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狗》 金屋 2030年8月5日,晚上8点。 在“金屋”俱乐部的12层展厅,正举办一场七夕主题的群奴盛宴。 “呵,这年头什么都讲爱情,谁不知道SM是怎么回事啊,今年“金屋”,十年历史的老牌俱乐部竟也搞起噱头,玩这种小女生小少男牵手谈恋爱的把戏!” “嗐!可不是吗?听说是资本入驻,新东家乔继东乔公子亲自定的策划,还别说乔氏企业就是财大气粗,圈内顶级的S和M都受邀出席,喔吼!哪个俱乐部能有这财力,这面子?” “顶级S?TOP?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晚上10点,TOP作为“金屋”最炙手可热的台柱调教师,压轴出场。 10点10分,坐在最佳观赏台的新东家乔继东突然从沙发上蹦跳起身,趴在高清显示屏上分辨半天,又不死心的把眼睛贴在单向玻璃上,紧眯着眼去瞧台上戴着黑色面具的TOP。 “卧槽!这不是那谁谁谁?他手在干嘛?眼睛往哪瞧?槽槽槽,这要让苟哥知道…经理!经理!” 一身西装笔挺的经理正在操纵台掌控全局,突然被新东家连环夺命呼吓得老腰差点被撅过去。 “这哪是东家,简直是请来位活祖宗!钱给的不少,这麻烦事也没少给!” 经理战战兢兢沿着全封闭玻璃走廊赶往观赏室。临进门经理简单擦了擦额头虚汗,顺便探身查看两眼大厅状况。 TOP正在台上有条不紊的把长鞭甩在M的小腹位置,如鱼鳞般交错的红痕极具美观。 一切如常。经理敲门进屋。 “经理,台上的调教师是叫TOP?他的真实身份?” 面前的乔少爷是富二代圈子里有名的吃喝嫖赌样样不落,但因有钱,老旧形式的享乐主义不仅不再遭人唾骂,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服务社会、推动经济的产业投资商,就像这回收购,乔少爷因一时好奇,便能大手笔收购“金屋”这个老牌俱乐部。 但乔继东“莅临指导”第一天就对TOP感兴趣还是大大出乎经理意料。这俩绝不是能凑一块的,经理又擦一脑门汗,斟酌道, “这…乔少爷,俱乐部有保密合同,TOP不是在职调教师,会员的真实身份我们实在不好透露啊!” “别废话,你是老板我是老板?说!” 话到此处,经理也没功夫感到为难了。何况大信息时代,哪里会有真正的隐私?俱乐部对每一位参加游戏的会员都有所调查,像TOP这种级别的,更是了如指掌。 10点20分,一封加密电子邮件,跨越半球发到苟鸣钟的私人电脑上。 苟鸣钟正在参加一个商业国际分享会,非私密性质的,他随眼一扫通知栏,被主题里“你小情人”几个字牢牢锁住目光。 邮件打开: 【是不是你小情人!?苟哥你被骗lv了!我就说你那当宝贝哄着的小情人不靠谱!你还非要紧紧护着,说一句不好都跟我变脸,我们几十年的发小交情啊,你却这么对我…】 苟鸣钟大眼一扫,放弃去看后面几大段毫无价值的牢骚式“倾诉衷肠”。他果断打开附件,一张照片在半秒加载后出现在眼前: 手机拍摄,距离很远,一个红黑基调的高台上,他的恋人正用皮质手套触碰趴跪在展台上青年的口腔内部… 攥紧鼠标,苟鸣钟刻意把注意剥离电脑屏。 屏幕中一身骑马装站立的青年,虽然有一张金属质感,风格简约的纯黑面具遮挡面部,但苟鸣钟知道那就是他的恋人,半小时前才通过越洋电话的恋人,他甚至能通过模糊的照片分辨出来,面具下禁欲又威严的青年在兴奋,因为一个第三者雌伏的裸体。 而且看样子,这个第三者或许还是“一次性”的,而这一类应该有更多。 他怒不可遏,强力压下汹涌澎湃的情绪,然后中断会议,请辞离开。 10点25分 苟鸣钟让助理定最近一班回国机票,打开手机翻到“富二代”分类夹,划到底拨号给乔继东。 接通后也不废话,直接问照片拍摄地址, “在哪?” “哎,苟哥,你开完会了?你不是在国外?” “地址。” “金屋俱乐部12层,这是我新收购的,专门供施虐狂和受虐狂享乐的地方…不过你别误会,我不玩这么变态的东西,我就好奇,而且有钱赚…” 苟鸣钟难得听乔少爷废话连篇,没有挂断。 待乔少爷稀里糊涂把天都快聊到两人上初中逃课看比赛的“光荣”事迹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唠属性不适合在发小被绿时发作,而且苟哥安静倾听的行为一点都不符合其正常作风。 乔继东喝口柠檬水止渴,视线掠过台上毫不知情要被“捉奸”的TOP,安静几秒,试探性问他苟哥 “苟哥,你是不是要回来?用不用我先把人逮住?” “不用。我在飞机上,你不用等我,跟经理打声招呼就成,这事我会处理。另外,谢谢你,乔少爷。” 心无大志,仰仗家族过活,从没干过什么精彩事的乔少爷头一回被名副其实的苟总提名感谢,他震惊得小短手差点没拖住柠檬水。待反应过来什么不过脑子的心里话都托盘而出了。 “没有没有,你我兄弟,这都是小事,不过那婊子敢如此骗你,肯定要找人好好教训他,苟哥你心思正,不够损,要不我来找人教训他,找几个肌肉男,拍上视频,肯定能让他没脸混下去…” “乔少爷。” 苟鸣钟突然打断扬言要教训人的乔少爷,冷静说道, “不用你出手,”停顿稍许道,“他是我爱人,我希望你能尊敬他。” “啊?苟哥?你还想和他在一起啊?” “尊重是待人素养,乔少爷,飞机要起飞了。” “喔喔!你飞,我先挂了!” 乔继东挂掉电话,抬眼看台上游戏接近尾声,TOP一身骑马装,身高腿长,背脊挺直,面部轮廓英挺有型,在台上指令挥鞭的时候确实很有气势,从他身旁小M热汗一层层往下淌就能看出TOP这类的调教师极有魅力。 他却狠呸一声,当着经理面无所顾忌的骂, “就是婊子,跟我抢苟哥,这回玩不死你!” 骂完一手把经理拽到身边,低声吩咐几句。经理弓起的后背猛一哆嗦,在乔继东警告又阴损的逼视下,慌忙点头答应。 掉马甲 晚上11点整,最后一场公开调教谢幕。 单书行在掌声和欢呼声中走回公共换衣室,放在柜中的手机提示灯闪烁红光,这是恋人的专属信号色。 单书行放松肩背,神色放松的打开手机,惊讶发现未接电话列表里竟有六通电话。满屏红色字体的“宝贝”让单书行皱了皱眉头。 为保障会员隐私,整个“金屋”只有换衣室允许移动设备联网。公共调教台更是无死角监控,监控器里的调教内容会加密保存,严禁外露,而观台绝对禁止外部设备拍摄。当然,除了大老板,因为乔少爷以俱乐部无法拒绝的价格谈拢收购的同时,也注定他将“违规”享有无上特权。 单书行联网点开其它通讯软件却发现恋人并没有发过文字或语音消息。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分钟一通毫无间断的未接来电。这让单书行本能感到不安和疑虑。就在思索的几秒钟里,新的来电提示霸占整张屏幕。 单书行没有犹豫的接听。 立刻接恋人电话已经成为习惯,即使有不好的猜想隐隐浮现。他们一个多小时前才通过半个小时的越洋电话,电话最后即将参加会议的苟鸣钟跟单书行道过晚安,而且这个时间在那边是上午,按照计划应该还在会议上。 苟鸣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不仅工作,还是生活,很少说场面话,客套话或应承话,也很少因私事打破行规。苟总的敬业精神与乔少爷总能形成鲜明对比。 “宝贝,怎么了?” “亲爱的,我刚下飞机” “你回来了?会议出什么问题了吗?我去机场接你。”单书行大惊,时至深夜,想去见恋人的心情丝毫不减。 恋人间了解甚深,苟鸣钟自然听出单书行惊讶语气背后暗藏的喜悦。 今天本是七夕情人节,中国传统节目。但两人即使在黏黏腻腻的热恋期都没怎么过过这种小年轻最期待的充满九十九朵玫瑰、洋娃娃和粉色爱心气球的节目,两人各有工作,不是法定节假目,自然也没有特地为这天做准备。 苟鸣钟按照原计划出国参加会议,单书行知道今天是情人节还是看见“金屋”风格大变的装饰设计时才缓慢意识到的。 但恋人间总不缺惊喜。单书行插好蓝牙耳机快速脱衣服,把自己扒到只剩内裤,突然听到对方命令 “呆在那别动,我去找你。” “宝贝…你真回来了?” 单书行的目光十分散漫地落在地上纯黑色的骑马装上,后知后觉意识到恋人过分冷淡的异常态度。 单书行的嗓音略显迷茫, “宝贝…” “我很生气,你要听话。” 对方没打招呼直接挂断电话,肯定了单书行心中逐渐扩大的担忧以及自己马甲被暴露的糟糕猜想。 死死定在原地近十分钟,单书行再次亮屏看时间已经是11:20。 换衣室常年恒温的微风让单书行裸露的皮肤更加紧绷,隐隐爆起的圆形颗粒在小臂肌肤上横扫一片。 单书行把骑马装放进标有自己名字的换衣篓。俱乐部的衣物自有专人清洗保养,单书行不用操心这些,也实在没有余力。 他心里有些混乱,一时分不清自己的行为在恋人眼里到何种程度。 恋人怎么发现自己S的身份?他知道施虐狂真正的涵义吗?是有人从中谋划故意透露给恋人的吗?有没有添油加醋说自己背叛了恋人?我的马甲会不会影响恋人的事业? 虽然单书行内心从不觉得自己戴着手套触碰毫无感情可言的M是在背叛恋人,他深知自己没有出轨,更不可能出轨。他爱着恋人,苟鸣钟是他初恋,两人相识多年,他从没对人有过如此深爱的感觉。但恋人那句“我很生气”又没法不让他担心恋人的情绪以及态度。 毕竟SM游戏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自若,随随便便接受的,而且他确实选择了隐瞒。单书行不承认自己是欺骗,他在对话中从未骗过恋人,只是选择性或避重就轻的告诉恋人自己的状况。 但就像他“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只是程度较轻的隐瞒,处在另一个恋爱位的苟鸣钟内心要怎么判断也不会事先征求单书行的意见。 深夜12:00 午夜的钟声敲响,俱乐部最着名的12楼大厅灯光暗下大半,欢场的主奴要么尽兴而归,要么兴致正好,各式装扮的主们驱逐“狗奴”爬进隔间继续享乐。 苟鸣钟下车时远远看见12楼环形一体长窗的灯光热闹不再,而其它楼层的单间陆续亮起各种色彩旖旎的灯光。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恋人在其中一间,做过无数次自己无法喜欢,像视频里那些充满肉欲,粘液,淫词浪语,命令与服从的事情,他的胸口就像有一只狂兽在发疯怒吼,它伸出尖利爪牙,想去扑倒,去撕扯,去惩罚,去占有。 再次查看手机,备注为“亲爱的”的通讯账号又一次提醒自己即将见面的那个人是自己希望携手的恋人,而非可以随便摆弄,无知无觉的玩具。即使对方犯下大错,激发自己潜伏已久的兽性,也不能任由欲望掩蔽情感。 苟鸣钟默不作声的舔了舔嘴角的血腥,示意提前等待的经理带路。两人乘电梯直上25楼,入目是个环形的走廊,中间明亮,四周渐暗。环形外围是一间挨着一间的不太显眼的SVIP隐秘单间。 他注视经理走到一扇门前,头顶的暗光亮起,经理靠近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房门,一个放置指纹的方块位发出同色暗光,经理伸出拇指,暗光消失,房门竟然能直接从外面打开。 看来俱乐部对顶级调教师的隐私保护也不怎么样,一切以“金屋”利益为上,即使站在TOP的位置,一个经理的位置也能随便出卖单书行的真实身份和安全。 经理敏锐察觉身旁东家贵客的不满,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经理无心思考这几人恩怨情仇,只动作更加轻柔低调,恨不得化身无情机器NPC,领好路办好事再顺利送走糟心东家。最后顺便祈祷TOP无事,毕竟认识多年,顶梁柱的名声还是不好得罪。 房门被轻轻一推,十分自动化的缓慢开启。 屋内依旧是红黑基调,看来这次七夕盛会精致到每一个房间。只为一天活动搞这么大规模的装修,高投入低回报,果然是人傻钱多乔少爷的手笔。 苟鸣钟面无表情的冷漠吐槽。屋内灯光大亮,足以看清室内充满金属器械的“家具”和各种皮质的“刑具”。幸好他在飞机上看过一些资料,形式多样,包括视频,文字和图片。全能助理总能快速又高效的协助总裁短时间了解一个陌生事物,再小众的私密爱好也不例外。 苟鸣钟淡定扫视一圈房间,将视线停留在阳台一株红玫瑰上两秒,很快上前一步把注意力都放在恋人身上。对生平第一次进调教房这件事,没展现出太多夸张的神色和行为。 “宝贝” “亲爱的” 两人照例拥抱,甚至还微笑起来,好像和每一次见面没什么不同。 单书行抱住恋人,迟迟没有分开,眼神示意经理离开后,忍不住埋进恋人后颈,深吸口气,表情十分贪恋。 苟鸣钟能感受到单书行在自己的拥抱中逐渐放松,这是面对爱人最真切的肢体反应。没有阻止经理离去,苟鸣钟轻拍恋人的肩背,问他, “清洗过了吗?” 苟鸣钟有精神洁癖,弄脏了的东西或许不会立马丢掉,但一定要清洗干净。 这是一个略带物化和侮辱性的问题,如果没有那张照片和这座“金屋”,苟鸣钟肯定不舍得伤害恋人,掌控欲极强的单书行也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一切都真实的发生,心里无数次肯定自己没有背叛恋人的单书行在言行上却率先背弃内心,他自己都没发现,从秘密被无情揭开的那一刻起就若有若无的在苟鸣钟面前示弱退让。 现在也不例外。 “清洗干净了,我用了三遍沐浴露两遍洗发膏,你闻,全是你喜欢的味道。” 苟鸣钟真的探身闻了闻,鼻尖紧贴着单书行侧颈,单书行受不住痒反射性歪头,却被苟鸣钟一掌抓住短硬的发茬,强制推回原地,又细细闻了会儿才轻“嗯”一声,算作过关的答复。 “宝贝,我们先回家!回家跟你解释,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不用,事情发生在这里就在这里解决,这件事让我很不高兴,我不想拖延,今晚就解决。” 氛围因苟鸣钟的强硬态度再次冷却下来。 单书行轻笑“你听见午夜钟声了吗?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氛围并未放松,似是回应单书行暗喻,苟鸣钟推开恋人,使两两对视,认真说道, “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没办法更改,虽然我很想,但以后的事情我希望能按照我的主意来。” 我做狗 既然要认真商谈未来,关乎两人今后的相处模式,打感情牌就算犯规了。单书行松开手臂,两人默契后退,很快就找到一个交谈正事的社交距离。 单书行一向习惯主动出击好先发制人,低头再抬头间便收拾好“小别重逢”的感情状态,首先说道, “先说说你的想法。” 苟鸣钟点头,显露出谈判桌上面对坚难局势志在必得的信心和气势,率先试探对方底线, “这要看你的态度。第一个问题,这种项目是你一时好奇,还是多年游戏?” 单书行瞬间明白苟鸣钟的意思,同时也惊讶苟鸣钟事先功课竟能准备到这种程度。 谎言对两人毫无意义,单书行坦白, “不是好奇,我生活中偶然出现的掌控欲是这个的延伸,我尝试过,没有游戏,我可能会变得暴躁易怒。” 苟鸣钟了然,简单思索后抛出第二个问题,却也是心中打算盖棺定论的最后一个决定, “你改不了,我可以改。以后不准碰别人,我做你的狗。能保证不碰别人吗?” 单书行大惊,甚至不加掩饰的直接呆愣在谈判桌上。这是商场大忌,也是能力不足或心理素质不够强大的体现。可转换到恋人身份,却是情感不可自制的重新凌驾于理智和逻辑之上的最佳正解。 苟鸣钟又平静重复一遍问句, “你能保证吗?” 单书行震惊于苟鸣钟的“牺牲”,其后是绵绵不绝的触动,而苟鸣钟却将关注点紧紧放在能否完全“占有”恋人的问题上。 这场谈判,显然是用最冷静心态“无情贩卖”感情的苟鸣钟,更胜一筹。至少在单书行这里,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其实真相是,单书行首次不战而屈人之兵,因为他知道即使勉强一战也会在对方下战书时就溃不成军。 谁教他爱苟鸣钟呢?这段恋情他从始至终都是认真的。 但也是因为爱,他才不能答应。 单书行主动打破两人距离,吻了吻苟鸣钟额头。又退回原位,终于肯把“罪魁祸首”拿出来明堂堂的谈 “先说说,你对SM的看法吧。” 终于要聚焦矛盾核心。苟鸣钟也不意外对方问题的直白,有些话总要讲清楚,才不会在两人感情的未来埋下隐患。 虽然苟鸣钟差点情绪失控,但是他在应对任何危机时都更倾向于解决问题,用最小的损失得到自己最期望的结果,而非简单宣泄情绪或者放纵兽欲。为此,在收到照片到真实见面的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他甚至还在车上电话咨询了一位相关领域经验丰富的心理咨询师。 结合咨询师的科普与建议,苟鸣钟极力调动咨询师着重介绍的“共情”能力,摒弃种种负面情绪,试图达成第一步:在SM爱好上,和单书行建立良好的愿意彼此理解的关系。 “我认为…它其实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游戏,有些人渴望这种刺激的感觉,需要释放才能获得快乐,喜欢它的人也不是变态,只是当做爱好,就像你大学时酷爱打篮球,我更喜欢乒乓球。” 单书行再度惊讶,何时见过雷厉风行的苟鸣钟采用这般和风细雨的手段?继而失笑,一针见血地反驳, “玩球?你说得太官方了,充满理想主义的虚幻和评判,我来告诉你它是什么:性欲,疼痛和责任。实质是通过施与或承受疼痛来激发性欲的快感,而责任是对双方安全的束缚,包括信任。再简单来说,这种关系更像合作伙伴。” 苟鸣钟迷惑,皱眉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爱和欲怎能分开?”这种话出自成熟男人之口,显得有点天真,但在恋人之间,更像是一种质疑和批判。 但单书行语气自然, “还记得辩论经典命题:婚姻与爱情的取舍吗?性开放时代,安全措施做好,有什么分不开的?” 苟鸣钟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临阵磨枪的书面功课远不及对方根深蒂固的实战经验来得有力量。满脑子理论突然无用武之地,苟鸣钟还能气势不散,强硬坚持, “不对,别管他们,我的意思是,爱和欲我们可以不分开,SM也可以,你不要再去俱乐部了,就我们俩做。” 单书行酸涩又无奈,目视逐渐失控的恋人,耐心解释圈外人“为爱牺牲”的陷阱, “宝贝,圈内大部分主奴都不是恋人关系,我对他们没有游戏以外的感情,游戏和生活也分得开。你没有受虐倾向,肯定承受不住S的方式,你没见过,硬拉圈外人下水很容易毁掉原本亲密无间的感情。” 暂时脱离情感的协商即将破裂,哪怕再冷静再理智的成年人,一如苟鸣钟,此时也难免显露感情复杂诡谲又善变脆弱的本质。 “亲爱的,你是我的恋人,我不想你和别人发生肉体关系,即使没有感情。” “宝贝,我们是恋人,爱情具有排他性,我对你也是,我保证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存在精神层面的第三者。” 苟鸣钟攥紧双拳,伴随胸口的狂兽睁开猩红的怒眼,积压已久的怒气也迫使他高声斥责恋人的罪行, “肉体出轨就不是出轨吗?我以为我们达成过共识,互相尊重,彼此坦诚,恋爱期间不与第三者搞暧昧,不接受开放式关系!” 两人相隔不过半臂远,只是初见面的温情缱绻和谈判时的平静和谐都烟消云散,看清恋人眼中定性为背叛而延伸出的愤怒情绪,单书行后退一步,低头打破两人间的剑拔弩张。 “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排斥。”单书行态度真挚,思索片刻,轻轻将身体抵靠在旁边唯一“正常”的椅背上,躯干不再挺直,略微仰头看着恋人, “我向你坦白,在没认识你以前,主奴游戏就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频率一月一次。和你确定恋爱关系后,它依旧作为我的爱好持续存在,大概五六个月一次,同居后间隔时间更久,直到今天被你发现。”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正常人不会喜欢,也不会想要了解。即使现代社会逐渐包容开放,普遍主流还是会骂我这种人是变态,恶心,冷血,虐待狂,杀人犯,自甘堕落,不得好死…” 单书行口中不停吐露曾唾骂在施虐狂群体的恶毒字眼和日常诅咒,他感到悲伤,为更年轻时亲身经历的迷茫疑惑到自厌麻木,为挣扎后的妥协,妥协后的接纳,为那种痛苦再次被血淋淋的揭露,更为恋人眼中复杂万千背后的恶意。 单书行轻吸口气,仍然无法减缓沉甸甸的心脏,突然开口, “你在想什么?” “确实变态,一想到你做过的那些事,触碰过的肉体,背叛过我的射精,我就觉得恶心,肮脏,无法忍受,不可原谅!” 即使心有准备,恋人的回答还是像把锋利而沉重的刀,一把把扎进心脏,连刀带心坠入无赦地狱。 “…对不起,鸣钟…” 伴随房门打开又轻轻合拢的脆响,单书行略迟一步的道歉被苟鸣钟丢弃身后。 你做狗 单书行解开领口的扣子,沐浴后他已换回平时休闲的衣物。柔软的布料贴在肌肤上,他却浑身不适,他实在没想到今晚会糟糕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苟鸣钟会快刀斩乱麻直接放弃自己。 两人的感情,总是苟鸣钟更加“黏人”一些,虽然惯用手段不是柔情蜜意或密不透风的肢体交缠,而是另一种特属于苟鸣钟的强势入侵。严格来说,诸如筛查行程,无死角监控监听,通讯账号共享,出门见友人提前报备等等寻常情侣很难接受的“黏人”程度更像一种异常的“占有”,对恋人完完全全,遍及工作生活每一角落的“占有”。但单书行在苟鸣钟给出的一个星期适应期后顺利接受了,而且做得很好,让时不时还要得寸进尺要求单书行乖顺得像个宠物每天只需等待主人回家的苟鸣钟满意又心安。 但现在一切梦境被唤醒,单书行没有想象中听话,他有恋人决不允许存在的爱好,也有异于常人通过掌控M获得快感的愿望,他只是很“聪明”的把自身棱角包裹在糖衣之下,让苟鸣钟的爱情刚入口时异常甜蜜。 在爱情的博弈中,两个人都不单纯,也不无辜。 除去爱情的吸引,两人都有不为世人所容纳的隐秘需要,苟鸣钟需要疯狂占有恋人的一切空间和时间并保持“所有物”的干净整洁,单书行需要恋人的回应甚至臣服来保证自己时刻对于亲密关系的掌控,但他不愿意伤害恋人,也不想破坏恋人的爱情,只能选择把这种隐而不发的需要释放在天生便有特殊受虐倾向的M身上。 简单来说,单书行满足苟鸣钟的需要,俱乐部满足单书行的需要,以此来达成一种隐患重重的巧妙平衡。现在平衡崩溃,单书行心底的暴躁和阴郁之气一下子反弹回来。 他想施虐,但也清楚自己状态很差,无法负责游戏的安全。单书行走到窗前,拉开双层窗帘,那株红玫瑰被整排爱心吊穗大力扫荡,最外层一片不再新鲜娇嫩的花瓣晃悠悠垂落到地板上。 红玫瑰是单书行最常送恋人的花,此情此景,像极了他们一夜凋零的爱情。 “麻烦送一份烟酒。” 单书行打电话给前台,除了施虐再无不良嗜好的他想试试烟酒能不能了结这个夜晚。 一点的钟声敲响,七夕之夜,俱乐部的主题活动会持续到天明。哦,单书行恍然,已经是凌晨了。 两分钟后,开门的提示音响起。 单书行转身看见苟鸣钟去而复返,不可谓不惊讶。 极特殊情况下经理有权限打开任何一间VIP调教室,一为安全,二也彰显和保证俱乐部的权利,尤其是霸道作风的乔少爷收购“金屋”后,此类行为只增不少。但服务员没有这样的能力。 苟鸣钟和经理一同进屋,经理垂视地板,一副陪同领导视察的恭敬模样,而苟鸣钟也恢复人前公事公办的冷淡脸色。 最初的惊喜沉回水面,单书行的内心既不乐观,也不傻。让苟鸣钟吃过亏的人也不是没有,但都不例外的被狠狠报复回来。商场对手如此,看来情场旧爱也不能幸免。 单书行轻笑,故意用情人间甜蜜的爱称挑衅苟鸣钟, “宝贝,忘记拿东西了?” 苟鸣钟也笑,相比单书行情绪外露的张扬,他更加不动声色,难以捉摸。 “是,不过东西拿回来前需要整理一下。” 说罢扬手示意经理上前,当面指示, “请一位你们俱乐部技术最好的S过来,我要看他现场调教。” “现在吗?” “嗯,三分钟人到。还有,除了TOP,他是今晚的调教对象。” SM游戏首要秉持自愿自主原则。“金屋”虽有经营策略和推销手段,但绝不涉及违法犯罪行为,所以无论会员级别,每一位进入俱乐部并参与游戏的S或M都是自愿的,每一场游戏都有一式三份盖过公章的合同来确保S、M以及提供场地用具的“金屋”共三方的权益。 苟鸣钟不懂行规,单书行理解,但入行多年的经理竟然不劝阻不说明。 单书行怀疑这经理不是受人指示或看不惯自己在俱乐部的位置,就是故意诱导苟鸣钟违法犯罪。不顾意愿强迫他人参与SM游戏就是性虐待,涉嫌犯罪。 单书行叫住经理, “经理,你懂规矩,我不会签字,也不会按手印,你叫人来是违规的。” 经理依言打完一通简短电话,没理会单书行,只对苟鸣钟保证, “屋内监控已经关闭,24楼其它房间正在以制冷故障名义清人,您及TOP来过金屋的监控过后会删除。您放心,乔少爷早有交代,场地用具给您,人您随便玩。” 乔少爷?乔继东? 这草芥人命的语气实在太符合那位乔大少爷了,单书行瞬间想通因果,又看两人明目张胆的在自己面前讨论怎么“玩”自己,还附带“毁尸灭迹”方案。不由暗嘲,这是单方面相信自己一个天生S愿意为爱容忍被性虐,老实做一回M抵罚?还是仗势欺人漠视人权,随便怎么玩弄人命都不担心法律惩处? “嗤!”单书行被气笑了,像看傻逼一样看对面两人, “宝贝,你不会要栽在“金屋”吧?乔继东人傻钱多,又坏又蠢,他小学没正常毕业,严重萎缩的大脑想不明白违法犯罪是要进监狱吃牢饭的,你也不懂吗?” “先担心自己吧,我看论坛有评论说,施虐狂都是潜在的受虐狂,俱乐部资料显示你的身体从未被伤害过,今天就试试鞭打会不会让你爽?” 苟鸣钟手里拿着一个人脸大小的方形屏幕,单书行自进俱乐部以来所有场次的调教记录都在上面。 单书行面色严峻,没想到苟鸣钟随便在网上看来的东西要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单书行没错过苟鸣钟直视自己时眼底的疯狂和破坏欲。 这种眼神单书行在不正规的调教视频里无意见过,不谈爱与不爱,他清楚苟鸣钟的话是认真的。 第三人 两分钟,墙壁上专为调教计时配备的表盘指针转过两圈。 房门的专属铃声被按响,经理开门,一位身着黑色骑马装的S手持马鞭走进来。那件衣服和今晚TOP公演的那件是同种风格,款式略有不同,都是“金屋”的设计。 能随叫随到,受合同和工资支配的S在“金屋”不在少数,眼前这位显然位列其中。 单书行在“金屋”完全是爱好支撑,来俱乐部的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都目的明确,玩完就走,所以和“同行”们都不怎么认识。但King的名字和人脸还是能对上,只因这个名字出现频次多,易记,充满童年色彩,还很中二。其中二程度,和自己当年随口起的圈内称呼TOP,不相上下。 屋内三人虽心思各异,但都能控制自身气场勉强维持平和。 但这第四人是拿着高额加班费,其工作任务就是来调教M,还要当着上司和大主顾的面调教一位曾是顶级S的初级M。 任务特殊,King来之前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进屋后当着“衣食父母”的面也没把作为S的气势和威严收敛起来,只是着重把锐利目光射向任务对象。 这一瞅难免惊讶,TOP的名声圈内谁人不知,即使不常露面,少有几次的公开调教也会佩戴面具,但那身形和气质King一眼就认出其身份。 King神色微顿,知道这次调教没有偏好,没有禁忌,甚至连安全词都没有,只有一条让主顾满意。很奇怪的要求,尤其对M是极不平等的,但King接下来了。 前有工资在手,后有上司监督。King继续依照流程先问主顾需求,只是话未出口,一直安静的单书行突然将矛头指向自己 “King,你今晚应该也在12楼,知道做不到的事现在还可以拒绝。” King对上TOP本能发怵,隐隐预感主顾的要求会让TOP很为难,果然听见苟鸣钟开口, “不能裸露,不能插入,不能肢体触碰,其他不限,天明之前让TOP变成M,能做到十万现金,当场付清。” King反射性看表,凌晨1:20,离天明还有好几个小时。虽然要求苛刻,不插入很难爽,尤其对象还是个实打实的S。但金钱的诱惑让King很快决定一试,苟鸣钟的语气是玩残了也没事,背后有“金屋”担待,有利没弊的事,何不一试? 更何况他要调教的可是“金屋”最神秘的顶级S,TOP,不缺钱不滥交的主,被多少M奉为天菜,只一想想对方在自己身下趴跪呻吟,蓬勃的施虐欲就让King精神振奋。 单书行如何看不出King眼中的贪婪和性欲。屋内一对三,跑出屋子估计就是一对整个“金屋”了。 单书行深吸口气,不得不对上自己最不愿意对立的苟鸣钟,语气戒备而充满警告, “苟总,不要太过。” “亲爱的,我不下水,今天我看你爽出来,你要是能做到,‘游戏’的事就翻篇。” 听到这话,苟鸣钟和TOP的关系直接看呆了King,他不由看了眼站立一旁的经理。原先以为这位花大价钱整治TOP的苟鸣钟是为报仇或单纯图色,但听这语气怎么温柔似水,说出来毫不留情的话仿佛是情人间一时玩闹的情趣。 又看TOP脸色,这种诡异的错觉顿时消散。不过这也让King在脑海里迅速推翻前面的调教计划。感情牵扯最是麻烦,若哪天二人重归于好或者这心思奇特的苟鸣钟又对TOP重燃爱火,自己这把曾经下狠手调整TOP属性的“刀”就该无人庇护,处境危险了。 苟鸣钟和单书行在一边对峙僵持,气场强大。 经理站在角落,一直没啥存在感。最耐不住的还是在场最想“一举两得”的king。 King再次看表,时间又浪费不少,主动提议道“苟总,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不过TOP不愿配合,调教开始后容易误伤,也影响效果,您看是给他用药还是绳缚,或者全身拘束?” 苟鸣钟不太了解行业名词,也正因如此才在权衡后最终选择专业调教师来操作。 但商业警觉还在,三两句间便对King的专业性产生质疑:把专业性极强的选择权随便交给客户,既是对调教对象的不负责,也是在对客户要求的一味表面满足下倾向牺牲任务的真实利益。这种满足领导偏好而非任务要求的职员,在苟鸣钟的企业里也有,但作为苟鸣钟级别的领导绝不可能把大项目全权交托给他,因为不信任。 而且刚才还沉浸在与单书行对视的氛围里,此时被贸然打断,突然觉得经理找来的调教师对金钱谄媚得有些猥琐。他不喜欢任何人用那样的表情和语气谈论单书行。 苟鸣钟皱眉。King却误会其意,连忙补充建议, “以我经验,用药比较好,阻碍行动,快速有效,还不限制调教种类,可以在TOP身上自由尝试更多的项目。” King眼色不佳,有如谈论解剖台小白鼠一般的语气让苟鸣钟心中明显不喜,眉头皱的更深,凝神审视King时也看清他眼中的兴奋和迫不及待,再一联想调教中必不可少要激发的性欲,顿时觉得King如鬣狗般不怀好意,竟敢窥伺自己的“所有物”。 这场调教进行到此,已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一则苟鸣钟护短心理引发的偏见,二则单书行已经忍无可忍。 单书行见两人商量用药,而经理只做不见,纵容这一切的发生。这和拐卖孩童诱奸少女的不择手段之恶徒有何区别? 单书行本能反胃,这时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群狼环伺的处境。 别人不行 根据安全规定,高层窗户很难完全打开,“金屋”所在大楼的设计之初便料想到各种意外,高层坠物和跳楼自杀都在硬件设施上极力避免。 单书行趁大家不备跳上窗台。长势喜人的红玫瑰在光滑地板上一路翻滚到对面墙壁,凋残数十瓣的娇艳玫瑰一部分被大开的窗户吹散到室内各处,剩余部分被单书行一脚踩在鞋底,烙印数道不再完美的黑色压痕。 “哈!” 以死相逼这类弱者无计可施的反抗和狗血肥皂剧里为加剧角色冲突而设置的戏剧化情节一朝出现在TOP身上,让King第一反应是觉得好笑,他没忍住,在其他人还没做反应时,直接靠近窗台嘲笑这一行为 “TOP,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跳楼?这里是24楼,在金屋,有你一米八还高的大个能跳得出去的窗子吗?” King边笑边走,就在快要踩上乱飞的玫瑰瓣时,突然被苟鸣钟用力粗暴一掀,余光只瞧见一闪亮光飞逝而过。 是一把水果刀。这间调教室是TOP一直在用,不知什么时候他拿了把水果刀藏在身上。King不由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出手去制服TOP,虽然他鞭子用的不错,但近身格斗什么的确实没练过。 King后退,苟鸣钟上前。 单书行没有摆出用刀以死相逼的标准自残姿势,他侧身用刀尖三两下把无法全开的窗户给卸了,随口解释道 “平常嫌这风不够痛快,照着组装图偷偷拆过,没想到还另有用处。” 窗户大开,夜风从高处猛灌进来,把单书行单薄的衣摆吹扬起来,紧绷的腰线让众人看清窗台上的人绝非羸弱之人。 在自己地盘装了一晚上木偶人的经理这会也没法置身事外了。经理凑到苟鸣钟面前,口齿微抖地谨慎劝说 “苟总,这,这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乔少爷…” “你们出去,他不跳楼。” 经理和King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明哲保身,关门离开。经理出门,今晚不知道抹了多少回额头汗,冷静片刻赶紧电话通知专业人士恢复监控,后续还有诸多工作来规避跳楼死人事件给“金屋”可能带来的损失。经理没时间回想自己助纣为虐的过程,他立刻马不停蹄的投入“本职”工作。 调教室内,闲杂人等撤退干净,两人终于可以享受独处时光。 一地红玫瑰凋零四散,单书行拿出藏在裤腿内侧贴近脚踝处的紧急呼叫器。 法治国家,涉黑组织毫无出路可走。这类东西苟鸣钟很多年没在国内见过。 “先生,您还安全吗?十分钟前24楼检测异常,我们的人正在金屋对面,是否需要增援?” 单书行把音量键推至最高,私人保镖的声音清楚传到苟鸣钟耳中。 苟鸣钟当即变脸,阴鸷的表情无处遁形。 “私人保镖?你还有多少东西是我查不到的?” 反向调教单书行的场面是苟鸣钟站在风口处抽过一支烟才勉强冷静下来做出的决定,可万万没想到单书行还有“惊喜”在后头等着自己。 无法完全掌控恋人身体的感觉糟糕至极,如果说先前那道猛击让苟鸣钟想要惩罚弄脏身体的恋人,那么当这声重雷响起,苟鸣钟想的却是把眼前不安分恋人的羽翼折断,摧毁他自由的意志,占有他喘息的余地,再铸就牢笼将其囚禁至死。 而单书行俯视苟鸣钟发红的眼圈,像红玫瑰一样锐利的色彩。单书行的眼皮再度低垂,轻声回答, “不用,我和苟总在一起,多余的人都撤了吧。” 通话的保镖显然知晓苟总的特殊身份,那头放缓语气,答句“明白了”,便干脆利落的挂断通讯。 “你听到了,看来今晚不能如愿了。” 单书行抠出电池,那个小型呼叫器越过苟鸣钟,精准投进门边的观赏鱼缸里。 单书行紧接着跳下窗台,略微拢了拢吹歪的领口,神色轻松。 这间调教室里,仿佛没有恋人分手,没有权势压人,没有以死相逼,没有两军对垒,一切都没发生,只剩下两个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单书行从苟鸣钟身边擦肩而过。 “单书行!” 蕴藏怒火的制止很有效。 一个称谓成功让单书行停下脚步,紧接着风轻云淡的伪装被面无表情的僵硬重新笼罩,单书行不再克制情绪,压抑已久的憋闷和不可置信的怒吼脱口而出, “你竟敢用别人!?” “一句话,我们是不是玩完了?我若没拿刀真让别人给弄了,你可能还站在这儿叫住我吗?” 相比单书行句句锋芒的激愤,苟鸣钟的强势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感, “今晚是教训,你乖乖让我满意,这事既往不咎,说到做到。” “你骗鬼呢?骗我还是骗你自己?我做S没有身体触碰你都嫌我把自己弄脏,如果真做了M所有一切生理反应都来自那个色鬼财迷调教师,你接受的了?” 苟鸣钟猛然转头,一切争执又回归原点。 “接受不了。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单书行气竭,满肚子怒气和那一丁点能称得上委屈的东西骤然消散。 单书行停歇片刻, “对不起,宝贝…我最不该伤害你…” 单书行在曾经恋人的严厉指责中感到自责和胆怯,他无力后退,背倚墙壁,目光始终停留在苟鸣钟考究光洁的皮鞋面上。那里每日擦拭,定期保养,皮面纤尘不染,自然容不下污秽与尘埃。 “我在金屋以外的地方顺利隐藏性癖很多年,我都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起做到如今这样游刃有余,我爸妈生前都未察觉。” “后来我认识你,了解你的偏好,其实在你用合约逐条要求我做到那些事以前,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恋人。” “我能察觉你的克制和忍耐…你喜欢纯洁无瑕的肉体胜过赤诚真挚的情感,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喜爱,但如果我不是干净的呢?我亲手玷污自己的肉体,连同灵魂你也觉得肮脏。” “我偶尔也这么觉得…借由别人的疼痛来获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快感,是多么不正常的一件事啊!但我克服不了,我曾试过心理辅导和厌恶治疗,依旧不成…” “生命短暂,人生多苦,我当时的心理咨询师建议我顺应心性,接纳自我…” 单书行向苟鸣钟自白,剖开所有暗含欺瞒或别有心思的过往。事已至此,苟鸣钟有权知道真相。 但还是有句话被单书行私藏于心,他害怕此时说出来只会让苟鸣钟心生厌烦,认为他的爱意都能成为辩白和陈词的筹码,这样不堪,这样无耻。 凌晨两点的钟声敲响,“金屋”的空中停车场又有一波顾客打开车灯,兴尽而返。 单书行没去看苟鸣钟大概率无动于衷的表情,他知道苟鸣钟做事更看重结果而非过程,所以他只在自陈最后选择一退再退,再次妥协。 “宝贝,不用别人,你来,你不是想看SM什么样?想知道我会不会变成M?我让你试一次,咱们再谈分手,成不成?” 这种“以退为进”的模式单书行再熟悉不过,当初痛快签下合约便是为了得到这人,迫不及待地去拥抱他热烈而甜蜜的爱情。 不分手 “宝贝,不用别人,你来,你不是想看SM什么样?想知道我会不会变成M?我让你试一次,咱们再谈分手,成不成?” “不成。” 苟鸣钟的拒绝斩钉截铁。 在单书行惊中带怒,小可怜样堪比丧家犬的眼神中,苟鸣钟两步靠近单书行,毫不拖泥带水地伸手将单书行扣进胸口。 没舍得单书行垂头丧气太久,很快穿透胸骨和肋骨颤动到心脏的回答震动耳膜, “我们不只是普通情侣,你还是我的人,合约最后一条,我的’所有物’无权谈分手,除非走法律程序。”苟鸣钟表完白,再一次重申所有权,还相当严谨地补充这句话有条款可查。 “你回去要看,条款里特别注明这条。” “…你那条款太多,事无巨细,好几页纸我没读完…”单书行放松身心,低声抱怨后,没忘记缓慢补充一句理由“总会签字。” 两人拥抱着安静好一会。 苟鸣钟突然开口,缓慢解释,还是少有的情感表露, “亲爱的,你身上所展现的包容和豁达是我不会拥有的,你也不曾体验想要强烈占据一个人自由和生命的感觉,你不了解,所有物不干净和不听话会被同样对待。” “…会怎样?” “视情况判断要毁坏还是严惩,而惩罚的极致是毁坏,不存在丢弃这类情况。听懂了吗?” 恋人的言论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直白得生畏,又真诚得可爱。同时,侧对面的窗户刮来一阵狂风,尚未衰败的玫瑰花瓣乘风飞扬。单书行不想分清这突如其来的周身寒意来自何方,只展臂搂过恋人一起绕开风口,含笑宽慰道, “听懂了,这合约一签字定终身,比结婚证都让人安心,是我赚了才对。” “还有,不要独断我对你的感情,我看中你的灵魂,才会在意你的肉体,我没有那么肤浅的偏执,注意分清主次。” “遵命,宝贝,是我一时混乱,说错了话。” 两人见面后的两个多小时里似乎发生了多轮争论、解释和选择,然而实质上无所谓表现形式,两人只解决了情绪问题。 简而言之,单书行用一腔真挚爱意看似阴差阳错实则殊途同归地“哄”好了恋人,安抚下苟鸣钟最直接的因“身体背叛”而激发的一系列负面情绪。但就SM游戏这个矛盾本身,两人尚未达成一致。 按照刚进门两人谈判时各自给出的观点,苟鸣钟的底线是从今日起杜绝单书行调教其它M,而单书行最大的担忧正是情人变主奴的风险和后续难以预知的结果。单书行无法遏制自己的施虐欲,但更不想在未来丢掉有紧密情感联结的爱人。 前者是需要,后者是感情,若真要做出二选一的抉择,单书行不会怎么犹豫地必然选择苟鸣钟。 但苟鸣钟不太舍得,完全罔顾恋人需要的选项,并非首选。 “亲爱的,目前为止最好的方案我在路上已经反复考虑过。相信我的判断,我是在自己能一定程度上接受M身份的前提下,才告诉你这个提议的。” 听完这话,单书行将下巴抵在苟鸣钟的肩膀上,深吸口气,故意腻在苟鸣钟身上不放, “宝贝,你还没真正进入过这个圈子。先不谈受虐倾向,也就是乔继东这样单线思维的门外汉,才会觉得金屋里的主奴游戏是恋人间的情趣。我见过很多情侣,当施虐或受虐的需求满足扩大到极致,爱情就变得不值一提,反之也是一样。” 单书行轻慢中略显沧桑的语气,让苟鸣钟有一瞬间恍惚,误以为这不是一场关乎底线的谈判。 单书行第二次拒绝苟鸣钟的提议,还是苟鸣钟唯一能接受实行的方案。苟鸣钟不语,强制控制住单书行轻微晃动的脑袋,听它不老实的主人继续用温情说服自己。 “我在你面前,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你是我的恋人,像家一样温馨、安逸,不需要太多刺激就能让我感到快乐。” 可苟鸣钟如精密机械般冷静自持的内心甚至在发笑,他迅速抓住恋人言语中的渣男信息,轻轻反问道 “既然快乐,为什么还来这里?” “…” 苟鸣钟稍微使力压住单书行想要退开的后背,看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堪,更加恶劣地挖苦道, “你到底是真的顾虑那些?还是在享受这种家里一个外面一堆,还相安无事的掌控感?” “!” 单书行的脖子迅速爆红,脑袋里那些循循善诱的说辞被气得一扫而空,惊愕的神色只留一秒,剩余便是滔天的恼怒和沉闷的失望。 他无法自制的开始反抗,想要离开这个阴晴不定的怀抱,可是更加暴力的镇压紧随其后,反应之迅速让单书行在一开始便丧失先机。 苟鸣钟最喜欢恋人完全顺服的眼神,或许应该称之为爱慕,那里面是和肢体语言完全相反的璀璨,锋芒毕露,浓重的情意无处隐藏。但他讨厌那双眼睛里出现自己不期望见到的东西,他更不能允许单书行对自己命令的反抗。 “你放开我!”单书行的挣扎更加激烈,但因情绪过激,真实的力道却是大打折扣。 室内不断回响的喘息和气音咄咄逼人,这回苟鸣钟没有选择发出指令,而是继续执行武力镇压。 很快,单书行向前推搡的双手被紧紧合并反扣在身后,苟鸣钟使一巧劲把单书行完全压制在屋角的一个弧面高桌上,那桌面中间凸起头尾凹陷,上面还盖着一块丝绒红布。苟鸣钟不在意这张桌子的奇特用途,只从桌腿看出是冰凉的玉石材质,不过两人身高相当,苟鸣钟要想单方面制服单书行确实需要这张高桌的协助。 单书行气喘吁吁,怒极变红的脸颊紧贴在柔软的布面上,整个上身因一次次坚持不懈的蓄力起身让原本平整的绒面显出波浪般的纹路。 无言语交流的对抗还在持续。 严格来说,这是单书行第一次如此坚决地对抗苟鸣钟,但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彻底玩完,单书行最开始想要撤出拥抱的动作也不过是打算划开些距离,谈清楚俩人的真实想法,可苟鸣钟不合时宜的蛮横让情绪上头的单书行不愿在两人相拥时再接受一回冷嘲热讽或过度揣测。 反抗是一种预知并阻断伤害的应激反应。面对控制欲极强的恋人,能让单书行感到受伤的从来不是身体上流于形式的那些东西。 单书行深知恋人不定时发作的固执,早就放弃言语拒绝这类平白消耗体力的无用功。可当他趴伏在高桌上大口喘息,突然感受到腰间一紧一松,衣服摩擦的声音传入耳膜的时候,还是不死心地低吼起来 “你在干什么!?” “…”休闲裤的绳带被轻松解开。 “住手!” “…”方便拆卸的黑色绳带顺着绳孔被一下子抽出来。 “…宝贝,别闹了。” 单书行被一只手压住头部,唇舌错位,勉强说出来的话听不大清晰,但识别毫无障碍的苟鸣钟直接无视,五指几个来回就把那条绳带当做束缚工具系牢身下人的手腕。 中场休息 手腕被制的单书行在苟鸣钟双手双腿的分别压制下再无翻身余地。但好在单书行情绪统一,不爱钻牛角尖,还善于自我调节,又是“哄”惯苟鸣钟的人,这会冷静下来方才拱在胸口的倔脾气一下子就消散了。 凌晨三点的钟声适时敲响。 熬夜果然不利于沟通交谈,解决问题,单书行回忆,早有研究表明缺失睡眠会让人脾气变差,暴躁无常…似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再一想今晚这修罗场还不是源于自己的隐瞒? 单书行怎么也没法再硬气了,他骤然放松肌肉,安静的趴在布面上,用行动向对方投诚。 “老实了?” 苟鸣钟玩弄一般揉捏单书行略微凸起的第七颈椎,那块椎骨在人低头时会明显凸出一块,紧紧撑起那块后颈皮肤。 单书行怕痒,自然知道苟鸣钟特意调戏那块骨头的意思,便咬牙忍住,甚至把头往下折得更狠,直把那块椎骨完全暴露出来,形成一个小山尖的性感形状。 苟鸣钟十分受用恋人的讨好,即使刚才还语出恶言,恶意揣测恋人的用心。此时苟鸣钟也能安然领受这份好处,他用指甲背轻轻刮蹭两回坚硬的骨尖便阴雨转晴,轻笑道 “我从不跟你玩笑,我之前太信任你了” 单书行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在最开始配合程度超乎寻常的那个试验周里让苟鸣钟交付了难得的信任,虽然监视没停,控制力度也没减弱,但是心底的信任确实存在,这种信任感或许比任何囚禁手段都让苟鸣钟感到心安。 可现在这份信任彻底崩塌,先前的一切认知都会被推翻,因为他们中间出现过前科,没被供认的所有和已供认的轻重都值得怀疑,这就是苟鸣钟的思维。 占有欲强的人大都容易疑神疑鬼,那些乱七八糟的极端思想时不时的闯进脑子,一点招呼都不打。尤其针对心底在意的东西,关注度越高,怀疑的范围也就越大。 相恋多年,单书行也能穿透表面窥见一二。 苟鸣钟待周围人或事的信任值很低,不过对身处世界的观察同样细致,一举一动都充满思考,尤其成年后逐渐有强大实力傍身,更加不会容许患得患失这类无用甚至无能的情绪存在,他只会防微杜渐,把一切潜在风险扼杀摇篮。 他在事业上还会克制,最多要求方案备份,这种特性只要不传达给公司职员,更像是一种谨慎和求稳的领导风格,益大于弊。但待生活中的亲密情人,他没有选择忍耐,或许是因为他更看重这类关系,也清楚隐忍和伪装过不了一辈子。 一开始就是苟鸣钟更加坦诚,大堆稀奇古怪的“变态”要求都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而单书行虽没主动提出恋爱合同,却把自己最大的秘密隐藏了这么多年。 单书行感到沮丧,不完全为自己,却是为恋人这份再难拾起的心安。他爱的人,自然心疼。但是对于苟鸣钟来说,也是真的可有可无。 他掌控在手的东西是物质的,实实在在的,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相比精神征服他更看重身体管控,这点单书行的判断没错。还有什么比实打实的,即使心如死灰也因限制行动甚至饮食自由或只靠营养针而强制苟活更让魔鬼心安呢? 苟鸣钟怪异地笑了笑,被心中一番极端设想激得眼神发亮。安抚一般撸了撸手下人短硬的发茬,接着贴近那双微合起来看不清深浅的眼, “多余的信任没有了,亲爱的,你得学会用嘴交代事情,而不是用手拒绝拥抱。” “嗯…没有下次了。” 两人都是谈判桌上的好手,生意场上遇见,彼此了解颇深,一句话是实是虚,水分多少都再清楚不过。这句答应出口,苟鸣钟见到对方诚意,相当满足地把单书行拉起身。 整个身体前折接近九十度,双手绳缚被压在高桌上近十分钟,体能一向不错的单书行也后腰发麻,肩脸发痛倚在恋人身上静静缓了几分钟。 苟鸣钟用手心揉搓单书行被压红的右脸。其实一点痛感都没有,但单书行也没拒绝这类略显粘腻的亲昵。反正是在屋里,私密场所,法赋人权,合法情侣想怎么腻歪就怎么腻歪。 当代社会,在整体经济相对富足的基础上一切关系都可以用合同来约束彼此。道德不再是空口无凭,精神谴责,同时还有合约来量化义务与赔偿。源于网络时代普遍大众对娱乐至上的反思,人们开始追求也愿意用心经营现实社会中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每一段关系都珍贵无必。而合同更像个仪式化的具象物,里面每一条事先商谈好的细则,都时刻提示人们要用深思熟虑过的决心来善待他人,善待关系。 “回家睡觉?” 苟鸣钟恢复往常,轻拍单书行后腰,态度十分柔和地征询单书行意见。 单书行心头一梗。 吃饭睡觉这类日常小事苟鸣钟还不至于事事插手,说一不二。一切好似恢复往常,冲突也短暂平息,但单书行注视着恋人拨打前台电话的背影,总有种隐秘的失控感时不时地在心底冒头。 “你好,我姓苟,是你们经理的朋友,请转告他尽快来找我。”苟鸣钟简短通话后便转过身帮单书行解开手腕上的带子。 那绳带是专业绑法,单凭单书行自己很难解开。解开后手腕上留下两圈完整的红痕。 苟鸣钟用手随便撸了撸那块略微凹陷的地方,来回两下没撸平,但不知是联想到什么,突然多此一举地关怀道, “什么感觉?疼?” 单书行没有怎么注意手腕,只是摇头。 他的心思不在这点小伤上。他的大脑正在快速思索这种本该尘埃落定的不确定感。他有些捉摸不透恋人的心思以及打算,中心问题没有谈妥就闭口不谈,游戏事件看起来已经接受却不愿意深聊下去… 单书行猜想恋人应该已经有了新的打算,但是决定如何也显然没有全部告知的意思。这就是信任与不信任的区别吗? 单书行苦笑,回视恋人灿若星辰的暗色深眸,立即克制双眼和大脑的高速运行,并强制暂停自己即时分析恋人举动的打探行为。 单书行展开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反握住恋人的手,玩笑道, “宝贝,幸好我这条裤子自带松紧,否则被你这么一抽,就得麻烦经理再送条裤子上来了。” “这把戏到家可以玩玩,在外面就算了。亲爱的,我不喜欢你穿外面的衣服,你全身上下都保持干净才好。” 几分钟后,经理战战兢兢的按门铃进屋。调教室内的和谐气氛让经理毫不掩饰的大松口气。苟鸣钟也没多说什么,只交代几句隐私保护以及半夜劳烦的感谢,就同TOP相携离去。 两人牵手并肩而行,一个商务西装,一个休闲套装,除了风格不搭的服装,从背影望去,两人的互动模式和一般感情稳定的同性情侣没什么两样。 经理目送两人去往停车位,只留两秒时间感慨两句,便转身走进一个安静房间。 这里闹了大半夜,乔少爷可是特别嘱咐要随时跟进并汇报情况的。不过经理打开手机看见屏幕上方接近凌晨四点的时间显示以及消息列表最后一条催问消息还停留在凌晨一点,经理没怎么犹豫就放弃打电话打扰东家好眠,而是编辑文字发送给乔继东。 等候十分钟,手机没有震动,经理直接躺上办公室沙发,一把老骨头精疲力尽,宣告快十年没这么拼命的深夜加班到此结束。 经理不如苟总讲究,有张床躺下就能睡,在外留宿什么的配合工作要求也是常态。 如此敬业,四个小时后仍被一通电话,那位不识员工辛劳的乔少爷无情叫醒。 “苟哥最后什么都没做!!?” 经理脑中万千怒骂,却被屏幕正中的加粗炫彩备注“金饭碗”以及背后的超高薪资生生止住粗口。 “是,中间找调教师时按照您的意思,特意挑选一位敢下狠手的,但最后没有开始就被苟总叫停了。” “操!苟哥这都能忍?!那小子有点道行啊!你不用再管了,这事你咽进肚子,在苟总面前就当没发生过,听见没有?” “您放心,都处理妥当了。” “你说单书行只在金屋呆过?你最近找人盯牢他,再有什么疑似劈腿的行为或意图都要保留证据,然后立刻告诉我。” 经理无语半秒,自己是俱乐部的管理层,又不是专职侦探,而且上回在TOP面前自己的黑手下得无所顾忌,苟鸣钟或许察觉不出,但内行多少知道King是偏向残暴风格的S,极少调教新手M,所以就算对方真有些暧昧心思也不会在金屋重蹈覆辙啊!更何况调教的本质是满足施虐欲,跟暧昧不暧昧上不上床出不出轨都没什么直接关系。 经理此刻有一万个槽点想吐,极想自证清白,金屋可是遵守行业规范,绝不骗炮不提供性交易场所的正规典范啊,遵纪守法,业内良心呐!但在这位独裁大老板面前还是谨遵员工生存手册,把这项不仅超纲而且奇葩的任务应承下来。 “您放心” “我知道这是额外的工作,为我做事,奖金多的是,本少爷亏不了你的!” “是,是,自当尽力!” 另一边,单书行和苟鸣钟顺利返回别墅,直到第二天大早都一切如常。 这事没完 单书行一觉睡到大中午,睡到自然醒又在空荡荡的三层小别墅晃荡一圈,才缓慢意识到爱岗敬业小苟总是去上班了。 苟鸣钟身为公司最高领导,以身作则,勤恳守时,全年非双休非节假日从不因私随意缺席,工作日更是不迟到不早退,当然也不加班。 八月才刚出头,外面的温度直逼39摄氏度,又是正午,火辣辣的毒太阳在大地耀武扬威。 单书行换上短袖短裤,一身浅色家居服,清清凉凉的去洗漱。洗漱完毕,清凉薄荷味的新牙膏让单书行舒心快乐得哼了几句老歌旧调。 没办法,像单书行这类严重五音不全的重度患者,也只有童年时期大街小巷疯狂循环的那几首经典老歌才能哼出熟悉的调子来。 嘴里低声哼着调子,关闭智能家居服务,单书行上下楼梯打开所有房间的门,然后走进去把通风一上午的窗子挨个关好。 两人同居的别墅在同地段不算大,当初也是按照二人世界的首要标准找中介看的房子,但要日常打理起来房间数目也绝不算少。所以每周都会有家政公司的专人阿姨定时定点前来打扫。 在这方面,两人都不是生活无法自理或热衷精致生活的娇少爷。三十而立的阶段,一个继承百万家业,早九晚五日常出差,另一个多次创业,名下经营店铺几乎囊括本市线下的大半娱乐领域,他们都是经历过质疑和低谷但又一步步脚踏实地,让同行和对手们刮目相看的人,吃过路边摊,睡过小旅店,年轻时也熬过焦头烂额的夜,现在一同料理起自己和恋人的精简生活算不上困难。何况暂时还没有人类幼崽或宠物猫狗分走大半精力。 尤其苟鸣钟不喜吵闹,自成年搬出家族大院后一直独居郊外,选的房子也是刚刚好满足日常起居的类型,客房和保姆房都没有另外准备。两人同居后,主要是适应能力强大的单书行跟随恋人习惯,时不时一起动手,“丰衣足食”。 单书行一波运动量下来,坚持多年每周锻炼的身体素质也不是虚的,不累不喘,甚至分神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恋人家的情景。 当时天色已晚,两人关系未定,都十分绅士有度的小酌几杯。酒后微醺,单书行礼貌表示离开,谁想那晚突发冰雹,临时约好的代驾还没赶来就打电话致歉并说明城中天气状况不宜驾车出行。 那时两人由合作关系被中间人牵线结识不过半年,生意没谈成却因彼此欣赏成为朋友,日常聊天,偶尔小聚,很谈得来。单书行了解苟鸣钟注重隐私的习惯,所以第一次去人家做客,就提前关闭了自动驾驶这项默认模式,避免后台跟踪并记录行车路线。虽然单书行因多年没当“司机”而对醉驾一事考虑不周,但是万万没想今晚贸然留宿。 挂断代驾电话,单书行有些无奈,惯会开玩笑化解异常气氛的单书行还没张口,倒先自己被自己尴尬到了。单书行左右踌躇,跟在苟鸣钟身后走进院子,仰头一看天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却也没见什么暴风雨或大冰雹的影子。 城郊和市区还会一阴一晴两种天气?单书行表示见识到了,转而暗松口气。想起刚才代驾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暴雨砸地,单书行也不管什么代不代驾了,似有不好预感般早早催促苟鸣钟回屋,然后自己大步往山道上走。 大概酒劲上头,生意场上逐渐被赔钱赔本磨砺出的“方案B”法则忘诸脑后,一点后手没准备,最基本的出租车和落脚点也没安排,甚至连把伞都没拿,单书行一身西装革履就打算徒步下山。 一开始暴风雨没有立刻来临,单书行健步如飞,十分钟后终于远离灯火通明的住宅区。环山公路盘旋而下,至少还有两三圈才能见到山下人家。单书行环顾四周,看到身前身后都是空寂寂的山道,才缓慢清醒。再抬头时已经阴云密布,西北城区方位还时不时几个电闪雷鸣,照彻天空。 夜色深沉,山道靠山一侧每几十米间隔一座昏暗路灯,山道拐角甚多,每一弯角都设有广角镜,但单书行所穿衣物都是纯色暗色系的成套西服,司机若不仔细观察路况很容易出现交通事故。尤其今日糟糕的天气状况,这种山道也几乎不会有人步行下山。 单书行依靠山体,在橘黄灯光下大步前行,同时用手机联网查看当地即时天气变化。突然冷风吹过,豆大点雨滴开始啪嗒啪嗒砸进单书行的头发里、肩膀上。 雨势又大又急,不一会手中好不容易刚加载出最近酒店地图的屏幕就落满雨水。单书行当即停下,背靠山体,一面用上身遮挡暴雨,一面用袖口擦拭屏幕,来回几下,湿漉漉的屏幕总算能勉强看清那家酒店位置。 单书行眉心一松,滑动屏幕,正打算随便预约个房间,突然感觉身前有人,明显的暗影变化晃得他心脏紧缩。慌张不过一瞬,单书行快速反应,点击手电筒快捷键把灯光刺向对面,另一手臂蓄力前顶,感到对方被这一肘击逼得后退,单书行同步后撤,第一时间拉开两人距离。 待单书行抬头定睛一看,却是惊讶出声 “苟,苟鸣钟?” 一张冷白俊脸被手电灯光直直照射。头顶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才十几分钟,两人都如落汤鸡般,从头到脚彻底湿透,苟鸣钟用发胶固定整齐的精致发型也没能幸免。 可雨幕之下,单书行对苟鸣钟的定位第一次发生改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静疏离被这场暴雨一朝冲破,就像是在苟鸣钟那张自持有礼的待人面具上砸出一个尚未自行修复的大窟窿,单书行“趁虚而入”,自此情根深种,一见钟情的笑谈再也轻易摘除不掉。 后来两人同居多年,不缺小吵小闹,拌嘴打趣,当然还有浓情蜜意,体谅开解,若非昨夜单书行S的身份败露,或许今早醒来他和苟鸣钟还能甜蜜如昨,恩爱如初。 可如今…相比苟鸣钟一丝不差的务实精神,显然是单书行的生活观念要更多一点理想主义,但理想不是幻想,以单书行对恋人行事作风的熟悉程度和昨晚同床背身而眠的敏锐察觉,他清楚这事没完。 探头无数 墙壁钟盘转过正午整点。单书行从一楼的温室小花房里摘下一朵娇艳牡丹,悄悄守在门口,打算等苟鸣钟下班后先献个殷勤、买个好。 严谨守时的苟鸣钟不仅准点上班,就连到家的时间也要准点。过去单书行还暗自调侃,自己粗枝大叶,除非有特别安排很少提前询问苟总行程,虽然自己每周都要乖乖上交行程,但同样不必担心找不到恋人。 苟总的“顾家”美名在公司都是出了名的,两个小时的午饭时间都要回一趟家,就连出差也尽量选择白天,能不在外过夜绝不在外久留。 如此洁身自好倒也不能完全归功于爱情,苟鸣钟年少时便有这种习惯,在外工作学习或交际上的事从不带进休息时间。恋爱同居后,另外增添一项二人世界,其它安排若没提前跟单书行说明,上班就在公司,下班就在家里,好找的很。 单书行在院门口故意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躲着,正午烈日炎炎,许是饭点时间,周围寂静无人,单书行等着等着,心跳加速的擂鼓声直闯入耳。 单书行自己都说不好是心虚作祟,补偿心理,还是突发奇想,搞搞浪漫。单书行来回踱步,一时紧张得额头冒汗,攥紧牡丹花茎的右手很快冒出湿潮,沾满整个手心。 还有几分钟就到半点,该是恋人到家的时间。单书行一把抹掉头上滚落的湿潮汗珠,把那朵在阳光照耀下色彩更显艳丽的牡丹背在身后,单书行一抬头,随意瞥见院墙之上好像安装了什么黑色的东西。 视线很快移开,单书行没太在意。他被庭院门口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这个电话是专门安置在大门口为陌生人或老年访客致电主人准备的,门外一头只管拨号不管接听,门内刚好相反,只能接听来电。 这个电话自两人搬进入住以来几乎没有机会使用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种设计有些过时,也显得相当鸡肋。 “喂?” “是我” “鸣钟…宝贝?你怎么?” 要么怎么说这电话鸡肋,按照设计者考虑,为保护住宅人家隐私安全并彰显门卫专人接听服务,这个电话并非室内分机,而是单独的一个通信线路。也就是说,苟鸣钟打电话打到这里,必须知晓单书行守在这里。 单书行瞬间了悟,抬头看向斜上方的摄像头,那镜头还轻轻旋转,正正好对准自己呆若木鸡的懵逼脸,单书行哑然无语。 “怎么?有意见?”苟鸣钟声音平稳,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没,没有。”单书行被恋人治得死死的,才犯过“错”哪敢提意见,说不是? “嗯,你进屋去吧,花我收下了,今天温度高,你晒着容易中暑。” “啊?”单书行猛然想起藏在身后的花,此时已被日晒手捏折腾得软趴趴,刚才各种尴尬场景更是轮番入脑…单书行恨不得一头晕死过去才好! “亲爱的?”两人相处,苟鸣钟占有欲强但性格算不上强势,只是久经商场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气势有时难免延伸到生活当中。 “听话。” 单书行不傻,自然听出这句带有安抚意味的哄劝,暗含警告。 相处多年,苟鸣钟对待单书行的很多举动都超出常规,甚至是执拗无礼,但单书行是什么人呢?相识半年就敢签订“卖身”契约并用一周时间就能完全接受苟鸣钟给出的爱情“枷锁”。他对苟鸣钟的要求一向欣然接受,也是因为他有底气不会沦为pua受害者,而自己看中的恋人也不是不懂尊重爱人的无能烂人。 单书行把那株牡丹放回花房,折了根的鲜花脱水很快,躺在黑泥里垂头丧气的样子和它“摧花辣手”的主人如出一辙。 单书行这招借花献佛不但没能实施成功,还被苟鸣钟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甚至院门口新安摄像头的事儿都没法借题发挥,扳回一局。 单书行叹气,在别墅里来回晃荡,脑袋也不经意的左瞧右瞅。不用特意去瞧,走廊里一夜增多的黑色镜头追随单书行脚步齐刷刷转头,跟八卦记者围追什么风流名人似的,前后三四个镜头一起围着单书行转。 “…难怪一觉睡到大中午,都没来个消息” 单书行嘟嘟囔囔,转悠回二楼卧室,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显示没有信号,别说联网上网了,就连发短信打电话都拨不出去号。 “宝贝,你这效率还真是高…现在安装师傅的技术水平都这么高了吗?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分针早已走过半点,一向守时的苟鸣钟没有按时回家。可屋里除了那座堪称老古董的电话机,再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可以联络上除警察局或救护车以外的地方。 单书行转来转去,无聊想睡觉,可心底又像一团蚂蚁在咬,焦躁得坐不下来。 而另一面,苟鸣钟稳坐车内,车窗外风景如画,行人很少。苟鸣钟很多年没有请过专职司机,近两年无人驾驶模式已经调试成熟,安全上路不再成为大众担忧。 苟鸣钟眼前有一张可自动升降的监控屏幕,今早专门为别墅摄像安置的一个设备终端,屏幕里赫然展现单书行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单书行想来想去,最后凭借那点残存脑海的稀薄印象,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款式老旧的皮质电话本,这本子一看就不是正式整理过的,号码记录得很乱,有时隔上好几页才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上一个没头没尾的号码。 这一看就不是恋人的东西,所以单书行对此物留有印象。 单书行把电话本翻来翻去,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乔继东在本地圈子也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何况乔苟两家早有渊源,在本市能记在苟家电话本上的乔姓号码,除了那位烦人精乔少爷,还会有谁? 单书行斗志昂扬,昨夜之事要说开头理不清思路是被恋人突袭给吓着了,再后来法盲经理请来的那个法盲调教师一出场,背后是谁的馊主意还不是一目了然? “哼,一个小屁孩还想搞你祖宗爷?” 单书行故意用身子挡住电话机,暗戳戳记下号码直接拨过去。 “滴—滴—苟哥?” 听见对方声音,单书行刻意绷紧两颊,兴师问罪的架势很足。 “你是谁?怎么有我男朋友的电话?” “卧槽,槽,你谁啊!?这是我苟哥,不,我发小的电话,槽,我还没问你谁呢!” “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被酒色冲昏了头,听声音年纪挺轻的,怎么就听不懂人话,看不懂脸色呢?” 单书行故作惋惜的一通讥讽,把养尊处优,走哪捧哪的乔少爷气得不轻, “你!你有病啊!大中午发什么神经!” “你昨晚不是还躲在玻璃墙后瞧过我?我看你倒是挺盲的,知法犯法,教唆犯罪,这罪名如果坐实,你乔大少在监狱里也不能多畅快吧?” “你!你是骗苟哥的那个死渣男!” “哦,是渣点,但也比你个暗箱操作的背后小人好上那么一点儿” “你承认了?你踏马就是个别有用心!玩弄感情!故意接近苟哥的小白脸!!” “哦,”单书行换了个姿势,“你骂人还是这么没新意啊,不过相比这些粗鄙之语,你昨晚和经理密谋那段,我随便挑几句劲爆的放到网上,你猜,你还有如今的逍遥日子可过吗?” “你踏马…踏马敢威胁我?” “怪我孤陋寡闻,威胁你还能锻炼胆量啊?乔少爷,我现在被苟总’保护’得密不透风,你见不见得着我的面还得看你本事?” “气死本少爷了!!!你别太嚣张!” “文明人,不嚣张”单书行笑呵呵回应,心道,年轻人就是心火旺,三两句话就气得要死要活,就这点道行你苟哥看不出来?能看上你才有鬼了。 “对了,小伙子有火慢慢发,我就不奉陪了。”单书行故意掐紧嗓音,用平生听过最矫揉造作的语气继续说, “我家宝贝该回来了,要让他知道我跟你打电话,可能会影响我无辜小白花的博爱形象呢。” “你怎么这么娘!你个…” “啪!”单书行当机立断,在乔少爷失控骂人,言论无法控制的瞬间抢先挂断电话,以免污言脏语有辱视听。 “咳咳。” 大获全胜!单书行在乔少爷面前秀了一波智商加口才碾压,可谓身心舒畅!果然有些情绪要发泄出来,才有利于夫夫感情的健康发展。 坦白从严 单书行心满意足,去厨房喝杯水润润嗓子的功夫,隐约听见楼下倒车入库的响声。拉开窗帘探出头往外看,苟鸣钟已经靠近门口,摘下防护手套,准备开门了。 单书行反射性看了一眼摄像头,又见苟鸣钟神情严肃,走路带风,一副兴师问罪要捉自己错处的样子,连忙多喝两口水。 “宝贝…” “苟乔两家的渊源可追溯三代,小时我和乔继东经常往来,不止我俩,还有其他圈子里的小孩。但这都是十多年前的关系,近年来即使表面生意都几乎断绝。” 听到恋人表情严肃是和自己解释“情敌”一事,单书行瞬间放松,有些好笑地拉过恋人胳膊。 “我知道,宝贝,我从没担心你和乔继东会有什么。” “我解释完,该你了?” “啊?解释什么?嗯…宝贝提醒一下?” 苟鸣钟铁面无私,一掌推开对方腻歪在自己耳边的脑袋,直截了当揭穿对方。 “乔继东喜新厌旧,我刚在车上试过,电话本上的电话根本打不通。” “宝贝你也太严谨了吧!而且,你给那法盲打什么电话?” 苟鸣钟一个眼风扫过来,单书行气势全无,轻轻靠上恋人肩膀,只嘴里还不太甘愿的抱怨 “你明知道那个乔法盲对你念念不忘,还主动打电话过去,万一他对你旧情复燃,我岂不是捡个芝麻丢了西瓜!” “你知道那是万分之一,约等于零的概率。” “可我不及你理智,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傻子规规矩矩,不向喜欢的人诉说担忧和情绪吧?” 苟鸣钟一愣,反应过来终于展现笑意,捏住那只缠在自己腰间的爪子,纵容道, “我喜欢聪明人,不喜欢傻的,你要变傻,就另说。” “怎么另说法?” 苟鸣钟望着眼前装傻的恋人,难得调笑两句, “同床共枕的情分,傻点…省事儿。” “哈哈哈哈,宝贝,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想法哈哈哈。” 苟鸣钟看着恋人黏在自己身上,笑得前仰后合,定了一会还不见对方收敛,终于反客为主,一把搂过恋人,视线向下巡回,危险道, “转移话题这招次数越多,暴露越快,亲爱的,你选择当聪明人坦白从宽,还是做傻的让我好省心?” 单书行身处低位,可氛围正好,调戏恋人的嘴也油滑得不行, “苟总面前,我哪有机会当聪明人?不过宝贝,男朋友问我话,我肯定老实交代!” “嗯”苟鸣钟也不上当,放开恋人,冷静自持道“你说。” 单书行蒙混不成,站直身子,又轻叹口气。 抵不过苟鸣钟“明察秋毫”, “那是我爸妈临去前留给我的,具体来历不清楚,看作风大概是哪退下来的军人,他们平时有自己的生存方式,除特殊需要一般不见面也不联络。” 苟鸣钟皱眉,既奇怪又疑惑。 “你没调查过?” 苟家数到他这一代算是富三代,和乔家差不多时间发得家,可近百年变迁,苟鸣钟从未在家族里听说本地还有这么一路人藏匿暗处,却颇有神通。 单书行通晓恋人所想,只笑不语。 苟鸣钟前后联想一番,很快猜出恋人眼中的调侃之意。单书行行事坦荡,极少遮掩,是那种平时走人行道都习惯走正中央的人。这类人戒备心低,平日随和放松,不多伪装。而单书行又缺少保密需求,履历最是好查。 单书行不仅了解苟鸣钟作风,更对自身行事拥有正确认知。所以提前预判了苟鸣钟对自己的预判,并采取了“最聪明”的决策来应对。 昨晚那种事儿关乎最后“底裤”,单书行一开始便没打算表演当面扯谎这类高难度技巧,而是采用避重就轻,避而不谈的态度。 结果成效大好。这些年,苟鸣钟不仅没怀疑过单书行去俱乐部参加“朋友聚会”的真实内容,而且丝毫没察觉恋人背后还有一路人在时刻盯着。 苟鸣钟了悟: “你以前或许调查过,但我查不出来。因为除了那路人,你身边应该没有人可以在这类事上帮你,你清楚自己能力,所以在我介入后,暂停一切动作。” 单书行点头,慢悠悠道 “我认识你时事业刚起步,创业起家,没权没势没人脉,不比苟氏实力雄厚。自知段位不够,哪敢关公门前耍大刀?” “不敢也做了。” 苟鸣钟没有多少同情心,一语中的,丝毫不讲情面,倒也是一贯作风。 “宝贝,是不敢也没机会了” 单书行笑得轻松。看似最不受拘束的人,在这场占有与被占有的异常关系里,或许早已掌握超脱物质形式的精神控制权。 因为单书行始终泰然处之,昨天以前的言行举止堪称完美男友,偶尔口角拌嘴或承诺示好都恰到好处,仿佛对苟鸣钟的心思和手段早有预料。 当初两人相识,相谈甚欢,私下里约见过几次。熟悉苟鸣钟风格的老助理也直接高效,没几日就十分投其所好地把一份私人档案压在项目书下。 这种侵犯隐私权的行为之所以在苟鸣钟面前没有杜绝,是因为生意往来会有一个调查对方公司及负责人“失信行为”的程序,所以调查档案这种事儿也是屡见不鲜,只是以往多停留在助理办公桌上,就被筛查掉了。 可那天只是朋友身份的单书行档案放在自己桌上时,苟鸣钟也没为难自己,稍顿片刻就干脆打开。从幼儿园到毕业创业,十多页A4纸,甚至还夹了好几张不同时期的证件照。 苟鸣钟站在窗前翻看半小时,少有地过点下班,最后出门路过助理办公桌时,还给了对方一个赞赏中略带惊讶的眼神。因为太全了。 但是无比肯定,没有昨晚那路人的信息。甚至单书行父母意外去世的案件都明明白白,唯独那路人无从查起。 “宝贝,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是正道,深究无益,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联络…” “呵”苟鸣钟从千头万绪的烦躁中抬起头来,冷感的嗓音犹如冰棱,打断对方息事宁人的态度。“可你现在暴露了,他们也暴露了。” “宝贝,这事我真错了…你想怎样,我都配合!”眼看恋人脸色更差,单书行急忙上前,表明态度。 苟鸣钟冷面如霜,这么大的事哪能轻易原谅?不过也没拨开恋人缠上来的手臂,反而一把握住,冷言道, “不该撒谎的人,撒了不少日子;从未听说的人物,如今也现了马脚。不管你装乖还是真老实,今后都没机会了” 出走一半 三周后。 8月27号。 距单书行“离奇失联”半月都多,数次联系都石沉大海的柯世贸今天总算见着单书行真人了。 两人好久没见,约在郊外一家清幽雅致的茶室。单书行早到十分钟,心知有亏,不敢让老友多等。 要说类似“失联”事件自柯世贸牵线搭桥让单书行和苟鸣钟认识后也发生过几次,私人感情不好干涉,两个不笨不傻的成年人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模式,只是来回几次都找不到人,少不了几句抱怨。 “这么久不回消息,工作室也找不到你人,这些日子去哪逍遥了?” 单书行自知理亏,当面被揶揄,不仅笑脸相迎,还得做戏做全套,装出一副焦头烂额刚从办公室抽身出来的颓丧样。 “一年最忙的时候,哪敢逍遥?我这些天都老实待家,手机电脑都坏了,现在木马病毒太厉害,好不容易找人修好,各种补救,这才腾出时间见见你” “什么病毒这么厉害哇!家里联网的都中招了…不是吧?苟总的社交账号可一点问题都没有,没记错的话,前几天晚上,我还刷到他暗戳戳秀恩爱的晚餐照片,但第二天中午发消息就要重新添加好友…” 柯世贸越琢磨越觉不对“我说…我还是你俩感情的牵线人呢,怎么好好的就被你俩搁背后嫌弃了?” “这事忘不了你,要不是你介绍,我哪有机会对鸣钟一见钟情?”单书行笑着打哈哈,“没有的事,鸣钟脾气你也知道,那天是我先惹他生气,就把好友列表都拉黑了,包括我一个都没落下!” 柯世贸放下茶杯,待口中茶香缓缓咽下,戏笑道, “好呀你,维护起另一位那说辞是一套一套的,好,我说不过你。”老柯依旧笑着,“不过作为朋友真心想你好,我这里有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他语气没怎么变,提了一句心理医生,也没就此多言,只叹口气,悠悠说道, “你这回突然失踪可把我担心得不轻…”那表情看起来既庆幸又后怕。 单书行心有触动,面对老朋友这张太过熟悉的脸,又酝酿不出太多伤感,只好继续解释失联原因。 “放心,你兄弟我是傻白甜的脸,无底洞的心,你也见过我家里就一个老式电话机,没有通讯录功能,只能去翻八百年前的电话本,实在不好找啊!” 不解释还好,后半句纯属“画蛇添足”,这话让柯世贸恍然大悟,夸张惊叹, “哦——还好兄弟呢!原来是号码没记住啊。” “这还真不能怪我…”单书行反应迅速,把问题反抛回去,“好兄弟快背下我号码!” “…”柯世贸无语。 “哈哈,咱俩这兄弟,半斤八两,凑合当吧”看见老柯吃瘪,单书行面上仅剩的愧色消失殆尽,无赖“嘴脸”暴露无遗。 “你哈哈哈,凑合凑合!” 单书行和柯世贸是大学校友,艰难期没少相互扶持,两人知根知底,相处融洽,近年还接触过好几项商业合作,从生活到工作都有话题可聊。 不知不觉茶杯续了好几轮。柯世贸去卫生间回来打开手机,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哎,这么晚了,我家里还等着晚饭呢!” “成,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老婆闺女等着就不拖你了。” 柯世贸站起来收拾东西,朋友见了,话说了,茶也喝了,也没察觉单书行有什么不对就要往外面走。 可刚走半步,手机突然一阵响动,柯世贸扫了一眼没直接接听,而是把手机往对面稳稳当当坐着的单书行跟前一伸。 单书行反应过来去看兜里的老式机,果然一长串未接来电,对老柯歉意道“我手机静音,打到你那儿去了,你不用接,我一会就回了。” 柯世贸按下接听键,接着打开扩音器,不赞同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坏毛病,人家担心你才一个个电话打,要不然闲的啊!” 单书行没接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柯总晚上好,我接我家那位。” 柯世贸被闹别扭还要撒狗粮的两人酸回了家,留单书行一个人在门口等苟鸣钟来接。 外面天色已黑,白天还晴好的天气说变就变,此刻已经阴云密布,温度骤降,暴雨前的狂风呼啸地吹。 既然是趁着中午午休时偷摸出来的,单书行自然来不及拿够衣服,甚至被没收的智能手机都没带出来,刚才要不是老柯请了一顿茶钱,单书行更早一些时候就得在外面吹冷风了。 风越吹越大,白日的高温被吹得干干净净,单书行没忍住拢了拢领口,手指一哆嗦就拨通了苟鸣钟的电话 “…” “我能说我拨错了吗…” 嘟—嘟—嘟— 无情挂断的电话告诉单书行,不能! 单书行原地转了一圈,清了清被冻得微哑的嗓子,干脆回拨过去,正经道, “我都看见你了…” “重说”对面也干脆,说完两个字再次挂断电话。 “…” 单书行知道对方想听什么,就像苟鸣钟知道单书行老实待家这么多天后为什么突然不老实地“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有时候彼此什么都知道,就是抹不开那最后一点面子,都不愿意服软,最后越吵嘴越硬,越闹越难看。 单书行也没想好,猛一吸气,清凉的寒气灌进肺里,又猛咳两声缓了回来。 这一缓脑袋直接不清醒地回拨过去, “咳…那什么宝贝,你家那位知道错了,你什么时候接他回家?他想你啦!” 单书行刚说完就快速挂断了电话,夜色中微红着脸颊,有点想把刚才的话一字一字吞回去。他和苟鸣钟自相恋同居后几乎没怎么分开过,苟鸣钟也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像这样想不想念之类的肉麻话还真没怎么有机会讲。 果不其然,不过半分,面前停下的一辆车里缓慢现出苟鸣钟冷淡的侧脸。 单书行只想望望风,也没多认真地计划离家出走,反正刚才已经服过软认过错了,也没什么脾气可闹。就屁颠屁颠地上了车。 俩P孩 随着智能驾驶的普及,大量放弃驾驶舱和可视玻璃的车型涌进市场。相比苟鸣钟和单书行这类节俭环保念旧派,形态各异或以自由张扬或以独一无二为鲜明特征的新型车显然更受年轻人欢迎。 “嘿,这车设计成螃蟹样子,还真是横着走。”单书行大开车窗,指着人家的车轻笑。 随着车窗打开,整个车体猛然减速,即便智能管家立即开启缓冲模式,车内人还是被这明显的振晃感吓了一跳。 只有单书行这位始作俑者浑然不觉。 “啊,苟叔!” 现代车逐渐丧失真人驾驶需求,除了一些保留真人驾驶功能的旧款车或“老旧派”,市面上大部分的可开合车窗都被功能良好的换气系统和环绕曲屏或单向玻璃取代。 全封闭车厢在保证行驶安全的条件下可以极高提升个体车速,同时也能极大缓解交通堵塞的压力。 如何看来,因随意开窗使得行驶速度一降再降的单书行就显得没那么有公德了。 “抱歉啊苟总,我身份证件被您没收了,罚款二百只能劳烦您亲自去缴纳了。” 单书行倚在车窗旁,既不认真也没啥诚意地向车主道歉。 “你,苟叔他就是故意的!” “…” “哦,批评教育也劳烦苟总了,毕竟没有身份芯片寸步难行,交警大队我实在有心难进!” 单书行转头说完风凉话,继续去看窗外的“螃蟹车”,夜风把他额前长长zhang三声g二声的发茬吹向脑后,“螃蟹车”早已绝尘远去,正如单书行努力把车内第三人的存在弃置脑后。 没错,方才有如小学生一般在单书行面前向苟鸣钟告状并且称呼苟鸣钟为叔叔的小屁孩正是单书行的飞醋对象,也是刚才车速骤降但单书行没有“摔”进苟鸣钟怀里的客观原因——小屁孩还坐在两人中间! “苟叔…”小屁孩拉长了音卖力撒娇。 “…” “那‘螃蟹’可真是霸道。”单书行继续装模作样。看也不看坐在一边缄默不言的苟鸣钟。 一路到家,行驶左右的新型车由多变少,两旁建筑也由高变矮,由喧闹开往静寂。单书行右侧的窗子一直没关,今晚的车程是正常时长的三倍都多。但车主没开口,任由单书行被告状多少回,直到罚单都发送到了苟鸣钟手机,三人还真就慢悠悠地跟个观光车似的驶回别墅门口。 终于到站,小屁孩的不满也堆积到一定程度。要不说年轻气盛呢,还没等单书行发作,小屁孩就先被气跑了,当然,被保镖们护着跑掉前的嘴炮威胁不能少。 “明天我再来,要是那个讨厌鬼还在,就让,让爷爷亲自来看你们是什么样子!哼!” “苟总好厉害,金屋藏娇都供在家门口了,难怪这半月都不敢让我出屋门,原来是怕我瞧见新邻居啊。” 小屁孩一走,单书行也不想再装模作样,消磨时光。上车前电话里的服软情话在看见车内年轻男孩的那刻起都变成了讽刺一样的笑话。 “我还道,是你那病又犯了,看如今,是你老子的病先犯了。”单书行边说边笑了起来,不知是笑人笑己。 苟鸣钟背光站在车门处,只说了一句, “回家。” 单书行坐在车内,看不清自上而下正俯视自己的苟鸣钟的面容表情。单书行积压满腔怒火在心头,他知道那个男孩代表什么,更知道眼前人的态度以及自己的过激反应代表着什么。 近一月的隔离生活正在一块块地削弱单书行对生活和恋人的掌控感。这在以往是被关家两月都不会发生的事情。说来说去,还要归属于那次信任危机的遗留问题,只说这月两人间最直接的亲密行为,都透露着不同寻常。 但说犯病,这话就有些过分了。单书行立刻就有些后悔。 “亲爱的?” 单书行有愧在先,也不愿在外面和苟鸣钟撕扯脸皮,便按捺住情绪,垂头应了句“回家”。 车自动驶进车库,单书行和苟鸣钟并肩而行, 单书行的手无意间碰到苟鸣钟,被其冰凉的温度冻得“嘶”了一声。苟鸣钟没带防护手套,上身也只穿里衣,可见午睡醒后出门有多仓促。 第二次,单书行把手向苟鸣钟掌心里蹭。正要开门的苟鸣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单书行,却见单书行正得意洋洋地朝旁边二楼笑,那笑容十足的挑衅,嚣张得不行。 随着年龄渐长,两人都愈发地成熟稳重。苟鸣钟很久没见过单书行像今天这般意气用事,还和个小屁孩争风吃醋。 苟鸣钟单手开门,很是纵容地顺着单书行的意,把那只示好的手拢进掌心。火热的温度让他心头微动。 “亲爱的,”苟鸣钟唤出爱称。 另一边,单书行感到苟鸣钟使力。成功秀完恩爱便没必要再去管那小屁孩如何气急败坏,单书行心情好上不少,便顺着爱人的意被拉进了屋。 “嗯?” 单书行被苟鸣钟反推到门板上,听见眼前已经冷淡了自己半个月的男人说 “我不希望你再擅自外出。” “哦,” 单书行有些无所谓的态度让苟鸣钟皱起眉头。苟鸣钟还没说出更严厉的警告,便听见不怕死的单书行还敢在自己的施压下继续挑衅。 “宝贝,你这样可关不住我,这次只离开几个小时,下次你就不一定能在市里找到我了。还有这破手机,连俄罗斯方块都没有,我没丢垃圾桶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单书行说完就当着苟鸣钟的面,把手机精准投进客厅角落的可回收垃圾箱里。 “…” “生气了?感恩国家,感恩《同居法》!”单书行拉过苟鸣钟绷得挺直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他淡色的薄唇上。 “宝贝,履行同居义务呢,敬业点!” “…” 单书行单方面亲完晚安吻,就推开苟鸣钟独自上楼了。今晚真是嚣张得不行。 连晚饭都忘记吃。 情侣闹矛盾果然影响智商,苟鸣钟请了半天事假,同样没想起来晚饭的事。 几点醉 家里空房很多。 早些年单书行的公司没完全运转起来时,也经常需要他这个大老板频繁出差,在酒桌上维系本地老一派的商务人情。单书行有段时间特别忙,经常半夜或凌晨回家,害怕打扰爱人,单书行就会在楼下的客房里对付一夜。 那时年纪正盛,两人都不是没有事业心的人。苟鸣钟理解单书行,也尽力尊重,但当年也没少为这类事儿发生摩擦。 其中有一次两人正面闹起来,苟鸣钟大半夜不睡觉终于逮到凌晨醉酒归家的单书行。 “这是第几次了?” 单书行被缠人的老总猛灌了半杯白的,不敢在外留宿,坚持叫代驾回来。等单书行摇晃着脑袋,赤脚偷摸进了客房,这刚松下一口气,就听见窗边有个黑影讲话。 幸好声控灯精准检测到主人声音,立刻贴心亮起。 单书行惊吓之余,深感不妙。 凌晨三点,一向作息规律的苟鸣钟不在楼上睡觉,还不知道在客房等了自己几个小时。单书行缓慢意识到场景的严肃性,但酒精带来的亢奋只让他下意识地傻笑 “宝贝,等我睡觉啊?” “你知道几点了吗?” “知道啊宝贝,才三点嘛,那老总还叫嚷着要通宵!要不是我家里有人我肯定得被拖着通宵了”单书行大着舌头,已经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了。 “你还想通宵!?”苟鸣钟也提高音量。冷静和理智显然叫不醒醉鬼。 “啊呸!那地方不正经,谁知道通宵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单书行的眼睛都要睁不开,思路早就不清晰了,只觉得家里安心,饭局上的事顺着醉意都吐了个干净。 这边苟鸣钟可气得不行。他也不是没听过这些暗色交易和手段,但一想到单书行只带了个实习男助理,什么保护措施都没有地半夜参加这种饭局,甚至都没跟自己提前报备,就觉得十分火大。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苟鸣钟虽对单书行的行程了如指掌,但私人聚会场所倒也没有监控设备时刻拍摄。 今天是第一次来客房等他,之前几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再往前想,两人没签合同交往时单书行已经在商圈摸爬滚打五六年了,竟然一点保护意识都没有! “啊?说啥?”单书行迷茫睁眼的样子,还真是没有防备心。苟鸣钟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道 “明天,不,等天亮我带律师来跟你谈。” 单书行一听律师二字就立刻酒醒了,连忙往窗边迈,结果那双被酒精操控的大长腿不知怎的左右一绊,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丧失平衡。 “宝,宝贝!” “你!” 两道惊呼过后,单书行上半个身子趴倒在绵软的床尾处。 “怎么样?磕到哪了?”苟鸣钟一把托住单书行左右挣扎的大脑袋。 单书行反应也快,顺势伸臂搂住爱人的腰,耍酒疯道 “《同居法》凌驾于你那一堆合同条款之上!你一不能对我实施暴力,二不能赶我出家门,否则律师来了违规的也是你。” “…” 单书行的头紧紧贴在苟鸣钟的腰腹部,醉酒后的高温让苟鸣钟感觉爱人是盆火炉,近距离炙烤着自己。 “是不是磕着腿了?”苟鸣钟摸着爱人的头发,语气也不自觉温和下来。 “估计磕青了…” “先起来,给你擦点红花油。” “宝贝,你好硬…” 苟鸣钟盯着还敢色诱自己的爱人,指甲拂弄着手下人的喉结,只反问了一句 “然后?你能起得来?” “…”单书行蔫了。在他的剧本设定里自己是一见钟情,满心求爱高冷总裁终于在签署一堆双标条款后成功确立关系,眼见两情相悦的势头大好,但因工作应酬遭遇第一次感情危机的倒霉伤心人。 苟鸣钟蹲在单书行跟前,用掌心沾些红花油给爱人揉搓膝盖上的淤青。单书行酒品一般,也不讲究,磕着碰着也是常事。腿上淤青很浅,基本三天就好。但两人同居后,在万能活血化瘀红花油的助益下,虽然痊愈天数没啥明显变化,但同放床头柜的避孕套数目减量明显。 单书行舒服地昏昏欲睡,但某些“正事”不能忘了讲。 “你先忍忍,明天不喝酒它就好了” “…嗯” “我不想见你律师,律师不能多见,不吉利…” “嗯” “夜不归宿是我不对,宝贝我错啦…” “嗯。” 苟鸣钟心想,口头承诺也是有效的,不见就不见吧。 苟鸣钟站在客房门口不自觉地就回想起这段旧事。 今晚单书行在外面也显出醉态,醉酒了的单书行在爱人面前非常“欺软怕硬“,又怂又刚,无赖但黏人。在电话里已经明显服软,只是第一次碰见隔壁男孩,看样子是被气醒了。 苟鸣钟打开楼上主卧的监控画面,看见单书行不知从哪里又偷摸出一个能联网的设备来。 “果然如此。”苟鸣钟的表情不算太意外,反而是纵容地笑了下。 苟鸣钟走进客房,使用高清放大功能把视频画面放到最大,苟鸣钟能清楚看到单书行手中屏幕的搜索界面上的标红关键词,简明扼要的六个大字——苟鸣钟最新感情。 “……” 公司有专业的公关团队,其中设有专门负责维护苟鸣钟个人私生活及隐私安全的部门,网络世界更有智能筛查系统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所以苟鸣钟即便不洁身自好,日常混迹酒场夜店,那些风花雪月的旖旎情事也不太可能轻易上娱乐新闻,或被普通人随意上网搜索到。 单书行同样知道这点,苟鸣钟所在的传统行业不需要曝光率,或由娱乐新闻带来的流量热度。但这回刷新后的界面却不是熟悉的“无相关搜索内容”,而是一篇“苟张有意强强联合,携手再造商业神话”的正面官方报道。 “……” “苟张?狗屁!” 苟鸣钟从监控屏幕里看见单书行猛站起来,像是要下楼找自己兴师问罪。单书行“哐当”一声使劲打开门后才反应过来当前正处于“断网”状态,没理由凭借一条倾向性新闻就质疑恋人的忠贞。 单书行坐回床边,视线状若无意地巡回一圈。不同于卧室以外,随处可见360°交替旋转的摄像探头。至少肉眼辨别,两人主卧内没有监控设备。 单书行洗漱完毕后躺回床上,重新打开床头柜上的电子便签纸——绿色环保设计,尤其对于时常被断网的单书行来说,这类别墅范围的单机或联机设备比比皆是。 最新记录还是下午一点半的那条, 【宝贝,我出去转转,没拿东西】已查阅 别墅内所有的电子便签纸都具备互联共享功能,苟鸣钟不难读到这条留言。单书行稍作反思,今晚这一出怎么都是自己离家出走在先,上车后也没听苟鸣钟解释就各种作,倒也不是反思在车上有错,就是吧,心虚,气不壮,还稍显幼稚,太不成熟了。想着便在留言筐里录下一条新语音: 【晚安宝贝,我喝得有点醉】 等待零点几秒的延迟,轻巧的提示音响起,苟鸣钟点开留言筐里的未读语音,同样音色的嗓音二度传来, 【晚安宝贝,我喝得有点醉】 苟鸣钟搁下电子便签纸,注视主卧逐渐昏暗下去的视野里单书行闭眼欲睡的面容,轻笑 “果真醉了” “晚安,亲爱的。” 轻若低喃的语气,因在夜色沉静中显得柔情无比。 柔情猛锤 第二天两人都醒得比较早。 一个是昨晚互相堵着半口气,没吃晚饭就分屋睡了,饿醒的。另一原因则是单书行需要趁着苟鸣钟没醒前偷摸干点事儿。说是偷摸干,其实别墅内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苟鸣钟的“眼睛”,单书行对此心知肚明,只是避免被当面撞见,减少尴尬罢了。 “呃咳咳!宝贝…你起的可真早啊哈哈。”预判失败,单书行转身被从身后侧靠近自己的苟鸣钟吓了一跳。 “你在…翻垃圾?” “呃,”单书行顺着苟鸣钟视线,连忙将手里的快递纸盒扔回垃圾箱。 尴尬值瞬间超标。 单书行昨晚丢手机的样子有多帅,多潇洒,今早偷偷摸摸起床去垃圾箱里翻手机的背影就有多狼狈。 最惨的是,还被苟鸣钟当场撞见。 回视苟鸣钟了然的神情,还不知道站了多久。单书行脑子一抽,那张“识时务”的嘴便不受大脑控制地先道了歉。 “我,我昨晚是酒喝昏头了,宝贝,你全当我在说胡话。” “白天喝的?” 或许是内心忐忑下的强对比加持,单书行面前的苟鸣钟似乎更加从容地抬了下眉毛,边说边将刚取回的早餐端到餐台上。 单书行跟着苟鸣钟,这才注意到,原本干净的台面上还遗留一瓶昨日新开的酒。 “啊,忘记收了!” 人如其姓,相比苟鸣钟的一丝不苟,单书行在生活细节方面总会留下各种纰漏。反正细微差错和漏洞百出,在苟鸣钟面前手法都是一样的“拙劣”,终会被看穿,单书行便索性不费心思去填补这些。磨合下来,两人在家里的生活习惯早已相融。 回想头几年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日子,单书行感慨,各退一步,求同存异,同居真理。 两人坐在餐椅上吃早饭。正对餐桌的墙壁上有一块矩形投屏位,内置立体环音效果,用来日常播报行业资讯。 “…将于明天8月29日……” 单书行已经被苟鸣钟”居家办公”半个多月了。也幸好公司近期没有什么新活动,各部门按部就班的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就当休假了——"家里躺"度假区。 “…苟张有意强强联合,携手再造商业神话…” “?” 熟悉的标题,熟悉的新闻稿。但……什么时候家族联姻这种级别的消息都要在一堆几百万项目的商务合作里播报了?关键是这条难道不是某家不知名小媒体单方面玩文字游戏的假新闻吗!? 单书行刚睡醒,还没吃几口早饭,就被满脑子问号逼迫思考,不由皱眉、摊手、瞪视对面淡定喝豆浆的苟鸣钟。 “这…你公司的资讯审核员今天是没上班吧?” “不然呢?联姻这种级别的消息和其他…不是,这事你知道?” “经过你同意的?” 一连几问,显而易见的焦躁被平复掉后,单书行的目光和音质逐渐变冷。 “不吃了?”苟鸣钟放下碗筷。 “嗯。”单书行双手垂落,上身稍往后仰。 苟鸣钟继续将两人残余食物用可降解分类袋密封后,丢进桌面隐藏的厨余单向回收通道。宣告早饭时间结束。 两人坐正,苟鸣钟开口解释, “商业联姻,只领证,不同居,不做爱,大型活动偶尔合体出席。” “你在给我做假设?”单书行费解反问。 苟鸣钟点头。 领证代表情侣关系合乎最高法律,双方权益将受到最高关系法之一的《婚姻法》保护。简而言之,若领证成功,苟鸣钟先前和单书行签署的那一堆大大小小的合同条约都默认作废,即便苟鸣钟和张家在婚姻关系下额外签署附加隐藏条款,法律婚姻这一事实也将远胜于任何隐藏条款的效力。 社会发展至今,现代法律不可能支持婚外情,即便婚姻关系常被用作家族式商业合作中最稳固的制约形式。 “你想让我做你的地下情人?”单书行冷笑,深觉面前的一切都荒唐得令人发笑。 “冷静听我说完。” 这可太难为单书行了。 “我很冷静!”单书行打断,接连发问,“这叫什么?小三,外室?” 苟鸣钟抬眼仰视激动起身的单书行,“你还住这儿”,接着他利用难得弱势的表情,试图安抚住单书行, “亲爱的,和我一起。” 单书行后退。难以否认,刚才的高低位差确有一瞬,让单书行心软、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刚硬、不讲旧情。 可一旦脱离苟鸣钟刻意营造的惑人迷境,单书行便能找回原则,及时抽身。 “刺啦”一声,单书行推开高椅,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 柔情蜜语,犹如棍棒加身,打得深陷其中的人一道猛锤、一个激灵。 “亲爱的!”可蛊惑人心的魔咒紧追不舍,既是魔咒,便无道理可言,总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劲。 单书行打开大门,室外清晨的嘈杂带着自由的风涌进别墅。 白晃晃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单书行不白的肤色照得反光。 “抱歉苟总,我不想有一天因婚外违法同居上法治新闻。” 单书行前半生遵纪守法,创业最难时也没漏过一分税,后半辈子更不打算触犯法律。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单书行迈过大门,头顶仪器在人像识别配对成功后立即发出警报。 “警告警告!” 苟鸣钟在场都留不住的人,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语音警报,如同小儿过家家的玩具一般没有任何效力可言。 别墅内安保监控设备齐全,但从没雇请过保安队,全凭苟鸣钟一人的强制值和他爱人履行合同的自觉性。 此时人要走,苟鸣钟留不住。 拆家 张胥先手提贵重礼品上门拜访时,正好听见隔壁别墅在一片红色闪光中响起不太刺耳的警报声。若不是走快几步,恐怕离稍远些都注意不到这里的声响。 “不扰民就是好邻居。” 自从被告知家族欲与苟鸣钟联姻,张胥先就和弟弟受长辈之命,特地搬来苟鸣钟隔壁,偶尔暂住。 美其名曰,近水楼台,培养感情,弟弟不行哥哥上嘛,双重保险双倍保障。 相比弟弟年刚十八,被亲奶溺爱得娇气又任性,一点罪受不得,一点气也沉不住,张胥先三十出头,和苟鸣钟年岁相仿,人生履历也同属于稳扎稳打的风格。 倘若苟鸣钟跟自己是同类人,愿意“抛售”婚姻,且甘受家族把控,比起爱闹腾人不守规矩的弟弟,自己的胜算无疑更大。 可惜啊,张胥先赶巧目睹了苟鸣钟和同居恋人的不欢而散。圈子就这么大,没有不透风的墙,张胥先对此早有耳闻,所以对于老家伙们擅自达成的联姻计划都没抱过什么期望。 但流程还是要走的。张胥先只得硬着头皮按响门铃。 “苟先生好,我是张胥先。” “张先生,早上好。” 张胥先被智能管家请进待客厅。 苟鸣钟真人一如传言,面容英俊有度,西装笔挺,一丝不苟。旁人来看,和方才负气出走的情人,完全是两种类型。 “我和弟弟搬来有段时日,迟来拜访,冒昧打搅了!” 苟鸣钟和张胥先私下不熟,但也算是认识的“朋友”。不像和乔家在发展革新的镰刀下早已一起一落,今非昔比,张家企业正值壮年,不论社交圈还是生意场两家都有重叠。 “张胥先生客气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张胥先事先知道这座别墅只有苟鸣钟和恋人两人居住,没有厨师家政或保镖一类的配置,但还是微微惊讶于室内摆设均被砸毁在地的混乱场面,根本无处下脚。 “呃”,真不可貌相,吵架是真打啊。 张胥先识趣止步,锃亮的皮鞋前正躺着一滩玻璃和液体四溅的残破花瓶。 苟鸣钟和张胥先停在厅口, “招待不周。” 苟鸣钟一边说着,一边将地上四散的玫瑰花随手插进门口幸存的花瓶里。张胥先顺着苟鸣钟动作,注意到苟鸣钟偏白的手背上被玻璃划出一道血痕,伤口还没处理。 “你…” 再看苟鸣钟大方自若的举止,和方才礼貌寒暄时没什么不同,张胥先却觉得自己逾矩了,便及时闭嘴。 张胥先将赔礼递给苟鸣钟, “昨晚幼弟行事莽撞,今日特来赔礼道歉。” 代弟道歉后,张胥先以工作日不便打扰为由快速离去。 张胥先身上带着而立之年应有的沉稳,还有礼貌的社交距离。感谢年长十几岁时光的馈赠,和其弟昨晚的表现形成鲜明反差。 平心而论,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和日常往来的人情关系里,苟鸣钟最不喜欢的就是胡搅蛮缠、毫无自知的角色。在其弟衬托下,苟鸣钟更愿意和心有城府的张胥先交锋。 聪明人知己知彼,精致利己主义者往往目的明确,苟鸣钟对张胥先无所求,对方再多的手段都不难应付。 上午八点三十。 苟鸣钟准点出门,隔壁别墅的张胥先兄弟正在享受家庭视频的早餐时间。 “大哥怎么没在隔壁吃完回来?”远程视频而已,不妨碍张胥无在父亲面前口无遮拦地打趣兄长。 张胥先规矩进食,对于狂找存在感的亲弟,一如既往地不做理会。 张母柔声责备两句,见张父只是威严地冷哼一声,劝也劝不住,就不再多嘴。 “苟家都松口了,时代发展太快,家族联姻才是长远发展之道。” 张父发言,张母帮腔,“苟家那孩子,不花心,有事业心,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若这事真成了,我和你爸就放心了”。这话明显是对大哥说的,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张胥无再蠢也看出来了,还没联姻呢就上赶着讨好,不由幸灾乐祸地继续嘲讽 “嘁,这话大哥好好听。那男人太老,一点情趣都没有…” 张父放筷,“啪!” “小无,那是你大哥!”张母保养得宜的脸上也现出岁月的纹路。 一对仨,惹不起。 张胥无及时住嘴,毫无负担地改口道, “我是说,跟大哥挺配的。”想起今早的热闹,张胥无继续笑嘻嘻, “不过是搭次车,就闹得这样厉害,那传说中的恋人跟被包养的小情人似的,而大哥事业有成,张苟联姻不是难事,大哥说,是不是?” 仗着奶奶溺爱,张胥无基本是被养废了。 张胥先略过弟弟,只应了句“循序渐进。” 张父张母都是半辈子的体面人,不好在饭桌上展开讨论“追人”细节,一家子吃完早饭,便结束了视频通话。 饭后早就耐不住寂寞的张胥无呼朋引伴地就要出门。 “你们不知道我这几天的养老生活无聊死了,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好住的,要么说有代沟呢…” “记着你签的承诺书。” 张胥无白眼一翻,当着朋友的电话也不给当哥的面子, “忘不了,老人家,一周四天回这儿住!” 另一边,八点五十分,苟鸣钟的车准点抵达公司。 天大的事都不耽误苟鸣钟正常上班。公司有这样敬业靠谱的老总坐镇,熟悉苟总公私生活的秘书处私下偶尔感慨时,都经常念叨,并为此深感放心。 “进去时小心点,据司机说苟总跟家里那位正闹矛盾呢!” 早年间老总身边的司机往往兼任保镖之职,但是随着司机一行的衰落,其跟随保卫的职能更加凸显。 “不是吧,模范情侣吵架了?”这八卦有点大,秘书处众人被震惊住。 “没看出苟总心情不好啊…”小助理默默发言。 “不敬业还是苟总吗?”放瓜的秘书敲了敲小助理,打趣道。 小助理回想后缓慢点头。入职一年多从没见苟总掺杂私人情绪进工作。苟总情绪稳定,遇事冷静,即使职员工作失误也不会大发脾气或直接斥责。 “你看苟总休息室,是不是有个男人?啧啧,叫司机请来公司哄还是头一遭呢!” 小助理顺着秘书方向,果然在休息室看见一道人影来回走动,正是负气出走的单书行。 “真是苟总爱人…” 此时内线专属铃声响起, “帮我煮壶红茶送来,谢谢。”是苟总的声音。 正偷摸围观老板感情纠葛的小助理心虚应好,急忙抛开忍笑的秘书,跑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茶具该用哪套啊?” 秘书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休息室,轻笑道,“你说呢?” 嘴硬两句 半小时后苟鸣钟亲自端着红茶走进休息室, “你居然把我骗来公司!?” “你不回家,只好请你来公司了。”苟鸣钟倒是一点不心虚,将茶递给单书行,“走一路不渴吗?先喝点茶。” “哼,”单书行语气不满地一饮而尽,醇厚的茶香和温度适宜的茶水浸润入喉,立时缓解了早上的干渴。 单书行一肚子气没处发,一点都见不得苟鸣钟游刃有余的样子,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就接连发作道,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按定位器了?” 苟鸣钟坐在沙发上,没否认。 今早出走是意外,单书行毫无准备,就连禁足期唯一允许携带的那台老年机都没能从垃圾箱里翻出来…没钱没卡没身份证还没通讯工具,除了厚张脸皮求助路人或是走断腿借住城南的朋友家,几乎是寸步难行。 想想一大早徒步五公里到自家分店,因真人久未出现还差点被新门卫无情拦截,在大门口又是登记又是盘问,解释半天身份芯片为何认证失败。等他好不容易能进门了,司机拿着苟鸣钟的电话就出现了…很难不让单书行怀疑自己是被故意耍了。 “还是说你一直让人跟着我?” “早上别墅区热闹,你下山路上跟不下两家人打过招呼,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 单书行猛然反应过来,“你用无人机追踪我?” 苟鸣钟重新倒了一杯茶,等温后递给单书行,示意他喝完才慢悠悠说道,“你在我那签过一沓授权声明,监护模式下使用限定单人视音追踪的无人机不违法。” 苟鸣钟站起身走向单书行,拿走那只晶莹剔透的小茶杯,牵过他一时懵住而顿在半空的手掌,笃定道,“亲爱的,我总有办法找到你。” 谈无可谈。单书行算是看出来了,苟鸣钟不加掩饰的嚣张,是要耍无赖的意思。 现代法律经过百年演变已趋近完善。可只要世分善恶,人情和法理的碰撞之间,总会有界定不明的模糊地带和法律条款的漏洞可钻。 单书行信奉势均力敌的恋人关系最为长久和稳定,虽然确立关系时签过一堆条条框框的合同,但几年来两人在心理和经济层面都是平等而互相尊重的。 可这两日看苟鸣钟态度,像是要压过自己。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隐匿在心的不良预感或许成真,单书行后知后觉,站在顶层阳光直射的私密休息室里,心中惊疑不定。 苟鸣钟却是笑,眼里藏不住的狎昵感直往外涌,仿佛在问“你现在还剩什么?” 单书行再也无法忍受, “我要见律师!伦理保护条款第一条,倘若危及人身安全,损害身心健康,其中任一方有权解除合约,这游戏我不玩了!” 苟鸣钟不笑了,攥紧握住的手, “你要见律师?”,一字一句反问道。 单书行是被气得口不择言。结果见对方态度比自己这个全身都是理的还嚣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混蛋,你放开我!”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想发疯去找别人!老子不奉陪!” “唔—” “冷静了?” 见苟鸣钟面露凶光,强硬压制过来,单书行登时闭嘴, “呃,” 苟鸣钟的家族遗传病史,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境,这都不该成为其被人身攻击的理由,尤其出自最亲密的爱人。 单书行后悔口不择言,也知道何为无能狂怒。什么面子里子都顾不上,握住爱人的手,凑到他跟前,低声下气道, “我说错话了,宝贝。” “不让我滚了?” “我错啦,都是我的错,宝贝。” 一心哄人的单书行早就被自家爱人拿捏得死死的,刚扑腾点浪花,就被苟鸣钟轻易压下,重新稳操胜券。 直到门外秘书敲门,提醒苟鸣钟十五分钟后的会议时间。苟鸣钟才稍稍和缓脸色,捏了两下单书行的后脖颈,用不怎么高兴的语气问, “回家吗?” 单书行刚对爱人袒露过肚皮,现在正是表忠心表态度的时候,关于早晨争执的什么联姻什么原则什么无人机都计较不起来了,谨慎回道, “我,我在这等你下班?” 苟鸣钟不应,单书行继续讨好地笑,“行吗,宝贝。” 苟鸣钟的表情显然不太满意,但回想起今早的风波,最终默认下来。苟鸣钟将手从单书行的后颈绕回脸颊,轻轻拍了拍,暗示其老实点,便抽身离开了。 休息室外是秘书工作区,小助理正在打印资料,被突然冒出半张脸的秘书吓了一跳。 “你脸怎么这么红?” 本就心虚的小助理连忙捂住脸,果然烫得很。小助理拿着资料,支支吾吾地反问道, “我,我在打资料,苟总着急要吗?” 秘书奇怪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小助理,温和道,“苟总在开会,这些资料不着急。” 接着又说,“你去休息室,问问屋里客人需要点什么,帮苟总招待一下。” “啊?”意识到多次失态,小助理连忙应下“嗯嗯,好,我打印完这些就去!” 秘书看纯情小助理像是被吓着了,宽慰两句,“他们是合法成年情侣,苟总也不敢在公司做什么,你不用害怕。” 小助理一听这话意味深长,脑补一番后被惊得脸更红,眼更圆了。 “请进。” 单书行很少来苟鸣钟公司。苟鸣钟一向公私分明,所以单书行跟秘书处的人也没什么交集。不过,能跟在百年大企的老总身边,想必都是些讲话“密不透风”,做事“挑不出错”的人精。单书行不抱什么期望,但是敲门这位… “您,您好,您有什么需求吗?” 单书行盯着眼前这位看起来还没修炼成“人精”的小助理,一时没忍住试探的嘴, “我手机没电了,可否…” 单书行还没讲完需求,眼前的小助理就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两眼放光地说,“这是我自己的手机,您尽管用!” “呃…”静默五秒,面对眼前很难不令自己高度怀疑正被“钓鱼执法”的一幕,单书行没敢接,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不需要手机。” 小助理第一次“抛饵”没成功,还上前一大步,看样子要皱起眉头打算“强行栽赃”。 “您不用害怕,您用手机我不会告诉别人。” 见单书行依旧不接手机,小助理垂下的视线颤颤抬起,迎上对方疑惑的眼神,两秒后再次压低,并且快速低语,“我是您这边的。” “?”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个间谍,色诱失败,被敌军识破后禁锢自由,需要外界派人营救。 窝在休息室深感无聊的单书行来个兴趣,想知道自己在这出剧本里是个啥设定。便装作既紧张又惊喜,还有些担忧地问, “就你一个人吗?我们跑不出去的。” 小助理还挺好骗,三言两语就当自己是一伙的,“这里就我一个,但外面有人接应我们。” “难为外面还想着我。电话拿来,我听听你们的计划。” 面对单书行这张英俊的笑脸,小助理神色紧张地犹豫几步,最后还是把拨通后的电话拿给单书行。 单书行扫过手机屏上的号码,开口,“乔大少爷,劳您久等?” 事事如意 一墙之隔,脚踩细高跟的秘书轻声离开,拐弯后再次“啪嗒啪嗒”地优雅走进会议室。 例会提前结束,高层和中层们纷纷往外走,只有苟鸣钟稳坐在长桌首位。 眼神交汇,不由嘀咕发生何事,几名高层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瞟向秘书手中的平板。不像办公配置,而是苟鸣钟的私人设备。 休息室内,单书行和小助理浑然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皆在监控之下。 这通电话大概持续五分钟之久。小助理第一次干“间谍”的活,心理素质一般,频频看向门窗,生怕有人敲门或是突然闯进来。 而单书行就显得从容许多,并且,表现得十分配合,对于乔少爷在电话里强势安排的“逃脱”计划,以及额外提出的不得回市、不得联系、不得见面“三不”条约,都爽快答应。 小助理观察单书行全程一副全权委托,放心至极的模样,只觉眼前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便有些思绪恍惚。 “只要你满足我的条件,乖乖听话,再不出现在苟哥面前,我保证你这后半辈子都顺利富贵!”乔继东得意外漏,大手一挥就让单书行随意开条件。 “你条件?要钱还是要店?” 单书行没忍住笑声,挺想狮子大开口,要乔氏位处城中心所剩不多的那几家店面,但考虑到这位少爷的败家脾气不经逗,没再浪费时间。假装思考几秒后,直言道, “我要——一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一个创口贴。” “?” “对了,创口贴切记不要海绵宝宝的,你苟哥年纪大了,不爱怀旧,也不喜欢幼稚的东西。” “???”乔继东懵逼三秒,简直要气炸,“你耍我?你敢耍我?别以为你有苟哥撑腰,我就没办法搞你,我—” 单书行果断关机。把手机丢进还没从震惊和惊悚中缓过劲来的小助理怀里,抬眼温和道,“离职前别忘记我要的东西,楼下药店就有,不必再劳烦乔少爷进楼送一趟。多谢。” 小助理麻木地听着来自背后的礼貌道谢,卡壳的大脑无限次重复“我完了,死定了”,然后魂不附体地去开门。 门后是一张冷淡至极的脸。 “给他办离职。” 苟总讲话已经很客气了,小助理的行为可大可小,此时被众人戳穿,视线急急掠过曾经的同事们,胆战又羞愧,再也停留不住,猛跑出去。 苟鸣钟示意秘书离开,这点预料之内的“残局”收拾起来并不难。外面事宜自有秘书处理,而这室内是苟总的“家事”,只能由苟总自己关起门来收拾干净。 苟鸣钟踱步至单书行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单书行。苟鸣钟颇具威慑力的高大身躯刚好遮住倾撒单书行身上的温暖日光。 下午倾斜的日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单书行不太端正地靠在沙发上,轻眯起眼回视苟鸣钟接连不断的威压。 单书行像以往那样,先开口, “不高兴了?宝贝,我就说几句话气一气情敌,还是他自己贴上来找气的,你这就不高兴啦?” 苟鸣钟皱眉,不上单书行的套,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单书行笑了,反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第一时间找你告状?” 单书行盯着苟鸣钟不高兴的脸,主动把人拉到身前,又很温顺地贴过去, “宝贝,你不能太无礼了,你监视一切,诱我入坑,却事事挑剔。我不是舞台剧里反复排练过对话动作的演员,不可能事事都如你意。”吐出来的字句却有些冰冷。 苟鸣钟停滞片刻,像是在忍耐什么,最终叹口气,只将恋人的头强搂进怀里。单书行和苟鸣钟身高相当,这个姿势压得他很不舒服。但他这次没再抗拒或挣扎,弓着脊背维持这片刻安宁。 两人知彼甚深。 才几个小时,苟鸣钟手背上的那道划伤正露出鲜红的血色。红白相衬,初见者很难不从审美的角度赞叹眼前惊异的美感,好像终于从这双溢满冰冷气息的手的主人身上窥见些微鲜活和真实。 此篇暂且揭过不提。 办公室有急救药箱,单书行一边拿出碘酊消毒,一边轻言调笑攥在手心里的人, “宝贝这么粘我啊。”才一会没见就划破了手。 单书行没问他的手是怎么划伤的。心底有种不好的直觉萦绕不散,但他不想在双方都各退一步的时候再提不快的事。 另一方,苟鸣钟这才想起,恋人是暂且哄回来了,但别墅里的“好戏”还没透漏给人知道。不过,落幕的戏最不缺闻风而来的观众。就像苍蝇进不去厨房,也爱围着垃圾箱嗡嗡乱转。 性格谨慎的人不爱受伤,家里医药箱的外伤药品几乎成了单书行专用。所以苟鸣钟这伤口让单书行很新鲜,早上刚见到这人就注意到了,因着赌气没有主动询问。 单书行先是一遍使用说明,初步判断恋人的伤口没啥大事。涂着涂着,单书行就开始故意在伤口外缘用棉签棒来回转圈,然后等人反应。 苟鸣钟注意到这幼稚的小动作,却只是安静的任由他闹。 山雨欲来,这样的亲昵便显得格外温馨。 这些年,苟鸣钟还是纵容多些,相比其他可能符合当年条件的备选情人,苟鸣钟为单书行破过最大的例,就是从喜欢到爱上自己的情人,他为此想过结婚,也筹谋过未来。抛开那一堆奇奇怪怪的协议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他和单书行跟身陷热恋的同居情侣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经济富足,事业渐稳,这些年更是少有争执。 “宝贝,你怎么不理我?”单书行故意放软的嗓音轻易诱惑了恋人。 苟鸣钟望着这张自己爱上的脸,缓慢回想起他们的爱情,一开始就顺利甜美得像个陷阱,他被猎人的软皮蛊惑,一脚踏进那张为他量身定做的深渊巨网。 单书行太听话了,对苟鸣钟一切奇怪要求的接受度都很高,仿佛是上天的馈赠,为适配苟鸣钟的爱情而生。 但怎么可能呢?每个人生来都是独立个体,该为自己而活。 单书行停下手上动作,抬头望向恋人时终于觉察对方的走神。 “在想什么?” 单书行还停留在温存中,张开五指熟练滑进恋人的手心,变成十指相扣。 想什么?苟鸣钟心底发笑,想我们爱意浓郁,却被谎言污浊。 苟鸣钟咬牙控制,未发一言,眼皮冷冷下垂,面上隐现阴鸷之色。显然,伪装过的顺从已经不能满足苟鸣钟的要求。 而单书行的注意力完全在恋人的手上,只顾避开伤口,后来牵着恋人的手,便没在意他嘴上的冷淡。单书行缠着人磨蹭好一会,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公司会客室,而苟鸣钟还在上班。 恋人和好了,情敌也气了,单书行便顺着恋人心意主动道, “不敢耽误苟总上班,我先回家等你,好不好?” 或许是在公司,苟鸣钟在外总比家里严肃冷淡些。此时也没表现出满意与否,只说让司机送他回去。 司机是公司里的,平时不负责接送苟鸣钟上下班,日常通勤用更经济便利的无人驾驶就足够了。 “不用劳烦司机,我自己打个车也很方便。” 单书行自主创业起家,知晓各个行业的不易,他一个家属闲人,没必要让司机来回跑两趟的送。 学会适应 单书行和苟鸣钟并肩下楼,一路接受公司员工的注目礼。 苟总传闻中相恋多年的爱人第一次来公司,就有秘书处的年轻小助理捂脸离职。这两件事很难不八卦一出至少“正室捉奸小三”级别的家庭伦理戏。再联系今早突然中断的会议,单书行人还没离开公司,各路传言已经吹到苟总最近的秘书耳边。秘书神秘一笑,不否认便已足够大家浮想联翩。 再到单书行这边,丝毫不知自己作为苟总多年恋人的人设已经流传出恶毒悍夫、绿茶娇妻、高段位正室、怯懦人妻等各路版本。 他以为一切无事,笑着跟恋人分别,直到坐进恋人安排的车里,他再次听到熟悉的那两个字,“听话。” 单书行本能一怵。 这语气,这声调…… 车辆启动,景物向后快速拉远,单书行穿过玻璃注视苟鸣钟毫不留恋的转身,过往惨痛经历轮番轰炸,都不及这次的预感糟糕。 苟鸣钟生气了,才会告诫他听话,听话可不是老实待着这么简单,苟鸣钟肯定还做了其他违背他意愿的行动,并单方面强制单书行按照他的安排来。 单书行快速复盘,今早交锋两轮,先是苟鸣钟提出婚外情,自己离家出走以示态度,后来在公司苟鸣钟顺势利用小助理试探,自己戏弄乔继东一番但也表明了立场…… 问题出在哪儿?单书行反复思索几轮,不得不承认今天这局恐怕蓄谋已久,把自己送走而非锁在身边,必然是不想自己看到或察觉什么。 他要做什么?单书行脑子里一团乱麻,这次“居家”时间比以往都长,消息渠道闭塞很多,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异常,再往回看,“金屋”那事只怕在苟鸣钟心里从未翻篇,这段时间仿若无事的几次拉扯或许是在试探,观察,研究自己的反应,直到时机成熟,有把握一网打尽。 单书行脱力仰躺在椅背上,身上冷汗津津的。他重重闭上双眼,依旧掩盖不住心慌。 于此同时,办公室里苟鸣钟身上猛然响起的警报声也吓了秘书一跳。那声音不算大,却比寻常的提示音更紧促,所以更容易让人心慌,秘书被示意离开后,还在思索那道超出她职业所知的罕见提示音。 另一边车内的单书行勉强镇定下来。猜测成真,车一直在开,如果是回家,方向早已偏航。单书行现在不愿深想那个家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或者它还算不算苟鸣钟的家。 他缓慢坐直:“劳烦拨通苟总电话。” 司机很职业,除按主顾要求开车送人外,不做其他多余的事。对于单书行这项不在自己权限范围之内的事,他本打算礼貌拒绝。但这对多年情侣仿佛心有灵犀。 司机抬手接通了车载电话,是苟总的来电。 “亲爱的,” 单书行恍惚,苟鸣钟很久没这么唤自己了,时光仿佛一下子跳回从前毫无隔阂的时候。 单书行眼眶发热,从额头流进睫毛的汗水蛰得他眼皮颤动,“宝贝…” 两人保持静默。 单书行有太多疑惑要问,话到嘴边,却一个都问不出口。他久违地感到胆怯,在明知自己不应该随人摆弄的理智面前,他却更加担心被放弃。 不听话,会被抛弃吗? 心理角色完全倒转,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单书行的身心,都将沦为被他人掌控和支配的境地。 十几秒钟的间隔里,除了环境杂音,只有单书行沉重而脆弱的喘息,一下又一下,无疑在宣告最终的胜负。 司机在前面深受气氛波及,见二人僵持不下,既不讲话也不挂断,心里也发毛。他可不想听到太多私密对话,“呃,苟总,要不我下车抽根烟?” “不用,他会听话的。”单书行先应司机,接着才对单书行说,“对吗亲爱的?” 很笃定,不是询问的语气。 单书行猛然睁眼,这种被托管的感觉很不好受。他们之前的协议,除了律师,从来没有外人知晓或参与进来过…预感愈发糟糕,但他只能妥协, “嗯。” 嗓音艰涩。幸好苟鸣钟没再说什么。 司机也尴尬,但恋人情趣嘛,他无权议论。只是琢磨着这趟车的行程信息没额外签署保密协议,自然是上头授意。 先前,外界只传苟鸣钟有位相恋多年的情人,感情深厚,但很低调,从没露过面。恐怕今后传言就要变成苟鸣钟养了位听话的金丝雀了。再加上苟张联姻,这位金丝雀真要成为苟鸣钟豢养的私人宠物。 “我想见你,你今晚会回来吗?” “不一定,最近忙。” 面对情人邀约,苟鸣钟的回复始终冷淡。 单书行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但他不能再像早上那样离家出走。他竟然害怕自己生气离开后没人会挽留。 彻底玩崩了。 “…你不想见我吗?” “亲爱的,你要学会适应。” 适应什么?适应你婚后每天让我等候“召幸”的日子吗?单书行被一种荒谬感深深笼罩,他觉得苟鸣钟的每一句话都很无礼,但他没办法改变,他控制不了对方,反而要被对方掌控。 好像只得忍耐,忍耐到再也无法忍受的那个临界点,俩人爆发争吵,一拍两散。 被拒绝后单书行的声线发虚,但提出的要求是一点都不虚。 “我要艹你。” 只想滚去车底的司机:这是我能听的吗? 苟鸣钟那边却像是轻笑一声,语气依旧谈定, “是我艹你,亲爱的,今后的玩法都要我来定。” 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流狼 司机将车开往西城郊的一处山间别墅。 比起之前俩人共同购置的那套,这里风景优美,山林环绕,但位置更加偏僻,除了守林员的木屋,再也望不见其他人家。 单书行盯着窗外景象,这里称得上是人迹罕至了。一路颠簸终于行驶到别墅门前,院里荒草萋萋,角落还有不少杂物堆积,整体看起来是赶工新建的。 难怪他这么忙,原来不止是公司和联姻的事。 司机目视单书行进院后便驱车离开了。 新“家”不难适应,整栋别墅采用全智能家居,除了基础生活和娱乐设置外,还额外安装了整套防盗系统,这显然是认真吸取了先前经验。单书行的虹膜权限只进不出,这套全球最先进的防盗系统,其真实功能应该是监禁吧。 一座全封闭式的私人监狱。 单书行径直上楼,随意打开一间卧室,直接仰躺进柔软的床上。两侧太阳穴发出闷闷的抽痛,片刻后竟然睡着了。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狐狸在林间觅食时,偶遇一只独狼。这季节猎物难寻,一狐一狼同样饥肠辘辘,互相问候又抱怨一番老天后,独狼走到洞口开始布置陷阱。 狐狸好奇,同时嘴馋美味的兔子,便凑上去问,“这个能抓兔子吗?” 独狼也有些犹豫,“要看运气。” 第二天,狐狸叼来自己侥幸偷到的兔子皮,对独狼说,“一定是你带来的好运,我已经几个月没捡到现成的食物啦!” 兔子皮难嚼无味,但饭后摸着独狼不再干瘪的肚皮,狐狸露出惬意的叹息,并鼓励已经布置大半陷阱的独狼,“你的陷阱也会有好运!” 独狼这次肯定的点头,又瞧了几眼狐狸,客气道,“一起?” 狐狸矜持地婉拒了,他跟独狼打招呼,送他兔子皮可不是为了分他的兔子肉,虽然他很馋。 第三第四天,狐狸都会和独狼碰头。 直到第七天,独狼终于成功守株待兔,捕获一只新鲜健壮,肉质肥美的成年公狐。 单书行被这怪梦吓醒,脑海里始终停留在最后一幕,小狐狸被陷阱的利器刺穿小腿,独狼在坑洞上方露出带血的尖牙,朝自己扑来。 心脏猛地一撞。除了很小时候,像这种无能为力的被追赶的噩梦,寥寥可数。 “然后呢?” 单书行讲述的童话故事显然意有所指。 “然后小狐狸就被大灰狼无情吃掉了。”说完单书行使些力气撕掉餐桌上的最后一只羊腿。 “你在哪看的黑暗童话?”正规出版的童话套路应该是狐狸被兔子感化,然后合伙赶跑大灰狼,何况在这栋别墅里,苟鸣钟刻意没有留下任何可读书籍。 苟鸣钟起身,动作体贴地擦去单书行嘴角的孜然粒,“狐狸最狡猾了,这或许是只披着狐狸皮的小绵羊?” 单书行虽不满苟鸣钟的调笑,但也没避开对方的手,“你不想听听这只狼的结局吗?” “我猜,不劳而获的狼会被饿死。” 两人对视。 单书行很想吐槽一句“原来你也知道啊”。 话未出口,便见苟鸣钟拿起餐刀,缓缓道, “如果我是狼,不会选择吃掉狐狸。他的利用价值远不止于裹腹。” “还有年轻的劳动力任你剥削?”单书行险些被气笑了。 “亲爱的,何必共情猎物?狼洞里说不定还有只母狼正在喂养狼崽呢?” “……”单书行冷下脸色,克制道,“你以前从不这样讲话”。 “是吧,你以前还能多次离家出走,但今后都不能随意离开这里了。”苟鸣钟面不改色,补充道,“无论你想或不想,开心还是不开心。” 好不容易等来的一顿午餐也要不欢而散。 大概一周吧,单书行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 先前藏在家里各处的通讯设备估计早已被苟鸣钟发现,苟鸣钟雷厉风行地斩断他所有“后手”,老底全被掀翻了,这回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除了苟鸣钟这唯一的突破口,再也无计可施。 单书行再次开口,心中有气,质问的话却显出许多弱势来,“你这一周都去哪了?” 苟鸣钟回视,但没回复。 单书行被这几十秒的寂静逼得烦躁,语气更加不好,“你已经结婚了吗?” 苟鸣钟轻笑,“还不到时间”,又假惺惺地问,“无聊吗?今晚我留在这儿,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 单书行开口就想嘲讽,你不上班了吗?忽又想起,今天周几?越想心越凉,他望向苟鸣钟淡漠无情的脸,“今天是周日…” 不管怎么发疯,在不该显露异常的场所,苟鸣钟都会表现得十分正常。 “我没什么想要的。” 单书行下垂的目光散漫无力地落在餐桌上,这里的饭菜由无人机每顿专送,菜单都是定好的,或许是考虑他足不出户,前一周的饭菜都不如今天丰盛。 但此刻,饱满多汁的腿肉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等到下午,单书行没什么力气地缩在躺椅上,迷迷糊糊间听见窗外传来机器和施工的响动。 中午那顿饭吃的他胃疼心疼脑仁疼,他被吵得无法休息,但又不想挪动身体。 “外面在做什么?” 智能管家:“清理院子,修整花园。” 这语气真不愧是他选的,和本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情味。 单书行:“放首音乐,轻柔一点的。” 智能管家:“抱歉,尚未对您开启音乐权限。” 单书行:“讲个故事呢,就讲大坏狐狸的故事。” 智能管家:“抱歉,尚未对您开启联网权限。” 躺椅上的人长舒口气,轻声问,“几点了?” 智能管家:“抱歉,尚未对您开启时间权限。” 他显得有些麻木,把放在腹部的手掌挪开,语调平直,“你能做什么?不,是我能做什么?” 智能管家:“抱歉,是否询问有哪些对您开放的权限?” “…是的。” 智能管家:“您的权限开放人苟鸣钟仅开启宅院进入权限。检测苟鸣钟位于一楼餐厅。” “你联系他。” 智能管家:“抱歉,尚未对您开启对外通讯权限。” 单书行深吸口气,感到有些恶心,“真TM头疼。” 智能管家突然发出警告音, “滴!滴!检测到身体不适,请及时确认就医!” “滴!滴!检测到身体不适,请及时确认就医!” “闭嘴!”人工智能也会发疯? 智能管家:“抱歉,尚未对您开启免打扰权限。” “滴!滴!检测到身体不适,请及时确认就医!” “……” “即将进入五秒倒计时。滴!5——4——3——2——1——0,已自动确认就医,请放松心情,等候回复。” 终于恢复安静。 单书行长舒口气,揉了揉刺痛的耳朵。 差点忘了,这栋别墅里没有书,没有音乐,不能联网,不能交流,甚至连让这位智障管家闭嘴的权限都没有。 “监狱也没这么丧失人权吧?”单书行嗤笑出声。 没人应答,几秒后再次传来毫无波澜的提示音, 智能管家:“指纹解锁通过,已开锁。” 智能管家:“确认指令。隔音功能开启,窗户关闭。” 单书行怀疑在这所别墅里,自己除了仅供居住外没有任何权限。和煦的阳光与自然的风都随苟鸣钟的靠近而消失,原来这才是真正被剥夺自由和人权的滋味。 以前单书行从不在意苟鸣钟协议里的监视和侵占,这一周的枯燥无力却让他逐渐难以忍受。由冷静到焦躁,由忍耐到暴躁,这所冷冰冰的房子永远不会回应,他不仅失去爱人的讯息,同时被严令禁止联系朋友,接触人群。 他的爱情、事业、热爱和人际都被同时剥夺。 情人准则 “肚子还难受?” 苟鸣钟动作自然地坐在他身边,代替他的手,轻轻揉动他胀痛的肚子,“你胃口变小了,还没适应吗?” 单书行不太想理他。 饭桌上刚得的教训告诉他,随意反抗更容易激发他对身体的变态掌控欲。他不想变成一顿吃多少克碳水多少克蛋白质都要被控制的“容器”。 “这样还乖些,”苟鸣钟没在意单书行的无视,他将上半身轻轻压在单书行身上,两人隔着轻薄的家居服,肌肉相贴,气息缠绕。 “唔”, 动作再轻柔也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下腹被压得难受,但颈边是久违的熟悉恋人的温度,热乎乎的鼻息,肉中带骨的触感,让单书行一边生理性反胃,一边又在心理上沉溺、依恋。 作为高智能的人类,后者轻易压倒前者。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吃撑了。再次叹气,即便对方心狠到这个地步,他从心底都没有感到过厌恶,或者放弃。 单书行放松肌肉,却吓得苟鸣钟回收了些力气,“不难受了?” 温情总比强硬更能打破僵局。 单书行静默数秒,放弃坚持, “想你了”,他展臂环抱住苟鸣钟,真心实意道,“都是我的错。” “嗯?” “我不该隐瞒。” 隐瞒何事两人心知肚明,金屋“出轨”才是如今一切的症结所在。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越是风轻云淡,越让单书行胆战心惊。反思一周再迟钝也能想到症结所在,那件事从来都没有翻篇过。 单书行自虐般搂紧恋人的腰,两人腰腹相贴,单书行的肚子明显还是硬的。 这点苦肉计可拿不下苟鸣钟。感谢那次灵感,他发现不少种类的“管制游戏”,比把人单纯关在家里有趣多了,都还没来得及在对方身上玩呢。不想提前吓到对方,他便什么也没说。 单书行没摸清苟鸣钟意思,见对方不动如山,只好继续,“宝贝,我们谈谈,别再晾着我了。” “嗯,今晚陪你。” 为着苟鸣钟这句“承诺”,整个下午单书行都缠着恋人不放,陪着苟鸣钟调试别墅配置,几乎是百依百顺。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杂草杂物都清理干净,规划好的花园里也种满了各种叫不上来名字的应季鲜花。相比之前的家,这栋别墅有个很大的院子,可以把整个花房都搬过来。 苟鸣钟不爱热闹,工作之余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的花房,侍弄各种娇贵的花草让他心绪平和。或许苟鸣钟是真的喜欢这里,如果不用去公司办公的话,他可能很愿意搬来这里生活。 晚饭俩人吃的简单,单书行胃口一般,苟鸣钟也没提什么过分要求。 饭后简单收拾下卫生,单书行先进浴室洗澡。 智能管家:“水温调试完毕。祝两位鸳鸯戏水相依偎,比翼双飞连理枝。” “……” 昨晚淋浴时明明只有前半句。单书行抬头望顶,问了一个很想问的问题,“这座别墅一共有多少隐藏摄像头?” 智能管家:“抱歉,尚未…哔!” 单书行被这声异响吓得心脏错拍,胳膊一抬一伸把刚脱掉的圆领纯棉衫又重新套回身上。 明面上一个摄像头都没有。苟鸣钟“流放”自己的这几天里除了一日三餐定时提供,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反馈,这让他多次怀疑自己是被彻底流放,而不在某人的监控范围内。 今天苟鸣钟亲临才让他看出点端倪。只怕是玻璃墙面的夹层里充满了探头,一座为监禁而建造的别墅,足够设计师从装修开始就考虑到外置摄像头不美观也不太正常的事实。 单书行:“……” 智能管家:“确认指令。监控系统关闭。预计两小时后自动恢复常规模式。祝两位鸳鸯戏水相依偎,比翼双飞连理枝。” 果然…… “你…要和我一起洗吗?”别墅产权和装修都是苟鸣钟一个人的全款,智能管家完全受他操控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单书行转头,还算淡定地跟刚上楼的苟鸣钟讲话。 苟鸣钟视线稍落,提醒道,“领口湿了。” 单书行低头,瞧见棉衫上有一片深色水迹,应该是刚才脱衣服蹭到的。他随手抹了两下,正要说“没事,一会洗”,就被不知何时靠过来的苟鸣钟推到墙上。 这力道有点大,但正是从这不同以往的力气里让单书行窥见一点苟鸣钟的思念,带着隐秘和俩人尚未和解的情绪。 “宝贝?”回拥恋人已成为最微不足道的肌肉记忆。摸到熟悉的体温,单书行浑身舒畅地长吁口气,再吸气时只觉整个鼻腔到心肺正被恋人独有的气息所缠绕、充盈。 沉寂过久的心潮再次澎湃。无需废话,有着多年恩爱的默契,干柴烈火,连征求许可的对视都不必。两人的胸腔紧密相贴,真正的耳鬓厮磨。 没有接吻。单书行被苟鸣钟压制在门板和情动之间,头发被五指插入,耳后是濡湿的气息,又痛又热,像要烧起来。不用去瞧镜子,肯定都遭了殃。 还好不用出门…单书行诡异的松了口气。 两人虽攻势分明,但苟鸣钟从来都不是能被动的性格。不要说出了门,两人在公司或者上街,身高和气势相当,十指相握时任谁都看不出谁更“照顾”谁。就算是在家里,在卧室,在床上,激情四射时苟鸣钟一样会主动、急切、和强势,有些时候,还要胜过单书行。 比如此刻。为了不让场面升级为互殴现场,单书行往往会表现的顺服一些。 “先洗澡…” 发根被拉扯的痛感让单书行稍微清醒,浴室传来淋浴砸地的水声,单书行恍惚间感慨,不愧是高级智能,都能精准决策了。 “准备…什么。”对方依旧没放过自己…的头发,强势压制下耳边隐约听到几个字的要求,好像是,问他做没做准备? 再度恍惚,脑海里多次复盘也没捞回来的那句话终于浮现:“是我艹你,亲爱的”。 心脏警铃大作,砰砰乱跳。大脑和肌肉却落后一步,随着惯性继续索吻。 直到被苟鸣钟明确拒绝,没能接吻,头皮的牵制和皮肤上的舔舐及揉捏一同消失。单书行终于能自由抬头,却一眼望见恋人眼中的镇静和认真。 那眼神冷静过头,相比脸热心跳的爱人,更像是在注视囚犯。判决书已下,无人上诉,即将依法处刑,而受害者、审判员和执行者的位置上都是他。 “你先洗,做好事前准备。”苟鸣钟神色如常,脸颊上还有单书行情动时胡乱吻出来的痕迹。 这句足够清楚。却让单书行更加怀疑自己是不是缺失过记忆。两人自确定关系后自然恋爱,自然上床,这么多年从没因上下关系问题纠结或争执过。他不知道苟鸣钟现在是什么意思。 虽然满脑子都是“事前准备”的疑惑,但真正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他更加在意的事。 “为什么不接吻?” 热腾腾的水汽从浴室溢满外涌,水雾缭绕中掺入几缕香气,是不知何时被点燃的玫瑰香薰,爱欲与情热的象征,但也抵不住两人迅速冷淡下来的气氛。 苟鸣钟反问,“为什么要接吻?” 被水汽和情绪干扰,单书行分辨不清对方的脸色,但能听见,他说这句话是笑着的,轻视的笑。 再也顾不上怀柔政策,单书行的质问脱口而出,“恋人不该接吻吗?” 苟鸣钟沉默回望,按停这段幼稚无用的争吵。 他为对方不合时宜的固执而皱眉,退后简单整理下被弄乱的衬衣,用训斥小情人的语气开口, “工具在里面,先去清理。” “……”看出苟鸣钟的认真,单书行颇有种忍辱负重的感觉。原先势均力敌的平衡已被打破,“过错方”是自己,现在需承受后果的也该是自己。 睡不过夜反攻 等候的时长太久,苟鸣钟很快进入状态。 话少,直接,强硬得不给单书行半分后悔或拒绝的余地。两人滚到床上,一片昏暗之中,单书行得到一个短促的吻,再然后就被推着“顺理成章”的做爱。 单书行的整个上半身都被压在干净的床铺之上。跪趴的姿势能让他好受点,但本能的恐慌和不适逼迫他收拢双腿,几乎是蜷缩在苟鸣钟的身下。 他在身后人不耐的拉扯中缓慢撑开下肢,终于在张开到羞耻极致的大小时感到那硬物抵了上来。发热的部位像被灼烧一般,瑟缩着开合几下又被强硬控制住怯意。 呼吸近乎暂停,他屏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等着,只盼快点结束。又听那人说了一句,“放松。” 接着就感觉臀侧被手掌击打,不重也足以吓得他臀肉一颤,差点没膝跳反射把人踹下床。 眼尾被沁出湿意,单书行暗骂一句,放松你爷爷…脑袋却老实向下,埋得更深。 背后的力气很大,他第一次被压得手脚无处安放。单书行的思绪不太清醒,呼吸和心跳都脱了轨,任由脑袋一耸一耸地,向前几下,又被人顶撞着拽回原地。 他汗湿的额头抵在隆起的棉被上,洇出一团深色。勉强算个支点,但他对身体的掌控微乎其微。 更多时候,是巨大的失控感笼罩着他,不止是双腿,陌生的胀痛,还有放置的态度和汗液冷却后传达的凉意。 心脏因激素飙升一路躁动,不正常的跳速和力道让他胸口发痛,供应血液的器官好似变成有害的利器,锤得他心痛头疼,轻易抵消掉大半生理快感。 单书行视线稍错,终于看清苟鸣钟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时间显示21点45分。伴随震动不停,他膝盖和手肘更加酸麻。屏幕亮了又灭,反反复复,让他装死都嫌刺眼。 “你个…”渣。单书行脏话一堆,都骂不出口。占尽弱势,只有这张嘴还能硬一硬了。 “亲爱的,说什么?” 苟鸣钟这回倒是愿意靠近些。五指从后脖颈处插进发根,贴着那张湿漉漉的头皮往上撸,再一用力抓起这人的脑袋,催促他,“大点声。” 单书行深吸口气,压住破碎的喘息和颤抖的气音,控制声线尽量平直,“…手机在响…” “呵”,背后一声冷笑。头上的力道骤然加深,视线被夺,呼吸更加短促。他没忍住叫了一声,又死死咬住床单。只觉一头一尾,像是要把他钉死在床上,疼得他立时被激出一身冷汗。 你个…真下死手的混蛋玩意! 单书行彻底放弃交流,管他会不会错过重要来电……他知道对方想听什么,不过是些助兴服软的话。但被搞得脑袋都不清醒了,牙关反而咬得死紧。 这夜漫长,单书行疼爽交替,心里难过又有点赎罪的献祭感,身下的床单被多次攥紧,皱成一团不能要的样子。 “你去哪?” 终于洗完澡、换好被罩床单,单书行浑身酸痛地躺回床上,却看见苟鸣钟要走,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问他, “不睡觉去哪?” 苟鸣钟站在门边,停顿后返回,应了一句没做解释,轻声躺下。 智能管家:“灯光关闭。闹铃开启。晚间十一点三十分,祝两位好梦。” 室内陷入黑暗。 单书行被折腾得一闭眼就能睡过去,等苟鸣钟冲完澡已是精神极限。他实在累得不行,脑袋却逐渐清醒。 苟鸣钟今晚的异常行为太多,一件件串联起来,突然萌生一个诡异但恐怕最接近真相的猜想:“他拿我当小情人糊弄。” 不用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的。卡着时间睡完就走,要不是折腾太晚,都没打算过夜。 转念又自我推翻。哪有像我这么惨的小情人,从合法情侣退回包养“小三”,不仅人财两空,还处处克扣,连首音乐都不给听。 想完又觉好笑。哪家包养“小三”值得苟鸣钟抛掷豪宅锁着,就光智能管家的每日支出就快顶上之前别墅俩周的日常花销了。 思绪放宽,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下午说的“好好谈谈”,心烦叹气,“又没谈上,就这点破事,几个月都没掰扯明白”。 苟鸣钟:“还不睡?” 伸臂搂过苟鸣钟肩膀。单书行半个身子都趴在对方身上,酸痛的肌肉舒缓一些,怀里的实物让他心中安定不少,“这觉都给睡了,人还能跑哪去?”他越想越困,下巴抵在苟鸣钟胸口闭眼问他,“什么时候走?” “明早,八点。” “嗯,” 明天周一,理应去上班。这里离公司有十几公里,从郊区到市区肯定堵车,还要走高速。 “辛苦宝贝通勤这么远。”单书行抱着人安慰几句,最终以“趴人身上”这种很不健康的姿势先睡着了。 “……”以为会挨骂的苟鸣钟,心情复杂。 房间漆黑一片,窗外的月光和灯光都被严格遮挡。苟鸣钟无从分辨对方的神情。他能感到肩膀和腰侧是无比熟悉的重量及体温,之后,很轻易地又被亲近、温情和信任抚平自心底翻涌的褶皱。 他没纠正对方的不良睡姿。右臂绕过对方脖颈,拇指触碰的地方刚好是大动脉,强劲有力的跳动,稳定持续着。他摸着熟悉的心跳,很快入睡。 早上七点半。 单书行没听见闹铃,他是被苟鸣钟的动作弄醒的。一睁眼瞧见那人正站在床边看手机,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清凉的牙膏和剃须水的味道。 “怎么不开窗帘,屋里这样暗。” 单书行生物钟颠倒,难得正常作息一回,这会并不太清醒。他没什么力气地去拉苟鸣钟,想捞过来抱一会,但没能拉动。 “宝贝…”单书行睡眼惺忪,看见苟鸣钟放下手机,模样很正经地问自己, “不多睡会?” 单书行一下子就想起昨夜的混乱。 苟鸣钟音色偏冷,气质也不是亲和怡人那款,再配上他一贯不冷不热的态度,总会让人觉得这人有点无情。 虽然这人刚从自己床上起来。 乱七八糟的情绪让单书行多清醒几分。他用另一只不拽人的胳膊挡住脸,鼓鼓囊囊地说, “一起吃早饭。”说完又不放心的加码,“有话跟你说。” 十五分钟后,单书行拖拖赖赖地坐到苟鸣钟对面,呵欠连天,一脸困倦。反观苟鸣钟西装笔挺,搭配精致,面前的餐盘已空无一物。 今天的早饭很清淡。单书行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原想随便聊两句日常以抵消空气中的淡淡尴尬,但左想右想,半宕机状态的大脑及眼睛又重新回到苟鸣钟身上, “今天不去公司吗?”穿的这么正式。 单书行闭塞太久,对苟鸣钟近期的日程安排都有些陌生。 “去公司。”手机频繁震动,苟鸣钟时不时查看,回应单书行时就显得有些敷衍了。 看表情分不出是公事还是私事。单书行想起昨晚不断震动的手机,要说苟鸣钟劈腿聊暧昧那还真没有,这点信任还是有的。但是两人以往默契是不把工作带回家里。 家是生活和休息的地方,不是用来24小时无休加班的。苟鸣钟虽敬业,但公私一向分的开。 单书行拧眉,该吃的醋还是得吃,当时就一爪子按住手机屏幕,不满道, “好好吃饭!” 苟鸣钟扫了眼空荡的餐盘,也不分辩,语音回了句“稍等”,就把手机下翻盖在不远处的玻璃台上。然后表情专注地看他吃饭。 单书行没想到他这么“听话”,清了清才提高过的嗓门,气弱几分道, “我不耽误你上班。”单书行用指腹摩挲两下筷子,有些不自在的继续,“昨天没聊完那事,咱俩还有话没说明白。” 苟鸣钟用眼神示意其继续。 经过之前几次教训,单书行不想多说废话,苟鸣钟也没时间再给他做前情铺垫。 他直接拿出最大诚意,态度很郑重, “我以后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也不会再跟那伙人联系。” 这一决定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这段时间内心取舍,深思熟虑的结果。 旧日的习惯可以舍弃,不能在各自的“癖好”里越陷越深。他开始考虑老柯的建议。柯世贸是俩人的共同朋友,置身事外或许更冷静客观。 他想说服苟鸣钟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彼此坦诚,共同进退。那是他一眼认定的人,最不该被秘密和谎言伤害。 “是吗,”苟鸣钟轻语,稍微避开对方发亮的眼睛,又很快挂起微笑,不等对方再说些什么保证又诚恳的话,就笑着答复,“我会考虑。” 很信任对方的样子。 熬鹰 单书行被留在别墅,透过那扇厚重繁复的雕艺大门目视苟鸣钟的车远去。没用自动驾驶,苟鸣钟的司机在远离别墅的地方等着。幸亏他视力好,记性也不差,远远认得是先前那位年轻男司机。 没人跟他说再见,很快,那辆唯一的小车也被更高的花墙遮挡,彻底在单书行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心底空落落的。这让单书行不得不正视,一段正常的,有计划步入婚姻的恋爱不该是现在这种模式。并且,已经不能用特殊情趣或癖好来粉饰了。 两周后。 单书行被锁在山间别墅的时间仿若静置,但城市的节奏喧嚣飞快,一如往常。 9月19日,晚上六点半。 苟鸣钟应邀参加一场商业晚宴,局很大,各式名贵豪车络绎不绝。他在门口碰见张胥无、张胥先两兄弟,俩兄弟都没带女伴,看样子是在特意等人。 苟鸣钟身后没带女秘书,今天算私宴,只带了一位传媒出身的男助理。男助理注意到面前要迎过来的俩兄弟,低声在苟鸣钟耳边解释,“媒体方面准备无误。” 苟鸣钟点头,跟张胥先寒暄一句,然后跟其弟张胥无一同进场。 苟张两家的新闻声势不大,往源头追溯也就一条没啥实质依据的娱乐新闻。发布者是家没人听过的小媒体,配图连张精心P过的合体照都没放。 圈子都在观望。是以苟鸣钟和张胥无一进场就吸引多数人的目光。 “苟总来了…” 苟鸣钟还是老样子,冷白的肤色和那张不爱做表情的脸让人一眼惊艳,而后生畏。 苟鸣钟是圈子里有名的不碰酒局,不在饭桌上谈生意。公司的合同流程都按正规的来,公平竞标,程序严明。但也没办法,他家的产业够大,不违法不涉灰,富三代的基石在本市可以称得上是坚不可摧。 这样的规矩很省心,不招奉承的人,也没送礼的时刻惦记着。就是看起来难免有些不通世俗,宴上都是些小有成就的人,缺乏利益驱动,没人总爱放低身段,围着一个高不可攀的人。 但留意的目光却少不了,始终飘来飘去,萦绕不散。 论家世地位、能力成就、洁身自好,这些都是苟鸣钟头顶闪耀诱人的光环,优秀和魅力引人注目,但其冷淡的性情更容易让人自惭形秽,谨慎选择是否靠近。 而苟鸣钟身边这位正好相反,在一切性格品质之前,张胥无年轻的皮囊和故作乖巧的微笑更招引大众目光。若不是在苟鸣钟身边,两家联姻透出风声,张胥无这副“单纯无害”的模样就算没划入心怀不轨者的“狩猎清单”,也早被搭讪许多轮了。 青涩干净永远是情场里的“经典款”,浸润酒色人眼里怀念青春不再的“白月光”。年轻,永不过时。即便懂事听话是一时的假面,短暂的伪装。 “苟张两家,传闻不虚啊…” 苟鸣钟不太在意周围探寻的目光,宴会还没进入正式章程,各种熟悉和不太熟悉的面孔站在稍远处轻声攀谈。 苟鸣钟一个人坐在长条沙发上刷手机。 男助理好像有事离开了,张胥无陪着苟鸣钟呆了一会有些无聊,他还在上学,第一次独自参加这么大的场合,太多目光一下子照到自己身上,这让放浪惯了的张胥无有些紧张。还要保持乖巧礼貌的人设,穿着贴身西服端坐到现在已经让他感到疲累。 他没想到会是自己站在苟鸣钟身边。他一直以为亲哥张胥先的胜算更大。他跟苟鸣钟一共见过两次,第一次自己被赶鸭子上架,还敢在苟鸣钟面前不害臊的撒娇卖萌叫“苟叔”,但第二次就在这种正式场合,他憋了半天都没跟苟鸣钟聊上几句话。 他私心里有些排斥联姻,他多年轻,还没玩够呢,根本没想过结婚的事,自由惯了,更不想当做缔结两家商业利益的工具。他不想过处处束缚的已婚生活。何况… 张胥无抬头再次偷瞥了一眼始终看手机的苟鸣钟。这人对自己爱答不理,根本就不喜欢自己。自己再年轻再帅气也拿不下一个比自己有阅历有实力甚至连脸都不输自己的人啊! 张胥无很有自知之明且暴躁地想,他凭什么爱一无所成,毫无建树的我,爸妈让张胥先那家伙来都比我靠谱吧! 张胥无被爸妈没收了手机,宴会上一个人都不认识,还不能随意讲话露出马脚,他实在无所事事。终于见苟鸣钟助理回来,附在苟鸣钟身边说了什么,接着走向自己, “张先生饿了吧,我带您去那边先吃点东西?” “啊好,好啊,是有点饿了。”张胥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真挚太多,脱去演练过后的精致,一瞬间傻气外冒,甚至连告别苟鸣钟的礼仪都忘记了。 苟鸣钟不在意这些。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手机屏幕的短信对话框上。如果有人靠近,仔细观察,或许能发觉,他此刻眼神里渗透的病态狂热,和正常社交的状态很不一样。 【昨天03:12“宝贝,求你回我一句。” 昨天07:00“我自己睡不着。” 今天01:45“都是我的错,怎么样都行,别晾着我。” 今天17:30“我在金屋骗你的,根本没有‘那伙人’,你来别墅我全都告诉你。”】 苟鸣钟对单书行在别墅里每分每秒的状态都了如指掌。但单书行只能通过固定电话跟自己“说话”。 他上次去别墅给单书行开通的唯一权限就是放在一楼大厅的这台通讯设备。说电话并不恰当,设备是钉死在墙面上的,需要连线才能通电、通信号。设备不可手持,不能拨号,不支持蓝牙或网络,只能发送消息,并且消息的接受方只有苟鸣钟一个人。 也就是说,除了苟鸣钟,他联系不上任何人。除了幻听或想象出来的人,没有人会理他,会回应他,会主动跟他讲话。唯一的希望只有苟鸣钟,但苟鸣钟并不会轻易回他。 苟鸣钟丢给他一丁点希望,又立刻堵死,让他在时间和试错中体会绝望。这招很好用,成效显着。 往上翻短信记录,一水的左侧消息,全天24小时内几点发送的都有。两周没见,苟鸣钟一条消息都没回。而左侧单书行从分离第三天试探性地发出第一条消息,到之后分离一周时消息频次越来越密集,语气越来越不稳定,直至顶峰,那人的作息已经完全混乱,正常恋人间被冷暴力后的反抗逐渐被一种疯狂证明不是自说自话的癫狂取代。 最近几天,单书行的态度又恢复“正常”,所有强硬的东西,叫嚣、谩骂、气话或是理智的诉求都消失不见,一个人内心深处最软弱的那面裸露无疑。 他开始示弱、认错、讨好、说软话、说想念、说他听话、说离不开自己。 就在刚刚,熟悉的提示音响起,那边发来最新的一条消息。毫无原则的退让,让苟鸣钟心思微动, 【刚刚“你来艹我,任你玩,行不行啊?”】 联姻 目的达成,苟鸣钟并不打算将整个夜晚都浪费在宴会上。 苟鸣钟起身,抬腿欲走时却看见老熟人正朝自己展露一个娴熟的笑。 “哈哈,苟总,好久不见啊!” “柯总。” 苟鸣钟跟柯世贸只能算认识,有生意往来,但私下不熟。他一向不喜欢跟单书行太过熟悉的人。 心思还在单书行身上,他的态度也不热情。但柯世贸好似看不出他的疏离,堵在他面前东拉西扯,能聊的话题都要说上两句。 “柯总,我今晚还有事,改日再聊?”这话说的已经有些不客气了。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旁敲侧击聊单书行,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单书行的大学同学。 老柯这朋友当得也操心。 单书行失联肯定跟面前这位,名义及实质上的亲密情人抛不开干系。他本不打算多言,但今日苟张同时出席,无疑为联姻的猜测增添有力砝码。 他深知单书行秉性,再没自我的爱,都绝不会去做别人的婚外情人。 柯世贸也不拐弯抹角。这回失联得太彻底,一句留言都没给自己,说实话,他有点担心好友的人身安全。 “苟总,你俩的感情我不掺和,我找他是工作上的事。” “他在休假,工作上的事直接联系他公司,有专人负责。” 柯世贸叹气。这人软硬不吃,对自己的态度毫不遮掩。不知急着去哪,场面功夫都不做全套。柯世贸无可奈何,让路道, “都知道你俩感情好,相爱得不行,那就好好过,别折腾。” “不劳费心。” “……”这语气比以往还直接,直接将单书行视为所有物。 柯世贸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哪里得罪了苟总。这态度比以前可冷太多。 熟悉的提示音响起,手机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19:28“今晚洗澡等你。”】 柯世贸已经打算离开,却看到苟鸣钟抬头,突然朝自己绽放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宴会大厅金碧辉煌,灯光明亮。 周围不少人因两人交锋陆续暂停动作,他俩音量不高,但苟鸣钟被拦这种稀罕事,总会被有意无意地视为焦点。 两人几句简短的小摩擦不知被旁人听到多少,又会作何猜测,流传出几个版本。但最后苟鸣钟突如其来又带点挑衅意味的笑却是被头顶灯光照得清楚,明晃晃地暴露在一众目光之下。 冰山消融的回暖永远震撼人心。不知多少青年小姐会为这罕见笑容而心醉倾倒。但柯世贸算得上是人情场里的老手,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 他头皮发麻,直觉不好。这人笑起来怎么比不笑还惊悚、变态? 苟鸣钟在他略微惊恐的表情中满意离场。 燥热的夏风吹进领口,让苟鸣钟稍微清醒。 明天才周二,别墅离公司远,从这里走高速也要一个小时车程。为保证安全,现阶段的无人驾驶行程都会自动上传云端存档。苟鸣钟既然选择关人,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查到把柄。 不能使用无人驾驶,司机也不在身边。一天的工作加上晚宴都让他有些疲累。他在犹豫是否值得多辛苦一趟计划以外的安排。 酒店侍者将车停到合适位置,并礼貌询问他是否需要代驾或开启自动驾驶时,他依旧在考虑。刚才宴会上应付性的喝了两杯红的,不宜开车。但酒店代驾一般是临时工,支付足够小费要求其保守秘密应该不难。 苟鸣钟的视线在眼前侍者和远处代驾以及自己的车上巡视一圈,最后摇头拒绝了。 才两周,14天,单书行的心理防线远没那么容易被打破。 而他消息里提到的那件“真相”,在单书行自身难保的日子里,留下太多蛛丝马迹。根本不用对方投诚一般的被动坦白,这张吓唬人的最后底牌早就被苟鸣钟掀开看过了。 除了能找老朋友柯世贸救急,再不可能有别人会帮单书行。他一时被唬住,纸老虎却经不住细查。 单书行早就没有秘密可藏,负隅顽抗也好,垂死挣扎也罢,他还不肯认命,不肯认清现实。但在苟鸣钟的运作下,他完全无退路可逃。 男助理加班效率很高,第二天早上苟鸣钟毫不意外地看到一条“苟张晚宴相携出席”的新闻,搭配侧面但高清的“路人”照,发布一小时的转载量就比之前那条没半点实质证据的要高上几倍。 如此高的浏览量直接反映苟张两家的商业影响力以及两家合作后足以预计的经济效益。这在商业上无疑是成功的,操作流量变现也不是难事,“钱生钱”的常规玩法。 苟鸣钟站在办公室的观景台上走神,秘书等候五分钟后,见苟鸣钟还在原地不动。 这很少见,近期也没有值得总裁头疼的项目,秘书隐约猜测是私事,毕竟商业联姻和多年情侣不是同一个人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要取舍一番。秘书体贴地没再打扰,轻声关门后离去。 握在掌心的屏幕亮了又暗,苟鸣钟像是在玩什么无聊游戏,把自动息屏的手机一遍遍按亮。电量一点点消耗,那屏幕上一条条祈求回复的消息却没求得收件人的半分怜悯。 收件人一连两周保持冷酷。苟鸣钟查看消息之频繁却不像发件人所接收的那般铁石心肠。苟鸣钟再次点亮屏幕,消息界面还停留在昨晚19:28的那条。 或许是昨晚上赶着求操的话太过消耗羞耻心,那边直到中午都没发来新的消息。将近16个小时,以单书行最近的睡眠质量,他很少有睡过这么久不下楼的。 快下班时苟鸣钟从秘书手里接到一通意料之内的电话。这通电话在一堆暗中打探联姻真假的致电问候里不太突出,是以等秘书在百忙之中确认这位柯总强烈要求苟鸣钟亲自接听时,已经错过先前的三次来电了。 面对柯总强势得有些无礼的态度,秘书无奈但也只能礼貌道歉并告知再稍等五分钟。这是工作电话,平时来电都是由秘书转接,对方声称有再紧急且重要的私事也得先例行询问苟鸣钟。 毕竟真有十万火急的私事早就打进苟鸣钟的私人电话了。秘书暗自翻个白眼,随后便踩着高跟鞋走进苟总办公室。 “苟总,找您的电话,备注显示柯世贸,柯总。” 苟鸣钟听后没有拒绝,手头工作不停,也没摆手示意秘书离开。 这是不用回避自己的意思,这种“私事”要么两句挂断,要么敷衍了事。秘书快速判断,并很有专业素养地放空自己。 果然,除了开头苟鸣钟礼貌性说了句敬称“柯总好”,后面都是些“嗯嗯”,“不知道”,“听见了”等典型敷衍式回答,只是那边听起来脾气不小,言辞激烈地说了很大一段。 苟鸣钟脸色一点点变冷,最后像是连听就不想听,直接说了句“与你无关”,便挂断电话。 秘书“被迫”听见苟鸣钟私事,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跟苟鸣钟这么说话,还把苟鸣钟惹火了。一时尴尬得没想好是该装聋还是该保证已聋。幸好苟鸣钟情绪调整很快,说了句,“不必再接”,便让秘书忙自己事去了。 秘书拿着电话抚了抚胸口,脚步不停,思绪运转,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挖到个大瓜。以她已恋未婚的纯女性视角,前几天刚接触苟鸣钟联姻计划的时候,在心底掀起的风浪不亚于普通吃瓜群众。毕竟自她毕业一路爬到苟鸣钟第一秘书这么多年,她一直钦佩苟总人品,尤其是男女或男男关系,洁身自好,不搞暧昧,连逢场作戏就不沾酒色,还有一位恩爱多年的同居情侣,节假日送花送礼物,细水长流的温馨,羡煞旁人。 如今突然冒出一位联姻对象,听说旧人还在私宅里住着,新人的同框照片就传遍全网,不由暗想苟总绝情。今天这位柯总像是专门打电话替人抱不平的,男人呐,还三角关系… 秘书啧啧称奇,面上却轻咳一声,两句话把茶水间里被围在八卦中心正眉飞色舞讲些什么的司机支走。 苟鸣钟行程规律,周中上班基本是两点一线,从家到公司自动驾驶完全能胜任,所以一般情况下用不到司机。但司机这职位也不是整日闲着,他受雇于公司,见不着苟鸣钟几面,但帮忙出外勤的情况还是挺多的。 只不过,最近的工作日志里多了一项帮苟总开车的新任务,在加班范畴,但行程绝密。司机受过专业训练,职业道德极佳。别看他不开车时爱跟办公室的小姑娘聊点趣闻八卦,但不该说的半句口误都不会有。 周五下班前又接到苟总安排。他简单收拾好东西利落下楼,在电梯口碰到熟悉同事打趣他这么着急下班是不是有约会,他还笑着应和,扯闲天回嘴两句,对加班这事只字不提。 司机听从苟总指令,先是在下班高峰期胡乱转一个小时,再挑车流少的小路绕两圈,确保绝对没人尾随才朝着开过两次的指定路线加速驶去。 这趟路开得辛苦。时间显示八点五十分,才在树林掩映下看清那座孤零零的山间别墅里泄露的一点灯光。司机到这里是第一次走夜路,山间的行驶环境实在不佳,因其过于偏僻,导航效果也不理想。等停到别墅门口,看时间已经九点一刻了。 “辛苦多记几次路,这里不好开车,但别开导航。” 拿着立即到账的三倍工资,还有一笔级别不低的食宿费,司机连连点头,暗想,走苟总私账就是痛快。 司机知道,苟鸣钟不喜欢旁人靠近别墅,尤其宅里那人,便没下车就掉头离开了。 等车开出一段距离,司机才从后视镜里看见别墅灯光从顶层中间那一扇暖黄依次向下亮起,像是在迎接它真正的主人,不出几秒整个别墅几乎灯光全开,一朵黄一朵白地,边缘交融。 这猛然大亮的样子差点闪到司机的眼,心底嘀咕,这才有点别墅的样子,之前跟个荒林野宅似的,大晚上住这怪吓人的。 荒林野宅苟攻 别墅内,单书行是被艹醒的。在两个通宵未眠几乎快要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 “唔…” 他花费很大力气和不少时间才意识到现下有些荒诞的处境。意识恢复以前,他只以为自己是被鬼压床或是在做一个体验很逼真的噩梦。 被塞进由无数个密不透风的黑色枕头所填充的密闭空间里,身上和身下都有沉重而强势的力量死死压制住他。他的大脑为源于黑暗的神秘力量而感到恐惧,但四肢和眼皮早已成为暗夜的俘虏——拼命挣扎但无法撼动,只有未知的恐惧缕缕渗透,无处不在地挤压空间和肺里的呼吸。 他努力回忆近况:失眠,熬通宵,昼夜颠倒,但很少做噩梦。或许是食欲不佳,精神不振,连累睡眠总是很浅,所以没办法做梦。即使他的心理压力是前所未有的大。 精神疲惫,睡眠连续不足,可能这也是都被做到一半才惊醒的主要原因。他被关在别墅里太久,苟鸣钟有三周没来,他的警觉性追随身体素质的变化而直线下降。 身下隐约是被摩擦和强行塞入的胀痛。相似的境遇帮助他猛然记起挣扎前的那个噩梦。 幸好是在床上,不是浴室,没有被压在洗漱台上灌入超过一次量的大袋液体。被迫做事前清洁的感觉实在惊悚。 所以在费力仰头看清眼前及其与自己相连的东西确实是个活物,且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仪器时,他甚至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因为没有更糟,而庆幸地生出松弛和喘息。 “呼—” 幸好睡前做过准备工作。他不确定苟鸣钟什么时候来,会不会再做这事,但他的预感一向很灵,这回也被再次验证。否则以苟鸣钟现在对自己的态度,若不是后面是湿润的,自己还真有可能要先被拖起来,粗暴地灌上一袋。 如果是那样,场面绝对不好看。苟鸣钟在床上能压制住他,但要他老实配合梦里那套更过分的,还真不太现实。 不过也只有一瞬。随着感官恢复,在视觉和听觉回拢之前,紧绷的肌肉和绵延不绝的胀痛占据首位。 “别,轻点...” 他没忍住泄露出声,然后彻底看清正对面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张冷峻脸色。头晕脑胀,他感到一阵眩晕,恨不得闭眼重来。 别墅隔音很好,室内其实很静,在他没忍住呻吟以前,屋里除了衣物摩擦和肉体的撞击怕打声,就只剩下苟鸣钟还算平稳的喘息。 如果掩盖视觉图像,说苟鸣钟只是在晨跑也会有大把人信。毕竟任谁看,苟鸣钟都是冷淡自持的性格。绝不会强迫上床或是偏执地想掌控什么人。 上次后背位他尚能掩盖脸面。室内没有关灯,柔和的暖光直接且无情地打在他麦色的每一寸皮肤。睡衣被推高至胸口,唯一的下裤还挂在脚腕上勉强没掉,他仰躺在本该温馨和煦的主卧大床,整个人门户大开。 目光发散,漫无目的地注视屋顶那片安抚心灵的蓝灰色。不知道多少个摄像头记录下这场性交。没有经过一方同意的眠奸。 无数法律条文在他脑海里转过一圈,又被熟悉的情动反应冲刷殆尽。他俩的性史太久,相恋多年激情未退,就算当下决裂也很难不受眼前人影响。 身上的大片肌肤都泛出红色,心跳加快,体温升高,单书行的额头、胸腹还有藏起来的手心都渗出汗意。 而苟鸣钟这边,许是见人醒了,连象征性的掩饰都放弃。他从下到上,注视对方翘起的胸尖,脆弱上顶的喉结,还有那张挚爱多年现下却布满隐忍痕迹的脸。 他还是不肯漏声,什么任我玩都是些哄人的把戏,用惯了的手段。 苟鸣钟有些不满,但很快这种情绪又被对方清醒后的毫不反抗以及心理生理的双重快感冲散。 他更加肆无忌惮,高高抬起对面布满肌肉线条的右腿。腿芯被掰开,大小腿折叠在一起,苟鸣钟用手掌裹住他发红的膝盖,下面的动作愈发激烈。 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完全不同于以往俩人情事的和缓、绵长,苟鸣钟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像是刻意放任狂风暴雨般的欲望直挺挺地打在单书行身上。 明明趁着单书行睡觉强行操开的人是苟鸣钟,但在几秒对视后,心虚一样主动避开的却是单书行。 没功夫想东想西,或是计较其他多愁善感的念头。单书行清醒承受着包裹整快膝盖如要烧起来的灼热掌心,那是除身下两人唯一连接的部位。 他咬紧牙关,喘息声便被放大。不知何时,身下竟起了反应,愈发强烈的酥麻快感随着撞击如浪潮般一波波冲进脑海。 他有些忍受不住,只好将手臂掩在脸上,另一只握拳,堪堪撑住被撞向床头还前后摆动的躯体。 单书行再醒来已经是凌晨,床头灯不知何时被关上,透过大块的窗户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微亮。 没有城市夜景的灯光,也不是乡村鸡鸣狗叫的吵闹,从这扇窗户往外只能看见很纯粹的原始天色——如墨般的黑色被浸染一层浅淡的蓝白。 或许是无聊中激发的趣味,他时常要透过别墅的玻璃观察外界,眺望远方,钟表早已失去意义,他几乎能靠天色和日月位置摸清时间:外面是四五点钟的样子。但山林的群鸟还没开始齐鸣,初步判断,不到四点半。 智能管家:“换风结束。窗帘关闭。” 平直收拢的光线很和缓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极轻微的关门声响起,等候已久的人摸黑进屋,他那点漫无目的的发散立刻被忘掉。 宅家太久的人思维会变慢。单书行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快速适应屋里的漆黑。他有一瞬间怀疑方才或许只是场春梦,梦过了无痕,现实里没人来过。 但很快,如残破零件般脱力摆在床尾的双腿及时提醒了他,疼痛是道醒神剂,让他困得昏昏沉沉的大脑勉强维持正常运转。 身旁的床铺凹陷下去,那团黑影躺在双人床的另一侧。单书行摸不准苟鸣钟心思,难得谨慎地未发一言。 新换的薄被盖在单书行身上,只有一小角被苟鸣钟拉走盖住小腹。方才迷乱中射在两人身上的甜腥味已经被小苍兰特有的清甜遮掩干净。单书行反应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柔顺剂的味道。 身上还算干燥,单书行不太愿意深想,方才短暂失去意识时是如何恢复干净并被换过睡衣的。做就做了,他不爱纠结那些。 单书行清咳一嗓子,还是决定在能逮住这人时,抓紧时间解决了事。 “考虑好了吗?”他在询问上次分别时的“诚意”。 苟鸣钟悠闲,语气很不解地反问何事。其实从这三周不主动不联系不回复的态度也能猜出这人的意思。 但单书行也不是会被随意糊弄的年轻小情人,他平躺望顶,很耐心地重复一遍上次的话。从语气上听,甚至都觉不出是在埋怨生气。 沉默在黑暗中弥漫。 单书行越来越看不清苟鸣钟的意思。自己态度再积极乐观,但对方始终拒绝沟通,强势又无赖,动不动就几星期地晾着自己,按这个频率来看得几年十几年才能和好如初啊。 一味顺从都赢不回恋人的心和重修旧好的信任,所有权力均被剥夺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单书行情不自禁地叹气,摸索着触碰了下对方的手臂,尽量温和地问, “怎么不说话,不想理我吗?” 话匣子一打开黏人劲跟着就上来,单书行的那点心理负担也统统散掉。人都躺在旁边,还有什么是拿不下的?这人不回来才是最难搞的。 装老实有点久,单书行想明白这点,就再也规矩不起来了。 “我听话这么久,你训狗也得给点甜头吧,一直晾着我,也不怕我真跟你闹啊?” 单书行费力挪了挪右腿,原想换个姿势更舒服些,却被苟鸣钟一把摁住。两人同床共枕这么些年对彼此身体都极其了解,在被子底下你碰碰我我摸摸你都是常有的事,熟悉的很。 但苟鸣钟这一爪子却把单书行吓得一哆嗦,差点就“垂死病中惊坐起”,没出息地吓翻了床。 苟鸣钟死抓着人腿不放,那人的骨头都细细地发着抽,缓过之后还惊魂未定的样子和其口中的闲散随意完全是一南一北,两幅极端。 单书行很快讨饶道,“真不行,这腿都快没知觉了。” 苟鸣钟按着不动,单书行也没使劲挣扎,只是嘴里少不了东拉西扯,等那肌肉反射平息下来。 苟鸣钟捏了捏掌心这副漂亮肌肉所包附着的骨架,像是那座压向孙猴子头顶的如来佛祖的五指山,终于开口, “你能怎么闹,你最亲近的好友都联系不上你,只能来找我要人。” 苟鸣钟语气嘲弄但笃定, “没人知道你被我放在这里。你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私人保镖,没有人会因你的失联而替你报警。” “我是你唯一的爱人、授权人,你的财产、公司都可由我代为处理。” “没有人能帮你,或救你出去。你只能按照我的心意待在这里。” 心意 听闻此等惊悚言论,单书行顿时被噎住。心情复杂多于恼怒害怕。 初听头皮发麻,苟鸣钟所言不错,自己“消失”这么久,外面都没掀起什么异常,足以见得这次苟鸣钟准备之周全严密。 单书行自己都记不全两人自相识以来都签署过哪些不平等的条约。恋人的掌控欲从一开始都摆在台面上,单书行想恋爱,就得遵守并迁就他。 那时单书行父母刚出车祸,但二次创业的公司正在艰难期,看起来是没太多时间允许他沉溺伤痛。他还年轻,突降横祸,丧亲之痛压在心底难以承受,所以在半年后遇见苟鸣钟时,有点抓住救命稻草的意思,一见钟情的威力过于巨大,单书行其实没怎么深思熟虑就一头扎进苟鸣钟的恋爱诱惑里。 他那时只想拥有,不觉得还有什么是可以丧失的。但现在不同,他已经拥有相濡以沫的爱情和蒸蒸日上的事业,突然就被剥离一切甚至是最基本的人权和自由,单书行自然不愿。 没有成年人会想被当做宠物一样豢养,笼中金丝雀的生活也不适合单书行。宠物和人培养不出平等的感情。爱情不该是禁锢自由的高墙和等候临幸的性事。 单书行一瞬间想了很多反驳之词。但注意力却被苟鸣钟的“心意”二字吸引。他不由去想,苟鸣钟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想要什么呢,他的“心意”显然不是折磨自己,至少从这两面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他是恨单书行恨到以折腾耍弄他为乐。 他对自己性欲旺盛,以苟鸣钟性爱不分家的观念,自然也是有喜欢和爱的。 单书行对苟鸣钟感到无可奈何,他用手臂贴近右侧人的手臂,感受两人之间带有温度的触碰,放弃自我般地低声求教, “你想要什么,你得告诉我。这么多年,我有什么是不答应你的。” “今日之前,你没那么好说话。” “……”听这话意思,苟鸣钟还对他那套驯化理论很是认可。 单书行不想再纠结这些,只瞅准重点继续投饵, “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你,老柯来找你了吧,我能出面帮你摆平很多‘麻烦’。” “你想怎么摆平?”即使咬饵,苟鸣钟的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十分谨慎地不透露一丝情绪。 聪明的猎人擅长耐心潜伏,毕竟一击必中前泄露的任何马脚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一无所有的单书行反而显得坦诚许多,“让我联系老柯一次,他听到我亲口说好的消息,自然就放心了。” 苟鸣钟冷声拒绝,“我不信任你,更不可能放你联络外人。” “我人在你这,电话是你的,你看着我打,总不会出问题…” 本以为这点要求苟鸣钟很快就能答应,毕竟是“稳赚不赔”的好事,但任由单书行说破嘴皮子,各种保证,好话说尽,苟鸣钟都没松口,甚至烦躁地去扯单书行的大腿。 “我为什么要冒不必要的风险?你只管老实待着。” 单说张口辩论,单书行轻轻松松大战三百回合,但当苟鸣钟文斗不过竟要无耻武斗,说不过就把身体往他这边压时,却让单书行实打实地认怂闭嘴。 一次比一次能折腾人。上半场刚结束,下半场还想继续…单书行实在怕了,半妥协半祈求道, “好好,我闭嘴,我老实,我睡觉。” 沉入睡梦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他想的是,这回怎么还降级了?连个短暂敷衍的吻都没给。 两人别别扭扭地睡了后半夜,头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异梦,两人都没睡好。单书行本来就睡品一般,“感谢”苟鸣钟近期“教训”有方,这夜单书行频繁梦惊,左右翻滚,折腾得睡姿极佳的苟鸣钟差点开灯训人。 这位睡前言之凿凿“老实睡觉”的男人,仗着自己真睡着了,一会贴过去搂苟鸣钟,一会扑过去往人身上压,一会又嫌弃似的把人往自己怀外面推,睡个觉跟要打架似的,还是爱恨交织型的,用最直观的肢体语言展现其内心底里的喜怒纠葛,极限拉扯。 终于熬到天光大亮。单书行这夜平安,到早饭点了都没滚去地毯上睡。只让作息规律的苟鸣钟多挂了两只青黑眼圈在早餐桌上。真要感恩夫夫情分,还有苟鸣钟对事后床上人的那份“体贴”。 苟鸣钟住在别墅里,单书行不太能赖床。莫名有种寄住金丝雀小心观望加讨好主人的意思。 单书行在镜子前拍了拍脑袋,一边刷牙一遍琢磨着这套别墅估价多少,私账上的钱还够不够。 冰凉的低温水拍在脸上,单书行被冻得心底一个哆嗦。眼皮殃殃地垂下瞧着镜中病气的人,却不愿深想账户甚至公司还有没有机会拿回来。 单书行这一整天跟随苟鸣钟规律健康的饮食作息早早起床,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吃完。就连午睡也只睡了四十分钟。限时恢复正常作息。 若给智能管家增加吐槽功能,它肯定要赞一句优秀——今日躺床总时长一月内显着降低,刷新最低记录。 不过这记录仅维持一天。 周六全靠单书行小心配合,即使苟鸣钟半天待在花房,出来也只待在书房,不太搭理人,但到晚上也能相安无事。 然后周日就完全不一样了。单书行一大早就赖床不起,智能管家催促好几轮没有效果,苟鸣钟吃完早饭不得不亲自上楼叫人。 苟鸣钟开门进屋,正看见床上人捂耳蒙脸,试图以此屏蔽掉周围“噪音”。今日已超出“体贴”时限,苟鸣钟毫不客气地控制智能管家拉开遮光帘。明晃晃的日光一下子照射在床中心的那团“鼓包”上。 单书行眯紧眼睛,看了苟鸣钟一会,动作很叛逆地拉高被子阻挡日光。苟鸣钟太了解他的动作,先一步反应更快地把整个被子提溜起来,丢在旁边沙发上。 “诶…”快一月没健身,通宵熬夜,饮食混乱,糟糕的生活节律让单书行浑身上下透漏子股病气。连拉被子都比不过苟鸣钟。这项认知让单书行更加颓丧,把脸埋在床铺里装死。 “起来。” 又是命令!眼睛被阳光刺痛,单书行整个身子往床脚的阴影里蜷缩,嘴里很不服气地抬杠, “不起。” “起来。”比起第一遍的无语,这一回的命令成分更高。 什么以柔克刚,什么服软讨好,都不如做自己来得痛快。困顿的大脑乱成浆糊,理不出头绪,单书行的嘴却出奇的硬气, “不起,我要睡到中午十二点!” 两人僵持不下,在这莫名对峙的氛围里单书行早已大脑清醒,睡不成回笼觉了。回想方才那顿无理耍赖,后悔的情绪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尤其苟鸣钟还堵在屋里,他被阳光拉长并映射在床头的阴影伫立不动,本人却没再出声。这让单书行有些忐忑地回头偷望。又被人一眼逮住。 他被日光模糊掉情绪的脸让人辨不出喜怒,嘲讽或是无奈。只第三次说了句“起床”,便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轻巧的关门声响起,室内恢复祥和。单书行却被他的态度牢牢拿捏住。睡也睡不着,起又不甘心。单书行在屋里磨蹭半天,又跟智能管家争夺了好一会窗帘控制权,最终还是灰头土脸的下楼吃饭。 有效拥吻 苟鸣钟不在饭桌上。单书行昨天透过玻璃偷偷看过苟鸣钟的花房,里面只有几株植物,空落的很。许是没什么可侍弄的,所以上午苟鸣钟去了放映室。 熬夜党日常睡到十二点,不太清醒地感慨一天过得可真快,没干啥都要吃晚饭了。但要是正经地八点起床就会意识到整个白天其实挺漫长的,能做很多事。虽然对于单书行来说,这只会将无所事事的无聊感拉得更长,更久。 别墅风景优美,院中花园的绿植鲜花种类繁多,大多是苟鸣钟的偏爱,即使被委屈地自由生长,远远看去也是大片的生机繁茂,吸引一群群“狂蜂浪蝶”。 若想亲近自然,也不至于完全无事可做。相比那些被囚禁在阴冷地下室或是狭小无窗隔间的人,单书行的生存待遇已经人性化太多了。 好吃好喝供着,除了精神折磨,苟鸣钟还没动用特别过分的手段。单书行这一通自我开解加pua,郁闷的情绪散了大半。 “苟鸣钟...待在放映室做什么?” 智能管家:“看电影。” 单书行无语,这不废话吗。他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点, “你通知他出来吃饭。” 智能管家:“抱歉,您无此权限。” “......” 饭后单书行寻着苟鸣钟踪迹去了放映室,门轻掩着,透出里面一闪一闪的彩色暗光。 单书行隐约猜出留门的意图,没犹豫太久,被吸引着,遵循本能地伸手推开那道门。 一眼望去,苟鸣钟坐在观影席中位,整个背部和长腿都陷在黑暗之中,脸上是浮动的,带有光影变换的,被屏幕映出的浅淡色彩。 单书行太久没看过电子设备,更不要说是这么大的屏幕。他此刻像是位被逼逃难的山间野人,突然被解救回归城市,枯燥乏味的视野很自然地被电子屏幕吸引。 悠扬舒缓的音乐飘荡在无人的公路之上,男女主角驾驶汽车,怀抱着解放后的自由,在异乡的土地上肆意飞驰。夜幕降临,寒凉的风被车窗阻挡,相隔很远的一盏盏昏暗的路灯下,车速缓慢降低。暧昧黏稠的眼神借由余光触碰、纠缠,压抑而蓬勃的情素在逼仄的车厢里快速升温。 竟然是个爱情片,还是禁忌之恋。单书行有些脸热,直觉去看苟鸣钟,正撞见他原本冷淡的侧脸似有感应般侧动过来。 放映室里黏腻的接吻声正在立体环绕播放,单书行不用看屏幕也能猜到男女主肯定是克制不住地吻在一起了。他和苟鸣钟目光相对,背景音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立刻又有些懊恼地胡乱祈求不要在车里啊,至少别赶着这会儿做,忍一忍不行吗。 就在忽高忽低的哼叫和单书行愈发绝望的心情中,苟鸣钟好似被“剧情”吸引般转回头,同时朝这边招了招手,动作很随意地叫人过去。 以前约会时单书行还挺喜欢去看高分电影的,电影放映时两人都不爱交谈,做最礼貌的观影人。安安静静看完再拐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恋人肩靠着肩,有时会牵手,有时挨着脑袋,趁人少也会嘴巴贴着嘴巴,或者腻歪地拥抱一会。聊剧情聊观点,再聊生活聊爱情。 单书行把隔音门关上,音效变得更加立体清晰,一点声音都泄不出去。 坐在苟鸣钟身边,他专注的侧脸让人怀疑屏幕里正在播放的不是大尺度戏码,而是什么需要推理思考的剧情悬疑片。 别看他长相冷淡,睫毛又黑又长,微微垂着,不太卷翘,却显得很有分量,时常勾得单书行为眼前人心痒难耐。 被氛围感染,单书行理所应当的开始走神,晶亮的一双眼睛黏在身边人脸上不放,从光洁的额头到突起的喉结,裸露的每一分肌肤。 第一次见苟鸣钟时,他就笑着在心里感叹,这人天生不热情的性格和其肤色真是“一脉相承”,远看白得像雪,离稍近点也不消融,原来就不是水做的,他人是固态的,更贴近某种不会导热的银色金属。 可苟鸣钟越是不看他,不回应他,他就越是痴迷直白,眼神越是肆无忌惮,就好像苟鸣钟明晃晃的忽视本身就是种妥协纵容,直接被单书行翻译为:他不好意思看我,他允许我更进一步。 消磨的意气重回心间,他质疑自己:合法情侣我为什么要忍。 管他电影里进行到哪一步,胆大包天的单书行已经听不清男女主角如何互诉衷肠,他一把拉过苟鸣钟的脖梗,任由心底的那股冲动占据大脑,动作又急又猛地压着苟鸣钟的脑袋亲。 智能管家:“请您确认安全。”不合时宜的声音响在两人中间。 真多事!这破管家,单书行暗恼,却不打算停下。 柔软的唇舌舔弄交缠。或许是本来就没被撩动心思,苟鸣钟的回应很冷静,不像单书行突然从早上的半死不活到被色鬼上身似的生猛活虎。 他的舌头急切地顶进苟鸣钟齿间,很没礼貌的横冲直撞。被苟鸣钟轻咬过两次舌根,才在刺疼中找回点理智。 智能管家:“安全已确认。祝您...哔!” 电灯泡终于被强制闭嘴。 很奇妙地,苟鸣钟不太投入的回应也能安抚掉他的躁动。他撤回一截急进的舌头,开始恢复以往温柔和缓的风格。 不同于两人的外在性格,以往接吻或做爱时率先展现温柔和包容的人常常是单书行。即便急躁粗鲁也能得到对方的温柔接纳和妥协安放,这种证明方式总能满足苟鸣钟时不时冒头的占有欲和破坏欲。 被纵容的可以放肆,被爱者永远嚣张。 所以当单书行温和下来,便默认为自愿将主场交接给苟鸣钟。椅背放倒一半,苟鸣钟把搂着自己的人反手控制在椅背和自己之间,开始增加投入。 单书行退无可退,除了心潮彭拜地迎接恋人激烈的爱抚和舌吻,别无他途。 盼头 人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但相比之前两次冷冰冰的交合,放映室里维持五分钟之久的缠绵拥吻更能暂缓二人之间因隔阂丛生而渐冷下去的关系。 “想要什么?” 气氛正好,单书行心知对方不会答应什么实质要求,经历这么久的冷待后,他很识时务地提了个容易被答应的安分要求。 “能打发时间的什么东西,比如几本书,几部电影,积木玩具,或者单机游戏也行。” 说这些时单书行笑眯眯地伸开双臂搂住苟鸣钟,下巴抵在爱人肩膀上,那模样很是心满意足,好像很安分地囿于苟鸣钟家里。 “还有啊,你的管家废话太多,可否换个简洁模式?” “嗯。” 苟鸣钟随口应下。这次的态度很平和,仿佛他答应的只是件最寻常不过的琐事,不含带一丝一毫的试探或警告。 屏幕中的偷情男女终于偃旗息鼓。 禁忌之恋最吸引观众的点往往在于其未戳破于人前的隐忍与放纵,影片前二十分钟二人就在野外的车厢内放肆做爱,裸露情节冗长而乏味,这让苟鸣钟有些失望。好像他是专门挑了个色情片引诱情人一样。 他并无此意,但现下也无需对人解释。无论他做什么,总该是笼中雀施展彩羽或歌喉来讨主人的好,不是吗。 “你最近太懒散了,需要恢复节律。” 苟鸣钟松开人,略显挑剔的目光着重在单书行的眼下扫了一圈。那里青黑一片,显得整张脸都没精神。 “啊?”他没想到对方暂停影片后会说这个。毕竟早上的赖床争端并没引发什么不快的后续。 但稍做反思,他也赞同苟鸣钟的观点。 “是啊…我会注意的。” 转念又想,自己近期在苟鸣钟眼里的信誉值不太高,三番两次的保证他好像都没信过。 果然,怀疑的眼神直扫过来,苟鸣钟抬高下巴,直接说道, “你需要点管制。” 他轻微皱眉,不太好的预感在苟鸣钟接下来的话里得到印证。 “睡眠,饮食,运动。” 最后一句提醒他“管制”的开始时间, “从明天开始。” 智能管家:“收到!” 单书行:“...” “哦。”除了土皇帝就是狗腿子,他还能说些什么,他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 之后苟鸣钟又换了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剧情紧凑,引人深思。他们相伴度过整个下午,温馨而惬意,好似恢复以往无事外出的居家日常。 但到傍晚,苟鸣钟随身携带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他稍作判断,无视“笼中雀”多次挽留的目光,决定今晚提前离开。 司机收到消息后很快驱车而至。远远看了一眼,苟鸣钟正站在门口跟情人亲吻道别。 真会玩啊,做过这么多年司机,还是头一回见识囚禁py玩得这么认真的主顾,花大价钱在荒郊野岭盖座别墅不说,安保系统用的还是最先进的,就关这么个普通人,也太浪费资源了。 单书行站在二楼窗前远眺发呆,门前的那条荒芜小路始终黑漆漆的,连更远处过路的车灯都扫不到这边来。熟悉的无聊感蔓延上来,他无趣的远离玻璃。遮光帘在他身后自动合拢。 一次拥吻能兑换一个小要求,两次配合但不主动的交合只能兑换几句虚话。 单书行心下判断,目前理想情况,苟鸣钟每周末都来一趟,见一面至少两次拥吻,算下来,最多半年应该能勉强恢复“居家办公”状态。 他趴在床上,一会觉得一周五天分居的折磨太久,一会又觉得总算有个盼头,或许表现再良好些还能“酌情减刑”,想来想去又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单书行的乐观在第二天按时早起后得到明显回报。 他吃过早饭后,先是按照以往习惯待在大厅给苟鸣钟发消息。随后,在饭后散步消食时听到两声不太响亮的狗叫。 别墅周围没有人家,也没有扎堆的野狗,深夜发春的猫叫还能听见几回,狗叫实属罕见。 他停下脚步仔细回忆,那声音不是来自外面,反而很近很清楚,应当是室内。他来回分辨有五分钟,终于在又一次的汪汪叫中,迟缓意识到这声音或许可能大概,真的是苟鸣钟设置的提示铃声。 真有创意,单书行吐槽。然后心跳加快两下,长腿大跨两步凑到屏幕前查看苟鸣钟的消息。 在时不时的犬吠声中翻完消息,单书行的心情好坏掺半。苟鸣钟是开始回复消息了,也给他开放了几部电影和电子书的权限,但也开始提要求了。一句聊闲天的废话都不应,满满当当的都是规矩和要求。 似乎昭示着,放逐的日子已然远去,接下来即将开启管制重塑期。 好在,从那以后,苟鸣钟每周五晚都会来山间别墅,和单书行度过周末假期,周一早上再赶早高峰返回市区上班。他们的模式有点类似周末情侣,在心结与隔阂丛生的矛盾期里找寻关系的某种平衡。 最让单书行长松口气的是,他能预见,两人的日子正在各退一步的默契中逐渐恢复平和。这是个好现象,让他所有的隐忍不发和心底的不痛快都有了按耐下去的理由。 生活总要有些盼头,才能好好忍耐下去,不是吗。 宠物罐头 很快就到中秋佳节。原本单书行在别墅里是没有什么节日概念的,他在某次“奖励”中获取过时间和音乐权限,但在没有社会关系的地方,由人群热闹所簇拥而成的节日好似意义不大。 若苟鸣钟都不在,或者两人也只是困在这座一日三餐俱全但连月饼桂树都要额外遣人来送的隐秘别墅里,除了满足团圆的寓意,也不抱什么过节的期望。 盛夏过了一半,院墙里的花树植被早已死的死,败的败,其余顽强的不讨喜的反而野蛮生长。没有园丁的日常维护,别墅主人所设想的花园也只是一堆绿色的杂七杂八的植物在一场场阵雨后,快速淹没住那些精心培育的娇贵花苞。 单书行早从苟鸣钟路过门墙时数度皱起的眉头看出他对院中植物的不喜。他更爱花房里一枝独秀的娇嫩,院墙里春色满园的百花齐放也能符合审美,唯独单纯的绿色好像最不讨苟鸣钟喜欢。 想想也是,再不讲究的养花人都不会喜欢长势惊人的杂草。 “近日总下雨,雨后的野草一茬一茬的,清理不完。”单书行拉过苟鸣钟的手,笑着安抚他,“除了夜里蚊子多,爱长就长吧,反正我也不爱到那去。” 苟鸣钟收回视线,被失序短暂扰乱的心情又被温顺的情人熨烫抚平。他很满意对方的“懂事”,也能听懂聪明人的未言明之意。 既要“金屋藏娇”,冷冰冰的金笼里就不该出现任何不相干的人,已经决定完全断绝单书行的关系往来,那么就连保洁、厨师、园丁、司机都不该出现在院子里。毕竟家务机器人也能满足大多日常需求。 单书行明白苟鸣钟的心思,也愿意舍弃一部分的舒适度来讨好兴致上头非要玩黑屋游戏的爱人,至少目前如此。 “嗯”,苟鸣钟随手拨弄两下单书行明显长长的黑发,那手法跟撸猫似的,称不上多温柔,但也算亲昵。 最大优点是手下的这只“乖猫”不仅没有利爪尖牙,还不会忍不住疼地撒腿就跑。他有时像个天生宠物,住在金笼里安然接受苟鸣钟所施加的一切,爱意的恶劣的,喜欢的折辱的。而他显然是合格的。 心满意足的养宠人捏完他的后脖颈,用奖励一般的语气,给出第一个真实的甜头——嗯,至少是个宠物罐头级别。 “中秋带你出去吃。” 除了苟鸣钟来时能带东西进来,其余送餐食、丢垃圾、甚至清洁都由机器代劳,无人机送的饭肯定不如新鲜现做的好吃。 苟鸣钟边说边从上往下依次摸了一把那人的胸肌、腹肌和大腿三处。像在商家面前掂量他刚称完秤要买回的肉,亲自用手估摸斤两,是否缺斤少两。 “摸着瘦了。” 诡异的“物化”念头在单书行的脑海里轻飘飘地转过一圈,很快就被允许出门的惊讶盖过所有,苟鸣钟这话实在超出预料。 虽然这些日子苟鸣钟无礼横行惯了,在单书行面前大事小事都说一不二,但他自小养成的良好品德能对他的言而有信永远放心。 中秋下午苟鸣钟果然带单书行一起出门,还是那位司机加班来接。 年轻司机乐呵呵地接两位“财神爷”去定好的山庄。加班费给到位,服务态度落不下。他谨遵大主顾的规矩,除了一见面的简单问好,路上从不主动搭话,就连视线也是正常扫过,礼貌得不含一点好奇或探究。 车内后座两位合法情侣的手交握在一起,苟鸣钟的右手放在上面,显出几分不经意的强势,而单书行很难不受窗外车流、高楼和人群的呼唤。 中国的街道总是充斥着人群的热闹,尤其是中秋节,荤素月饼、嫦娥玉兔、菊花、桂树此类元素随处可见,在商铺大楼的景观摆设,喜色行人的手提礼盒,家人围桌的欢喜团聚里。 左手被温热与力度包裹,单书行的双眼贪婪地想念窗外的世界,正常的生活。但于此同时,他又深刻意识到,唯一与他阖家团圆之人正端坐在车内身侧,并且冷静地允许自己未将视线投放在他身上。 猛然的热闹让单书行的视听感到吵杂,眼睛很快酸胀,耳膜也阵阵刺痛。习惯真可怕,十分容易地让人对旧世都不再适应。他主动关闭车窗,车外久违的世界再次离他远去。 他窝进苟鸣钟怀里,把他面前不知正播放什么的显示屏拿开。最后他曲起身子,长腿也懒散的折着,又将那颗思绪混沌的大圆脑袋抵在苟鸣钟肩上。 他没管苟鸣钟耳机里在播放什么,他的视线透过半扇车窗有些虚焦地,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街景。 车内适时播放一曲花好月圆夜。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搭配此曲可谓相得益彰。 这一路开了很久,但没怎么堵车。单书行靠着靠着人肩膀,不知怎的那头略长的黑发就滑溜到苟鸣钟腿上。 苟鸣钟摘掉耳机,那点故意隔离开人的恶意消失不见。单书行指了指车顶天窗,这里脱离高楼大厦,城市污染,勉强能在六点钟看见那抹浅黄的月亮,从天边刚刚升起,嫩得还像只圆月崽崽。 膝头的爱人终于不愿留连窗外,他想和苟鸣钟在中秋十五的晚上望望月亮,抱抱爱人。这不难满足。 整趟车程都有些过分安静。若不是接苟鸣钟的私单,以司机在公司里的一贯风格肯定会胡扯两句不打紧的八卦趣事至少能让车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不至于紧绷尴尬。 社牛们都很享受侃侃而谈的时刻。不过显然车内两位主顾不在此范畴。苟鸣钟和他的小情人更像是一对自封气场活在玻璃罩子里的人。 司机的社交雷达能感知他俩之间的温情脉脉,也能感到偶尔的几分违和与怪异。但他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人,主顾的事他管不着。 司机将人安稳送到山庄,进账的提示音特别清脆悦耳,模拟金币的声音百听不厌。 这趟路费挺好赚的,从西边的远郊开到南面的远郊,从私人别墅开到私密山庄。避开拥堵区,比去市区随便一家不用预约的饭店都好开。 苟鸣钟牵着人一路从专属通道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竹栅小院。期间自然一位客人或熟人都碰不见。甚至连该有的服务人员都少见踪影。 单书行记得这地方,他早期做生意应酬多时少不了来这里宴客或作陪,他是从不知名小商户摸爬滚打熬上来的,到能够得上苟鸣钟还被牵线认识前,他也是山庄里交了年会的客人。 堂堂正正地走在前面,而不是现在离开竹亭去趟卫生间都要苟鸣钟的卡才能开门。他的身份俨然变成苟总带来的小情人,而不是能独立消费拥有基本权利的客人。 单书行站在卫生间的洗手池前,盯着镜子发了会呆。他一时想不清楚,究竟是被锁在别墅永远不出门,还是出来以一无所有的情人身份跟在苟鸣钟身边,更能接受些。 他感到两难,其实是这两项选择他都很难安然接受。 豢宠 洗完手没能呆太久,阖上的门突然被外力撞了两声。山庄为每座院子额外配置一所独立卫生间,卫生间在院子外不远处,理论上不会有其他客人打扰。 捏紧手心里的卡,单书行清楚门不会被撞开。 但听到响声的那一瞬间,他很难再欺骗自己有一瞬间的胆怯。这是种在陌生人面前很罕见的情绪,他从来就不是会怯场、畏葸不前的性格。 何况只是个发酒疯的醉鬼。隔着扇门外面的成年男性嘴里不干不净地听不清具体骂些什么。理智告诉单书行,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很快就会有听到响动的服务员引领那人离去。 你在怕什么?几个月没见人就真不敢见人了吗? 他转头近乎凶狠地盯住镜中的自己。他的脸被捂白了太多,身型也瘦了些,穿着以前很合身的衣服却显得略微宽松。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的头发,柔顺地垂下,完全没什么形状,未修剪过的额发随意生长,有几捋险险盖住睫毛。将他偏硬朗的五官轮廓都柔化许多。 门口又增加一位年轻的女性声音,嗓音轻柔地好似在劝着什么。那道声音柔和地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但她越软,旁边捶门的醉鬼就越强硬,嘟囔吼叫的声音夹杂几句对女人的责骂,尽数落进单书行的耳中。 随着声音的高昂,单书行愈发觉得无法忍受。劝阻的女人也不该忍受这些,一个中年醉鬼的无理责难。 无名怒气在胸口升腾,他一把打开门,在看清那醉鬼动作时差点一拳将其打倒。他控制着力气,把醉醺醺的男人从裙摆凌乱的女孩身上拉扯出去。 男人感受到身后阻力,挣扎着胡乱“操”了几声,又被拉着连连后退。 浓重的烟酒臭气让单书行不适屏息。他顺利分开两人便站在女孩身前,不再动手。 “操,你谁啊?这是我女人!” 单书行这才看清男人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被酒色熏染得像个快四十的油腻老男人。 认识的人自然不好再动手。单书行自报家门,那男人眯眼分辨许久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哦,是你啊单总哈哈哈,好久没见,好久没见啊!” 跟换脸似的,一副圆滑客套的笑挂了上来,搭配两颊因醉酒红透了的脸,和他慢吞吞地想来握手但总不顺利的动作,有些滑稽可笑。 单书行无意与生意场上的人交恶,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眼前人的烟酒污染。嘴里也换上应付酒局的说辞。 “王总,您醉了,找个服务员接您回去。” 不等王总回答,就眼神示意身后的女孩去找服务员。女孩不像是混惯酒局的,比王总至少年轻十岁,身上有种不符合此场所的书卷气。 “啊,啊,好。”女孩显然是被吓到,但又不敢随意离开。 单书行的话帮助她脱离慌乱,“我去找人。”她垂着头应下,声音细细柔柔的,像那种还没毕业的乖学生。 单书行目视女孩离去才放松了些,视线往竹园转了转,不由叹口气,想着苟鸣钟该着急了,自己耽搁这么久。 王总却好似误会单书行的意思,误以为他是英雄救美,倾心佳人。 虽心有不甘,却故作“大方”地跟单书行分享美人。 “老弟喜欢这款啊,清秀学生…”之后便开始大谈特谈引以为傲的驭女诱骗之术,“年轻女孩最容易被金钱诱惑,学生崽又没什么经验…” 单书行忍了又忍,心道,这王总怕不是醉糊涂了,说的这些话足够判定他性骚扰了。 “王总醉糊涂了,有些胡话不该乱说。”单书行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要不是没设备录音,哪用得着跟他周旋。 可惜王总许是个实打实的色胚,借着酒劲疯狂“释放”自我,完全枉顾单书行暗含警告的话。 “哈哈哈,老弟怕了?” 单书行不搭腔。 王总这才睁开酒色混浊的眼,上下打量眼前这位近日传闻颇多的男人,身型高大有肌肉,轮廓英挺有型,露出的皮肤和那张英俊的脸庞比以前白上不少,倒显出几分被富人娇养金笼的气色来。 不是白白嫩嫩,清秀可人的类型,他这种在生意场里打拼上来的肯定不如年轻未出社会的学生崽单纯干净,听话好操控,但有人就好这一口呢,越是强壮外表不易被驯服的男人,被压起来,才格外带劲。 只看他那头蓄起的长发和干净的容面,就知道靠人吃饭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纵使不喜欢男人,想起方才酒桌偶尔听到的风月八卦,王总略带窥探和猎奇地把心思转到单书行身上。 “老弟啊,要不要去寺里拜一拜,破产又失恋,听闻苟鸣钟婚期已定,你跟他这么多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啧啧,苟总太绝情了,到最后也不拉你一把。” “不过听说你又跟了新人,无缝衔接,也不亏嘛老弟,只是这回别白白浪费青春了。” 王总浑浊的眼中又增添许多鄙夷与快意。你不是不爱搭理我吗,就你清高,你爱当英雄,你洁身自好,还不是被甩,被包养,被当小三,人财两空哈哈哈哈。 “先,先生,你还好吗?” 轻柔的女声环绕在耳边。单书行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是女孩带着服务员还有几位保安回来了。 王总早被劝哄着推远,但他的话却让自己回不过来神。那种黏腻的眼神让他还没进食的胃有些闷痛,想吐。拳头很硬,但不能打人。 他想起自己那回离家出走的根本原因,苟鸣钟触及底线的联姻提议,近期一直刻意忽视回避的东西猛然摊开在眼前,变成迫在眉睫、急需解决的首要问题。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苟鸣钟会真的结婚,但发布消息、定下婚期,苟张两家的联姻进程好像从未停止过,只是自己被隔绝了信息渠道。 他细细回想苟鸣钟的态度,除了第一次当面提及联姻,之后确实没有明确否认或收回过这个提议。 这才是你把我关起来的真实原因吗?单书行心口发苦,不由自主地联想更多。 思维的发散速度远比真实的时间快上许多倍,单书行发觉女孩还在自己身边紧张无措地等待回应,而这短短的时间里脑海已轮过无数遍苟鸣钟的婚礼。 他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思维好似奔逸的野马,牵制的缰绳不知丢到哪里,他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幻想那些令自己痛苦害怕的场面,又在这些尚未成真的幻想中释放怨怼和恨意。 这幻想非他所愿,他不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快乐或兴奋,反而全是窒息憋闷的无望和心痛。 但他控制不了对那样场景的想象。思维拥有自我意识,大脑和躯体一刀两断,无数次沉痛的心脏都控制不住思维的幻想。 好似那是场善良的警示的预言,是无情的悲剧的预演。 医院放风 “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吗?” 爱人的声音拯救了他,从那无望猜疑又无力求证的寒潭旋涡中。他差点失足跌落,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当真人现身,那场象征圣洁和忠贞的纯白婚礼被外力打破,被众人庆祝一般挥洒天空的白色玫瑰花瓣化作尖冰利刃,百支齐发,用力戳穿宣誓仪式的真相。 幻境崩塌。 苟鸣钟正冷脸站在不远处,没有新郎制服,没有对戒拥吻,没有胸口别住的马蹄莲,和他爱人手里牵住的另一位新郎。 单书行猛喘口气,像尾离水的鱼,濒死的鸟。 女孩仰头发现身旁惨白如纸的男人正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托着喉咙,大口喘息。这突发状况像是心脏病或者哮喘发作。女孩顿时紧张起来,这位品德正直的男人刚才还替自己解围。 “先生,你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帮你打120吗?” “不用,我带他去医院。”另一位富有魅力的男人先女孩一步动作强势而自如地扶住虚弱的男人。 “您是?”女孩有些犹豫。 “我姓苟,是他的合法伴侣。” 女孩眼见男人倒进对方怀里,想要留做帮手,毕竟这两人身高相仿,若病人真晕倒过去,一个人帮不过来。 “这是一位女性律师,若需要诉讼骚扰罪,她会帮你胜诉。” 女孩迟疑接过递来的电子名片,两次预料之外的援助让她心生感激。她没想到厄运之后还能有接连的好运。这让她生出维权的勇气。 “清醒点。”苟鸣钟拍了一下单书行脸侧,问他, “能不能走?” 单书行睁大些眼睛,露出黑色瞳仁。他使些力气站直,很懂事地点了点头。 和在自己身前或者应付王总时都是完全不同的气质。女孩不自觉地为这超出关心范畴的公然亲昵后退两步。很快有更多的服务生还有救护车的鸣笛从身后赶过来。 那两个男人被护士制服围在中间。女孩被服务生礼貌劝走,这里不是王总带她来的就餐区域。她频频回头,看见病人被抬上担架进行救治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心底还是隐约为那位善良的男人担忧。他的合法伴侣好像不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女人的直觉有时比见识阅历更加敏锐有效,那种时刻高高在上的态度,想要掌控私藏爱人的可怕眼神,实在不像彼此尊重平等伴侣之间该有的气氛。 中秋团圆饭一口都没吃上,单书行就躺进医院的病床上了。 他的症状很难直接判定病因,因此在主治医生的建议和苟鸣钟的许可下,单书行坐着轮椅被推进推出在许多房间做了全面检查。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他就已经清醒过来,缓过那阵心悸他又恢复了正常人模样。 四管化验血从肘静脉缓慢抽出,他想解释自己作为病患已经感觉无碍。但看苟鸣钟坐在一旁帮自己按压针孔的严肃表情,他谨慎判断后决定先不跟苟鸣钟在健康问题上展开争论。 这在当下是次要矛盾,不能给苟鸣钟借此混淆轻重,再压自己一头的机会。 两个小时后,部分加急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主治医生看过后表示无大病风险,可以离开病房安心吃顿迟来的团圆饭。 今晚中秋,加班加点的医生护士们也是辛苦。苟鸣钟照例请人送了月饼和宵夜过来。 单书行很不适应这种完全被照顾的角色。很多他擅长处理的事情,都被苟鸣钟一手包办。他被苟鸣钟放在轮椅上,就好像他真的已经折手断脚,成了破产失势且不能自理的残废。 但他清楚自己完全可以独立行走,像个正常且健康的成年男人,而不是被苟鸣钟推着轮椅去卫生间。 轮椅路过电梯旁边的楼层索引牌。他回想自己方才发病的起因,是幻视。或许自己最该去的是九层的精神心理科。 他以目光反抗绕过轮椅甚至想来抱自己的苟鸣钟。他想,最该去九层复诊的应该是面前这位。 家族遗传病史让苟鸣钟自小就熟悉精神科和心理科的那一套,开始是看奶奶看父亲治疗,后来参与亲子共治,再后来青春期发病后就需要苟鸣钟自己出入此类场所。 他应该很擅长隐藏。久病成医,从至亲到自身,他或许比很多年轻的医生都“聪明”,知道隐藏自己,伪装成精神稳定,心理健康的康复病人。 在门口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单书行率先妥协。他顶着来往医务人员不经意飘过来的探寻目光,厚着脸皮抬高双臂示意苟鸣钟可以来抱自己。 都怪自己隐瞒“金屋”在先,狠狠刺激到苟鸣钟。可能因此让他旧病复发了。他犯得罪过实在深重,以至于苟鸣钟做的这些更像是小打小闹的“报复”,或者试探,都能让单书行容忍下来。 果然,见他老实听话,好似很羞耻地不敢抬眼看自己。苟鸣钟便不真的折腾他,非要抱他进卫生间。 “自己去。” 单书行被放风一般的去了趟卫生间。 返回病房时又听见身后人问自己是否想出去吃饭。 他暗唾苟鸣钟的套路之多,时不时挖个陷阱,就睁眼看自己会不会往里跳。若这回不跳,那还有下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头等着自己;若自己大意或是故意跳了,以苟鸣钟折腾人的狠心手段,肯定不会有现在好过。 至少现在还能规律地见得上面,不触及雷区时还能好声好气地说上几句话。 “时间晚了,我坐轮椅就不出门折腾。” 单书行覆住苟鸣钟手背,语气很真诚地侧脸问他, “我们就在病房,吃你让人送来的月饼和宵夜,成吗?” “嗯。” “不过月亮还是要看的,这会应该升的很高了。我们可以在楼层阳台看。” 看,他多敏锐,坐在轮椅上做检查也不忘观察哪里可以看见天上的月亮。明明刚才难受得快要昏倒。 但单书行的笑声蕴含真情,好似十分期待一会儿和苟鸣钟的医院赏月。 现在才九点,很多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开始。但外面人太多了,苟鸣钟还不准备打开笼门。 “好。” 一次甜头给的太多,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苟鸣钟可不希望以后每次被迫放风都是在医院。 回到病房,宵夜和月饼已被人放在小桌上。是以前两人常去的那家清蒸鱼外卖,店里的鱼都是现杀先做,今晚生意肯定爆满,再加上跑腿时间,从订餐到现在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两人沉默吃鱼。单书行分析半天又觉得这么心知肚明摆在台面上的事有什么可推敲细节的,不仅浪费时间浪费心情,还浪费他无处施展的脑细胞。 抢婚 饭后苟鸣钟问过值班护士,得到应允后便亲自推着恋人去往阳台赏月。 虽是中秋团圆夜,但生病不分节日,公立医院总是没有清闲的时候。 惨白肃穆的楼道灯光下,那位推轮椅的高个家属面沉如水,路过偶尔几间敞开的病房门里露出大爷大妈高声吵杂的聊天热闹气,还有步履匆忙的白衣护士擦肩而过,又快速穿梭在总台与不同病房之间。 打开阳台门,入目是老式的露天阳台,属于炎热夏夜潮湿而憋闷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 可轮椅只往前走一点就快顶到加高护栏上了。单书行坐在轮椅上只能透过密密麻麻的金属栏杆去看城市夜景和楼下不息的车流。 空间比想象中狭窄太多,大概只够两个陌生男性倚靠两侧墙壁在寒暄几句的社交距离里抽支心烦解愁烟。 苟鸣钟固定轮椅,走到单书行身侧。背后那扇沉重的阳台门自动关闭,医院楼道的空调冷气也被收拢回去。 安静地发了会呆,单书行望了望苟鸣钟,又盯着角落里那半根没清扫干净,好似还能闻见混浊烟味的黄色烟头。 热浪开始汗湿后背。还是没人讲话,比起空气制冷,没人能比过苟鸣钟。稳稳当当地站着,何时何地都不主动露怯。 单书行心生失望,任他怎么仰头转头都瞧不见今晚的满月。 好运没能如愿降临。医院后侧是栋更高更新的商业大厦,再往后也是高楼林立,就连地上的车水马龙都比那天空的月色要明亮招人。 有时远远看月,还会将那颜色和高处的灯光混淆。除非站在城市高处,比白天还要热闹的夜景里经常一眼望不见月亮。 “你不累吗?” 单书行从轮椅仰视苟鸣钟不动如山的侧脸,他坚毅的下颌更显现出其人的冷硬、冷漠和冷淡。 距离“金屋”摊牌,才几个月的时间,他就受尽了爱人的冷待。被无视,被囚禁,和种种近似冷暴力的对待,都让日子过得漫长无比。 他能感觉到,苟鸣钟在刻意收回爱意,一次比一次的减少真心。像在警醒自己,也像是惩罚背叛。 他看得清楚,却更加痛苦。所以在将话问出口前临时改成了一句关心,“今天累吗?” 这话问的像例行公事,苟鸣钟却没照例敷衍。他转头俯视始终安分扮演虚弱病人的单书行,点了一次头,并决定道, “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打开门把人倒着推离阳台。 医院偏低的冷气激得单书行一个哆嗦。被短袖捂出来的热汗很快转凉,变冷,汹涌的寒意从胸口沁进心底。 到底是生病一场,这一热一冷竟冻得单书行有些发寒。 出门折腾半天,临睡前单书行还是冲了个战斗澡。苟鸣钟把轮椅折叠到一边,没有阻止。 花洒的温水打在弓起的脊背上,没几分钟,就把皮肤的黏腻和湿冷冲刷干净。这让单书行舒服许多,但心底挥之不去的凉意却愈发冰冷。 头脑昏沉,他想自己可能是有点中暑了。 “宝贝…” 关门声响起,单书行缓慢意识到是苟鸣钟进来了,正要挣扎着说些什么,却被紧贴过来的双手遏制住言语。 大概是第三次了… 他的爱人总用情欲,毫无尊重可言的单方面发泄来回避问题。他在逃避说爱,试图用这种物化、带有羞辱意味的交合,在已不可避免产生裂痕的感情博弈中扳回一局。 两人挣扎这么久,顿悟却只需要某个瞬间。 不用回头,他也能通过身体触碰感受到苟鸣钟的样子,一定是穿戴整齐,衣冠楚楚地撩拨自己。 苟鸣钟对性还没有开放到会在公立医院的洗漱间里做些什么,事实上,除了自家的私密地盘,他不爱在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做爱。也不需要室外或暴露环境来刺激性欲。 他的爱人,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才好。 苟鸣钟伸手关掉淋浴开关,他的衣袖和肩膀已经沾染不少潮气。单书行趁机想制住对方的双手,却把白色泡沫弄了苟鸣钟一身。 他愣了半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一块深一块浅的,才反应过来刚涂的沐浴露还没冲掉。他下意识后退,甚至用上抱歉的语气,婉拒对方的靠近, “我身上都是沫…” “过来。” 单书行眼看苟鸣钟向下调整好喷头方向,开关被重新打开,水流喷出的覆盖范围正好在苟鸣钟身侧。 “我帮你冲掉。” 他最终还是向苟鸣钟眼中的异色投降,那抹闪现的光让他不忍打碎。他往前两步站在淋浴头下,仰头闭眼,纵容温水冲刷在脸上,倾洒直下。 冲掉泡沫,冲掉灰尘,是不是也像冲掉两人之间的隔阂一样轻松痛快呢。 “我…” 或许浓郁的情绪真的可以不用语言来传递,苟鸣钟看向单书行,第一次恪守原有距离,略微迟疑地打算说些什么。 单书行却先他一步,率先调整好情绪,再次张口时那双刚被温水浸润干净的眼里充满真挚和决心, “宝贝,” 被阻断话头,苟鸣钟暗自松了口气。但很快刚松下的那口气又被提到胸口。 他认清对方的表情,知道他此刻要说的话一定不合时宜,但却没有阻止的能力。 “我们结婚吧。” 那道声音轻柔地仿若错觉。 单书行在竹园刚刚脱离幻象的一瞬间,内心只想请求赶过来的爱人,“不要结婚!” 他甚至疯狂想过要恶狠狠地在晕倒前口出威胁,“不能结婚,否则这会变成遗言!” 但当幻想破碎,那条难辨虚实的界限在眩晕过后开始清晰分明,激进的情绪也如潮水一般极速退去。 他再难说出那样不符理智的话,那不是接近而立之年的成年人该说出口的赌气话,那么幼稚,自伤,阴暗,自私,和丑陋。 所以心底唯一的愿望变成礼貌的请求,他请求苟鸣钟停止联姻,不要先和别人结婚。 虽然这与原先对婚姻的预想大相径庭,这不是求婚,更像是抢婚,为他的爱人不与别人公开领证,举办婚礼而抢先提出结婚的诉求。 甚至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婚戒、鲜花和一切该有的仪式准备。他一无所有,能依仗的唯有多年相伴的情分和苟鸣钟对自己的爱。 “……” 这下轮到苟鸣钟闭上眼睛,他无语又无力,就好像对他的那副德性早已了然于胸。 再次睁眼,那复杂中夹杂不悦的目光像是在谴责一个无理取闹,四处要糖,并且屡教不改的孩子。 事到如今,眼神和冷言冷语都不能吓退他。单书行继续用轻微颤抖的声线,坚定追问, “可以吗?” 他伸手把阻挡视线的水流再次关掉,湿漉漉的眼睛上面是被冲散的睫毛,正横七竖八地翘在苟鸣钟被动游离的视线里。 他以为自己会发火,却更惊讶于单书行的胆量,一贯的横冲直撞。像是回到更年轻两人初遇时,这人就不管不顾,不懂拒绝,不带心机和算计,最后毫无章法地如过无人之境般疾迅而勇猛地闯进自己的心里。 一样的心性,一样的求爱套路,也是一样的惑人陷阱。 “你脑子还清醒吗?” 单书行抹了把脸,没心肺的笑, “不太清醒,不过结婚总需要点冲动,不是吗?” 苟鸣钟冷笑,压下最初的不可思议和怒不可遏,换上另一副很冷但很稳的表情反问, “结婚还需要忠诚,你有吗?” 这问法太残忍,把两人间刚有愈合迹象的伤疤带着血肉狠心撕开,像是要故意伤对面人的心,看看他到底会不会痛,更要试试将手里的刀子插多深才会痛。 “不忠诚的人可以结婚吗?” 单书行瞬间变了脸色。 苟鸣钟最看不上他刚才那副样子,没心没肺,嘴角眉梢却故意笑成浪荡花公子的轻佻多情样,他以前只觉是这个表情不适合他,他只是不恰当地用轻慢掩饰紧张和无措,但现在却让他怀疑,那是另一副面孔。 他的信任很脆,一次欺骗,一点不忠就足够摧毁根基。而崩塌过的信任,再难搭建。 没出轨 司机凌晨接到直属上司的加班电话,他拨动手指翻了一眼账户余额,果断退出游戏拿东西出门。熬夜党的好处,澡没洗衣服也没换,大大降低加班成本。 救护车来的时候,司机也跟着一路去了医院。后得到苟鸣钟留院陪护的通知,便拿着住宿补贴去周边临时找了家快捷酒店。 在酒店标间坐下终于吃上外卖时,司机还由衷感慨一句,折腾。可能苟鸣钟就吃这套?亲力亲为,把人看护得跟正经恋人没什么两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俩原本就是公认的一对啊,在没联姻以前。这么多秘密都不能跟人分享,司机只能暗戳戳地吃个保熟的瓜。 他有预感,半夜开车,一定还有超级大瓜等着自己。不仅赚加班费,还能近距离免费观看狗血剧集,这夜熬的不算亏。 司机乐颠颠地去接人,车后排的两位主顾却一起拉着个丧脸,一张比一张消沉。司机便也不好再明晃晃的咧嘴笑,返回山间别墅的气氛异常沉闷。 明月高悬,中秋的月亮果然亮如银盘,在山间望月,徒生许多怀旧和本真来。 司机想,幸好这栋别墅建的大气,不然配上这头顶的大圆月亮,好好的中秋节全是相反的孤寂落寞。 景虽好,却不适宜。就像别扭的这两位正副主顾。 单拎出来在本市各个都能赞上一句青年才俊,事业有成,论样貌风评也是容易幸福度日的那一款。也不是说这两位没有情分,郎郎不搭,偏偏是太有情,但不念情。 等大主顾二十分钟后坐回后座,司机没忍住瞧了一眼黑漆漆的别墅,暗想这刚出院连盏灯都不让人开,万一出个什么意外着急忙慌被叫来开车的还得是倒霉打工人我。 一想到未来不甚明朗的工作氛围,司机难得重叹口气。他虽爱钱,但生性跳脱爱热闹,更喜欢活泼点的工作环境。 苟鸣钟正在看座位前升起的屏幕,今天的对话让他很不快,监控里的人再听话都无法抵消他心里的阴郁。 “你有话要说?” “啊?”车内寂静,他反应两秒才意识到苟鸣钟是在跟自己讲话。 但他思维灵活,对苟鸣钟是敬大于畏,又想起这两位主顾的情感走向事关自己的加班频次,便诚实回答自己的看法。 “有时候情侣矛盾,身边有个亲人或朋友能帮忙调节下关系。” 他的意思是两人都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或许有信赖且能说的上话的人调节一下,有利于关系进展。 苟鸣钟很少和人交流情感话题。在“朋友”或亲戚聚会场合,偶尔提到也是用“稳定”敷衍。他不喜欢外人插手自己的生活,更不喜欢有人打量自己的伴侣。 但司机的话很有分寸,像句随口的建议,反而让苟鸣钟听进耳朵里。 苟鸣钟松懈肩背,将头仰靠在真皮枕套上,用手捏了捏眉心,透漏出几分愁绪, “商人重利,我这边的说不上,他那边没什么亲戚,朋友都爱劝分,也没什么可说的。” 司机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就把苟鸣钟两口子的熟人网摸清楚了。他开始有些紧张,但还是顺着正常逻辑劝了一句, “他应该很信赖你。” 苟鸣钟垂眸,扫向监控回放里单书行眩晕前四处找寻自己的那一幕,没否认司机的认可, “他离不开我。” 司机斟酌半天莫名被秀一脸,接着又听苟鸣钟自白,“是我不信他。人总善变,说话会骗人,不是吗?” 之前变故,难道是苟总被他情人…司机被这个惊人念头吓得一晃,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都不稳了。 老总秘辛,他自认一个没啥背景的年轻司机还没到能跟老总共享私事的级别。还是这么劲爆的私事,这可是苟鸣钟啊。 司机悻悻闭嘴,只恨自己没开过口,没长耳朵。过一会又从后视镜偷看老总,发觉他没做出后悔或记上自己的反应,只眼神疲累地盯着屏幕看。 他知道一点车内设备。苟鸣钟看摄像时也不会避讳司机。他第一次从车后听见疑似苟总谈情音频从身后泄露出来时,着实震惊了一下午。震惊于表面冷淡的苟鸣钟私下里玩得这么花,还有录制音频的喜好,再后来意外得知那是监控视频时,其惊讶程度居然还不如第一次。 不由感慨,我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司机了。 所以,是因为恋人太花心或者有过不良历史,才导致苟鸣钟控制欲暴涨,总爱使用监控探头查看恋人行踪? “据说,出轨只有零次和…” 苟鸣钟诧异抬眼,他不喜欢司机太过大胆的脑洞。语气有些硬地反驳, “他没出轨。” 若真出轨感情破裂,苟鸣钟怎么可能还建座别墅供着他,陪他,亲吻,上床,为哄他特意出门过中秋。 看到苟鸣钟护犊子,司机又后悔长嘴了。自己瞎操个什么心,就看山间别墅把人困得死死的,苟鸣钟再怎么样也不是吃亏的主。 “先去趟市中路,蝶凰清吧。” 司机尽力摒除脑海里自动生成的各种狗血猜想。一路畅通开到市中路,才发现苟鸣钟是要深夜泡吧,呃,虽然是家安静人少的清吧。 但苟鸣钟见的人却是位,长相清纯的年轻女孩? 司机坐在邻桌,听苟鸣钟简单跟女孩聊了几句,还把一个优盘放在女孩面前,好像还说了句“看你自己的选择”。 司机望着女孩攥紧优盘,有些拘谨地站起身,连连鞠躬,不知道如何表达谢意的单纯模样,很难不往某些钱色或权色交易上联想。 他心里开始不痛快,为年轻女孩,也为刚送回“牢笼”的苟总情人。 他拍拍因熬夜胀痛的额头,感慨自己简直是个墙头草般疯狂左右摇摆的吃瓜观众。并由此深刻认识到,自己不适合做感情顾问,太容易被一方处境所感染。司机懊恼几下,又想自己就高中时早恋过一次,还无疾而终,本身就没什么情感方面的经验啊。 十分钟后,眼看两人要作别,此时司机只想赶紧把苟鸣钟送回住处,早点下班。今日份信息接收过载,他的大脑有些承受不住。 “你把她送回家,然后可以下班了。” 司机目视苟鸣钟步行离开,才意识到这附近好像真有苟总住宅。转头见女孩略显羞涩地朝自己笑,露出一小截皓白贝齿。 “谢谢您。”深夜路上不安全,女孩跟司机道谢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很真。这让司机本就过载的大脑再次晃了晃神。 但我爱你 昨天是他们在一起后度过的第一个不太愉快也不团圆的中秋。单书行堪称鲁莽的求婚没能求和,反而激发苟鸣钟一直隐而未发的坏情绪。 两人都尊重传统民俗节日,它们承载了亲缘淡薄的俩人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这是默契,也是共识,所以几乎每个节日的夜晚都会聚到一起至少吃顿晚饭。 有一次在外出差的单书行实在赶不及端午,过了零点才和苟鸣钟见上面,他们也不沮丧,出门吃顿夜宵,回家相拥而眠,放在回忆里也足够温馨。 呆坐房间的单书行并不想太过迷信。但中秋团圆夜的那场争吵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俩人当晚各奔住处,苟鸣钟把自己放回别墅就独自离开了。没有解释,没说去向。 第二天第三天没有联系,连自己的病情都忘记过问,两人关系直线下滑,又恢复到之前被恶意放逐的日子。 中秋假后的第一个周末,单书行守在窗口,门前的小径始终没有车辆驶来。他很难再安慰自己那晚的病房争执只是一时口角或者单纯气话。 过节使人怀旧,生病惹人伤感。他们错过中秋的月亮,接着又错过了十六的月亮。俗语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本期待因遗憾错失的赏月可以在第二天圆满共度。 但他失望了,这一次不同以往,那股子难受劲持续很久。可能是生病让他变得容易低落。 自那晚轻微中暑,单书行便一直有些低烧,有时是晚上,有时是凌晨,他在睡梦中浑身发热,经常夜里出一身虚汗,醒来后摸摸额头又觉得温度正常。 所幸没什么其他明显症状,温度也不高,该吃吃该睡睡,单书行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他还是自作主张地把手腕上的隐形手带取掉了。这东西是苟鸣钟某一年戴在他身上的,舒适无感,用来检测一些生理指标,除了维护检修,一直没想过取下来。 苟鸣钟给他戴这个时两人情意正浓,就是个逗弄人的小玩意,不像后来皮下埋入的定位器,不仅带有触发警报功能,还需要专业仪器才能完整取出。 时间总能冲淡一切,矛盾,心结和不原谅。就像之前很多次的那样,苟鸣钟一贯爱用的手段:冷处理。 但这回好像有点失效。由多年积累且坚如磐石的信赖感被联姻和求婚失败冲散许多。单书行开始频繁地患得患失,他猛然意识到时间能冲刷一切感情,包括依赖和爱情。 像竹园那天下午的幻视症状又发生过几次,他的精神有些迷乱,颠倒的梦境会做得很逼真,不止是视听,在梦里痛觉,嗅觉和触觉都很真实。 可能是觉太多,他有时会分不清真假虚实,是回忆旧事,还是黄粱一梦。无人交谈,无人求证真假。他便更加混乱。 大概又一周后?他在困倦中迷迷糊糊地接听一通电话,手机上方的音量孔里传出一道人声,熟悉的爱人的嗓音。 更加头昏脑涨,他反射性看向窗外,外面天光大亮,茂盛的肥叶树荫在窗前的微风中摇曳生姿。 心底不自控地生出愉悦,但理智之后有道邪恶的声音纠缠他:你幻听了。 他被吓得如坠冰窖,时间被拉长放慢,他视力奇好地,看见拿手机的那只裸露小臂上暴起一颗颗凸起。 他缓慢意识到一胳膊的鸡皮疙瘩,是生理性的惊惧反应。 “喂,是我…” 他试探性的发声显得气力不足。一阵耳鸣,他完全听不到手机那头是否回应。 幻听的忧惧还没度过,他就更加惊悚地盯住托在掌心并习惯性放在耳边的“东西”。是手机,他判断,接下来便是震惊,手心开始发木,手机?我在哪?别墅里为什么会有手机?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出现幻觉,太频繁了,并且还增加了触感,好真实的幻触。 不容他继续惊疑,幻听里的命令显露出不耐, “说话!” 后又放缓,温柔地唤他,“亲爱的?” 这一句称谓让单书行猛然惊醒。他仿佛从水深火热中解脱,短袖汗津津地贴在后背。刚才的那一切迷乱可以归结为初醒时的大脑宕机。 “嗯…我刚醒。” 单书行稍微提高嗓音,向阔别已久的苟鸣钟解释方才的异样。 “怎么啦,是手机来电,我太意外了。” 他再次解释,语调欢快。同时也向心底的恐慌解释,说给自己听。 “你才知道我留了手机?这么多天还有电吗?” 单书行依言看向屏幕上方,显示百分之八十,这部老式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还有几个简单的单机小游戏。待机耗电并不高。 “还有多少电量?” 单书行听出苟鸣钟的敏锐,语气自然地回道, “啊,只有百分之三十了,”他轻笑,“看来需要充电啦。”像是在聊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可惜他低估了新版探头的高清程度。 近期苟鸣钟很忙,心中烦闷,便没继续跟进这段时间的监控。偶尔无聊,也只是看看之前收藏的那些美好快乐的视频片段。 最近一直在争吵,冷战,莫名其妙的对抗。苟鸣钟不想收藏这些不好的”回忆”,免得以后还要时时回想。 单书行撒了一个拙劣的谎,苟鸣钟更没有忍耐的理由。他放大画面确认不是错判后,被欺骗的怒火重新点燃,他不明白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可骗自己的?更愤怒于事到如今了,他还敢说假话骗自己! 因欺瞒导致的伤害这么多例,为什么这人就屡教不改? “为什么说谎?” 苟鸣钟透过摄像头,看见顶着鸡窝头的单书行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抬头和镜头后面的自己有一瞬对视。 质问的语气,冷硬地表情。可惜单书行没能充分接收到,他的五感好似被悲伤和责难隔了一层厚膜,无法精准感知对方压抑过后的怒气。这或许是层自我保护的隔膜,仅用以自卫,和有勇气继续下面的交谈。 单书行根本看不见摄像头在哪,这栋别墅的监控系统过于先进,他的反侦查能力在不破坏建筑结构的前提下无处施展。 但他还是被耳边的怒气刺到,认输般地垂下脑袋,“对不起。”他老实认错,没再试图辩解什么。 苟鸣钟皱眉看他好像又瘦了些。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没顾上山间别墅这边,他有些心软,也不想将对话再次拖进那些伤人伤己的争吵里。 他妥协,“不准再说谎,向我保证。” 今天的单书行异常听话,声音软得像是在说情话,“我保证不再说谎,向你保证。” “嗯。”苟鸣钟点头,又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他笑着说,“你再说谎骗我,我就不要你了。” 单书行由心到身都停滞住了,若不是过快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狂跳,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坠落异界空间,早已不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及时保证,或说些讨巧卖乖的好听话。 对话暂停了一会。就在苟鸣钟反思自己方才的玩笑是否过线了时,就听见,不,是看见单书行抬头望向屋顶上方,自己摄像探头的位置。 心有所感般,苟鸣钟也定住了。他把手机放在木质办公桌上,双手举起屏幕,几乎等同真人大小的人脸占据主屏,单书行眼中的祈求希冀和嘴唇眉毛的细微颤抖所组成的故作镇定,不可阻挡地促使他问完埋藏于心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类似的话他问过很多次,严肃的,赌气的,不抱希望的。这回偏向最后一种,有种很残酷的认命感夹在话语中间。 苟鸣钟完全接受他的情绪,他不是无动于衷的情人,他对单书行所有情绪和微表情都知之甚深,但他已经没办法承诺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他不想。 明早八点将会在城市最大的中央广场直播苟张两家的订婚仪式。联姻是两大家族的友好合作,订婚典礼也要举办得隆重而盛大。 这其实不符合苟鸣钟的一贯风格,有多少人嘲弄清高如苟鸣钟也要在而立之年为老派资本折腰。屈服于家族富贵并不丢人,多少人想投胎都投不来的罗马好命,但是抗争过后的屈服,就多了几分争议和话题讨论度。 民众们或嘲讽,或可惜,或围观,有人欣喜浪子回头,有人感慨不过如此。更有商人嗅觉敏锐,闻风而动,大把的商机投射在眼里。 同样有人,挂念感情,牵挂爱人,为这事实失魂落魄,垂死挣扎也想拉爱人回家。 “能不能,不结婚?” 单书行瘫倒在沙发上,整个颈椎顺着沙发靠背,像根脱力的面条,柔顺地仰头放在那里。 苟鸣钟能清晰看到他完整的面孔和裸露的脖颈。泪珠从闭合的眼角渗析出来,一滴两滴,来不及数清就泪流成河地顺着刚硬的脸颊跑进脖颈下面的衣领里。 全权交付的姿态,放弃自尊地挽回。他不敢睁眼,只觉得自己丑态毕露,在苟鸣钟不理不睬半个月,大有抛弃旧情人,奔赴新生活的架势之后。 他不敢去想张姓新郎是哪一位,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张氏企业,张家少爷,还有苟氏家族。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他可以卖掉公司,后半辈子都为苟鸣钟赚钱,甚至可以不当老板,去别的公司打工。他愿意尽力弥补钱财,唯独不能将爱人拱手让人。 人性自私,他最不能对不起的先是苟鸣钟和自己。这些话他必须说。 苟鸣钟哪里见过他这样伤心难过,连忙凑近了去哄人,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意识到收音设备是一旁的手机。 说哄人,也不过是些“你别哭,”“我晚上回去看你,”“我们不会分开,”之类的哄人话。苟鸣钟说这些话时,就好像一并忘记了单书行的底线。 他可以当地下情人,可以被金屋藏娇,可以当只无所依凭的金丝雀与爱人相守。但唯独不能做别人合法婚姻里的第三者。 等两人都冷静下来,单书行的眼泪晾干在脸上,再也流不动酸涩的泪水。他刚醒后没喝水,嘴唇干燥,也没有充沛的液体可以再流。 苟鸣钟以为他暂时把人哄好了。单书行被关在自己的别墅里,无法外联,没人帮他,他还这么卑微地爱慕着自己,他愈发笃定,这人一辈子都将属于自己。 “你怎么知道婚期在近?” 苟鸣钟还是有点怀疑,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猜的。” 苟鸣钟放下心中疑问,不再追究。 两人相恋多年,单书行还年轻最不会掩藏喜欢和爱意,一心痴恋自己的时候,都从没像今天这样泪水涟涟,苦苦哀求。祈求他的爱,祈求他不离开。 苟鸣钟轻易察觉对方的情绪异常,但很快便将其归结为无能为力的挽留,以及爱的表达。他被锁在别墅,无法诉诸暴力,不可能突破苟鸣钟虹膜解锁的安保系统,也不可能找人破坏明早订婚,或者动用财力打压张氏。 他除了眼泪和软语,一无所有。 不,他还有我,苟鸣钟近乎怜爱地诱哄单书行, “我们不能光明正大的结婚,但我爱你,只爱你,你知道的。” 订婚 第二天阳光明媚,筹备一周的订婚仪式如期举行。 苟鸣钟携带司机和助理抵达典礼现场。整体风格尊重张家意思,隆重富贵,越华丽越好。 苟鸣钟在这方面没有意见,他在这场联姻中充分体现资本家本色,秉持省事原则,除非一些涉及切实利益的事项,他能避则避,用小钱换省心,双方共赢。 从换衣室出来,苟鸣钟看见张胥无坐在化妆镜前有些不情愿地摆弄自己身上那套男士礼服。站他身旁听他抱怨的是其兄张胥先。 “哥,我…” 镜中映出另一道人影。张胥先按住其弟肩膀,转身微笑恭贺苟总。 苟鸣钟不在意结婚证上的联姻对象是张胥无还是张胥先,不过是一场仪式,他更看重仪式背后那一沓沓厚重实在的利益交换。 最后选择张胥无的理由也很简单,冲动,稚嫩,心思浅,无实权,相比长子张胥先,不学无术的弟弟更好掌控,也更好摆脱。 苟鸣钟望了眼张胥先身后那位豪门联姻的不二人选,没有直接跟傀儡对话,而是将视线落回张胥先身上, “你弟弟太过年轻…” 张胥先自然明白苟鸣钟未尽之语,一句连敲打都称不上的话,却让他手心生汗。 他对这位中二叛逆的弟弟也不是特别有办法,兄弟间的代沟矛盾有时让他错觉自己是不是早生了个儿子。 苟鸣钟说了两句话便带着助理先出去了。 张胥先在人走后,不着痕迹地晾了晾手心,才转过身警告张胥无。 几次见面,张胥无都对苟鸣钟本能发怵。他不喜欢一眼看不透,位置还比自己高的人,要不是他亲爹强制要求,他亲娘好生相劝又承诺一堆好处,他早就逃去国外享受生活了。 不过根本原因还是经济不自由,他爹把卡一停,他逃去哪都得饿肚子。 “哥,你说这苟鸣钟也太心狠了,正经谈了四五年的恋人说丢就丢,我听兄弟说那人早几个月前就消失不见,人间蒸发了。” “胡说什么?他过去的私生活跟我们张家无关。” 张胥无过去骄奢淫逸,耍无赖惯了,但他没有犯罪的胆子。因为联姻被迫跟苟鸣钟接触过几次,还特意拖兄弟去查,这一查可不得了,苟鸣钟的感情生活就像个黑洞,专情又诡秘。他不由凑近他哥, “可他变态啊,据说对那个恋人要求随叫随到,还强制签署一堆卖身条款,这人消失了法律拿他都没办法…” 张胥先脑海里也闪现不少片段,苟鸣钟的神秘恋人圈子里一直有传。不过当下哄好新郎官乖乖上阵要紧。 “你背后有张家,你结婚也是为了两家利益最大化,苟总不会轻易动你,但你也别想着搞破坏,乱七八糟的关系断干净,这不是闹着玩的,知道吗?” “哦哦。”听着他哥那套熟悉腔调,张胥无顿感无趣,推开他哥,叫外面的化妆师来给自己弄发型。 这边苟鸣钟刚出化妆室,就撞见许久未见的乔少爷。打扮精致,显得过分年轻的乔继东靠在墙边叼着烟,看样子是特意等人的。 “苟总,恭喜你订婚啊!” 不阴不阳的语调听不出丝毫恭喜意味。苟鸣钟并不接他,只答谢谢。乔继东也不讲话只盯着苟鸣钟的脸看,苟鸣钟不动如山,转身离去。 “苟哥!” 苟鸣钟停住,他对这位年少发小或真或假地纵容太多次,导致他一次比一次越界,试图插手自己生活。直到上次他派人到自己公司当助理,彻底触犯苟鸣钟底线。 “你想做什么?” “苟哥,我从小就爱跟在你身后跑,十多年的交情,你竟然为了个要抛弃的小情人跟我断联系!” “快三十岁的人,不要总活在过去。” 今天是正式场合,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和礼服,乔少爷却是故意逆反地标新立异,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鲜亮搭配,街拍很有风格,但不适宜今天,也不怎么适配他近三十岁还看不清感情的迷糊状态。 乔继东注意到苟鸣钟的目光,更加不甘地反驳, “我有资本活在过去,我六十岁了也可以像今天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回苟鸣钟没再废话,多说什么都是在刺激对方薄弱的自尊, “这是你的自由,”苟鸣钟轻微摇头,“但你无权插手我的生活。” 说完苟鸣钟便没管乔少爷发疯,暗示助理让保安看管好这人不要闹事,便大步离去。 苟鸣钟心底有些不快,方才的言语碰撞让他想起下定决心要把单书行关进别墅的那天,先是爱人离家出走,再是助理“里应外合”想把人弄走。 他表面不动声色,先发制人,把单书行稳当当地送进“牢笼”,但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心惊胆战,他设想过很多次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他也想和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但恋人不肯,被欺瞒的历史也不放过他。他恨透了那些不受控的风险因素,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来保障自己在感情里的应当权益。 “苟总,仪式马上开始。”助理回到苟鸣钟身边。 苟鸣钟扫视窗外应邀而来的各界精英,还有端坐位首,他不常见面的父母。父母是商业联姻的典范,表面恩爱三十年,地位稳固,堪称佳话。 苟鸣钟回神点头,招手示意站在角落里的张胥无,两人一块向红毯走去。 这是场私密典礼,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苟张两家有资金或人情往来。大家客套祝福,安静观礼,一切井然有序,和谐美好。 这样的氛围却没能延伸进直播间。观看直播的人很多,各个层级的吃瓜群众有酸有羡慕,有科普有玩笑,当然也有人狂放两位新郎官的黑料。 不过如此盛典,这点公关预防意识还是有的。张胥先亲自负责网评维护,直播间背后更有一个团队外加智能机器人专门控评删评,维护整体和谐。 当今网络监管得当,发言者人人实名,方便诬蔑造谣取证,张胥先也不怕找不到背后使坏的源头。 但在典礼过后又忙活两天一夜,最后拿到手的名单倒让他大感意外。 这些人敢亲自下场,实名发言…张胥先有些无言以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拿给合作伙伴苟鸣钟看。 乔继东:讨厌张胥无,像个小屁孩,这两人一点都不配!不祝福,不该结婚! 柯世贸:请苟总放过前任,选择结婚就不要再耽误前任,限制他人自由!外加一句,这张胥无成年了吗,达到结婚法定年龄了吗就订婚? 间谍小助理:哼,典型貌合神离,我敢肯定他俩没爱情!张胥无还在上学吧,社会太阴险,小心别被骗! 张胥无:再说一万遍,不要叫我小屁孩!我18我开心,我年轻我骄傲! 张胥无塑料兄弟:张胥无我同学,私下异性恋啊,数得上的前任一堆,这两位协议结婚,各玩各的吧。 年轻女孩:苟鸣钟人很好的,他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本人很有气质不油腻。还推荐专业律师提供证据帮我打猥亵官司,你们不要再骂他了。偷偷猜想:是不是商业联姻都很无奈啊… 三甲医院护士:可是…前几天和苟鸣钟一起急救来医院的对象并不是婚礼上这位啊…那两位姿势很亲密看起来感情很好…所以,这是标准的商业联姻吗? 苟总司机:啧啧,感情生活不评价。 苟总秘书:有前任很奇怪吗?苟鸣钟有前任,分开很遗憾,但跟今天结婚有什么关系?补充:有幸见过一次,前任真是成熟亲和有气质,和苟鸣钟更搭诶,两位散发成熟魅力的老男人。 协议儿子 第二天一早苟鸣钟坐到办公室,十点准时收到这封来自张胥先的邮件。 他对网络言论没什么兴趣,也相信张家会做好两家联姻的维护工作。只回复了句“无需理会”表明态度,便关掉邮箱,连附件都没打开,就去着手其他工作了。 随着联姻仪式推进,苟鸣钟突然多了不少商业合约要谈,这也是他近日忙碌的主要原因。 为此父母想单独约他吃饭,他都没腾出时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他不可能每天加班到深夜,这不符合他的工作理念。只是面见父母,不过节不祭祖,还选在他要结婚的档口,这次会面被他判定为工作范畴的面谈,所以他不想在下班之后还要费心处理工作的事。 一拖再拖,终于在父亲打电话发飙要冲来公司逮人之前,苟鸣钟在一家高级西餐厅约见父母。 苟鸣钟照例带上司机和秘书。他近期出行很爱带上司机,司机一跃成为苟总身边出现频次最高的“大红人”。 他有苦说不出,一面为苟总心情每况愈下,加班吃得都是苦瓜,一不小心还被苟总身上堪比冰碴子的冷漠气场波及,另一方面,他最近桃花将至,春心萌动想好好培养感情却总被冷不防的加班电话打断。 把苟鸣钟送进餐厅,他蹲在墙角抽烟,烦得不行。秘书还跑来打趣他, “苟总结婚,见父母都没个笑脸,你最近情绪也忽好忽坏,你俩不会发生啥事吧?” 司机翻了个白眼,“保密协议啊,秘书姐姐,我加班加得头都快秃了,本来就没几个钱,要连帅气都熬没了,更没对象愿意要我。” 秘书笑着推他一把,“公司就数你外快多。” 两人说着就望向餐厅。一般饭局秘书会跟在苟鸣钟身边,但今天不同,苟鸣钟见父母,秘书跟着就不太合适了,显得一家人太生分。 秘书体贴,但餐桌三人完全没那个意思。 苟父:“婚后要个孩子,有个继承人我放心。” “张胥无是男的,不能生。” 苟母:“国外代孕很普遍,你若不放心张家,我帮你找个条件好的。” 苟父:“听你妈的,你这次联姻做得很好,不像上回那个,小公司没经济价值。” 两人在要求苟鸣钟做事时,总是难得统一战线。但近年随着公司权利逐渐移交,苟鸣钟越来越没有妥协的必要。 “不用,中国代孕违法,苟氏不做违法犯罪的事。” 苟父:“你,你真是翅膀硬了,忘了你的公司都是从哪来的!” 苟鸣钟笑着起身,像是一句反驳都懒得讲。再一次不欢而散。 他坐上车,示意司机驱车离开。而秘书精通人际,留在餐厅拿出事先精心挑选好的高昂礼品,熟练自如地替苟总善后亲情颜面。 一家三口,疏离至此。父母是协议婚姻,他这个独子也像是个协议儿子,在是血缘上的父母孩子以前,更首位的身份是苟家独子,苟氏继承人。 他自小被寄予厚望,父亲是个甩手掌柜,母亲是独身享受派,他这个唯一的孩子便成为所有人能松一口气的不二选择。 他们将期望,压力,资源和责任统统堆在这双幼小的肩膀上,在他凭借本能,无条件爱与崇拜父母的童年岁月,被返还无数目标和要求。他为求得一句口头表扬或一个欣喜的拥抱,曾全力以赴,被拔苗助长。 不被父母爱过的孩子往往不会健康地爱别人。苟鸣钟长到三十岁,早已过了埋怨哭喊,争取亲情的岁数。他很满意目前冷淡的亲子关系,苟家继承给他的远比父母吝啬给予的要丰富的多。 只有想起单书行时,才有些微可惜。 他知道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异常,他占有欲强,偏执地想要掌控爱人的一切,生理和心理的每一次波动,而他唯一的爱人好像并不因他的爱而快乐。 西餐厅离公司很近,下午排满了工作行程,在这不超过二十分钟的空闲里,苟鸣钟突然想念起单书行。 在苟鸣钟刚和单书行同居的第一年,也是他跟家里闹得最凶,差到几乎快到决裂地步的那一年。 那时他年轻气盛,胸有抱负一心要在苟氏集团大展宏图,但包括苟父在内的守旧派关系交错,自然不愿意一个羽翼未丰的雏鸟瓜分他们吃了十几年的蛋糕。 苟鸣钟意志坚定,守旧派用大项目资源和联名辞职信威胁他,苟父用断绝关系和冻结银行卡逼迫他,还试图用一个联姻家族的年轻女人来操控他。 整个家族只有垂暮之年的爷爷愿意理解他几分,他当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以惋惜壮志未酬,也可以嘲讽异想天开。改革哪有一次成功的,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当时的环境不允许他革新,更不要说出错。 他压力空前的大,对单书行的控制也突然间变本加厉。他本没有试错的本钱,如果不是单书行不遗余力的支持。 “你把钱都取出来给我,你的公司怎么办?” 苟鸣钟永远记得那张夹杂心疼和辛酸的笑脸,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爱,原来爱是有力量,有形状的, “别笑话我,我那公司盈利不行,原地解散了。” “你…”苟鸣钟欲言又止,他那时焦头烂额,对枕边人关心不足。 “创业失败再正常不过,你在苟氏也是,这钱你先拿去用,总要全力以赴才不留遗憾。” “谢谢你!” “不要说谢谢,”单书行突然抱过来,贴在他脑袋旁边,有些不甘地嘟囔一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当时就想,“我看得到”。同居这么久,苟鸣钟偶尔回视都能看见他眼中每时每刻都轻易流露的笑意,几乎凝练出实体的喜欢。 “现在好了,我一分钱没有,你也不用担心我出门。你安心工作,我在家等你。” 他拥紧恋人,没有张口。他能感受到恋人的悲伤。他后来才知道那笔钱里包括他亡故父母的赔偿款。 又过几年,他在公司强权和家庭父权的抗争中惊险胜出。他的成就和实力有目共睹,公司资产大涨。他的股份超出父亲百分之一,成为公司最大股东,苟氏集团的实际掌控人。 这其间每一次的跌倒和爬起,无数次的质疑和责骂,都有单书行的声音响在耳边。 “为什么相信我?” “你有实力,你爷爷看得清,你爸再贪财也不可能自断后路。” 单书行还没正式接触过苟氏家族,却意外看得通透。话虽如此,这一步一步坐稳高位,其中艰辛只有苟鸣钟自己清楚。 “就算你爸真贪昏了头,把你赶出苟氏也不怕,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城市给老板打工,等攒够了钱再次创业,一辈子那么长,多试几次有什么关系。” 苟鸣钟时常惊讶于单书行的洒脱,又想起他从白手起家确实也创业了三次才逐步稳定。 “背井离乡,重头再来,要一块过苦日子。” 赞叹过后,照例收获一句真心情话, 单书行:“你是上天砸给我最大的一块丰厚馅饼,你和我一起过,什么日子都算不上苦。” 他从没想过支持与爱的力量如此强大,正是这些相濡以沫的经历让苟鸣钟无比确信,他们感情深厚,无人能比,怎么的磨难都分离不开。 苟鸣钟:“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很差劲?” 司机反射性头皮一紧,他最近特别害怕苟总让自己说些什么。 说啥啥不听,说他不好吧打工人实在不敢堵老板肚量;说另一位不好吧这人还护短得很,一句重话都是诬蔑;纯说他好吧,这屋子紧藏着一个不放,外面公开联姻又一个,身为吃瓜第一线,实在有违良心。 总结经验教训,司机决心只说另一位的好,这样总没错处。然而没夸两句苟鸣钟居然又不满了,司机抓了抓头发,竭力辩解好一会自己对别墅那人没有非分之想,他是坚定的异性恋,才见苟鸣钟脸色和缓。 司机周末得空约心动女孩出门时,终于忍不住编了个“我朋友”的故事向女孩抱怨, “你说一个老总嫉妒心怎么这么强,他爱人绝对是我见过最包容的了。” “爱情具有排他性,我还觉得挺可爱的,专一不花心。” 司机望着轻声细语,笑容清浅的可爱女孩,加班掉发的倒霉怨气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爱情的魔力啊,司机算是见识到了。他也早已深陷其中。 所谓N恋 十一国庆节,法定节假加上婚假,一向是个举办婚礼的好日子。苟张两家的盛世婚礼也定在这个时候。 这期间单书行跟苟鸣钟的关系一直冷淡到底。 苟鸣钟忙于工作,竟连一夜都没抽空住过山间别墅,白天倒是短暂去过两次。两人不冷不热地隔着长桌用餐,全程安静无声,更没亲吻和身体触碰,往往没吃几口苟鸣钟就被震动不停的电话叫走。单书行也不留人,就任由他走。 国庆假期前一天,司机不出意外地被苟鸣钟叫去加班。假期前夕又赶上下雨,车行道上黑漆漆湿漉漉的,整个城市拥堵不堪。 或许是爱情将至,他跟心动女孩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时不时地约女孩出来吃饭,喝点饮品或吃小蛋糕。越是经营着一份正常的认真追人的感情,他便愈发想对苟鸣钟“脚踏两只船”的行为进行道德谴责。 来加班前他才跟女孩讨论过爱情忠心的话题。女孩表示感情中最不能接受和原谅的就是出轨,这是原则问题,一旦出轨两人感情势必走向破裂。 司机没想到看起来外表软软的女孩子能说出来这样坚决的话。但也赞同女孩,他无法想象另一半出轨后还和自己亲密无间的样子。 在车终于移出堵塞路段,等够最后一个红灯加踩油门开向郊区时,司机终于将三番两次忍下的话对苟鸣钟说了个痛快, “苟总…呃,我最近谈了个,不,是要谈女朋友,然后…” “有话直说。” 司机观察后座的苟鸣钟情绪还算平稳,想到明天苟鸣钟结婚再不说就真晚了,深吸口气,直说, “冷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情侣间要时常言语沟通。” “嗯。”苟鸣钟疑惑,我恋爱史比你多好几年,这些我比你清楚多了。 “坦诚表达诉求也很重要,再亲近的关系也有不确定对方想法的时候。” “嗯。”苟鸣钟有些烦,他对单书行一直都很坦诚直接,能行动表明的绝不动嘴。完全不需要司机废话。 车子即将拐进通往别墅的那条小径,枝叶掩映间的别墅闪动候人的亮光。司机打完方向盘,咬咬牙,终于说到最关键的那句, “结婚最好跟爱人商量,他早晚会知道,这在很多人眼里是底线原则问题。” 颠三倒四的一句话,苟鸣钟一下子就听懂了。两人间的问题怎么会没外人清楚,对于这些日子的冷淡他心知肚明。但也为司机看透真相而稍感意外。 “你?” 他很少说起两人的事,司机更没机会和单书行搭上话。一瞬怀疑过后,苟鸣钟醒悟,司机要恋爱了,管他异性同性,爱情的本质都具有相似性。 别墅近在眼前。苟鸣钟示意司机提前停车,车灯熄灭,雨天没有一点月光,野外更是黑通通的。两人开着车内灯聊了会天。 “他知道我联姻的事,也知道我近期会举办婚礼。” 司机震惊,“他同意了?” 苟鸣钟平直的目光看过来,答案不言而喻。 司机松口气,带上哲学意味解释道,“他若大度答应你,才真需要担心。” “他很在意,”孩子气的轻松表情转瞬被另一股阴鸷之气镇压,“但他拿我没办法,他先做错事就要承担我跟别人联姻的后果。” “他不愿意,哭着求我,也没办法。” 司机眼看苟鸣钟又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连忙出言打断,“结婚不是闹着玩。” 他的意思是,苟鸣钟那话怎么有种拿结婚惩罚人的意味,跟大型过家家似的。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任哪个围观网友都不会相信这么大阵仗的家族联姻是在赌气闹着玩。 “我的意思是,人伤心过后可能会失望心寒,等感情出现裂痕,补救之后也不如从前了。” “裂痕?他对我一见钟情,之后死缠烂打,签署一堆不平等条约也非要跟我在一起,我们生活这么多年他很少违逆我的意思,前几天还哭着求我别不要他,他爱我爱的要死。” 苟鸣钟说了一堆,最后肯定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不爱我。” 司机被惊到了,实在没想到苟鸣钟谈恋爱是这种风格。这两人都或多或少有点不正常吧…也算注定一对了。 一阵无言以对过后,司机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他深爱你,你深爱他,那你俩天天搁这虐恋情深个啥子?” 外面细雨如丝,苟鸣钟也颇感无语地下车走向别墅。 司机望着苟鸣钟在雨夜显得分外孤高的背影和别墅二层从拉开窗帘间露出的亮堂卧室,再次深刻认识到自己真不适合情感导师的角色。巴拉巴拉一大堆,除了吃一肚子狗粮味的瓜,好像谁也没劝到谁。 把人关得匆忙,别墅外的这条小径只铺了层碎石,勉强能在雨天泥地里防止轮胎下陷。 苟鸣钟缓步走向大门,绵密的细雨很快打湿发梢,鞋底磨过沙石的动静咯吱作响。苟鸣钟抬头望向二楼柔和的暖色灯。心中忽而寂寥忽而安定。 他回想起和单书行见的第一面。 他是理论精通派,上大学时就自修了心理学,尤其擅长变态心理和社会心理下分的亲密关系领域。 虽实践经验不足,但他观摩过不少真实案例,一早就看出单书行对他有好感,随后模糊边界,故意放任他的喜欢靠近,时不时给点甜头,再欲擒故纵几次,直到确认对方泥足深陷,再也轻易离不开自己。 他初期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技巧让单书行深爱他至此,日久天长,他没办法戴紧面具不掉,本性暴露,从床上到生活,再到公司社交,他一次比一次过分地对待单书行,屋里存放特殊协议的保险柜也越买越大。但单书行始终没有表露过厌烦和远离,他用行动宣读,爱自己如初。 平心而论,倘若单书行没有先爱上自己并不计得失地付出所有,苟鸣钟应该很难像喜欢他一样再重新喜欢上另外一个陌生人。 他的爱里充满另一个人的痕迹。而他对那个人好像有些过分苛待了。 门上雨水有点多,苟鸣钟用稍干的衣袖内侧擦拭两遍才成功对上虹膜。大门开启,苟鸣钟猛然看见守到里面的单书行之时,正在反省的心却本能地生出恶意。 双手拥有自己的意识,他第一反应是把人推回院里,然后立刻锁上院门,防止这人趁机逃跑。 雨伞被推落砸向地砖。两人一下子落进凉雨中。 “我在楼上看你很久没上来,一直在车里跟人聊天,下车后也没打伞,外面下雨,所以来门口接你。” 单书行在苟鸣钟面前向来脾气软,好说话,此时被误解也没什么脾气地向苟鸣钟解释。 被恶意压下的反省之心再次上涌。 单书行在门口耽搁一会就被淋湿长发,苟鸣钟想上前拉人,却被他先往后一步避开自己。 “站那。” 在这栋别墅里苟鸣钟简直是位暴君,肆无忌惮地命令另一位主人。但这回单书行没有老实听令,他继续原先的动作把雨伞捡起来,轻轻甩动两下,接着打在两人上方。 “进屋吧,外面冷。” 苟鸣钟在门口就意识到单书行在生气,认真的那种。但今晚的反应却和以往都不一样,他的态度很平和,语调略微沉闷,眼皮和嘴角不太明显地轻微下垂,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问他什么也不会负气讲话。 反而态度很好,问什么答什么,被误会了就张嘴解释,一字一句回得认真,耐心。 他好像已经被自己搓磨得失去棱角。不再言辞激烈地反驳自己,也不再想为自己争取或努力证明些什么。他好像一夜之间丧失掉灵魂中的部分生趣,这让他显得柔顺,柔顺得不可思议,在某些时刻竟像是生性如此。 “你…”苟鸣钟想不明白这种改变代表什么,他甚至不清楚是什么触发了它,或者自己是否满意于此。 他不知道如何表述,只好解释对方生气的根源:他在车里跟谁聊了这么久。 “车里只有司机,没有别人。”苟鸣钟一边说一边感觉单书行的生气点很奇怪,“我来找你,怎么可能还带别人。” “是啊,花开两朵,天各一枝才好。”在这里,暗讽脚踏两只船。 “……” “我记得你跟那位年轻司机并不太熟。” “不熟,一共没说几句话。”还都是关于你的。 “是因为要开车过来,才接触多起来的吗?” 苟鸣钟从未想过单书行有一天会这般难缠,揪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问个不停,他有些烦, “不是!” 他不想把见面后的话题一直停留在一个外人身上。 单书行像是被他的怒气震慑住了,表情冷淡地停住话头。 面前人的种种异常让苟鸣钟格外烦躁。他像是被宠坏了的任性小孩,只允许自己使用冷暴力,但又特别忍受不了对方的冷待。 三竭 单书行换双干净拖鞋,直接走向一楼浴室。苟鸣钟呆愣一会,上前打开浴室门时单书行已经把身上微潮的衣物丢进角落的脏衣篓里。 苟鸣钟留下的痕迹已经消退不见,他盯着眼前这具身体,发痒的牙根有些蠢蠢欲动。他一口咬在单书行的手腕上,隐约闻见雨水混入泥土,或者雨淋草地散发的气味。那块腕骨突出,留下的泛白牙印像是能贴着骨头,总让苟鸣钟有种穿透血肉的错觉。 苟鸣钟不开心地教训人,“我不希望你跟司机讲话,不要看他,关注他,聊起他。”他收回牙齿,决定在棒槌过后给出甜枣,“你听话,我就多来看你。” 单书行收回手臂,周身在淋浴之下冲刷干净,连同手腕牙印凹陷处残留的那点口水。 不宽裕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 苟鸣钟面色迅速低沉下去,他脱掉上衣。自动闭合的磨砂玻璃后显出两幅成年男性躯体,一副精瘦,一副健壮。囚困生活让单书行掉了大半肌肉。 论体力,他如今完全不是苟鸣钟对手。他被苟鸣钟压制身下,听见那人在施暴前的言语威胁, “好好说话!” 多么熟悉的流程,但他怎么可能会怕这些,“你以为你在做什么?限制人身自由,性暴力,心理操控?” 苟鸣钟不接被扣过来的这几顶“帽子”。他用一种略带费解的语气重复,“我让你好好说话,自从我进门你就一直阴阳怪气!” 被抵在墙上,单书行气势不减。他勾动嘴角,“我整天被你困在这里,根本见不着会说话的东西,除了你就是司机,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只有我不行吗?为什么你在骗我之后还不安分?” 单书行气急怒道,“是我不安分吗?现在要左搂右抱的是苟总您啊!苟张联姻多么轰动的新闻,他是合法正室,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见不得人的非法外室吗?” “我说过很多遍,是协议结婚,你不要故意找事!” “我找事?我同意了吗,我从头到尾就没有同意过你那狗屁联姻!”原先只有整齐的水声打在皮肤和瓷砖上,这句之后却多了一道明显的哽咽混杂其中。 这一下让苟鸣钟松开对方。 他又哭了。相比摄像和听筒里传达过来的影像和音频,这回苟鸣钟真实面对痛哭中的单书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只敢很轻地抱住恋人,不知所措。 悲伤与绝望。我们只是吵了比较凶的一架而已,他的表情为什么会透漏出无望? 都哭得泣不成声了,他却强装着还要讲话,“不聊别人,你让我聊你,聊什么呢,聊你明天的婚礼吗?”他用淋下来的水抹走眼泪,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汹涌袭来的情绪。 心疼,不忍,看到爱人这样,他根本想不起来什么联姻什么婚礼,他只想哄着爱人,不再因自己而伤心流泪,不再被自己言语所伤。 但崩溃的哭声持续很短,不用苟鸣钟做些什么,单书行已经恢复冷静。 两人安静稍许。 “你从哪知道我明天婚礼?”苟鸣钟问完这句恨不得咬掉舌头,撤回重来,但他注视单书行逐渐安静的脸,又确实很想知道他的真实答案。 固若金汤的牢笼,在哪里有缺口可以传递消息? 苟鸣钟上次好像问过相似的问题。那时他在电话里答“我猜的”,这一回更加直白,“问之前我还不能肯定,但现在我知道了。” 将开关开到最大,喷涌而出的温水砸进单书行的眼里,他的表情再度恢复冷硬,留下的泪水如同错觉一般被冲刷进环境污浊的废水管道,除了泛红的眼圈一点真实痕迹都没留下。 “苟总明天结婚,今晚来找我干嘛呢,婚前偷情吗?” 赤身裸体的人再次竖起尖刺。苟鸣钟轻叹口气,往后靠在布满水汽的墙壁上,他感到背后一阵清凉, “我再说一遍,婚后我们会住在一起,除了公开活动我不会跟张胥无有任何私下联系。” “原来是张胥无,年纪更小的那个?” “……” 两人洗完澡换好衣服,一夜同床异梦。单书行躺在床的最外侧,他睡觉一向不老实,这夜却老实得连个姿势都没换过。 苟鸣钟也没凑过去搂人,他被单书行时不时的眼泪吓怕了。他宁愿对方阴阳怪气,刺他两句,也不想再看见单书行的眼泪。 第二天清晨,结婚典礼准点开始,苟鸣钟需要提前过去更换定制婚服,假期第一天很容易堵车,所以司机很早就等在门口接苟鸣钟回去。 单书行这次没有跟去门口送人,他一早上只说了两句话,嗓音带着睡眠不佳的低哑难听。 “我从昨晚有一万种方法能强留下你,不让你顺利参加婚礼。” “我永远不会同意你结婚。” 苟鸣钟站在门外,很想折返回去询问单书行为什么没有强留下自己。自己来这里除了司机没别人知道,他如果真想让新郎消失或者迟到,完全可以做到。 司机再一次提醒他路程紧张,他上车前习惯性回望二层中间的那扇窗户,窗帘紧闭,没有缝隙。这一次没人目送自己远去。 车上的氛围不见轻松。苟鸣钟一遍遍回想单书行的异常,有些心思不属,心神不定,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你今天怎么不劝我?” 司机这夜晚睡早起,加班加点赶这趟外快明显有些睡眠不足,精神不振,他挠了挠头发,暗想老总这句话是啥意思。 他揣测道,“堵车,意外,突发状况…您可以不太完美但合情合理地错过结婚典礼。” 四目相对,苟鸣钟摇头,“你安心开车。” “…哦,好。”这老总的心思比他未来女朋友的心思还难猜,弯弯绕绕地搞不明白。 婚礼照常进行。 赶在今天结婚的新人很多,早上七八点噼里啪啦的礼炮响过好几轮,主街道上时不时开过几辆摆满鲜花的婚车,偶尔还有两对缘分碰面的陌生新娘互换捧花,互道祝福。整个城市好似都沉浸在恭贺新婚的热闹当中。 单书行站在别墅里本该沾染不上城市里的热闹,但他或许是又幻听了,好似听见庆祝仪式的礼花炮竹一起炸开在耳边。 “你听见了吗?” 智能管家:“当前室内环境检测为安静状态。” “是我高估你了,”单书行出言讽刺,“机器怎么会有人类的情感?你也不需要这个。” 他感觉自己早已被爱人的婚礼炸开胸膛,血肉迷糊。蹲在地上恍惚了好一阵,闹钟声响,他没有第一时间按掉,而是拿出手机,决定跟他的青春,初恋,和全部的感情寄托痛快作别。 犹豫不决多次,他实在不该拖延至今。古话说得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他已经痛苦太久。 “喜欢就想拥有,无法掌握就要设法占有,这想法源于本能,但也是上位者独有的自私傲慢和快乐捷径。” “我还能感受到你的喜欢,你不恨我,也不想伤害我,但你不爱我。” “我无法预知你将来是否会爱上一个人,不可自拔,奋不顾身,品尝爱情的苦楚和被爱时灵魂的震颤。” 刚看到这堆文字时,苟鸣钟左手还端着酒杯,听见熟悉的震动模式,于百忙之中抽空扫了眼屏幕。 关闭手机,又重新打开,发送人确实是自己那位关在别墅的小情人。 他为单书行的说辞又气又笑,原来是在这等着自己呢。 他第一次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怒砸手机,最后还是选择放下另一只手上的酒杯。这一道声响很重,身旁人被他惊到,纷纷投来怪异的眼光。 “苟总这是…” 他却连礼貌致歉的气度都丧失,对助理胡乱说了句什么就抛下人群,向门外大步走去。 “我不爱你” 手一抖这条没有标点的质问在半秒前显示发送成功,苟鸣钟愣了一下,没有撤回,只是继续发送一条问号,算是补全这句话的完整涵义。 “?” 被打断后,对方没再继续编辑忧伤小作文。 苟鸣钟不知怎么想的,找了几圈自己的车,最后靠在车门边等了又等,期间司机询问是否开车,一副既兴奋又紧张随时准备帮苟鸣钟逃婚的义气模样。他焦躁摆手,低头一瞧正好看见这句很符合单书行以往风格的回复。 “你结婚,我们分手。” 他瞬间定住了,猛然想起第一次当面告知对方要联姻时单书行的态度,也是这么干脆果断。 他心中冷笑,大脑却奇异的清醒。这是第三次了,提结婚提分开。 第一次说不想因婚外违法同居上法治新闻,继而离家出走;第二次说我能阻止你结婚,我没拦,但我永远不同意你结婚;第三次就在刚才,比前两次都直白,你结婚我就分手。 “分手?好,你说的,我把你困死在这,以后永远都别想出门,我看你怎么分手!” 苟鸣钟怒气上头,但他无法体会,同一时间被锁在别墅的单书行是拿什么样的心情,给予他和他们之间感情三次机会。 看起来是三次狠心断绝的最后通牒,内里的心声却是一战二衰三竭。单书行声嘶力竭地拒绝过,争取过,甚至抢夺过,但苟鸣钟始终怀揣报复的恶意,假装听不见呐喊。 最终单书行无能为力,他抢不走新郎,留不住爱人。只能说分手。 逃婚 苟鸣钟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手机给砸了,警笛声响起,旁边那辆遭殃的车窗裂出蛛网碎纹。 司机被吓住了,他连脏话都没听苟鸣钟骂过一句,今天第一次见他怒而砸车,还是婚礼来宾的车。这车好像还是前段时间经常来楼下骚扰堵人的那位,呃柯世贸柯总的车。真是魔幻的一天。 这里的动静招来不少过路宾客驻足。苟鸣钟的脸太惹眼,阳光下白得反光,即使没见过几次苟鸣钟的人,也能完全通过宣传海报或新闻上的照片认出砸车的人正是今天这场盛世婚礼的新郎官。 助理连忙过来阻挡事态进一步扩大。 “苟总,您的意思?” 司机也着急问,“您是想逃婚,还是继续参加婚礼?” 助理心惊,他倒没想过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逃婚来掩盖手机砸车的程度?但依旧敬业发言,“这里没有新闻媒体,苟总,这种程度的问题不难解决。” 苟鸣钟的眼睛里闪动异样的光芒,司机更是打开车门,半只腿已经迈进车里。那架势就等苟鸣钟一点头,司机真能带苟鸣钟立刻逃离婚礼。 男助理只觉职业生涯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典型案例被他逐个推翻,他本能阻止,“苟总,您不能…” “我有重要的人…”着急亲自教训。 苟鸣钟做出决断,只对助理说了句,“拜托你了,尽力而为。”话毕立刻坐进后座,催促司机绝尘而去。 柯世贸远远注视逃婚二人,淡定关闭警报,看了眼车窗低骂一声,却在助理惶恐的致歉声中选择和解不追究。 助理对柯总跟自家老总的近期恩怨有所耳闻,据传是苟鸣钟早年渣了柯总一远方表妹,致使其妹缠绵病榻。柯总撇下老脸整日堵在公司门口就为了请他去看自家妹妹一眼,谁知苟鸣钟是个心狠薄情的,断得干净,一面都不见,惹得柯总大骂其负心薄幸。 难道苟鸣钟逃婚正是去见那柯总的妹妹了?助理已经有些魂不附体,盯着提前离场的柯世贸脑洞大开。 这回肇事人和被害车双双逃离现场,这场砸车小事件很快就被新郎逃婚的大丑闻掩盖干净。 网友1:“什么,新郎逃婚?这是什么世纪大瓜?真敢逃啊。” 网友2:“我就说年纪小没定性,十岁年龄差家族联姻都压不住叛逆的心,什么落跑新郎的狗血故事哈哈哈。” 网友3:“张胥无我同学,哈哈哈哈他逃婚,像他风格,他从小做事就不过脑子!” 张胥无:“我再说一百遍!!逃婚的新郎不是我,张胥无没有逃婚!!!” 张胥先:“我弟没有逃婚,照片为证。” 网友1:“什么,新瓜新瓜大放送!张家兄弟亲自下场辟谣,不是张胥无逃婚,另有其人?话说,这张家兄弟起名跟形近字辨析似的,也太容易搞混了。” 网友3:“张胥无那傻子居然被逃婚了哈哈哈哈,我能嘲笑他一辈子。另一位苟总,不敢说不敢说…” 网友2:“惊天反转,落跑霸总?这故事有新意,不俗套我喜欢!” 网友4:“我吃的旧瓜,据说这位霸总藏了位恩爱多年但不受家族认可的小情人,前段时间闹矛盾要分手,才答应的联姻,现在这势头嘛,估计是老两口言归于好,可喜可贺啊!” 苟鸣钟逃婚的消息在互联网上疾速疯传。这网速比国庆节第一天的车速快上百倍都不止。 两个小时后,网民们把瓜田都翻了个翻,各处吃瓜不亦乐乎,苟鸣钟跟司机还被牢牢堵在市中心,前后左右再精巧的车技也飞不出这重重车海。 司机无聊冲浪,惊恐发现网上都闹翻天了,也不敢跟后座的苟总透漏半个字。 因为敬业苟总早在龟速拥堵中平复好情绪,并且已经拿出车上平板,开始远程参加两氏协商及公关会议,以期在冲动的逃婚危机中将利益损失降到最低。 为双方联姻投入的人力钱财自不必说,最大头的还是张氏及其连带的利益纠缠。苟鸣钟作为完全过错方,司机只听见张氏那边吵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宗旨就是要苟鸣钟最多赔偿。 一个个堪比天文数字的扯皮博弈就发生在身边,鼓动苟总逃婚的那腔热血早已凉进司机的骨头里。 他频频回头,暗自决定回公司就先收买并恐吓男助理一波,自己这事少钱多的安逸岗位全靠苟总指头缝里漏财,要是被记恨上,自己这事业爱情两手抓两头空啊。 幸好苟总并没有因是过错方一味放低姿态。他有一个专业律师团,气势不输对方,逻辑清晰,态度强硬地维护集团权益。 又过去一个小时,笨重的车群终于能看见流动的出路。苟鸣钟那边最激烈的一轮也谈到尾声,大问题基本协商一致,只剩下具体实施的责任分配和些小问题需要后续持续推动。 “手机还打不开吗?”苟鸣钟把平板连同耳机丢到一边。 “屏幕碎了,但能开机。” 他接过司机递过来的东西,前后晃动僵直的手腕,低头看向屏幕,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 “最后一次,你今天别结婚,我们不分手。”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被单书行这般低三下四的威胁,再狠绝的话待苟鸣钟冷静下来,也能听出它背后的恳求。堵在胸口的怒气和冲动早在拥堵和处理麻烦中消散大半。 苟鸣钟深吸口气,这回憋闷在心里的情绪早就奇异地变了味。 “正常十点,婚礼应该在做什么?” 苟鸣钟这话问得突兀,司机思索后迟疑应道, “应该…在仪式上,准点互换戒指,宣誓什么的?” 司机不知道具体细节,他只从男助理那里得知大致流程,他此次参加苟总联姻的职责是司机兼职保镖,他需要了解整体流程,维护苟总个人安全,以防万一。但在台子上苟总跟张胥无要做些什么,他还真没细问。 他凭借过往常识模糊应答,同时疑惑苟鸣钟何故此问。又听后排老板嗤笑一声,把手机丢下,恢复闭目养神的疲倦姿态。 司机有些莫名,但又不能直接问到老板头上。接下来司机专心开车,游离的大脑飘忽飘忽着突然闪过他找男助理问流程的一段对话。 “这是全部流程?这么少,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苟总要求,典礼从简。”男助理那会正忙着敲键盘,没功夫闲聊,语气敷衍得很。 司机自顾自拉把椅子,原地就坐想了一会,恍然大悟,“可是…也不能连宣誓交换戒指拥吻这种婚礼必需环节都没有吧?” “又不是你结婚你操什么心?”男助理被眼前晃荡的大闲人问得心烦,“还嫌我事不够多啊?”,三两句就把司机推出门外。 “掉头,先回公司。” 司机真心替山间别墅的那位默默哀叹一句。看样子这俩人还有些日子要闹呢。要是把这段八卦讲给秘书处听,苟总敬业顾家的好男人形象至少折损一半。 好不容易驶离城区,开往城外的车辆不如市内拥挤。司机却不得不调转方向盘,继续扎回车流之中。 我愿意 “嘟——” 一声两声三声,直到第四声单调的提示音结束,电话那边才传来接通的响动。 司机只当苟鸣钟在处理公事,却意外发觉这通电话太过安静。那边应该是没讲话,苟鸣钟这边打电话的也意外地没先开口。 熟悉的较劲感。司机被这氛围感染,八卦心起,不由凝神去听后排动静。 “举办完婚礼了?”那边的嗓音断续沙哑,是股懒得掩饰的消沉低落。 苟鸣钟也不骗他,自电话接通后他就将整个肩背倚靠在身后软垫上,颇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惬意疏懒。 “联姻取消了。” “……” 苟鸣钟能听见电话那头传递过来的急促呼吸。单书行或许想问很多,但最终被吊起来的一颗心重重落回实处,砸得他发蒙,像脑子空了一般,让他一时无言以对。 同样苟鸣钟这边,也丧失了调笑的心情。 他抬起石头狠砸自己的脚,自己没爽到,爱人也伤心。估计除了吃瓜群众和张氏“进可攻退可守”,能趁机捞回一笔赔偿外,整个苟氏集团没人会为自家大老板当众悔婚而骄傲。 折损集团形象的丑闻,只会让对手在谈判桌上利用此事压低苟氏信誉。 同意联姻从一开始就是步烂棋,苟鸣钟自己未必不知道,但他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了。到底是心不平,让看起来理智沉稳大脑清醒的苟鸣钟也为爱情发一回疯。 “不说话我挂了?” 苟鸣钟注视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两秒等足三十秒,对面依旧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单书行说些什么,戏剧转折事件的喜极而泣,后怕怒骂,或是互诉衷肠的绵绵情话?好像都不符合现下的真实场景。 但他就是没耐心了,威胁再不讲话的人要挂电话。这一挂,单书行想再听他声音可没这么容易。 “你要过来吗?” 单书行再次开口给人的感觉软化许多,嗓音带哑,但尾音略微上扬,听在苟鸣钟耳里很自然地读出一丝隐秘的期待和喜悦。 苟鸣钟被他这幅罕见的卖乖可怜样又哄得舒心不少。但公司下午的会议不容缺席,急需他出面澄清乱飞的谣言,并代表集团安稳人心。 离公司还有段距离,他老神在在地逗人玩, “想我过来?”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苟鸣钟却听出异样。他直觉把人逗过头了,事后心疼舍不得的还是自己。 窗外都是高楼大厦,老总叹口气,“忙,等忙过这阵子去看你。” 听起来要很久才能见面。苟鸣钟这语气跟大老板哄包养的不懂事小情人似的,虽然单书行清楚当众悔婚肯定有很多事项要处理。 他不是依靠皮相的小情人,有他站在苟鸣钟身侧,能轻松很多。但…苟鸣钟的“游戏”设定里自己只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庭院。至少目前版本如此。 “嗯。” “我能帮你。”单书行的话很轻,像是害怕惹人不快。 “你想出来帮我?”转瞬间,苟鸣钟的笑意渗透冰冷。 他太了解苟鸣钟,只好先退让安抚,“我想早点见你。” 苟鸣钟挑眉,“今早才见过。” “不一样。” 苟鸣钟满意了,“你听话待着,我抽空看你。” “嗯。” “手带不准再取下,生病要跟我说。”苟鸣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没回别墅的那段时间,单书行发过几天的低烧。 “嗯。” “永远不骗我。” “嗯。” 苟鸣钟被他逆来顺受的“嗯嗯”声熨平心底所有不快,扬眉失笑道,“今天这么乖啊?” 结果收到一句更加温驯的回答,“我都听你的,宝贝。” 时间空隔几秒。 “听我的?”苟鸣钟轻声反问,接下的那句被他说得无比顺畅, “听我的就结婚。” 苟鸣钟没想到自己求婚会和单书行一样随便,张口就来。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会提前规划,二度预演,保证配置齐全,求婚稿背得滚瓜烂熟,让单书行感动得稀里哗啦,说不出话。 他好像有点明白单书行说求婚需要冲动,他现在正是靠着这股冲动支撑自己。 砰砰的心跳声响在耳边,分不出哪头的更响。 一句临时冲动的口头求婚,简单得甚至连腹稿,多几句甜言蜜语或未来承诺都没有,却依然让单书行心动,如初次,他恍惚回到两人刚在一起的那个夜晚。 暴雨倾盆,苟鸣钟打着伞劝慌忙下山的自己留下过夜,山路上的雨又大又急,两人很快被淋透长裤。那晚谁都没有正式告白,单书行怀着满心的惊喜和初次的紧张被苟鸣钟堵在浴室,接着稀里糊涂随便撩拨两下就被拐上了苟鸣钟的床。 怎么可能不答应。这么会功夫,单书行的思绪已经跨越时空瞬移到两人婚礼的宣誓现场了。 几个小时前苟鸣钟还在和另一个人举办婚礼,此刻却通过电话向自己求婚。 还没搞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本该骂句渣男的,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 “我愿意。” 很俗套。但经典,永不过时。 阵阵笑声从腹腔传出,这一瞬间苟鸣钟的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司机在前面听得牙疼,这俩人好起来实在黏糊腻歪。这么潦草随意的求婚为啥能被这俩搞得还有点甜?没点感情基础还真不能这么玩。 外放的聊天通话让司机听完全程,他作为局外人,都觉得单书行有些卑微了,失去自我也要哄着顺着,和第一次见他俨然是两幅面孔。 所以,这俩真不是斯德哥尔摩式精神虐恋?司机把车停进空中车位,又无奈摇头,但凡苟鸣钟不表现得那么深陷其中,还公然悔婚,他可能都要忍不住匿名报警了。 一通电话,让苟鸣钟雨过天晴,被爱人哄得差点在因为得知他悔婚消息而暴跳如雷,连声质问的苟父面前泄露笑意, “抱歉,父亲。” 他们的父子关系在苟鸣钟青春叛逆期开始维持很多年的对立状态。儿子强老子软,这会儿子显露弱势,当老子的只会态度更加强硬。 苟父毫不客气地推开苟鸣钟办公室的门,把一堆废止合约砸在擅自逃婚的儿子脸上,命令他, “联姻不能中断,今天当你是一时糊涂,去张家赔礼道歉,婚礼延后再重办一次!” 苟鸣钟犯下损害集团利益的大错,却在道歉过后死不悔改。 “让您失望了。我跟张胥无的联姻四小时前正式取消。” “逆子!”苟父对他这位处处不对付的儿子怒不可遏。 他在前几年的集团博弈中落败,他正当壮年,本该继父亲之后成为集团的掌权人,权势财富唾手可得,却被自己的好儿子反将一军。 家族给的钱足够他后半辈子玩乐养老。但这件事让他成为圈内最大笑柄,让自小被身边人捧着长大的苟父嫌隙多年。 此刻新怒旧怨一块爆发,不顾身份场合,高声对苟鸣钟喝道,“身为掌权人,你竟敢枉顾集团利益,出尔反尔,当场逃婚?你知道集团为你一人损失多少,需要白白赔给张氏多少?你根本不配坐这个位置!” 恐怕最后一句才是苟父心底最想骂出口的话,他憋了很多年,终于有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当面斥责苟鸣钟,“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苟鸣钟不动如山,任由他骂,一句辩解之词都懒得回。正应苟父所说,集团的实际掌权人是苟鸣钟,就算是亲生父亲,在公司也无法阻断苟鸣钟的决策。 更何况苟父几乎没怎么参与过集团管理,除了早年为争权夺势来公司混过脸熟,他不擅长更无心于劳心劳力的管理事务。 联姻取消,已然成为既定事实。公司各部也都行动起来,正有条不紊地按照指示处理后续事宜。 很快,苟母掐着点赶来“劝架”,两位貌合神离的合约夫妻亲密挽臂离开苟氏大门,又在一个路口后分道扬镳,各自登上不同的车。 爱情的苦 半个月后,苟总悔婚风波逐渐平复。柯世贸又来公司楼下找过一次苟鸣钟,这回前台接待没有委婉拒访,柯世贸由先前婚礼上与他有一面之缘的男助理接引上楼。 “柯总,请。” 男助理不爱多问老总八卦,他公关时得到的最高指示是联姻作废但合作依旧,虽说始终没正面回复感情内因,但短期内稳固的商业结盟也足以安稳人心。毕竟苟鸣钟从不靠经营私生活来赚钱。 但他私心里还是挺感激柯总的大度。被砸车也不计较,据说是苟总爱人的朋友,有气量。 “谢谢。” 时隔这么多天,柯世贸数次拜访,终于能见上苟鸣钟一面。 两人在正式待客的会面室,环境高雅,茶水周到,这待遇出乎柯世贸预料,却没那么容易软化他的态度。 “苟总一面,可真难见啊!” “之前是苟氏怠慢。”苟鸣钟拿出一沓合约推到柯世贸面前,看样子是早有准备,赔礼都准备好了。 柯世贸意外抬眉,“人情礼?这可不像苟总作风。”他大略扫了眼重要内容,拒绝道,“以我跟书行交情,这礼有些见外了。” 柯世贸倚在靠背上,就看苟鸣钟还有什么后招。却不防对方淡定得很,跟走过场似的,表情丝毫未变地拿回合同,叠好放到一边。 “……” 赔礼人家不收,苟鸣钟也不执着送,转头询问起柯世贸来意。 “……”柯世贸被他气得牙痒痒。他之前只是看不惯苟鸣钟的商业规矩,独树一帜的清高,又偏偏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再扎眼也确实有不合污的本钱。 但自从那年他作为中间人引得单书行和苟鸣钟相识,这俩人就越过他谈起恋爱,没多久还同居了。这本是件强强联合的好事,单书行虽远不及苟氏财力雄厚,但其人品能力也不失为一个好伴侣。 如果不是单书行经常被关禁闭,他一个家庭美满的大忙人根本不想掺和别人家的私事。 想起他那不争气的“人质”还在苟鸣钟家里关着。柯世贸只得主动询问起老友境况。 “他很好。” 柯世贸叹气,“他父母双亡,戒心很重,但信任你不会毁他。” 被拒绝太多次,柯世贸不抱期望地重提见面要求,苟鸣钟却没像之前一口回绝。 “过两天我带他出来,你们可以在金屋见一面。” “金屋?” 柯世贸在本市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但苟鸣钟总算松口,柯世贸也没多问就依言赴约。 “呃。”柯世贸来之前只以为“金屋”是个新开的餐厅或者娱乐场所,他独身赴约,万万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跪着的,爬着的,居然还有被捆起来挨打的。他一异性恋,跟妻子从大学处到当老板,顺顺利利结婚当爹,没啥特殊癖好。 虽有耳闻,但置身其中的冲击力远比几句不过耳的谈论要大得多。 “靠!”柯世贸无语爆粗,转身离去的脚又迈了回来。 到底是操心单书行,明知是苟鸣钟故意约自己到这么个不正常的聊天场所,还是咬咬牙,在报出苟鸣钟名讳后被经理亲自带去19层的最佳观赏台。 他在路上意外碰见乔家少爷乔继东,这不新奇,那二世祖是出了名的爱玩会玩,在这碰见还挺符合此人在柯世贸心中的一贯形象。 只是经理叫他老板,却让柯世贸心底一惊。他不由加快步伐去看看苟鸣钟到底要做什么。 即使他一路尽量目不斜视,不被这种癖好独特俱乐部里习以为常的奇怪动作“污染”眼球,展台之上刚宣告开始的绳缚表演还是迎面钻进他的眼睛和耳朵。 被红绳包裹,悬吊在半空中的壮硕青年,先是红烛滴落,又被鞭打拍散,那位受难者被某种器具堵住嘴,说不出话,全程急促的呜咽替代痛呼救命。 柯世贸心底发毛,这动静听起来就疼,又吊又烫还被抽,哪会有快乐可言?除了旁边的施虐者。 绳缚…控制,这不是苟鸣钟最爱的那一套?这对冤家还玩这种?柯世贸越想越心惊,不由询问经理被捆那人是否自愿。 “本质来说,施虐者是为受虐者的快乐而服务。”经理解释,“您放心,我们俱乐部合法合规,所有人都已成年且自愿游戏。” 柯世贸嘴上不提,心里想的却是乔继东都当老板了还能合规哪去。 柯世贸走进观赏室,光线比外面昏暗几度。一眼望去,苟鸣钟和单书行坐在一个小沙发上靠得很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人或东西。 不由松口气,才熟络地上前打招呼。 他见单书行颇有种难兄难弟终于相见的欣慰。两人相视淡笑,视线扫过一圈,不必多说。 “苟总好兴致,来这种地方观看…表演?”柯世贸落座,自信二比一,自己平白被唬一场,总得扳回一局。 “哈哈哈是捧乔少爷的场。”单书行本就心虚,不得不出言接老柯的话。 柯世贸怒其不争,继续发力,“苟总跟乔老板年少情谊,深重得很呐。” 这一招挑拨离间威力不小,单书行前些日子还真吃过这俩的醋。 苟鸣钟撇了眼身旁人,暗指道,“我跟乔老板或许还没书行熟。” 老柯不懂此话何意,两人目光齐齐指向单书行。 单书行顿时压力倍增,他过去那点癖好只有自己和“金屋”里的人知道。苟鸣钟好不容易要翻过此篇,老柯一句话就替他把旧账给翻了出来。 他只好胡乱打哈哈。接下来柯世贸和苟鸣钟就最近单书行失联问题交锋几轮,明讽暗怼,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位痛快出击,要说最苦的还是中间人单书行。 和事佬当不成,只能开始胡言乱语,强插话题。一面手里紧握恋人,极尽安抚,另一面又要向替自己打抱不平的老柯使眼色,顺着答。 但凡这个度掌控不好,这两正为自己争锋的人转头就能合起伙来骂自己不识好歹。 最后老柯确认单书行在苟鸣钟身边怡然自得,完全不需要自己施救后,便不想待在这鬼地方多费嘴皮子。 该劝都劝过了,单书行非要受这份爱情的苦。老柯是拉也拉不住,骂也骂不动,很快便索然无味,又看看手腕上的时间,摆摆手去接女儿放学。 相爱死了 “你真不想玩了?” 观赏室内留下单书行和苟鸣钟两人。屏幕里播放的是展台上的高清画面,今日主题是绳缚和鞭打,正直播进行第三场表演。 苟鸣钟把音量提高,这时两人的注意才开始放到屏幕表演上。单书行对这一套都熟,他定睛一看,这场表演的S还是张熟面孔,好像叫King,圈里出了名的手法狠厉敢玩。 “怀念?” 单书行摇头。 暴力与臣服,掌控的快感,压抑的欲望。以往在“金屋”寻求的一切刺激,如今只觉得索然无味。如此具有观赏性和暴力美感的画面,却激不起单书行的丝毫兴趣。 这几个月里他一次都没有怀念过“金屋”,明明时间很闲,但他很少回忆起曾经施虐的画面。 “我不想来,是因为这会让我们想起不好的回忆。” “被吓到了?”苟鸣钟就近搓了搓单书行光洁的脑门。他的头发长得有些挡眼,该去趟理发店剪剪了。 单书行依恋地贴近苟鸣钟,轻“嗯”一声,自我剖析般地深入解释自己因何害怕。 “我满脑子都是你那天的表情。” “什么?” “被欺骗,和要离开我。” 苟鸣钟把人抓到自己眼前,仔细分辨,发觉这人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说好听话,特意哄自己开心。 “吓萎了?”苟鸣钟笑他,但又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可怜。自己前段时间情绪上头,把他逼得有点狠。 是单书行自讨苦吃,骗人在先。此时只搂着人也不争辩,看起来蔫蔫地,像是沉浸其间,一时走不出来。 “该你长点记性。”苟鸣钟暂停直播,随便翻出一部纪录片来看。 在“金屋”最佳观赏台播放植物神妙世界,实在有些清心寡欲。 没一会,单书行窝在沙发角落昏昏欲睡。这是他距中秋节那晚的第二次出门,还被允许面见老柯,自然付出不小的代价。 “刚出门就困,”苟鸣钟捏他脸,试图让他清醒,“别睡着了。” 单书行抓住他手往自己身上搁,嘴里迷迷糊糊,一会说困,一会又说累。 看出他是真有些难受,“我看看?”说完便要去掀他衣服,心想昨晚冲洗时那些痕迹肿胀得有点厉害,或许需要涂点药才行。 “宝贝!”单书行被吓一跳,他刚要睡着,被苟鸣钟吵得勉强抬起一只眼就看见他要压过来,一瞬间还以为是在昨晚别墅的床上。 “叫什么?”苟鸣钟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可怕,竟然把人给吓醒了。但想起昨晚是自己不知节制,让单书行睡到下午都没起床,又不好发脾气。 “我不睡,换个精神的片子看?”单书行联想到某种风险,说什么都不敢睡了。 肌肉传来隐隐酸痛。不怪他虚,他在别墅的最长运动项目都在床上了。 苟鸣钟态度不明朗以前,他只以为床上粗暴是气自己骗他还不配合。但最近,两人关系日渐缓和,势头大好,他积极主动“表达”想念,没想到苟鸣钟非但没变温柔,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以至于明明是一整天的外出计划被他赖床拖到下午才出门。 他看着苟鸣钟毫不退让的姿态,除了无奈叹气,和想满足他,心里生不出一丝气恼或埋怨。 自父母意外亡故后,他有过很短暂的一段时间考虑死亡,外人却只以为是他心智坚定,很快走出伤痛,重整旗鼓继续二次创业。 那时他没有亲人,事业不稳,第一次为父母举办丧事,空荡荡的家里彻夜亮灯,他悲痛,迷茫,虚无,好像属于自己的人生还没开启,却先丧失了工作赚钱和活下去的意义。 后来有一些得知他遭遇的好心人拉他一把,几通电话的安慰,长辈聊天,公园散心,去看励志电影,他在身边人的鼓励下快速振作。 在苟鸣钟之前,老柯是知道最多他过去经历的人。老柯关心他,但不了解他内心深处的真实需求。 朋友之间互设界限,他不需要老柯介入太多自己的生活,同样老柯在结婚生娃很多大事决断上也不需要过问朋友的建议。 亲人或爱人则不同。单书行深知自己心底那点毛病,苟鸣钟跟他又没什么血缘关系,恋人全靠多年感情维持关系。他始终庆幸,这位爱人与众不同,不是寻常那种互相尊重独立空间,关系平等,能体面分手的类型。 一开始就是他“投机取巧”,用苟鸣钟给出的苛刻条约加深彼此联系。 被信赖的人牢牢掌控,他感到安全,并乐在其中。心念及此,爱人刚好在身侧,没什么比此时此刻更加心安和幸福的了。 “我真爱你,宝贝。” 他的爱拆分开来,约等于我离不开你,也希望你幸福。 两人离开观赏室。 苟鸣钟这边刚拒绝了俱乐部的免单提议,就看见乔少爷站在远处盯着他们二人,不错眼也不过来打招呼,有些瘆人。 单书行跟没看见似的,故意贴着苟鸣钟说些甜言蜜语。反正在“金屋”,装马驮主人,戴着狗链被人牵什么的都是小场面,他俩站着说些亲密情话已经很正常很克制了。 苟鸣钟凉凉撇他一眼,用手机当场结清费用后示意经理带他们走专属通道下楼。 “你不爱我吗,宝贝?” 表演结束来找经理结算薪资的King刚好听见这句,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胳膊,他定死在拐角处直觉不想跟这俩碰面。幸好退圈了,谈个恋爱这么腻歪,实在有损威严形象啊。King暗自吐槽。 短短一段路程,单书行烦人得不行,明知道苟鸣钟感情内敛,不会在公众场合谈情说爱,还偏要在经理后面哄着苟鸣钟说爱,那架势颇有种不说爱就是不爱了的无理取闹。 “我昨晚才爱过你,不介意今晚再爱一次。”这威胁很有分量,单书行反射性缩了缩脖子,喉结周边的肿胀感让他闭了会儿嘴。 经理人到中年,又在“金屋”待惯了,倒不觉得这对恋人的话题过火。他眯起笑眼,真诚恭维道,“两位感情真好。” 单书行跟经理有几分交情,他先苟鸣钟一步,大言不惭地接道,“是啊,我们相爱死了!” 说完三人都笑起来。 此时电梯抵达目标层,作别时经理不由询问单书行是否还会光顾“金屋”。 苟鸣钟果断拒绝:“不会。” 没什么可避讳的,单书行也不可能给老板明晃晃觊觎自己爱人的店里送钱消费。 经理早看出这两人相处模式不同于一般情侣。苟鸣钟发话他得罪不起,目光却不由转给面上带笑的单书行。 任哪个成年人都看得出单书行脖子和隐在衣领下面的红紫代表什么,但经理的目光始终礼貌得体,不掺杂一丝轻视或打量。 单书行跟着点头赞同,他忍不住笑出声。说出口的理由却让经理惊讶又了然。 “我要结婚了,快恭喜我新婚哈哈哈。” “恭喜两位了!” 经理应对自如。在回去的电梯间里却生出几分感慨。 “TOP真是废了,刚碰见他全身上下哪有一点S的气势!”后进电梯的King还停留在TOP居然会撒娇的冲击之中,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哼,恋爱脑注定败给事业脑,他再不可能重回巅峰!” “他变化很大,不再适合我们这种地方。” King正年轻气盛,经理没跟他多说。 他在“金屋”多年,见证过各式各样的感情走向,圈内圈外,因结婚而决心退圈的很多,有的对象是圈外人,也有圈内的因游戏结缘而日久生情。但婚后不甘寂寞选择重回“金屋”或者干脆独身主义的同样不少。 这一对确实新鲜,尤其那位苟总不苟言笑,段位却不低。经理识人很准,这次单书行回来和以往气势大不相同,扫视“金屋”里的施虐场面,那双眼睛平和得不像个圈内人。 居然真有人,可以因爱情,结婚和家庭而在短时间丧失掉特殊癖好所激发的兴趣。 经理心生敬佩。这个圈子,太难有S或M能从性虐欲的泥沼中干净抽身,转念又想单书行这几月肌肉掉这么多,不知被苟总怎么磋磨。 完结-互 “现在可以说爱我了,宝贝?” 苟鸣钟和单书行十指相扣,走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头顶树影婆娑,近处没有车响人声,沙沙的树叶拍打声构成和谐的自然曲。他们走过一盏又一盏的昏黄路灯,两人并肩而行的暗影忽短忽长,始终映射在脚底的彩砖宽道上。 苟鸣钟只觉左手手心被迟迟没等到回答的人使力捏了两下,他转头正撞上那人不满中隐藏期待的目光。 爱?苟鸣钟脑海里快速闪过两人的相识相知,从第一次接吻到昨晚激烈的性事。一路走来,早期磨合的冷战与争吵,几月前发现“金屋”事件被隐瞒背叛的震怒与怨恨,那些矛盾的,伤害的,不快的,居然很快随风而逝。 他不是个大度量的爱人,他的爱里充满监控,索取以及直白的强制。但这一刻,他想不到有什么是不喜欢的。 “当然爱你。” 爱到可以很快忘记不喜欢的片段,就像苟鸣钟保险柜里的那些恋爱录像,只留他们开心,和他喜欢的。 他倚在树上,迎接爱人急切的亲吻。 他们恢复从前的模式,苟鸣钟的手指抚摸对方因低头而凸起的脊骨。好似察觉不到捏在后脖梗的掌控,单书行将两只手分别搂上苟鸣钟的后背和腰上,伸出舌头激烈缠绵。 两人不远处的路灯下拐进一辆车。司机没收到苟总回复,正想着要不要在门口等,余光意外瞥见路灯树下,乌漆嘛黑的小树林里,一个长发及肩的青年胆大包天,竟敢强压苟总激吻。 保镖本能一瞬觉醒,他迈开长腿就要冲过来救人。却在两步之后被苟鸣钟直射过来的厉目制止动作。他尴尬地搓了搓脑门,立马转身返回驾驶位。 背对这一切的单书行丝毫不觉,他一心表达爱意,此刻腰不疼腿也不酸了,把两人的衣服揉得乱七八糟,恨不得在野外就地上床。 “宝贝…”单书行在喘息间歇,黏糊糊地叫人。过往无路人,苟鸣钟乐意纵着他, “回去给你。” 听闻此言,单书行立刻兴奋起来,呼吸跟着愈发粗重。他闭上的睫毛一颤一颤地,透漏出情不自禁又努力克制的痴态,“好爱你…” 苟鸣钟目视这一切,他惬意地眯起眼睛,将爱人牢牢把控在掌心。他不急不躁地回应着,等待爱人扑过来,再胜券在握地安抚爱人的心。 等两人收拾好,单书行转身看见苟鸣钟的车,他缓慢意识到是司机在车里等他们,少见地脸热一回。 衣服上都是褶皱,苟鸣钟上身那件白衬衫被单书行揉得跟刚在卷筒洗衣机里洗过一样,实在无法体面见人。 单书行闷头帮他捋了好几遍衣服。直到苟鸣钟轻笑着拉开他的手,却是开口调笑他,“八点约了理发师,亲爱的,回家再摸?” 被苟鸣钟一说,他才意识到衣料下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热得烫手。他恼得想骂人,但衣服上全是他的“杰作”,不想骂自己就得忍着。 等他故作淡定地坐上车,又欲盖弥彰地跟司机打了个招呼。很多年没这么尴尬过了,他甚至想探问司机是何时来的,最后想到若是早来岂不是更尴尬,便放弃了。 “改天再剪吧。” 几个月没出门,头发自然生长。苟鸣钟总算放自己去趟理发店,但两人这个样子让单书行不好意思进理发店的门。 苟鸣钟瞧单书行有趣,他以前可不会计较这些,怎么这人被关久了,脸皮也会变薄。 “头发太长,你不热吗?”苟鸣钟挑开他脖后颈过长的头发,用后背碰了碰他那块热出细汗的皮肤。 一热一凉,激得他缩了下脖子,又在苟鸣钟不容闪躲的目光里,嘟囔句“疼”。 苟鸣钟扒开头发,发现后面有几块红肿,蒙上层细汗,把鼓起的紫红色浸润得更加鲜明,色情。 单书行抬头撞进苟鸣钟眼里,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前面一路没啥存在感的司机,说了句,“快到理发店了”,之后还突然建议一句,“头发剪短,凉快。” 司机是想到刚才小树林没认出单书行一事。 “……”单书行管不了苟鸣钟司机,他只好用眼神示意苟鸣钟。 理发师是提前约好的时间,地方都快到了,更不好爽约。但这一身痕迹…苟鸣钟很快也后悔了。单书行肤色不如苟鸣钟浅,但身上的痕迹并不容易消掉。 “这次不剪,只能等下回出门剪了。” 单书行自然听出苟鸣钟言外之意。下次出门估计要等两人婚礼了。 但他脸皮没苟鸣钟厚,心态也不如苟鸣钟稳。只得忍耐点头,“好,下次。” 当晚,没去成理发店,司机满头问号地拉苟鸣钟和单书行回到山间别墅。 两人彻底重归于好。单书行憋屈了小半年,终于能在床上硬气一回,当夜就把人压在床上翻不了身。他做这事属于和风细雨型,温柔缠人的前戏铺垫很长,层层积累,张弛有度,最后的冲刺一改温吞。 但到后半夜,“你别...” 苟鸣钟轻笑,在黑暗中揶揄他,“别什么?” 自从苟鸣钟开始争取床上权益,剥掉最初那层恶意报复,单书行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公平的很,一人一次轮着来。只是苟鸣钟更爱“欺负”人一点。 单书行缓了几个喘息,“别抓我头发...” 他还不了解,天生坏心眼的人最爱捉弄嘴硬的家伙,在床上一点点撬开坚硬的蚌壳,让所有口是心非变成心口合一。 三个月后的阳历新年,1月1号元旦,是苟鸣钟和单书行正式举办婚礼的日子。 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苟鸣钟每天都住在山间别墅。婚礼前一天晚上苟鸣钟跟几位能称得上朋友的合作伙伴喝了顿酒。所谓的单身告别晚会。 单书行事先不知道苟鸣钟在外面吃晚饭,但过了饭点还没等到苟鸣钟的车,就能猜出他没按时过来的原因。他不担心苟鸣钟酒后失态,知道苟鸣钟脾气的都不敢真灌他酒。 晚饭后,单书行跑去三层的露天阳台,坐在躺椅上,让智能管家外放没听完的那本有声书,打发时间。阳台正对大门外的那条小路,今天正听到故事高潮的精彩部分,单书行却数次分神。 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动作很轻,不太能引人关注。 “单总别担心,我已经接到苟总,没喝多少酒,大概一个小时到别墅。” 是司机的短信,单书行读完这条习惯性删除,消息栏里除了苟鸣钟的信息,连一条广告通知都没有。 这时天空开始飘起雪花,单书行站在繁复的屋檐下抬头,天黑如墨,他看见几个洁白的小雪点如流星般划过一道道细长似线的白色印记。 难怪这两日一天比一天冷,原来是要下雪。初雪下在婚礼前一夜,也算是天降祥润。他有些高兴,回屋翻出摄影机,站在雪天里拍了很多张照片。 等他远远看见明亮的车灯转向别墅这边,院子里和别墅外面已经附着一层浅浅的白雪。 他跑去大门口接人,这才注意到身上那套防水羽绒服已经开始往下流融化的雪水。 “喝了多少酒?”他接过需要司机搀扶的苟鸣钟。 司机闭着嘴巴摇了摇头,不容他挽留就冒雪离开了。他知道司机就近有家常去的旅店,便没再多言。 “宝贝,难不难受,想不想吐?” 苟鸣钟看起来真有点醉了,他一向自律,喝酒克制,从没试过自己的真实酒量。但今天闻味道就知道喝了不少。 单书行暗自思索一圈。帮不停往自己怀里栽的人脱下外套,扶到沙发上靠着。他去厨房准备蜂蜜水,却不防背后有人扑过来扒自己的衣服。 “别闹了,宝贝。” 他没法跟醉鬼讲道理。但幸好醉鬼没什么力气,三两下就被自己推回了沙发。 “先喝点这个能舒服点。” 苟鸣钟闭眼拒绝。 “不喝我亲你啦?” 苟鸣钟睁眼,一动不动的躺着,朦胧的目光看得单书行心痒难耐。 也不用讲什么道理了,他按住对方的手,低头亲上去。 口腔里都是苦涩的酒味。除了迫不得已的应酬,单书行对饮酒没什么爱好,他不喜欢带苦味的东西,私下里跟苟鸣钟一样都是烟酒不沾的好习惯典型。 他皱着眉头把人吻了个遍,醉酒的人接吻动舌头,都迟缓得让人着急。 “你真行,把我关在这自己去逍遥快活。” 醉鬼听不懂人话,最后单书行还是一勺一勺地给他喂了半杯的蜂蜜水。 “我都没听过,你还有能喝酒的朋友。” “也不知道你晚饭吃得够不够,空腹喝酒多伤胃啊。” “幸亏你还记得要回家,苟大醉鬼。” 单书行一边忙前忙后,一边絮絮叨叨。苟鸣钟不回来吃晚饭,居然没有事先报备,今晚苟鸣钟的一系列行为让他越念叨越不爽。 他带人去一楼浴室,把他脱个精光,又把人光溜溜地放进水里。两人赤诚相见这么多年,苟鸣钟老老实实地任由单书行摆弄身体还是头一回。 他把打好的泡沫着重往人身下揉,沐浴露涂到胸口时又没忍住凑上去吻他。先是浅尝辄止,但凑近后的香味诱惑单书行再次挑开眼前人的浅色唇瓣。 这回口腔里都是甜滋滋的花蜜清香,勾得单书行压着人多吻了几分钟。 苟鸣钟乖乖躺着任由单书行动作,还时不时配合两下,微张的眼睛和嘴巴都可爱得不行。让他意识到苟鸣钟变醉鬼也不是全无好处。 “书行,我喝,醉...” “真醉啦?” 他飘忽着声音说个了嗯,那脸上的迷惘表情,搅得他整个人都冷淡不起来。 单书行背对苟鸣钟按了两下浴缸后面的电子屏,没有反应。便转过身凑到苟鸣钟眼前, “没事宝贝,我帮你换水,你把权限共享我一份?” 苟鸣钟疑惑,“洗澡,需要,权限?” 逮着醉鬼不清醒的时候骗,没道德但有用啊。很快,苟鸣钟就被宝贝宝贝的,用甜言蜜语骗走了别墅权限共享权。 智能管家:“最高权限已共享给单书行先生。” 半分钟后。 智能管家:“室内监控已关闭。” 单书行心满意足,继续哄他, “宝贝,我们去床上...” “别怕,放松放松...对,宝贝真棒!” 十五分钟后。 “单书行!!” 哼哼唧唧的苟鸣钟消失,听声音是刚才的蜂蜜水生效了。 两人身体相连,被识破亏心事的单书行也不惧他。气氛最好不过,他抱住酒醒的爱人,语调轻快且真挚, “你是不是最爱我?” 那口气立时散了,苟鸣钟撑起身子回抱爱人。他的肩背线条差不多恢复如初,如同他俩一刻不曾消失的绵长爱意。爱到深处,情难自禁,苟鸣钟微喘着气,低声应他, “最爱你。” 苟鸣钟最爱单书行。 单书行听着开心,和风细雨的磋磨逐渐增加力道,“我也爱你,宝贝。” 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刻更加心意相通,他在爱人耳边的低语痴缠腻人,像是一张粘上就摘不掉的蛛网,越到最后愈发柔情,直把人缠死在怀里。 这人啊,说最柔顺的话,干最凶猛的事。 苟鸣钟被弄到高潮,空白一片的脑海里缓慢地想,从一开始他就被单书行的温柔、包容和爱意给缠死了。 正文完 婚礼 1 昨晚宿醉,又被折腾到凌晨,苟鸣钟人生头一回睡过了头,还是元旦婚礼这天。 罢工的生物钟还残存点理智,苟鸣钟先是梦惊了一下,才捂着胀痛的脑袋缓慢恢复清醒。 厚重的遮光帘已被拉开,窗前只留一层轻薄的透光白纱,在清冷的冬日晨光中映出一两颗挂在干枯枝头上结了霜的橘红柿子。 苟鸣钟撑起后腰,粗略扫视一圈,又脱力倒回加铺了软垫的双人床上,粗哑着嗓子问, “他呢?” 智能管家:“检测单先生在一楼厨房,生理特征平稳。” 苟鸣钟心下有数,知道自己没误时间。 他躺在床上缓了缓精神,沉闷的大脑逐渐清明。躺着不动身上都酸痛得不行,昨晚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更想不起来。 这对一向作息规律,冷静理智的苟总是项难得挑战。他第一反应是问智能管家查看监控及昨晚记录,他习惯于掌控自己及恋人生活中的所有事项。 像昨晚醉酒后短暂断片的情况,是头一回,所以他更要凭借线索回忆起来。 “宝贝,下来吃饭吗?”单书行贴在门边,露出张笑开了的脸。 苟鸣钟看他站在门外不肯进来,自己腰酸背痛一下子也抓不到眼前这位分外精神的家伙。 抬起眼皮撩了那人一眼,苟鸣钟缓慢起床进了浴室,决定秋后再算账。 早饭没让人送,苟鸣钟那份是单书行亲手做的。一贯水准,还多了精致的摆盘,鲜亮的颜色搭配,和他愉悦的心情一样洋溢着盎然生趣。 “这么高兴?”苟鸣钟叫住来回换了几趟衣服的准新郎。 单书行一年来大多时间都在禁足,不出门就不太有添置衣物的想法,所以一个早晨衣服试来试去总觉得差点意思。但这点不满意还不足以影响好心情,他哼着歌在苟鸣钟面前走了三四趟,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礼服早就定制妥当,就从家到现场这段开车的距离,活人都碰不见几个。单书行却花费这么多精力去试衣服,这让苟鸣钟觉得好笑。 两人同居的日子过得太久,让他一度没想起来还有结婚领证的必要。相比浪漫,俩人都更务实。他近期才意识到单书行会这么在意婚礼。 他把人叫到跟前,目光认真地上下看了一圈,又让人弯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肯定道,“这件最合适,很衬你。”这才止住单书行打算再换回第一套的动作。 两人穿过四季常青的花墙,残雪消融,司机在门口等候。 元旦的街头如往年般喜庆热闹。单书行跟司机熟悉起来,平时也爱开个玩笑闲聊两句。但今天单书行开心得有点过头,只管傻乐,话都变少了。 这让司机不太适应,大主顾苟总冷淡得太有距离感,话痨如他,还是更喜欢有社交自觉的单总多说两句,调动调动气氛。而且,今天是两人新婚诶!单总笑得跟个不要钱的傻白甜似的,少了稳重但也勉强符合喜庆氛围。苟总嘛,就显冷淡了,那表情跟平时早九晚五上班没啥区别,闭眼靠在车里露出几分没睡醒的昏沉。 终于抵达婚礼现场。趁下车间隙司机专门凑到单总耳边,问他是否因昨晚醉酒闹别扭了。 单总笑得更飘忽了,拍拍司机肩膀,就快步去追正要停下等他的苟总。 司机挠挠头,准备去接女友,车子刚启动就听见清脆的到账提示音从裤兜传出来。不用看金额,他被单总的快乐传染了,乐颠颠地拿出备好的花束开往女友家。 婚礼有媒体入场,等候多时的摄像头不放过任何角度,一路咔咔抓拍终于露面的两位准新郎。 两人都不躲镜头,逃婚的事早已闹开,低调不成,就光明正大地让它拍。 苟鸣钟上手薅了一把他新剪的短发,“说什么呢?” 自知躲不过苟总“眼睛”,单书行略带讨好地仰头笑, “今天结婚,你不能骂我,也不能不高兴。” 一道闪光灯刺到两人脸上。 单书行干脆闭眼任由苟鸣钟带着自己走。苟鸣钟用手挡了他的眼睛,警告的目光扫过摄像头背后的人,自有保镖和公关处理后续问题,确保新闻稿里不出现任何“断章取义”的字眼。 苟鸣钟被他破罐子破摔的摆烂样逗笑了,应道,“看你今晚。”说完发酸的后腰促使他伸手顶了下身旁人的腹肌,睚眦必报的威胁让单书行后缩下肚子,又撑起气势哈哈笑了两声。 两人的婚礼没往大了办,但该有的一样不少。花费自不必说,两人也没当甩手掌柜,筹备两个多月,该花的心思自然展现在每一处细节里。 舍弃传统的象征圣洁的纯白基调,全场没有一朵白玫瑰。 单书行先换好礼服,拿起一只红玫瑰别在苟鸣钟胸口。很好,他想,这是我们的婚礼。新郎胸口别住的也不是讨厌的马蹄莲。 或许是感受到单书行莫名的紧张。苟鸣钟握稳他轻微抖动的手,那朵开至最盛的红玫瑰亲密无间地贴在两件礼服的胸口。 “我以后都不同意离婚!”嘴里说着凶狠的话,音量却放得很低。 大好的喜事提什么离婚?苟鸣钟不爽地想让他闭嘴。但抬头之后,他就心软地更改策略。 他拉着人走到靠近广场的落地窗前,下面到处都是鲜花,宾客和大红的喜字。 单书行低头,看见另一只红玫瑰别进自己胸口。他感受到对方郑重的爱意,接下来的话一把将单书行拉出那场噩梦般的幻觉。 “记得第一次约会,我送你的花吗?” “红玫瑰。” 盛开的红玫瑰,经典永不变。就像他们浓郁的爱情,开到极致,永不凋零。 仪式很顺利。昨晚初雪,今天老天爷给足面子地放了晴,他们在冷白的日光,直播镜头,和宾客的热烈掌声及祝福中交换婚戒,拥抱接吻。 他们的婚礼只邀请了圈内朋友和部分商业往来较为紧密的宾客。苟鸣钟一贯注重隐私安全,现场直播是单书行的意思。 他要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和苟鸣钟结婚,结成法定婚姻事实,成为他公开的丈夫。为安抚他前几月受的苦,苟鸣钟没理由不答应。 仪式过后苟总免不了更多程序化的客套应酬,单书行叫人拿来提前备好的“假酒”,短暂亲吻过后便跟着司机去到另一边。 “单先生,新婚快乐。” 单书行接过司机女友递来的礼物,是某大学亲密关系主题论坛的邀请函。 他认出眼前满身书卷气息的女孩是之前竹园帮过的那位,颇感意外地瞧了眼司机。他没想到这俩相反性格的男女能谈起恋爱。 “谢谢,”接着开司机玩笑,“没想到你女朋友还在读书?” 苟总私下没跟单书行提过有关女孩的事。三人坐下来聊过才知道,那天女孩是被实习公司以外勤名义骗去应酬,幸好有苟总帮她一把,推给她的女律师在猥亵案方面经验丰富,很快便开庭胜诉,那个王总也受到应有处罚。 女孩感激苟总和单书行当时对她的帮助。单书行也为女孩胜诉感到开心,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义务之举。 司机带女友去拿甜点。单书行走神地盯着堆满笑脸的来往宾客,看他们觥筹交错。 他想起自己读大学时,父母俱在,他有野心有能力,尚未看透世间的不公和黑暗,只凭着少年意气天真地以为可以清濯于世,独善其身。 但后来连连受挫,直到父母最后托底的港湾轰然倒塌,他为追求世俗的“成功”,先是在酒桌妥协了。也是那段时间练就一肚子好酒量。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定在光彩夺目的苟鸣钟身上。那副脊背宁折不弯,单书行想,我怎么可能不被这样的人吸引? “我很难过这个世界依旧存在阶层,离大同还差十万八千里。” 女孩听懂他的意思,那场官司让她思考很多,甚至改变人生轨迹。她已决心留在学校。她说,“我喜欢屈原的诗:虽九死其犹未悔。” 女孩嗓音柔软,眼中可见信念坚定的光,熠熠生辉。 “你很优秀。”单行书笑起来,对眼前的情侣说,“需要我再抛束花给你们吗?祝你们幸福。” 婚礼 2 单书行坐在苟鸣钟不远处喝了半杯果酒。正耐不住性子要上前把人拉回来歇会时。就瞅见张家兄弟往苟总方向靠来。 联姻中止,张父不愿出席,便让小一辈的张家兄弟代送祝福。单行书站起来走向张苟中央。 前段时间的抓马狗血新闻还没被众人忘却,谈话暂停,人群自动避开。 一时间,前联姻对象,逃婚本总和新婚丈夫三足鼎立,几人两两相望,仿佛空气都有几秒钟的的停息。 单书行跟张氏没有商业交集,苟总心理素质过硬,他把利益和感情分得很开,最后还是张胥先客气开口,祝贺两位新婚愉快,白头偕老。 之后苟总和张胥先各自代表背后集团,不咸不淡地互相恭维两句。 单行书便自然地跟张胥无闲聊起来。张胥无自解除婚约后摆脱家里施加的各种限制,跟撒欢的野猴似的,继续游戏人间,单身生活过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在。他面色比上次公开出席时红润太多,甚至脸颊还隐约圆润了点。 他跟单书行早就摆脱“情敌”关系,俩人本来就没啥矛盾,只是年岁和生活观念差距颇大,没聊几句张胥无就抛下亲哥寻借口离开了。 相比没啥事业心的弟弟,在商场上,单书行更忌惮这位张家长子。他跟苟总差不多年纪,同样大家族出身,青年才俊颇有作为,但张胥先总给人一种过于端正,常年戴副刻板假面的作伪感。 虽说商人都是面上七分笑,内里留三分。但张胥先可以说是单书行最不喜欢的典型,像一尾伺机而动的毒蛇,紧盯着利益,要时刻防备它冷不丁的反咬一口。若他做主,等这位长子继承家业,他肯定会谨慎选择避开合作。 不过感情是感情,俩人事业没必要因结婚混作一谈,他也不会随便干扰苟氏决策。 “张家就这一位继承人?” 苟鸣钟点头。 两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单独相处。举办婚礼也是件不亚于工作的费力劳神活,两人共同感慨,躲进房间互相靠着安静地抱了一会。 “不喜欢他?”这话问得正经,但那揶揄的眼神分明在调侃单书行,是不是吃醋了? “他给我的感觉…宁愿做对手,也不放心当合作伙伴…这人太虚了,一眼看不透。” 单书行说着也有些郁闷,太爱操心也不是好事。结婚都不能单纯享受快乐,他发觉自己最快乐的时候竟然是答应求婚和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甚至今天早起做早饭,换衣服都比这会更满怀期待。 他有些烦,但看到苟鸣钟伸手摆弄自己指根的那只崭新婚戒时,不快一扫而空,和苟总缔结婚姻的狂喜再次席卷而来。 “怎么还不到晚上,宝贝,不如直接快进洞房环节?” 苟鸣钟就喜欢他人后撒娇的腻歪劲。捏着他后脖颈有些酸疼的骨节,哄他,“再忍会,嗯?” 被捏爽了,单书行抱着人腰哼哼着答应再忍会。 苟鸣钟和单书行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苟总是受到苟父苟母大人召唤,再不愿意离开爱人也只能先处理下持续紧张的父子关系。 单书行克制地吻了爱人眉心,出门刚拐弯就撞见独自在走廊晃荡的乔继东。 这位乔少爷“少年”心性,三十归来仍是少年。他因嫉妒也好仇视也罢,从金屋引导犯罪到威胁单书行离开,确确实实做过几件恶事。但在单书行看来,这位少爷更像是个中二期未过,且被家族权势溺爱过头的法盲。 他对乔继东算不上讨厌,但也缺失感化或试图教育他一番的心思。早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互不打扰才是最优解。 不过从乔少爷冷静站在社交距离,没不过脑子地口出恶言或白眼恐吓来看,这位少爷是成长点了。 单行书边走边想,他居然在自己的婚礼上对愚蠢等级过高的情敌没做什么不顾场合的蠢事而感欣慰,这一天应付宾客跟升级打怪似的,他都快被磨炼成仙了。 走近才注意,乔继东今天穿的是件西服,款式板正得和他那张脸及表情格格不入。他接过乔继东递过来的礼物,听他跟背台词似的木着脸和肩膀念完祝福语。 照例道谢。只要是祝福管他诚心不诚心,单书行只听自己爱听,只要是祝他跟苟总永结同心,相亲相爱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 流程走完,单行书要走。又被不甘心的乔继东拦住。 演技透支到此,他装不下去了。他在这场追赶不上的暗恋中体会了这辈子最多的求而不得和无能为力。他用发小情谊和甘于小跟班的狂热崇拜都打动不了苟鸣钟,他用恶毒威胁,蓄意使坏,和偏激的阴谋诡计都伤害不到苟哥喜欢的情人和他们之间的感情。 现在小情人上位成功,公开成为合法夫夫。乔继东最后的那点念想都破灭了。 他一直瞧不上单书行,那人不过是苟哥一时兴起包养在别墅里用来发泄欲望的廉价情人。这样的情人他有一堆,依仗姿色和年轻皮囊,一个个巴望着自己给钱给利,从来都不能让自己上心。 可苟哥怎么能喜欢上这种人?还要给名分结婚? 他想不通,但又不能在这人面前示弱。最后瞪着眼收回祝福,故意恶心对方地说, “怎么可能祝你幸福?你配不上苟哥!我永远不会祝福你们!” 单书行毫不意外他暴露本性。他连反唇相讥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婚礼应该快快乐乐,善言善语才吉利,他不想在重要的日子和不需在意的人争辩点什么。 他目光遥遥望向爱人离去的方向,淡淡地回, “你的祝福不重要,但我们会永远幸福,一辈子。” 说完他抬脚离去,不管身后是何反应,未来做何反击,都阻挡不住他要过的生活。 这时手机铃响,是老柯带家人找自己单独送礼,但等半天都没见到人影才发来信息。 单书行悠悠叹息,有些惆怅难言。一抬头就撞见台阶之上,怒气未消的苟父正用挑剔的眼神妄图盯死自己。 社会摸爬滚打过,他最不怕的就是外强中干,空架子托大的那类人。不巧,苟父在他眼里正属此类。 “父亲。” 苟父被他这声不见外的称呼气得嘴角都歪了,原本鼻孔里发出的冷哼都气弱几分。 哒哒的高跟鞋声从更高的台阶传来。姿态温婉的苟母出现在苟父身后,单书行认出其身份,又叫了一声,“母亲。” 苟母走下楼梯,站在两人之间缓和道, “鸣钟结婚是好事,谁家父母不希望孩子成家立业,有个小家幸福美满的过日子呢?” 苟母走近单书行,苦口婆心道,“当父母的不阻碍你俩结婚,只要鸣钟有个苟氏血脉的孩子,将来继承家业,等你们老了也有依靠不是?” 此时出现第三道脚步声,在苟父身后,更高的台阶尽头。 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妨碍单书行表明立场,他看了一眼苟父,又温柔回视苟母,这个将一辈子合法婚姻都供奉给家族联盟的中年女人。 “找代孕是违法犯罪,情妇生的是私生子。抱歉,母亲,我没有子宫,不具备孕育孩子的功能。对于父亲和母亲的要求,实在无能为力。” 苟母没想到单书行看起来态度比儿子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更坚决,不留余地。一时愣在当场。 苟父气得直拍拐杖。单书行怕他气血攻心,再摔下楼梯,什么“生而不养,不如不生”,“子不教,父之过”之类更气人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苟母回身去搀苟父。就看见儿子神色倦累地揉捏眉头,目视自己道, “今天婚礼,不能换了日子,以后再说吗?” 苟母早知自己在苟氏更像个生育机器,他管不住丈夫在外沾花惹草,胡作非为,也没认真教养过亲生儿子,甚至没有多余的爱与耐心像个真正的慈母陪在儿子身边超过一个月。他们是协议夫妻,除了共同血缘的儿子,不能搞出其他姓氏的私生子来,基本是开放式关系。 她结婚时太过年轻,玩心重,又贪图快乐,根本没想过生育和当母亲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反抗父权夫权,唯一能喘口气或者说背弃的只有幼年期的唯一亲子。可现在鸣钟长大成人了,十八年一眨眼过去,他早就不需要母爱。 她仰视目光冷淡隐含厌烦的儿子,突然想起他还在婴儿床上哭着要妈妈抱的时光,自己只顾补妆换衣赶去派对,苟氏继承人最不缺照料者。 时光重叠,她跟丈夫都不是合格父母,现在却还在新婚当天要求同性恋的儿子尽快搞出个孩子来。 亲子如陌路,悲剧或许会重演吧?苟母拽不动苟父,第一次被愧疚催促,没等苟父扮足相携离场的戏码,就先狼狈逃离了。 婚礼 3 苟攻 “宝贝,他们太没道德了。” 单书行情绪有点崩,这和他理想中的婚礼大不相同。今天是苟鸣钟和单书行的婚礼,不是各路情敌和无良父母打卡做任务或表态度的日子。 苟鸣钟倚在墙角,把人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顺他弓起的脊背。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些烦人鬼就不能改天再来找我晦气?” 嘴里嘟嘟囔囔,苟鸣钟听出他是真有点难受了。 “明天休婚假,谁都不告诉行程。” “真的?”单书行不太信苟鸣钟会放自己出门。他原先也没多想出门旅行,又想自己烦苟鸣钟肯定也烦,继续抱怨,“他们太烦人了。” 等情绪被苟鸣钟安抚好,单书行有些脸热地意识到,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娇气?这些人还没以前客户难缠呢,怎么受点不顺就情绪低落? 他想,宅家太久果然不行,自己都变脆弱了。 他不讲理又有那么点道理地埋怨苟鸣钟, “我被你养在玻璃罩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心理素质都变差了。” 苟鸣钟比他先发觉这点,这句指控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但指控方好像偏重点了,苟鸣钟听着爱人向自己寻求安慰并贡献承诺,丝毫不提惩处及改正。 “宝贝,在我没出来之前,你肯定面对更多,人生百味,好好生活一直很难。我们结婚了,以后所有的一切都想和你共同承担,这样才是婚姻啊。” 上一秒还哼哼唧唧求抱求安慰的新婚丈夫,下一秒却觉悟奇高地谈婚姻责任,讲共同承担,这让苟总如何镇定?澎湃激荡的感情一瞬突破防线,他从不要求对方说这些,但不代表他不为此动容。 掌控与被掌控,临界点在哪里,谁又能说得清,分得明呢? 黑沉沉的眸光罩住近在咫尺,交付真心的爱人。再也管不了形象问题,衣服皱不皱已经被丢出考虑范围。苟鸣钟将人抵在墙上,下一秒唇舌就粗暴地追了上去。 爱到极致真想把人给吃了咽了,一辈子都定死此刻,永垂不朽。 他用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力道狠狠侵占爱人的呼吸。双唇紧贴,两只舌头在被压者高热的口腔里缠绕吮吸,挤压摩挲。四目相对,晶莹的碎光在两人眼中交替流转,都不舍得闭眼错过,爱人眼中每一分的痴缠情浓。 一刻钟后,两位新郎只得衣衫不整地溜进更衣室找备用礼服穿。 手机响个不停,在苟总几次着重望过来的目光中,单书行拉着苟鸣钟去找“催促鬼”老柯打招呼。 两人一露脸,老柯打趣的视线就让单书行招架不住,他把手机乖乖上交苟总,苟总没多问捏了捏他手心的肉,就去忙自己那边的事了。 柯世贸:“新郎官终于露面了。” 单书行笑着打招呼。 老柯一家子都来了。妻子优雅知性,女儿活泼可爱,配他轻微发福的体型绰绰有余。 两人老友多年,单书行却不常见他家里人,他跟苟鸣钟都是亲缘淡薄的命,活到三十岁早就不适应太过热闹团聚的场面。 他接过老柯的新婚礼,又把提前备好的彩色蓬蓬裙送给小侄女。小侄女软软糯糯地说谢谢,他起身去看手里的卡片,背面是一张六十平的户型图。 一时语塞。老柯单独送他的居然是栋复式公寓,地理位置还在苟氏集团总部附近。 老柯鲜少见他呆愣得如此明显,颇感得意地哈哈大笑。 老柯帮妻子女儿各拿一份小芋圆,之后推着单书行到立柱后面讲话。没办法,他兄弟的恋爱脑区异于常人,不避着讲得吓坏旁人。 “难为你在老市区还能找到复式小户型…” 这礼物他拿着都心虚,老柯还嘲笑他,“不远不近,很符合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单书行只好说谢谢。他确实“费心”了。 “你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别的话不多说,希望你能一直快乐。” 老柯对兄弟的爱情观是不理解,但尊重。 单书行听懂老柯意思, “放心,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再没什么比这个更满足的了。” 晚上散场,老柯找两位新郎道别。 苟鸣钟和单书行站在一起,看老柯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摆手离去。老柯跟妻子郎才女貌,左手边是妻子,右肩膀趴着睡熟的女儿。令人羡慕的一家,很登对。 等送完所以宾客和媒体,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单书行迫不及待地拉着苟鸣钟回家,山间别墅肯定赶不回去,两人便去之前同居的那栋房子过夜。 对布置没啥要求,苟鸣钟更不可能答应新婚夜有外人进屋闹“洞房”。接下来是独属于两人的新婚时间。 单书行激动得不行,还在车里就缠着苟鸣钟不停接吻。苟鸣钟没办法只得让司机先走。 “宝贝…”他脱不动苟鸣钟的衣服,就胡乱去解自己的,等车开进地库时,单书行里面的浅色衬衣扣都被他扯掉好几颗。 苟鸣钟也激动,但他看单书行亢奋难耐,就停下故意逗弄他,“喝酒了?” 苟鸣钟喝的是“假酒”,散席前单书行高兴之余喝的那几杯却是真酒,度数不高,但让他在爱人面前情难自持。 “一点点。”说完像是证明什么一样跪在苟鸣钟身前往他腹肌上顶。跟个欢乐大狗似的,伸出舌头和尾巴一喘一喘地亲近主人。 恢复健身几个月,苟鸣钟不如之前那么轻松压制他,更别说是沉迷激情的状态,最后还是随了单书行的意,一路分不开,两人黏糊着搂进浴室。 崭新的礼服被温水浇成更深色,苟鸣钟把脱掉的上衣裤子丢到角落,单手按压他衬衣淋湿后透出粉红肉色的胸口。 “我先帮你舔出来。”单书行急切得不行,用掌心隔着层柔软布料上下揉搓。 两人面对面缠绕成一体,只有粗喘声从狭短的缝隙里溢出。最后一颗扣子在纠缠中飞崩进浴缸里,没人在意这道不起眼的响声。 苟鸣钟笑着应答,抓起身下人的脑袋撞了几下,就忍不住拉他起来再次接吻。 单书行被推在石台上,他靠着苟鸣钟维持平衡。彻底湿透的衬衣紧密依附在前胸和后背的肌肉上,他被苟鸣钟指根处的硬质婚戒磨得心渴难忍。身下早已起了反应。 长裤被甩掉,他想撑起上身,却被苟鸣钟托着脑袋,整个人压在台子上,动弹不得。那根分量沉甸甸的东西挤在腿根,灼热难耐。 “宝贝…” 他还想求着对方挣扎一二,嘴巴再次被堵死。他睁大眼睛,感受苟鸣钟凶猛冲进来的力度。 这人在上时的风格有多激烈粗暴,这几月他深有体会。他甚至不敢贸然求饶,苟鸣钟的兴奋点和他不太一样,被做时大脑一片混沌,苟鸣钟一点都不让着他。 双腿悬空,只有肩胛骨能使点力气,他被顶得后腰上抬,肌肉一紧一松,急促的呼吸让他脖颈反弓,呼出的雾气模糊了镜面,又很快消散。 他迟钝七八秒,才看清脑袋后面是面高清镜子,正映出全身赤裸的苟鸣钟和自己隐忍烧红的脸。 “鸣钟…”这场面让他有点忍不下去了。 苟鸣钟比他更能看清眼下局面,身下和镜中一正一反,有两个浑身冒汗的单书行。 “想不想要?” “什么…” “孩子。” 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 单书行难以思考,又听苟鸣钟继续细化描述,“柔软可爱,还会追着你叫爸爸。” 自从觉醒性向他就没想过生小孩。他被惊悚得头皮发麻,又被苟鸣钟用力干软。这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 单书行起不来,就示意苟鸣钟俯身。他顶着苟鸣钟警告的眼神,胆大妄为地在他耳边调戏, “你生我就要。” 苟鸣钟捂住他混不吝的嘴,婚戒在灯光和晃动中泛起银光。 单书行唔唔抗议,听见苟鸣钟轻哼一声,放松手上力道。他找准空隙,从指缝开始舔,顶着那枚内壁刻有自己中文名字的婚戒转了半圈。 苟鸣钟放开他,听他得了趣,继续不怕死地撩拨自己。 “宝贝,我更期待你追着我…” 猜出他要说什么,苟鸣钟眯眼,伸出两指去探他不老实的舌头。单书行毫无反抗之力,被抓到软舌,还不死心地嘴硬说完后半句,“叫我爸爸。” 苟鸣钟就喜欢他嘴硬。师出有名,折腾起来都不用太克制。上下两口都被堵得严丝合缝,一圈湿润泛红,眼泪和涎水流个不停。在之后的整场新婚夜,嘴里呜呜咽咽,连不成句。 冬夜漫长,他们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名正言顺的纵情缠绵。 单书行和苟鸣钟的名字放在同一张结婚证上,他们结婚了,真是件很长时间里,让单书行偶尔想起都能心情愉悦,高兴傻乐的大新喜事。 “生不生,怎么生?” 苟攻 关于生不生的话题,两人只讨论一次就可盖棺定论。 可惜没开好头,第一次正式聊是在浴室情浓时,之后每次提及居然都在类似的,各种非正式场合。跟调情似的,没半点认真。 新婚旅行结束后,单书行处理公事,跟老柯在公司碰上一面。柯世贸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单书行,暗示其脖子上的痕迹连高领羊毛衫都遮不住。 他连声啧啧,两个大男人自然聊起婚后生活变化。比来比去,最后一齐发现除了更加和谐稳定外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明一暗,两人互秀一波后各回各家。 单书行看时间还早就拐去苟鸣钟公司等他下班。他被秘书接引上楼,苟鸣钟合法丈夫,公正公开,公司里的人都见过他跟苟总的新婚录像。没什么可回避的,单书行主动提出走员工通道上楼即可。 秘书是坚定的官配党,一直更看好苟鸣钟和单书行这对。所以她很乐意配合单书行暗戳戳的疑似“昭告”行为。 司机一早收到单书行接苟总下班的小道消息,他坐在那群交首探望的同事后面,暗自吐槽,老总秀恩爱毫无新意,这俩人养眼是养眼,但新婚录像在公司大屏播放半个月啊,苟总去度婚假看不着,可那首婚礼进行曲他进公司大门闭着眼都快听出老茧了。 单书行坐在苟总个人休息室,发觉自己的待遇规格都提高了。上次来还是在待客级别的休息室,然后被忽悠去了山间别墅,那段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他用手机投屏看了几份草拟的电子合同,突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荐话题:男人婚后十大变化。 这种帖子不用点开就知道评论区必定吵成一片。单书行无意点开,他分神想,苟鸣钟也有变化。 相比婚前密不透风的背后监视,婚后他更习惯当面管控。有话直说,不钓鱼执法引单书行“犯错”,这让两人关系持续升温,几乎没有别扭可闹。 要求规矩多了,单书行却不逆反抵触,有婚姻法托底,他能感受苟鸣钟对自己的偶尔纵容,底线比以前可宽容太多。 他喜忧掺半地想,早知道结婚能解决大半问题,之前还折腾什么劲。半点没想到若没山间别墅这一遭,自己还不道德地背着爱人去金屋玩呢。 上班第一天,苟总不是很开心。 单书行见他开了一天会还耷拉着眼皮,主动牵手带人去订好的海景餐厅吃现捞的海鲜拼盘。 年底事杂,苟父苟母又轮番施压,单书行体谅苟鸣钟辛苦,沐浴后主动换身衣服勾引丈夫上床。 单书行抚弄苟鸣钟微皱的眉心,问他,“是不是又催你了?” 苟鸣钟低嗯一声,撒气一般把衣服卷成团丢到门口。他一大早到公司就被苟父逮着,又是发火威胁又是理论说教,催生催得他心烦。 “陈词滥调,催我不如自己生。” 他把单书行新换的下裤扒掉,只留那件似有若无的贴身镂空上衣,苟鸣钟把灯开到最亮,随手摆弄两下,就按着床上人的腰往里捅。 这一下进得很深,单书行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先被刺激着流了出来。他正想着怎么言语安慰不痛快的丈夫,苟鸣钟已经身体力行地自行讨要慰问品。 在单书行的尽力配合下,第一轮走向尾声。两人同时高潮,单书行感觉有股暖流冲进身体深处,才意识到苟鸣钟没戴套。 在做安全措施方面,苟鸣钟一向比他更严谨规范。弄进去不好清理不说还容易生病。但此时箭在弦上谁都顾不得这个。 “宝贝,鸣钟…” 在他稀里糊涂的叫唤声中,苟鸣钟开始第二轮冲击。第一回没隔东西,他内心极度羞耻,迷乱间还模糊听见苟鸣钟背着光源,反复问自己要不要生。 “……”我能生个鬼。 熬到三轮结束,苟鸣钟爽了,单书行也没不爽。两人去浴室清理了半个小时才躺回床上。 肚子还有点轻微不适,单书行快虚脱了,精气神连同那些液体和汗水抽离体外。他靠在床头喝了半杯水,味道怪怪的,他看了眼苟鸣钟,递水的人一脸正气。他脸上还没消红,很聪明地选择闭嘴不问。 “明晚你来。” 单书行拿他没办法,这人吧,觉悟忒高,让人想偷偷记个仇再报复回来都兵出无名。若不是有心无力,在浴室他就不客气地上了,还用得着这人给自己喂电解质水? 智能管家把灯降到最暗,窗外有月光整块落到地板上。 两人安静躺了会,单书行把苟鸣钟的手放在自己小腹处。那里有点痉挛,高热的掌心一圈圈地顺时针揉搓。 身上舒服了,他空出脑子又回想一遍刚才苟鸣钟的种种异常,问他考不考虑领养个孩子。 肚子被人轻拍一下,单书行诶呦一声,有点想跑。但又舍不得那人的手温,转而去拉他手腕。 想想苟氏这么大企业也不会接受个无血缘关系的领养孩子。单书行摇头, “你我都不能生,违法犯罪的事更不能做。父亲非要个苟氏血脉的继承人,能怎么办?” “先不管他。” 单书行疑惑,“为什么不管,让你烦心的不就是爸的事?” 苟鸣钟有些急躁,“你想养孩子了?” “不想啊。”他隐约猜出苟鸣钟烦躁的另一源头,组织好语言,坦诚道, “我不想生,也不想养。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亲近的人,若有另一个孩子住进我们家,需要你我共同养育。说实话,有点难适应。” “这是我个人想法,这种大事得商量着来,你怎么想?” 苟鸣钟很少听单书行提及对自己的独占欲。他新鲜道,“你会吃小孩的醋?” “又不是咱俩的孩子,”单书行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对,“血脉亲缘可以让父母无条件疼爱自己的后代。但对于没血缘的孩子,我害怕做不到爱他。” “算了,我们都不适合当人父母。” 单书行想起苟鸣钟的家庭氛围,除了故去的爷爷会照看一二,自小陪在他身边的都是保姆阿姨和各种家教。亲生父母的位置约等于无。 他小时候一定是个可怜的孩子。念及此,单书行把苟鸣钟往自己臂弯里放。两人挨得更近了,在寒冬地暖里体会别样温馨。 “这方面最不用考虑的就是我,我无父无母无近亲,丁克到死都没压力。但你家…我以为你会考虑。” 苟鸣钟嗤笑,“哪家孩子会喜欢生活在变态控制欲,时刻布满监控摄像的家里?” 单书行想,他还挺会反思。心里却生出丝缕心疼。时刻想掌控别人的人何尝不是被反相困住的那个? “再说吧,实在不行旁支过继个有能力的。不一定非要我们养大。” 话题到此为止。 单书行亲他一口,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往他心尖上砸, “我就爱你这样,宝贝,你尽管对我这样,我喜欢,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第二天单书行被苟鸣钟推醒时正做着男人大肚产子的噩梦。肚子疼得像个快撑裂的水球,他躺在产床上,面前围一圈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防护衣的外星人,个个拿着比人头都大的皮拍子要往自己肚子上砸。 果然,睡前不宜深入探讨人生大事,容易被大脑歪曲嫁接后变成奇怪的梦。 苟总今天要去外省出差,单书行作为一刻都离不开新婚丈夫的家属陪同。十点的飞机,两人可以晚点出门。 整个早饭期间他不由自主地频繁去摸肚子,几次用力确认那里是平坦结识的腹肌,而不是能被轻易撑大的软肉。那噩梦太恐怖了,让他心有余悸。 “难受?我以后不那样了亲爱的。” “没…”单书行避开某敏感话题,大致跟苟鸣钟讲述昨晚的产子噩梦。 梦很容易遗忘,这会再转述已经有很多情节都记不清了。 苟鸣钟也觉得这梦有点怪异,再一联想昨晚自己问他要不要生,好像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锅。 他心虚一路,看在随行的高层和助理眼里,比体贴更甚,能称得上殷勤照料,关怀备至了。 公司八卦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正主毫不知情,等到飞机上,苟鸣钟却听缓过劲来的单书行语出惊人, “我看新闻说,未来可能有技术让男人孕育孩子。” 坐在后面的助理一下子摘掉眼罩,有些尴尬地看了眼身旁的高层,然后发现高层和自己一样露出相同的神色。 苟鸣钟谨慎但务实道,“我们这一代可能看不到这项技术落地。” 单书行两眼发光,越想越有兴致,“你困吗?不困我们聊会天。” 苟鸣钟自然摇头,上床后的“体贴期”内如非触及底线苟鸣钟基本有求必应。 “若男人真有这项功能,肯定是咱俩生。生一个就行,男孩女孩都好。你觉得呢?” “嗯,人大多有偏爱,生一个最好。” 单书行和苟鸣钟都是独生,没有兄弟姐妹,这点上很快达成共识。 助理和高层一齐点头,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养两只猫都有更偏心的那只,更不要说脾性、能力各有差异的孩子了。 助理正暗自感慨单总白手起家,眼界就是不同。结果这两人没认真探讨两句,居然开始秀恩爱! 他透过座椅缝隙看见单总拉扯苟总的手,两人佩戴同款婚戒的手明晃晃地握在一块。 单总说,“但我舍不得你受苦,想像不出你怀孕生产的样子。你忙着挣钱养家哪有时间休产假啊?” 苟总可能是觉得无语,没接话。之后又听单总压低嗓音,“还得是我生,宝贝,老公疼你,我在家生十个月都没问题。” “……” 助理表示见识到了,男人的嘴,情话技能点直接拉满。合着前面铺垫这么多就为了最后这句他生。 苟鸣钟在飞机上被他公然调戏,他咬了咬牙,怎么听都觉得这话不太对头。 单书行靠在椅背上憋笑。他们的话声音再小旁边一圈想听也听得见。 等单书行笑完,再想去黏苟鸣钟,就听反应过来的苟总语调平直地问他, “我不心疼你?” 说起这个可以翻回旧账,“你头两回快折腾死我了,还故意冷落我很长时间。” 八卦的耳朵竖的老高,这事连高层都有耳闻。若非两人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苟氏也不会凭空出现个联姻对象来。 两秒后,想偷听点实质内容的耳朵却失望了。 他们苟总只冷哼句,“谁的错?” 旁边的单总就真的老实认错,“我的错,我罪过,我活该。”一点骨气都不带有的。 年轻助理想,还是苟总厉害,驭夫有术。而阅历丰厚的高层心里想的却是,传闻不虚,苟总家庭和睦,估计苟氏十年内再难有新联姻了。 现实番外完 1 苟攻 “新年快乐!亲爱的,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宝贝,汪!” 这是他们登记结婚的第三个新春,也是单书行被彻底囚禁的第五年。 彻底囚禁的意思是,他依旧是自然属性的人,但不再具有社会属性。出门变成放风,社交仅限苟鸣钟。 他被苟鸣钟一鞭子一软语,不见天日地狠心打破了,他变成苟鸣钟床上的附属物,山间别墅的神秘情人,和偶尔游戏时叫苟鸣钟主人的狗。 精致的昂贵餐盘从中间开裂,餐桌主位的苟鸣钟还没说些什么,另一边唯一的客人就扑通一声,连带桌布摔倒在地。 一地狼藉,毁掉跨年宴,和宴会主人的好心情。 “你又搞混了,亲爱的,”苟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他看起来比地上的“狗”高大强壮太多,他的话冷淡无情, “狗不会讲话,人不能乱叫。” 胆小的“狗”产生应激反应,瑟瑟缩缩地蜷在桌角。 “对不起,呜我错了,别罚我,求求你…” 没一会,悠扬舒缓的曲调渗入呜呜咽咽好听的求饶声。如果其他人有机会目睹这场面,一定会惊异于爬伏地板的这位先生嗓音的违和。叫的太过甜腻,虚假的快乐,真实的伤痛,违背成年男性的自然音色。 “吵,自己堵上。”轻飘飘的命令砸在他身上产生巨大反应,他抖着大张的双腿,伸长胳膊把好不容易勾到的东西塞进嘴里,鼓鼓囊囊的,发不出声音。 当然,如果真有第三人在场,他肯定会善良地成为非法控制人身自由案的目击证人。 可惜这样的好运从未落在地上这位先生的背上。他颤抖的脊背落满恐惧、悲伤和无望。在生理快感的一波波冲击下,他的内心如沙漠般荒凉,几张嘴却被调教得泪如泉涌。 “留这么多水,太爽了?” 滴落地板的泪水澄澈纯粹,疼痛,快乐,委屈,悲伤?那里面什么情绪都不包含,真像水一样单调无味。 他没有朋友,没有事业,甚至没有远亲投奔。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任何通讯账号或地址,联系不到曾经的熟人和虚拟网络上随便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他无法自救,也没人帮他报警。 他在别墅以外的社会上好像已经被悄无声息地遗忘。 他死了,只活在原地,苟鸣钟的圈禁之地。 十小时后,一位拿钱办事的私人医生被专车专送进山间别墅。 “不完全善良”医生:“外伤问题不大。只是…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会有抑郁倾向,建议请个心理或精神科医生来看看。” “心狠手黑”苟总:“精神科?我知道了。辛苦医生。” 第二天,签过保密协议的精神科医生被客气地请进别墅二楼,却被任性无礼的笼中主人叫骂着拒之门外。最后连患者的面都没见到,医生无功而返,含泪拿走一半的出诊费。 医生捏着厚度不菲的红包,内心无比遗憾。精神治疗周期很长,若能继续诊疗,必定是一笔高昂的外快。 一周后,声称自己没病的人还是在相同的别墅里,久久失眠的凌晨浴室中尝试自残。 鲜血被水流冲淡,很快又被“惊醒”过来的人统统冲刷进下水道,成功“毁尸灭迹”。 任何伤口都躲不过苟鸣钟的眼睛。无处不在的摄像探头都是他的伥鬼,以智能管家为最。 智能管家:“视频截取时间,今日凌晨四点五十到五十六分,共计六分钟。” 证据确凿,视频里的人却还故作轻松地狡辩。先求饶都忘记了。不过想想也是,他坚决不认错,还轮不到求饶。 他跟医生讲话,在布满监控探头的视频问诊里,像个自认没病的正常人, “我没事,就是有点没力气。我年轻体健,养几天就好了。我心理好的很,怎么可能有精神疾病?抑郁?那更不可能了。” “你放心,我不可能去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死。” 少量失血会让人体乏无力。据统计,当代年轻人的抑郁确诊率很高,抑郁焦虑等情绪障碍占据精神疾病的首位。 他的话不能让人信服,线上医生持观察态度,苟鸣钟也不信,但更不愿意相信原本好好的被自己养了五年的人会出现精神疾病。这就好像对苟鸣钟当面破口大骂“你有精神病”一样。 苟鸣钟犹豫了,疑似病患又太过抗拒,所以精神科问诊的事项就这么搁置了两周,14天。 期间苟鸣钟一如往常,该玩的照常玩,欺负人的点子一点都没落下。除了开头半天,稍微纠结犹豫过,后来就完全没照顾过这位潜在患者的心理状态。 所以两周后,哭得眼睛通红,嗓子也哑了的人,第一次在看起来还挺周全的计划指导下,成功躲避掉明面上的摄像头,蜷缩在某个角落里,和苟鸣钟一墙之隔的位置上,用偷藏的简陋工具,实施自杀。 但很快警报声起。 这次“血腥”事件让苟鸣钟在病床前发了好大一通火。比之前施加任何一次惩罚时都难以自控。他对着卧床之人破口大骂,拉扯着他新换的睡衣,挤压他狰狞的伤口,成股的血流混入汹涌的泪水,很快就把半管袖筒染得血红斑驳。 血腥气骤然升腾在两人之间,像是误入凶案现场。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用刀…别再弄我了,好疼…” 这是苟鸣钟第一次意识到他跟“狗”话语不通。 他先用训狗的方式发火,质问和惩戒,又用久违的温和的方式抚慰,诱导和劝说。但他像是被看透了本质,除了模式化的旧三套,认错,喊疼,哭泣,他一无所获。 法律光辉也有未能照耀的囚笼。年轻的男人曾在爱情的旋涡中让渡过太多私人权益,即使他被玩死了,也不会有比苟鸣钟更合法更有立场的人替他申冤。 最后还是受害者的苦苦求饶把他从恶魔的怒火中又“救”了一回。 再后来,这样的自杀行为被实施了更多次,手法众多,各式各样,从遮掩否认到无所不用其极,他越来越明目张胆,图穷匕见。 他的精神状况也显露出被打破后反复无常,脆弱崩溃的另一极端。 但在苟鸣钟的强势铁腕之下,这场维持三十天之久的自杀与反自杀围剿战,统统未遂。 没办法,在这座牢笼里,只有自杀者孤军奋战,以苟鸣钟为首的“反叛军”阵容强大,而意志不坚定的叛徒和卑躬屈膝的奸细实在太多,一茬茬地杀不完。 要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万恶的资本主义,总有勤劳的打工人愿意高薪加班。随时待命的医疗团队和全天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控,总能把人给救回来。 但是,取得阶段性、但压倒性胜利的苟鸣钟却没时间狂欢庆祝。 抑郁防治领域的头号权威专家很难请到,总有些东西是钱和权也不能一下子买来的。所以,各方面托人请人两天后,权威专家上门问了诊,开了药,制定初步方案,并在最后嘱咐苟鸣钟: “自杀念头在病人脑袋里,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只能家属要多加注意了。” 嘴里重复医生的话,视线划向无垠的天边、移动的地平线,苟鸣钟顿悟,自己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掌控他的身心自由。 思想游离规则之外,它不会被任何武器捕获,它不归属于我。现在也不受控于他自己,他病了。 送走医生后,苟鸣钟枯坐良久。 “你病了,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故意惹我生气的,对不对?” “对,对,我吃药,乖乖吃药…”他被干涩的药片糊住嗓子,温水呛在喉管里,酸疼和苦意揉皱他虚白的脸。 苟鸣钟想按医嘱温和照料,但他满脑子都挤不出来曾经当爱人时的习惯。才几年,他已经习惯面对跪趴的狗,而非虚弱的人。 “狗”比人听话,懂事,乖顺,还省心。他会在挨打之后忍着疼,摇着尾巴假装开心地讨好主人,“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狗狗不会惹主人生气。” 苟鸣钟沉默了。最后选择用专家的话替病人向自己服软。人不能再打了,再打容易死掉。 互相又折磨了两年。 山间别墅每日要来来走走很多人。医生说,病人需要社交,需要阳光。七年前苟鸣钟亲自铸造的牢笼被他一根根折断、拆毁。 既然拿人当宠物养,当玩意玩,当狗训,就不要爱上他。人爱上狗,还非要那一条,非要跟狗终老,多么可笑。 自作自受,说得就是这种。 他们都不再年轻,不再有那么多新奇想法等着实现。这个年纪,开始偶尔回忆过去,比如七年前还是平等、正常情侣的样子,也开始珍惜眼前人,怀念青春、美好、细水长流的温馨日常。 突然楼上宴会传来警报声。轻快的乐曲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混乱的脚步,嘈杂的人群和夹杂其间的歇斯底里。 聚会中断,被“出场费”邀请来的“新朋友们”纷纷下楼,没人说些什么,但一张张受惊、扫兴或是鄙夷的神情比言语更加直白、刺目。 苟鸣钟处理这样的突发状况太多次。他不得不中断线上会议,通知安保疏散人群离场,然后避开人流坐上另一侧的紧急电梯,快速赶到蜷缩长桌底下不肯出来的人身边。 柔软的桌垫上七零八落几只破损的特质防碎杯,五颜六色的液体撒了一桌,正在滴滴答答地流进浅色地毯里。苟鸣钟大眼一扫没有红色。 他又发病了。他有时候会健忘,忘记发病时自己的歇斯底里和忧郁悲伤,就像极端相反的两个人。 忽而破口大骂,忽而卑微哀求, “你就是个变态,疯子,精神病,你根本不爱我,滚,我要离开你,永远也不想见到你…” 医生说,躁狂是用药的副作用。药物威力十足,可以让他的爱人讲出尖刀一样残忍的话。苟鸣钟捂住眼睛,站在那人对面,十分忍耐地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求你了,你放过我,不要打我,我好痛,我害怕,怕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这里好大,只有我一个人,都是我的错,原谅我,我改,求你…” 他又在求我了,苟鸣钟有些麻木地开口。 “求我什么?” “爱我,不要离开我。”说完已涕泗横泪。 苟鸣钟温柔拥抱,又把他脸上的各种液体很仔细地用纸擦掉,用温水洗净。嘴里说着陈词滥调——熟悉的安慰之词。思绪早已飘散: 好像,恨我、祈求我的时候都没有求爱我时哭的这么厉害。我到底做了什么?明晃晃的爱意视作不见,非把人折腾病了、毁了才开始悔过。 苟鸣钟用指腹擦掉他新渗出的泪水,这回的眼泪是苦的,不快乐的。这么大岁数还整日哭的像个孩子,哪有这么多泪水可留呢。 想着想着,苟鸣钟又把一旁倒好的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怀里人。等他慢慢止住眼泪。 人群被车送走,别墅恢复安静。 苟鸣钟把自己流不出泪的眼睛抵在他瘦弱的胸口,告诉他第七百五十二遍,“苟鸣钟冷心冷肺”。 又在对方因听见他名字而反射性畏惧的肢体抖动中,哄道,“恨我,别讨厌自己。” 最后他说了很多遍,“我爱你,书行”,终于把人哄睡着了。 晚安前,苟鸣钟将他的今日表现详细讲给医生。哦对了,他雇了一个会诊团,服务良好,可以精细到每日倾听并跟进病情的那种。 “晚安,亲爱的。” 无人回应。 正值春夏交接,气候宜人,凉风习习。在这样好的良夜,苟鸣钟独自醒着,开始品尝报应一般漫长的孤军奋战的恐慌和孤单。 这是他应得的。 只能依赖施暴者良心和爱苟活的人,不比他更苦,更无助吗? 所以啊,苟鸣钟想,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2 互 自从上次场面闹得太难看,有人违反协议将单书行发病疯癫,不能自控的丑态拍到网上。豪宅和疯子,新闻媒体不会放过如此吸引眼球的话题。几小时内网络转载量已过万,以苟氏财力除了胜诉官司让偷拍者承担法律责任外,短期内也无力阻止被彻底暴露于大众面前的事实。 事态愈演愈烈。苟鸣钟被“请”了年假,苟氏集团派出律师团队就此事多次找他单独谈话,力图将名誉损失降至最低。 “苟总,可否告知您丈夫的病因?” “不要误会,根据婚前医疗记录,您丈夫每年的精神体检都显示良好,作为律师需要澄清对您家庭关系的不良谣言,预防可能对您实施家庭暴力的不利控告。” 苟鸣钟说不出话来。他的沉默说明了某种真相。 很快,已经退休的苟父打来电话,要求他要么尽快出席发布会破除家暴传言,要么协议离婚把此事彻底摆平。 他挂断电话的第二天清晨,忧心忡忡的苟母扑到他身上直流眼泪。体面了一辈子的苟母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又哭又骂。她斥责儿子糊涂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又骂无良媒体偷拍看不得富人过好日子,最后问他是不是没按时吃药,想让他钻精神鉴定的空子以避免更糟糕的结果。 舆论的力量比预想中大。总有良善和敏锐的眼睛透过失智疯态和迷人富贵窥见孤立无援的真正受害者。 越来越多人发问,苟鸣钟那个发疯的丈夫居然是个孤儿?成婚五年来没有公开出席过任何活动,他名下的公司突然就破产了,之后好像一直没有工作,以前认识的人也惊讶很多年没在圈子里见过这号人…原来是和苟总结婚了? 太多不符常理的细节被扒出来,喊出来。 网友为富豪囚禁控制活人的权势感到惊悚,愤慨和不公,他们怜悯受害者,用言语发声寻求正义,更为婚姻法成为潜在保护伞的猜测而深感威胁。 年假第三天清晨,单书行的问诊医生第三次被媒体摄像机拥堵在门口。 他没有联系苟总打开安保送自己进去,而是坐在车里翻出大学时启蒙自己走向心理治疗这条路的那本书。苟总只雇用擅长短疗程方案的医生作为丈夫的面诊治疗师。他接触这位新病患还不到一个月,病人有厚厚一沓密封的病历本,但他只被允许查阅某一部分。 但从职业嗅觉和只言片语的细节之中,他早该遵循第一节课的职业伦理守则,替他丧失人身自由的病人寻求警察和法律的帮助。 他在别墅门口报了警,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足以将苟鸣钟投进监狱,把受害者拉出泥潭。医生关掉所有通讯设备,任由媒体闪光和车窗拍打。 十分钟后,出警的鸣笛声响彻别墅上空。 今天该是单书行调整药物剂量的日子,但约好的医生迟迟未到。单书行被外面的光亮和吵杂声搅扰,加上药量不合适,使他夜里不得安睡,总被异响和怪梦惊醒很多次。 “是不是出事了?” 苟鸣钟把别墅的隔音和挡光功能调到最高,在询问过后温柔地进入他的身体。两人水乳交融,没有释放,苟鸣钟又撑起下身坐进单书行明显情动的部位。 “你…” 苟鸣钟在一片暗室中去摸他的脸,湿漉漉的。几年没使用过的部位太过紧张干涩,他小心不伤到对方,却吓哭了他。 门铃一遍遍的响。 他加快速度,飚高的肾上腺素让他既亢奋又心惊,粘稠的血腥气飘逸鼻尖,他感觉身下人在小幅度地推自己,哽咽的哭声让他心碎。 他顶着刺痛弯下腰去吻单书行,熟练地哄,“别哭了,我爱你。” 哭声不减反增,他只好停下动作,把躺在床上的人整个抱进怀里,“哭得这么厉害,不舒服?” 他在单书行耳边轻声细语。两人身体相连,面上哭得厉害,下面却没被吓软,“血…” “别怕,书行,我爱你。”苟鸣钟安抚他突出的脊骨,那里随着抽噎一抽一抽的,看的人心酸。他太瘦弱了,精神磨难带走他健壮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 通过监控画面,两位身穿警服的民警出现在门口。他已做好后半辈子自行赎罪的打算,但当罪行公之于众,法律判处他的服刑地是监狱,最不该在受害者身边。 “做完好吗?亲爱的,别怕…”他双臂搂住单书行,上下晃动,更多的血流淌出来。 他的胸前沾满爱人的泪水,他只觉那些咸苦的液体是腥红的血浆,而自己身下罪恶肮脏的东西比体液还不堪。 他是个罪人,自作自受的无期劳改犯。 怀里的挣扎更加剧烈,流不尽的泪河被单书行蹭到苟鸣钟的脖颈和脸上。苟鸣钟去吻他敏感的耳侧,情潮再一次席卷两人。 “别这样…”他抗拒地说,被制住动作又没办法地凑上去啄苟鸣钟的唇,他蒙尘的眼中流出哀戚戚的泪,他对苟鸣钟说,“我好疼…鸣钟。” 等民警终于敲开苟鸣钟的院门,太阳已经升的很高。四位民警被智能管家引进别墅大厅,屋里暗沉沉的,给人一种腐败阴森的恶感。 电梯传来提示音,民警锐利的目光对上刚出来的苟鸣钟。吊挂的水晶灯一层层亮起,很快室内就被柔和的暖灯环绕。 跟苟鸣钟一起出来的,是他身侧的智能轮椅。轮椅上的男人惨白孱弱,过大的棉纱巾把他从头到脚拢在深色的轮椅里,只留出两只惊怕的杏眼和一截扣在嫌疑人手里的泛红指节。 苟鸣钟坐在轮椅旁的单人沙发上,解释道,“抱歉,我习惯睡觉静音。” 为首的老民警四十岁上下,看起来精壮稳重。他先调出身份信息,确认两位身份正是苟鸣钟和单书行后,探究的视线巡视一圈,对上苟鸣钟开口道, “以后还会有例行询问,请您和单先生保持电话畅通,配合警方工作!” 苟鸣钟早有准备,面对问询滴水不漏,没有切实证据支撑定罪,他就是守法公民。 单书行精神不济,这种状态苟鸣钟不同意他单独接受询问,警方也无法强制要求。但该问的还是得问,四人中走出一名三十多岁面相亲和的女警,他坐在轮椅另一侧的沙发,微侧着身和单书行视线平齐。像面对病人一样放慢语调, “单先生,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样温和无害的目光具有敞开心扉的魔力。单书行想点头,但下一秒又反射性地望了眼苟鸣钟,他好像很怕生,说话也不怎么利索,他焦急地摇了摇头,又无意识地往苟鸣钟身上贴,直到手臂传来令他信赖的体温和重量,他才费力开口,“没有,不舒服…” “听你声音有点哑,嗓子疼吗?” 他蹙眉想了会儿,才解释,“我该换药了,最近情绪不好。但吃了药就会好。” “那你想出门吗?” “不,不”,女警看见他在细微发抖,停顿过后拒绝了出门的提议,“我只想跟鸣钟,我,我丈夫在一起。” “散散步或者随便买点东西呢?可以让你丈夫陪你一起。” 他神色略有松动,抬头去望苟鸣钟。苟鸣钟沉重地闭上双眼,再睁开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一眼对视消退了单书行的惧怕。 他问女警,“鸣钟留了好多血,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医院?” 视线交汇,几人各有所思,联想颇多。 唯有单书行还在纠结医生的问题,“或者请医生过来也行,走路伤口会疼。但是约好的医生一直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苟先生,您受伤了?” 苟鸣钟被五双眼睛盯着,他突然感觉真有点疼。其中一双眼睛才意识到不好意思,正要替他再发表几句惊人言论。苟鸣钟抢先开口, “措施没做好,不是大伤。” 问话被梗住了,众人纷纷避开视线。 送走民警,外面的媒体被疏散许多,但仍有不死心的决心蹲守。苟鸣钟意识到他该跟单书行认真谈一次。形势很可能在近期极速恶化,他得做好最后的准备。 午饭后,苟鸣钟喂单书行吃完医生给开的新药,他躺在床上抱着苟鸣钟结实的手臂很快昏沉睡去。一觉睡到晚上,等两人吃晚饭时,单书行的情绪明显平稳许多。 合适剂量的药能帮他神清目明,破除病障,理智回归后,他不再像个退化的孩子那样缠在苟鸣钟身上,时刻依赖着把自己变成这幅样子的罪魁祸首。 苟鸣钟看他睡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神,睁眼后迥异的态度,他知道是原来正常的单书行清醒了。 他对自己冷笑,刺过来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恨,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苟鸣钟,你完了,苟氏集团的掌权人有祖传精神病,是个家暴丈夫的变态偏执狂,这样的新闻没人不想看吧?” 苟鸣钟不敢回视他露骨的恨意,粉饰太平道,“先吃饭,新药刺激胃。” 啪! 单书行把带有热气的粥碗摔在苟鸣钟的胸前,浅色的家居服上被掀翻了颜色,立时挂满切成碎块的山药和南瓜,躺在一层细碎的黄小米上。上衣单薄,灼热的温度穿透皮肤仿佛要烫伤心肺。 他没动,看着单书行几步走过来把自己仰面推倒在地毯上。 久病成医,他摔倒在地时分神去想的却是,单书行的病情。第一次使用武力还击。他骂人时看起来思维和逻辑都很清晰流畅。 厚重柔软的地毯和刚好入口的养胃粥都是苟鸣钟为预防他受伤而特有的习惯,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那句堪比大仇得报般痛快的咒骂回荡在耳边: 自作自受! 重重的眩晕感让他无力分辨,咒骂是出自单书行之口,还是只在自己的脑海里。 有人骑在他的胯骨上,紧张发硬的腰腹支撑身上人的重量。忍不住大口喘息,他眼前有流动的黑斑,挡住单书行的怒容。接着,他听到受害者的质问,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用鞭子抽我的时候?” 苟鸣钟屏住呼吸,因他的话而痛苦闭眼。他当然记得,那是打破精神的第一个进程,也是他把爱人和关系推进万丈深渊的开端。 那时他说,“人啊都是贱,吃点苦才知乖。” 他第一次用这么卑鄙,蔑视的字眼形容单书行。 没有恋人会舍得打压他真心喜欢的人。他在吐出这个字时,训的不再是恋人,不是彼此平等需要尊重爱护的人,而是狗,劣犬,需要认主的低级动物。 止血膏的药味被血腥气重新覆盖。他平整的指甲和半个指节陷进地毯的羊绒里。他咬牙忍罪,快炸开的耳鸣声嗡嗡作响。他不知道单书行有没有再多痛骂自己几句。 他知道是自己活该。当晚带血的噩梦没能吓醒他,单书行绝望悲痛的叱问也没有动容他。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当年的心怎么能那么硬,那么狠? 他清楚记得,趴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的单书行,他身上还有锻炼的肌肉,手腕脚腕爬了好几圈乌青勒痕。他叫自己的名字,连名带姓的喊,他睁大通红的眼睛,带着绝望问, “你真的爱过我吗?你毁了我的心…”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进鼻腔,现实与过往交替,就连令自己疼痛的血都让他觉得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罪恶和污秽。 那不是情趣玩具,也不是SM游戏。 单书行被悬挂在暗室中央,他被覆住双眼,堵紧嘴巴,勒在脖颈的窒息感无处不在,可怕的震动声轰轰在响,一遍遍承受肌肉撕裂的锐痛… 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他只能闻见空气中都是阴冷潮湿的味道,还有自身散发出的难闻的红铁锈味。 他的尊严,不再完整,只觉自己被一棒子打碎,那样一副玻璃心玻璃身,稀里哗啦地碎成一大片。他本能伸手去拾,锋利的断面刺破指肚。他不甘心,跪在地上捡起一大把玻璃渣子,粘稠的血水从掌心涌出,流到地上。 他垂首,赤裸的上身染成惊心的红。掌心浑浑噩噩地往左胸口里塞,那里空荡荡的。他听见碎裂的脆响,什么碎了?原本应有一颗爱人的心,现在它碎了,被最爱人打碎了。 3 不知昏睡多久,苟鸣钟猛得从血红色的玻璃残块中惊醒。巨大的恐慌和丧失感萦绕心头,他坐起身去抓睡在旁边的单书行。 空无一人。 入目尽是白色。他头脑还在发昏,身体已先追随本能下床。哐嘡一声,那道拉伸感消失,手背刺痛,他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天旋地转,摔倒在地上。 “这个病人怎么回事?药还没输完,就给拔了!” 严厉的年轻女声快步靠近。他瘫在地上,环视一圈房间陈设,终于意识到这里是病房。 随着房门敞开,走廊上吵嚷混杂的各种人声推挤入耳。有护士过来检查他脱针的右手。 他推开耳边絮叨的责怪,努力开口,“我要出院!” 护士把他扶起来,拿出新的输液针,打算给他重扎,“还有半瓶,输完差不多退烧了。” “我要出院!” 护士被他不配合的举动生出火气,大声问他,“什么?说什么也得先输液。” 看他还不老实配合,力气反而越来越大。转头朝门外喊,“家属呢?706家属去哪了?” 苟鸣钟这才意识到自己戴着口罩。所在地恐怕是家公立医院,怪不得护士不认识他。 他正想取下口罩申明自己可以决定是否出院时,就看见门外有人小跑进来。 “家属在这儿!” 是同样戴着口罩的单书行。 苟鸣钟老实了。接下来俩人一个躺病床一个坐床尾,安安静静地听护士训话。 苟鸣钟右手乱动跑了水,针眼周围鼓出一个明显大包,第二针只能改到左手。他本想用空出来的右手去抓单书行,就听他隔着口罩声音嗡嗡地阻止自己,“手别用力,再跑针还得重扎。” 一双明亮的眼怕疼似的望向自己。苟鸣钟收回手,不折腾了。那人果真没跑,反而凑过来跟自己说话。 “夜里急诊住的院,医生说伤口有点感染,好在你烧的度数不高,两三天就能出院。” 他说话的气息打在苟鸣钟的耳后和颈侧,凉凉的,带有冬夜冷雨天的味道。 “不冷吗?脖子都冻红了。” 苟鸣钟用右手的五根指头去揉搓他冰冷的手背。他更想知道刚才他一个人跑去哪了,都来不及套件羽绒服,是不是没打算回来,恨不得逃的越远越好? 他摘掉自己的蓝色口罩,内里被一路奔跑喘息的哈气凝结出一片透明的小水珠。他帮苟鸣钟也摘掉碍事的口罩,才回他,“屋里不冷,路上坐救护车来的,就近分配到这家医院。” 他熏得雾湿的脸贴了贴苟鸣钟的额头,边试温边向他寻求安慰, “你发烧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还留了好多血,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出事…” 仇视和报复消失得了无踪迹,那个粘人,忧郁,需要依赖的单书行又回来了。百味陈杂不足以描述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苟鸣钟更习惯这个样子的他,他就近去吻单书行红肿的唇,向他保证自己不会出事,别墅里有药,可以线上问诊,不来医院第二天也能很快退烧。 无意义的说辞宽慰了他。单书行把外套内兜里还带着热乎气的玉米耙耙递到苟鸣钟嘴边。 原来是去买吃的了。 他示意苟鸣钟用手垫着包装纸吃。自己拉开抽屉把几盒没开塑封的崭新药膏取出来,一排排摆在病床边的小木桌上。“医生说你胸口的烫伤没起泡,涂点清凉的药膏可以止疼。” 他趴在苟鸣钟床前,眼神歉疚,语气小心地问,“你疼不疼?” 越发衬得苟鸣钟以前不是个东西。 他又拆出一个栓剂样式的东西,隔着一次性塑封袋,托在掌心里,神情低落地自言自语,“这个肯定疼,鸣钟,你流了好多血…” 苟鸣钟酸涩地想,你那天也流个好多血。你还为我流了很多很多斤的泪水,挨打哭,不被爱哭,我拿你当狗哭,报复坏人还要哭…微甜的玉米耙耙全都变成了苦味,越嚼越苦,生咽更苦。 苟鸣钟注视他为自己尽可能轻柔的涂药塞药,在供暖不足的老旧病房里,把手心和额头都沁出紧张的热汗。 沉重的心脏压抑到极点,他问正仔细收拾药膏的单书行,“你是不是没有吃药?” 动作顿住,他快速抬头瞅了苟鸣钟一眼,又垂下眼睛跑到抽屉边一盒一盒地把用过的药膏,跟列正队似的,摆放的整整齐齐。 苟鸣钟第一反应就是发火,用命令的口吻询问他为什么不按时吃药,然后要求他当着自己的面把药咽进肚子里,还要保证下次不犯。 几乎是念头刚起,他就想抬手扇自己一巴掌。他痛恨自己本性难移,他在单书行面前总会成为那个令自己唾弃,死性不改,不知悔悟的卑劣恶人。 单书行可能是误会了他的沉默,他磨蹭完还要主动靠回来,半蹲在床边小声说, “你生气了吗…宝贝?” 苟鸣钟深吸口气,拨开他额际因潮湿而轻微卷曲的小绒毛们,垂眼问他, “忘记吃了吗,我让人给你送来。” 他猛然站起身,抗拒地退到墙根,朝苟鸣钟露出硬气的一面,“我不吃,不想吃!” 这时护士敲门进来送消炎药。两人对话中断。等护士要走时抵在白墙上的单书行故意对着门大喊一句:我不吃药! 护士莫名其妙,想呛声两句最后还是闭紧嘴巴,翻个白眼出门了。真是不正常的一家怪人。 晶莹的水膜裹住眼球,好似再多一点水分就要滴落成泪。苟鸣钟向他招手,“太苦了,还是吃完难受?” 他脚下不动,故意撇开脸说,“难受!” “怎么难受了,你跟我说,让医生再给你调个不难受的。” “吃了药会变奇怪,脾气大,还爱打人,还…强迫你!” “控制不住吗?”这很像易激惹的状态。苟鸣钟想,是不是剂量调高了,或者第一次吃药还不适应? 他点头,回忆那时暴怒的心情,“感觉满脑子都是怒火,憋在胸口,压得我难受。你说什么我都想生气,都不满意。” 苟鸣钟有点明白了,他温柔提议,“那就发出来,发出来就不憋了。” 他的头摇得更厉害,“可是会伤害你…我一点都不想生气,发脾气,更不想欺负你。而且,我知道你是让着我,才不还手的。” 苟鸣钟伸开双臂,按耐不住想去抱他的心。连着输液管的药瓶被扯得晃荡两下,单书行就睁大眼睛投回他的怀抱。 “你太善良了,书行。” “我感觉你在骂我。”他埋在苟鸣钟的病号服里,嘴里嘟嘟囔囔,“我爱你呀,鸣钟,不想和你生气,不想你发烧,不想你疼,最不想和你分开。” 他的选择始终如一。说着说着又难过起来, “我知道自己有病,别墅外面的人,医院里的人还有卖玉米耙耙的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他们都不喜欢我,觉得我不正常。” “你没有不正常,书行…”是我变态,把你害成今天的样子。 “我会陪在你身边,不对你凶,不弄伤你,听你讲话,哄你睡觉…”直到你明确告诉我,不再需要我。 “我们去看新医生,这里人吵我们就去国外,别哭了,书行,你的病一点都不严重,也不麻烦,很快就能恢复健康,和以前一样快乐。” “我喜欢你,爱你,最对不起你…” 两人的眼泪混在一处,又糊上对方的衣领。苟鸣钟怀抱希望地想,我们还能在一起吧,有多久是多久。 4 很多年起,苟鸣钟的日常保健项目里就一直包含心理医生,每月一次的心理健康咨询。但苟鸣钟不爱向陌生人倾诉心事,他很自负地认为自己心理健康,不需要心理咨询。 直到那人开始自残的半年前。两人同床共枕,没人比苟鸣钟更早发觉他的异常,苟鸣钟为他的种种转变而感到疑惑,还有一丝担忧,起初是怀抱着求知心态,他首次敲响了心理咨询室的房门。 聊的却都是别人。 苟鸣钟:“我从没见过他哭这么多次。” 心理咨询师:“一般来说,正常男性不会时常流泪。或许您可以跟我讲讲,他身上发生过哪些事,让他表现得如此伤心?” 苟鸣钟花钱聊天并不打算跟着别人的思路走。他沉浸在过去,继续剖析自我, “开始我觉得新奇,会兴奋,故意说些混账话去招惹他。后来觉得烦,总是哭,黏腻腻的,屁大点事都哭,哭得我憋闷。再后来,我才缓慢意识到,我爱他,一点都不想看见他留泪。开始害怕见他,躲着他,把他关在门外,因为会心痛。” 仿佛重回过去的那段日子,苟鸣钟闭了闭酸胀的双眼,自我批判道, “像个懦夫。” 心理咨询师微微侧身,温柔倾听,“你伤害他了吗?” 苟鸣钟将视线死死盯住桌面上的那束绿色洋桔梗。多么春天又清新的花束啊,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花瓣中央的蕊芯处,那里很深,像个黑洞一样照不见光。 偏爱凝视深渊的人,或许早已被黑暗侵蚀。没有停顿太久,换上另一种深沉可怖的语气,苟鸣钟讲述道, “我终于打破他后,他就像新生的脆弱婴儿,很多东西都能伤到他,他好像变成了我的孩子,黏着我,依赖我,还会畏惧,怕我生气,怕我罚他,怕我不理他...” 心理咨询师敏锐察觉话中异常,如果所言属实,面前来访者的行为或许已经严重伤害到“他”的安危。她悄然按下椅背下方的某个按钮,没引起深陷回忆中人的多余注意。 苟鸣钟露出一个像是惭愧但更残忍的笑,继续坦白, “但我是新手爸爸,总会不小心伤到或置他于危险境地。” 那语气就好像一位大意父亲不小心让儿子摔倒在草坪上,看着没摔破皮的孩子哇哇大哭,他拉起儿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心理咨询师语气很轻地追问:“他这种状态持续很久吗?” 苟鸣钟思考:“没多久,大概就一周吧,那一周我刚好在度假,有时间每天陪他。” 他特意请了年假,“新生儿”总是需要更多的陪伴和照料。 苟鸣钟摇了摇头, “第一次感到后悔是在他不知多少次被我弄哭之后。” 苟鸣钟喝水,捻干指腹处的水渍。 “他越来越瘦,有一次摄像时突然发觉他两颊凹陷严重,有点瘦脱相了。身上的皮肤变得干燥,嘴唇总爱干裂,可能是哭多了缺水?” “但有一次他被我招的很伤心。意外地,没发出声音,等我意识到太过安静时,就见他默默流泪,长长的泪水顺着凹凸不平的脸颊蜿蜒而下。哭的很安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我看到绝望,绝望到麻木的寂静。” 脑海里浮现那双轻微凹陷的眼眶,布满阴暗的深红血丝,像座干涸了一半的河床。 “泪水越来越少,我才开始害怕,怕他死,更怕他眼里没我,看不见我,不再…”不再爱我。 “很可笑吧!我用生理本能牵制他,操控他时,他跟我谈爱谈喜欢时,我觉得自己不需要。等他变成这副样子,都不像个人了,我偏要他爱我。” 心理咨询师强忍心中惊悚之意,面对一位情绪失控的成年男性,她本能感到害怕,更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刺激到“病人”或“犯罪嫌疑人”。 幸好苟鸣钟及时控制住自己,深呼吸几次后,坐回椅子上继续陈述, “我感到孤独,他越来越像只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甚至去做了基因检测,就算有同卵双胞胎兄弟,基因、指纹、虹膜都不会错,明明就是他,但我总觉得,他快消失了。要被什么子虚乌有乱身怪力的玄学之事窍取走灵魂。” “叮铃—”悦耳的铃声响起,提醒两位本次咨询时长即将结束。 苟鸣钟环视房间,目视受惊不小的心理咨询师,态度很温和地说, “感谢您的倾听。” 心理咨询师迅速反应过来,还没说出安抚对方的职业话术,就听苟鸣钟用洞悉一切的语气,对自己说, “本次咨询我没同意录音,请你及时删掉。我简单了解过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伦理规范,你有义务报警,来阻止可能发生的人身伤害。” “我尊重您的职业。但也请你不要多此一举,这些都是过去的故事了。另外,我的律师会处理好后续任何可能发生的不必要事件。” 苟鸣钟走出门外。春天到了,街道两旁绿意盎然,天空中的如丝细雨轻飘飘地落在发顶、衣袖和鞋面。 苟鸣钟抛下司机和律师,拨打一通隐藏信息的神秘电话, “我可能会停止游戏,找群靠谱的人制定修复方案,当做备案吧。” “明白。但修复比打破要难很多,并且效果不一定理想。” “你尽全力,其他不用担心。” 苟鸣钟放下手机,又拨打了另一通号码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接听,惊喜与疑惧交织,极轻的一声, “喂?”尾音还发着颤。 “我想你了,你来接我吧。” 扑通一声,那边像是被吓坏了。间隔好几秒才带着哭腔向苟鸣钟保证,“我没跑,没离开房间,我今天很乖,我是主人最乖的狗狗…” 呜呜咽咽的可怜话持续很久,那些一字一句曾由苟鸣钟亲自教给对方的话,把苟鸣钟的肩背压垮了。 隐秘的期待被三九天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春雨如刀,今年原是个冷春。 苟鸣钟抖着指尖挂断电话,他再次做了懦夫。他坍塌在路边,想就地死去。 但生活总要继续,他还是凭借信念从泥泞的绿化池里爬起来,站起身,挺直腰杆。 他想的是,“他会回来,我们一定会幸福终老。” 介入精神治疗三年后,单书行的心理状况明显好转。 除了最后一年因为舆论影响让他们的生活稍有波折,苟鸣钟因家暴丑闻自请卸任苟氏职务,警方和保护组织几次询问都没能收集足够证据起诉苟鸣钟。 媒体舆论开始翻转,因为单书行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苟鸣钟为丈夫,并向苟鸣钟表露爱意。 虽然他有时露面确实看起来不太正常,也被抓拍不少颇具争议的模糊照片,每一张照片都跟丈夫苟鸣钟紧紧贴在一起,神情惊恐或麻木恍惚,实在不像个三十多岁独立自主的正常男人。 等网友终于看腻这段再也挖不出新意的八卦。他们报备警方后开启为期一年的全球旅行。毫无经济压力的游行,日光和美景功效显着,到后半年单书行已经不需要任何外用物都能安睡整夜。 他们又回到曾经住所,请来这里的医生复查。 “家属和本人都积极配合,所以目前恢复良好,但是需要注意,抑郁很容易复发。” 苟鸣钟狠狠皱眉,“复发?没有彻底治愈的可能吗?” “平时吃饭打碎个碗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何况是人?别那么悲观,平时注意不一定会复发的。亲人、环境很重要,您是我见过对病人最上心的家属,这是最幸运的。” 倒霉才对。 医生的话让苟鸣钟有些消沉。简单来说,他的爱人变得更容易伤心,很多事都可能让他心碎。 他阴郁着眉眼,走回爱人的房间。他的爱人正在摆弄架子上的玫瑰,这株红色的,娇艳欲滴的花是苟鸣钟昨夜回家顺手带给爱人的小惊喜。 “你怎么了?” 爱人很敏锐地察觉苟鸣钟不同以往的阴沉,但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上前。这场病让他变得谨慎,尤其是对待始作俑者的苟鸣钟。 “我没事,亲爱的。”苟鸣钟忍不住去抱他,语气沉闷,还带点可怜。 “我们八十岁时,还会在一起吗?” “会啊,我们约定过要一起生活。”一起变老。 他很善良地回应苟鸣钟。 那是他们热恋第一年的承诺爱语,普通、浓烈而单纯的爱恋。 你问他,能原谅吗,还爱苟鸣钟吗。他不会否认,但性格、态度、健康、禁忌,总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永远烙印在曾经被调教的层层疤痕里。 他们不养宠物,严格筛选掉养狗的邻居,更不会提及与狗相关的任何字眼。 他们不聊过去,不敢吵架,甚至不敢像正常情侣那样在床上玩些无伤大雅的花样。 他们循规蹈矩的做爱,小心但幸福的交谈、出行、生活、终老。 if线如果被打碎完 1 四马攒蹄 “脚。” 苟鸣钟双腿悬空,胸口和肚皮支撑在一米高的皮质立方凳上。全身赤裸,双脚以掌心内侧为基点紧紧交叠反扣在一起,膝盖处微微张开,肌肉线条干净漂亮,连同臀肉被一块画满红色花卉的丝巾轻轻盖住私密部位,在高层大露台前不至于完全走光。 进入专用调教室被教会的第一项规矩就是脱衣,他早在训练中成功抛却衣物蔽体的无用羞耻。室内恒温,正常状态的体感温度会有些凉,但随着游戏推进,生理刺痛和情绪兴奋足够让机体自发升温,流出热汗。 或者仅仅是主人的注视,都能让他脸热心跳。 “手。”单书行的指令一向简洁精准,声音不怎么严厉或是刻意的凶狠,但听在苟总耳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苟总把平稳撑住上半身重量的手掌抬高,举过头顶如赤足姿势交叠起来,然后温顺又乖觉地把它呈献给主人。 单书行用红色棉绳熟练缠绕双腕三圈,不紧但也不会因轻微挣扎而松动。 作为主人的乖狗,生理极度刺激之下允许一定范围的震颤和其主管控之内的无意识挣动。单书行信任亲自调教的狗,当然这种水平也是多次惩罚和重复训练的成果。 手臂被向上拉直。在软凳上方有很多可供调节高度和位置的吊钩。“唔…”这次单书行显然没有留情,一直把苟总手臂提溜到整个前半身丧失支撑才罢手。 此时苟总仅靠手臂和肚皮有外力依托。手臂吊在挂钩上让脑袋和前胸被拉扯着吊在半空,后肢同样悬空但没有外力辅助,全靠苟总用紧绷的肌肉艰难维持抬高的姿势。 像一只展翅待飞的泣鸟。 苟总扭头瞧不见主人的脸,只能认命般将鼓胀酸痛的肚皮结结实实地抵在凳上。随着呼吸和心跳,那里有动脉一跳一跳的,让体内本就挤压过量的液体在充盈过后无意识地战栗晃动。 他受不住地抬高腹部,液体挤压感刚刚舒缓,整个身体却猛然处于向后栽倒的趋势,惊得苟总大腿使力上抬,结果腹部被再次重压,液体回流产生的憋痛,让他没忍住发出闷哼。 难耐的折磨让他周身肌肉不能自主地颤抖,求饶声就藏在喉咙里,但他不敢贸然释放,只能放任眼神四处张望。隐忍渴求的目光在寻找他的主人,信赖和祈求的唯一对象。 单书行走到他身侧,只说了一个字,“口。” 险些因脊背抬高而遮不住臀勾的艳色丝巾被简单粗暴地塞满苟总口腔。 接着脸颊被手掌拍打,苟总侧头神情依恋地贴近,拍打一声重过一声,苟总的舌头还在努力吞咽布料,直到舌根和喉咙都被撑开,有更多津液被逆向刺激着渗透出来。 而身后最私密部位终于还是落进单书行眼中的羞耻感让表情克制的苟总身上沾染血色。他皮肤偏白,此刻却透出熟透而诱惑的粉。 控制不住的呜咽声在室内来回游荡,强制堵住嘴后单书行就不太在意这点杂音,毕竟无法合拢的淡色嘴唇不能压制嗓子眼里的本能哼叫。 更何况,苟总能忍,游戏内外都不肯说些好听的骚话,这样的哼叫被练习过,完全按照主人喜好学的,当做背景音乐不失为一种享受。 单书行站远观赏这一幕,被汗湿透了的暖白肤色,锋利的几道鲜红像镣铐般严苛束缚在关键部位,他赞赏微笑,心想红配白果然惊艳。 尤其…他的乖狗因他兴奋,也正为他忍耐。 仅腹部用力抵住下半身的动作即使体力不错的苟总也难熬这空档的120秒。更别说肚子里被倒灌的液体早已破坏平坦的腹肌形状,像刚出锅就被压平的白面馒头,还热腾腾地,充盈至少两小时。 原形态恰到好处保持美感的腹肌细细颤抖,在这抖动幅度明显升高一倍的时候,单书行分别在苟总脚腕和颈部系好红绳。即使主人用红绳帮他分担压力,但苟总丝毫不敢在他手心里偷懒泄力。 脖颈处更习惯佩戴的项圈被更细的棉绳替代,后面是颈椎骨缝,前面正好磨在突出却脆弱的喉结,紧得发痒,被汗液浸湿后更蛰得刺痛。 脖颈因高昂反弓和口腔被堵已经限制大部分呼吸。浑身发力的急促喘息不得不用更缓慢小心的腹部深呼吸暂时代替。 直接结果是,新一重压力再次施加给可怜又辛苦的腹腔。 “腰。”一根冰凉的圆头教鞭抵在腰椎最深那一点。 耗费大半力气用在维持身形的苟总快速眨掉轻薄眼皮上的汗珠,头尾再次向上用力,尤其后腰部位,以腰臀沟为弧线上的关键一点,凳面为切线,最后形成一个更标准的振翅欲飞的生动姿势。 腰椎皮薄,单书行暂时没打算让那里变成熟透的紫红色,所以只留下教鞭金属头上凉滋滋的触感。但是随着脊背肌肉收紧,原本抵在脊柱的教鞭逐渐被一道流畅的脊窝如瓷花合拢般慢慢收进汗珠滚动的健壮身体里。 不到10秒,苟总隐隐有力竭之态,咕哝不清的喘息变成嘶哑急促的喘叫。 “60秒。” 冷酷无情的坚持时限让超破极限记录的苟总无法强撑其堪堪欲倒的姿态。嘴里的呜咽濒临崩溃,目光却愈发的可怜柔软。 可惜单书行视若无睹,他上前把脚腕和脖颈的红绳用一段新的绳子连接起来,并拉直收紧,帮助维持动作的同时,也残忍拒绝了苟总的求饶。 “唔唔…”肌肉酸弱,呼吸受制,苟总完全沉溺在单书行赐予的痛苦当中。 最多四十秒,训练有素的姿势就被单书行超出往常负荷的命令全部打乱,苟总的眼睛湿漉漉的,泛起微弱的希冀亮光。整个身子只能左右摇摆,妄图和单书行对视以获得唯一的交流机会。 “10秒。” 平淡到冷漠的语气让苟总包在眼眶里的泪水直流而下,顺着脸颊流淌到胸部,把胸前两枚红艳艳的圆果子浸润得更显色气,像是长久地被精液泡大了一样。 但他注意不到这些,他的全部余光都用来追随主人。 “5秒。” 苟总知道这是整理原状的纵容时间,只剩下5秒。毫无退让和安抚的指令却有效安慰了他的坏情绪。 倒数五秒,眉心松开又收紧。最后一秒,单书行靠近,及时用手掌托住他被眼泪和其他液体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2 苟攻 终于时间结束。 手脚依旧被红绳束缚,像场自我献祭的活物,甘愿收拢翅膀的飞鸟,苟总一头落进主人怀里。顿时被干燥温暖,独属于单书行的气息笼罩。 他刚才感觉自己快死了,现在又觉得自己活了回来。 就像溺水者被拉出水面,失足者掉进救生垫。明明施与这一切的痛苦来源是单书行,但他心里却总被例行的事后安慰,简单的拥抱或轻吻而触动心弦。 他甘愿一辈子都沉溺在这种死而后生的幸福里。红绳被剪断,丝巾也被拉扯出来,单书行帮他进行事后冲洗。 游戏结束,两人关系从主奴变回爱人。 “你今天做的很好,宝贝。” 收到夸奖,苟鸣钟没去回应游戏里的那些东西,他抓住眼前的爱人,眼中还有未散去的脆弱与依赖,他既妥协又真心地说,“我真爱你,单书行。” “我也爱你,宝贝。” 轻柔的吻落在唇边。苟鸣钟睁开清明的眼,按住单书行的脑袋凶狠回吻。两人都被淋了一身,苟鸣钟把衣着整齐的单书行推到淋浴头下掐着脖颈深吻。 浑身湿透,从上到下被衣物遮掩的形状显露无遗。单书行被推高下巴,喉结也被熟悉的力道抚弄得刺痒,他有些耐不住地想咳嗽,却被苟鸣钟挤进来的舌头顶进最里面。 “鸣,鸣钟…” 从喉管到心脏都被那过重的舔舐刺激得震颤不已。头顶有水流随着苟鸣钟的唇舌一块灌进口腔,他睁开眼想去关水,却被不讲道理的苟鸣钟抬高手臂,压在墙上。 他确信就连下裤都湿透了,浸满水的棉质衣物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大概知道这是苟鸣钟在向自己讨要奖励,作为爱人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叹,他屈膝仰头主动完成一个苟鸣钟将自己搂在怀里深吻的姿势。他贪恋地注视爱人,用舌头温柔安抚对方。这时有温水砸进眼睫,单书行任由它,就像在包容横冲直撞,不容反抗的苟鸣钟。 他投入感情,隐忍又欢快地承受来自苟鸣钟的一切,爱欲、掌控和粗暴占有。 喘息间隙,单书行挠了挠爱人手背,又把终于愿意放过自己腕骨的那只手引至臀侧,他能感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附在自己水淋淋的下裤上。 略微疑惑的目光对视过来,单书行明示他,“宝贝,今晚你来。” 呼吸更加沉重,那只手移到身后,单书行本能一抖,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更急切的欲望。他垂目默认,却听苟鸣钟吻着自己说,“都湿透了,脱下再洗?” 他裤子脱到一半就感觉苟鸣钟把自己反过身压在墙上,热红的脸颊贴在冰凉的墙壁,他的双手还提着裤腰,就感到身后的硬物直抵上来。 “宝贝…”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以苟鸣钟习惯不会在外面发生关系,他们从没在调教室做过,更不要说这里没有备用的安全措施。 “别动,亲爱的。”苟鸣钟注视眼前风光,故意模棱两可,不给准信。 两人也玩过不少py,单书行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浑身湿透脸朝里被压在浴室墙壁,上衣完好,下裤将脱未脱,只漏出苟鸣钟需要的部位。最要命的是,自己唯一可以活动的双手还弓在身体双侧,手指紧紧攥着裤腰,不让它自由垂落。 太色情了。单书行额头抵在墙壁,感觉自己下身也挺立起来,同样火热地抵在防水瓷砖上。 裸露的两团被五指揉捏,单书行受不了这种折磨,又懊恼自己身体不争气,含恨示弱道,“别弄了,进来吧…” 苟鸣钟只停下两秒,好似摸到对方弱点,贴近单书行耳后,用正经理由拒绝他,“没套。” 单书行被羞耻地更加贴近墙壁,胸肌一凉,受惊过后才低头咬牙继续邀请,“直接进来…柜子里有冲洗工具。” 后脖颈传来一声笑,苟鸣钟问他,“你的调教室为什么会有冲洗工具?” 单书行从他猛然握住自己前身的力道里,延后意识到那声笑有点冷。他身上敏感得不行,急忙解释工具是初始配备,一次性的,自己从没给人试过。 “哼,这么着急我艹你?” 单书行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归根结底还是自己黑历史的错,他放缓嗓音,近乎诱哄,“艹我,鸣钟,只想你艹我。” “你自己堵上。”这次的笑意回暖许多。 单书行感到前端被蹭了一下,然后听见苟鸣钟甚至戏弄他,“一手提裤子,另一手堵上。” “知错能改”的单书行颤歪着右手照做。前端一下子被刺激得濡湿指腹。 “转过来。” 发布指令的角色互换,事到如今,单书行秉持能屈能伸不扫兴原则,犹豫五六秒钟,居然真的面朝苟鸣钟转了过去。 苟鸣钟没舍得晾他太久,很快就拥过去难得温柔地亲吻他发红的额头。 单书行被亲密的拥抱安慰了,尽量忽视自己一手提裤腰一手堵身前的羞耻姿势。他在细密的亲吻中感到身后被一点点撑开,柔软的布料用温热的指腹推挤进去。 他想问那是什么,却在转瞬间就意识到那块还在冒水的东西是从哪里来,“太多了…” 长裤落进水里,他趴在苟鸣钟颈侧,不怎么用力地咬了他一口。 两人站定后,苟鸣钟身上只留下两排白色浅印。而他身后满满当当地塞进一整块游戏时能撑开苟鸣钟喉咙还沾湿津液的丝巾。 单书行冲掉身上刚起的热汗,跟苟鸣钟一块穿上备用衣服离开调教室。他走的很慢,身后胀满的异样感十分强烈。幸好会员通道直达车库,一路没遇见其他客人。 苟鸣钟跟他十指相握,在他频频扫来的谴责目光中,爱怜着亲他脸颊,“别着急,回去继续,你堵着前边,我艹你后面。” “……”单书行确信苟鸣钟是在自己的纵容中发掘了某些隐藏性癖。 毕竟以他性格肯定时刻都想把爱人的所有空间都塞满能彰显自己所有物的东西。那块丝巾就是他身体和精神的外延。 “你以前太爱我了。”单书行想明白后不由感慨,之前这么多年苟鸣钟甘愿在下,必定也同之后的自己一样隐忍太多。 苟鸣钟回头,两人视线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稍作思考,“我现在更爱你,一天比一天多。” 两人坐进车内,自动驾驶带他们开进夜色车流。 单书行回吻过去,就在苟鸣钟更激烈地要压住单书行时,突然感觉单书行的身体僵硬起来。 苟鸣钟捏了两把他收紧的腹肌,又用五指安抚他紧张到苍白要哭的脸色,心里猜到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问他怎么了。 单书行完全慌了,没有心思怪罪苟鸣钟是否故意。他挺起腰杆,双拳抵在身侧,大腿也合拢并直,少见地显露出无措情绪。 “要,要流出来…怎么办?”他蹙起眉头向罪魁祸首苟鸣钟求助。苟鸣钟看他这副样子却只想把他扒开欺负。 但这会羞耻度过高的人不太配合,他看起来特别紧张,生怕有东西流出来污染裤子和真皮座椅。 苟鸣钟凑上去吻他皱起的眉毛,听他慌不择路地小声抱怨,“我让你进来你不进来,你不愿意在外面做,还故意撩拨我,你想怎么样我都配合你了,堵前面也堵了,塞东西也让塞了…” 说到这已经把人给委屈得不行,话音都飘忽了,“选个干净不沾水的不行吗?” 苟鸣钟赶紧去抱他,连说好几个“行”字,总算把人给安抚稳定了。只是流水的事情还要解决,按苟鸣钟意思弄脏了就脏了,他塞的东西他心里有数,单书行太敏感了才会忧虑能流出来。 但他面对单书行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再多说几个字等这人清醒后恐怕真会气他几天。 最后,单书行趴跪在车排间隙的地毯上,感谢地球重力,两人安全到家,没有不该有的液体流到车上。 只是到家后,单书行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他被苟鸣钟拦腰抱起,又顺从其心意地在浴室和床上被侵占个遍。 为爱当狗 很多年后,苟鸣钟和单书行还在一起,这对情人变主奴且感情稳定的鲜少个例在圈内名气很大。新人或老人时不时想起他们总要聊上几句,只是这对来俱乐部的频次不高,不露脸,其真实身份也被藏的极好。 这么多年传言不断,但从来没被扒出来过真实信息。 神秘、默契、技术高超,简直是圈内理想。尤其,这俩是贯彻到底的唯一主奴,即使是屈指可数的几次公开表演,也没人见过俩人中的任一方单独出现。 后来有一年,俱乐部举办周年活动,请来传闻颇多的这一对镇场。不是现场表演,只是简单的接受采访。消息一出,反而招来更多好奇的客人捧场。 当晚,中央高台上,主持人采访对面沙发戴着同款面具的一对, “两位是圈内有名的默契搭档,请问你们是怎样看待SM游戏的呢?” TOP:“性欲,疼痛,以及责任。” TOP的狗:“爱。” “…!?” 第一个问题就让场下热闹起来。 圈内有人在很多年前见识过TOP的调教手段,公认的有魅力。在SM关系中,S需要具有高超的技巧性,而一位合格的M除了身体硬件要求,更多需要付出的是精神层面的信任和忍耐。所以仅从技术层面来看,S的追崇者要远多于M。 是以,台下更多的叫嚷声是针对TOP身边那位,跟TOP并肩坐在一块的狗的回答。 TOP的狗比大家想象中要更加大胆、放肆、不注重礼仪。在他们的预想中,圈子里的狗最好时刻跪在主人身侧。 苟鸣钟自然不惧人言,他甚至姿态从容地在一众讨伐和目光中拉住TOP的手。 主持人扫过两人交握,苟鸣钟甚至还压在TOP上面那只修长且肤色更白的手,又谨慎地再次询问一遍苟鸣钟的答案。 苟鸣钟不屑点头,这回连个完整的字都懒得回。 气氛一时停滞。 众人只见TOP朝身侧露出个安抚的笑。他的狗轻微点头表示不再多言,TOP才示意主持人继续后面流程。 后面主要是一些技巧和经验问答,TOP作为顶级S并不藏私,有问必答,认真传授调教经验。 采访到尾声,主持人的目光在题词板上扫过两遍,又在TOP身旁人的面具上着重看了几眼,直到苟鸣钟气势颇强地回视他眼睛,主持人才默默抿了下嘴唇,发言道, “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怎么看待主奴情侣?” 意料之中的问题,他们唯一主奴的情人关系在圈子里太过典型。但凡有点好奇心的人,在第一次听说这对时脑海里涌现的问题大多都是这个。 TOP一笑,正要回答,却被一旁安静倾听的苟鸣钟截住话头。 “足够爱就行。”说这话时,公屏画面直接切给两人交握的同款婚戒。 但苟鸣钟这话说得太自信,不讨观众的喜。 果然话音未落就收获场下一片喧闹和哀嚎。众人纷纷谴责其撒狗粮行为,还是在全场众多羡慕嫉妒以及好奇质疑的注视下公然撒狗粮!? 主持人当场扶额,公屏镜头放大对准苟鸣钟。主持人趁机用目光示意TOP多管管自己的狗。 TOP藏在面具下的脸像是在笑,无奈又温柔。 公屏镜头对准两人。台下逐渐安静。 TOP:“宝贝,冷静点,别误导他们。” TOP的狗:“好吧,亲爱的,不是所有主奴都像我们,同时拥有爱情这种高级情感。” 同时被骂的无数观众:“…?” 像蹲在路边无辜被踹了很多脚的狗。 主持人同样咬牙忍耐。他们接受的都是传统游戏理念,这么强势、大言不惭的狗还是第一回见,最重要的是,这种性格居然还是备受崇拜的TOP的狗。多数人一时间都接受不了这种反差。 下面吵吵嚷嚷,甚至有人高喊退票。 苟鸣钟完成宣示主权的最终目的,早就不想让单书行被这么多人围观,正要回怼俱乐部给的出场费少得可怜。就感觉手心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是戒指。今早洗漱后被他亲手戴在单书行指根的婚戒。他手上戴着同款的另一枚。 什么情绪都消散了。他目视单书行,听他把话说完。 TOP:“要谨慎,关系破裂的风险太多。” 主持人:“那您当初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改变关系的呢?” TOP:“他不是圈内人,我瞒过他,他原谅了我,我们磨合一段时间互相妥协后才决定尝试SM。” 主持人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他不由追问,“磨合多长时间,过程顺利吗?” TOP停顿几秒,把苟鸣钟的手握进掌心,才道,“不顺利,他不是M,本性更贴近S,不会因此快乐。” 场下哗然,爆出更大响声。 主持人快速撇了一眼提词器,还是决定乘胜追击,“那你俩,不是固定位置吗?” 这话问的委婉,但都能听出他是在确认顶级STOP是否曾为爱当狗,这种猜测实在太令人心惊。还有点莫名刺激。 苟鸣钟嗤笑出声:“没有,我虐人和被虐都不会有感觉”,他说得很坦然,“疼痛和爱联系起来,慢慢才有感觉。” TOP点头,从那段不愉快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这是很不负责的,作为代价他会在游戏之后艹我。” “哔哔—” 现场采访被紧急中断,即使后台及时消音,还是有不少人能听见TOP的最后半句。 主持人手一抖,暗道这俩真不愧是多年夫夫,什么话都敢说,还说的这么直白粗俗。 台下观众混做一团,他们不是不能接受S当受,圈子里优秀的女S都不在少数,只要技术够好S0同样深受欢迎,只是TOP这气场这手段怎么能被圈外人攻?不亚于人设翻车,虽然被正主亲口戳破的设定完全是由观众和传言虚设出来的。 人们更愿意把强者抬高,虚设出个神来,以供崇拜。 而台上身处漩涡中心的俩人跟没事人似的,一个继续告白,一个含情倾听。 TOP:“我跟他从情侣到主奴这么多年,是他迁就我,深爱我,所以他说因为爱也没错。” 苟鸣钟失笑:“当初我把你关起来,非要当你的狗,你也没生我气啊。” 话筒已经被临时关闭,公屏也开始播放其他画面。TOP抛下这一切混乱,对苟鸣钟说,“我也爱你,宝贝,一直都爱。” 主持人看着圆圆满满互诉衷肠的俩人,竟然不好意思上前打断。他早从内幕得知这俩要借今天采访公开退圈,原计划多么圆满的落幕,居然被一个问题打乱。他懊恼自己不该多问,又觉得TOP的狗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就在故意搅乱节奏。 他的职业直觉一向很准,经历忙乱的一天,深夜下班后他就被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礼貌请进路边的一辆车里。 他坐进后排只能看见那人冷白的下颌缘和半截后颈,他的音色同样冷淡,且不容置疑。 十分钟后,他擦着冷汗抱紧挎包,决定打车回家。那包里有一份封口协议和一沓崭新现金。车内偏凉的低温让他镇静不少,他拿出签署本名和按有手印的那份协议,缓慢意识到为何这么多年TOP的真实身份无人敢轻易泄露。 协议甲方是自己,乙方保密,丙方是家封口协议服务公司。 他暗叹刚才那人太有手段,合法合规,强势地让人挑不出错处。难怪敢压TOP,这样的人会让一切都在掌控之内。所以今天…他打个冷颤,不敢深想下去。 俱乐部活动一向具备较高私密性,现场采访,不会保存回放录像,同样也不允许观众偷偷录制过程。但现场人传人,也足以把今日采访内容传遍圈子。 这个话题热了很久,直到TOP退圈的言论被俱乐部公开承认,又过去几年,圈子里有更多的新人涌入,也不停地有旧人淡出。 而这对金牌主奴以及TOP的狗“以下犯上”的高调宣言,仍作为榜首话题,传为圈内笑谈。 无论过程如何,是否曾被争论不休,他们的爱情相守数十年,已然演变为就连时光都肯盖章承认的一段佳话。 if线苟总当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