《鹣鹤同滨[向哨3P]》 0 楔子 “我们希望你成为纪垣的新向导。”白塔的最高长官、周璟将军这么对秦鹤说。 这是秦鹣死的第四天,是小队任务失败归来的第三天。就在今天早上,“塔”在烈士陵园举行了秦鹣的葬礼,墓坑中披着国旗的棺椁是一座空棺,因为秦鹣甚至连尸身都没有保留。他从50米高的了望塔上摔下,落入黑夜里的波澜浅阔的海面。 他的哨兵纪垣那时正在距离他几公里远外执行任务,他和他带领的哨兵小队要伪装成迷路的渔民入侵敌方的航船,潜入航船控制室,从主控制台拷贝走一份有关海军航线和部署的重要信息。秦鹣作为纪垣的向导,正和团队一起待在在浅海的灯塔上,通过无线电和精神感应提供支持。然后他们遭到了敌方来自直升飞机的攻击,同在灯塔上负责保卫工作的哨兵立刻掩护撤退,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直升机上的狙击手对准了秦鹣,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膛,然后他从灯塔上坠下,在黑暗的海面上溅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小水花。几乎也是同一时间,相隔着仅仅几公里、正在执行任务的纪垣大脑里的精神链接断裂了。 这代表他的向导死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埋伏,甚至可以说,是他们近十年来最惨烈的损失——事情已经很明了,海域部署只是诱饵,敌方的目的就是要击杀秦鹣这个顶级S向导。作为家属,秦鹤也得以这次的任务报告,最后一行清楚地着海岸警卫队在浅海已执行搜寻任务72小时,但没有找到秦鹣的尸体,猜测可能被海浪卷挟着在浅海的嶙峋碎石里割得粉身碎骨,又或者是早已成为海洋生物的美餐。但他的死亡是毋庸置疑的,哨兵和向导的精神链接不会骗人。 此时此刻,距离秦鹣的葬礼只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周璟就召来了秦鹤,当头就是一句话:“我们希望你成为纪垣的新向导,小鹤。”这位年逾五十的军区长官面容冷肃,大约是特地放软了语气,此刻就像一位体贴的长辈。 秦鹤坐在将军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垂眸几秒,抬头扬起玩世不恭的微笑:“这是您单方面的希望,还是上面的命令?” 周璟将军定定地看了秦鹤几秒,许久沉声作答。“这是军方参谋联席会议的决定。”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秦鹤的意料。他眉毛挑高,微讶道:“我还真没想到,秦鹣和纪垣这么重要。”他想了想,挪揄地笑起来,“这就是双S级搭档的待遇吗?” 周璟将军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辈,语气波澜不显。“我们需要你和纪垣结合,修复他的精神域,成为他的向导。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S级向导,不能再失去一个S级哨兵。” 秦鹤耸耸肩。这个理由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军方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失去向导的哨兵不是疯狂就是死亡,即使强大如纪垣,也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在他的精神域彻底崩塌前链接一个新向导,确实是个合理的解决方式。不过,总有一些难以避免的阻碍存在——例如他。 “可如果我不想接受呢?”秦鹤突兀地说,渐渐敛了笑容。“虽然我的评级也是S,但要收留一个精神域严重受损的哨兵,对我来说也是件麻烦事呢。稍有处理不当,他的精神力一旦狂暴起来,我还会被反噬,对吧?” “在作出决定前,委员会经过极其慎密而科学的评级。你有足够的能力修复纪垣的精神域,并且和他的匹配度非常高……” 秦鹤打断了对方的话,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到近乎嘲讽。“可我还是不想接受啊,周叔。说真的,他是秦鹣的人,可轮不到我负责。” 这是秦鹤的真心话。没有人会喜欢从在一个天之骄子哥哥的阴影下长大的感觉。他和秦鹣一点儿都不亲,他从记事起秦鹣就不在家了。哨兵和向导的觉醒期大部分都在6-14岁的年龄,少部分会推迟,最晚不会超过20岁。秦鹣大概是S级天赋的缘故,比别人还要早上那么半年,按照法律,他必须离开家庭去往“塔”内学习和成长。秦鹤的出生完全就是因为秦鹣的觉醒——他这样的S级向导,必然是要为国家效力一辈子的。他们的父母已经死于战争,秦家老爷子明明膝下不止一个儿女,总担心秦鹣哪天跟他爹妈一样咯嘣在战场上完蛋了,死活觉得要给自己的烈士儿子留个能在坟前烧纸的继承人,就用夫妇俩上战场前冷冻的受精卵,培育出了秦鹤——现代科技,已经完全能够让受精卵离体成长和拟化分娩。至于秦鹤长大后也分化成了向导、也不得不进入“塔”,那就只能说是天命如此,秦家兄弟天生就是给国家效命的料,老爷子除了年年给他们多塞点家族基金分红,也实在做不了其他事情。 秦鹤虽然没见过爹妈,但也是上了户口本的人,四舍五入也算烈士遗孤。像周璟这样的老战友时不时就会去秦家坐一坐,问候一下老爷子身体,更重要的是讲述秦鹣在向导学校里的事情。从他们的口中,秦鹤知道秦鹣在学校里受人爱戴、成绩顶尖,他温和、坚定、理智,是最出色的领导者和安抚者,用他的冷静果断影响着周围的人。他也从家里的长辈那里听秦鹣的事情,似乎和秦鹣比起来,家族里的任何小辈都逊色一筹。姑姑和叔伯都说,如果秦鹣没有成为向导,他才是最合适领导家族企业的人。这话听在秦鹤耳里,就好像是因为秦鹣不要,所以才轮到他捡了个大便宜。 偶尔的家属开放日,秦鹤跟着保姆来白塔看他,秦鹣就在他面前蹲下来,对他这个根本没见过几回面的弟弟温言宽语。兄弟俩对彼此的了解都不多,秦鹣只能用短短几句话表达自己的关心和支持,又叮嘱他好好学习,听在秦鹤耳里免不了像刻板的老生常谈。除此之外,秦鹤对这个哥哥倒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意见——他们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进了“塔”的向导,一辈子都会效力于政府,和他们普通人的人生无关。18岁时秦鹣以特优的成绩自向导学院毕业、又几近满分的匹配度匹配到了哨兵——和他同岁、同年毕业于哨兵学院的纪垣,也是他们学校那一年的学生代表,这些事情秦鹤都知道,但终究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再后来,秦鹤也觉醒了向导的精神力,唯一不同的是,他觉醒时已经16岁了。那时候秦鹣已经和纪垣一起常年驻扎前线,向导学校里时不时就会流传他们这个精英小队又一次成功的作战传奇,秦鹤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眼里最大的标签就是“秦鹣的弟弟”。偶尔小队回到塔休整汇报,秦鹤去和他们俩一起吃饭,主要也是秦鹣在和他说话,因此他对纪垣实在没有太大的印象——除了今天。 今天是秦鹣的葬礼。秦鹤作为死者关系最近的亲属,和纪垣一起站在秦鹣棺材的旁边,接受来客的吊唁。纪垣穿得尤为正式,他穿着全套的军礼服,胸前挂着入伍以来他和秦鹣共同获得的所有的荣耀勋章,笔直地站在秦鹣的棺材旁,挨个接受来客的慰问和吊唁。他的军帽檐压得很低,下半张脸除了苍白一些,好像并无什么异样。但身为S级向导的秦鹤,完全能够感觉到他身上的狂乱、崩溃和绝望,很显然他的精神已经千疮百孔,却撑着最后一口气拼凑好摇摇欲坠的神智,只为了送别秦鹣的最后一程。吊唁完后按照流程,死者的棺材会被送到灵堂边的烈士陵园,落棺后,由最亲近的人执铲填土。第一铲是纪垣填的,他送土时身体不稳,几乎都要摔到墓坑里去,眼看就要砸在秦鹣的空棺材上,还是秦鹤扶了他一把。 “小心。”秦鹤说。 纪垣抬头看他,秦鹤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以强悍铁血闻名的S级哨兵,此刻居然连瞳孔都是涣散的。这已经是精神崩溃的前兆了,更别提虚浮的手腕和步伐,证明他的身体也同样到了强弩之末。按照流程,秦鹤要从他手里接过铲子也填一铲土,但纪垣的表情空茫着,秦鹤不得不从他手里自己拿过铲柄。纪垣松了手,他花了足足几秒才意识到此刻该轮到秦鹤铲土,后面的战友拉了他一下,纪垣连忙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秦鹤。 真可怜。秦鹤低头挖土时毫无感情地想。他还不如早点死了解脱。 周璟的声音把秦鹤唤回现实。“纪垣和你的匹配度非常高,几乎和秦鹣相同。”年逾半百的将军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劝导,“你很难再找到一个像他这样高匹配度的S级哨兵了。修补精神域即使棘手一点,我认为你也完全没有问题。” “理由我已经说过了,周叔。”秦鹤说,用吊儿郎当的笑容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我不捡秦鹣用过的东西。” 将军依然很平静。“那我换一种说法,你再考虑考虑?” 秦鹤不屑道:“什么?” “接受纪垣,你将会有一位银色中队队长、一级士官长、中校军衔、南方塔区军务委员会成员的哨兵。”周璟平静地说,“以及,未来的南方塔区首席哨兵。” 秦鹤表情一凛,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16岁觉醒向导,22岁正式进入匹配信息库,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不仅所有在役的未链接S级哨兵都计算过匹配度,次一级的A也都试过了一遍,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人和他的匹配度达到精神链接的阙值。但即使如此,作为稀少的S级向导,他依然在塔内地位超然。他会为执行任务回来的哨兵梳理精神力,协助塔维护精神屏障,参与哨兵和向导的精神治疗研究,有不错的军衔和待遇。 但他永远走不进权力的核心。 秦鹤主职不是医生或者科研,他必须要去前线,用军功铺就权力和荣耀的道路。秦鹣18岁就和纪垣一起上战场了,而秦鹤磋磨到26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白塔内,到现在也只在团队里执行过几次中小型任务,他可以在哨兵小队的保护中去战线外围,却因为没有那个和他灵魂相应、契密无双的人,始终无法进入更深的战场。他一直用玩世不恭的行为处事掩饰欲望,但显然这点小心思,被看着他长大的周璟轻易地就看穿了。对方的意思已经清楚明了:他接受的不仅仅是一个哨兵,更是秦鹣和纪垣14年来积累的遗产。他当然可以选择另一条路,他可以等,等到一个合适的哨兵从学校毕业,然后和那个新人一起从最底层共同向上打拼。 “首席哨兵?”秦鹤扯了扯嘴角,含着一丝暗讽,不知道是笑自己的心动还是对秦鹣的嫉妒,“这是您给我的承诺么?” “没人能给这样的承诺,这是纪垣自己挣来的。” 秦鹤没说话,他当然也听到了风声。在秦鹣出事前,南方塔区一共有14位S级哨兵和向导,其中9位哨兵,5位向导,而秦鹣和纪垣一直都是其中最强的。半年前就隐约有风声传言,委员会属意他们俩成为下一任首席向导和首席哨兵。 秦鹤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但上司已经看出了他的动摇。“你会有半年的假期。”他平静地说,推过去一个文件夹。“纪垣的生平、喜好,塔内多功能室、医务室、器材室、虚拟模拟厅等一切权限,还有随时出入的证明都在里面。”办公桌后的将军声音低沉,“治好纪垣,然后带着你的哨兵回来上岗。你会有一份超乎想象的前程,秦鹤。” 1 开门见山 纪垣知道自己快死了。 葬礼结束后,他在墓园待了很久,一直站在秦鹣的墓碑前。他和秦鹣既有哨向联结,又是合法伴侣,连陵寝都是同穴而造,秦鹣的棺材就置放在双人墓穴的左侧。纪垣的意识已经不清明了,他在墓碑前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地想到,他大概还有多久才能躺进去?三天?五天?反正大概快了,希望秦鹣在路上等一等他才好。 纪队长独自悼念伴侣时,他的哨兵战友们站在不远处,生怕他一不留神出个什么意外。纪垣待得实在太久了,眼看他的高大的身躯已经摇摇欲坠,和他关系最好的姜晨不得不上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队长,该回去了,您需要休息……” 姜晨哽咽得说不下去了。物伤其类,他们都是哨兵,谁都知道失去向导的哨兵是什么结局,纪垣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不是简单的休息就能解决的。 “……嗯?”纪垣茫然地回头,花了好几秒才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没什么意见,和几位战友们一起回了白塔的公寓楼。他们本意是护送纪垣一直到进家门,却在楼梯口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秦向导。”哨兵们纷纷跟秦鹤问好。能在纪垣麾下的都是哨兵中的精英,其中没有匹配到绑定向导的几位,秦鹤都给他们做过精神梳理。对待这么一个每天笑吟吟又随和、还能帮他们精神维稳的S级向导,哨兵们一向都很友好。 纪垣看着秦鹤和秦鹣八分相似的脸,恍惚了几秒,才慢慢地开口道:“你是来……取他的遗物的吗?”秦鹣是秦家最疼爱的长孙,秦家如果有什么家族传承的东西在秦鹣手上,确实也该来拿走。 秦鹤凝视着纪垣的脸,缓缓地露出一个稀薄的笑容。“是啊。”他轻柔地说,帮纪垣按了电梯。你不就是吗?秦鹤心里接上下半句话。“我和垣哥上去就好。”这是对几位护送哨兵说的。哨兵们不疑有他,目送着两人进了电梯。 到了楼层,纪垣开门:“你自己拿吧,小鹤。”他的声音干涩,进门后连鞋都没换,就昏沉地穿过门廊,疲惫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此时外面正值下午,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炎热,穿过透明的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却无端多了一层明亮的悲凉。 强大到可怖的体能、敏捷、耐久、爆发等能力,较普通人敏锐数倍的五感,对于哨兵来说,这既是上天的馈赠,也是恒久的折磨。从未与向导结合过的哨兵,尚可以依靠“塔”屏蔽区或配发的向导素构筑屏障,但对于纪垣这样硬生生扯断精神链接的哨兵来说,他已经完全没有能力自己对抗来自外界的五感影响了。 阳光照得纪垣不太舒服。刚刚参加的葬礼,嘈杂的声音、交替的视物、交杂的气味,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可怕的折磨。这些对于一般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感受,在被放大了几百倍后,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逼疯人的酷刑。就连现在,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感觉,都炎热得难以忍受……纪垣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边,但连挪位置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 至少,回到家让他感觉好了许多。这里是他和秦鹣共同的家,里面充满了他们生活过的气息。据说,在外面和主人走丢、又受了重伤的家犬,即使身体状况再糟糕,都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家再死去……纪垣闭着眼睛,自嘲地笑笑。这恐怕也是他自己的真实写照了。 他的精神体正趴在脚边。纪垣的精神体是一只象海豹,这种海洋最大的鳍足动物身长超过六米,强壮、坚韧、稳重,拥有可爱且醒目的圆鼻头。秦鹣的精神域是一片极地的碎石海滩,海岸线长得看不见尽头,不远处的海面上总是飘着数米宽的碎冰,海浪拍击着岸边的嶙峋碎石。岸上的砾石对于象海豹粗糙的皮肤来说,就像毛绒地毯之于猫咪一般。秦鹣的精神体是一只帝企鹅,这种不会飞翔的鸟类天生就是筑巢的好手,它不辞辛苦地一颗一颗叼来最适合的石子围在周围,对于象海豹来说,简直就像猫咪掉进了满是毛线团的竹筐之中,能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滚上一天都不嫌累。有时候帝企鹅跳上海面的浮冰,象海豹也连忙扑进海里跟上,潜在水里,突然猛地把浮冰连带企鹅往上一顶,在对方扑腾着翅膀咯咯叫的笑闹中,像马戏团里顶球的海豹一样,在水里灵活地走位仰头,让落下来的企鹅刚好落在自己的头顶上,浮冰则砸在几米外,溅起的巨大水花把两只动物都再打湿一遍。 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象海豹孤独地趴在客厅里,它身上的皮肤满是干涸的裂痕,要不是偶尔还有呼吸的起伏,几乎就像一具脱水而死的海豹尸体。它失去了那片赖以生存的海岸,就像纪垣失去了他的向导的屏障。 有人来到他面前。纪垣缓缓地睁眼,看到端着水杯站在他面前的秦鹤。他无力地笑了笑,出于礼貌接过了水。“谢谢,小鹤。东西拿好了吗?” “啊……还没有。”秦鹤微笑着说,坐在纪垣面前的茶几上。他看到了纪垣的精神体,它病怏怏地趴着,厚实的皮肤一寸一寸皲裂,两只小眼睛闭阖着,生命迹象已经微不可见。 精神体可不会隐藏自己。看来纪垣的情况,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糟糕。秦鹤打量脚边的精神体半晌,扭过头继续看纪垣。相较于半个身体都陷在沙发内的哨兵,秦鹤的后背笔挺,两人的姿势不同让他看纪垣时的目光居高临下:“你还好吗,垣哥?” “……嗯。”纪垣努力扯了扯嘴角。他没喝水,握着水杯的手放在大腿上。这个回答的敷衍意味很明显,纪垣这几天也是这么回答所有的上司和战友的。纪垣又开始头痛了——他的头嗡嗡作响,秦鹤的问题语气平淡,听在他耳里却有如雷鸣,哨兵强化后的听力将分贝放大数倍,震得他头晕眼花。 秦鹤歪了歪头。“你看上去可不怎么好,垣哥。”他在来的路上拟定了几个方案,然后选择了最单刀直入的一个,“我猜你大概还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委员会擅自给我们俩做了匹配度检验。你猜怎么着?我们的匹配度超过90%……非常高。简直跟你和秦鹣的匹配度一样高了。” 这一段话对于此刻的纪垣来说,实在有些过长了。他的大脑迟钝地运转着,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其中的意思。委员会……委员会那帮人。纪垣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也清楚军方高层的慎密和冷血,但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决策。他沉默许久,疲惫而黯淡地开口:“谢谢你来看我,小鹤。我不会接受新的向导,而且也有可能伤害你。这可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秦鹤不着痕迹地皱眉。拒绝自然是意料之中,只是最后那一句话,分明是先入为主地觉得他被委员会忽悠了。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纪垣,恐怕还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吧?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语调道:“我知道风险有多少,但请不要忘了我的评级以及我们之间的匹配度,垣哥。” 纪垣不答。他的眼睛又重新闭上,脖颈仰后靠在沙发顶,用动作无声地表示拒绝,秦鹤完全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的绝望、昏暗和悲凉。他真的准备面对死亡了。秦鹤在心里默默下了个结论。 但恐怕还不行呢。秦鹤在心里微笑着想。他早就预料到了纪垣的抗拒,此刻刚好是第二套话术上场的时候:“我哥要是在天有灵,他也不会希望你就这么消极的死去,垣哥。” 没有什么比死人牌更好用了,这番话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纪垣动了动身体,秦鹤感觉到他的精神有了些许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一潭死水。“多谢你的提醒。”纪垣轻声说。他的右手还握着一口未碰的水杯,此刻抬起左手,手腕压在眼睛上,似乎是为了遮蔽窗外刺眼的光线,又或者掩盖湿润的眼眶。“但我……恐怕确实做不到。” 屋里的气氛沉重得像凝滞了一般。任何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番对话已经走到了尽头,秦鹤此刻理应告辞离开。但秦鹤可一点都不打算这么做,他微微歪着头,凝视了纪垣许久,似乎是思考着什么。终于,他悠悠开口:“你需要休息一下再做讨论,垣哥。”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精神力闯进了纪垣的领域。 失去链接的哨兵的精神屏障脆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秦鹤的精神力凌厉强劲,疾风一般扫荡了满是断壁残垣的空间,将嘈杂多日的纷扰尽数驱赶,然后将一切屏之在外。纪垣只觉得身体一轻,五感尽数脱离身体,就像往日秦鹣为他做精神梳理一样,他掉入一个黑暗的世界中,身体空茫地缓慢下坠。 “啪”地一声,纪垣手里的水杯摔落在地上,玻璃和水珠溅了一地。哨兵高大的身体歪向一边,就在他即将倒在沙发上时,秦鹤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住了他。奄奄一息的象海豹正等待着死亡的倒计时,昏沉间感觉到一对蹼足落在头顶,熟悉的海浪拍在它身上,属于鸟类的翅膀轻柔地拂过眼前,同时也遮住了视线。 “……秦鹣。”纪垣昏迷前嘴唇蠕动着呢喃,声音微不可闻,但依然被秦鹤敏锐地捕捉。他低头看着倚靠在自己怀里的哨兵,目光志在必得。如果纪垣需要一个秦鹣的幻象才能维持着活下去,那么秦鹤不介意为他演戏。只要纪垣完全服从、忠于自己,他看在眼里的人到底是谁,对秦鹤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也算我们之间一个好的开始,是吗,垣哥?”秦鹤笑吟吟地说,抬头看停在象海豹头顶的鸟儿。南极贼鸥盯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羽毛油光滑亮、尾翼锋利短尖,似是回应秦鹤的话一般,咯地叫了一声。 2 项圈 秦鹤对纪垣一直没什么意见,他估计纪垣对他也是。毕竟,如果没有秦鹣这层关系在,他们俩原本就是陌生人。不过秦家兄弟彼此本来也不亲近,连带着秦鹤和纪垣也生疏得很。 秦鹤第一次见纪垣才8岁。那年秦鹣匹配到了他的哨兵纪垣,按照法律,链接后的哨兵和向导因为有了稳定的精神力,可以不用强制性地待在“塔”的辐射范围内。换言之,只要提交相应的手续并经过上级批准,他们就可以离开白塔自由活动。秦鹣就是这么带着纪垣回了家。 那天秦家举办了盛大的家宴,不仅仅是对离家多年的秦鹣的迎接,更是对双S级哨向组合的重视。秦鹤坐在席间,看还在还是半大少年的秦鹣和纪垣并肩坐着低头吃饭,姑姑和叔伯们的问话实在太过热情,纪垣在谈话中左右见拙时,秦鹣就接过话头帮他答,又或是反客为主地讲起向导学校里的事。饭后,秦鹣说带纪垣去看他小时候的房间,客厅里就都剩了秦家人和几位秦家父母的老战友在,长辈们都连连夸赞他俩般配。秦鹤待得不耐烦,也偷摸地跑了。他本来想去家里楼顶的花园透透气,还没推开玻璃门,就看到花园的玫瑰花架下,纪垣和秦鹣正相拥着接吻,秦鹣的手就搂在纪垣的腰上。这种剧情对他可不多见——如果放在家里的电视上,注重家教的秦老爷子必定拍着凳子扶手嚷嚷着叫他闭眼睛——完全是出于孩童的好奇,秦鹤没有立刻跑开,多看了几眼。 但哨兵的敏锐五感可不会给他鬼鬼祟祟的机会。几乎是在同时,纪垣松开了秦鹣,转头看他,连带秦鹣的注意力也落在他身上。秦鹤无处可逃,兄长唤他,他只好走过去。 “你是小鹤吧。”刚刚进家门时介绍了一大圈叔伯姑奶,此刻终于轮到了秦鹤和纪垣说话。他蹲下来看只有八岁的小男孩,少年的脸正直明朗,预备役军官服穿在他身上,笔挺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目光。“叫我垣哥就好。” “……垣哥。”秦鹤低头看着倚靠在自己怀里的哨兵,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幕。那时在场的三人都只道是寻常,只可惜世事易变、沧海桑田,如今要缔结精神链接的人成了秦鹤和纪垣。秦鹤用目光慢慢描摹着纪垣的五官,这位正值盛年的顶级哨兵完全可以称得上剑眉星目,此刻昏迷在他的怀里,给刚毅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脆弱。搂抱的姿势让他一只手刚好搂住纪垣的腰,透过薄薄的一层衬衫,他能感受到手掌底下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紧实肌理。秦鹤细细摩挲了两把,大概是秦鹣死的这三五日内纪垣暴瘦的缘故,搂起来的手感也没有想象中的好了。 至少没有当初秦鹣搂着的时候好了。 秦鹤用评价二手物件的目光简单检查完毕,在心里做出结论。转过头他又觉得自己这个评价实在毫无根据,毕竟初见时,他只远远看着秦鹣的手放在纪垣的腰上,自个儿可绝对没有触摸过。都怪向导的天生的精神力,即使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历历在目……他自嘲地笑笑,把胡思乱想甩掉,开始检查纪垣的精神空间。 精神力像触手一般探入,化作千万道细线,检查哨兵破损的识海。纪垣的损伤和秦鹤预料的一样糟,他的精神图景满目疮痍,满地都是碎瓦和焦土,只剩最后几根破损的支柱摇摇欲坠。秦鹤一边检查一边皱眉,纪垣受的伤绝不是一朝一夕能修补好的,这需要漫长的清扫和梳理,随后才能在废墟上重新搭建。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好搞呢,垣哥。”秦鹤叹口气,轻声说。 他把昏迷的哨兵侧放在沙发上,为他简单构筑了一个精神屏障,屏蔽了一切外来的声音、光线、气味、触感,让被折磨多日的五感稍稍安宁,同时也让睡眠不受干扰。然后秦鹤起身,打开自动扫地机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水,自己去了卧室。 白塔给秦鹣和纪垣分的这住所是两居室,一间被用来做卧室,一间则是书房。周璟将军刚才还说过,到了适当的时候,秦鹤完全可以提出要求,让组织收回这套房子,然后分一套更好的给他和纪垣。“以纪垣的级别,他早就应该去更好的公寓了。”周璟说。秦鹤笑着点头,两人都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这是为了避免哨兵触景生情,有碍于他和新向导的结合。 秦鹤在卧室里溜达了一圈,看了看立柜上的各色摆件、墙上挂的两人合照,又把视线转到床上。床铺得很整齐,连被角都一丝不苟,床单也是冷调的灰蓝色。秦鹣死前,房间的两位主人已经在前线待了几个月,秦鹤伸手摸了摸,床单上确实积了少许灰尘。他随手打开空气净化器,然后一点都不见外地在床沿坐下来,拉开床头柜,入眼的就是一个天鹅绒盒子。秦鹤打开盒子,嘴角扬起玩味的笑。 是一个项圈。 秦鹤拿起项圈端详,外层是皮革,内里覆着一层软绒,光从这点就可看出主人的贴心和爱护。圆边和微微黯淡的反光,证明这个项圈并非全新。他手握着项圈在眼前转了一圈,内外都没有刻字,只有两个不同尺寸的金属搭扣。这点很好猜测——一个尺寸是正常使用,另一个则是收紧一些,用来惩罚或者情趣时稍稍压迫呼吸。秦鹤还闻到了皮革特有的味道,不是那种新制皮革的刺鼻味道,更像是订做时刻意为之,让人在佩戴项圈时能够被这股特殊而迷人的气味浅浅包围。 秦鹤想了想,拿着项圈站起来,回到客厅。扫地机器人已经结束工作,客厅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纪垣还躺在沙发上昏睡着,秦鹤半蹲下身,把项圈扣在纪垣的脖子上,尺寸正好。 “果然是你的啊,垣哥。”秦鹤印证了心里的猜测,笑得愈发开心。常年接受高强度体能训练的人,肩膀和脖颈也会相应地变得粗壮,在纪垣身上自然也不例外。他身上的气质从来都是稳重强硬的,此刻戴上项圈,倒衬得脖颈修长挺拔,连上面的经脉线条也十分优美。秦鹤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才解开项圈,拿着走回卧室。他站起身时,刚刚一直站在象海豹上的南极贼鸥“咯”的一声,展开翅膀跟着飞进了卧室。 秦鹤坐回床沿,正把项圈摆回盒子里,贼鸥飞到床头柜上,低头探进抽屉里,玻璃珠似的小眼睛好奇地转着。秦鹤把盒“啪”地合上,看精神体一幅急不可耐的模样,不满地嘟囔了句“有这么好奇吗”,把盒子放到一边,开始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一盒用了一半的润滑药膏、有咬痕的小球、皮拍,一两只带羊皮内衬的手铐。秦鹤在南极贼鸥恨不得粘上去的好奇目光中翻完抽屉,把东西一样一样都放回去,连装项圈的盒子都仔仔细细地摆好原位。“发现一点小秘密真是令人心情愉快啊,是不是?”他笑眯眯地对床头柜上的海鸟说,站起来回了客厅。贼鸥扑腾扑腾翅膀,跟着飞回了客厅,又落回象海豹的身上。 “好了,该干活了。”秦鹤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哨兵,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衬衫松开两颗纽扣,挽起袖子露出修长的小臂,“得趁你醒来前把你弄进卧室里了,垣哥。” 3 问答训练 纪垣梦到了秦鹣。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以至于他都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间段。他们那时是在学校的预备役军人?是初级士官?还是不久之前?好像和一个人朝夕相处太久后,就对他不同时期的脸模糊了。那天是休假日,他和秦鹣离开白塔,去城市中心闲逛。 按照白塔的律法,结合后的哨兵和向导因为精神趋于稳定,经过审批后,可以在休假日离开塔的辐射范围。那天的公园里在举行活动,到处都是餐车和零售小摊,天空飘着彩旗和气球。有一个华夫饼的队伍尤其长,隔着十几米,就能闻到远远飘来的香甜味道。他们俩也打算凑这个热闹,于是秦鹣排队,纪垣就去不远处买喝的。 纪垣对秦鹣的喜好熟知于心,他买完两杯饮品,转身回去找秦鹣,立刻就被涌动的人流淹没了。到处都是喧闹和音乐声,卖热气球和风车的活动小贩挡住了视线,他居然一时找不到秦鹣在哪里。纪垣两手各握着一杯饮料,一边小心不被人挤碰到,一边在过往的人流中行走,寻找刚刚他和秦鹣分别的地方。他寻了半天都没找到刚刚那个华夫饼小摊的队伍,正闭眼思考着刚刚来时周围是否有标志性建筑,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情,头上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的大脑定位不到秦鹣。 就像风筝和线辘,哨兵的精神域内至始至终都延申着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另一端则握在他的向导手中。向导是他的归属,他的约束,他的控制者和掌舵人。定位秦鹣的位置对他来说理应是本能,但现在,那根冥冥之中的线似乎断了。 纪垣慌了。他猛地回头,视线穿过重重人潮,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的秦鹣,他还排在那个等待华夫饼的队伍里。他稍稍定了定神,拿着饮料准备穿过人群去找他,哨兵超乎常人的视力看到秦鹣嘴唇蠕动,似是有话要说。 他说:“活下去。” 活下去。纪垣刚读出这句唇语,周围的一切就开始崩塌。他不管不顾地朝秦鹣冲过去,但是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震动,他和秦鹣之间先是裂开一条相隔的鸿沟,然后天空和地面都裂成碎片,周围的一切归于浑沌。 纪垣猛地睁开眼。他空茫地盯着眼前的空气,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回自己的意识和身体。他的头还有点痛,精神域依然破碎苍夷,极度敏锐的五感的折磨卷土重来。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脑袋里还浑噩地回荡着秦鹣的那句话。 活下去。这是秦鹣想对他说的吗?纪垣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拼命回忆梦里的一切,但梦境已如雾气般渐渐消散,只剩最后那句话刻骨铭心。他想动弹一下,但身体沉重有如千斤,他不得不花了一会功夫,才勉强找回身体掌控权。目光渐渐聚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就在他和秦鹣的卧室里。 客厅里有人在走动。他的五感依然处于不可控的极度敏感状态,一墙之隔完全阻挡不了什么。那个人正在靠近卧室,哨兵警惕的本能让纪垣勉强撑起身体,他的记忆和思考能力现在都处于完全崩坏的状态,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忆是怎么来到这张床上的。 是……秦鹤?外面的人进门前,纪垣终于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情。时间再也等不得他回忆,那人拧门推开,闲庭信步而入。 确实是秦鹤。“垣哥,你醒了啊。我感觉到你的精神在波动,就进来看看。”年轻的向导眉眼温和,语气亲近而不失分寸,“你大概是太疲惫了,在沙发上昏过去了。我为你筑了一道精神屏障,让你睡得安静点。你感觉好些了吗?” 纪垣缓慢地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就好像有一堵墙围在了这间两居室周围,他醒来时,虽然还能听到秦鹤在客厅的声音,但那些窗外的嘈杂声、散漫的光线和交杂的气味,此刻不再侵袭他过度敏锐的感官。他干哑地开口:“多谢。” 秦鹤笑了笑。“看来你好一点了。不用谢我,这是我哥的心愿。”他说话的语气里难掩失去至亲的哀伤,纪垣抬头看他,接受到他眼底流露的忧心和悲怮,“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希望你好好的人,垣哥。” 秦鹤的话让纪垣目光微动。他身体动了动,艰难地道:“秦鹣的心愿……是什么?他和你说过吗?” “嗯,他和我说过。”秦鹤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以此掩去回忆时的悲伤,“他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精神链接,这简直就是把我们的生命彼此绑定。如果我先死了,我绝不愿意纪垣随我而去。我要纪垣不发疯、不崩溃、不求死,我希望他健健康康地在这世上活着,即使没有我的陪伴,他也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他学得很像,完全就是秦鹣的口吻。在他述说的过程中,纪垣怔怔地看着他,眼底不知何时浮了一片泪光,面前人氤氲的轮廓和秦鹣竟也有五分相似。这样的话,确实很像一位向导避开他的哨兵,私下和他最亲近的家人分享的。纪垣曾经也在心里想过那一天,如果他死了而秦鹣活着,他也希望秦鹣不受精神链接断裂的影响,而不是伴随他一起死亡。 秦鹤说完后,低下头不再开口,刻意不去打破这一室死水般的凝滞。他会怎么决定呢?秦鹤低头,目光刻意和纪垣错过,看向他搭在被子外微微颤抖的手指。纪垣在透过他看秦鹣,这点他很清楚。把人移到床上后,他的精神力一直围绕着纪垣试探,感觉到他的脑电波有些许波动,但睡眠未醒,这代表他在做梦。 那么他梦到了谁?这并不难猜。秦鹤还没鲁莽到闯进纪垣的梦境,这会让他本就不堪一击的精神力彻底崩溃,然后变成疯子。他选择对纪垣进行暗示,把“活下去”这几个字从他的大脑缝隙渗透进去。秦鹤觉得他这场赌局至少有九分的把握,只要纪垣梦到的是秦鹣,无论是什么样的梦境,只要秦鹣对他开口说了这三个字,对于此刻的哨兵来说,都不亚于神明降下的旨意。 他赌对了。许久,纪垣终于动了。他推开被子,缓慢地挪动身体正对他。秦鹤耐心地微微偏着头,看着面前的哨兵仰头和他对视,声调里隐藏着细微的颤音:“小鹤。你还想……和我结合吗?” 光是转过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看上去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力。秦鹤连忙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按住他的手:“你现在身体和精神都很糟糕,垣哥。”他语气诚恳,“我当然希望我们能结合。我绝不会看着你死的。” 纪垣看着秦鹤,目光还是灰沉沉的,似无尽萧瑟的林梢。他不说话,秦鹤就继续道:“刚刚你睡过一场,现在精神应该稍微好了一些。你躺下来,让我检查一下好吗?你现在的情况没有办法完成精神联结,我先给你梳理一下精神域,再构筑一个浅层的暂时屏障。” 他提议完后,纪垣过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他并未拒绝,慢慢地躺回床上。秦鹤笑了笑,上前坐在纪垣腰侧,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该闭眼了哦,垣哥。” 纪垣顺从地闭眼,立刻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的精神和肉体被剥离开,茫茫混沌中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精神似乎在被什么更强大的外物缠绕。这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那外来的精神触手只是轻轻一碰,就像直接在波动魂魄和神智,床上哨兵的背脊猛地微微一弓,浑身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绷紧。 秦鹤一边释放精神触手试探,一边观察纪垣的身体。就像他失控的五感一样,此刻纪垣的精神经历过链接断裂,甚至比那些从未结合过的哨兵还要脆弱敏感。“就算是难受,你也得受着啊,垣哥。”秦鹤笑吟吟地道,语气里根本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心疼。他的精神触手绕着纪垣盘桓了两圈,找到一个缝隙,试探性地往里伸。 纪垣浑身猛地发抖,秦鹤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正承受着巨大的刺激。他无法从昏睡中醒来,眉头紧皱,牙齿“咯咯”地咬着颤抖,身体还想挣动,却被秦鹤欺身而上,双腿分开坐在了他腰间。秦鹤用完全俯视的姿势压制住这具坚韧强悍的躯体,将他脸上的苦耐窘困尽收眼底。 还不行。秦鹤收回了精神触手,他感觉到纪垣的精神域正紧紧闭合着。他刚刚几次试探,都感觉到了对方不同程度的抗拒。这点屏障对他来说脆弱得完全可以忽视,但他如果强行闯入,纪垣很有可能就此精神崩塌,陷入彻底的疯狂或者脑死亡。 “真是的……还得好好教育呢。”秦鹤低声呢喃,笑容里并无责怪之意。身下的人还在不时随着刺激小幅度扭动腰肢,秦鹤此刻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明显感觉到他的大腿肌肉绷紧得都在发抖。他没有再试图探入纪垣的精神图景中,而是像蟒一般自外缠绕,时不时给予一点刻意的刺激。纪垣昏睡中的表情渐渐变了,由抗拒渐渐软化为折磨,额头上爬着几滴细密的汗,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秦鹤挑开他的衬衫扣子,看到因为胸肌挺起而绷出的浅浅乳沟,吹了声口哨。 纪垣身上还穿着从秦鹣葬礼上回来的衬衫。他挂满荣誉勋章的外套在进卧室前被秦鹤脱了,现在身上只有衬衫和裤子。秦鹤慢理斯条,把一整排的衬衫扣子都解开了,让纪垣的胸肌和腹肌完全坦露在他眼下。他的胸毛不算茂密,但胸肌绝对称得上强壮丰美,即使是连续几天暴瘦的情况下,轮廓也挺翘饱满。秦鹤光是看着这对起伏的蜜色胸脯就有些口干舌燥,不出意外,如若来日他能把纪垣身上的肉稍稍养回来一点,这对丰腴的奶子完全能够埋下他的脸。 “秦鹣还挺幸运的。”秦鹤在心里品评了半晌,不无嫉妒地想。大概是他的精神触手撩拨得有点放肆了,秦鹤感觉到身下人两腿间的热物越来越明显。他暂时还没有脱纪垣裤子的打算,懒洋洋地挪了挪身体,用膝盖顶住对方两腿之间的硬块碾压,强迫微微抬头的那处重新软化。纪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呻吟,紧闭的睫毛颤动得愈发剧烈。秦鹤知道他在挣扎着想醒来,他不由得遗憾地叹了口气,纪垣现在的精神情况,确实也不能强迫得太狠。他伸手拧了一把哨兵挺起的乳头,感受那枚深红色的茱萸在手心里硬梆梆的触感,一边加大膝下力度旋磨碾压,一边帮纪垣一颗一颗扣上扣子。确认过一切无异状后,他收回了缠绕在纪垣精神周围的触手,任由他自己转醒。 纪垣醒来时,眼前的一切还是朦胧的,随后侵袭而来的是针扎似的头痛。他对周遭一切的感受依然强烈而凌乱,在此之外大脑更增了一层疲惫的混沌。许久,浑噩的视线才勉强恢复正常,他艰难地抬起身,看到秦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拒绝了我的进入,垣哥。”秦鹤的表情耐心而平静,显然对这位刚失去向导的哨兵有着极大的包容,“我不能强闯,那会伤害你。” 纪垣的头还晕着。他不得不用手强撑着床面,以免一头栽倒在床上。“我……我没意识到,我很抱歉,小鹤。” “不用跟我抱歉,垣哥。”秦鹤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床边坐下,这个动作立刻拉近了他和纪垣的距离。“垣哥,不管是你、还是我,又或是我哥,都希望我们俩能结合,对吗?” 两人此刻相隔只不过二三十公分,这样近的距离在社交中是有一定压迫感的。纪垣面对着秦鹤专注而认真的目光,小幅度点了一下头。秦鹤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继续道:“你知道的,垣哥。如果我们要达成精神联结,这不仅仅是灵与肉的结合,更重要的前提是,我们要在心里认可对方。我知道这对你……恐怕有点困难,垣哥。但是这不代表什么,我哥在天之灵也会理解的。” 纪垣默然良久。他的脸色依然灰败黯淡,秦鹤很有耐心地等着。许久,哨兵似是克服了什么巨大的心理阻碍,哑声道:“……是的。” 秦鹤深深呼出一口气,表情也雀跃了一点,目光里满是年轻人特有的信心。“我去弄点吃的,你需要补充体力,然后我再试一次。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做一点问答训练。垣哥,回答我,”他站起身,突然收敛了笑,目光转为凌厉,牢牢直视着纪垣的双眼,像军官在检验下级背诵纪律法条:“你是属于谁的?” 纪垣没想到对方骤然发难,并且如此地唐突和露骨。他在审视和拷问的目光中僵直了几秒,头缓缓地垂落在阴影中,隐忍的表情里满是羞耻和难堪。良久,他轻启干涩的嘴唇,低声道:“我……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