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鸢/仲华】鸠车竹马》 一 年少时,张仲景是当地豪族张氏的贵公子,他就是在那时养成了冷冷淡淡的性子,熟悉他的人只道他实则内里古板正经得有些可爱,不熟悉的人却觉得他不近人,私底下说这个小公子猫儿似的高傲,虽然得了这么一个评价,但张仲景实则不喜欢猫——太高傲又太难接近,因而他更喜欢狗,乖顺亲人又好养活。 然而像张氏这样的大户人家,哪里肯豢养狗这般粗鄙的动物,左不过是在树上挂几只鸟笼,养些小巧漂亮的雀鸟,院舍里头放几个兔子笼子罢了,这些动物可爱可爱,但总是不灵动,呆在笼子里任人观赏,被驯化得太乖了些,虽是活物,却比死物还要死气沉沉。 闲暇时,张仲景也看雀鸟,看兔子,但心中总是隐隐盼着能再养一只小犬,许是他的心愿真的被哪方神灵听到了。某日这锦衣小公子握着菜叶儿喂兔子的时候,忽听得院中一处有隐隐喧闹声。 张仲景平日里喜静,遇上稍微吵闹一点儿的地方,都要绕着路远离那日却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一路走到大宅西边儿的一扇角门。 小公子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仆从在开了半扇的门边训斥,待他离近了些,那仆从听得身后有声音,一转身见是主人家的公子,立刻敛了面上那气势汹汹的表情,恭恭敬敬地陪着笑,道那门边来了一群乞子,正要把他们赶走。 见主人家的公子想凑近了来看,那仆从也极有眼力见儿地闪到一旁去,张仲景在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只看到穿着土色粗布衣服,如一团灰扑扑泥土似的人,这群人似是一家子,有大人也有几个小孩儿,全都低眉顺眼地低着头。 只有一个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仰着脸,怒气腾腾地看着他,一口牙咬得紧紧的,颇像一只“呜噜呜噜”低吼着,下一秒就要咬人胳膊的野狗。 张仲景同那小野孩子对视了一会儿,那小孩仍旧是这般盯着他,他俩一时相互看着不说话,旁边的极能察言观色的仆从却会错了意,从那半扇门边儿迈出来了一步,叉着腰盛气凌人:“这可是张氏的公子,岂是你们这群乞子能看的!再看就把你的狗眼挖了!” 那小乞丐本就在怒火边缘,如今被吼了一通,便低吼着冲上去,要往那仆从身上撞,然而被他身后一直恭恭敬敬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妇人拉住了,连连念着“元化、元化”,将那小乞丐哄下了,又按着他的身子一同跪下来,语中含泣道:“我这一家几口只是想来讨些饭吃,还望小大人开开恩,别同我这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那仆从见妇人示了弱,又见小公子在一旁静静看着,当即更是仗势欺人,嘴里又不干不净地奚落了几句,听得张仲景皱了眉,打断了那仆从,吩咐道:“膳房还有些中午的剩饭,拿过来给他们就是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感激地连连磕了几下头,这时候张仲景看到她额角有一块伤痕,还新鲜着,往外缓缓渗血,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便问了一句,那被按着跪到地上的小乞丐立马直起了身子,怒道:“是那人拿石头砸了我娘的头!” 锦衣小公子的眉头皱得更狠了,叫住那欲借着拿剩饭而溜走的仆人,请那跪在地上的一家子都起了身,义正言辞地训了那仆人一通。他年纪虽尚小,但自幼就长在豪门大户里头,已经有了叫人顺服的气势,再加上又通读了许多书,自是训得那仆从哑口无言,张仲景要那仆从当面道了歉,又吩咐他将伤药一并拿来,给了这一家子。 这一家乞讨之人哪儿受过如此大的馈赠,当即或谄媚,或恭敬地连声道谢,只有那野狗似的小孩直直地站着,挺着腰板冲这个锦衣小公子豪爽一笑,道:“今日谢谢你了。” 待那一家子离开了,张仲景回到自己房里,忽然懊恼起没来得及问那小乞儿的姓名,他平素不爱与人交往,没几个玩得熟的同龄人,今日还是第一次生出想与人相熟的念头。 只是这乱世之中流民遍地,那一家乞讨之人今日在这里,明日说不定就到了别处;再加上张仲景父母自小将他看得金贵,生怕孩子到了外头遭到什么祸患,极少让他出这大宅院,想要出去找一个小乞丐,自是难上加难。 那锦衣小公子只得作罢,仍旧是每天读书练字,修习功课,偶尔到院中看鸟看兔子。 这寡淡无味的生活又过了几日,某天张仲景正蹲在南边墙角,百无聊赖地辨认杂草堆里的那几丛野草时,那草堆忽地发出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很快一个乱糟糟毛茸茸的脑袋从草丛里探里出来,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眼看到张仲景的时候惊愕地睁大了,连忙就要缩回去。 “哎!” 张仲景急急地叫了一声,匆忙拽住那小孩儿的衣领,脑袋跟上半身钻进来了的人似乎是卡住了,一时动弹不得,挣扎了好一会儿,脸涨红着艰难喘着气:“放、放开……快没气儿了我……” 张仲景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己揪衣领揪得太紧,将对方的脖子绞住了,他连忙松了手,那上半身钻进来了的人“呼哧呼哧”喘着气,锦衣小公子又细细打量了他几下,道:“你是前几天的那个……”还没说完又去扒草丛,极为好奇道:“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这儿有个狗洞啊,你不知道?”那小乞丐喘匀了气,对着草丛努了努嘴“就这个洞,我来这儿之前就有了,趴这儿顺着往里看,就能看到你住的院子。说起来,你整日怎么过得那么没趣啊,就会读书看鸟,真没意思。” “我不知道,这个洞从来没有狗钻进来过。”张仲景说着说着,倒有点儿失落了,他毫不在意自己似乎是被人窥探了几日,只是闷闷不乐地想着为何有狗洞,却从没有狗钻进来过,又打量了一眼那头发乱蓬蓬的小乞丐,道“只有你钻进来过。” 他说这话只是在阐述事实,然而听起来确实像在拐着弯儿骂人,那小乞丐的脸霎时涨红了,极为响亮地吐了几个脏字,愤愤道:“你骂谁是狗呢!” “我没有要骂你的意思。”锦衣小公子严肃地解释着,那小乞丐当然听不进去了,一连又吐出一串脏字,小公子哪里听得了这些市井粗言,边皱着眉教道“别说脏话。” 呸!小爷我就爱说,你管的着吗! 小乞丐酝酿好了一句反呛,但他只来得及“呸”了一声,就被那富家小公子接下来的话堵住了话头,那小公子被他一连骂了好几句也不恼,反而关心道:“你饿不饿?我屋子里还有些点心,拿来给你吃吧。” “饿,吃。” 不吃白不吃。小乞丐十分没骨气地把剩下的话咽到了肚子里,很快那小公子就端着个盘子赶了过来,小乞丐转过来的只有上半身和脑袋,两条手臂都卡在外面,于是就着碟子拿牙去衔那些点心,狼狈地吃得一地渣,那锦衣的小公子也是个怪人,就蹲在那儿看他吃,一边看一边还要跟他聊天。 “我是张仲景,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华佗。” 小乞丐嚼着一口酥饼,含含糊糊地答道,那锦衣小公子似是起了兴致,一连又问了他好多问题,全都是些没滋没味稀松平常的,诸如“从哪儿来的”“住在哪儿”云云,华佗一边吃东西一边答他,说出来的话含混得不行,也不知道那小公子听没听清楚,反正他人看起来挺高兴的。 有了这么一个听众,小乞丐说着说着也起劲儿了,没留意到自己叼着的一块儿糕点,一张嘴大半块儿都掉到了地上,他光是瞅着就心疼不已,抻着脖子去够却够不着,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将那掉下来的半块儿捡了起来,华佗抬了头,见那锦衣小公子蹲在哪儿看他:“脏了,吃了要坏肚子的。” “这算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没听过?”小乞丐瞅着那块沾了灰的漂亮糕点“你帮我擦擦,也就沾上了点土。” 那小公子没说话,倒抽出来一条手帕,细致地把掉地上的糕点擦得干干净净,手一怼,竟是直接喂到华佗嘴里去了,小乞丐总觉得那里不爽,无奈吃人嘴短,他也不好发作,就鼓着腮帮子闷闷地嚼,张仲景看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而外头起了一阵声响。 两人齐齐地看向墙后的方向,那钻进院子里的脑袋急急忙忙往外缩,小乞丐嘴里还嚼着糕点,匆忙咽了几下,等再说话时人已经跟一只泥鳅似的滑出去了。 “在这儿待太久怕被人逮到。”墙外头的声音顿了顿,一双手扒开了草丛,狗洞里露出小乞丐亮亮的笑眼“谢谢你给我吃的,我走啦。” “华佗!”张仲景隔着墙听见一阵脚步声,忙叫了对方的名字“你下次还会来吗?” “有吃的我就来!” 那声音伴着一阵嬉笑,渐渐的远了,张仲景平日里说话习惯轻声细语,好久都没喊过这么大一声了,等那小乞丐走了,他还站在墙根发呆,没缓过来呢,又过了一会儿,锦衣小公子摊开了手掌在眼前,又虚握了一握。 想到那乱蓬蓬的脑袋,张仲景有些后悔,没能在小乞丐埋头吃东西的时候,趁着揉上几下。 这之后,华佗成了张氏大院南边墙根底下的狗洞的常客,有几次他来时张仲景不在,就吹着哨子把人叫出来,几番下来,锦衣小公子和小乞丐索性用口哨做了暗号。 他们来往得更频繁了些,张仲景有时从狗洞中递一些吃的,有时是他穿旧了的衣服,以此为交换,华佗就给他讲外面的乡野趣事,这看似也算等价的交换持续了一段时间。 然而有一天,锦衣小公子从狗洞中递过去了一本书。 华佗虽然是个小乞丐,但自诩是个有骨气的乞丐,说了“有吃的才会来”,就奔着吃的来,如今看到那递过来的书卷,脚底抹油就要逃跑,张仲景似乎早有预料,让他翻开书卷,只见里头还藏着些小点心。 “吃的我就收下了,这玩意儿我可不要。” 富贵人家的点心精致得小,华佗几口就嚼完了,他拿袖子抹了抹嘴,书卷丢到了墙根外头,脚底一打油又想溜走——就算是个要饭的,也要做个有原则的要饭的,然而他还没溜几步,就又被那锦衣小公子叫住了。 平素受了人家的恩惠,华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只好捡回了书册,从那洞里钻了进去:“你给我这东西干吗?” “读书。”张仲景回答得简明扼要,又思考了几秒,补充道“需要先识字。” “识字干什么?又不能吃。”华佗拧着眉,掂了掂手上不轻的书卷,随意掀开了一面,那密密麻麻的墨字看得他眼花缭乱,连声道“不成不成,我晕字,看不了这个。” “那就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不要,再说我也不会这种玩意儿……” “我教你。”一向性情温吞的小公子第一次打断了华佗的话,接着那温吞性子又露了马脚,他顿了一会儿,垂下眼睛道“你要不要进来?进来我教你。” 眼前的人说话细声细气的,甚至不肯看过去,仿佛生怕被小乞丐拒绝了一般,华佗趴在狗洞里头瞅他,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想这小孩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生得当真漂亮。 他从前不甚在意别人的样貌——总归都是一只鼻子两只眼,如今细细打量起张仲景的模样,只觉得这一个男的竟然比他从前住着的村子里的村花姑娘还要好看,华佗愣愣地盯着小公子的眼睫毛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那两扇墨色蝴蝶扇了扇翅膀,露出一双冷淡淡的眼睛,叫华佗胸口里那跳着的玩意儿都停了一下,他左耳听着张仲景又问了一遍,话还没出右耳,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华佗从那狗洞看过这座大宅许多次,如今还是第一次踏进了,入眼四周是亭亭碧树,幽幽花丛,间或几声翠鸟儿地鸣叫,他还未进了张仲景的屋子,便觉得眼花缭乱,进了屋中更不知道把眼睛放哪儿了。 其实张仲景物欲淡泊,不爱那些繁杂装饰,屋中也称不上有多么金碧辉煌,但到底是豪族公子的住所,自是让居无定所的小乞丐看不过来的。 小孩子不在乎繁琐的尊卑规矩,因着同张仲景相熟,华佗就还不收敛地四处转来转去,张仲景看那灰扑扑的活泼影子,只觉得自己屋子里进了只不怕人的小土狗。 他忍不住就要去摸小狗的脑袋,但华佗个子猛,比他高了一头,这时看着那锦衣小公子一脸严肃地站到他面前,踮着脚往他头上摸,给逗得笑了出来,就十分配合地低了低头,他俩虽说总聚在墙根一聊一整天,这还是第一次离得如此近,在这个时候,华佗才发现那锦衣小公子的眼下有颗小巧的痣。 张仲景的手在他脑袋上作祟时,华佗就闻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味,他不懂香,自是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清清凉凉的,同夏天解暑热喝的凉茶似的,那气味真好闻,他不由得多嗅了一嗅,回过神来的时候,探动的鼻尖被小公子揉了揉——小狗鼻子湿漉漉的,是被揉开了的细细密密的汗珠子。 他这一摸,指腹上湿漉漉的,还留了一道灰土痕迹,张仲景素来爱干净,程度比常人更甚,如今手指落了这么一道煤黑的印子,自是又犯了他那过分爱整洁的性子,再加之小公子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天然的占有欲,他瞧着那乞丐小狗浑身灰扑扑的,想着也要把他弄得干干净净才好,便叫来仆从,吩咐了去备水沐浴。 华佗还被这花花世界迷得眼花缭乱呢,被小公子牵着七拐八拐地绕,进了另一间屋子,此处水汽萦绕,雾蒙蒙的一片,华佗正摸不着头脑,跟着那人又绕过几处屏风,才看到一处大大的浴池子,还有几个不算小的木头澡桶,才明白过来这是要自己先洗个澡。 华佗性子大大咧咧,没往其他地方想,只觉得自己脏兮兮地往那金碧辉煌的大宅子里头一站,确实有些扎眼,便从善如流地脱衣服,期间那锦衣小公子就一直杵在那儿。 小乞丐平日里爱跟同龄的乡野小孩儿往河道里头钻,相互瞧着对方光屁股的模样是常有的事,旁边站着个人他也毫不忌讳地脱得光溜溜的,自个儿在桶子里刷洗了一番,进到那浴池子里头,那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还有花瓣儿飘在水上,一池子的嫩粉色让向来粗糙惯了的野孩子打了个颤。 华佗在心中只道一句富贵人家真是爱讲究,但也不得不承认着泛着丝丝香气的热水蒸得他十分舒服,往自己身上泼了几下,精力旺盛得跟路边儿野狗似的小乞丐就眼皮发沉,歪着脑袋想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都没留意到自己正往水池子里头滑,眼皮终于阖上的那一刹那,肩膀忽然被一双温凉的手捏住了,半梦半醒间,华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坊间流传的水鬼一类故事,吓得在池子里跳了起来,掀起一阵水浪,他素来是手比脑子快,嘴里惊出一句市井脏话,蓄了力气给身后的东西来了一拳。 “唔!” 眼前水浪翻飞,华佗只听到重物落地的一声,伴随着一句闷哼,他定了定神,才看到是张仲景跌在了浴池边儿,脸埋到了衣袖里缩成一团。 华佗对自己那下手的力道心知肚明,当下急了起来,只怕自己没轻没重地伤了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急匆匆地本想着上去看看那人伤得怎么样,一条腿还没离开浴汤,就又被按了回去,张仲景浑身的衣服与半边头发都湿了,像一只落了水的猫,看起来颇为狼狈,然而面上还是那副小大人似的严肃表情,对他道:“好好洗澡。”顿了一顿,又教导了一句:“不要说脏话。” 身上湿黏黏的,张仲景下意识地掸了掸衣袖,华佗瞧着他人没什么问题,噎在嘴里的话就咽了回去,那小公子掸了几下,抬头时同他对上了眼。 他那一双眼睛颜色淡淡的,墨色瞳孔中又点着翠,好看得像传说故事里的仙鸟,只是平日里总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如今盈了一层水雾,显然是刚才那一下磕得痛了,配上他那小大人似的又正经又有点呆的表情,华佗竟从中看出了些许委屈的情绪。 小乞丐本就觉得有些愧疚呢,这时候更是不敢跟他对上眼了,视线滑过那一双漂亮的眼睛,辗转到底下那点小巧的痣时,喉咙又莫名其妙堵了一下,他只觉得这池子的水真是热,蒸出来的水汽让人胸闷,就红着一张脸,扑腾着要出去,然而又一次被人按了回去,只见锦衣小公子褪了那一身湿衣服,竟也毫不忌讳地下到池子里去。 “你……”华佗看了他几眼,直来直去的性子在这个时候,破天荒地踌躇了几下才开了口“你不是特爱干净吗,跟我在一个池子不嫌脏啊?” “没关系,我不嫌你。”小公子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你刚才洗过一遍了。” 既然人家说行,华佗就没再想那么多,点了一点头,大大咧咧道:“那成,你洗着,我得出去了,这儿闷得我脑袋发晕。” 他这扒着池子边沿准备出去呢,忽地被人拉了手,猝不及防地泄了力气,又跌了回去,扭头一看是那不爱说话的小公子,牵了他的手也不开口,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这些日子里华佗与他混得熟了,打量了一番他那看起来似乎毫无变化的表情,猜测道:“你不想让我走?” “你头发还没洗。”张仲景不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过来,我给你洗。” 华佗看着眼前这人,心想这小公子看起来挺机灵的,这时候是忘了他自己方才亲口说过的“你已经洗过一遍了”,还是看不见他这一头洗得湿漉漉香喷喷的头发,不过对方的眼神很认真,颇有一种不过去不行的感觉,华佗第无数次在这样的眼神下低了头,乖乖地挪了过去,由着张仲景贴在自己身后。 张仲景当然是记得小乞丐已经洗过一次头了的,但他看着对方平日里毛毛糙糙,扎成乱糟糟的头发,如今湿润乖顺地披在身后,不知处于何种原因,十分想要摸一摸。 现在华佗在他前面站着,为了照顾他的身高还稍微低了头。 张仲景细细地摸了上去——平日里稻草似的有些扎实,浸了水之后却十分柔软,乖顺地躺在他的手里被抚摸,张仲景顺着他的发丝一路捋上去,华佗的头发蓄得不算长,因此很快就摸到了底,小公子的手又往下移了些,折返回去到那因低头而微弓起的后颈处。 小乞丐平常不披发,露出的皮肤经了风吹雨打,显出成熟麦子似的深色,打眼一看就是个健康又淘气的野孩子,只是这野得像小狗一样的男孩子,后颈却看起来十分柔软温顺,一颗圆润的骨头显出了些许。 素来克制懂礼的小公子没发觉自己磨了磨两颗尖牙,那颈子的后头有一颗圆润的骨头,显出些许轮廓,张仲景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上去,接着覆上了整个手掌,五指微微张开又轻轻拢住,似是要把华佗的脖子从后面捏住,然而他毫无危机感,只是觉得脖子后头痒痒的,便十分手快地伸了过去,却摸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像是突然惊醒,十分迅速地抽开了,华佗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听得身后的小公子问他要不要上去,他早就洗得够了,当下忙不迭地点头。 两人从水里出来,转到屋子里头穿衣服,华佗那旧了的衣服自是穿不得了,小公子就给他取了套自己的。小乞丐麻利地套上了,穿在身上却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倒不仅仅是因为他个子比张仲景高些,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小了,更因为这一套袖子长下摆也长,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乞丐穿惯了宽松轻便的衣服,如今套着这一件,只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不适应。 他看得见自己的前面却看不见后面,只是皱着眉扯了扯衣摆,旁边那穿戴整齐了的小公子见着他后衣领折进去了一块,便过来给他调整,帮他把那一块布料翻过来地时候,华佗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什么凉凉地东西抚过了,那感觉让他的脊背无端麻了一下,回过头去看时,只见张仲景捏着他一捋湿漉漉的头发,挤出了几滴水。 “你没擦干。”小公子的手指动了动,又挑起来了一缕“吹了风容易生病。” “擦干了啊,你看。”华佗甩了甩头发,指着自己的脑袋“都没多少水滴下来。” 小乞丐平日里粗糙惯了,身体又结实,倒是不怕自己吹个风就会生病的,可这锦衣小公子又开始一言不发且毫不让步地看着他,看得华佗最后服了软,被人拉着用布巾擦了湿漉漉的头发,那小公子又拿了梳子细细梳开他结在一起的发丝,一点一点地理顺。 小乞丐哪儿被如此对待过,被上好的楠木梳子捋着头发,脑袋轻飘飘懒洋洋的,他打了几个呵欠,为了不让自己睡过去,努力找话道:“你给人梳头怎么这么熟练啊?” “院子里养了几只鸟,我时常给它们梳毛。” “合着你把我当小鸟了。” “你不是小鸟,你是小狗。”张仲景揉着他的脑袋,声音轻轻的“路边的小野狗。” 他说完这话等了一会,想看华佗有什么反应,结果那人只是闷闷地“唔”了一声,困得迷迷糊糊,左摇右晃,张仲景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肩,小乞丐就软绵绵地往后靠在了张仲景的怀里。 小公子现在可以低着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少年了,他的手勾着华佗潮湿地头发,把它们捋到耳朵根儿后头,从耳朵摸到小乞丐的鼻尖儿,往下去一点就是两片嘴唇,此刻微微张开了,按在唇上就能感到平稳温热的气流。 张仲景的手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从微启的唇中探进去一个指尖,里面有软软的一条舌头,被他碰着了之后,小乞丐就像舔糖似的舔上去,那软乎乎的触感让张仲景的手麻了一下,他迅速地抽了出来,指腹上还残留着某种湿湿热热的感觉,小公子愣愣地看了好久,把那一具温暖的少年身体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悄悄地用嘴唇磨了磨小乞丐头顶扎扎的碎发。 二 却说那小乞丐被人温温柔柔地理着头发,一把楠木梳子梳得他不住犯困,当下便迷迷糊糊地阖了眼皮。 好在他正是四处招猫逗狗的活泼年纪,浅寐片刻就睁了眼睛,迷迷糊糊间感到一只手正捋着自己的发丝,他揉着眼睛抬脸一瞧,便撞进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中。 小乞丐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愣愣地看了许久,心里也只能憋出来“好看”二字。思来想去,又觉得这锦衣公子清清淡淡的眸色像两汪泉水,像他的家乡附近的那座山上最干净的清潭,被丛丛花草围绕却兀自静澈,遗世而存,任凭如何大的风浪都掀不起一丝波澜来。 小乞丐看得有些呆了,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惊扰眼前神明似的人。他屏着呼吸,却又大着胆子摸上了那双眼睛,张仲景看起来是一副不愿让尘世俗事烦扰的清高模样,却顺着他闭上了眼睛。 这让华佗得以摸到他的眼睫毛——柔软细密的一丛像是鸟的绒羽,却同张仲景的眸色发色不一样,是浓黑的墨色,再加之他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让华佗忽然想起从前的家中圈养过的一笼长着黑斑的兔子。 他将那窝兔子毛绒绒的脑袋和长长的软耳同张仲景放在一起,想着这冷面小公子长了对兔子耳朵的模样,觉得有趣得很,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出声的时候,张仲景跟着疑惑地睁开了眼睛,那丛柔软的小毛刷子轻轻拂过华佗的指腹,像是在他心尖上吹了口气。小乞丐的心脏因此而紧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对上那锦衣公子冷冷淡淡的表情时,手顿了一顿,又摸上了他眼下的那点痣。 “你……”这点痣所在的地方并不算特别,但张仲景却因此而怔了一瞬,他吸了一口气,匆匆握住华佗的手腕“不许乱摸我。” “……知道了知道了。”被他这么一说,华佗觉得别别扭扭的,小声嘟囔着“你刚才不是也摸我来着……” 他们离得极近,张仲景当然听到了小乞丐的话,但他只是牵着华佗的手腕带他往书房走,一路沉默不语,华佗还以为这小公子莫名生了气,却没有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不一样的……” 可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张仲景自己也说不明白,还没等他琢磨透自己的心思,两个人便已经到了书房。 这处与张仲景的居所离得不远,中间只用猗猗挺挺的乔松翠竹隔开,书舍隐在一片茂密的翠色之中,当真秀雅得不似在尘世,屋中更是氤氲了一片微苦的墨香,竹架子上垒了卷卷简书,叫华佗这个不会认字舞墨的,甫一踏进去便觉晕头转向。 他往后退了一退,想将张仲景的手挣开来,那锦衣玉食的小公子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他的,然而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却让华佗莫名有些发怵,他后撤的步子停了下来,又听那人微微皱着眉道:“乖一点,跟我过来。” 这锦衣小公子说的话让华佗觉得有些不对味儿,但他向来心大,在心中想着或许是方才没了分寸,叫这小公子生了气。 他自小在外面讨生活,懂得适时服软的道理,便讪讪地跟了上去,张仲景在前头走了几步,忽而默不作声地往后伸了手,华佗脑子里还没想明白他是要自己干什么,身体却先动了起来,把手搭到那小公子的手心里,被人握着牵着走了。 等到被人牵到书案旁时,华佗才终于觉出了不对味儿的地方——敢情这小公子是把自己当狗了,他自己也傻了吧唧地也跟条狗似的乖乖听话,当真是脑子昏了。 他这么一想,当下就觉得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都是烫的,便攒着劲儿把小公子的手甩开了。那力道让张仲景一怔,旋而回身看他,只道:“怎么了?” 照着华佗平日直来直去的性子,定是要直截了当地问上一句“你是不是把我当狗养着玩了?”,但依着这小公子同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多半还真就点点头,说一句:“是啊。” 光是在脑子里预想一回,华佗就觉得自己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道:罢了罢了,狗就狗吧,好歹这儿有好吃好喝的,不算亏。 他心里想明白了,抬眼一瞧,直直撞上一张俊秀的面庞,惊得险些跳起来——张仲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来了,漂亮出尘的人儿蹙着眉,手就抬了上来。 小乞丐以为这人又要来摸自己的脑袋,他心里还因为狗的事略略膈应着,便下意识地躲了一回,张仲景的手也跟着顿了一顿。不知为何,华佗在小公子那惯常波澜不惊的眼中看到了些许失落神色,那眼神叫他莫名心虚起来,只好站得笔直,眼睛也闭得紧紧的,等着张仲景来摸他。 可华佗却没等到那只手落到他脑袋上,反而是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原来是张仲景见这平日里机敏得跟猴儿似的小乞丐,今日连连呆怔了几回,怕他洗完澡又吹了风,身子不适,索性测一测他额头热度。 这人的身子还是同往常一样,烫得像颗火球,如今被他摸着额头,一双眼睛呆傻傻地睁圆了,一看就是无大碍的样子。张仲景便把手撤了,撤走之前又顺道揉了揉小乞丐的脑袋,复而牵上他的手往里走。 华佗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懵了,不知这小公子摸了自己额头又揉自己脑袋是何用意,一时摸不清头脑,就任着张仲景又拉住了他,引到那一张大大的书案前坐下了。 那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好多书卷,都沿案边摞着,另有几方砚台,几个笔筒,里头的笔林林总总,看起来比外头那松竹林子还要茂密,书案中间就只有一册竹简半摊开着,一半儿写了字,一半儿还是空的,张仲景就着砚台提起笔,在竹片上略略写了两个字,道:“这是我的名字。” 华佗本兴致缺缺,却见他在竹简上落了两个字,说是自己的名字,可分明这人的名字是有三个字的,便疑惑地看着他。张仲景又不紧不慢地写了三个字,一一指着同小乞丐道:“这个是我原先的名,叫张机。这个则是我的字。得了字之后,别人就常以字称呼我了。” 华佗分不清名与字的区别,就直接记作这小公子有两个名字,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张仲景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将笔递到他手里,要教他学写这几个字。 但小乞丐的手干惯了重活,哪儿拿得了这么精细的笔?那东西一到他手中,他整个人都僵了,任凭张仲景教了好几回也握不好,小公子之后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在合适的位置,带着华佗去写字。 只是两个人交握着手,离得就近了,华佗只觉得张仲景靠在自己背后,比自己矮一头的个子,呼吸时正好将鼻息洒在他后脖颈的地方,又有一阵阵清凉的香气从这小公子的身上传来,像是方才那洗浴池子里的香气。 然而华佗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却又与对方的不同,也不知是不是张仲景天生自带的香气,并不浓烈馥郁,反而清淡怡人,似兰又似菊,分明清高脱俗,又带着些土壤特有的气味,引得自小便在乡野田地爬来滚去的华佗忍不住多嗅了一嗅。 张仲景正握着华佗的手学写那个“机”字,冷不丁身前凑过来一个毛毛糙糙如路边儿小野狗似的脑袋,鼻尖对着他的颈子拱来拱去,还似有似无地蹭着他的下巴,好似往这小公子的胸口里塞了一团毛团子,直叫他心痒痒,不禁紧紧握了一握。 那力道对小乞丐来说不算重,好在将他的心思拉了回来,发觉自己着实往人家身上凑得太近了,想着这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好干净,恐怕是要嫌他,连连往后退了。 好在张仲景面上没显出什么来,反倒捏着他的衣领子将他捉了回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好好写完。”末了又添了一句:“写完有点心吃。” 他这么一说才真的把华佗的兴趣勾起来了,小乞丐连连点头,张仲景看着那一双发亮的眼睛,反倒略略移开视线,轻轻地咳了一咳,才重新握了笔教他。 华佗虽不爱读书写字这档子事,然而脑子转得快,不多时也写出了几个有模有样的字形,虽说字体歪歪扭扭的,也能叫人勉强辨别出来。华佗第一次习字,倒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个儿写出来的了,撂了笔便伸手去摸——确是他写下的,那未干的墨迹还沾到了他的手上。 小乞丐平日里随意惯了,下意识就往自己身上抹,忽而又想起来自己还套着张仲景的好衣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倒是张仲景牵了他的手,又拿出一条素色的手帕子来细细地给他擦。 那手帕子不知是用什么细致的料子做的,当真比天上的云彩还要绵软,擦在华佗的指腹上,直叫他那连着十指的一颗心脏都是软的痒的。 路边儿的小野狗不懂什么细腻的情爱悸动,只觉得被小公子抚着的手是烫的,耳朵也在发烫,一时慌了心,眼睛不敢往面前那垂着眼睛的漂亮神仙的身上放,只得四处乱瞟着,瞟到竹卷上那晕开了墨迹的一枚“机”字,慌里慌张地找了话道:“我以后就叫你阿机,行不?” “为何要这样叫?”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这么称呼朋友的。”华佗想这张家的小公子虽生在富贵人家,可人品是一顶一的好,便想着同他亲切一些,嘿嘿笑着解释道“这样叫显得亲近。” “我们是朋友?”张仲景抬起头问道。 他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眉尖蹙着,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但落到了小乞丐的眼中,却让他觉得自己是遭了对方的嫌弃了,他又想起今天琢磨出来的,这小公子把自己当狗养着玩的事儿,一下子觉得手也不烫了,耳朵也不烫了,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又气又有些委屈地瞪了过去。 张仲景早已把他手上的墨水擦净了,只是不想松开那热乎乎的手,才一直攥着,没承想这人忽然生了气的样子,手抽走了,还愤愤地瞪着他。 张家小公子自小不爱与人交往,在这方面过于迟钝,好在有自知之明,虽不明白自己是哪儿惹得对方不高兴了,但也好声好气地问道:“我惹你生气了?” 华佗听他这明知故问似的话,怒气更是溢到了脑门儿,当即叉着腰站了起来,啐了一口便指着张仲景要骂。只是这人生得太好看了,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过来,就叫华佗哑了火,指着张仲景“你你你”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倒是张仲景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巧巧就将小乞丐牵到了自己跟前,仰头看着满面怒气却发不出来的少年,轻声道:“我是高兴。还从未有人说过与我是朋友的话。” “你是张氏的公子,旁人就算是为了巴结,也都得上赶着来跟你交好吧。” “交好,却不是真心的,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张仲景轻轻捏着小乞丐的手指,语气中竟还有些委屈的意味“我都知道的。” 华佗见他眼尾垂了下来,面上是让人不禁生怜的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由着小公子把玩自己的手指头,又讪讪道:“你还……还挺有那个什么明的。” “自知之明。”张仲景替他补全了那个词儿,又道“你愿亲近我,我高兴的。只是那个称呼不好听,我不喜欢。” 他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话,反倒叫本身就带着点目的性接近这人的华佗不好意思了,他怒气自然是全消了,更感到愧疚,便乖乖地问他:“那我怎么叫你?” “和往常一样,叫我的字。”张仲景摆弄着那小乞丐的手,少有地作出了亲昵姿态——与这人扣了手,牢牢地握着,又仰头看他“原本只有长辈们这么叫的。同辈中,我就许你一个这么叫我。” 华佗的气消了,又听了这么亲近的话,更是看不得小公子那仙人似的眼睛了,只胡乱瞟着,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尖,闷闷地应了声“好”。 两个人说开,这事儿就如此揭过去了。 习字之前,张仲景答应了做完功课要拿小点心来,自是去端了一碟子来。他平日里吃惯这些东西了,便专放在华佗面前,看他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唇角还沾了些点心渣子,张仲景就趁着那条沾了墨迹的帕子给他擦掉了。 没想到这叫华佗一下子噎住了,脸都噎得红了,张仲景忙递了杯茶水与他,这人接过去便一口气仰了,杯子搁在案子上,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咳……”华佗打了个哈哈,却心想这小公子看起来不近人情,怎么这么爱动手动脚的。他心中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只能努力认为对方把自己当作宠物,连连默念了好几句“他当我是狗、他当我是狗”,这才让自己耳根子的温度消了下去。 张仲景只当他噎得很了,又递了一杯热茶,看着他灌了下去才作罢,依旧默不作声地瞧着他,华佗已经习惯这人一声不响盯着自己吃东西的模样了,毫不受影响,忽而耳边又听到这小公子提起了方才的事:“那,别人是怎么叫你的?阿佗?” “不是……”华佗听着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发觉这个称呼确实有点不好听,脸颊塞得鼓鼓的要开口说话,被那小公子看了一眼,乖乖地就着茶将口中东西都咽了,才道“我有自己的小名儿,叫元化。” “我记得,那日你母亲就是这么叫你的。”张仲景仔细回想了一下,又想平头百姓一般都给孩子起一个好生养的贱名做小名,怎会取这样的乳名来,便问道“为什么叫元化?” “听我娘说,是村里的教书先生给我取的,说是有好寓意。”华佗道“后来我娘说这名字不好担得起,便改成了现在的。” “元,有‘首’之意,表天地万物之本源。化,应当指‘化育’,”张仲景提笔写下了这两个字,一一指着与华佗看了,解释道“‘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意为天地生成万物。这个名指的就是天地,确实是个大气的好名字。” 华佗听他说了一大长串,迷迷糊糊地只管点头,又见这小公子执着笔问他:“你可知你现在的名具体是哪个字?” 华佗摇摇头只说不知。张仲景便在心中思忖,应当是“驼”字,字如其意,驼载重物,符合这乱世中穷苦人家的生活,然而这“驼”字形体如脊背弯曲的人,张仲景并不觉得是个好字,便提笔写下了一个“佗”字:“同音的字有许多,我觉得应当是这个最好。” 华佗对自己的名具体是什么字并不是多在意,只是看这小公子眼睛亮亮的,难得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便配合着他问了一问,张仲景道:“佗,有负载之意,为人在世自当担一份责任,另有美之寓意……” “打住打住,若说漂亮,我可称不上。”华佗看了看那墨字,又看了看眼前的锦衣小公子,挠了挠头笑道“倒是你更称得上好看,就跟、就跟天上的仙人似的。” 张仲景知道自己的面容确实不差,旁人也多有赞叹,但他生来就不在意皮囊之貌,如今被小乞丐直白地夸了一句,倒觉得心中有几分欣喜,定了一定神才认认真真解释道:“美是不限于外表的,君子之美,更应当美德行。” “……哎呀,我听不懂你的这些大道理。”华佗顿了一顿,指着竹卷上的那个字“不过,既然你说这个字儿好,那我就叫这个字呗。” “既然如此,”张仲景看了看那盘空了的碟子“正好你就照着我写的,将自己的名字写一遍。” “我今日可写得够多了……” “膳房里还有许多点心,你写完,我再给你拿几盘来。” 华佗看看他又看看那空碟子,唉声叹气地接过了笔,他刚落了一撇,就感到这人又在摸自己的脑袋,口中还说着:“阿佗真乖。” “张仲景你!平日里看着正正经经的,怎么这么爱逗人玩……” 华佗愤愤地在竹简上画了一道,拎起笔指他,却见这人嘴角微微地扬了起来,竟露出了盈盈的微笑。 这小公子整日都淡着一张脸,华佗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出来,容貌本就出彩的漂亮人儿,笑的时候更是令周遭的尘世俗物都逊色了一番,真如仙人下了凡尘,华佗满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眼儿,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险些将手中的笔都摔了。 然而这脱尘的笑如昙花似的,只一现就消失了。张仲景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托着那支将要掉下来的笔,递进华佗手中叫他握紧了,道:“不快些写,膳房中的点心就要叫人拿走了。” “刚才不还说点心多的是……” 华佗嘟囔着,倒也乖乖听话地动了笔。 张仲景一面纠正着他鬼画符似的潦草字形,一面又忽而道:“你可有字?若没有,日后我也给你起个字,好不好?” “当然成啊。”华佗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只道“你肚子里墨水儿多,可得给我取个好听的字。” 张仲景轻声应了“好”,看他在竹简上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佗”字,与那“机”字挨得太近了,一个字的右边与另一个字的左边几乎要缠在了一块儿,他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勾出了一抹笑。 三 养条小狗是张家小公子一直以来的心愿,但他还没成功得到一条小狗,就先养了个人,所饲养的生物实现了一个大跨越,这就使他格外关心华佗的事。 他的关心方式很是直截了当——给东西。无论是吃食还是衣物,富裕人家总不缺而贫苦人家最需要的东西,张仲景都让小乞丐拿走了去。 一开始小乞丐有些推脱,似是觉得无故收人东西总是矮了一头,但张仲景的态度实在是太简单直白了,给就是给,不存在一点儿施舍和羞辱的意味。 华佗虽是个有骨气的,但家中的状况实在不允许他过多矫情,张家小公子给他什么,他就收下,偶尔给深居宅院的公子哥带点外头的小玩意儿,也就算不上白拿人家的东西。 近来他给张仲景偷偷带进来的是草编的蚱蜢,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但实在是做得惟妙惟肖。 小公子素来喜净,不爱往草堆土堆里头钻,自然也就不喜欢土里头的虫子,但这种草编出来的就干净许多了况且又做得逼真,让这小公子颇为爱不释手,就连坐书案边儿看着华佗习字的功夫,还捧在手里,偶尔偷瞧一眼。 这小公子平日里总表现得像个小大人,这会儿摸着手里的草蚱蜢止不住地想去看,才终于有了点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模样,只是他想看又不敢看,只一个劲儿地偷瞧,让华佗瞧着觉得好玩儿,直言直语地点他:“你就这么喜欢这草蚱蜢啊?” 小公子显出点被戳穿的窘迫,但他实在不会说谎话,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华佗见他是真的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手里捏着笔,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儿,对那小公子道:“那你就玩儿呗,看我写字多无聊。” “不行,我不看你,你又要偷懒。” 小公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当下就让华佗心里那点小九九落了空,他挪了挪坐了太久而发酸的屁股,瘪着嘴又书了半个字,实在是坐不住了,仍不死心地又道了一句:“你喜欢这种玩意儿,我也可以给你编啊。” “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小乞丐看那小公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便觉得有戏,当下就风风火火地撂了笔,把人拽着往墙根那儿去“我现在就编给你看看。” “可你的……” 小公子还念着华佗今日的功课没做完,然而实在敌不过小乞丐的手劲儿,被拽得踉踉跄跄,只能勉强跟上前头那人的步子,直到了墙根,那一句话还没说完。 小乞丐撂开了腿往前跑,像只从笼子里奔出来的小野狗,这跑的速度在他身上像撒欢儿似的痛快,搁到小公子身上,就有些吃力了。 两人停在那儿之后,小公子气喘吁吁地缓了一缓,反握住华佗的手,嘴上念着那未完的功课,又要把人拉回去,只是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一股蛮力反拽了回去,稍长的衣摆和慌乱的腿脚纠缠在一起,叫他一绊、一晃,整个人往后头跌去。 墙根的野草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柔软,草尖很是扎人,但张仲景只是觉得手指被扎得有些痛,身体却垫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他还没回过神,背底下垫着的东西忽然挪动了,挪出来了一个脑袋,手指戳戳他的背。 “快起来,压死我了。” 小公子重新站了起来,才想明白是华佗在他背后给他垫了一下,他想问问华佗有没有被磕着碰着,小乞丐却先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那件白衣服。 “还行,没弄脏。” 小乞丐转了一圈,转回到张仲景面前,瞅见小公子鬓角沾了几根草屑,大大咧咧地上手摘掉了,拍了拍手往草堆里蹲,嘴上又跟了一句:“刚才没给你摔着吧?” “我无碍,多亏了你。” 张仲景见那小乞丐从草堆里拔下几根,手上动作翻飞,就撩起衣袍下摆,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野草堆里,学着华佗的样子蹲了下去,轻声问他:“你呢?是不是摔痛了?” “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儿?”小乞丐瞥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这儿挺脏的,你就在外面等就成。” “没事的。” 小公子捏着自己的衣摆,摇了摇头。华佗此时专心编着手上的东西,旁边的人想蹲这儿,就让他蹲着了,若是小乞丐现在分一分心,往旁边瞥一眼,就能发现小公子的耳尖红得厉害。 他捡去小公子鬓边的草屑时,抚过张仲景的耳尖,张家小公子不喜跟人接触,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另一个人的体温了,耳尖也不知是因何就这么烫了起来。 他看着小乞丐的发后也沾了许多草屑,就学着华佗方才做的,把那些草根都择了下来,可小乞丐的耳尖却并未像他的一样变红发烫,小公子不知是何因,但他一向求知心切,就去摸小乞丐的耳尖。 这一摸,还真被张仲景摸红了,只是他的手指很冰,小乞丐被摸得一惊,差点原地跳起来,手里攥着一坨草凶巴巴地瞪过去,凶归凶,却又粗声粗气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成了,拿着。” 编东西的草很蓬松,小乞丐把手上编好的小物件塞过去,先抖落了许多草籽下来,张仲景拿在手里觉得毛茸茸又有点扎,仔细辨别了一会儿,瞧着那圆脑袋上头竖了一对耳朵,短短的身子长着还算对称的手与脚,这应当是…… “这是……兔子?” “这不像兔子吗?”小公子话里的迟疑让华佗有点恼,作势要把草编的兔子拿回来“你不喜欢,我就拿回去给我妹妹玩儿了。” “别,我喜欢的。”小公子躲过了扑过来的手,捏捏草兔子的耳朵“这个有趣,你也教教我怎么编吧” 编兔子用的草,民间里俗称叫“狗尾巴”,虽然长得像小狗尾巴,可实则不比狗尾巴柔软,摸起来粗糙还有些扎手,华佗瞧着小公子从袖中露出的半只手,拽下几根草,把草茎放在他手里:“拿好,你自己小心些,要是被扎手了我可不管。” 小乞丐自己又拽下几根,放在手里演示如何把绕编出来一只兔子头,小公子两手不曾沾阳春水,却在编这些小玩意儿上颇为灵巧,几下就成了型。 小乞丐接过去放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有点儿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比下去了,但敌不过小公子默默用一双期冀的眼睛等他点评,只得摸一摸鼻子,稍稍点了个头:“还不错。” 小公子的眼睛亮了几分,身后的野草随着风轻轻摇,仿佛是长在他身上的一条小狗尾巴,华佗见他这模样,在心里悄悄想着这人总把自己当小狗,实际上自己也是个小狗样儿,还总装着自己是个板正的小大人,不也跟他一样蹲土里玩儿草。 也还是个小孩儿嘛。 小乞丐把手里的兔子头还回去,小公子兴致勃勃,要他再教一教如何把小兔子的身子编出来,这回华佗没给他做演示了,只是嘴上教了一番,自个儿做挪到别处去,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 张家小公子聪明,脑子活络,学编草学得也快,他自己没几下就琢磨透了方法,拿着编好的小兔去给小乞丐看。 他自小家风就严,被教导了食不言,寝不语,行动时亦要轻声免得惊扰别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挪到华佗旁边,见聚精会神编东西的小乞丐头发上还有未择干净的草屑,想上手替人择掉的。 可是他现在一手敛着自己的衣摆,一手拿着小草兔子,实在是空不出第三只手了,就朝着沾了草屑的地方吹了一下。 草屑是被吹掉了,可小乞丐冷不丁被一阵潮湿温热的风抚了耳朵脸颊,当即别扭得跳了起来,若不是看清了旁边的人是谁,他指定要给这人来上一拳,然而这小公子跟他比实在弱不禁风的很,所以现在华佗只能十分憋屈捂着自己那酥痒得难受的耳朵。 “你怎么、怎么总动手动脚的!” “我见你发间有草屑,又空不出手。你……” 张仲景仔细解释着,却见小乞丐那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盈了一层泪雾,把那本就黑的一双瞳眸衬得愈加黑亮,眼角还泛出一团红雾,让那一双总显出凶相的眼睛软化了许多,小公子看着看着忽然也有些结巴了:“你、你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你脸才红呢!”小乞丐气恼地抓住小公子的手腕“你自己摸摸!” 手心摸到一片滚烫,小公子才知道自己也红了脸,可究竟是因何而红呢?他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想,想不明白,再一看对面的小乞丐,觉得自己的耳尖也烧了起来。 两张红彤彤的脸就这么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小乞丐先败下阵来,把手里编好的小物件丢了过去,又别开了眼睛:“送你的。除了我妹妹,我还没给别人编过,你好好收着,要是弄丢了我就、就揍你!”说完还作势挥了挥拳头。 “好,我一定好好收着。” 小乞丐挥拳头的时候又恢复了惯常的凶相,张仲景还是习惯他这个样子,耳边和脸颊也慢慢消去了异样的烫热,他把丢过来的东西好好捧在了手里,瞧着那也是只草编的兔子脑袋,只是原本该编上身子的地方,被草茎结成的圆环代替了。 “这是平常给我妹妹编着戴的草镯子。”小乞丐指了指底下的草圈“不过给你编,编不了镯子,只能编个套手指头上的。” 套手指上的? 小公子把那草环戴到手指上,竟还严丝合缝地套上了,他举起来手给小乞丐看,小乞丐挺满意地叉着腰:“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 “很厉害。”小公子十分捧场地点点头,把自己手里的小草兔子递了过去“那我把我编的也送给你。” 一个送,另一个回礼,小乞丐就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小公子在草堆里蹲上了瘾似的,意犹未尽地问小乞丐还能不能教他编些别的,不过华佗只会编小兔子,虽然不想漏了短,但支吾了几下之后还是承认了,又赶忙找补似道:“除了编草,我还会给我妹妹编头发的。” 这么说完,小乞丐又随口道:“怎么样?要不要给你也编一个?” “好啊。” 小公子出乎意料地应了,脸上神色还是淡淡的,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跟人在开玩笑,华佗旋即就道:“好什么好,那是给小姑娘家弄的,你……”说到这儿,他又一想自己要是拒绝了,俩人蹲草丛里又没事儿干,张仲景多半又要把他拉回去写字。 成,编就编吧,反正等会儿顶个小姑娘头的不是他。 但干蹲在那儿到底不舒服,小乞丐把自己身上那件短打外褂铺到草地上,给喜净的小公子坐,自个儿就大大咧咧地坐到草丛上,上手去摸张仲景的一头长发时,先拍掉了手上的草碎,看自己的手干净了,又拍了一拍,才敢去碰小公子那又软又亮,跟缎子似的头发。 说是编头发,但小乞丐会的也就那一种,把手里头柔软的发丛分成两半给人编辫子,和平日里能摸到的头发不一样,富家小公子的头发顺滑得像一条小河。 小乞丐本就不敢上劲儿去握,怕把人揪疼了,那头发又总在他手里滑来滑去,叫他编着编着,鼻尖儿就急得出了汗,手里的头发又有浅淡的香,不知平日梳洗的时候用了什么花水花油。 小乞丐将它们握在手里,发丝被分缕挑开,香气就愈发往他鼻尖儿扑,好似两只扑棱翅膀的小蝴蝶,只是香味又淡,仔细一嗅,小蝴蝶就扇着翅膀飞得没了踪影。 明明是个男的,头发却搞得那么香…… 萦绕的气味让小乞丐的鼻子痒呼呼的,叫他想打个喷嚏,又想多嗅一嗅,胸口热胀,有点难受又有点舒服,心里头也别别扭扭的,小乞丐只好加紧了手上的速度,等编完之后,那一对两条的麻花辫子就显得有些潦草了。 不过小公子觉得挺新奇的,将两条辫子握在手里细细地看,他头发本就是无杂色的白,现在分作两股垂在脸边,小乞丐越看越觉得像两只兔耳朵……不对,小乞丐摇摇头,心说今天编了几只兔子,怎么看什么都像是兔子了。 他看小公子挺喜欢这编法的,又想了一想平日里是怎么给家里的妹妹弄的,就从野草丛里薅了点儿嫩黄色的小花,给小公子插到发辫之中去。 “这样……好看吗?” 小公子虽出身富家,但物欲淡泊得很,衣服总是素色的,又不爱戴什么首饰,现在发丛中插了几朵花做装饰都有些迟疑,他问小乞丐,对方飞快地点头说“好看”,眼睛却不看他。 不看怎么就能说好看了呢?小公子挪到小乞丐偏过去的眼前头,见小乞丐低着头,自己也低下头去瞧他,又问:“真的?” “真的真的,哎呀你……”前头这人没分寸似的凑得那么近,呼吸都往华佗脸上扑,小乞丐只得抬头看他,这一看正好对上视线,叫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上手去推人胸口“你别凑这么近,热死了……” 张仲景少与人交往,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个人距离太近,也跟着往后退,按在胸口上的手顺着又将他推了一些,小公子便低头去看因发力而屈起的五指。 那些凸起的骨节像尖锐的碎石头,不知为何往张仲景心口里扎,从那只手上又传来了一些气味,小公子知道这是自己身上的味道——现在他们俩闻起来一样,这个认知让小公子莫名地开心。 张仲景把那只手握住了,那手像一只小火炉,把他的脑子烧化了似的,叫小公子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小乞丐自然不会任他攥自己的手,那手抽出去的时候,张仲景便下意识地看对面的人,见华佗脸颊耳朵都红得厉害,露出来的脖子都泛了红雾,好像团成了一团往他身上飘,叫他的耳朵脸颊也发了烫。 “我……” 两人对着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移开了眼,小公子觉得自己是应该解释一下的,可他又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吐出来一个字就没了尾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乞丐忽而腾地站了起来,匆匆要往墙根那儿的小洞迈,连自己铺在地上的褂子都不要了,小公子见他走得这样急,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把人惹生气了,连忙拽住小乞丐的一根手指,他没什么心眼,问得也直白:“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啊……”被人好声好气地问着,华佗当然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但张仲景又勾着他的手指,叫他心里又酸又胀的别扭劲儿更甚了,他又不好意思抽了手——这么干就真的像是生气了,最后被这轻飘飘的一根手指又拉了回去。 等他回去了,那小公子还恐怕他是生气,在草丛里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道:“我不常与人交往,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了,你就告诉我。” 你是张家的公子,要玩伴怎么会找不来,干啥要在这儿跟我轻声细语的? 华佗看着他在野草丛里坐得笔直,面上诚恳,竟有点儿发愁,还有点儿想叹气,他伸手解了小公子的一根辫子,插在辫子里的野花儿也松松掉下来好多。 张仲景不解他的意思,有些愣地看他,又顶着姑娘家家似的辫子,比之平日里出尘得像是随时能飞起来的仙人模样,现在看起来有点滑稽,在小乞丐眼里才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地上。 “行啦,给你解头发,总不能一直顶着两条辫子吧。”华佗用手给那条散开的辫子潦草梳开,见张仲景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样子,戳了戳他的额头,大大咧咧地笑道“你怎么那么呆啊,跟个木头板子似的。” “木头板子”被他点了几下才终于动了,额头被戳得有点痛,小公子就下意识去握小乞丐的手,俩人一凉一热的手贴到一块儿去,这下又都僵住了,此日总浮现在面上的红雾,这下重新弥漫开来,一时半会儿是消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