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霜月明》 第一回:千里扶棺 长夜冷寂,霜月飞寒,一行车马在幽谷山涧中缓缓流动。这是一班送丧的灵队,规模不大,却也不小,队前一人骑马肩扛铭旌前导,其后四名力士合力扛起冥棺步行,再后则尾排着六辆轺车,一字拖开,缓慢前行。队伍中御奴、力夫、马夫、贵人皆着丧服,各司其位,只有一斩缞少年不事车马,侧身扶棺而行。 这少年低垂着脸,孝帽上的粗麻在月光下遮住眉眼,孝衫下一身净白的窄袖长袍,浑身不饰一物,腰间却配一把六尺长剑,剑首以玉刻异形镂雕龙纹,龙嘴处衔一颗红宝石,剑柄直而略长,以黑色丝缑平缠,下面托着一枚错金银兽面铜剑格,整支剑平收在薄如蝉翼的黑漆菱纹剑鞘中,鞘上的剑璏、剑珌均为玉制,鞘身光滑,如泛铁光。 车队终于行至歇脚旅店,车夫配合着主人家一一安顿车马,那口灵柩则被少年一路抬入了自己的客房。一直坐在首辆轺车上的贵客打点了过夜费用,众人便都四散回自己歇处。共有两位上宾,一位是付钱的贵人,一位是扶棺的少年,分别住进两间单房,其余御奴车夫,均只住大通铺。 少年回了客房后,洗漱欲睡,却听见窗外有细细簌簌的声响。少年心下提防,蹑手攥紧长剑,和衣假寐。窗外忽支起一个黑色人影,浑身黑袍劲装,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蒙着面,少年不识其貌,并不声张动作,只在被子底下默默推出了一截剑身,静观其变。 黑衣人一个旋风滚将进来,少年拔剑,大呼一声:“好身法!”随即挑剑直刺,黑衣人一个侧闪,翻到他近处想去夺剑柄,少年转剑回防,方才看清黑衣人身上并未佩剑,于是大开大合地猛攻过去。明明擒住他应该很容易,可他又极了解少年所使的功夫,每一次都恰好藏至他剑锋偏处,待他将家传的四十八式“江虎剑法”使至二十四式时,那黑衣人竟看出了他出剑的顺序,横翻躲过了他拿手的“二虎夺路”。少年后退,横剑捏诀,心知此人对他本门武功熟悉至极,不能再用寻常路子去对付,便在下一招时忽地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将向右削的剑势改为向里压,长剑一横,逼得黑衣人退至墙边,又一撇,挑掉了他脸上的面纱。 面纱之下,竟是一张清俊秀逸的脸。眉间双眸一点如漆,面若春花,唇如丹霞。看清楚了来人,孙策瞪大眼睛,想要惊呼,又念身处旅店,怕惊动了他人,忙压低嗓音道:“公瑾!”话说出口,他又皱起了眉,恶声道:“三日不见,难道连你也都……?!”他长剑横收,全压在黑衣男人之上,两个人靠墙而立,身形缩成小小的一团。阴影之下,少年人的眸子里如冒火光。 周瑜道:“我怕你一路凶险,特地潜逃出城来帮你。”孙策虽并未全信,剑仍横放在周瑜颈边,但眼底犹豫,也已毫无戒备之色。他要将情况弄个清楚,又问:“袁术看周家如此之严,你是怎样逃出来的?”周瑜说:“我称病藏在房里,半夜偷跑出来。”孙策看他神色如常,不似说谎,便很快放脱了桎梏,任周瑜坐到床心,活动手脚,笑道:“我倒是委屈你了,义弟。” 周瑜也笑:“本来只是想逗逗你,被你盘问不委屈;可你居然没有认出我,这倒是又有点委屈了。”孙策说:“其实是认得的,只是仆一看见,又有点不太相信。我以为我们这一别会是好久。”周瑜道:“可惜我们不会分开那么久了。”孙策说:“那不可惜。” 月儿划过窗檐,从天心处落下,照到床边。孙策坐到周瑜身边,问他:“你打算如何帮我?”周瑜说:“我化成车夫随行同你一路走,要是再有人来伏击你,路上多一个高手,他们料不到。”孙策说:“你在暗敌在明,好方法。”周瑜道:“只是不知如何假扮?队伍里多一个人,会不会起疑?”孙策略一思忖,道:“不会,我们队里六辆轺车,本来只有一个马夫,已经算少。如今你加进来,我让你跟在队前,另一人凑在队后,也不会太过张显。”周瑜喜道:“好,那就这样。” 眼见得夜深了,孙策想再为周瑜安排房间不便,就与他同塌而眠。他们是总角之交,少时便亲密无间,同床共枕也是常事。周瑜便习以为常地脱下袍子,单衣欲眠。只是这回脱衣时,孙策却面露不豫,周瑜疑惑看他,忽而大悟,在孙策开脱前抢先一步发问:“你受伤了?” 孙策无奈点头,当着周瑜的面露出大腿上的伤。他用麻布包扎得极紧,故而刚刚试剑时并不露怯,但此刻宽衣难免被周瑜看去了耽心。周瑜果然皱起眉来,孙策又继续解释道:“我们这两日运棺,已被笮融、薛礼袭击过一回,堂兄也与他们交战,伤了左臂。” 队伍里的另一位贵人就是孙策的堂兄孙贲,他们一同扶送孙坚的灵柩回曲阿安葬。三日前,孙坚在洛阳与众豪杰围攻董卓,想要杀董锄奸,取他身上的一本传世秘籍。董卓本是西凉竖子,童年时跟着僧人学了一身横练功夫,武艺并不精深,后来得了一本名叫《太上阴真经》的武功秘籍,修炼五六余载,竟功力大成。董卓仗着传世武功,一路烧杀淫掠到了洛阳,搅得武林大乱。洛阳乃天下武林中心,自不肯为奸人荼害,各路门派世家纷纷派人剿匪。奈何众豪杰虽然身怀侠义,对传世秘籍亦私心难免,各门派之间的争夺更甚,不能不防。孙坚便是在与董卓斗法时被“毒莽子”黄祖的暗器所伤,暗器淬毒,一击之下,孙府的掌门身法一缓,被董卓一掌夺去了性命。 孙坚死后,孙策恸哭一日,随堂哥孙贲一起为父扶丧。这三日周瑜与孙策并未见面,却听见风声,说孙坚与董卓缠斗多日,已在洛阳董卓居所找到了《太上阴真经》,黄祖因此暗刺。原来武林门派已缔好盟约,若是谁先找到了《太上阴真经》,都要拿出与各门派共享。孙坚私藏真经,黄祖暗伤他,反倒成了正人君子。这一番招摇撞骗的话术下来,洛阳武林旌驰神动,孙坚死得再冤,也只能随孙策一日的泪飘摇尽去。 一日前运灵柩的车队在入谷口遭袭,也是受这传言所累。想来孙家“取经”的人数不胜数,孙策与孙贲二人联手击退了笮融、薛礼,却知道后面不知还会有多少融、多少礼,只能尽快走完这凶险的一路,待孙坚入土为安,再与孙家门人相会,另做打算。 周瑜来得及时。虽然他出府匆忙只带了一柄短剑,但却带足了医药、盘缠。孙家人初行时武林传言未起,无人预料会遭此祸,车队中也没准备药物,孙策孙贲受了伤,整一日又在山谷中行走,只能用草药和金创将就伺候。周瑜看见孙策侧股处的伤,心肝脾肺都拧成了结,连哄孙策上床敷药,又气又疼,语音又轻又重:“你受了伤,怎么还逞强扶着棺材走!” 孙策知道他定是白日里也偷偷跟着车队走了不久,不禁露齿一笑:“他们袭击的就是棺材,我不得看紧了?”周瑜心下了然,知道外人必定会怀疑孙家把秘籍藏在棺材里,所以统统都来劫这口棺材。他说:“既然旁人想劫,那就让旁人劫去,待他们查明白真经不在里头,这路上不就安生了吗?”孙策看着他,道:“要是我说,在呢?”周瑜的手打了个颤,孙策腿上一片未伤处就被药抹了个匀儿。孙策哈哈大笑,周瑜这才知被戏弄,低头垂眸,继续涂药,声音不急不徐地教训道:“伯符,不好笑。” 孙策见眼前人睫密如针,只专心他伤势,自知又惹公瑾耽心,安慰他道:“我只是见不得爹爹的棺材被人亵渎,时候到时,自会向江湖武林解释。等到了曲阿,开棺验尸也好,抄点门派也好,孙家自会有孙家的清白。”周瑜点头,继续为他涂伤。他用的是周家秘制的“冷玉生肌霜”,只一涂抹,孙策便觉浑身清凉,伤处顿觉好转。他伤痛畅快了,却见公瑾仍心下挂碍,便道:“我们从小过招把式,这样的伤我又不是没受过,公瑾莫要担心。”周瑜只道:“我们少时比武最多都是磕碰,以后却是常要见血的了。”话及此,两人皆知行路不易,眼中都有复杂之色。孙策说:“见血就见血,见血了有公瑾为我疗伤。”周瑜心想:“若是如此,我宁愿一辈子也不要为义兄疗伤。”但他并未说出,只应了一声孙策的话。 两人和衣而眠,月露渐白,直至鸡鸣时分。 次日一早,孙策便偷潜入孙贲的房中把情况叙明。周瑜为孙贲草草治了伤,一伙人马便上路。上午走得还是山路,道涂虽险,但见路中青山巍崖、九天散花,歇脚时孙策还有雅兴提花逗一逗周郎,只是行路时又扶回父亲灵柩,终不免沉哀之情。到了下午,车队终于入了城,眼见的是茶楼客舍、贩夫走卒,又是另一番风华。孙、周二人自少一起习养,却是头回见得世面,料想二人要从此闯荡江湖,心中又是一阵激切,只叹武林风波、强敌环伺,他们这一路总是不甚太平的了。 刚进城中,周瑜便察觉身后有人。他与孙策对视,深知武林中人都在留意他们动静。孙策在后半午就安顿车队歇下,日头未落,天空连一丝黄霞都来不及擦出,一行人便陆续入住了客店。孙贲在城中找传信人联系孙府,孙策则依昨日一样把灵柩抬入客房,只是这回身后还跟了个马夫。 合上房门,孙策道:“你待如何?”周瑜说:“请君入瓮。”孙策哈哈大笑,拍掌道:“贤弟知我!”两人合力把棺材布置到客桌显眼处,周瑜守梁上,孙策坐卧床。见劲敌未至,孙策竟起了顽心,问周瑜:“先前有周寔做‘梁上君子’,如今周瑜君子在上,是要偷什么东西来了?”周瑜见他大战临头还有心笑语,冷哼一声,道:“偷一窝江东虎崽。” 策、瑜二人少年玩闹,曾登石牛山群林僻静处,发现一窝虎崽。策少时甚爱虎,其父孙坚便有“江东虎”的名号,练得家传的“啸吟拳”“江虎剑法”更是虎虎生威。面对一窝软嫩嫩的虎崽,又惊又爱,直说要公瑾陪他偷一只出来。周瑜就真陪他蹲守一只小虎,历时半月,摸清了虎爹爹虎妈妈的动向,乘穴中无人,抱了一只小虎出来。结果二人顽心迫切,出洞时狠跌一跤,还是小虎从怀中钻出来护住了周瑜的脑袋。周瑜此言,多是揶揄此事。然而二人此后又多寻访小虎顽闹,如此又经半月,竟和小虎成为好友,到后来大刺刺去探访虎穴,还会被众小老虎一并问候。 这小老虎与他们二人一齐长大,常常黏在一处,孙策就给他取了个小名唤作“大符”。至于大名作何,不通虎语,难以知悉。后来周瑜得叔父赠一只白鸟,取名“小瑾”,不料大符和小瑾竟成了挚交,他们读书习武,小瑾就整日趴在大符的头上,游山玩水。 现今二人离家,经周瑜一提,都不禁思念起大符、小瑾。孙策正欲开口,却留心窗外人影闪动,又把嘴闭上回去。 果不一会儿,人影从窗外袭来,接连翻入了三人。孙策认出了前几日与他缠斗过的“暴弥陀”笮融、“三才真龙”薛礼,大笑道:“天下武林岂是没人了!要抢我孙家的东西,还派两个崴了脚的瘪猫过来!”两日前笮融、薛礼偷袭孙策,虽伤了他右股,却也都负了伤。孙策拿手的“二虎夺路”,要在人头顶身下横刺两剑,出剑方向和速度迅疾,若对“江虎剑法”未尝防备,皆要中招。他用这招分别伤了笮融、薛礼右肩和下盘,二人不敌引退,薛礼还在灌草里跌了一跤,倒真像崴了腿的三脚猫。 三才真龙薛礼被他道出了丢脸事,为挽回面子,第一个冲将上来,甩出“三才龙鞭”,向旁两人喝去:“二兄请慢!我们三人合剿一个后生,有违道义。这小子前日得险取胜,且让我教他看看什么是真本事。”薛礼的“三才龙鞭”上绣一条红龙,鞭柄处画有天、地、人,是名“三才”。刘繇知他龙鞭功夫精深,对付后生小子绰绰有余,便住手与笮融观战。 薛礼挥鞭,先卷了孙策的剑势,收合剑芒,虚招颇多,一待破绽时再猛攻,迅疾难下。薛礼少年游历,经彭城东神麋山时,机缘拜师一道士门下,习此鞭法。那道士使得本叫“九龙神鞭”,称此鞭法是由道家思想中九龙王“跃、飞、腾、击”之姿幻化得来,薛礼学艺不精,只习得九龙鞭法中三龙,道士便云游出走了。薛礼于是又依三龙鞭的心法,合古神话“天、地、人”三才,自创了这套“三才龙鞭”,虽只及那高道三成功力,却已在扬州、荆州传开威名。后薛礼又经刘繇提点了刘氏的宗英心法,鞭法大进,更驰名武林。 孙策与薛礼交过手,知他鞭法中龙腾飞跃,剑势难破,一把铁剑便顺龙鞭锋芒而舞。薛礼左进,他便右闪,薛礼上击,他便下避,薛礼卷鞭身夺剑,他便挽剑华破锋,看似闪躲,却步步锋行险处,不落下风。看此二人缠斗,刘繇、笮融心下皆惊:一方威震武林的地头蛇,竟与一初出茅庐的小子缠斗多合未分,还似要落了下风!只有梁上的周瑜不动声色勾起唇角。 周瑜自幼与孙策习武,自知孙策已把孙家家传的四十八式“江虎剑法”和三十六路“啸吟拳”练至精深。世人皆知“江东虎”孙坚当年在宣阳城下一战胜了“威奋天戟”吕布,而只有周瑜知道,孙策的功夫比其父并不逊次。薛礼此番舞弄,却是遇了劲敌了。 不过二十合,孙策使出一式“横虎扫尾”,剑锋一横,直扫薛礼胸腹。薛礼的龙鞭方已在缠斗中舒展,不便回防,当即心下一惊。薛礼知孙策剑力刚猛,他举鞭又无力回挡,无可奈何之下正欲领死,却听“磅”地一声,一根铁杖横在他身前,挡下一招。原来是笮融见薛礼败阵,抽出佛印杖来助战。笮融是个佛教徒,有一身少林功夫,使一根佛印杖,以锐着称,勇猛无穷。然而他虽礼佛,却残暴无度,所以号称“暴弥陀”。 孙策的剑蓦地被人挡下,只得回转锋芒,三才真龙薛礼的鞭子乘机卷来,加之暴弥陀笮融的杖法,又叫孙策落了下风。孙策叫道:“说要单打独斗,怎么两个人又来欺负后生来了?”刘繇本是前任武林盟主刘家的族亲,面上总要讲些道义,听罢连忙让笮融、薛礼都停了手,道:“孙家小兄弟果然武勇过人,我们江湖人士,也都有名有姓的,并不欲多起争端。”孙策说:“那你们何故埋伏在此?”刘繇道:“不算得埋伏,只是近日江湖风声鹊起,孙小公子到了扬州,我们总得有交代。” 孙策听罢哼了一声,冷笑道:“哦,你们也是冲着真经来的?”刘繇道:“不敢,只是唐突造访,想要确认一下孙家车队中到底有没有真经,也是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孙策道:“天底下藏真经的地方这般多,你们光盯着我爹爹的灵车队作甚么?”刘繇量他一个后生小子,正该挫挫他的锐气,便道:“你孙府已被袁氏抄点干净,自然再藏不住书。若是孙坚当真私藏了秘籍,也得是随着孙大公子走在灵车队上了。”孙策心想:“爹爹一世英名,一朝身死,正如那‘树倒猢狲散’一般,所有的威名都没了屁用。我们车队一走,就连孙府也被查抄了。如果此刻再不服软,我们车队只怕也无力再走。”想到这些,他心中不禁又泛起一阵酸楚和愤懑,不过到底压下,不再言表。 刘繇见他沉思,正欲再劝,孙策却忽然开口道:“你们想稽查车队,可以。不过需得有一个条件。”刘繇问道:“什么条件?”孙策说:“你们得派一个人来,对我爹爹的棺材大磕三个响头,告慰我爹爹的在天之灵!”他话音刚落,暴弥陀笮融就高喊出声:“一个江东竖子,有什么好跪的!我看是前辈们对你太心慈!”笮融说罢冲上前来,薛礼的鞭也有了动作,孙策抽剑前挡,刘繇不言,暗自观战。 二人与孙策分分合合斗了十余招,孙策仍不落下风,只是缠斗得愈加激烈。薛礼使的是软鞭,势柔但劲力内蕴,笮融用的则是铁杖,刚猛但运风多破。二人相合默契,左右开弓,孙策便在他二人的两套招式中周旋,时而横扫身周,时而借力打力,时而顺时而击。观战的刘繇虽面色不显,心中却暗自吃惊:孙策不仅基础夯实,而且变幻百样,灵动异常。孙策小小年纪,这番武艺只有极佳的天赋和艰苦的努力才能练就。刘繇起了爱才之心,待孙策一个“横虎扫尾”击退了笮、薛二人,三人分开间隙时,便制止道:“好了,三位英雄莫要再打了。” 三才真龙薛礼当即收了手,暴弥陀笮融却还想再战,马上迎过去又和孙策过了三招,孙策见他易怒而轻,又使一记“横虎扫尾”,竟把笮融给震退半尺开外。笮融身子半跪,铁杖点地,怒叫:“破小子!是只会这一招坑蒙拐骗来了!”笮融还想起身,却觉一股劲力飞空而来,按住他的脑袋,“咚”的一声砸到地上,向孙策磕了个响头。刘繇和薛礼面面相觑,笮融青筋暴起,正欲直起上身,却又“咚”的一声砸到地上,又磕了一个响头。孙策哈哈大笑,笮融怒骂出声:“竖子!这又是什么伎俩?!”话音未落,又是“咚”的一声,再起来时笮融的头上已鼓起一个肿包。 孙策一边笑一边说:“我刚刚说的是向我爹爹磕三个响头,可没让你向我磕三个响头!这不作数,再来!”说罢便引剑再战。暴弥陀笮融被他激得青筋乱跳,掏出“九镜塔”,竟欲对孙策再下毒手!笮融的九镜塔,是他礼佛所作的一个机关塔,塔身五寸有余,内部结构精巧非常:塔内有148阶台阶,对应塔里148种机关变化的开合;480尊金衣小佛像,对应贮存不同的暗器毒药;塔上有九面铜镜,八面朝八方,可分别射出淬了不同毒效的暗针;塔顶的一面铜镜朝天,若变换得当,可以突出一个尖刺来充作短刃。因为是参佛所建,他对这方九镜塔十分重视,里面的每一味药都费重金才从大师手里买下,有见血封喉的至毒,也有痹人躯体的麻药,药效极强,每中即发。刘繇知道其中利害,连忙想拦,但见笮融右手铁杖横抬,左掌手印翻飞,九镜塔射出三枚毒针,孙策挑剑挡过,却错过了笮融的杖身,正当笮融想杖击孙策左肩时,梁上忽翻下来了一个人影,一脚踢歪了笮融的铁杖,挡在孙策身前。 原来周瑜自幼习得周家心法,内家功夫雄厚。他年幼时便开始习“凌空掌”,将空气用内力劈出,其势可达九丈之外。刚刚笮融被空气逼得磕了几个响头,便是他捣的鬼。现在他见暴弥陀使了看家本领与孙策缠斗,局势危殆,不禁担心起义兄安危,忙从梁上翻下来助仗。周瑜自小练功勤勉,内家基础夯实,刚刚在梁上时凝神闭气,竟没让三位高手发觉。 笮融见周瑜从梁上下来,知道刚刚定是他作的鬼,怒道:“哪里来的二流子!刚刚是你暗算你爷爷的?!”他见周瑜穿着马夫的粗布,脸也刻意抹了黑,便猜他只是个会点杂技空把式的小马夫,给孙策拉过来助阵。见了刚刚叫他颜面扫地的仇人,笮融攻势更狠,孙策只得侧身给周瑜让道来躲。周瑜身上并无武器,只能四处躲闪,更叫笮融相轻。 刘繇见周瑜下来挡了一遭,这才得空大喊:“住手!莫要再打了。”他见刚刚三人动手,立知孙策的功夫不一般,满心奔着解围去,如今也顾不得笮融的面子,道:“如今你让他磕头也磕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就让我们查证令尊的车队如何?” 孙策看了一眼与暴弥陀纠缠的周瑜,道:“好啊,那就住手了罢!”暴弥陀却大喊:“不成!不成!刚刚这小子作法让我磕了三个响头,如今他也要给我磕三个响头!”说罢便是一杖向周瑜面门砸去,周瑜翻身躲过。孙策哪见得他这样欺负周瑜?大叫道:“你再给他磕三个响头还差不多!”挥剑就想加入战局,却被周瑜制止。周瑜只停了步子,笮融见他不躲,便不顾道义地把家伙砸过来,却听周瑜道:“好啊,我给你叩三个响头。”笮融大喜,铁杖停在空中,道:“好,那你现在就要叩!你还要一边磕头一边喊‘小的知错了,下次不敢了’!喊足了三遍爷爷就饶过你!”周瑜说:“正事要紧,不如你们先搜查车队。”笮融看那边刘繇和薛礼都想息事宁人,只得道:“待我们搜完了,你别想逃掉!”说着便去找刘繇搜屋子去了。 屋子里自然搜不到什么重要的物什,刘、薛、笮三人的眼光很快就看回了孙父的棺柩。笮融贪功,又是多疑,这棺材怎么也不肯叫别人去搜,对刘繇毛遂自荐了多次,刘繇却不答,最后让薛礼去搜了棺材。 孙策有心挑拨,便指着薛礼道:“这头又不是他磕的,为什么叫他去搜棺材?”笮融刚想顺着孙策的话说,转又琢磨出不是味儿来,只能憋着,愣不作声了。刘繇解释说:“薛礼下手仔细些,怕唐突了令尊。”孙策还欲继续发难,没想到那薛礼本来肚子里有点墨水,听孙策这样质问,倒还真的对那口棺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下孙策反倒没什么可说的了,和周瑜一起看薛礼揭棺验尸。薛礼搜过尸身装束后,又在棺材底部、棺盖处叩击,确认棺材内无机关后,才将一切复原。 孙策说:“这下可好了,我们可从未藏过什么真经!”刘繇说:“不急,车队还有几个房间,还有车奴马夫的身上都没有搜呢。”三人又径直搜起了孙策周瑜的身。搜身无误后,他们一伙人又出了房门。这时孙策才发现,一路上装作行人的武林暗线通通没了伪装,赤果果盯着他们的动向,刚刚若是他不同意“各退一步”,今天或许就不是现在这般和平了。 刘繇一伙人正搜查车队时,孙贲终于回来,见局势如此,只好叹一口气,道:“查吧,我们孙家何时做过有违道义的事。”待他们搜查完毕,刘繇行了一揖礼,道:“多有唐突得罪了,这下清者自清,孙家对武林也好有交代。” 二路人马本该各自散去,笮融却突然大叫起来,指着周瑜狞笑道:“好了,现在该让你磕头了!当着这些人的面给你爷爷叩三下响头,你爷爷我就既往不咎!”旁的人只当周瑜是个马夫,不慎惹怒了暴弥陀,磕三下响头已经算好的了。只有孙贲知道周瑜的身份,忙问孙策怎么回事。孙策只顾护着周瑜,正要出面再把这暴弥陀暴揍一顿,却被周瑜眼神制止。 孙策只好退回,暗向孙贲解释事情的原委。众人都在看一出好戏,刘繇见是私怨也不好阻拦,只等周瑜磕几个头下去这事也就算完。没想到周瑜却莞尔一笑,走到笮融身前道:“好啊,那我叩了。”说罢他就在笮融脑袋上对着那个肿包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响,口里还漫不经心地念着:“小的知错了,下次不敢了。”他敲第一下时笮融根本还没反应,第二下便暴怒起青筋,第三下刚敲完,周瑜就被笮融一拳震飞出去。孙策本想去接,不料周瑜自己翻了个身便站稳了,便鼓掌哈哈大笑起来。 笮融怒极,竟又掏出九镜塔和佛印杖,来打赤手空拳的周瑜。周瑜几次闪避,身飞如风,轻盈如蝶。见他躲开了棍棒,暴弥陀又动起九镜塔来,一边猛攻,一边偷袭,周瑜左闪右避,然而给他身法的空档却越来越小。周瑜道:“你答应我给你叩三下响头就放过我,我也确实对着你脑门叩了三下‘响头’,大家都是行得端走得正的江湖人士,你为何出尔反尔!”笮融被他这么一说,更觉恼羞成怒,心里想:“对啊,他‘叩三下响头’,我就该听出玄机来,现在大家都看到我是被人戏弄的傻冒!”于是他索性不管逻辑,又一棒扫周瑜眉头道:“贱小子!磕不磕头!”周瑜向后一翻躲过了。 刘繇本不愿掺和,但看周瑜虽不使功夫,但身法灵动,不似凡品,心想:“这个小辈轻功了得,莫不是还有些来头?”仔细一想,能劈空运掌者一定从小根基扎实,家学必有渊源,如何能叫笮融当众害出个三长两短来?待笮融又追打了周瑜一二十招,刘繇便道:“好了,既然车队已经搜查过了,何必难为一个马夫?”笮融本想继续找回点场子来,对刘繇的话不欲理会,但见周瑜的身法确实玄乎,怕自己一时半会儿不能打中,更是丢糗。最后一招过,笮融眼珠子一提溜,索性收起了佛印杖,搬回了九镜塔,装模作样道:“好,今日爷爷放你一回,下次再见面,你再磕回这三个响头!” 周瑜本想说:“这次我已经叩了,下次也免了罢!”又一心想:“下次见面时,我早已不是这身装束了,他又瞧不出来,我既认了又何妨?”索性默认了他的话。笮、薛两人跟着刘繇一走,那些明里暗里盯着车队的眼睛也都四散开去。简要安抚了役从,孙贲、孙策两人就各回了房间,不多时周瑜也进了孙策的房。 孙策正沉吟床上,周瑜于桌几处坐下。这时已红日尽去,彤霞染墨,夜风渐寒。周瑜开口道:“现在车队也查抄了,这一路可算没那么艰辛些了。”孙策道:“不然……我看盯着孙家的眼睛只多不减。”周瑜道:“孙家现在势弱,谁都想来踩一脚。但你今天震住了刘繇,也算打出了声名开去。”孙策道:“只盼真的是这样。”周瑜知道他的担心与辛劳,也坐上床去安慰他,孙策摆手,本意不必劳烦。但他本一直低着头,摆手时一并抬起来,只见满脸酡红,如同醉后情态。周瑜觉得怪异,问:“义兄可是喝酒了?这是喝了多少?”孙策不答,一手揽过了周瑜的肩,不一会儿又迅速地收回去了。周瑜更觉得奇怪,问道:“义兄?义兄可有不适?” 他捧过了孙策的脸,发觉上面烫得发奇,手也被孙策身上的火带得发颤。孙策甩开了他的手,只说:“好热……痒……我好像着了……那暴阿弥的道。”周瑜心下一惊,忙扯过孙策的腕子把脉。他一边号脉一边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有感觉没有?”孙策只摇摇头,一摊手,手里握着一根银针。 第二回:春药情解 周瑜问:“射中了哪儿?”孙策摇摇头说:“不知道,这针太细小,眼睛盯着还能稍防些。他是暗算,我根本不知什么时候中的,回来一往床上坐,就顺下了这根针。”周瑜又问:“现在只是发烫?”孙策说:“疼、痒……”他眼睛往下瞟,身下的一根物什耻人地立起来了。周瑜反倒松了口气,道:“脉象一致,是春药。” 孙策瞪大眼睛:“他费这般周章来暗算我,就是为了给我下春药?”周瑜说:“倒也不是一般的春药,是情毒,要和人交合了才能解。若是一般的春药,冲个凉水澡也罢了,但这种情毒刚烈,若不找来几位女子解毒,邪火攻心,严重时是会要命的。可能我对暴弥陀提防得紧,他暗算不到我,就拿你试刀,又怕伤你性命,就下了这样阴损的毒出来。”孙策低了眉眼,明明当逃一劫,情绪却很低落。周瑜怕他难过,笑道:“怎么?义兄害羞了?” 孙策心里的不是害羞,是心酸。孙策一十四岁开始喜欢周瑜,一见倾心。他们初见是在寿春的一片山林里,孙策本在山中练拳,正酣畅淋漓之际,忽闻林间有琴音。他闻琴声朗朗,心里想:“这是我在寿春找到最偏僻的一处林子,山高路险,还有老虎出没,怎么还有人来这里弹琴?”他寻着琴音溯源,很快找到了一条溪。林深溪静,流缓若带,溪边有一人端坐抚琴,琴音清越,复又绵长,迅疾如赴千仞之溪,幽缓若泛澄澹之渊。他见抚琴的小公子身正如松,影直若竹,清润如玉,一身白衣就像佩玉的绸带一样飘在他身上,又走近一看,小公子两撇剑平眉,一双桃花眼,鼻若琼瑶,唇点朱砂,俊得就像画中人一样。孙策本是爱美之人,见他神钟魂定,秋波缓凝,竟不忍凑近去惊了这幅图景,心里想:“当初只听说书先生说‘惊才绝艳’‘当世无双’,今天竟是一齐见到了!” 似是注意到了有人来访,小公子一转曲调,换了首新篇。孙策俯耳倾听,只觉琴境如生机之芳丘,五音入弦,若丛生之蔓草,若芊蔚之幽兰。孙策觉曲调耳熟,依稀是自己学唱过的《郑风》,心想:“既已被他发觉了,今天说什么也要和他认识一二。”便笑着从石后绕出,不知是被引还是被诱,嘴里唱出:“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他不通音律,但调性还尚佳,堪堪一曲唱完,总是没跑调。他唱完,那弹琴的小公子笑了一声,道:“庐江周氏,周瑜。” 孙策听过周瑜的名字,周瑜自然也听过他的。不劳多过引荐,周瑜便猜出了他的身份。孙策问:“庐江周氏,怎么到了此来?”周瑜答:“我随堂兄来寿春拜访孙掌门,掌门晚上设宴,午后无事,想寻一僻静地方练琴。”孙策问:“练琴便练琴,为什么要跑荒郊野岭来?”周瑜笑而不答。孙策自不在意,又笑道:“周小公子来访家父,怎么名帖递到深林里来了?”周瑜道:“原是今晚才去你们家作客,山长水长,是主人自己耐不住来收帖。” 随后他就随着周瑜抚琴开始剑舞,不知怎地,他今天比平时舞得都要费力,都要好看,每一个动作都挽出一连串泛着光的花来。他舞得乏了,就坐在一边,听周瑜弹琴。周瑜见他不舞了,就开始唱琴歌。他唱:“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冲冲。和鸾雍雍,万福攸同。”孙策听他唱,每次听到“既见君子”的时候,就感到心底跳快了一两拍。虽是他会的词,却不敢跟唱,怕扰了周瑜专心。只在一曲唱罢后,孙策才起了点幼稚的心思,想教周瑜分一分心,就问他:“你们大才人不是均有傲气?你怎么就愿意给我唱歌?”周瑜反问:“给你唱歌还不成啦?”孙策说:“你是不是看我长得俊,所以就特愿意唱歌给我听?”周瑜说:“你还真有自知之明。”孙策说:“那当然,我平时怕我太招人,看到小姑娘都绕道走的。”他绕道走是因为十三岁那年他舞剑耍帅,有一个小姑娘看迷住了,一定要嫁给他,孙爹爹看儿子也到说亲的年龄了,倒真起了许亲的心,但孙策死活不应,坚称要找到一生挚爱再娶,此事就不了了之。后来孙家又给那姑娘荐了另一门婚事,也不知道那个非他不嫁的小姑娘应没应。 孙策不禁又怅惘起来来,周瑜也会像他一样看到小姑娘就绕道走吗?万一有姑娘看上他了怎么办?他们在那山林里唱了一日的歌,孙策后来也唱:“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少年的声音都还很清脆,曼妙得就和山泉一样悦耳。孙策每次唱到这时,都有些脸红,心想:“我要和小周瑜结为兄弟,这样就不会分离了。” 他们傍晚时才一齐回了孙府,周晖已等堂弟等得心焦,见他和孙策一起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孙策后来果真收到了周瑜的名帖,“周瑜”两个字写得风雅劲遒,他接过那幅名帖,望着周瑜递在空中,复又收回袖口去的那双纤纤玉手,心想:“回礼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练字。” 如今那双十指尖尖的手正搭在他的胸膛上。孙策的胸口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肿胀。他现在的心跳就和他们初见时听周瑜唱“既见君子”时一样快,脸就和他跟唱“宜兄宜弟”时一样红。他耽心周瑜去跟姑娘跑了,可是如今周瑜竟要为了他去寻姑娘去了吗?他摇摇头,道:“不成的,不成,你还是不要去寻姑娘了。”周瑜笑:“义兄果然是害羞了。”不知怎地,孙策总觉得他今天笑得十分勉强。孙策说:“他给我下情毒,一定料到我会在城中找妓子解毒,万一他让妓子暗算我怎办?”周瑜一听,果真皱起了眉,但还是辩解道:“城中那么多妓子,他哪能个个都安排到?更何况他本就不要你命,又还能怎么害你?”孙策道:“他自己给我下毒不敢下死手,可要是派了妓子来就不一定了。”周瑜不语,心底却认了他的话。 周瑜摸了摸孙策的脸,感觉额间益发烫了。他道:“那也不能这样拖下去……你总是要解毒的。”不知怎的,他的脸也跟着手上温度一并热了起来。孙策被他放平躺在床上,药的毒性已发,孙策一把攥过周瑜的手,已有些神志不清地说:“不行……我不要其他人……如果……我就要你。”周瑜一瞬间被手上的力道震悚住了,被孙策掀翻了带到床上去,他惊得变了声调,说道:“义兄莫要胡闹!” 周瑜不仅是心惊,而且是心乱。周瑜初次这样心乱时,是一十五岁,那时孙策刚接了周家的帖子,来他家中学武。孙掌门为立足江湖奔波,孙策就干脆举家搬了过来,周瑜先前不说,孙策到时,周瑜已在路南为孙家安排好了住宅。在这之前,他们一共通过三封信,一封是谈论天下局势,一封是畅议武林门宗,最后一封,就是周瑜的请帖。 江湖中较大的宗派会开设学馆,请一些小门派或名人的子弟一同习武,交流武艺,也了解各派后生的水平。受邀前来的不止孙策,还有蒋钦、蒋干、周泰、陈武、吕范等等各家少年。周家开了学堂和武馆,他们日升时读书,日仄时习武,一伙人全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孙策和周瑜尤其亲,他们下了学堂,常于山林骑马习射,偶有闲时,周瑜携琴,孙策携剑,远可踏平顶山之遥,近可访螺丝山寺僧,再近处便是石牛山,不过那处其他人也都一起玩厌了,他二人反不屑去,直到发现一窝虎崽,那是后话。 学堂时他们一齐念书。孙策虽好动,读书时倒也静得下来,尤其是兵家书、武学书。就是人不爱守规矩,就连周瑜这样的好学生也会被他拉着传纸条。教书的先生看见周小公子被带坏,十足生气,抄了戒尺佯装要打,谁知周瑜还未在意,孙策却先拦下,一手扶过戒尺,一边笑嘻嘻地说:“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先生何故打坏了忠信的学生?”他面上笑,搬戒尺的力气却十足大,先生只得作罢,面上还是骂道:“诡辩!进德修业者忠信,哪里是教人光明正大的干坏事!”孙策道:“只是我问一问他午间吃什么,要打就打我好了!”先生摇一摇头,究竟没有动手。 他们白天里上学,傍晚却要各自回家。孙策光晚间的一二个时辰也不放过,要翻墙来周府找周瑜顽。周瑜初次在家中见他,又惊又喜,问他:“周府看得这样严,你是翻的哪一面墙?”孙策藏着不肯说,只告诉他:“听说周家管得严,白日里学堂犯了事,我耽心他们晚上罚你。”周瑜笑道:“周家不随意打骂子弟,就算罚也只是练功勤些。何况当真要罚,你来了也抵不住。”孙策说:“我来了可以挡在你前头。”周瑜说:“我不要你挡!”孙策自知失言,只此后要再给周瑜添祸,罚周瑜的抄默总陪上他的一份,久而久之,孙策的文辞倒大有长进。 二人偷摸在周家里皮耍了好一段日子,一发胆大。一日,孙策邀周瑜夜游万佛湖,周瑜欣允。夜风习习,他们泛舟湖上,江平如镜,承天星津,少年携酒盈樽,畅醉一番。夜深深,两人都已半醉,孙策本就挨得周瑜并坐,醉后又大胆,便嗅着他衣襟问:“你身上怎生得这样香?”周瑜偷偷红了脸,幸是酒醉,天下都是红的,回道:“是家里抹的梅香膏。”孙策笑,奇道:“你还涂香膏?女孩子似的……我怎么都没闻见过?”周瑜道:“我以为你早该闻惯了。”他素喜梅花,身上总沾着腊梅香气,要么就是衣襟上熏的沉檀。孙策又挨近了些,鼻头贴着他的胸口,道:“你今天格外香。” 的确是格外香。因为今天夜游赴会,出门前周瑜往身上补了香,而且一个没忍住,捻着香膏涂了一大坨。他好像不喝酒就要醉了。 船至湖心,星天月明,丛山静寂,孙策举酒击舷,唱道:“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田车既好,四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他边唱边灌下如琼的浆液,声音有时断续,然而天地空阔,四野清茫,歌声便如波般荡开了去,如钟磐弘,如洞箫明。他唱毕,猛灌了一口酒,未及开口,周瑜便接了去:“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周瑜的声音比他好听,唱得也好,他开口时,孙策就定定地盯着他。周瑜被他盯得脸热,以为醉极,索性不去看他,而看无边明月,好在此曲恢宏,他唱时才能自掩赧色。他唱完,孙策轻呼一声:“好!”忽凑更近过来,在他耳边唱:“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这曲本是《小雅·车攻》,是孙策最爱唱的一篇,讲的是天子会同诸侯田猎,军纪严明,硕果累累之情状,孙策每次唱时,均豪情胜慨,逸而自得,周瑜知这是他向往的鸿图,故常常只奏琴相和,而不对唱。但这次孙策醉酒,摆渡星河,声音里满是少年自得的逸游情态,这样对周瑜吹气,撩得周瑜一阵心惊。 孙策唱毕,周瑜接着唱:“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孙策唱的是车马兵器,周瑜唱的就都是诸侯会同的场景。这曲调就和会同的场景一样壮烈,周瑜唱着唱着,一发激昂,意图掩过孙郎凑近时混乱的心跳。孙策的手搂过他的肩,说:“公瑾,你唱得真好。”公瑾是他预给自己取的字,他们均未行冠礼,小字只有彼此知道,私下里唤。周瑜心底想:“我心跳怎生得这样快?这可不能叫伯符知道。”便说道:“酒过三爵,该回去了。”孙策摇摇头,掬一捧湖水入怀,月映水中,被他托于掌上。他问:“月是几个?”周瑜疑惑,遂答:“一个。”孙策说:“月是一个,就是没醉!”周瑜笑了,道:“你究底多不想回家……再怎么醉,月亮都是只有一个的。”孙策也笑了起来,说道:“那不一定。”说罢他醺醺然晃了两下,水洒在周瑜的衣衫上,他扑到周瑜怀中,笑着捏了捏周郎的脸。手上微凉,酒气袭人,周瑜心乱得更甚,却见孙策手指着船舷上洒碎的露珠,说:“现在才是醉了。” 那月亮果真碎成了几瓣,又顺着潋滟的水波飘进了周瑜的眼。他低头,现在孙策也在他怀中,孙策每只眼里都映了一颗月亮,一共两个,原来他醉了三年。孙策一手狠攥着他的腕子,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端贴的是严丝合缝。孙策的脸就挨在他右颊上,比他稍低半个头,气息粗重地吐呐。孙策说:“我不要其他姑娘了。我不能要。”周瑜说:“要寻妓子是要冒险,但要再不寻妓子就是没命!”孙策说:“情毒是要与人交合才能解,又没说是男是女。”周瑜慌了神,道:“阴阳取补之道是情毒的根本,这是九镜塔之毒,不可慢待。”孙策只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其他女子。我不要。”周瑜垂眸,轻巧地问:“义兄……可是有了心上人?”孙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说:“是,我有了心上人,不想再去找其他女子。”周瑜默然,最后问:“那义兄的心上人在哪儿,瑜现在去为你寻来。”孙策说:“不可!她,她在舒县,太远了!何况我们还没互通心意,这也太过唐突。”周瑜忽而怒道:“你心上人也自不肯看你在这枉死!你若不肯肏别人,肏我也就罢了!”他痴痴地冷笑一声,道:“日后我定不会教你心上人知道。” 周瑜本以为这样逼孙策,他再犹豫也该罢了,不料孙策却忽地撑起来,伏着脑袋看他,问:“当真?”周瑜不及答,衣带却被解开了。孙策忍得狠,现在已急不可耐,动作也没了轻重,周瑜被他气到不言,心里想:“他为了心上人,倒肏起我来了。罢了,只要他肯解毒,干什么都是好的。”便真忍让孙策扯开了他的衣物。孙策初下手时耻得不敢细看,身上又热,掰开自己的衣带后又怔住了,半天呆呆的吻了周瑜一下。那吻落在左眼睑处,烫得周瑜一激灵,道:“你做便做,干甚么动手动脚的。”孙策辩白:“不动手动脚的我怎么做?”说罢,他又吻了一下周瑜右眼睑,一双手开始有规律的在他身上乱摸。周瑜被他害得脸热,断续地说:“你就不能直奔关要……早点把这毒给解了!” 孙策的神智其实已不甚清明,这是情毒的祸害,不然他哪来的这般胆量来亲辱他的义弟?可情毒虽炽,总不免耽心公瑾的感受,他原先想好好作罢前戏再动手,却见周瑜被撩拨得脸热,乃至催他行事,便不再怜香惜玉地伸手去探他密处。周瑜被他一戳就惊得缩起身子,扒着他起了半截腰,惊喘道:“包……包里有密药。”孙策问:“什么药?”周瑜折起眉,道:“你要做总得抹点膏子,只要不是毒药,随你用什么!”孙策这才了然,从周瑜带的小包里随便翻出了个物什,周瑜看了一眼,脸更红了,说:“不是毒药,你用吧。”孙策这才用手抹了药往他穴里送去。有了膏药润滑,周瑜好受许多,孙策又弄了十余下,问道:“怎么样?”周瑜说:“还要我写感受不成?你快解毒罢。”孙策见他默许,情火立起,阳物抵在公瑾下面,不作他想便捅了进去。周瑜痛得大叫一声,孙策旋不敢胡来,马上慢慢地磨将进去,半天才入了大半。他生怕伤了周瑜,体内的毒又灼他情智,忍得也甚不爽,手上攥皱了床单。等周瑜忍着痛被他磨开了,他才开始动一动。一动,他义弟的手就握紧了他的小臂,泪也如珠地挤了出来。 他孙伯符最见不得周公瑾哭,况乃他根本就没见过!他是好哥哥,一次也没将周公瑾欺负哭了去!现下周瑜哭得梨花带雨,孙策忙想凑过前去安慰他,结果往他跟前去,又是一顶,泪流得更快了。孙策呆呆的想去舔他流下的泪珠,却怎也舔不净,还落得周瑜的一声惊呼:“兄长……”他大抵觉得这称呼别扭,又换了个:“你是狗变的?怎么这么舔人……”孙策委屈极了,心想:“我不是老虎吗?公瑾从小知道我喜欢老虎,怎么这话儿又忘了?”其实周瑜此时心乱如麻,只想着骂一骂孙策罢了,哪会计较那多?孙策难过得又顶了一二下,掰过周瑜的唇来亲,不知是被他弄得太惨怎的,周瑜一撇脸,躲过了。孙策不依,又凑过去,脸挨得近近的贴,周瑜怒道:“够了!” 孙策被他喝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气愤地搬过他的脑袋来,闷闷地问:“你都叫我肏你了,还不肯叫我吻你?”周瑜心想:“要真教他吻我了,我脸红自必是藏不住的。”便道:“你的虎牙那么利,若要吻我,我唇齿定要被磨破的。”孙策揣着气,红着脸凑上去,并不给周瑜推搡的机会,硬硬地讨了一个吻。他吻得绵长,直搅着软舌亲糊,周瑜被他弄呆了,松口后半天也没一句话。孙策问:“是我吻得不好吗?你怎地这生奇怪?”周瑜遮掩道:“我又不喜欢男人,你这生吻我,我自不喜欢。”孙策心底又一阵酸胀,想:“是了,公瑾又不喜欢男人,我心上人是谁,看来他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他下身也不再动了,明是为他解毒,他却处处顺着周瑜的意思。如今周瑜这样说,他难过得更不想做下去。奈何身体里情毒一再卷上来,炙热难当,疼痛麻痒,他忍得竟也疼出了泪。周瑜看他没个动静,怕他真忍下去,坏了身子,又气又急,直截用腿勾上了他的腰逼他动。孙策觉得自己下身又涨大了一圈,更不敢动。周瑜骂道:“你就这般想死吗?!”孙策这才如梦初醒,直截顶进来,又给周瑜弄出了泪。他这回心里也有气,明知这气不该对周瑜撒,动得却还是更用力了,一下下尽往深处凿。周瑜忽地惊叫起来,孙策这次没在怜惜,掰开他的臀瓣,又狠抽了几十抽,周瑜耐不住,脚背都绷直起来。 孙策彻底把那处撑开,周瑜被锢在欲海里,只觉下身像虫钻一般痒,像凿玉一样痛,酥酥麻麻的,漫起了一点快意。没多久,他前身竟也颤颤巍巍立了起来,孙策看到了,一掌环住,也帮他套弄起来。周瑜对这炸开的快意只感漫天的荒唐,更生怕自己在义兄的床上高了潮,连喊:“别!——别弄那里!”孙策以为是这样弄疼了周瑜,手上的力道缓了些,问:“这样舒服了么?”周瑜拿眼刀剜他,口是心非道:“不舒服……别弄了!”孙策不依,定要帮他的义弟舒服起来,手上更有节律,身下也努力地找,终于顶到小小的一个凸点,周瑜连叫也变了音,爽得穴里也泌出肠液,整个人一抽一抽的打战。孙策再接再厉,一股气又顶了十余下,水声阵阵,周瑜爽得眼直,穴都合不上。 夜深人寂,周瑜被捅得几乎失了魂魄,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样叫旁人听了以为是谋杀,连忙闭嘴去咬唇,可惜迟了,门外已有人敲。这屋子小,床虽挨着窗户,离房门的距离却也不远,周瑜侧耳,勉强能听清门外的是孙贲。孙贲隔着门问道:“我刚刚听见有人呼喊,你们两个可是出了什么事?”孙策已被情毒折磨得没了清明,周瑜也好受不到哪儿去,只得微微用内力把声音托出去,说:“我们在疗伤擦药……刚刚弄得太疼了,叫得大声了些。”孙贲觉得好笑,心想:“小周瑜也忒不耐疼了!不过他们初出茅庐,没受过什么伤,这也是应当的。”于是问道:“要我帮忙不要?”周瑜说:“不必了,药……药已擦得差不多了。”孙贲这才回房,周瑜愤愤然咬死了唇,半天才忍着发了几声急吟。孙策对刚刚的事半懵半醒,只知道周瑜现在要忍着不叫,便伸出左手食指来喂到他嘴里。周瑜只舔咬几下,便用舌把孙策的指头送出去了。孙策疑惑看他,周瑜说:“怕你……怕你也给我咬疼叫出声了。”孙策蒙蒙的笑了一下,周瑜继续说:“你去抵个被角来。”孙策就卷来了被角,周瑜一口咬下去,这才好些了,随着顶弄慢慢噤了声,有也只是几声变调的呻吟,轻轻哽哽,更显人怜。可惜孙策此时理智不在,端只知更厉害的顶弄下去。恐怕又下了一二百抽,孙策道:“不对,怎么愈发热了。”周瑜叹一口气,从被角里松口,道:“你只管做……再按你舒服的来。”孙策道:“弄了你这么久,也不见好。”周瑜道:“情毒难解,是要人大半夜的。”孙策这才明白周瑜之前说要为他找好几个姑娘来不是虚言。可惜如今悔也不得,只得提枪蛮干。他愈动就愈发忘情,到后程几乎已没了神智。周瑜兀自忍耐着,双腿被搬得大开,腰软下去,人战战地抖。孙策终于交代在了里面,周瑜没忍住又呼一声,淫水啧啧,满身狼藉,自己也一并去了精。正爽得头晕眼花之际,刚以为能够休息一程,孙策那根就又杵起来,见他欲色未消,周瑜只得又瘫回去,弓着腰道:“太疼……换个姿势……” 孙策好似听懂了话,点点头,旋把挟在腰间周瑜早就软了的两条腿放下。周瑜刚卸下来,人还没躺稳,就被孙策拽着翻了个面,惊怒道:“不是……不是这样换!”音还没落完,就被孙策拽着脚踝又分开顶进去。他双膝还跪在床面,连跪行几步想往前爬,手却被孙策一边一只拽回来圈住,逃也逃不掉。周瑜疼得发晕,知道情毒彻底发了,孙策现在也无神去顾虑自己,只好塌着腰放松身子怕被伤到。好在已做过一次,精也灌在里头,勉强算是润滑开了,后入进得再狠也不至于伤了穴。那一团团已经被肏烂了的软肉就又被孙策扒开了猛抽,一下接一下,周郎的心也跟着那里猛跳,一下接一下。孙策已全无清明可言,毫不留情地对着后穴狠干,周瑜衔着叼来软被,方咬起却发现刚刚自己已射脏了这里,咬一口便又半呕出来,委屈得滴了泪,直又用嘴叼来翻一面咬。 周瑜蒙住了嘴,泫泣无声,孙策弄得粗横,人又半跪,不多久膝盖便被磨痛,手也扯麻了。孙策只顾闷声狠干,又是半天,才放周瑜挣开了手。周瑜这回不敢逃了,只用手撑着床檐盼能好受些,孙策本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攥过他的手,现在手空下来了,竟又去抚他的前胸。周瑜胸前两点凸起被他夹捏,刚松口想骂,又被顶得咬回去,恐又惊呼出声。最后竟半点奈何不得的任他搓揉,胸间也肿了一大片。孙策弄他身前,发现他也逐渐挺立起来,便又用手去帮他撸那阳物,周瑜怕极了他的手,忙想推拒,可身下却愈发硬挺,再退却也成了笑话。孙策动得稍缓了缓,却一下下怼着他凸起的爽点猛干,周瑜又适从了好一会儿,才兀地开口,轻轻说:“好热……”他本想是让孙策松手不要再弄前头,最好把两人贴近了的身子都分开了去,可孙策却会错了意。他带着周瑜的身子转了向,周瑜不及反应,半个上身便被孙策推出窗外。他惊急,吞衔的被角都掉了,整个人扒着窗户打战,背后是孙策欲望中混乱的声音:“公瑾,这样好些了吗?” 窗外的凉风确实解热,然而孙策滚烫的身躯还是近得要命,周瑜挣扎着想逃出窗框,手却又被孙策按住了,双腿掰开跨跪在孙策身上,动弹不得,只剩直直跪着挨肏。孙策整根都捅进来了,只差把两颗卵蛋统统塞入。周瑜哭叫都没了力气,只死死咬住了唇,再不敢往外出声。待周瑜适应了一会儿,孙策又动了一下,随后接连耸动着腰身往上挺,周瑜浑身惊颤,上半身挣揣的乱动,胸前两点挨在窗檐边,一下下磨破了皮,奈何身下牢牢被孙策插着,疼都顾不得,只剩下怕。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夜。这里算不得繁荣,外灯自是早早的熄了,最多夜里一两声狗叫。然而夜风吹在赤果果的身上,也足够耻人。周瑜又挨了孙策几十下,自己没忍住已缴了出来,射在墙上,更是一片狼藉。他先是憋痛,现在有了快感更不敢出声,刚刚找借口不让咬的下唇早就咬破出了血。后头胀痛得到了底,刚交出去的头晕眼花还没过,身下又被孙策抵着抽插,周瑜终于受不住,低低地开口求他:“阿兄……义兄……不热了,不热了,快回去罢。” 他刚说完孙策就狠狠一顶交代在了里面,欲液灌人,他被顶得肚皮撑起一块,腿粟粟颤,水潺潺流。过了好会儿,孙策才把他拉回床上,翻过脸来一看,整个眼皮都哭肿了,蛾黛一点飞红色,两颊泣却巫山云。唇咬得滴了血,如泪般流也下来,像个艳鬼。孙策看他一眼,毒跑了的神经瞬间吓回了魂,他情欲未解,身下很快又立起来了,却好容易找到理智,轻声哄他说:“公瑾……怎哭得这般狠?好好,阿兄不弄了,阿兄不弄了,公瑾莫哭。”然而周瑜却不吃他哄,看他脸红筋暴,情毒自是未解,只又粗气喘着歇息,半会儿才说:“你要是今天死在这里……我才是真要哭了。”孙策未及答,就被周瑜捧着脸吻了上去。周瑜不会吻,只张嘴把舌送进去,剩下的全由孙策搅弄。孙策含着那根软舌亲了半天,渐渐换了领地,气焰高涨的去攻占周瑜的唇。这个吻长过江蓠漫菁,直舔净了公瑾唇下的血,又换成了黏连的口涎。 唇舌非津埠,难渡有心人。孙策终松了口,身下涎水也落了一大滩。不再等周瑜解释,孙策便又分了他的腿来肏。周瑜此时已软了浑身筋骨,被孙策轻易提了只腿,搭在腰上猛干。然他另一只腿还放在床上,这动作又分得太开,他来不及去咬被角,只得继续往唇外挤那艳鬼的血泪。孙策这回盯着他的脸,见他又想咬自个唇角,忙用手去拦,他探了三指正按住了周瑜的软舌,周瑜这回不再客气地咬了下去,疼得孙策一激灵。但他没像周瑜想得那么孬地叫出声,所以周瑜又狠咬了下去,久没有松口。 夜似年长,周公瑾与孙伯符翻来覆去的动,意识也愈像飘忽的云,谲诡奇幻,不可究陈。周瑜时昏过去又被弄醒,索幸孙策脸上的红潮已渐渐褪去,情毒也终消散了。在夜阑前孙策终于大好,搂着周公瑾睡了过去。不消一个时辰,周瑜便听见鸡鸣,本能醒了,打着颤坐起来收拾满床狼藉。他腿有些合不上,膝盖跪得疼,胸前和后腰都要上药,况且嘴唇还咬破了,大概又得编一番瞎话解释。 情毒刚解,孙伯符睡得死沉。周瑜勉强更了被子,擦净身体给自己上药。夜里只能靠摸,他在床上发现一块硬硬的东西,打开来是孙策刚刚润滑用的软膏。那是周府专制的梅花膏。 第三回:问心有愧 情毒一夜后,孙策初醒时还未觉奇怪,走了一天后才心生不对:这情毒再怎说也是毒,他初中时浑身毒发,说不伤至筋骨是假的。可他一觉醒来,竟是万般清凉,一点瘀毒也不剩。他行步时又见公瑾步子虚浮,不仅是没睡好,神思也像被人抽了几分似的,马上便猜出其中关要。可惜二人昨夜经历尴尬,一日话少,只停车落脚时依稀谈了几分春光。 夜里周瑜一贯与他同房,只是经过了那事,同床总是不行的了,周瑜依着孙策的性子让孙策打了地铺睡,孙策人装落地,却忽翻身上了床,俯着身问他:“公瑾,你昨日夜里,可是动了双修之法与我调息了?” 周家家学渊厚,孙策年少时经舒城与周瑜同学,知道周家有传双修之法。周家是名门正派,他们的双修法门并非奇技淫巧,而是谓大道,曰天地,号阴阳,不仅是与人在性事中双修同运,更可沟通人与天地的气息性灵。因此周家弟子皆自幼习双修之道,明阴阳之法。当然,通晓了大道双修,一夜的双修自是不难。 周瑜累得早睁不开眼,他昨夜本已睡得极少,今又奔波一日,累得昏沉。好容易阖上眼,又被孙策关切的连连追着质问,只迷糊道:“是。我耽心你筋骨受损,车队又遇袭怎办,便用真气帮你通了筋脉。”孙策扒在床边呆呆看他,就像大符趴在窗外呆呆看习飞习得乱七八糟的小瑾。他还边痴边拱着脑袋,生怕别人不认他是只老虎,低低道:“公瑾,是我对你不住。”周瑜吐息已均,半睡中说:“你我之间,何必谈此。”孙策看着周瑜吐纳间沉沉睡去,心下数不清是慰贴还是酸楚,讷讷间看公瑾梦中忽闪的眼睫,心想:“公瑾如此待我,难道真只将我当作义兄?”脑海中昨夜的纷艳场景逐一浮现,孙策双颊一红,又想:“可他说不喜欢男子,是真是假?我们往日可是惯没有谎话的。况且男子之间行这种事,我们一夜已够荒唐,再和他私通,我又怎敢妄想?” 于是二人虽行过那般荒唐事,却只以临危救命为由,再此不提,往后一切如常,皆以兄弟礼之。 自那日劫灵车后,薛礼闭关不出三日。笮融心胸本不大,气急易躁,若非跟着刘繇学了几卷内功经法,武学上无此成就。因此暴弥陀平生不服人,最服的就是一个刘正礼。后来刘繇又认识了薛礼,也教他正门心法,薛礼更十分感激。刘繇是前任武林盟主刘家的旁支,一生没收过徒,笮融和薛礼算是他两个大徒儿,虽未行师徒之礼,二人心中也一直敬他三分。 然笮融与薛礼却算不上好同门。刘繇在时,两人尚还相让,刘繇不在,卒自相轻。薛礼闭门,刘繇也向洛阳去禀复本家相关孙坚灵车队的事宜,暴弥陀无人管束,自愈骄狂,强抢民女,为祸一方,待薛礼三日出关之后,听到的参骂笮融的怨气已经攒了一箩筐。本着“师父不在,整肃师门”的原则,薛礼一打挺就追到了笮融所在的秣陵亭去。仆一去望,笮融还真在强抢民女,女自羞娇颜,泣涕呈双乳。薛礼哪知青天白日之下他竟敢行此荒淫之事,连现身把人给救下。无辜的姑娘慌慌跑了,笮融即掏出了他那三尺三的佛印杖,怒叫道:“好哇,他奶奶雄的,我还没找你,你倒自己跑过来讨嫌了!” 薛礼听罢,冷笑道:“你又有什么事来找我?你每日烧杀淫掠得还不够甚吗?”笮融道:“你他娘的向刘繇说老子坏话,有这事没有?”薛礼道:“你每天行的什么事,还需要我在后头添坏话不成?”他话未落,笮融的杖就已到了,他拿龙鞭一缠,二人即较上力,杖势破风,鞭挥如龙,在这风火龙腾之际,二人又各运起了道门心法,是以双方都屏气凝神,静待所观。笮融本比薛礼年长,脾气虽爆,练功却勤,是以往日切磋较量,往往压薛礼一头。谁知薛礼此次闭关,竟是得了刘繇的真传,正了静息内功。劲道的内家功夫夹在鞭风里,化曲为直,正是克制笮融那佛印杖的好法子!笮融当即不敢轻战,缩身盘旋,浑身紧绷,退开几步摆一个“横棒起手”式,拉开距离,思解破敌之道。然而薛礼功力大进,二人几番周旋,笮融竟讨不着一点好处,战至中程,笮融又一记“佛印金光”硬接了薛礼的“广仁直上”,竟被那鞭缠住武器,整身甩开,直直退开大后仗,心想:“这姓薛的武功不是大大不如我的么?怎地今日这生利害?” 他二人又缠斗几合,薛礼处处上风。这是自出关后薛礼第一次会战,且战且勇,惊喜自己功力大进。而笮融心底却愈发不对头。他边战边退,半身超出亭外,薛礼鞭至,又一记“嘉泽卷海”,笮融翻身闪躲,整个人卷至亭上,好容易才站定。薛礼暂未追上来,笮融心下却想:“短短三日,这厮武功竟精进至此!”前日里他费尽心思想去搜的棺材被薛礼捷足先登,心中本已不爽,不料今日又打薛礼不过,脸上难堪,心里不住又想:“这厮定是去练了什么奇门功法!管不住那日他搜棺材,《太阴真经》早被他给偷了去,我和刘正礼均蒙在鼓里呢!”思及此,他便不管顾最后的同门之谊,竟掏出九镜塔使来。薛礼仆一上亭,便见笮融一个佯攻,棒出左侧,他一闪,右臂便中了一根银针。 “咚——”水桶敲到井里,汲水的御奴一圈圈转着轴柄。车队歇在了路旁,马群卸了车索在河边饮水,旁边一个灰头土脸的马夫正盯着梢。 “公瑾,到曲阿了。”孙策安置了棺柩,走到马夫身边轻声说。周瑜抚着马后的鬓毛,道:“你本家那边可都安排好了?”孙策点头,道:“墓地已经划好了,先把……先把家父运回本宅吧。” 孙家在曲阿有个本家,孙策少时应周家邀携母去了舒城,后来孙坚在虎牢关约战吕布,大胜,武林震悚,江东虎的名号一打响,孙坚又带着黄盖、程普几个徒弟去洛阳建了江虎门的大宅。算下来现在还留在曲阿老家的,无非孙氏一二族人,没了孙坚的名头相护,宅上也一派凄清。 他们一路归了孙家本宅,定魂安葬。孙家是新秀门派,发迹孤微,孙坚一死,整个派头都落了不少,是孙策几个后生当了家财才从了厚葬的时风。当夜里,孙策跪伏哭尸。他已为父丧流过一天一夜的泪,今日的恸哭却依不减。周瑜知他心哀,垂涕在侧,扶礼在旁,哭尸后搀扶孙策离去。 他本有自己的客房,大概车行几日同住在孙策房里住习惯了,回房后才意识到这是孙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小茶几、半身柜、双耳杯、老虎娃娃……里面的铺陈与他亲昵又疏远,大概怕自己窥探了私密,把孙策扶上床后周瑜起身急走,又被孙策给拉住了。 “公瑾。”往日神采奕奕的孙伯符,竟在双眼的泪痕下被灯火映出形销骨立的样子。他眉骨颇深,本一双剑眉星目,如今瞧来却摧煞了周瑜的心肝。他走不动了,坐在床旁,静静瞧着没了爪牙的江东幼虎。孙策又唤了一声:“公瑾。” 他早早地止了哭,只是泪痕在,被他眼窝映成了深深的钩子,狠狠盯着周瑜那张肃静的脸。他道:“我们孙家是小人物。我爹拼了命地跟武林世家打擂台,终于拼得了一亩三分地,就连这也要被那帮伪君子脏掉。”他上身躺倒在塌上,不知气恼还是释然,继续道:“我这样说你不会笑我吧?我现在蹭蹬穷途,但终有一日……”他捏紧了手中拳,少年蓬勃的野心却如流沙,再如何攥紧也一滴滴落下来,以致他道不出最后的独白:“终有一日……” 周瑜沉默不语,却陪他一并躺下,如二人总角时夜游遥望星津。他瞥了一眼孙策,这江东猘儿,竟何时偷偷磨起了初生的凶爪。他直看向天,道:“你记得十六岁时,杨家小公子和我比武赢了,那些人背后说我什么吗?”孙策一怔,道:“记得。” 他们十六岁时,参加少年武擂,在周家主场,双双崭露头角。那时弘农门杨氏也来了个后生,天赋卓绝,拔得头筹,叫作杨修。杨修屡战屡胜,只对上周瑜时吃了跟头,险险赢了他。下擂台后二人惺惺相惜,杨修底下却有不长眼的狗腿子编排他:“那周家算是个甚么东西?‘江淮孤生’,靠着勾结袁家双修上位的世家,也算出了个小高手?”杨修德弘刚正,训斥了那狗腿子一番,彼时正在巨石后捞鱼的小策小瑜二人也听了个真切。后来孙策追着那个狗腿子打了一周,周瑜把自己关在房内,闭关了整整一周。 孙策道:“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周瑜反而问:“记那么清干什么?”孙策道:“你从小到大就生那么一回气,还是跟自己生气,我当然要记得。”周瑜听后,微笑道:“其实我都已记不清了。”他又吐一口气,缓缓说:“所以你知道,我们周家立足靠的是我高祖父,他自号‘江淮孤生’,发迹孤微,与令尊一般境地。先辈曝霜斩棘,以有蒙荫,到底还逃不过后人口舌。令尊枉死,又怎能盼这些江湖人士不落井下石?” 孙策环起脑袋。他二人这样躺着,永远是他们最舒服的意态。他说:“正是,一人执剑,永远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周瑜道:“就算堵住了口,也管不住肚皮子底下隔着的心。”孙策道:“那当如何?”周瑜道:“还当如何?”他们对视一眼,竟又统统笑出声来。 周瑜说:“我曾祖从高祖那里承过家门,后来受陈忠指点,磋磨武艺,周家才进了世家的门。陈忠对周家的事,我今天一样对你做。”孙策发着怔,他本想问问,周瑜怎生要对他这样好,后来又觉问出来也没趣了,便不做声,心想:“公瑾瞧得起我姓孙的,我便去做就是。倘有一日周家罹难,难道我不会这样帮他?” 少年们仰头,他们眼前只有一片厚重的幔帐。 薛礼低头,护住右臂,换至左手挥鞭。然而暗针淬毒,他再难动作,只得翻身侧滚,不住躲杖。笮融杖起棍落,几下把薛礼赶得沿亭角乱滚。薛礼运功舞鞭,却促了筋脉毒发,一击“灵泽在渊”,好容易卷起了笮融的攻势,却被毒制伏在地,半天抬不起头来。笮融见他毒发,跟补了三杖,刺破了股间尾骨,薛礼大叫一声,鞭柄滚落亭下。 笮融见自己总算得胜,当即大笑,道:“薛老弟,你武艺不精,就别出来笑话人了。”薛礼口吐鲜血,怒道:“暗算是甚么道理!你我也算半个同门,快把解药拿来!”薛礼虽急,但尚有分寸,他和笮融今日不对付,先前却也有同门习武的情谊在,自以为笮融不会对他下死手。笮融却站在旁边,不急不缓地蹭了两下靴子,道:“你功力忽这么高,是不是偷练了《太阴真经》?”薛礼一怔,旋即道:“我哪里来的真经?笮融,你别血口喷人!”笮融蹲下身子,九镜塔顶却突出一根尖刺,抵在薛礼喉口。笮融道:“没有真经,你功力如何大进?快告诉我真经在哪儿,不然我就让你命丧于此,谁也知不道真经的下落!”他虽这样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算盘,想道:“我今日已踩断了他的腿骨,再放他回去跟刘繇说我坏话,定是不成的。今天如何也要把他除之后快,至于真经,全天下只有我知道是在他手上,我一个个搜去岂不得了?”至此,薛礼又是不答。薛礼想起他和笮融磋磨武艺的年月,对树绕行,清泉打坐,愈是笃定笮融不会杀他,怒道:“我可没有真经,你要找管死人找去!”他说的死人,自然指的是孙坚和已被灭掉的董卓,然而笮融却以为薛礼在激怒他,一气之下竟手起刃落,将薛礼的人头滚落在地。 笮融此时忽想:“我竟真这么想要真经吗?”温热的血已沾上他指缝,他收起九镜塔,慌忙而去。 周瑜与孙策畅谈,又对饮了几杯薄酒。夜深,周瑜告辞请走,孙策把他送到庭中,终留客道:“公瑾,我们再睡一夜可好?就像以往那样同塌而眠。”他好似终怕周瑜误会,又终怀念总角时那几分真纯的情谊。月熠中天,萤光四起,自那夜迷乱后,他们再没有共赏过这样好的夜景了。周瑜道:“我唤你一声义兄,你唤我一声义弟,既行兄弟之礼,便当做兄弟之事,如今再过两年你我也要及冠了,怎可再如往日那般胡来?”孙策道:“兄弟之间亲近,不是顶顶好的事吗?我只是追望从前,希望我们再无罅隙。我知道你惦念那晚的事,但你我之间皆坦荡,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同塌枕席,又有甚么大不了的?” 周瑜看着他,张了口,半天却没落下话来。倒是风吹梧桐,落下了不少青叶。 第四回:洞中双修(疯虎/野合/双修/T伤/流血请注意)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六轮星霜过,孙策务着振兴江虎门,忙得几乎停不下来。他年龄小,接过这不大的门派也难服众,于是只能效仿他爹,拼了命的又跟武林世家打一番又一番的擂台。打过了会武门,又是问剑决。这一片声势最大的门派本是刘繇的瀚海门,可惜后来薛礼不明不白地死了,又有传言笮融犯禁,被刘繇一怒之下杀害,三年前孙策与刘繇约战得胜,江虎门竟一举成了整片江东江东风头最盛的门宗。 这些年来周瑜与孙策的联系颇多,却总不是能天天黏到一块去的年纪了。周瑜回了周家,继承了周家的澄渊心法,四处云游,苦练武艺。他是名门之后,不必像孙策那样为了名气往返各擂台拼命,只偶尔碰上了随孙策一往,聊解相思之情。 名动武林的《太阴真经》,自董卓死后却再未现世。有人说是孙策藏在了孙父的棺材里,被薛礼偷了去,薛礼被笮融所害,笮融又被刘繇所杀,真经自是在刘繇手里,他前几年正是佯输了孙策,以便现在偷偷归隐练功。有人说孙家偷运真经成了功,真经就在孙策手上,否则草根宗派出来的弱冠少年怎么能打遍天下英杰。也有人说真经不在孙家,早藏在了哪个高门世家里,普通人哪能得见。更有人说从未有人拿到过真经,真经至今还应埋在洛阳的哪块无名砖下,以待岁月洗砾。 周瑜从不知道甚么真经,况且周家家传如此渊博,他也无需再去练旁的。倒是孙策对这些武林轶事颇有意趣,时常打听江湖上流传的小道消息。孙策回了江虎门本宗,自是鲜少再回舒城了,周瑜也不知他心上的女子究竟是舒县几许人,况且他们总角时全黏在一块,他也从未见过孙策身边有旁的女子。但是黏得再紧,总有分时,周瑜惶恐间只能相信舒县里有这样一名女子,他义兄一见倾心,所以六年前才会情毒难解,犯下戒来。 挤走了刘繇,江东最盛的门派一是孙策的江虎门,二就是许贡的潮生宗。刘繇一归隐,他就靠着长久的积淀抢了瀚海门大半的徒生。后来潮生宗的大弟子严白虎和孙策结仇,一日互看不惯的比武中孙策伤了严白虎,许贡正乘此机,便邀约孙策与他三日后一决钱塘江风波台。按说孙策年少,是与严白虎同辈,但又位居掌门,与许贡交战也说得通,况且他这些年来惯是以下犯上,武林中的行辈自是不拘。 钱塘江大河淌水,浩浩汤汤,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从望江楼西边流过,百川入海。这吴郡的望江楼是当地最富盛名的酒楼,汉风尚武,楼下便是江湖人常比武的擂台,风波台。周瑜近日里正因宗派事务来访吴郡,听闻江虎门和潮生宗比武的事,便先约过孙策上望江楼一览名胜。孙策来时,他正独倚栏杆把酒,酒桌上摆了小半桌上等的下酒菜,周瑜桌前的小碟却空着,筷子干干净净的摆在一边,见他来了,笑道:“孙掌门也算得空,可教我好等。” 孙策忙迎上去,嗬退了几个跟从的门徒,坐一旁说:“我可是一听说公瑾要来便着急忙慌着抢来了,怎敢教贤弟苦等?”周瑜不听他,只指一画杯中酒,道:“罚酒三杯!”孙策见他双颊微红,心说:“公瑾不是娇蛮闹事的性子啊,这么一来,莫不是醉了?”便问道:“公瑾可是喝得多了?”周瑜摇头,道:“自你来前,只饮了三杯。”孙策心里一乐:“他这是与我共起点拼酒呢!”便依他连饮了三杯,后才解释道:“路上确实耽搁了一会儿,遇上一个老道,穿戴倒是齐整,只扒着我问‘刘繇在哪里’‘薛礼在哪里’。”周瑜一听,来了性子,问:“那你怎答?他又问这作甚?”孙策说:“我答我也不知道,只听说薛礼是死了。我也问他问这作甚,他说薛礼是他徒弟,十年前向他学了九龙神鞭中的三条龙,他便云游走了,如今他又回吴郡,想找徒儿叙一叙旧,却四处听说薛礼死了,他不相信,偏要来向我探一探真假。”周瑜道:“原来竟是这三才龙鞭的师父找你上门,他为何不相信自己徒儿死了?”孙策道:“哪个习武之人,不认自己的功夫最高强?他教了薛礼武功,虽未教全,对他的武艺也是自信的,不然怎敢称他一声‘徒儿’?如今他徒弟冤死,他自是不服,自是要找当地的龙头老大问个清楚。”周瑜嗤笑一声,刺他:“许贡还没赢,就自诩当地的老大了?”孙策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老道认的。” 说回老道,周瑜又好奇问:“那你有问没问,这老道姓甚名谁,是谁门下,徒儿死了,又有谁能到吴郡投奔?”孙策道:“我一贯不喜欢神鬼之人,但看他敢自称薛礼的师父,自必武艺高强,也请教了他尊姓大名。他说他叫葛玄,前方云游西行,认识了一个挚友,现下徒儿死了,他便再行寻友去了。”周瑜道:“你的性子,不试一试他,就真信他是薛礼的师父?”孙策脸一热,挠了下鼻子,道:“试了。是顶顶厉害的前辈高手,我打不过。”周瑜一惊,道:“看来薛礼的师父还真不是等闲之辈。”孙策道:“那薛礼只学了鞭法,还只有三成不到。葛玄老前辈才真是,鞭杖枪拳,样样精深,皆是他自悟的功夫,是能够开帮立派的。”周瑜一笑:“看来你这一试,还真是耗时不久。”孙策道:“你也只喝了三杯酒,我输得可不算太慢。”周瑜道:“义兄还真是光荣。”孙策道:“我心里念着你,难怪要输!”二人大笑,小倌这时才端上周瑜另点的半桌酒菜来。 周瑜对吃的方面本没什么挑剔,只是家门不俗,从小吃得惯了,品味也不低。此处来吴郡最负盛名的望江楼,也只捡了几样招牌菜式来吃。孙策见那菜直上,只见是:枣圈、梨条、梅干三干果,葡萄、杏子、李子三鲜果,腌萝卜、盐水菜两咸酸。干果都是浸了蜜汁结了霜的手艺,鲜果挑的都是时令生鲜,剥了皮滚在冰盘里,白白圆圆,咸酸最不地道,周瑜只尝了一嘴就皱眉落了筷。再者是下酒菜。周瑜点的不多,鲈鱼莼羹、菊花兔丝、粉蒸酥肉、花炊鹌子,再一碟子彩椒燔炙。孙策捡肉吃,周瑜喂才肯张口吃一嘴杏园,看到燔炙上来,伸筷便动,被周瑜一筷子挡下了。周瑜见他嘴馋,笑道:“孙掌门立足吴郡这些日子,现在还没吃惯望江楼里的名肴?”孙策道:“菜是这些,人不行。身边没你,吃不得味。”周瑜心底忽砰砰直动,却知道是孙策耍的滑头,正色道:“孙掌门是忙于门中诸事,没空吃这些山珍海味了。”孙策倒品出了些机锋,问道:“公瑾莫再揶揄我。”周瑜道:“哪儿能啊,小孙掌门日理万机,刚挑了‘乌程白虎’,又去打‘阴平二毒’,一天天的生怕自己伤得不够重。”孙策辩驳:“我哪里受得伤来?前些天我打严虎那厮你是没看到,几棒子就把他给赶跑了!”周瑜道:“你什么时候还使了棒子起来?”他冷笑一声,伸手去摸孙策的右臂,孙策想躲,一翻腕儿被他给拿住了,周瑜捏着他手腕拽着把他袖口一掀,果真露了块布扎的伤处,白纱圈了好几圈,布外还露出血来。 周瑜道:“果真是身无旧恙,孙掌门天天战这个战那个的蹦跶得猴子老高,真教人放心!”孙策心想:“我前日里明明刚胜了严白虎,要说我也是吊睛白额大虫,怎到了公瑾口中就又成了猴子呢?”但他心里想,嘴上自必是不敢说的,只得巴巴笑道:“公瑾怎知我受了伤?”他受伤的消息封得死,按理来说没人知道。周瑜说:“你平常夹菜不这样夹。”孙策奇道:“那我平常是如何夹的?”周瑜一笑,用筷子挽了一口鲈鱼喂到孙策嘴里,孙策平白愣住了,只觉心里也扑腾直跳,周瑜说:“看来好像差别不大,我是从程叔那里听闻你受伤的。” 孙策心底又羞又笑,面上却只能顺着扯乎过去,说:“那公瑾真是好灵通的消息,我这是一时不慎,被那奸人暗算去了一招。”周瑜道:“今日暗算你一条胳膊,明日暗算你一条腿,等哪日脑袋也被人给暗算去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孙策心知这是义弟耽心他,并不气恼,只说:“那许贡小儿想要与我约战,我还有不应的道理?”周瑜却戳他:“你几岁?你说别人小儿?”孙策道:“都是光光明明的约战,许贡哪里敌得了我?”周瑜道:“他要真知敌不过你,哪里还会找你约战?”孙策道:“公瑾疑心有诈?”周瑜说:“我哪里知道。” 话难算尽,二人又下了几杯薄酒。孙策道:“我知道公瑾只是耽心我。”他没说完,周瑜便接过去了:“谁才耽心你了,我才不是耽心你。”孙策见周瑜双颊泛红,眼波微醺,心知公瑾肯定是醉了,便伸手扶着他,顺着他的话说:“好好,那既然公瑾不担心我,就趁时机赶快回去罢。”周瑜撇开他的手,道:“明日比武,我就要坐在底下最好的位置上,看看你这伤胳膊伤腿的能把人家怎么样。”孙策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知是哭是笑,便说:“到时候义兄就只能伤胳膊伤腿的被你搀着扶回去了。”周瑜听他这么一说,又不乐意,兀自道:“我才不扶你呢,要是你再输了,自己爬着回去。”孙策倒是从周瑜这话里听出一阵小周瑜吓唬大符“下次再带小瑾出去乱玩就扒了你的虎皮”的嗔怪出来,忍不住笑说:“那义兄爬着回去了,小瑾可不是丢死人了?”周瑜似是不懂地说:“小瑾?你想小瑾了?”孙策摇摇头,复又点点头,道:“我想小瑾想得紧,待此事过后,定随你回舒城一游。”周瑜点了点头,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将醉未醉。他把酒凭栏,眼瞧向无休无尽的钱塘大江。江潮涨落,浪起浮萍,不知卷起了谁家兰舟。舟中人影绰绰,似是少年同醉。 孙策问:“公瑾,你在看什么?”周瑜不答。 次日的比武召开在下午,风波台下人熙攘,钱塘江上风卷扬,孙策如约而来,许贡早已帅了潮生宗的一干弟子在台下等候。二人会武,旨在比试武学的高低,而不伤人索命,这是武帝尊崇儒术后就立下的江湖规矩。汉风尚武,却鲜有比武杀人的事例。故而周瑜虽知孙策负伤,仍是放心让他去了。 孙策右臂有伤,登场时仍是右手执剑,和许贡台上相峙。许贡称“阴平二毒”,只因他使的是两根针一样扁头的长钩,勾头萃毒,钩身上各铸一把弯月一样的小斧,斧头上有锯齿青纹。许贡的钩法一脉家传,钩、缕、掏、带、压、挑、架,钩走浪势,银斧翻飞。钩头狠白,钩斧诡谲,许贡两厢配合,逼得孙策连连横剑格挡。孙策右臂使不上力,偏生许贡连往右攻,孙策几番换用左手剑,均只为挡他几下猛压。他武功精许贡不少,但右臂负伤,二人只堪平手,屡次周旋。孙策多合下看出许贡钩法中“压”“挑”二字的蕴味,连用三下“虎落平阳”护住周身,接连出其不意地一个“横虎扫尾”,翻身把许贡逼退了一截。又一个“二虎夺路”,许贡为逃他两上下剑,翻身横跳,擦伤了膝盖。许贡堪堪落地站稳,孙策剑又至,他横钩去拦,另一手准备用小斧阴算孙策左臂,孙策及时发觉,躲过一招,却觉背后一阵风声。正高手过招千算万算之际,孙策不敢贸然回头,只得随意闪过,却见身后右侧射过来一只暗镖。 那暗镖上了无装饰,孙策立马意识到不好,连退连闪,直想要往台下退去。他们比武,原本约的就是先下台者败。然而现在情势危殆,孙策顾不得其他,只心想:“我现下亟下台去,观众里人头攒攒,刺客总伤我不到。”然而许贡却不遂他愿,几番阻拦,趁他闪躲不及,用钩斧划伤了他大臂。孙策这下知台下暗算他的人恐怕跟许贡要是一伙的,暗暗叫苦不迭。前有许贡两钩夹攻,后有刺客隐于人海,孙策再谨慎,总还是防难胜防。他且战且退,刚近台缘,便给许贡逼回台上去。又一枚暗器从身后飞来,他这方知台下不止有一个刺客,敌暗他明,慌张中下腹又中了许贡一钩,好不狼狈。 台下的观众早就哗然,更有不少武林中人为孙策大鸣不平。然而均无人敢上台助战,生怕自己也成了台上的活靶子,就算有人真想上台也被潮生宗的弟子拦下。第三枚暗镖刺空,又是不同的方位。孙策只道刺客实在人多势众,他闪躲不及,已然身负数伤,只能撑着强弩之末,横剑提挡。他虽伤重,因着自小勤练“啸吟拳”的腿路功夫,还能偏强几步,不至于横倒当场。 许贡并不理会台下骂声,连逼孙策几招,孙策又退回台心,无力躲闪,身后中了一镖,许贡紧跟一钩,孙策用剑柄抵住,铜剑格被精铁划出一个口子,几欲碎裂。孙策心中一片凄凉,心想:“难道竟真如公瑾所言,今日我的脑袋也要遭人暗算去了?”他见暗敌众多,心中以为必死,将死之际心下反而轻松,只痴痴地想:“若我死后,公瑾可会难过?我得死的帅气点,不能叫公瑾难过得太丢人。”思及此,他又挥剑挡了许贡两下,直到大股间又中一镖,整身站定不住,以剑抵地半跪下来。许贡钩斧又至,他无力抵抗,只得圆睁虎眼,要亲眼看着自己断头当场,到死不瞑! 说时迟那时快,从观众席中蹿出一个白色人影,孙策未来得及看清他的剑,他就已接下了许贡数招。镖上有毒,孙策此时神经毒发,几乎无力睁眼,只待那人把他卷入怀中,依稀见得他眼角一颗痣。 孙策一呆,道:“公瑾……莫要管我。”周瑜怒道:“说的什么蠹话!你要死我还拦你不成吗?!”孙策一缩脑袋,不敢答过。周瑜护着他抵挡许贡和刺客的围攻,好在刺客只有三名,方位已在前几镖时被周瑜摸清,他才能以一抵多。时间一长,江虎门的弟子终于赶来,台下混斗,台上许贡也被周瑜逼得连连败退,周瑜一猛子把他踹下钱塘江,江潮涌起,直卷风波台岸。周瑜脚尖一点潮头,整个人凌波而起,横江飞去。 孙策被周郎横抱在怀,逃跑之余,竟还有心嬉戏,问道:“公瑾是哪里学来的好功夫?”周瑜道:“之前偶遇曹三公子学来的‘凌波微步’,水上漂的功夫,他们一时追不来。” 周瑜脚间点浪,施轻功向江对岸玉皇山奔去。到了山脚,孙策便挣扎着要公瑾把他放开了去。周瑜不依,孙策道:“都跑到江对岸来了,还不成吗?”话音刚落,林间就又闪将出几个黑衣人影,孙策皱起眉:“怎么总穷追不舍?”周瑜道:“他们来就是奔着杀你。许贡自毁声名,此举必成,恐不会善罢甘休。”孙策道:“均是无冤无仇的,为何偏要杀我。”周瑜道:“那你们无冤无仇的,又为何偏要比武?”孙策笑了:“生意做大了,自是有人来砸场子。”周瑜说:“那你还笑?”孙策不答了,只虚虚握住了周瑜的手,道:“有你来救,我死不掉。”周瑜闭目,声音有一丝颤抖:“你不要真以为自己是怎么也死不掉的。”孙策道:“你不会让我死的。”周瑜说:“我不会的。” 周瑜抱着孙策,踏风上山。他脚程比后路的追兵快一程,但也只堪堪甩开一截,故周瑜尽往山里绕路,旨在把追兵甩开。几番绕罢,倒真甩掉了一人,剩下两人穷追。周瑜急奔,身上汗滴落孙策脸上,孙策心疼得不行。身中毒入经脉,孙策再运功抵挡也只能延缓毒发。他看着公瑾焦急眉眼,怀中剑已磨损,剑格凭空劈裂一段,心中也一片凄凉。他心想:“剑似平生,如今我的剑格已经碎了,我又当如何?”便道:“公瑾,我中毒了,你就算救我出去也不成啦!不如你就将我放下……”周瑜仿佛知道了他的心事般的,说:“不行!我八岁那年送你玉剑铋、玉剑璏,十八岁送你玉剑首、玉剑佩,等你活过今天,我再送玉剑格给你。你要好好活到二十八岁、三十八岁……”他声音里带上了泪,惹得孙策不敢说了,垂落脸颊的不止汗珠,还有不少冰凉剔透的东西。孙策道:“公瑾……” 他想劝他人生如梦,修短随化。他想劝他生死有命,尤其是他们习武之人。他想告慰有他相救他已知足,尽努力便是极好。他想告诉他心底未尽的话,与他一诉衷肠……可惜他什么也来不及说,口中便吐了一口黑血。周瑜闭眸不忍再看,身后追兵猛截,又刺出几枚镖来,被周瑜一一躲过。 又奔袭了几里,行至一处,周瑜忽腾起攀上了一棵大松。这棵大松粗干十围,垂盖参天,就连副枝也有人宽,历史近有千年。周瑜踏着熟路近乎垂直攀上松顶,却见松顶上是一片峭崖,崖上垂下不少异色长藤,树藤有人小臂粗,结实非常。周瑜攥住一根青藤,径直攀上悬崖。初上崖顶,头上就打下一束日光来,极柔极美的照亮了整片峡谷:眼见的是杏、蔷、金凤花、天竺葵,植蔓中生出一条小道,旁边开的是桃树和海棠树,从小径走去,落英漫野,有似神迹。 走过了小径,又绕山而行。周瑜沿着山路把孙策抱入了一处洞口。洞中列满山岩,坎坷嶙峋,上有青枝蔓,开着小叶。洞口左侧一片山石被磨平了,化作一方石床,强是有了个安置的地方。周瑜把孙策平放在石床上,强忍心中哀恸,抓过孙策的腕子号脉,说:“你身上中了两种毒,一种是许贡钩上的毒,会毒毙你的神经,引你发疯、发狂。另一种是镖上的毒,此刻正侵扰你的脏腑,要索你的命。”孙策道:“那……我可还有救吗?”他唇已铁青,自是再没了刚刚说“公瑾总能救我”的神气样。周瑜的面容却也发青,难看得像是自己也中了毒。他咬紧牙关,眼圈泛红:“有,当然有救。” 孙策直看着他,周瑜低垂着眼,忽道:“义兄可还记得那晚?”孙策一怔,道:“哪一晚?”周瑜道:“六年前,义兄身中情毒,只因挂念心上人,不肯找旁人,便与我解毒。”那一夜孙策铭记终生,自不敢忘却了,只能点头,却不解周瑜为何提起。周瑜说:“若要解毒,恐怕只得恳请义兄忘却那舒县的心上姑娘,再与我双修一晚。” 孙策一呆,旋即道:“不行!那样毒岂不是……”他未说完,又一口酸血上涌。他堪堪咽下,只听得周瑜说:“此毒无解,但并非全无解法。周家家传有一味‘三方草’,可解世间奇毒。但此药存在周家秘阁里,要回周家本宅去取。若我带你回去,一来你非周家嫡系传人,家中长老定不许给你用药,二来毒已入你脏器,若不逼到我身上,你恐怕也撑不到周家祖宅。”孙策说:“难道毒转到你身上就能好了?若是要你的命,我还不如自己死去了!”周瑜说:“不会的。你传毒给我,毒气运至我的脏腑也要时间,我内力本比你深,抑制毒发该比你好些。那时你再带我回周家,周家人不会不救我。”孙策还不放心,脸上一热,却被周瑜忽忽吻住了。 孙策愣神半天,才缓过劲来,张开嘴让周瑜给他渡气。一股暖气顺胸入腹,可惜毒已入脏腑,周瑜渡的那点真气根本暖不过来,孙策很快又觉腹中冰凉,咳血不止。周瑜就着血吮上他的唇瓣,撬开他的嘴往里渡气。孙策不敢睁眼,恐怕他目里炬光,却感到周瑜颤抖的眼睫,软软的打在他颊侧。孙策的脸霎时充血的红,把病态的气色都冲没了少许。周瑜深吻住他,气也越渡越深,孙策只感暖洋洋的真气源源不断的往他身体里送,他心疼周瑜这般不要命似的救他,匆匆间终于开口,问道:“我该如何做?”周瑜看着他,英眸微闪,说:“你那晚如何做,现在就如何做。”孙策不说话了,半天才点头。可他那晚实是因着情毒的催动,如今没那春性,如何敢对冰清玉洁的义弟动手?周瑜怕他不动,急得又下嘴啄他,双手解他的衣带。孙策登时像回了魂,开了机关似的,搂过周瑜的腰把他摁到石壁亲。他双眸充红,该是许贡钩子上痹人神经的毒狂性发了。周瑜由他亲,却不料被他撕破了衣服,没来得及挣扎,唇也被咬破了,顺着刚刚孙策呕出来的血又流了一弯,滴到他的锁骨上,腥味刺人。 周瑜的头被他摁在了石壁上,磕得晕乎,孙策的吻又袭来,人也整个晕了。孙策亲他得发了狂,他不仅唇被咬破了,喉口和锁骨也挨了咬,一往外挣,整个就磕到背后的山石上,粗粝的野藤割着他的后背,周瑜初想叫,吻又来了,孙策含着他的两瓣唇一点一点往内侵探,他只得发出呜呜啊啊的吟哦。 周瑜原以为他得先帮孙策立起那物什来以便双修,不料刚解开孙策亵裤,那物便弹起来立得笔挺。周瑜伏身,就着血含住那处,往深里一缩,舔一嘴浓腥。好会儿才吐出来,气还没喘匀,那物已挺的梆硬往他脸上扫了两下,拍得周瑜脑晕。好容易才抬头起来仰看他,孙策已迫不及待想要进来了。周瑜只当孙策吃了疯药,更容易受刺激些,却不去想孙策对他超出友谊的欲望。 此时比他们初回的情形还更不如,周瑜只盼得孙策还知道用手指扩张,更遑论用软膏润滑。孙策指尖刺入,粗粗草草捅了几下,便不耐地加指,三根手指全全的探进去,周瑜惊叫一声,瘫软了半个身子,又磕在山石上,疼得出泪。孙策似是安抚的上去吻他脸颊,刚想起似的问:“若是追兵追过来了,看到你我二人,该怎么办?”周瑜急得羞脑,道:“追兵追不过来,这里是绝情谷的溶情洞,我当年游历时,经高道指引才知入口,一般人来不了。”孙策点点头,三个指头忽地分开把穴口撑出一个小洞,听周瑜闷哼着又松开,随后又撑起一个洞口。周瑜被他折腾得骇怕,一手抓住孙策小臂呼痛。不料孙策小臂上有伤,一抓又给他挤出血来。周瑜不敢再闹,很快便松停了手,虚虚地勾着他的背。他哭叫了几下,知是孙策在等他好些再进来,便说道:“好,好了,你进来吧。”孙策这才换了那阳器,猛一下狠捅进去,周瑜一下子环住了他的脖颈,痛叫出声,头低低的伏在他肩上啜泣。 周瑜穴口久未经人事,这一下极不好受。孙策更是气血上涌,促使毒发。周瑜只顾着去顺抚孙策的情绪,凑在他耳边教他调息的方子。孙策依法按着顺序与周瑜双修。他们上回只周瑜一人在运功,孙策无甚感觉,只在日后才发现好处。而此时他与周瑜合力将二人体内的气息走通,一大股子暖流便从孙策胸腹中涌起,他就着暖意,把真气、毒气都汇聚丹田,直往他下体上撞,周瑜体内的真气则化作兜状,将孙策送来的真气裹住。孙策抽送时只感自己插得更暖更深,似是甬道后还有承载他冲撞的宫口。孙策边冲顶边舔过周瑜颈上的血痕,周瑜只感自己像一只被猛虎叼住后颈的狼,无处可躲更无处可逃,只等那厮将他的心脏一并也吞吃入腹。 他们气息运载了几个周天,孙策初觉得好些,却又忽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他身下顶得凶,呕了血也没消停些,周瑜本被弄得凄苦,却被孙策一口血吓没了声。他伏着脸低低的坐在孙策身上,小心避开他腹上和股上的伤口,嗫嗫的说:“伯符……气走午位,再走祖窍、绛官……下丹田……”孙策也有些慌了神,他怕自己一命呜呼,更怕周瑜在他怀里又惊又惧的惨相。可身上狂性已发,忍不住的去顶撞周瑜的要处,周瑜往后缩,后背又撞着嶙峋的山岩,痛呼一声,不料孙策又同时硬喷了一口血。血落在石床上,狰狞的暗红点点如花。孙策凄然说:“公瑾,若是我折命在此……”周瑜说:“你只是气走不对了,莫要想其他的。你什么、什么也不管了,就按我说的做……”孙策说:“若我真是……”周瑜打断了他的话,还不肯让他说下去:“我这般救你,你就只盼着死?你念念我……念念你那舒县的心上人……”他说着反去舔吻孙策的侧颈,把那些鲜妍的血痕一粒粒吞进肚里,如咀嚼南国的红豆。他舔进去血,眼角却止不住泪。孙策心想:“他不知我吻的已是我心上人!”他心下气郁,弄得更狠更疼,周瑜哭得理直气壮,最后却强笑着宽慰孙策:“毒……毒总会好转……” 周瑜献吻献得殷勤,只要稍一有力就攀着孙策吻他下去,好似这样就能把兄长嘴里的酸血统统堵回去似的。他嘴上说一定会救好的,泪却洒的乱七八糟,吻也落的密密的,像是他们再不会有这样的吻了。其实孙策纵使好了他们也再不会有这样的吻了,所以周瑜吻的又深又重。情深义重。义字好像总是更重一些,故周瑜总掩着情。他耻于自己此时阳根杵立,就像耻于自己少年心事的情动。然孙策却总能明晃晃的戳破他。于是孙策的掌覆上来,撸弄他的前身。 周瑜本难受得紧,此刻像是又添了桩难受事似的,慌叫他不要了。好在孙策也无神管他,很快便又只顾得上埋头狠干。周瑜一边勉力让自己的身子再打开些,一边小心防着压到孙策的伤。他跪的双腿大张,由孙策抓着他的双膝往里抽。孙策抽了几十抽,周瑜的背贴着石岩上的藤蔓,也磨将了几十下,划出不少细碎的口子来,又疼又痒。他忍着没提点孙策,硬生生被一次次撞上去,整个人像被撕开一个口子,容着孙策横冲直顶。 他腿战战的不能动,跪也跪的麻了,身前的性器随着孙策顶撞刮蹭他的腹肌,竟比孙策先泄了身子。周瑜耽心孙策腹侧部的伤,不敢射脏了那儿,就微撑着身子往侧拱,被孙策以为是一个讨吻。孙策旋即直起身来把人按到石床上猛肏,吻从上头凶狠的袭来,周瑜一下子从参差的山岩被摔到平滑的石床,人还晕着,未及料孙策已捞过他两条长腿来架在身上。他动的像头饿狠了的凶兽,周瑜恐他失了神智,喘气间全和他道运气的顺序。孙策好似听了他话,周天走对了,神智却回不来,还疯也似的压着他肏。那根器遒着青筋猛往窄小的甬道里抽打,牵肚刮肠,搜出软肉淫液。 他打在周瑜里的不止性具,还有满胀的真气。周瑜体内的气化作兜形,也来接他,恍惚间孙策以为自己顶到了子宫,糊里糊涂说:“公瑾,公瑾……我要是死在这里,你给我生个孩子可好?”周瑜脸热,半天才低低囔道:“义兄,你这是中毒疯了……”孙策说:“我没疯,公瑾,我想和你要个孩子……”周瑜鼻头一酸,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孙策年二十六,旁人结婚抱子,他日日奔波江湖门派,就连那不知在哪的心上人也没顾上。如今遭人毒害,到底能不能救过来任谁也没底,若真让伯符再孤零零一人的去了,他于心何忍。周瑜半天不作声,却仍由孙策往里深去了一次,啜着泪呜咽,浪叫声高了一轮。末了周瑜低垂着眼,脸红熟透,唇却惨白,极低极低的应了一声:“好,公瑾给你生。”孙策更激动的把头埋在他肩上剐蹭,高高兴兴叫了几声,像江东虎啸。 他是男人,自不能生孩子。可如今要哄伯符高兴,怎样话他也说得了。孙策虽射过,却还埋在里面,手仍乱动,撵着周瑜胸前两点掐。听了这话,很快埋在体内的玩意儿便又硬起来,周瑜红着脸,不知这回没了春药怎地义兄还如此动情。只当自分了腿让孙策更好肏些。他两个气息走通,内毒也顺着真气运至了周瑜体内。他初只觉腹内寒凉,可毒气一下下往他身子里打,渐渐便遭不住,浑身都泛起冷来。孙策弄的凶,他一阵热一阵凉,经不住的发抖,两只腿颤得要命,一夹不住的往下滑,就被孙策捉回来,分得更开。他手也打着颤,虚虚的挂在孙策脖子上,勾来孙策的吻。孙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未包扎,浅的已经凝固了,深的却还在淌血,一弓腰,血全挤出来,温温的蹭在两人身上。他的血和吻让周瑜没那么冷了,周瑜贪着他身上温度,更往他怀里凑,身下被塞满了也无觉,直让孙策的阳器在他肚子上戳出一个小凸。孙策不管周瑜叫得慌乱,又凑过头去咬耳朵,直问他肚里这么满,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周瑜辨不清孙策是有意戏耍还是真被毒昏了脑袋,只得含混过去。不料孙策却硬抓起他一只腿来逼他答,不答就直往深里挺他,让他痛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周瑜只得继续哄他:“是、是孩子……义兄……阿策……你不要死……你活过来,阿瑜给你生个孩子……”他不知现在和孙策说话孙策能听懂多少,只瞧见山洞中孙策恶虎般疯一样的红眼睛,像追绞猎物一样盯着他,挺进他的身体,舀血吃肉,挖肺挠心。第二次周瑜早早的去了,孙策现在却才刚射,新一轮浊液全喷在周瑜深处,把第一回弄进去的挤出来,顺着腿根一路流。周瑜摇着头说不要了,哭喊也没用,孙策舔舔他就又硬起来,不虞就又开始动作。周瑜这回实在是痛,又没了气力,再怎也硬不起来了,只昂头索着孙策的吻。孙策吻他,他就好些了,总觉得这样在自己身上的就还是个人,不是头疯兽。 周瑜身上流着泪,身下流着水,孙策怎么也舔不干净,他越舔吻,身上的血就往周瑜身上蹭得更多,更反而弄脏了他。周瑜不忍孙策身上那些伤,待孙策吻够了只顾动作,掐他顶他时,就战战的也反过去舔他。他轻舔孙策臂上的伤,唇颤抖着吞张,软舌探出来,一下一下舔。他舔得轻,一是怕弄疼了孙策,二是自己也没了力气,却不想这动作不仅春情,而且简直像抓挠了孙策的心肝。孙策一下抱住了周瑜,把他托着从石床上站起来肏。周瑜背上又磕到了石岩,原先细碎的小伤口又被磨开,疼得要命。孙策安抚似的不住舔他的敏感处,周瑜蹬脚却踹空,慌怕的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挣扎不成,被孙策摁在怀里亲。 他们似是两条互相舔舐伤口的巨兽,想要成为春飞的燕子。巨兽怎会想成为燕子呢?周瑜不甚明白,但他确愿作一只双飞的雨燕,衔泥筑巢,久久停泊在江南的旖旎春色里。可他实在是冷得紧,毒好似一股脑全钻到他身上了,侵蚀他的五脏六腑。他忙断了肺俞、太渊二穴,止息了双修,再自个逼功把毒运出体外。然双修传给他的只是镖上毒,许贡钩上的疯毒早已入孙策脑中,急解不得,孙策仍缠着周瑜身上疯要,周瑜被撞乱了吐息,逼毒不成,也吐出一口黑血来。 周瑜见孙策意在太虚,半天也无好转的迹象,仍顶在自己身上抽送,心下实在凄苦。他汗透尽了半烂的衣衫,身下也潺潺不断的淌出水来。泪洒满面,湿痕沾襟,他流尽了身上水,嘴唇已开始干裂发青。孙策用血润他,才把那处润红了些。周瑜费神逼毒,那凉气却还是直钻腹心,他发抖着被孙策锢在怀心,股间悬空,只能磕到山石。一架不住滑下来,就被一记猛挺顶上去,一双手什么也抓不住,只能虚虚的搭在孙策背上,他怕碰到伤,连掐也不肯,一点力也不敢使,浑身的重量都坐在孙策那物上被翻顶。 见孙策没一点好转的迹象,仍是被疯毒折磨的双眼发红,去了两次也不见停。周瑜惶恐自己要被义兄活活肏死在洞中,连哭带喊的央他不要了,知道孙策不会听他,周瑜又使了命的悄悄合腿去夹,想把孙策逼射出来。结果屁股上结实挨了两巴掌,孙策好像有些生气,不耐的进的更深,捅得他两腿都合不上才罢休。 最后也不知去了多少次,周瑜被孙策丢到石床上,浑身是精,满处狼藉,衣服也裂得不能再看。孙伯符欺身而上,把他?在怀中撕咬。周瑜在一片漆黑中看见孙策疯红的眼睛,他舔了那里一下,在眼角一点,随后就颤抖着脱力,被毒逼得遍体生寒。 可孙策很快就让他热起来了。 绝情谷里,正龙吟凤喙,山中野梅被积雪催折,乱叶飘零,是万艳同悲。 第五回:当立周祠 孙策清醒时已是次日晌午,日头大亮,刺眼的天光照进山洞来,一切渺茫的不真实。孙策初喜自己竟得救未死,再见自己怀里的周瑜,人即笑不出来了。周瑜被他弄得浑身是伤。背磨破了,胸前也咬破了,喉口不知沾的是谁的血,带血的牙印一圈接一圈项环一样套在他脖颈上。周瑜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又冷又怕,双腿微张,已被肏得合不上,穴间软肉翻出,全是连夜的精和尿,里面掺着极细的血丝。孙策不记得自己竟尿在里头了,被黄澄澄的流液吓得发懵,捧着周瑜的脸手也不住的抖。不止股间,周瑜脸上仍有未干的精,不知什么时候淋上去的,挂在他眼睫上,湿塌塌若轻侮一般。 他连唤了几声,却怎么也唤不醒。周瑜的脸全白了,嘴唇已呈青紫色,露出一点凝固的黑血,只怕中毒已深。孙策慌了神,才联想出昨夜事来:周瑜被他弄昏了几次,他心下急恼,却受疯药所控,更发了狠的去作弄人家,一泡尿侵占领地一样射进周瑜的身体,周瑜叫惨了,浑身却挣扎不得,急哭着求义兄弄出去。孙策不依,浊精又射了人头脸,心只想:“这样他就全身全心的属于我了。”现下周瑜栽在他怀中,确乎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了他,孙策却怕了,捧着人拾掇了洞中还可蔽体的衣物,便慌慌忙往洞外跑。 他在绝情谷里觅得一清溪,便在溪边为周瑜清洗。此处气候颇为古怪,昨夜里分明有雪寒梅,冻得人心下戚戚,今早却春光明媚,溪水里一丝冰晶也没。孙策心下奇怪,疑惑却无人可解,只得独自为周瑜盥洗身上的伤。其实孙策身上伤该更重些,尤是昨夜二人只顾双修,他身上被划开的口子都只靠自愈堪凝了血,可一瞧见周瑜身上的伤,孙策就心痛得忘了疼了,只扯了碎衣物为周瑜去包。孙策为他洗净了脸,又擦净了他身上精血,一直到身下那穴,他才不知适从起来。周瑜身下一直淌着精,那处昨夜被他射满了,怎么擦都有东西流。孙策头回在清醒时摸到那穴,眼都不敢睁,闭着眼把周瑜放到水里,把手探进去洗。穴口被凉水拍湿,周瑜猛得一激灵,孙策以为周瑜要醒,慌得抽了手,却见周瑜皱起眉来,眼却抬不开,谵妄似的胡言乱语一通,声音含含混混的,似有一声“阿兄”。孙策这才又把手放进去,往深里扣。周瑜眉锁得紧,晕沉的低低泄了两声,又不作声了,孙策便顺着水流帮他清理。一股白浊便这样混进流水里,他不敢睁眼看,脸也发红,但顾及周瑜铁青的脸色,也不敢让他在凉水里多待,不一会儿便把人抱起,也不知清没清洗干净。 他着急赶路回周家,只稍稍用清水拍净了身上血,又用烂得不成样的衣物粗浅包了扎。周瑜身上的衣服早被他撕烂,孙策只得用自己的外袍把人包住,再抱着他跑。虽已过去一夜,但追兵未必走,故孙策出谷时极小心,身法隐蔽,踏步精微。然却在谷口处看到两具横尸。原这绝情谷的入谷处只有那片松顶的山崖,山崖间异色藤蔓粗细不匀,是先前布好的机关,只有扯对了才能入谷,否则登崖时藤蔓中裂,非死即伤,山郊野岭又无人救助,摔伤了也与死无异。入谷是登悬崖,出谷则可走盘山的小路,从背面到达崖底,正可见二人尸骸。追兵已死,孙策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他不知外边情势,只怕许贡又派了其他人来追,只隐匿了身形飞往山外赶。 脚程过了大半日,孙策早已出山,沿着客道一路跑。他行踪低调,只要了一匹马,带着周瑜急奔。旁人来查,只说带亲人去看急病。他把脸涂黑,看着五大三粗,人又急切,加一口吴地乡音,话便可信多了。又新到一处落脚的村庄,四下里没瞧见潮生宗的眼线,孙策这才敢稍安下心来。他不敢贸然带周瑜去看郎中,怕毒被人认出来告发,只在裁缝铺里替周瑜添了件成衣。他心底有算盘,觉得周瑜穿红色好看,然赶路逃跑又穿不得太鲜艳的红裳,便换了浅桃粉色,间搭着白衫,别一番清艳妍丽。这样的好衣裳,本该衬红粉丽人,然而周郎现在却面惨唇青,只靠俊秀的五官才能稀稀看出来原是个美人。孙策不敢耽搁,彻夜不停的赶,一稍困就低头去查周瑜的脸,看一眼他,被逼乱跳的心也骤停了,再不敢犯困的跑,星夜驰赴。他足足飞奔了两天两夜,对外杳无音讯,在一阵流言蜚语中到了周家本宅。 他已有六年未至了,再叩门,这回音十分远。等他把公瑾恭恭敬敬的交给周家管仆时,他抬头,曾经名扬天下的江东恶虎竟已快被人认不出了。他憔悴得掉了双颊的肉,一双眼红红的,已多夜未曾合上。周瑜刚被人带下去养伤,孙策就忽“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周家旁厅。 孙策再睁眼时,已被安置进了周家偏宅。周瑜的哥哥周道不久后来见了他一面,带他在周宅里四处走走,便委婉让孙策离去了。孙策问了好几句周瑜的情况,周道避而不答,只说族中长老已在照看周瑜的伤势,便想将孙策打发过去。孙策哪能依他,接连追逼道:“人送过来总是要个说法!他身上的毒,可是真有法子能解?”周道只是摇头,叹了口气,说:“有药可解,倒也未必真能给阿瑜用。若非晖哥死了,这药是不可能用到阿瑜身上的。”孙策急了,道:“竟是这样稀世的奇药,能比阿瑜的性命还重要?”周道说:“族长们还在定夺。阿瑜犯下的事不小,景爷爷很生气。孙家在道南的宅子尚在,你还是先回去歇息,再等音讯吧。” 孙策见情势不对,更慌了神,急拦住周道说:“是我要阿瑜救我中的毒,不如叫我去见周家长老。”周道说:“景爷看了你,只怕更气,还不如先行回避。长老们虽犹虑,总还是会去救阿瑜,保住周家的血脉。”孙策听他宽慰,尤不放心,最后还是半推半搡的被周道“送客”了。周道是周瑜的亲哥,小时候也常跟他们两人玩耍,话别多年,仍不算生分。他来送走孙策,孙策没理取闹,只得依他言先回了孙家的旧宅子。 周家和董卓有过恩怨,孙策知道。围剿董贼时周家派了年青一代武艺最出色的周晖过去,竟被那贼人在混战中杀死。周忠、周异为子侄报仇,再去讨董,竟也丢了性命。周景是周瑜阿爷,自周家交给周崇后便归隐,不再理会门派事务,一味钻研武学之趣,结发长生,到这时才重出山再整定了周家。孙策知道周瑜失去父亲,可那是信中传话,彼时他正务着振兴江虎门,只草草参加了周父的葬礼。那时他们星夜叙话,就如他父亲身死后一般,他宽慰周瑜,周瑜也一一应下,第二天便强打精神送走了孙策。孙策以为以周瑜之才,定能重整周家,再成英俊。直至今日重回周门宗宅,孙策才从这恢弘门派的人头寂寂处品出些破败的意思来。他日日务着他的江虎门,却忘了周瑜的处境只怕也不比他好上哪去。周家如日中天时,尚还有人敢辱笑他高祖发迹,如今日渐没落了,周瑜却从未跟他提及辛苦。孙策愈想愈不是滋味起来,独自怅惘的躺在床上,满心挂念着周瑜的病情,又是几天几夜的睡不着好觉。 好消息在三日后传来,彼时孙策正挖着他院里埋的最后一坛老酒。孙策这些天尽忙着门派事务,他三昼夜没了消息,江湖中皆以为他已死,他便乘着假死时机派黄忠和程普去砸了潮生宗,美名其曰“为掌门报仇”。潮生宗本就因暗算了孙策,名誉尽失,加之未想到江虎门失了孙策还有此等高手,从此便一蹶不振起来。孙策又挑了个好时候,在人前晃荡几圈,“复活”了起来。这些天里,孙策白天跟门人通信,夜里又记挂着周瑜,睡不着觉,便夜夜宿醉昏倒。等到周道终于告诉他阿瑜已救醒时,本就憔悴的脸上又添了胡茬,简直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孙策心中又喜又急,道:“阿瑜在哪里,我要去看他。”周道神色却有些犹豫,说:“阿瑜现在还在修养,不若过些日子再来,或你先回门派去务事吧。”孙策却立觉出了不对:“若真无事,为何不许我去看他?我只探看一眼,难道还有不便?”周道说:“阿瑜是为了救你才中毒,孙家和周家虽有故交,你这一会儿去,周家的长辈只怕迁怒你。”孙策立说:“我不怕族长的迁怒。”周道说:“那万一连累了阿瑜呢?”孙策不说话了,半会儿才勉强说:“好,阿瑜救回来就好,我便不行叨扰了。”周道走后,孙策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日头高悬,今天正是好天气。孙策心想:“周家人好容易救回了阿瑜,难道还忍心再去责罚?我便偷偷翻墙再进去瞧瞧他,又能奈我何?”他想着,心又欢喜起来,又想起好多舒县里他们少年时好玩的东西想给周瑜带去。可又顾及周瑜的身体,最终作罢,心说:“我先去看看阿瑜的情况。等他好些了,再把那些好玩的依样全给他带去。”他心中定计,步子便欢快起来,施施然找到了铜镜台刮了胡须,又一直在宅里捱到酉时,料想周家看守都该换班了,这才动身。 灵堂里,周瑜正对先祖牌前,正襟而跪,身挺笔直。他正闭目凝神,运功调息,却听祠堂右侧有窸窣的响动。周瑜心间一惊,收敛了吐息,运气掌中,正暗看是何等动静,就抬眸瞧见牌位右墙的一块木板被人掀了开去。周瑜心中震悚,慌忙探身去看,却正牵扯到了后背的伤,轻嘶一声,险些栽倒在地。 那被移开的是一处老旧的墙板,前面还堆着许多杂物,重叠杂物中,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那人好容易将墙角的零碎物件清开,探出一个脑袋来,见到祠堂有人,先是一惊,再定睛一看,正对上周瑜瞪大的眼睛:“公瑾!你怎在此处?” 孙策说罢,便整个身的钻进来了。他留着板缝,好钻出去。周瑜看见孙策,本是大大的没想到,又瞧他狼狈钻洞的模样,不禁哑然:“你又怎在此处?”孙策一挠头,周瑜微笑,问:“你来找我,却来翻我家的宗祠?”孙策又一挠头,小声说:“其实小时候也是翻的宗祠,没想到这多年了,你家祠堂后边的狗洞也还没填上。”周瑜这回真忍俊不禁了,道:“我说我家查得这样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怎还能天天跑进来找我!”他笑得欢了,又扯到了背后的伤,急急咳了两声,微微欠身止痛,豆大的冷汗滴下来,吓惨了孙策:“阿瑜?阿瑜怎么了?你大病初愈,景爷怎还罚你跪祠堂?” 周瑜哑了嗓子,不说话了,孙策这才在葳蕤灯火下看清周瑜的脸。只见他两鬓刀裁,蹙情含愁,杏眼春生,氤氲倦色,丹唇未启意先去,双靥憔悴朱颜留。孙策急上去扶他,手却被人打回去了。他又追问许多,周瑜才肯开口解释:“是我言行不慎,犯了家法,故被景爷爷罚跪在此。”孙策说:“你大病初愈,他怎忍这样罚你?要是落下病根了怎办?”周瑜垂眸,密睫针一样排开,遮敛双瞳水色:“是犯了很重的家法,瑜罪当如此。”孙策更忧心了,问:“可是你为救我用了周家的‘三方草’?景爷爷定是气你帮外人说法,用去了周家的宝物。你跟他说是我威逼你,饶他出出气不就好么?”周瑜摇摇头,孙策急站起来,道:“你这倔驴!你不去与景爷爷说,我自个儿去!他要有气,叫他打我就是,干甚么罚你跪着。”周瑜只再摇摇头,说:“你不懂的,此事与你无关。”孙策不信他哄,说:“你要是惹景爷生气,怎能与我无关?”他俯身想把周瑜扶起来,反触到了周瑜背后的伤。周瑜一缩身子,疼得嘶喘不止,孙策这才发现周瑜背上不止是那天的伤,还添了不少鞭痕,红癍虬结,若血蛇一般缠在他身上,恐是连药也没施,便来这捱罚了。 孙策看着周瑜背后的伤,心疼的五脏六腑都一齐痛了。他不敢去动伤处,扶着周瑜双臂,问道:“他们还罚你什么?”周瑜说:“也没些什么了,只是捱了几鞭子,罚我跪祠堂。”孙策说:“景爷好狠的心!”周瑜说:“我犯了家法,本就该罚。景爷愿意救我,已是开恩了。虽被罚跪,我仍在静坐调息,负伤后运转周天,对修为有好处的。”孙策说:“有益便能这样罚你?你可曾吃饭不曾?” 孙策挑的专是佣人吃饭换班的时辰来暗访,见迟迟未有人给周瑜送饭,一下就觉出不对来,周瑜搪塞不过,最后说:“夜饭亥时会有人送来。”孙策说:“亥时?那岂不是捡别人剩的残羹?”周瑜正想开脱,孙策不听他,见周瑜铁了心要跪下去,便言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饭吃。”周瑜一扬眉,问:“还钻狗洞?”孙策道:“我包得可牢了,总不会弄脏你的晚餐。”周瑜道:“那你要带些什么?”孙策问:“你想吃什么?” 周瑜忽愣了神。孙策这样问他,总叫他想起他们总角时那阵了无忧虑的时光。那时休沐,他二人奔走市集,谈天聊告时,若遇上了小吃摊,孙策便常是这样停下来问他。周瑜吃得不少,人却总长不胖,孙策便攒了劲的加倍喂他吃,甜豆腐脑、酸马奶、豉汁煎鱼,还有街角王姨家的肉烧饼。小时候吃食这般多,好似总也吃不腻,小总角凑一起来碗餺飥,就美得分不清天地了。算而今,周瑜重看一眼那狭小的墙缝,笑说:“有什么好带你便带些什么罢。”孙策说:“当真?不要你最爱的豆腐脑花?”周瑜说:“我何时爱吃过甜脑花?”孙策说:“你唬人,你最爱吃甜的了!” 周瑜微笑,其实现下他头昏目眩,已吃不消任何食物,但见孙策有心去买,也并不去拦。孙策这才提起些干劲来,也在周瑜面前跪着,又说了些闲话,逗得周瑜终于也提起几分血色来才算完。好容易打算走了,孙策正欲小别,却听见门外脚步,低声道:“阿瑜,有人来了。”按常时周瑜的耳力该比孙策更好些,可此时他受伤甚重,精力全耗在了养伤打坐。故若无孙策提醒,他对人来一贯不知。周瑜听见孙策提醒,慌说:“你现在速走,可还来得及?”孙策回看一眼墙边,说:“我已把杂物摆回去了,恐怕是来不及跑。”周瑜一思忖,说:“祠堂里供牌的桌下有空可藏人,你先进去躲躲。”孙策本已不欲再藏,想直面出身来跟周家长老替周瑜求情,不料周瑜却这样护他,只好顺着周瑜的意,往供奉灵牌的香案下靠,果发现一处暗格。把木板推开,里边是空的。孙策缩起身子,缓缓跪着藏进暗格里,再合上木板。桌布一放,登是掩得严严实实,只在漆黑中勉强能听见外边的声音。 来者是个小童,年纪虽小,武艺不弱,是自小在周家长大的内门门生。那小童身着褐色窄袄,下边一身褐裾,两个小髻圆扎耳后,竟和二人总角初见时一般年纪。那小童虽怀武艺,但远不及孙策周瑜,故孙策只敛轻了鼻息,他便察觉不到了。 小童见只周瑜一人长跪领罚,便说:“公瑾哥,对不住了,景爷让我来祠堂里补上您还欠的二十鞭。”周瑜颔首,小童便恭敬行了一礼,尽职尽责的站在他身后施刑。他打得实不重,景爷想必是留了情,小童仆仰慕周郎,手下更留了情,两份情留下来,加之背后伤已够深,周瑜实感不到痛,只低头想:“这牌位下的暗格是我小时候调皮顽发现的,藏在祖宗的祠牌下,已是大不敬的胡闹,我小时候闹一阵也罢了,怎长大后还叫义兄也藏进去了?”他思不明白,只低低蹙着眉,童仆以为打笨了,用力更轻。孙策本担忧得紧,听见鞭声这般不痛不痒,也知道是留了情,这才稍放心些。这二十鞭本是景爷初回罚他的,周瑜犯了家法,景爷罚他百鞭,再跪祠堂三日,不料初回行刑时周瑜奇毒刚解,身子骨太弱,直接昏死过去,故而漏罚了二十鞭。如今周瑜已静跪调息一日,这才派人来还上。 那小童下手虽轻,孙策的心却还是揪到一处。他跪在木桌里,只能依稀从板缝里看见一缕透过桌布的昏光,再来就是凌厉的鞭声。桌案窄小,周瑜小时候钻才正好,塞一个及冠了的孙郎实为勉强。顾孙策只能猫着腰缩在里头,隔着木板,与周瑜面对面跪着。他跪得大概更低,也更隐秘,孙策满心是外头的周郎,只分了一点神,胡乱想道:“我与阿瑜这样在宗祠里跪身,是不是也算见过祖宗了?”旋即又苦笑,心说:“可惜我却躲在暗里见不得人,他也遭人责打容不下身。如此看来,还是不要见列祖列宗为上。”他本是不羁礼法的人,如此想来,更全心全意只在乎周郎的伤,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小童责鞭完,也不敢动,还等是周瑜反过来安慰他,才讷讷的告退了。不多时孙策才悄声从木案里摸出来,像只伏虎。他见周瑜闭着眸,知是又伤到神了,故二话不说只上来扶他。他怕弄到伤,只敢环着手臂搂周瑜脖子,周瑜轻缩了一下,倒先开口来劝慰他:“好了,不是还要给我买甜豆腐脑?”孙策红着眼睛,低声说:“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让景爷这样罚你?”景爷的脾气,孙策小时候倒也领教过,说一不二、赏罚分明。若他决心用药救了周瑜,就算气恼周瑜为救外门人用掉了神药,也不至于追责如斯。周瑜摇摇头,仍不愿答,孙策只好先放下心中疑窦,悄闪出去买周瑜的晚膳。 孙策再回来时,怀里已揣了热腾腾的烧饼和豆腐脑花。他钻洞时还得分手护着豆腐花,故而姿态十分狼狈,探进祠堂时,逗得周瑜弓身直乐。孙策见他心绪好些,也笑起来,捧着盛脑花的陶冰碗就往周瑜脸上蹭,周瑜被冰缩了一下,随接过碗来,掀了盖吃了一大口脑花。冰脑花甜丝丝的往舌尖里钻,周瑜大感爽快,又喝一大口。孙策这才想起:“坏了,该先让你吃点烧饼垫垫肚子。”周瑜说:“不妨事,吃两口冰的而已。”孙策又看着周瑜吭哧啃了一个烧饼,两腮圆鼓好不可爱,刚想再给他一个,外头又来人了。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不消周瑜说,孙策自个就抱着碗躲进了香案下。 这回来的又是另一个小仆,身上没什么功夫,只是给周瑜端一碗饭。果是捡别人吃剩的残羹冷饭,要是孙策在的话定会为他鸣不平。只可惜孙策无缘得见,那小仆一直看周瑜吃完了饭才端着碗走了,还因着周瑜头回吃得少了,温温的督促了几句,怕公子强着脾气跟身子过不去,却不知是周瑜已被孙策那小子喂饱了,再吃这冷羹,反觉不够味。 待那小仆端着碗撤下了,孙策才又探出身来。他笑着眼又往周瑜怀里塞了一个烧饼,说:“不够的话再吃,阿兄还有。”周瑜摇摇头,说:“你吃吧,我真是饱了。”孙策说:“我已吃过了。”周瑜说:“你可没有,你一定等着与我一齐吃。”孙策一愣,说:“义弟如此知我,还不快和我把这剩下一个烧饼分了去?”周瑜摇摇头,又推让回去了。孙策便上前贴过周瑜,吐息炽热的在少年身旁坐下,埋头啃着烧饼。周瑜问:“难道你夜里还要在这陪我?”孙策说:“义弟要是困了,大可一枕为兄的肩头。”周瑜说:“到时候两个人睡倒在这,明天童仆看了,要大惊失色得不敢进门。”孙策笑了,说:“我们小时候不常睡在一块吗?又有什么可吓的?”周瑜脸一热,心想:“可如今再睡一块,又怎能和儿时一般情状?之前和子建兄通信时,他说‘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那时我仍不解,如今倒是懂了。那些纯质无知的和阿兄一起戏耍山林的日子,竟是我人生的盛时!奇怪,我不是正当习武立身的好时候吗,怎竟已这般老了?” 他思不明白,便唤作长长一口叹出的气,有些沮丧的看孙策吃完了最后一个烧饼。周瑜鲜少有气馁的时候,他一生只气馁过一件事。他看着眼前的孙郎,对他说:“你走罢。再明天景爷该来查我了,你还是早些溜掉为妙。” 孙策不乐意,又缠着周郎聊了些许多星星月亮的,直到周瑜再催多次了才算完。他好容易走了,又从墙板里探出脑袋说:“我明日再来看你。”周瑜说:“好。”他又说:“大符不好带,我带小瑾来看你。”周瑜又说:“好。” 待明日酉时孙策又来爬墙根的时候,却发现狗洞已被人堵住了。他心里一紧,手握住剑柄,蓄力正往四边查探,一回头,就看见周道抱着胸站在后头看他。 周道说:“三年前周家翻新宅子,我就该把这个狗洞给填了。”孙策起身,有些防备地看着周道,问:“那为何还不填上?”周道说:“你先随我去桃溪春吃碗饭吧。” 桃溪春是舒城最有名的酒家了。孙策与周瑜来过,与周瑜一大家子来过,与蒋钦周泰陈武来过,倒唯独没有与周道来过。他二人一路上了雅间,孙策沉脸,望着眼前店家刚上的桃溪瓦罐汤,终忍不住开口:“阿瑜到底犯了什么事,惹你们这样责罚他?”周道叹一口气,说:“阿瑜犯了最重最重的家法。”孙策问:“是何等的家法?”周道说:“阿瑜犯的家法,是‘无后’。 “你初把阿瑜带回来的时候,阿瑜身上的伤和毒都蹊跷,景爷请了华神医照料,至夜阿瑜才醒了。他一有觉便囔囔的念‘阿兄’,等彻底清醒了,却又不念了。景爷与我们亲去看他,他就忽说:‘我心悦策哥哥,要与他成婚,景爷若不依,不如便让我命丧此处。’景爷一时竟听不明白,他再说一遍,景爷就懂了,气极了问:‘你身上的伤便是与那猘儿厮混得来的?’阿瑜偏袒你,尽往自己身上揽,景爷更是盛怒,没顾忌便打了他,致阿瑜吐血昏了,景爷才终停手。老人家夜里又着急阿瑜的毒,怕落了甚么终生的病根,究竟是要华神医用三方草救了他。阿瑜一睁眼,就又说‘我心悦策哥哥,要与他成婚’。景爷便责了他百杖鞭,让他去跪祠堂,问问列祖列宗答不答应。” 周道再抬头,看见孙策虎目圆睁,满眼通红,竟直直落了两行泪下来。他说:“阿瑜,阿瑜呢?我要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