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这破班了,我要发疯!》 【1】心理咨询 圆瓣小白花在春日暖阳的轻柔照拂下,散发着淡淡馨香。 沈云飞靠坐在原木方桌旁,用手支着头。 他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琥珀色的眼眸里失神地倒映着那处柔白光晕。 他尽力让头脑放空,不去回忆刚才在办公室里和同事关于工作数据的怒骂争执。 尽管身体还没从盛怒中完全脱离,心跳重重的,指尖仍有些微微战栗。 “请问尾号3344的客人在吗?心理咨询师已经在6号诊疗室等您了。” 清亮的女声从大厅前台传来。 “好的” 这一声吐出的是气音,虚弱的声调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连续加班大半个月,已经让他原本俊秀清雅的面容变得极其颓丧疲惫。青黑眼圈团在眼下,准备随时接住黑扇般长睫的倦怠,一起坠入深眠。 沈云飞起身,抬手把白衬衫的纽扣扣好,拍了拍稍皱的西装裤,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6号诊疗室门扉合拢,他抬眼看向坐在暖黄色沙发上的男咨询师, 那人看起来比自己稍年长些,一身黑衣黑裤,眉眼深深,英俊高大。 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却让人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强攻击性,或者说是威严? 很难看出是以细腻温柔,轻声疏导着称的心理咨询师呢? 像只假寐的狮子,沈云飞想到。 “您好,沈云飞先生是吧,我叫江畅然,是您预约心理咨询师。” 江畅然看他进门,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其实沈云飞没有指定哪个咨询师,他那时心慌得厉害,随便在手机上点了个离公司最近的心理咨询中心,选择了“工作压力、焦虑症、职业发展”的套餐,连包都没收拾就来了。 他其实只想找个人好好聊聊。 沈云飞点点头:“您好,江医生。” 江畅然将泡好的花茶递给他,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江畅然:“您之前填写的信息资料我已经看过了,是最近长期加班,然后在工作上和同事起了许多争执,情绪很消极,持续失眠,吃不下饭,是吗?” 沈云飞:“是的。” 他浅酌了一口花茶,舌尖递来丝丝甜味,莫名让人安心。 “就是……那种,我感觉想死,但是又感觉该死得另有其人。” 江畅然挑眉,拿起签字笔:“……恩,我有时也会有这种感觉,您继续说。” “是么……我已经加班15天了,每天都是凌晨3点躺下,但闭上了眼,又不是完全睡着,总觉得一会儿就有个事情脑子里晃来晃去,昏昏沉沉的,然后早上7点爬起来挤地铁……” “这个项目组已经裁了三个人了,其中一个人的工作交接给了我,还有一个副组长的工作交接是给我上司,也就是组长,但其实最后的活儿也算是落到我头上。” 沈云飞抹了一把脸,想要把自己的思路理顺点儿:“我是去年才入职的,大概也就干了1年吧。”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刚毕业就入职了这家公司,那时候带自己的美女姐姐如何温柔细致地跟他讲解工作内容及流程。 结果7天后人家就把手里项目文件一口气打包交接给他,自己光鲜亮丽地拎包离职。 电梯合拢前,美女笑靥如花地对他说:“小飞,你加油,只要你肯努力干,在这家公司会晋升得很快的!涨薪也很快哦~” 江畅然:“……” 讲到最近的工作情况,沈云飞控制不住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节都开始泛白。 “最近上级越来越过分!他妈的,临到了下班的时候喊人开会,天天说些莫名其妙的数据统计,一会一个主意。” “正经项目内容要按期完成,新来的实习生指望不上,我怕人家被吓跑了只能自己加加班干完……” “……结果他们又把数据统计丢给我,好嘛我按照给的要求做,做完了又给我说要求变了……草!” “说工作量已经饱和了,那上级还假惺惺地来问一问最近累不累,结果转手又接了个人情项目进来,是一点钱也赚不到啊!” “他娘的,我一个人打三人份的工,没涨薪就算了,还听到风声说组内要谈降薪!” …… 沈云飞想到最近上级和同事的种种恶心的行为,彻底暴躁起来,他气得发颤,胸膛剧烈起伏着。 咨询室外三声轻轻的叩门声,代表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快结束了。 沈云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别过脸去薅了一把头发,想冷静点儿。 结果翻手一看,草,脱发。 江畅然眯了眯眼,看着青年焦躁又颓丧的表情,起身又给他续了杯花茶,这次的香味更浓郁些。 江畅然将茶放在桌上,缓缓推至沈云飞面前,道:“现在的工作压力确实很大,你有没有想过请个长假好好放松一阵,或者辞职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呢?” 沈云飞灌了一大口茶,险些给自己呛到。 他接下江畅然递来的纸,恍惚地擦着嘴。 他想到辞职,就想起小时候爸妈天不亮的就出门进货,蹲在泥泞的菜市场的一角,卖青菜土豆的情景。 家里供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己也就只是想好好地,安安心心地工作,等发了工资,交了房租,就打钱给爸妈,还可以发点零花钱给弟弟,让他们吃些好的,穿上暖的,不用再去辛苦卖菜了而已,怎么走到了今天这样呢…… 他鼻尖一酸,从沙发上默默起身,走到咨询室的一处落地窗旁,低头看着高楼下来去穿梭的车流,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整个咨询过程中,沈云飞都没怎么给江畅然出声指导的空隙,他自己一个人痛痛快快地把憋屈烦闷都吐露个干净,畅快了不少,但也有些乏力。 他抬眸,发现站在这里,竟然正好可以看见对面大厦中自己的工位。 桌上凌乱地堆放着几叠项目文件,纸笔散落在地上,电脑开着,椅子歪靠一旁,足以见得这人走的时候有多匆忙。 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费300块钱,咨询师是个耐心的帅哥,自己也算是奢侈了一把,回去加个班把剩下的活干完? 黑色皮鞋尖抵在玻璃窗前,被透明的边界拦住,碾出一点平平的椭圆。 他垂眸盯着鞋尖,被挤压,泛起层层无力的褶皱。 沈云飞头抵着玻璃窗,出神的想着,如果没有这个透明的边界,鞋尖就可以撑展,自己会不会再也不用加班了,可以轻松地睡觉,也不担心降不降薪的事了…… 炽热地呼吸打在脖颈时,他才反应过来要回头,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口鼻。 是那股迷人的花香,但是好晕…… 江畅然吻上他有些泛凉后颈,沉声道:“好好睡一觉吧,云飞。” 【2】啃脖/吻痕/内S/互掐 恍恍惚惚间,沈云飞似乎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在响,是最近一首流行歌。 可能是工作上的电话…… 他下意识拧身探手去摸平日里习惯放在床头的手机,却被人用温热的掌心扣下来。 “唔……恩?” 四周有股淡淡花香萦绕,宽敞柔软的触感不像是自己那张单人床。 麻木的身体后知后觉地给他递来新鲜的感觉。 为什么屁股里有点闷痛闷痛的,腰也好酸,什么东西好热啊好重在身上。 沈云飞费劲掀开一丝沉重眼帘,模糊间看到好像有个黑影覆在他身上! 这个知觉让他瞬间惊醒,慌张睁大的琥珀双眼和那双沉沉的墨眸对上。 江畅然勾起一丝邪魅的微笑,用手捏起沈云飞的下巴,俯身吻上他的眼皮。 “你!江……畅!”沈云飞气急,想不起这人的全名,只想狠狠揍这流氓一拳! 他抬起仍有些乏力的手,向江畅然挥去。 飞到半空的拳头因为无力变成巴掌,最后被江畅然截下,印在唇边。 江畅然深邃的墨眸里泛着迷乱的情意,他挑衅似的动了动下身,让沈云飞清晰地感受到埋在身体里的勃发。 “你他吗的!给老子滚!” 沈云飞气得满脸通红,他拼命扭动蹬腿,想要坐起身来,却被一双大掌牢牢按住肩膀与腰身。 “乖,别激动,对心脏不好。我已经很慢很轻了。” 江畅然脸上浮现品尝美味的沉醉神情,沈云飞白皙清瘦的身体因自己的动作而染上绯红,凝出香汗的感觉真让人欲罢不能。 长期练习各类散打、拳击让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刚好能制住愤怒的沈云飞,又不至于让他受伤。 沈云飞的双手被江畅然单手摁在头顶,他愤恨地怒视这个侵犯他的男人,恨不得眼睛里能喷出火来把这人烧死。 “救!唔!”他刚想大喊救命,却被男人用手捂住口鼻,那阵异香又闷入鼻腔,令人眩晕。 江畅然俯身贴在他耳边,这个动作让炽热坚硬的凶器在他体内又进了几寸。 “呜……”进得实在是太深了,沈云飞被顶得呻吟出声。 江畅然边兴奋地感受着自己的鸡巴被沈云飞的嫩穴阵阵绞紧,边低声说:“宝贝,别费嗓子喊了,这两层楼的人都下班走光了,没人听得到你呼救。” 听了这句话,一滴泪从沈云飞眼角滑落,还没淌入鬓发,就被身上的江畅然舐去。 沈云飞绝望地想着,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工作还没做完,还被变态男同给上了。 别人都下班回家了,自己还不能按时下班休息…… 江畅然皱眉,看着沈云飞既不悲伤,也不恼怒,一脸放空的呆滞神情,莫名有些不爽。 这神情就像沈云飞之前站在落地窗前那会一样。 江畅然用拇指抵进沈云飞的嘴,贴上他的软舌,凶狠地挺动起来。 “哈啊、啊……你这个,变态!” 沈云飞被噗嗤声不断的猛顶顶得回神,酸胀感满布下身,甚至有些犯呕,两只白腿被江畅然扛在肩上,颤巍巍地在空中晃荡,脚尖都泛着潮红,使不上劲儿。 江畅然低头俯视着沈云飞,像完成狩猎的雄狮,用灼热的眼神描摹着猎物被自己颠弄起伏的身躯。 沈云飞面色绯红,拧眉怒瞪着自己,却没有任何杀伤力,似被人玩恼的小猫。他下身的秀气的性器半软不硬地,偶尔吐出些许透明粘液,滴落在肚皮上,那未经人事的后穴早已被自己仔细扩张得淋漓不堪,但仍然异常紧致,穴口边缘已被撑圆泛白,正艰难地吞吐着肉棒。 黑红勃动的性器还有一截没有挺进湿热暖穴,在外面晾着。 江畅然不想第一次就把喜欢的人弄得太疼,虽然挺动得厉害,但还是看着沈云飞的脸色,憋着股力气。 沈云飞却不知情,他狠狠咬住江畅然的手指,直到尝出血腥味。 江畅然挑眉,眼神闪出的光反而更显疯狂,他甚至把手指再往沈云飞口中深入,自己则埋头啃咬起沈云飞纤白的脖颈。 草!这人真是个疯子! 沈云飞嫌弃地用舌头把这人咸湿的指尖抵出唇齿,却又被顶出一声呻吟。 热红燎上耳尖,在不断抽插中,他感觉到自己穴道内除了酸痛,好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很快这点迷惑就被脖颈地舔咬感盖过,沈云飞脖子敏感易痒,禁不起这般狎昵玩弄。 他疯狂左右摆头,想躲开这蛮不讲理的侵袭,最后却被江畅然轻而易举地掌住了咽喉。 拇指的血红沿着沈云飞啃出的口子,从脖颈淌下,缓缓流向锁骨。 江畅然轻笑一声,含着自己的指尖血吻咬在沈云飞凸显的锁骨上,留下一抹鲜艳的吻痕。 “卧槽,狗吗?你有完没完!给老子下去!” 沈云飞被这阵刺痛彻底激怒,心想就算冒着社死的风险,也要报警把这个家伙抓起来扔到牢里去,猥亵罪能关多久来着…… 他心里有熊熊烈火燃烧,不管不顾地使劲摆动起自己的腰和腿,想重新掌握身体的主动权。 噗嗤—— “唔啊!” 结果沈云飞这阵胡乱摆动,把江畅然原本因疼惜他而没完全挺入的性器,用屁股给全部吞了进去。 江畅然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被暖烫的肉穴紧箍得闷哼一声,随即发出满足的喟叹。 原本,被撑得有些木然泛白的穴口被两个沉甸甸的囊袋拍过的感觉,能激起沈云飞一整背的鸡皮疙瘩。 但现在,这还没有穴内那个硕大龟头顶入一个莫名的地方,带给他的冲击来得猛烈。 白光乍现,似一阵陌生的海浪激烈冲刷而过,整个人在高热中清凉湿透后,转眼间又被抛上高空,在云间与浪端畅快自由。 沈云飞已经完全宕机了,他浑身颤抖着,连自己半硬的鸡巴什么时候挺直了射出去的都不知道。 江畅然显然也没能抗拒这阵肉穴内因高潮而掀起的热烈紧缩,在沈云飞的浊白飞溅到他的下巴上时,就已松了精关,追随他一起登顶。 两人皆失神片刻。 江畅然先反应过来,用双手圈紧沈云飞的双腿,防止他再乱动,而后又俯身吻上他的嘴角,舔过沈云飞因过激的高潮而流下的一丝涎水,沉声喃喃道:“怎么样,云飞,爽吗?” “呜……” 沈云飞罕见地露出脆弱的神情,他忙用被按得发麻的手臂遮挡住自己的眼眸,不让真心话从那双含泪的琥珀瞳里跑出来。 脑子还在顺从地回味那阵高潮的余韵,嘴先背叛诚实的感官。 他侧脸躲开江畅然炙热的呼吸,哑声道:“爽个屁,你这是猥亵!是强奸!” 江畅然舔舔自己的嘴唇,想着,他不是没受过教育,受得还是高等教育,当然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不过他原本打算实施的计划远比目前的情况要恶劣多了。 猎人早已准备好了捕网,今日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漂亮而不自知的天真金丝雀捉入笼中关起来,所有人都找不到,只供他一人观赏把玩。 没想到小金丝雀却拖着伤痕累累的翅膀,主动跑到猎人的装备屋,让他听听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说完了,还一脸生无可恋的,打算不扑腾就坠楼。 猎人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小鸟? 江畅然撑起身,暗暗观察着沈云飞的状态和神情,沉声道:“有没有觉得轻松点?” 沈云飞皱眉,不想搭理这人,只想赶紧恢复力气把人推开。 体内退潮后,更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埋在深处的肉棒,不像之前那样硬的跟块石头似的,但仍然能感受到不同频的跳动。 腰身直到后穴都在泛酸泛麻,一片湿乎乎的,他还不知道这个畜生有没有戴套。 要是射进去了,他一定得跟这个变态拼命! “你给老子出去!现在!马上!” 他用双手狠狠掐起江畅然的脖子,手臂青筋渐浮,掌心使劲收缩,让江畅然那张原本陷在潮红中的俊脸慢慢爬上不自然的紫红。 江畅然勾起唇角,在被逐渐压缩的气息中,用手慢慢握上沈云飞的脖颈,眼神逐渐癫狂。 那里还有他的一缕血痕。 江畅然瞬间收紧了五指,力道比沈云飞大得多,也快得多。 但在沈云飞反应过来前,他又马上放开了。 这么白皙的脖颈上留了指痕会很不好看,江畅然突然想。 他垂眸扯开沈云飞的手,退了身,把自己重新硬起的鸡巴从沈云飞穴内慢慢抽了出来。 肉穴还依依不舍地缠缚着离去的肉棒。 木塞从红酒瓶中抽出的声音在两人的沉默中响起,让沈云飞那原本就紧张得泛红的脸更羞赧上三分。 湿红穴口骤然紧缩,扣下了薄皱的安全套,像朵塑胶小花,湿哒哒的还插在穴缝里。 浊白浓精被带出些许,缓缓淌落米色床单。 江畅然见了这诱人景色,墨黑的眼睛都在发红,他粗喘着气,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摁着沈云飞再来一次。 沈云飞好像感觉到了对方散发出的紧张氛围,他不自觉地倒吸口凉气,蹬着腿往后靠了点,扭动间穴口又把精液吐出来些。 射进去的太多了。 【3】加班/标本/一点时间 “我,我警告你!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要乱来啊!” 看着男人变得狠厉的眼神,沈云飞不禁有些慌张,他赶忙跳下床铺,迅速捞起散在床脚边的一堆衣服,慌不择路地窜进一扇门后。 沈云飞进去了才知道,原来这门后不是出口,而是卫生间。 咔哒一声将门锁好,沈云飞摸了摸手中的衣服,衬衫、背心、内裤、西装裤都是全的,只是没有手机和鞋子。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被灰黑瓷砖覆满的空间,还有个淋浴,不过整体挺窄的,都没有窗子。 不知道现在外面是几点,多半天都黑完了。 听那人刚才在床上说的“两层的人都下班了”说明他们应该还没离开办公楼,多半还在心理咨询中心。 靠,这人真是个变态,竟然在工作场所,对自己的病人下手。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江畅……什么来着? 草,气死我了! 沈云飞一拳“嘭”的一声打在瓷砖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他捂着自己的手正吹着,身后的门被人叩叩敲响。 江畅然的声音闷闷传来:“怎么了?受伤了么?” “你别在这假惺惺的!变态!” 沈云飞转身怒吼,后穴挤出的白浊点点滴落在他的脚背。 真是烦死人了! 看门外没再传来动静,沈云飞决定,还是先把浑身狼藉洗干净再出去。 不管之后是搏斗还是对骂,至少屁股里不能含着对方的东西! 衣服放在一旁,淋浴打开,水汽氤氲裹住了清瘦的人影。 沈云飞把手伸到身后,将那朵塑料花拔了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这家伙带了套。 他嫌恶地把这条黏稠湿腻扔进垃圾桶。 然后自己用手探了探后穴,有些肿胀酸涩,但还好没有流血。 他就着热水洗了把脸,将屈辱感和些许恐惧都洗成滔天愤怒,越洗越上头,恨不得下一刻就冲出去把人揍成面饼。 沈云飞草草冲完身子,穿好衣服,还活动了一番筋骨,做了几下伸展运动。 虽然江畅……什么的,看起来,一个人能一拳打飞三个他。 但是士可杀,不可辱! 沈云飞打起精神,视死如归地拧开了门。 热烈的水汽将房间里淡淡的花香和情事后的旖旎味掀起又驱赶。 外面的房间漆黑一片,没有点灯,也看不到人影。 沈云飞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沿着卫生间打出的白炽灯光,靠着墙,缓缓挪动。 “咚”的一声,脚步间他踢到了个木柜。 沈云飞半蹲下来,待视线熟悉了黑暗后,他逐渐确认了那个男人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 哼,畏罪潜逃么。 他大起胆子直起身,伸手往那柜上探去,果然摸到了熟悉的冰凉方体——他的手机。 点亮屏幕:21:30 自己是下午四点半过来的,这都快过五个小时了…… 沈云飞急忙解锁,看见最近的一个来电信息是他的上级赵良秋,最新的一条短消息却来自同事白起舟。 沈云飞暂时放下揍人、报警、离开这个糟心地……等等刚才还徘徊在脑中的打算,点开了手机短消息: 18:10白起舟:沈哥,你去哪里了呢?老大喊开会哦,S3那个项目明天就得交付初步试行结果了,S2项目的返工这两天也要提交,今天晚上该对节奏的撒。 17:30温凡实习生:飞哥,你去哪啦?赵哥发好大的脾气……好像说有几个项目的东西和进度都不对。 17:20白起舟:我上次请教你那个问题好像还是没弄好,文件先发给你了,帮我看下哈,今晚二组那边就得要,谢谢沈哥! 17:00赵良秋:小沈,数据我已经让陈果再去核对了。工作嘛,同事之间有摩擦很正常的,年轻人是该多经历这些,磨练磨练。你想想清楚,要是觉得还有问题就来跟我谈谈。 16:40:温凡实习生:飞哥,我相信你的数据肯定没问题,犯不着跟他们生气。赵哥已经喊陈姐去谈话了,还让我给你买杯咖啡,你要拿铁还是美式? …… 看着这一条条信息,沈云飞感到一阵窒息,两眼一黑。 他深呼吸一口气,又颤着指尖点开工作文件接收系统。 一个屏幕的红点……甚至往下滑还有两三个新消息。 沈云飞皱眉看完了各种文件的名称和备注,其中一大半是明天中午前就要修改交付,还有一些和其他组的工作沟通和交接要回复。 他拿着手机,脑子里挤满了现在手头上的各种事项,努力分门别类地排序。 哪些是今晚上紧急要做的,哪些是可以缓一缓明天早上再说的,哪些消息是马上得回复的,哪些又是看完文件再说的…… ……感觉得熬一个通宵呢…… 沈云飞脑子里乱乱地规划着,迷迷糊糊地自己开门走出心理咨询中心,还记得自己在便利店买了点吃食,然后回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开始奋战。 他已然把江畅然这个禽兽和这场荒唐的情事抛之脑后,一点也提不起报警和揍人的念头,心里只想着怎么把手上的活儿摆平干完。 心理咨询中心二楼,一个高大的黑影,沉默地坐在华贵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中。 他冷眼盯着面前视频监控里,俊秀的青年看了手机后,没有报警也没有砸东西,而是恍恍惚惚地走出自己的地盘,埋头走进对面的大厦。 他手边放了三样东西,在冰冷月光下泛着寒光,个个都可取人性命。 手枪,注射器,匕首。 原本江畅然已经选定了用损害最小的注射器,这样之后也好处理。 毕竟制作标本,不必要的伤口越少越好。 但就在看着冰蓝药水安静地,缓缓地充满注射器内腔时,江畅然忽然想起沈云飞难耐的呻吟,和甬道里的火热紧致。 他起身站到落地窗前,眯眼看着灰暗大厦中那一处明黄窗口。 这里比楼下的6号咨询室略高,无法看尽沈云飞的工位,只能见着窗边桌面上那盆绿绿的仙人掌,努力支棱着刺。 江畅然舔了舔被沈云飞咬伤的拇指,铁锈味沾到舌尖,让太阳穴兴奋得突突地跳起。 突然一段铃声响过,一首悠扬的外文歌。 他接起电话,声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二少,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东西这边都已经备好了。” 江畅然:“不用了,这次取消。” 他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再给他一点时间。” 【4】报警/开会/市 “啊啾!” 鼻尖一痒,沈云飞被自己的喷嚏打醒。 他顶着一头鸟窝,眯着眼,迷茫地抬头看向四周。 晨光熹微,昏暗的光线让一排排座位变得些许模糊陌生,面前的电脑早已黑屏,手边还放着在便利店买的面包。 啊……是办公室,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来着? 沈云飞抬手抚了抚脖颈,晃了晃脑袋。 办公桌椅的冷血坚硬让他的躯体睡得酸痛麻木,但是头脑却意外收获了一场好眠。 他仰起头,舒适地拉伸着脖子,嘴角微翘,试图回味刚才的美梦。 虽然梦到的内容早就记不清了,但仍有一丝丝放松的,幸福的余韵。 几个月没这么放松地睡过了?沈云飞自己都记不清楚。 只是腰部愈演愈烈的酸痛感实在是不能忽视,他觉得自己像是睡着时被卡车从中间拦腰碾过。 他站起身,缓缓扭动起腰肢,晃了一阵后,又岔开腿,稍稍倾身,双手向前伸直,猫儿似地伸了个懒腰。 身体舒展放松下,碎片般的画面涨潮似的涌入脑内,一双阴戾又淬着些许沉迷的漆黑眼眸闪过,让沈云飞突的心头一惊。 ……想起来了,那个江什么的禽兽! 沈云飞立马翻起手机,摁下110紧急呼叫。 但就在系统智能语音转接的时候,他又挂断了电话。 自己都洗过澡了,离开犯罪现场前连个照片都没留,要是报警的话还得交代情况,录笔录,然后去指认…… 他捂起脸,无力地想到自己本应推进的工作内容还没完成,要是这通报警下去,必定得耽搁不少时间,还要请假,请假又得编个理由…… 成本太高了。 这时手机上一则消息闪过,原来是平台提示消费时间已过未验券,订购的咨询服务退款的信息。 300块一分没少,虚空飞回沈云飞的口袋。 他灵机一动,点进平台店铺,打算来个匿名长篇差评,却发现没消费的话,连评价都没法写。 沈云飞气愤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咬咬牙,想着就当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揍一顿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下次要是在路上碰到那个姓江的,一定要拖进小巷里去打一顿! 他边在脑内暗暗脑补着对方被自己揍得倒地不起,在脚下鼻青脸肿得可怜样儿解恨,边就着已经冰凉的美式咖啡和本应该是宵夜的面包,把早餐对付过去。 然后沈云飞一手打开电脑,一手滑动手机屏幕,趁着还没到正式的上班时间,把昨晚上该干的活干起走。 键盘声、鼠标声噼里啪啦不断,时不时还夹杂几句沙哑的语音转文字的消息回复。 就这么几个小时过去,阳光把隔间都照得明亮时,第二只早起的鸟儿踏入此地。 “早啊!飞哥!” 温凡穿着果绿色麂皮棒球外套配灰色运动裤,背着个黑色斜挎,手端两杯热咖啡,笑得一脸朝气蓬勃。 整个项目组招人招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留下这么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人聪明也勤快,让沈云飞宝贝的手把手地教,都不敢给人家多添活。 “早!”沈云飞抬眼回道。 “飞哥,你这是在这儿通宵了?一脸憔悴啊!” 温凡的工位就在沈云飞旁边,他把咖啡递给沈云飞,瞅了眼沈云飞的电脑屏幕,是在完善S3项目的初试结果。 “害,这不是活没干完么?做牛做马,做不完的活。”沈云飞放下手机,一脸感动地拿过咖啡:“谢啦,小凡。” 温凡笑嘻嘻道:“别谢,飞哥,你教了我那么多东西,我应该孝敬的。” 沈云飞乐道:“说这些?都是同事,我该带的肯定得带,后面工作量起来了你可别抱怨啊!” 温凡笑着放包,说着那是那是,他想起还有个文件要给沈云飞确认,抬头想说来着,却突然看见沈云飞脖颈下的一点红痕。 温凡的脸霎时一红,脑海里浮现昨天下午沈云飞怒气冲冲离开办公室的场景,背影直潇洒,也不知道是去哪里解闷了……竟然还会回办公室通宵加班。 也许这就是成熟职场人的世界?他赶紧打住自己脑海里不太好的联想,开启电脑,也慢慢进入工作状态。 片刻后,大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空气中飘荡起包子、卷饼、豆浆、卤蛋等等各种早餐混杂的味儿。 “沈哥!昨儿下午我说的那个文件你看了没呢?我怎么没收到你的回信?”一个头抹发胶,一身西装革履却仍难掩脸上那副吊儿郎当样的青年,用指节扣了扣沈云飞桌旁的隔板。 沈云飞瞟了眼他,冷声道:“白起舟,上次我跟你说得很清楚,那个文件内容的问题在哪里,该怎么改,就差我亲自动手直接给改好了发给你了。我还看什么看啊?” 白起舟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转动了下手腕上的卡地亚,故意大声道:“行啊,沈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嘛。反正不管是数据还是项目,我们都得仰仗沈哥。昨儿个那谁把沈哥气走了,赵哥的会都开不起走嘞!” 他边阴阳怪气,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沈云飞皱眉,啧了一声,狠敲了一把键盘。 白起舟是个不大不小的关系户,据说是总部某中层领导的远房亲戚,被塞到这个项目组来。 他比沈云飞早进公司,但从不认真干活,只爱蹭饭局,和客户侃天侃地,混脸熟。 组长赵良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白起舟负责多个项目的对接,同时为避免客户问起来露出马脚,也让他处理部分项目文件。 结果白起舟全把这工作甩给沈云飞做,做得好是他白起舟的功劳,做得不好就是沈云飞出的岔子。 他腆着个脸叫沈云飞“沈哥”叫得亲切,但实际上多次明里暗里的,在客户面前和组内会议上让沈云飞下不来台。 从入职以来,沈云飞就这样被蹂躏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两个离职同事的工作内容都落在他头上后,揭竿而起,跟组长赵良秋和白起舟把话说开。 讨论工作问题可以,但以后他不经手白起舟发的文件。 毕竟组内的人都走差不多了,沈云飞能完成压下来的工作量,也有了些叫板的底气。 “说什么呢?这么大声?”组长赵良秋走进了这片办公区,似笑非笑地扫了眼还在啃早餐的众人,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沈云飞身上。 “S2和S3项目组的,马上到13楼会议室1开早会。” 赵良秋拎着苹果电脑,甩着步子先去了会议室,众人见组长的身影消失,立刻小声抱怨起来。 “又开会?我真的谢,天天哪有那么多话要讲,事都做不完。” “我平等的恨着所有会议,所有!不是甩锅就是兜圈子,屁都放800个了。一个项目的事情还讲不完。” “一早上就来?我要发疯了,人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 沈云飞则是一脸无语,这会议明摆着就是来找他算账的,不知道又要被怼成什么样,更可怕的是,不知道组长和客户又会新增什么奇葩要求。 他突然想报个警把自己送进去,去开这会还不如去坐牢。 江畅然也讨厌开会,特别是他哥江君明主导的会议。 灿烂的日光将江氏集团四个大字镀上金辉。 大厦顶楼,富丽堂皇的超大会议室里,一群黑压压的人各自抱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正低头缓步前行,幽魂般默默离开这场从早上9点开到下午3点的超长会议。 江君明坐在会议首席的总裁椅上,拿起手边的红牛,饮了一口,才看向副手位子上,正在摆弄手机的江畅然。 “小然呐,你这也从Y国回来有几个月了,之前老爹一直没让你接触过家里的事业,今天哥特地给你开场会见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江畅然眼皮一撩,转小刀似的转起了桌上的签字笔:“之前也在接触,只不过还没实战过。老胡让我再练练,下周跟他一起去H市办事。” 江君明一愣,心道他爹可真够狠的,江畅然就算是私生子,也是他爹的亲儿子,还真给送去干那脏活。 他讪笑道:“H市?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在H市招惹了人呢?妈要是知道你跟老胡去肯定会难过,她一直不喜欢老爹让你学那些……不然你推了吧,我让秦柯去,一样的。” 江畅然想起那个总是温柔地对他笑的女人,指尖一停:“那你帮我瞒一瞒姜阿姨,就说我在你这边上班,或者说我一直在心理咨询中心忙也行。” 江君明:“……你真要去?你得想好了,这事儿上道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江畅然起身,边往会议室门口走去,边摆摆手:“比起窝在这儿开会,我更喜欢干点儿刺激的。” 江君明眯了眯眼,他框江畅然来开会,就是为了拉拢他这个留学归来的弟弟,稍加培养一下,以后好让他分担些许工作。 免得自己天天为了集团的事业,应酬不停,加班不断,整个人昼夜不分的,都没空谈恋爱! 他老爹才会享受,放两个儿子出来顶着,一个面子一个里子。 自己带着夫人满世界潇洒,边度假边炒股,发现自家的盘子绿了还要打跨国电话来痛骂几顿。 江君明眼看着到手的假期就要飞了,不甘地大声道:“小然啊,集团的事你还是得上上心,多少学点啊。你说我要是哪天病倒了,咱家还是得有人亲自看着场子啊。” 而回应江君明的,只有大门合拢的咔哒声。 【5】出头/新项目/地府 一次又一次的会议开过,一夜又一夜地熬过,转眼已过去大半个月。 闷人的烟雾徐徐升起,在投影屏幕上留下些丝缕缭绕的影子。 会议室内,白色椭形桌旁坐着6个人,组长赵良秋坐桌首,左侧是沈云飞、温凡和被同事称为老实人的李平宇。 右侧则是因数据和沈云飞起过争执的陈果,还有老油条白起舟。 “S2项目虽然已经完成交付了,但是关于项目大返工的事情,我们有些同事,还是该多反省一下。客户真正的需求是什么?要深挖,不要只浮于表面,只知道按部就班地做。” 赵良秋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地点点烟身,洒下些灰,沉默地没入掺水的纸杯中。 沈云飞摁了下手机,19:30,他不禁腹诽,这老赵到底要说什么,自己到底还要装模作样地听多久? 见桌上无人回应,赵良秋扫了一圈,最后点了温凡起来:“小温呐,你说说,你跟了小沈也有个,两个多月了吧。都做了些什么东西啊?” 温凡对赵良秋还是有点怵,他有点磕巴地讲出自己入职这两个多月来参与的各种项目内容和所提交的文件情况,以及最后得到的效果。 沈云飞默默听着,心里也跟着复盘了一遍,觉着这孩子干得还是不错,甚至比刚进来的自己还要做得好。交付了东西,没人提醒他,还会跟到底去看成效,工作中出现错漏也及时改正了,目前好像还没有出现一个错犯两次的…… 谁知赵良秋大掌一拍桌面,“啪”的一声,把桌上众人拍得一震,纷纷抬头。 温凡更是肉眼可见的猛抖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了地。 赵良秋眯起眼,神色不善道:“小温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两个月就干了这点事情?你最近交给我的文件,我也看过。说实话,跟你刚入职那会儿大差不差,还是没什么价值。” 温凡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啊……赵哥,我肯定会继续努力……” 赵良秋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白起舟。 白起舟跟得了令的小兵似的,坐直了身子,浅咳一声:“咳,这个小温啊,职场不是拿来给你学习的地方,你要是总这么学下去,不是公司给发工资,而是你得给公司交学费啊。” 白起舟看温凡的脑袋埋得更低,又迫不及待地开口:“年轻人嘛,就是得多吃苦,才成长得快。有些没做到完美的,自己得花时间琢磨。” 他觑了一眼沈云飞,又道:“你得多学学我们有些同事,自己的事业加班也得干完。别老是看着其他组的下班了也跟着走,项目和项目之间是不一样的。” 温凡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沉默地垂着眼,让沈云飞想起中学时被老师无故撒气,找茬儿批评而在教室罚站的自己。 赵良秋见火候差不多了,该自己出来唱红脸了,他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沈云飞将手中的手机立起来翻了个面儿,倒在桌上发出响亮的“咚”声。 “赵哥让我带温凡也带了两个月了。他入职以来,我跟他共事也比较多。说实话,温凡虽然是新人,但干得不赖。” 沈云飞直直盯着赵良秋,平稳地将温凡参与项目所得的成效从他的角度叙述了一遍,强调了不少温凡注重细节,善于合作的优点,连一直在旁边作壁上观的陈果和李平宇都不禁侧目。 温凡愣愣地看着沈云飞,感动得红了眼眶。 “而且,我认为,在标准的工作时间内完成工作内容,才是公司安排的工作量合适,员工工作效率高的体现。一味地倡导长期加班,工作效率没有实质的提升,且对人的身体和心理都会造成不良影响。” 沈云飞拳头捏得紧,越说越上头,越说越暴躁。 但至少维持了表面素质,没有把“每天尽提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到下班时间就留人开会,谁TM愿意加这种鬼班,吊路灯去吧万恶的资本家些!”这种气话说出来。 赵良秋和白起舟的脸愈听愈黑,待沈云飞输出完毕,两人还对视了片刻。 赵良秋掐了烟,端起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开口道:“小沈是第一次带人,尽心尽力,观察得也仔细,不错。不过嘛,公司讲求的肯定是效益,利益第一,招大家来也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一味地提出问题。” 眼看着沈云飞又要开口,白起舟及时接过话茬:“我赞同赵组长说的。就比如现在S3项目虽然稳步在推,但是S4项目的策划却还没出来。这都季度末了,我们在这一味地搞内耗,纠结加不加班这种问题肯定是不行的。” 沈云飞翻了个白眼,心道,感情正话反话都被你们俩讲完了。 赵良秋:“对,起舟说得就很好,要解决实际的业务问题嘛。讲到项目,S4项目的客户洽谈,我这次需要带个人一起,你们有谁愿意参与的?” 这话放出来,有些非同寻常。 平常组内都约定俗成,赵良秋牵头谈客户,白起舟跟去辅助洽谈和对接,从来没有说其他组员也可以自愿报名参与的。 事出反常必有坑。 沈云飞瞄了一眼白起舟,见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也是一副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把这活儿摆到台面上讲,白起舟都不知道该不该接过去,他尴尬地哈哈了一声道:“不知道S4的目标客户有什么具体需求?不好对号入座呀。” 赵良秋掀了掀眼皮:“S4项目是场硬仗,上面的领导也会一起。” 原来是抽查工作能力来的。 沈云飞又划了一下手机,已经20:30,租房楼下面包店的半价甜品现在应正是炙手可热。 白起舟有些不甘心,这是博上面领导好感的好机会,表现得好说不定可以调到油水更多的项目组。 但赵良秋又是摆明了不大想让他上的,他只好讪笑:“那我肯定接不下来,论实力论资历,还得是我们陈姐,李哥。” 陈果先撇嘴:“我手里还有之前几个项目的事,最近确实忙不过来。” 她暗想,开玩笑,说是去洽谈,其实就是想找个背锅地把这个被领导盯紧的锅给背下来,又不加钱,凭什么让她背。 李平宇佝偻着背,挠挠耳朵,也道:“我这最近也是,前阵子小刘他们离职留下的事情催得也紧。” 沈云飞一怔,抬头看向李平宇,心道之前李平宇说家里老婆孩子生病,苦着脸央求自己帮忙处理那些的那些事,不是已经交接完成了吗?怎么还有催的? 李平宇朝他抱歉地眨眨眼,一脸无可奈何。 赵良秋仿佛早有预料,他点点头:“你们的情况我也了解。刚好现在S2项目完成了,S3也顺利推进,小沈那边的压力也小了不少,这次就小沈跟我去吧。” 沈云飞刚想反驳说自己手上的事交错混杂,压力与日俱增,赵良秋的电话却很不合时宜地响起。 赵良秋拿着手机,起身道:“哎,咱们今天的会就这样哈,大家散会回家好好休息。小沈明天来找我,我跟你交代下S4项目策划的事情。” 陈果和李平宇快步离开会议室。 沈云飞烦躁得不行,又因为赵良秋在打电话,不能冲上去和他理论,只能自己冲去洗手间洗了好几个冷水脸。 温凡是新人,自然留下来默默收拾会议室。 白起舟见其他人都走了,狠“啧”了一声,朝温凡似笑非笑道:“你说咱们沈哥,人长得那么帅,干嘛来做这种技术活?那脸蛋那身段,洗干净了化个妆,放彩灯球下扭扭,指不定一堆富婆富老头追着包养他呢。” 温凡一时不知道白起舟对他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没吱声,脑子里随即浮现起沈云飞那张五官标致的脸。 他想到,飞哥如果睡饱了,不那么颓,好像确实还挺好看的,不过难说是帅,漂亮还靠得上。但是飞哥把项目弄得完满流畅,一身西装革履,在几个组的组员面前侃侃而谈底层技术逻辑和客户需求实现的时候,是真的帅得发光! 江畅然买的别墅在S市的市郊。 因为最近江畅然得和老胡去H市熟悉“办事”流程,所以只能派其他人去帮他取从Y国订购的物品。 寸头纹身耳钉男——冯明就是这个“其他人”。 冯明原来一直跟着老胡,也办过几次事。 他虽然看起来凶狠,但实际上对办事还是挺不适应,见了血就直犯呕,这次帮人跑一趟拿东西倒是干得挺开心。 只是临出发前,老胡专程把他叫去,点了根惆怅的烟,道:“小明啊,这次东西送到了,你也就跟着然少好好干。然少那人吧,国外留学回来的,那个作风习惯你可能得……适应适应。还有就是别大惊小怪的,人家的东西也别乱碰。尤其注意,不管以后出现啥情况,天黑了都不能留在他那别墅。就算外面刮龙卷风,太阳下山了你也得卷回家。” 冯明不解地抠抠自己的寸头:“为啥啊?” 老胡望向远方渐沉的夕阳,血红一片染映晚霞,沉声道:“他那屋,除了他自己,不留活物。” 冯明此刻抱着两个重重的箱子,想起这句话还是打了个激灵。 进了别墅大厅,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抬头擦了擦汗,顺便打量了一下这里的装潢。 简约空阔,基本就是黑白灰的基调,深黑居多,白色偏少。 他寻思,这人什么审美,外表温馨庄园别墅,里面装出个冷冰冰的监狱风? 冯明将两个箱子并排,拍了张照片发给江畅然,表示自己已经将东西送到了,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解渴。 他端着玻璃杯,回到箱子旁,拿起手机看收到的消息。 江畅然:好的,谢谢。 江畅然:[红包] 嗯嗯?还有红包? 冯明指尖一戳,打开红包,一串数字浮现,直抵他大半年的工资收入。 !!!!! 冯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心胸澎湃地想不管这位爷到底啥作风习惯,自己是跟定了! 冯明手一抖,不小心把玻璃杯里的水洒落在箱子上,明黄色的纸箱顿时暗沉下去一片。 完了,别一激动把贵人的东西弄坏了! 冯明赶忙放下杯子,拿起钥匙串上的小刀就去割开箱子,想取出里面的物品,避免被水浸坏了。 纸箱盖掀开,冯明却愣住了,一个指节都不敢动。 他惊恐地喃喃道“这……这位爷……到底是哪层地府飞上来的?” 【6】洽谈/损失/蒋染染/迷药 低调奢华的中式包间,洽谈客户的不二选择。 当然,是在正经谈生意的情况下。 典雅的水墨屏风,别致的装潢摆设,承接一句句夸夸其谈,曲意逢迎。 “王总,最近的市场行情嘛,您肯定都知道。咱们相互间都那么熟了,也就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次的事情……” 赵良秋笑得一脸谄媚,给身旁的王总递了根好烟,又曲起手掌为他点上。 一口白烟吐出,王总眯了眯眼:“这个嘛,我既然都坐这了,肯定是说也好说,不说也好说。只不过吧……” 沈云飞坐在另一侧,他的对面是王总的男助理,两人目光相撞,尴尬一笑,均是有半搭没半搭地听着领导互侃。 偶尔赵良秋会忽然点沈云飞说两句技术上的事情,他就照着两人之前在项目策划案里润色过的内容说出来,得到王总一个笑意不达眼底的微笑。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项目之外的事情。 就在赵、王两人尴尬的互侃声将停时,包间的大门被曼妙的女服务生推开,一个身着衬衫西裤,臂挂西装外套,面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子进入众人的视线。 “霍总,您来了。”赵良秋赶忙从座位上起身,连带着沈云飞也一起站起来。 原来那便是公司上层领导,霍辰。 王总也起身,抹了抹手,笑道:“霍总,别来无恙啊?这是从哪儿回的?怎么来的这样迟。” 霍辰也笑笑:“Y国,刚下飞机就来了,还是迟了,我先自罚一杯”说着,他倒了满杯白酒,一口饮下,利落干脆。 霍辰来了,这局才算开了。 其间,几人你来我往的,敬酒一轮过去,谈笑一轮又过,才入了酒局的正题。 不过大部分都是霍辰和王总两人详谈,说的话也跟谜语似的,感觉好像是在说S4项目,但似乎又对不上号,仿佛在暗指其他事情。 沈云飞暗自摇头,心道自己还是太年轻,抓不住这些晦暗不明的话语背后的信息。 不过令他有些惊讶的是,这个上层领导霍辰的只言片语间,对项目难点和解决方向提出的意见和见解都十分深刻。 要不是情况条件不允许,他都想掏出手机来录个音,记录学习一下。 刚想到这儿,沈云飞的手机突然在衣兜里震动起来。 他翻出来一看,是白起舟的来电。 这家伙又有什么事? 沈云飞还是给桌上四人打了个招呼,起身出包间接起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白起舟做作的声音:“沈哥啊,你是不是经手过之前离职的小刘的那个项目?” 沈云飞皱眉,想起几天前会议上李平宇那个闪躲的眼神,他疑惑道:“按照流程不是小刘交接给李哥么?而且那个项目都已经交付实行了,为什么来问我?” 白起舟冷笑一声:“甭跟我装了,沈云飞!李平宇都告诉我了,那个项目有一个部分是你负责做的,人家聊天记录都给我看了。你还好意思说项目实行,要不是你做的东西出了问题,导致实行中出现了重大损失,我能打电话给你吗?” 沈云飞心头一惊,暗想自己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差错,他忙问:“什么问题?具体造成了多大损失?” 白起舟忽然轻蔑道:“你不是跟赵哥在外面应酬吗?先把项目签回来再说吧,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不过能不能补起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没等沈云飞回应,白起舟便挂断了电话。 沈云飞急忙打电话给李平宇:“李哥,小刘那个项目是怎么回事?” 李平宇含含糊糊,讲话也颠三倒四,最终就是一个结论,他当时拜托沈云飞帮忙做的那个部分和前后无法衔接。导致客户拿去用了以后,出现了严重的数据纰漏。现在客户直接找到更上面的领导去要求解除合同,赔偿损失了。 沈云飞气愤道:“我当时跟你说清楚了的,我帮你做的只是个基础,你作为负责人要把上下环节核对好,你交付的时候是没检查吗?现在你是打算怎么补救,有没有什么措施?” 李平宇支支吾吾地,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来一句,我看小沈你平时做得就挺好啊,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 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挽回损失,却只想着把锅丢出来? 沈云飞简直要气炸了。 他紧握着手机,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把它摔在地上砸碎。 身后的包间门一开,是赵良秋。 “小沈啊,霍总让你过去……你怎么了小沈?” 赵良秋看着沈云飞紧拧着眉,神色紧绷着,站在黑暗的一角。 沈云飞抹了一下脸,仰头松了口气,才转身道:“没事,我就来。” 他抬步走向包间内,把愤怒暂时压进影子里。 霍辰提出了数个深层技术问题,都是赵良秋在项目策划案中完全没有涉及到的。 沈云飞思考了片刻,一一回答,丝滑流畅,引得王总助理投来惊艳的目光。 王总眯着眼,笑得像个弥勒佛:“霍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有小沈这样的潜力股,青年才俊在,不管是公司还是团队,肯定都前途无量。” 霍辰笑着点头,端起酒敬了王总一杯,才道:“这也是良秋带出来的人,还得感谢王总给了良秋那么多次机会。” 赵良秋马上站起来,恭敬道:“没有王总和霍总,怎么会有我们团队的今天呢?我代表整个项目组敬王总、霍总一杯。” 就这样,那你一杯,我一杯,把王总敬得眉开眼笑,满脸涨红,项目自然也谈下来了。 沈云飞也跟着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恭维话,举杯相敬,但大多只是浅抿一口,所幸桌上几位大佬都没有逼酒的恶习。 王总被助理搀着出包间去小解时,霍辰把赵良秋拉到一旁交代了几句,便离了场。 赵良秋拍拍坐在桌旁发呆的沈云飞,提醒他收拾一下东西,该转场了。 沈云飞迷惑:“转场?要去哪儿?” 赵良秋眉尾一挑:“去哪儿?你之前没谈过客户?得去能把客户招待好的地方啊。” 经过一个又一个车水马龙后,赵良秋一行人站在红粉霓虹灯下。 沈云飞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红粉发光的大字“温柔乡KTV&酒吧”,心道这未免也过于直白了。 赵良秋显然是此处的常客,他走到前台,没两句话就让年轻小妹引他们进了一个高档包间。 四人才落座片刻,扭着婀娜腰肢的美女公主们便进来,给他们倒酒,点歌。 王总和赵良秋坐在中间,一人被两个美女环绕,低声说些艳词浪语,笑声不断。 沈云飞不大喜欢这样的场面,心想,自己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睡大觉。 但关于商务应酬这件事,乙方的字典里写满的是哄骗,而不是任性。 他默默开了罐汽水喝,摆弄起手机,开始滑动自己和李平宇的聊天记录,想看看两人当时做那个项目的前后都交流过些什么。 赵良秋也给沈云飞配了个小美女,身娇体软,金发波浪。 小美女给沈云飞倒了杯酒,见人家根本不看她,便偷偷靠在沈云飞肩膀旁边,看这人到底在忙什么。 晃动的包间彩灯下,荧荧发光的屏幕里,一张张表格图案,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飞过,把小美女看得快闪瞎了眼。 她转过头甩掉那些发亮的字符,只去瞧沈云飞的脸,发现这人仔细一看还生得挺俊俏,秀挺的鼻梁,鸦羽般的长睫。 在这花天酒地,糜烂声色里,他却眼神专注地处理那么多复杂的事情,竟让人有些心动。 小美女娇滴滴地在沈云飞耳畔开口道:“哥哥好高冷啊,是不是家里有人在等?” 沈云飞一怔,转头打量了眼小美女,犹疑了一阵,才低声道:“你才多大,就出来做这个?” 小美女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喜滋滋地想,原来自己看起来那么嫩? 她轻轻搭上沈云飞的肩膀,软声道:“女孩子永远都是十八岁的。” 沈云飞摇摇头,没接话,而是继续滑动手机屏幕。 小美女见眼前这位帅哥是铁了心的不搭理自己,便也不勉强,自己安静窝在沈云飞旁边玩裙子上的配饰,偶尔盯着沈云飞的脸看,饱一饱眼福。 沈云飞这一方安静宁和,与其他人仿佛不在一个次元。 包间另一侧欢歌热舞着,娇嗔调笑声不断,热浪蒸腾般,将气氛节节推升。 王总的男助理是个能热场唱歌的小年轻,热情地搂着身旁的女伴来了好几首情歌对唱。 美女们乐得见这样有意思的人,一杯接一杯地给他灌酒,灌得他晃晃悠悠,满肚子叮当咣啷,最后只能从座位上起身去方便。 男助理眼见着马上要扒到包厢门边了,却因为视线昏暗,被凳子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个大马趴,幸好沈云飞就坐在门口,伸手捞了一下,把人截在半空。 这一下动作挺大,赵良秋那边的笑谈声都停了,他从一群波浪中抬头,朝沈云飞嘱咐道:“小沈啊,帮忙看着点哈”便又转头去讲起荤段子,重新点燃笑点。 沈云飞皱着眉,扶着男助理,步履混乱地往洗手间走去。 等男助理放完水,从隔间出来,见到柔黄灯光下,沈云飞衣冠楚楚地站靠在洗手池旁,长腿交叠,低头看着手机,好似在等他。 这画面让人产生了莫名的冲动,激得男助理一时酒精上头,伸手就去掰沈云飞的下巴,想要夺取侵占那淡红的唇舌。 突如其来的袭击把沈云飞吓了一跳,他在慌乱中一脚猛踢向男助理的腹部,把人踹得连连后退,靠墙倒坐。 草!这人什么毛病?!喝点酒就醉成这样? 沈云飞先是惊,后是怒,而后又变回了惊。 看男助理满脸扭曲,痛苦地捂着肚子,沈云飞不禁担心自己是否是用力过猛,把人家踹得内脏破裂。 他蹲到男助理身旁,友好地保持了一定距离,小心翼翼问道:“你没事吧?” 男助理一脸冷汗:“呃……我……肚子疼。” 沈云飞不敢动手去试探,他犹豫片刻,还是拨打了120。 就在听筒里的女声询问他们具体在哪个区域的时候,男助理伸手拨掉了沈云飞的手机。 手机落地,刚好中断了通话。 沈云飞往后一撤,继续与这人保持距离,先捡起手机看了看有没有摔坏,才抬眼看向男助理:“你不痛了?” 男助理皱着眉,仍是捂着肚子,但似乎脸色红润了些。 他起身,边往KTV包间走去,边低头含糊道:“不痛了,也没什么,我们还是回去吧,王总还等我们。” 沈云飞洗了好几遍被那人摸过的下巴,又洗了好几道手,最后用纸擦了擦手机。 指尖重新划过屏幕,22:25。 沈云飞长叹一口气,才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到包间。 他仍坐在靠门口的沙发上,脸色愈加阴沉,内心仿佛飞过无数弹幕: 这B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如果我有罪,请抓我去坐牢,而不是让我上班!……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小美女见沈云飞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面色仿佛吃了屎般难看,不禁好奇道:“哥哥,怎么啦?女朋友催你回家啦?” 沈云飞脑子里乱乱的,他捏着眉心,难得搭理道:“没有女朋友。” “没有?!哥哥你是单身?” 小美女立刻两眼放光地挽起沈云飞的胳膊,她想着,这么帅还专注的人可不多见,还会关心人,看上去就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大潜力股! 沈云飞被挽得往旁边一挪,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贴近。 为了避免纠缠,沈云飞冷声道:“不是。” 小美女讪讪地收回手,又好奇地歪头:“不是?那是男朋友?” 沈云飞的脸色一时间更难看了,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打雷下雨,发洪水将在场的人都卷去海底淹死。 见沈云飞沉默不语,小美女以为他失恋了,或者是在和恋人闹分手。 她从裙子里摸出一张小卡片,又起身给自己和沈云飞倒了两杯红酒。 小美女边笑眯眯地柔声道:“我叫蒋染染,哥哥以后要是需要人陪,可以找我,第一次跟你免费哦。”边将贴着小卡片的红酒杯塞到沈云飞没拿手机的那只手中。 杯中艳红摇晃,涟漪频起。 冯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烧杯里的红色液体,好奇的向旁边的高大男子问道:“然少,这是什么?” 江畅然瞟了一眼趴在桌边的寸头,简单解释道:“迷药。” 冯明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张摆满化学器材和药水瓶子的白色方桌。 他联想到那天自己送去江畅然别墅里的那两箱东西,汗毛登时竖立起来。 老胡说的是,天黑不要待在江畅然的别墅,而不是不能待在江畅然身边吧……这里可是H市,还是在老胡的地盘,江畅然应该不会动手。 冯明在那战战兢兢地思索着,江畅然这边已将红色迷药注入密封小瓶中存好。 他洗过手,拎着小瓶,仰靠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将瓶身对准了天花板上刺目的白炽灯。 那抹红一下变得透亮,流动间仿佛有了真实的生命力。 像是那滴从脖颈上淌下的血,最后停靠在白皙的锁骨。 江畅然下意识地去舔触拇指的齿痕,试图唤起脑中的香艳回忆。 而那处的伤痕早已愈合,只留下一线淡淡的疤。 他将小瓶放在矮桌上,抽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程序。 江畅然长眉一挑,手机屏幕内,地图中那个红色圆点,既不在公司,也不在家里,而是停在一个名叫“温柔乡”的KTV酒吧。 舌抵了抵后槽牙,他面露不爽,复而又切换界面到手机通话记录。 那里一直没有显示过他想看到的那个名字。 在沈云飞睡着的时候,江畅然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储存到了他的手机中。 像垂钓者故意留下的,意义不明的弯钩,高悬在湖面上,等着鱼儿自己蹦出来,将滑嫩的身躯刺破划裂,鲜血淋漓。 很显然,沈云飞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7】应酬结束/奔头/不复返的时光 灯熄人声静,华宴散场空。 深夜街边的冷风吹拂面庞,把酒味香味一齐掠走,留下些许清醒。 在王总摇头晃脑,百般推辞下,赵良秋终于打消了送王总去“快活快活”的念头。 他们将王总和他的助理送上车,交代过司机一定将人平安送到,这场商务应酬才算将将结束。 见汽车尾灯已然消失在街角,赵良秋这才弯下腰,扶着街旁的电线杆,“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沈云飞赶忙上去帮赵良秋拍背,掏出衣兜里的卫生纸递给他。 赵良秋吐了一阵,愣是把下午入肚的中餐都吐了个干净。 他扒着沈云飞的手臂,又往一旁走了几步,才晃晃悠悠地蹲在街沿,微颤着手,拿出烟和打火机,目光空洞地吸着。 沈云飞跑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过来也蹲在了赵良秋旁边,将水递给他。 赵良秋喝了一口,仍然浇盖不了脸上的醉意。 他口齿不清,又满含得意地说:“哈哈!小沈,这单谈下来,咱们、咱们就算是有奔头啦!” 赵良秋眉飞色舞地拍着沈云飞的肩:“这次吃完饭,霍总可是很看重你。他特地跟我说了!上去了,得带你一起走!上面就差你这样的,啊嗝……基本功扎实,技术到位,人又肯干的,还懂点人情的。” 升职加薪的金色大门似乎已向沈云飞敞开了条炫目的缝,他听了这话不免有些飘飘然,一时将愤恼苦闷都扔在脑后。 沈云飞弯着眼角,含笑轻声道:“哪里,还是赵哥您带得好,没有赵哥给的机会,我哪能上这样的台面。” 赵良秋抖着手,指了指沈云飞,眯眼笑道:“你小子,越来越会了啊!哈哈哈……” 这句话,这场景,熟悉得让人想起从前。 赵良秋突然一怔,收回了手,低下了头。 沈云飞看赵良秋神情转变得飞快,以为是他喝多了身体不舒服,忙问:“赵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赵良秋摇摇头,呆愣了一阵,又抬手抹了把眼,沙哑道:“没事儿,就是,突然想起小刘了……他那家伙,以前也是跟你一样,懂点儿技术,肯干肯学,不过比你肯喝酒,也比你肯哄客户……” 赵良秋盯着街对面的垃圾桶,里面正窜出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瞪着双幽绿发亮的圆瞳,也回头远远儿地看了这蹲在街边的男人一眼,便叼起模糊不清的食物,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暗处。 好像很多往事回忆跟着这猫儿一起从心底窜出来: 大家刚分到同一个项目组,有些僵硬生涩地打招呼,偶尔开一些不尴不尬的玩笑来拉近距离。 然后一起为签下第一个单而高呼喝彩,又一起拼了命地熬通宵,加班,只为磨出一个更好,更满意的结果交付给客户。 得到客户的夸赞和认同时,心里那股激动劲儿,恨不得把组内所有人都拥抱一遍! 收到项目款以后,一群人一起唱歌吃饭,high翻了天! 组员们讲着只有彼此间才懂的笑话,话都不用说全,提个词儿出来就能笑倒一片人。 可是那些时光啊,就像那黑猫一样,夹着尾巴,走进了暗处,一去不复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上层开始频繁地开会,谈话,抛出许多云里雾里的概念、说辞、措施,最后其实就四个字,降本增效。 客户们也都变得更加焦躁,催东西催得越来越急,仿佛今天拿不到成果,就活不到明天了似的。 项目单价、资金、薪酬奖励不断缩水,压下来的活儿却是五花八门。 一个人这也要做,那也要做,最后大家都被焦虑和无力捆绑在屏幕前,惶惶不可终日。 有些人觉得是这里变了,就离开,去了下一个大同小异的地方。 有些人还留在这儿,选择改变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来接他们的出租车越驶越近,红光倒映在柏油路面上,一半是脏污,一半是亮艳。 赵良秋苦笑着起身,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一撵,又回头大力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膀,大声道:“好好干!赵哥我看好你!” 沈云飞扬起一个久违的恣意笑容,用手在太阳穴旁比画了个礼。 “是!赵哥!” 【8】项目/处罚/沉闷 隔日清晨,沈云飞刚踏进大办公室,就看见白起舟那张藏不住坏意的笑脸。 他的面目有些扭曲,一边想捂住小人得志的喜悦,一边得装出同情无奈的假意,搞得那张油头粉面上的眉眼一齐抽搐,混乱不堪。 最终,还是喜悦占了上风。 白起舟扬着嘴角:“哟,这不是大功臣沈哥嘛,来得这么早?真敬业啊!” 沈云飞觑了一眼,没理睬他,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他心道:人上班,不是被客户逼疯,就是被同事逼疯。 温凡见白起舟转身离开,立马将椅子挪到沈云飞身旁,埋头小声道:“飞哥,昨天那事你知不知道?好像是李哥负责的那个项目,出大事了!” 沈云飞虽然已经知道那事的具体内容,还是问道:“怎么了?” 温凡将昨天办公室内的情况描述了一番,大体是白起舟接了个电话,整个人就炸了,拍桌就朝李平宇出声大吼,话说得极其难听。 恰巧赵良秋因为应酬不在,没人调解,两人就在人多嘴杂的大办公室吵开了。总体是白起舟单方面输出,李平宇又惧又怒,没还上几句嘴,最后不知怎么的,还把沈云飞的名字带了进去。 温凡疑惑:“飞哥,那项目你真的插了一手?他们昨天说到客户要退钱赔款,那表情狰狞的,都恨不得把对方掐死似的!” 沈云飞微微颔首,在温凡惊讶的目光中,掩饰般滑动着鼠标。 他边等着工作邮箱界面的刷新,边想着,这客户到底是要让公司赔多少钱?这钱又得由员工背多少? 温凡担心道:“那你怎么办啊,飞哥?” 沈云飞皱眉,没有回话。 他感觉心里有股气憋着,正紧张得上蹿下跳,找不着出口。 这事儿说起来确实和他沾边,但项目的负责人又不是他,最后公司会怎么处理,沈云飞也没有底。 眼前仿佛浮现昨晚上赵哥那副鼓励他好好干的笑脸,沈云飞忽觉些许慌张。 好似已辜负了前辈的期许,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一根细线慢慢把心脏勒紧般难受。 电脑屏幕内,工作邮箱中多出了几份红点文件,是之前几个项目的情况反馈。 沈云飞收了心神,正打算进入工作状态,兜里的手机却开始发了癫似的震动。 他拿出来,看着屏幕,是赵良秋的来电。 “喂?赵哥?” “沈云飞!你给我马上到办公室来!” 电话挂断,宛如一颗颗地雷被引爆,耳畔充斥着轰隆声,皆来自他不安的心跳。 沈云飞攥着手机,慌忙起身,脚步被凳腿硌得顿挫了一下,才继续往赵良秋的办公室走去。 磨砂玻璃门透出几个幽幽黑影,沈云飞曲指叩门,引得其中一个飘了过来。 李平宇垂着眼角嘴角,一张苦涩的脸缓缓展开。 他沉默地错开身,让沈云飞进来。 烟雾缭满室内,沉闷的窒息感爬满每一寸角落。 赵良秋坐在黑色皮椅上,两根眉皱得恨不得能打个结。 他马着张脸,双眼一瞬不瞬地瞪着沈云飞走到自己面前。 站一旁的白起舟也不再嬉皮笑脸,而是端起副凝重的表情,睨着沈云飞。 赵良秋两手抵着下巴,冷声问:“是你做的李平宇那个项目的中段部分?” 沈云飞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李平宇,吸了口气,原原本本地将情况说明:“当时,李哥突然说他家有事,实在是赶不上交付日期,所以拜托我帮他做项目中段……最后交付给李哥的时候,我也提醒过他,我对于项目要求和背景了解得浅,也是赶时间做出来的内容,需要项目负责人多加核对。” 李平宇脸色一白,忙道:“当时我也核对过,小沈做的内容是没有问题的,符合交付标准,可谁知……” 白起舟冷哼一声:“怎么?李哥这意思是你交的东西没问题,而项目实行却出现问题,应该是客户的错呗。” 李平宇:“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赵良秋挥挥手,打断了李平宇本就拖拉的言语。 他沉声道:“现在客户已经要求公司解除合同,退款赔偿。昨天公司项目总监已经去和客户交涉了,项目内容也看过了,确实存在问题。总之,公司方面已经答应了客户的部分要求,具体赔偿会让律师去谈。” 赵良秋起身,额角青筋浮现,他两手撑桌,瞪视着三人,厉声道:“关于这次的损失,公司也会依照规章制度,予以相关人员处罚,也就是我和你们。我叫你们来,一是通知你们这件事,二是让你们认清楚,自己干的都是些TM什么蠢事,一个二个上班多久了?半点价值效益没带来,还倒亏钱……” …… 炮弹似的话语在耳际狂轰滥炸,沈云飞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厌恶李平宇的不认真,不作为,话都说明白了,却还想把事情往别人身上引。 但有些矛盾的是,沈云飞开始更厌恶自己。 因为他发现,他开始后悔自己当时心软去帮李平宇。 别人的项目做不完,关他什么事呢? 美德与利己暗自拉扯,对错之后难分善恶。 施援救急这事或许本没有错,但吃得亏多了,下次还能毫无芥蒂地帮人吗? 沈云飞不知道,他只觉得站在这里,恶心又窒息。 赵良秋仍在训斥着,发泄着怒火,多数是朝李平宇,但有些不分青红皂白地趋势。 白起舟开始不服的阴阳怪气,他自认自己一点错没有,项目内容不是他做的,祸不是他闯的,凭什么让他一起受罚。 赵良秋横眉回怼:“你做客户对接,负责的项目内容出问题了就完全不关你的事?公司只雇了你这张嘴,没雇你的脑子是吧?” 白起舟听了这话,摔门就走,留下一个潇洒的关系户背影。 赵良秋被这震响的门声摔得一愣,没有继续说话。 他捏了捏眉心,将神情镇定下来,抬手打发走了畏缩了许久的李平宇,却让沈云飞留下。 门扉开合间窜进的气流稍稍冲淡了一室滞烟。 赵良秋喝了口热茶,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小沈,我清楚,你是想帮人一把。对公司的处罚,你可能有委屈,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他李平宇工作上有难处,应该跟作为项目组长的我说。他私下找你沟通,把他该做的事让你做了,算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组内都由他来分配任务?” 沈云飞点点头,摸搓了下指尖,才道:“我懂的,赵哥。下次不会了。” 赵良秋放松了神色,仰面躺靠在椅背上:“这次就算是给你长个教训。以后跟着我往上走了,身边各式各样的同事都有,可别再被这种人影响,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赵良秋的话还没说完,桌上的手机铃声便响起。 他看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边拿起手机要接电话,边挥手让沈云飞离开办公室。 磨砂玻璃门完全合拢前,半句话飘出:“哎,霍总啊……” 【9】煎蛋面/王总/交易 沈云飞没有回工位,而是去楼下买了杯美式冰咖。 临近午餐时间,随着电梯停靠,从大厦里涌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潮。 温凡发现了正在大厅里垂头喝咖啡的沈云飞,他抬步靠近:“飞哥!走,一起吃午饭?” 沈云飞看着温凡一副神采奕奕的年轻模样,不禁也打起了几分精神:“好,吃什么?” 温凡边走着,边报起菜名:牛肉面、干锅、麻辣烫、炒饭、馄饨、饺子……说得他自己都口水直流。 沈云飞却没被勾起一点食欲,他觉得最近自己似乎逐渐丧失了对美食的渴望,只用吃下些东西垫着,让肚子不要空得痛就可以了。 最后,温凡带着他去吃了碗面。 温凡点的牛肉面,香辣劲道,牛肉也大块厚实,吃得他满嘴红油,斯哈不停。 沈云飞吃的是清汤煎蛋面,热气腾腾的香味儿驱散了衣上沾着的烟味儿,温暖鲜香。 他忽然想到小时候,家里也常做这样的面。 那时候只有一个煎蛋,妈妈总是将蛋分成两半,他一大半,弟弟沈天翔一小半。 待妈妈去厨房忙碌,他便偷偷把自己的那半煎蛋捻给弟弟,让弟弟赶紧吃下,别被回来的母亲发现。 沈天翔比他小了一岁,眨巴个眼睛,乖乖地听哥哥的话,把那半蛋囫囵吞下,还差点噎着自己,神情可爱得很,逗得他总憋不住笑。 沈云飞垂着眼,低头吃起面前这碗煎蛋面,却觉得没有以前那碗失去了半块蛋的面美味。 温凡偷瞄了沈云飞很多眼,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飞哥,你没事吧?” 沈云飞没看他,含糊道:“恩?没事啊。” 温凡暗想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飞哥最近越来越沉默了,整个人似乎比之前天天熬通宵赶项目时还要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那个项目的原因?但他不敢问啊…… 正当温凡踌躇着怎么继续开口时,沈云飞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沈云飞撂下筷子,点开屏幕,还是赵良秋的来电。 “沈云飞,你哪里去了?现在到公司楼下停车场那等着,一会跟我去王总那边。” “好的,好的。是什……” 电话又挂断了。 沈云飞其实想问问是什么事情,非要这个时候去王总那,可连日工作的条件反射让他先应承了下来,该问的话没能问出口。 他抽出桌上的纸巾,擦起嘴角,起身就要往回走。 温凡见沈云飞剩下的大半碗面,微讶道:“飞哥,这就回公司了?” 沈云飞颔首:“恩,你慢慢吃,赵哥找,我先走了。” 温凡看着沈云飞离去的瘦削背影,在午日阳光暖烘下,却显出些许落寞。 大厦负层,停车场的灯总是只亮中间一溜,将各式车辆的后半截都藏在黑暗里。 沈云飞远远地就见着那飘忽的白烟,赵良秋神色不虞地站在黑色轿车旁,看着他走来。 这是今天第二次,赵良秋的眉头皱得仿佛要打个结。 他黑着脸问:“昨天你在KTV打了王总的助理?” 沈云飞一愣,想起了那一脚猛踹,忙道:“没有,那是……” 那是什么呢?正当防卫?当时自己在防什么来着? 沈云飞撇头看向一旁:“当时王总助理突然扑过来,我吓了一跳,就踹了一脚。” 赵良秋没说话,他掐了烟,示意沈云飞上车,两人系好安全带,车辆启动。 车行驶过十字路口,赵良秋借着日光觑了一眼坐在副驾位的沈云飞,才道:“人家扑你干嘛?你又没穿裙子。” 沈云飞正忐忑着,没察觉出这话的别样意味。 他心里只想着,这我哪能知道?我也想问问那人到底犯了什么病。 他还是在意男助理捂着肚子时的痛苦表情,于是问道:“王总助理是受伤了?严不严重?” 赵良秋摇摇头,没解释是这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严重”的意思。 他缓加油门,沉默着,向S市最高的商业楼驶去。 H市,白色面包车停在一处偏僻荒凉的仓库旁,老胡把车门一甩,下了车。 老胡右手插兜往前走,左手摸了摸脸上那道贯穿自己左眼的刀疤。 每次“办事”前,他都这么干。 如同祝福祈祷前神父要在胸前画十字圣号,念经超度前和尚要双手合十,有些特殊含义。 冯明背着个双肩包,关上车门,跟在老胡身旁。 他们还没走几步,另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就停在了白色面包车的对面。 江畅然一身黑衣黑裤,拎着提包,下了车,大步朝老胡他们走来。 冯明赶紧埋头掏出了自己包里备用的棒球帽和口罩,递给江畅然:“哎,祖宗,然少,不求您带人皮面具,至少戴个帽子口罩遮遮脸儿。” 他们干的活儿不光彩,虽然明面儿上早就打点好了关系,每次的事前准备也做得充分,但也无法完全防止可能出现控制外的变故。 江畅然只接过了帽子,扣在头上,把口罩推了回去。 三人就这么走入了卷帘半开的仓库。 细线从灰黑的天花板垂下,系着一只布着尘的灯泡,正绽出昏黄的光。 一男子,戴着灰黑渔夫帽,正低头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 见三人弯腰进来,他开口道:“胡爷,好久不见呐。” 老胡拿过江畅然手中的提包,冷哼一声:“何岸,我们这儿是按你说的数,备好了。你的东西呢?” 何岸起身,将手中银色的U盘往半空一抛,复又落回掌中。 他咧开嘴:“这不是么?云家办事,你胡爷还不放心?” 见三个大男人渐渐围着自己走近,何岸不免有些不自在,他紧了紧拳头,又道:“就这么点小事儿,用得着三个人?” 老胡把提包往中间地上一扔,挑眉道:“事关江家,没有小事。倒是你,就一个人?云家在H市没人了?” 随即,他向何岸摊手,示意他把U盘拿过来。 何岸咬咬牙,一手递上U盘,一手拿过提包,然后后退了好几步,拉开包链,低头开始核对金额。 江畅然此时却声调平稳地开口:“云叔在哪儿?” 何岸倏然一抖,包坠下半拉,里面的钞票簌簌飘落一地。 东西都交易了,这人怎么突然问云叔? 何岸稳了稳,将包往地上一撂,装出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抬眉扬起下巴道:“我说了,在云家,这只是件小事儿,犯不着云叔来。” 江畅然嘴角勾了勾,旋即他踩着满地的钞票,伸手就去锁何岸的喉咙,鹰爪似的,霎时间将人直接提着咽喉摁到墙上! “嗬!……嗬……” 何岸涨红了脸,灰帽也歪落在地,他使足了劲,握拳乱锤着这只夺命手臂,但却未能撼动江畅然分毫。 何岸不禁在心底怒骂:这他娘的,哪儿来的索命鬼? 一旁的冯明见这场景不禁倒吸口冷气,心道这位爷出手也忒果断了些,放以往,起码还得迂回个五六句才动手。 老胡见何岸白眼都要翻过去,叹了口气,上前抬手拽了下江畅然的手臂,才让何岸有了重新喘息的机会。 江畅然这边撤了手,老胡那边蹲下身来看着粗喘着气,涎水乱淌的何岸,冷声道:“何岸,你才到H市,半年都没有,就是个联络员。你觉得云家,H市的主管人云叔能让你单独出来跟江家交易?说出去谁信?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开的价都不合规矩!” 何岸吐了口血痰,嘶哑道:“呸!怎么?东西到你们手上了,就杀人越货?你们江家那点烂篓子事,就、就不惜得云叔出手!” 这边老胡还没开口,那边冯明就端着个电脑,高声道:“老胡,U盘解码了!” 冯明细细扫过U盘的内容,尽管里面的文件都有模有样的,但还是让他看出些问题:“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们要的!” 江畅然听后,直接伸手将何岸的头拽起来,狠劲摔向墙壁,霎时血液飞溅。 老胡一惊,起身拦了拦江畅然,让他往后稍稍,别再动手。 再这样下去,话还没问出来,人先送去黄泉报到了。 老胡大声道:“真东西呢?在哪儿?是不是在云叔那?你小子今天要是说不出来,明天的太阳就别想见了!” 何岸被摔得头晕眼花,额角血流直下,趴在地上微微喘息着。 他双眼涣散,但还是听进去了老胡的话,喃喃道:“东西……在云叔那……他要给……霍家。” 江畅然的脸一黑,而冯明打了个冷战。 霍家是江家最大的对手,两大家族从上世纪起就明里暗里地针锋相对,道上的谁不知道? 原本中立的云家得了江家的把柄,没和江家好好商谈,却送去给霍家。 这意思是要向霍家倒戈? 老胡眉头一皱,拎起何岸的领子:“霍家?什么时候给?在哪交易?” 何岸的头歪向一边,血水混着口水沿着嘴角流下,他又嘶嗬了几声:“今天晚上……地点……我还没报……” 老胡将何岸靠放在墙角,摁着他的额头,强行让何岸对视自己那双带着刀疤的眼,厉声道:“按照我的要求报上去,让两家到不同的地方。要是你敢偷偷搞鬼,家里那位也不用见光了!” 说罢,他放开何岸,回过身去,让冯明捡收好地上的钱,自己出去打起了电话。 江畅然则蹲下身,眯着眼盯着何岸哆哆嗦嗦地窝在墙角。 过了一阵,他沉声问:“你自己想的主意?想借机揽财,向云家上报,好取代独断专行的云叔?” 伎俩被人看穿,何岸猛抖了一下。 他抬眸看了眼江畅然,却被那寒刃似的目光刺得又慌忙挪开视线。 他一时不敢说是或不是,只将身体往角落里又团了团,想避开这人的阴戾。 老胡重新进来,便看见这猫拿耗子似的一幕。 他摇摇头,走过去交代何岸报给云家和霍家的地址,让人好生联络,不能出纰漏。 接着,他又让冯明去盯着何岸,招手让江畅然跟他出仓库去。 老胡点起根烟,望着远方的天际吸了两口,才向一旁低头滑动手机的江畅然说道:“畅然啊,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干这行。所以今晚上这事儿,本来君明不主张让你去的,我还是说服他了。” 他按着江畅然的肩,和他对视,又道:“你是实打实姓江的,以后迟早要跟你哥一起领头。在霍家和云家面前立立威,没什么不好。但是过刚易折,才上道,你得收着劲儿。” “还有……”老胡想起冯明和他说过的江畅然从Y国购置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头皮一紧。 他强撑着讪笑道:“S国规矩严,办事之外,尽量不要涉及人命。我们的后勤组的能力还是有极限的。” 江畅然黑眸深邃,不置可否。 【10】男助理/离去/疯病 王总办公室内,装饰古朴典雅,熏着香,白烟袅袅,颇有意境。 但坐在木椅中的沈云飞此时觉得,那熏香味儿与赵良秋办公室满屋的烟味无异,都让人深感憋闷恶心。 他的对面坐着的仍是王总的男助理,此时正躲闪着沈云飞的怒视,右手虚虚地搭在腹前。 方木茶几的另一端,王总坐案首,赵良秋坐一旁,仍在费尽了唇舌扯些有地没的。 车轱辘话转了一个小时,王总都累了,只喝茶听赵良秋掰扯,话也回得少了。 不是没切入过正题,只是一切就输了。 一小时前,赵良秋和沈云飞拎着礼品,进了办公室,刚被王总招呼坐下,面前的投影仪就开启了。 放的是温柔乡KTV&酒吧的录像,走廊摄像头录下的洗手间一角。 视角卡得恰到好处,只看见王总助理不自然地踉跄着从左上角倒坐至右下角的墙旁,然后沈云飞过来蹲在他身旁…… 视频结束,赵良秋瞪大了眼,看向沈云飞。 沈云飞忙向他们解释监控未拍进的前因后果。 但却被男助理一口反咬。 男助理站在三人面前一脸委屈,瘪起个嘴:“当时我只是在洗手,哪想到沈先生突然就一脚踹过来。但我觉得大家都是合作伙伴,而且沈先生也道歉了,所以当时没说。回家时觉得实在是疼得厉害,才……” 沈云飞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什么生意了,他怒声道:“你醉酒了脑子不清醒,还是我扶你去的洗手间!我好端端地没事踹你做什么?明明是你发酒疯,突然用手摸我的脸!” 两人眼看着就要大吵起来,赵良秋先出声吼住了沈云飞,让他闭嘴。 王总也尴尬地笑着,抬起两手,轻摆了摆,让两人都坐下冷静冷静,自己和赵良秋谈谈。 这才为了缓和气氛,开始滚起了车轱辘话。 无非是两人都是年轻人,当时都喝了酒,出现点摩擦也正常……项目启动在即,各项准备都已就绪……如何如何。 赵良秋期间还和沈云飞使了数个眼色,想让他先缩头道歉。 毕竟踹人的有视频证据,摸脸的证据没有。 沈云飞气得只想笑,他盯着眼前神色闪躲的男助理,心想:这人把这事儿编排了告诉工作领导,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还能认定他是工伤不成? 让两家公司的人衣冠楚楚,尴尬至极地坐在这,不谈如何合作赚钱,只谈这被黑白颠倒的一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盏茶下去,王总终于从座椅和赵良秋的废话里起身,他缓缓道:“小赵啊,这事儿,咱们也就不多扯了。今天让你们过来,也不是让你们下不来台,只是说我们谈合作还是讲求个诚信和人品……” “王总说的是。” 赵良秋瞪了眼沈云飞,道:“小沈啊,打了人,做错了事就得赔礼道歉。” 沈云飞直视着赵良秋,见对方用嘴努了努男助理那一侧,示意他赶紧服软,一句话的事。 沈云飞看向那男助理,琥珀色的眸发着骇人的亮,拳头紧得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会出击打烂那张作伪的丑恶嘴脸。 但他最终没有挥拳。 也没有道歉。 办公室的门“嘭”的一声巨响,在赵良秋惊愕的目光中重重关上。 赵良秋急忙转身向王总低头:“王总,小沈这……年轻人,太冲动,我替他道歉……” 王总眯眼看着门,语气不善道:“不用说了,小赵,贵司有这般人才,也是福气。项目的事,想必霍总那边会继续谈的,你也请回吧。” 赵良秋冷汗直下,哑了一阵,见王总已背过身去,再无可谈,才道:“是……是……” 头顶滋啦一声细响,明黄昏暗的路灯亮起。 沈云飞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苍白的脸埋进发红的掌中,身旁的手机震响个不停。 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但无数个念头无法抗拒的朝他冲袭而来。 为什么那男助理要说谎? 凭什么先做错的人不是他,却一定要他弯腰道歉? 好不容易签下来的项目还能继续做吗? 王总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走了,丢下赵良秋一个人在那会怎么办? 自己真的错了吗? …… 一切都失了控,每一个问题都繁杂无解,让人恼怒却又无力。 数不清风吹过了几阵,身体凉得发抖,沈云飞才缓缓抬起头来,拾起手机。 未接电话数十通,大多是来自赵良秋的,还有温凡和白起舟的。 最新的一则消息是: 赵良秋:马上回公司开会。 沈云飞看着这七个字,突然很想辞职。 回到公司,等待沈云飞的并不是会议,而是站在大办公室里,众位同事面前,阴沉着脸的赵良秋。 “打了人,不赔礼不道歉,还害得公司丢了签了单的项目。沈云飞,这么大个人了,你妈是怎么教你的?还得我出面去帮你道歉?我又不是你老子!” 赵良秋站在那儿,怒声朝沈云飞骂着。 “真是有本事啊,做了几个项目就狂成这样,甲方都敢打?” “看他长得那样,啧啧,莫不是走特殊关系进来的?” 座位上的同事们被震怒吓得不敢出音,文字消息却已胡乱飞遍了虚拟空间。 沈云飞神色木然地看着怒不可遏的赵良秋,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张鼓励的笑脸碎落在地,面目全非后只剩厌弃和鄙夷。 沈云飞深呼吸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没有辩解,没有歉意。 他只是路过了赵良秋,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将电脑和随身的物品装入包中。 沈云飞拎着包,提步离开。 两人再次擦肩时,赵良秋挑眉:“怎么?现在还要早退?脾气大得很啊!违反公司考勤制度,我看你是想被辞退了吧!” 温凡窝在座位上低声道:“现在是19:10了,早就过下班时间了……”但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沈云飞脚步一顿,突然对赵良秋咧嘴一笑,嘴角勾起一个寒凉的弧度,笑得人晃了神,又笑得人心惊胆战。 “赵组长,我请假,请病假。” 赵良秋咽了咽口水,才向沈云飞离去的背影大声道:“什么病?” 在一众人惊异的目送下,沈云飞头也不回地答道: “疯病。” 【11】草莓蛋糕/电话/另一人 人虽然请假了,但是工作不会中止。 沈云飞包里的手机仍持续不断地接收着信息,有一部分是同事们隐藏在关心下的八卦之心,更多的是亟待处理的项目文件和需要反馈的工作事项。 事情像一个个包裹,紧锣密鼓排着队等待被拆封处理。 每个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强行摁在了看不见的包裹流水线上,上下游紧密相扣,能契合传送带速度的螺丝钉就留下,跟不上的就脱节离去,换上新的。 沈云飞皱眉看着压抑狭窄地铁车厢内,高低胖瘦不同,却又齐齐木然垂首的人们,想着,为什么大家明明都不一样,却偏偏要被扭成同一个样子。 周而复始,暗无天日。 但到站下车,人潮推挤着,涌动向前,不允许他再细想。 走出了摩肩接踵的地铁站,迎来晚风拂面,夹带着街边小食飘溢的馋人香味,冲散了高楼大厦与人潮汹涌的禁锢感。 时隔许久,沈云飞终于再次买到租房楼下面包店的半价草莓蛋糕,三角形的一块,红艳草莓像颗钻石般,被底下粉白奶油和淡黄戚风做成的软垫托着,甜香可爱。 其实他打小起就蛮喜欢吃甜食,不过到繁华的S市工作以后,反而吃得少了。 沈云飞请店员打包了一块,拎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干净整洁。 室内的陈设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寡淡,毕竟他真的就当这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结果还因为经常加班赶项目而睡不好。 沈云飞最喜欢这房子的一处,是卧室的一块小窗。 透过那儿,可以看见这座城市的灯火,片片金箔般闪烁的车流缓缓流淌在明暗不定的格栅楼宇间,近处是徐徐升起的饮食烟火,与人们为晚归者留下的零星夜灯。 沈云飞洗了个热腾腾的澡,裹了身柔软的白浴袍,正趴在窗前的桌面上,用泛红的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透过雾湿的水汽,若有若无的描摹起窗外人间的模样。 他犹自沉思了会儿,意识不断重现着今天的一幕幕声色,最终停留在赵良秋的一句“我看你是想被辞退了吧!” 沈云飞捏起掌心,闭了闭眼。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般,拿出手机,忽视那一堆催命似的字符,拨出了电话。 “喂,妈……” 一阵嘈杂后,含混的女声从遥远的另一边传来: “小飞呀?怎么了?” “没,就是有点想你们。” “嗯嗯,二条。对了小飞,这个月还是按往常吗?妈这两天手头有点紧。” 沈云飞眼前仿佛可以浮现女人叼着根细烟,穿着花裙,脚踩蓝色塑料拖鞋,往桌上丢出一枚绿面麻将的样子。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妈,你想要多少?” “九筒。呃,比平时多点就行,最近手气不好。” 沈云飞想起了李平宇那个项目,可能公司要扣钱,会扣多少呢?而且王总的项目丢了,请病假也会扣钱…… 他的鼻腔泛起一股酸意,直冲眼眶。 沈云飞压下喉间的哽咽,尽量平稳说道: “妈,我……我想辞职了。” 女声陡然尖利了起来: “辞职?!干嘛呀?工作的好好的。怎么妈一问你要钱,你就这样?” “是不是压力大?不顺心了?工作嘛都是这样的,坚持坚持就好了。” “你弟那边不也是这样做下去的?你还是做哥哥的,可别耍小孩子脾气。” 沈云飞没有回话,只是听着。 “读了那么多年书,都努力那么多年了,这会再努力几年就行了啊。争取在S市攒个钱买个房,安下家了,稳定了就好了。要是吃点亏,那也没什么,其他的你别想那么多,简简单单的,能过日子就行。” 过日子……我这是在过日子吗? 我是在活着,还是生活呢? 沈云飞失神的看着玻璃窗上凝结的晶莹水珠,包裹着逝去的灯火,缓缓滑落。 “喂?小飞,在听吗?” “恩。” “哎,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没有长进,还是坐办公室的……算啦,钱就按往日的打吧,多的那部分我找小翔要就行了,不用你了啊。” 耳畔传来“啪”的一声,对方随手将手机扔在麻将桌上,然后电话挂断。 房内只剩一片寂寥的安静。 刺耳的话语却还回荡在沈云飞的耳旁,心脏好像被人用冰冷的铁勺一块块挖去,爱意消弭,血流如注,抽痛痉挛。 他将红透了眼眶的脸深深地埋进双臂间。 珍珠般的泪滴,颗颗砸碎在地。 沈云飞从小就很乖,连哭都不会带出声。 屋内没有点灯,窗外的亮光也盏盏熄灭,黑暗与冷寂寸寸攀上清瘦的身躯,将孤零零的他围困其中。 “嘀——嘀——” 洗衣机第三次抱怨着自己的任务早已结束,沈云飞才用衣袖胡乱抹去了脸上纵横的泪水,踩着虚浮的脚步去晾衣服。 衣衫抖动间,一张皱巴巴的小卡片掉落出来。 他拾起卡片,看都没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湿衣在架上晃荡,夜间冷风激得沈云飞打了个寒战。 回房间路过餐厅的柜子时,他突发奇想地拿出了一瓶白酒,是之前公司团建的时候抽奖得来的。 本来想着寄回家,可惜一直没有时间喊快递。 他把酒倒在杯中,仰起头就饮了大半杯。 一小注清液溢出嘴角,淌过白皙纤细的脖颈,滑入泛着些许淡粉的胸膛。 热意混着酒劲席卷过灵台,沈云飞却觉得愈发空虚。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以往这个时候,他会拿出手机刷刷视频,看看新闻评论。 但这样的过程重复得越多,他却越发现自己说不上来的某些部分逐渐被蚕食殆尽,到最后完全失去。 沈云飞划拨着手机,想找个人聊聊天。 他又喝了几口酒,醉意上头,眼神迷蒙。 一串串人名飞过,同事、同学、毕业后就未在联系的好友、亲戚、弟弟…… 脑海里各色的脸浮现又沉下,沈云飞放下手机,仰躺在床,用微凉的胳膊挡住了烫热潮湿的眸,心底泛起丝丝苦意。 他不想,不想再从熟悉的人口中听到,再坚持坚持这种话了。 熟悉的人不行……那就找不熟的人好了。 沈云飞的脑中忽然响起蒋染染的名字。 他起身去将垃圾桶里的卡片翻出,对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用手机一个个摁着数字。 数字还没摁完,屏幕里却已跳出个名字。 沈云飞那被灼烈酒意笼罩的头脑晕乎乎的,仿若飘在云端,不甚清醒。 他无暇去考虑,为何从未储存过的号码会自发的显示名字。 连字都没看清,指尖就已点下了拨号键。 目不可察的电磁波带着专属信号,奔赴千山万水,与另一人遥遥相联。 【12】云叔/暗杀/来电 H市,一座废弃烂尾楼中。 墨绿色圆盘钟表的银针划过某个时刻,坐在深红皮椅上,阴郁的中年男人抬眼看着走廊那头隐隐约约冒出的三个人影。 手边信息一闪,男人眼一眯,惊觉来者不是他要见的人。 “云叔,好久不见呐。” 老胡叼了根烟,登着楼梯从地面浮现,状似神情自若的朝坐在皮椅上的云叔招了招手。 “老胡。” 简短的招呼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云叔毫不客气的将手旁的CZ75手枪上了膛。 “嘿!不至于吧云叔,前些年你还没这么冲动啊。” 老胡假笑着,与冯明一同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举起了双手。 只有带着黑色棒球帽的江畅然仍双手插兜。 “前些年你也不会悄没声息地插手我的交易。” 云叔起身,将枪口向江畅然的方向侧了侧,示意他也举起手来。 但江畅然似乎全然不在意这枪可以随时扣下扳机给他个对穿一般,仍保持原样站在老胡身旁,甚至在这紧张氛围中还透出些悠闲的意味。 “拿江家的事做交易,你问过江家的人了么?” 老胡放下双手,掀了热络的假面,凶狠道。 云叔一怔,暗想着这东西本就是混在霍家的订单里的,他原以为老胡只是碰巧想找霍家的麻烦,才寻来这里,哪知对方早就知道交易内容与江家有关。 他又瞧了眼跟在老胡身旁这个身着黑衣的新面孔,似乎若有所觉。 云叔收起了手枪,沉声道:“道上都说云家中立,不管雇主间的恩怨。交易得分个先来后到,没有你后伸手要,我就得给的道理。” 老胡走近云叔,两人间只有半个脚掌的距离。 他嗤笑了声:“李峰,大家当年尊称你句云叔,是因为你处事识大体,懂进退,而不是当云家或者霍家的狗当得好!” 老胡拍了拍云叔的胸口,瞪着刀疤眼:“当年谁不说一句,风云处见李峰,灾祸怨尽断了。说句不好听的,风家没落后,你们云家一直依附着霍家和我们江家做生意,该夹着尾巴做事。按规矩,这东西你们是偶然得到的,就该向利害方同时起邀。避着我们先卖给霍家,算是怎么回事?你是想代表云家和江家决裂?” 云叔侧头,想躲过老胡喷出的唾沫。 他后退几步抹了把脸,握着枪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指向老胡的头 老胡也掏出了裤腰里别着的枪:“你今日最好说清楚。” 江畅然也抽出枪来,银色的枪身直指云叔面首。 霎时间,四人身上都晃起了几个荧红亮点。 两家埋伏在烂尾楼周围的人手,全端起了手中的狙枪。 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中,云叔却定定的看着江畅然的脸,突然说道:“这位……就是传闻中的江家二少?” 江畅然平静颔首道:“江畅然。” 云叔若有所思了一阵,最后将手中的枪丢落在地。 他像是认命般,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小盒,自嘲的笑道:“算了,被你们知道了,也是我没本事,这东西就当送你们的。” 说罢,他将小盒一抛,“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冯明捡起来,蹲到一旁去打开电脑,检验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 老胡和江畅然也都放下枪,四人身上的镭射红点才消失。 老胡点了根烟,看着背过身去的云叔,皱眉道:“云叔,你图啥呢?” 云叔仰头踱步:“图啥?人不就是图个未来么?” 江畅然冷声道:“霍家给了你什么好处?” 云叔睨了一眼江畅然,似笑非笑的翘了翘嘴角,没说话。 三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直到冯明出声:“东西验了,没问题。” 老胡收起枪,正打算说点话给云叔递个台阶,就把这事给了了。 云家与江家,到底有几分牵连,有些话不说破,来日也好再见面。 没想到身旁的江畅然一个箭步冲过去,瞬间将云叔捉着摁坐在皮椅里。 他目光寒厉的盯着男人:“没收霍家的好处,那你知道了什么?就敢对江家下手。” 听到这句话,云叔眼神里突现骇然,他挪开视线,低声道:“我只是一时糊涂,就着和霍家交易,一起递了东西,好多收一笔。我不知道什么。” 老胡走赶紧走近,想拦住江畅然,可见人面目森然,他一时语塞,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江畅然突然翻出袖中银刀,抵着云叔的脖颈,一刻没停,一点点划破崩紧的皮。 皮肉被刀尖挑破撕裂出道口子,血肉随着利刃翻扯。 江畅然冷眼盯着这猩红的一幕,却跳脱地想到,自己给沈云飞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事儿办完就回去把他做掉搁置在家里,免得再看到地图上那红点东跑西跑的,惹人心烦。 云叔抖着想往后撤,却被大力摁在原处,活生生的感受自己的咽喉要害被江畅然的刀刃寸寸割伤。 “我说!说!” 云叔吓得浑身发颤,喉结都不敢多滑动。 江畅然稍稍挪起沾了血的刀尖,虚浮的悬在云叔血肉模糊的伤口旁。 “畅然……你……”老胡被这当场刑讯的举动惊住。 红点再次瞄准了三人的头颅,江畅然却混不在乎般,仍然稳在那,只微微扬了扬下巴,让云叔继续说。 “是……我偷听云家二小姐,云怜天,说的,有人要害江君明。我才想着,给自己找条后路。” 江畅然目光又寒上三分:“是云家要暗杀?” “不,不是云家。我没听到她说是谁。” 冰冷的刀尖又贴上了正在冒血的伤口。 本不应暴露的血肉,在空气与寒刃下一阵刺痛。 云叔闭着眼,脸皱成一团,缩着脑袋想要往后撤,全然没有之前持枪那副嚣张的神情。 “不过,我猜、猜应该是霍家,当时霍锦在场。” 江畅然复又挪开刀尖:“还有吗?” 云叔怕得猫尿乱流:“没、没了。” 江畅然:“很好。” 手臂肌肉倏然紧绷,江畅然正要发力将手中的利刃狠狠捅入这战栗的咽喉,一首悠扬的外文歌却不合时宜的响起,生生制住了他的动作。 老胡趁江畅然一瞬间的怔愣,赶紧伸手将人往后一拖:“别杀,别!这好歹是云家在H市的话事人。” 见江畅然未反抗被拖拽至一旁,老胡又赶忙回身去查看云叔的伤势。 江畅捏着还在滴血的银刀,神色不耐的从兜里拿出手机。 倒要看看是哪位不长眼的,这时候打电话,破坏了他难得的兴致。 屏幕亮起,来电人的姓名却让江畅然的黑眸一颤。 【13】“我要罚你,做我的泄Y工具。” 电话接通。 烂尾楼的信号不太好,哑腻含糊的男声断断续续从话筒里传来,让江畅然莫名联想到甜乎粘稠的澄黄蜂蜜。 “江……然,你现在……空吗?我想找你聊聊天。” “恩,有空。” 江畅然往窗口方向走了走,不自觉的放松了神色,温柔了音调。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才继续含糊道: “那你……到我家来吧,我家在xxx……xx” “好。” “恩,我先……了” 电话挂断。 虽然江畅然没能完全听清沈云飞的话语,而沈云飞念他名字的声调也似乎因遭受电波扭曲变得些许奇怪。 但对性情冷淡的江畅然来说,这寥寥几句听在耳里,却像小孩儿第一次吃到硬糖般,甜味儿丝丝酥化在心底,一阵温软甘香,是一种陌生的快乐。 他拎着刀,低着头,心情颇好的用指尖来回戳着通话记录,朝冯明说:“叫个飞机来接我,回S市。” 冯明震惊的张大了嘴:“啊?” 这位爷这平稳的语气说的是叫飞机,而不是叫辆车?他没听错吧? 而且目前这喘息未定的氛围,这鲜血淋漓的情况,适合直接走人么? 冯明睁着不敢置信的大眼,望向老胡。 老胡也疑惑的看了眼因一个简短的电话就褪去满身肃杀的江畅然,但还是转头向冯明交代道:“你跟后勤组沟通下。” 云叔窝在椅子里,正捂着流血的脖子瞪着江畅然。 迟来的恼怒刚上头就听见凶手要走,想骂人两句又怕把脖子给骂裂开来,直接开枪又怕得罪江家。 云家H市话事人的闷气被憋得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恼怒自己技不如人,然后试图用眼刀去剜杀对方如无事发生般离去的背影。 后勤组派出的黑色直升机轰隆隆的悬停在S市大厦楼顶时,沈云飞还一片红晕地倒在酒香绵软的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蒋染染的声音听起来那么低沉,像个男人的声音一样。 喝酒误事,酒精容易让大脑原本顺畅的逻辑线颠三倒四,胡乱混搭,忽略掉问题的重点。 门扉咚咚声起,沈云飞怔松片刻,随即挣扎着翻身而起。 光脚踏到地面时的冰凉刺得他一激灵,把神志激清醒了一小半,至少能平稳的穿上拖鞋,捂着白浴袍走去开门。 眼前的世界好像边边角角都在开着模糊的花,不停飞舞旋转,一遇到亮光就开得更为绚烂。 因此沈云飞开门看见走廊灯下双手插兜,一脸玩味的江畅然时,觉得那人有点小帅又有点面熟,但怎么这脸悬在一朵大黄花下头。 记忆还在翻箱倒柜地找这人到底叫什么,嘴却比脑子反应快。 沈云飞醉眼迷蒙地呢喃了句:“是你。” 江畅然看着地图上的小红点变成这满脸绯红的小醉猫样儿,愉悦之上又添几分新奇,他轻笑了声:“不是你叫我来陪你聊聊么?” 江畅然自信地想,喝醉了可能会拨错电话,但不可能连人名都能对上。 见那人回应的音调很柔和,沈云飞下意识放松了警惕,迷迷瞪瞪的往后撤,将人带进了自己的领地。 但他心头还有许多疑虑,像被摇动过的啤酒瓶内无序涌起的泡沫一般,醉醺醺的,一个接一个。 在哪见过这人来着? 自己打电话叫来的人是这人吗?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怎么感觉很不对劲? 沈云飞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伸手撑在餐桌旁站着,皱眉看着朝他步步接近的黑衣酷哥,感觉眩晕的脑子里好像快想出点儿什么来了。 江畅然对屋里的陈设漠不关心,毕竟他早就看过,唯一最感兴趣的就是眼前还在犯迷糊的沈云飞。 他毫不避讳地伸手捏上沈云飞的下巴,像捏一只刚到手的人偶,想仔细看看那双蒸着酒气的琥珀眸,却不知这一轻佻动作如闪电劈人,霎时间让沈云飞将难堪往事一并忆起。 沈云飞想起来了,这人是那个该坐牢的心理咨询师,姓江的王八蛋! 他猛一侧头,想甩掉轻薄自己下巴的这只手,却因摆动幅度过大,自己撞上了餐桌的一角,磕得骨头发疼,头脑发昏,一时不知是该先捂腰还是先捂头。 最后沈云飞那混乱的大脑下达了指令,用上一双手,把自己环着,一蹬脚,坐上了餐桌。 他瞪着双带了几分清明和大片水雾的眼,含嗔带怒的对江畅然说:“你……你还有脸来!” 江畅然快被这猫咪炸毛却把自己绊了一跤般蠢乎乎的举动逗笑了,被甩开了手也不恼,他倾身将两手支在沈云飞身侧,又埋首将鼻尖蹭上透着酒香的淡粉颈侧,哑声道:“你叫我,我肯定来。” 当然,如果沈云飞没叫他,他也会找来,只不过不是来调情,而是来取沈云飞的命。 血腥味儿早已被风尘仆仆掩盖,酒香味儿馥郁醇浓丝丝探入心头。 沈云飞的警惕感和智商实在是被蒸腾的酒意和莫名的暧昧熏得降低太多,江畅然都换了一侧嗅闻了,他才迟钝地想起来把人推开。 江畅然被沈云飞推坐至餐桌旁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眼前这个裹着雪白椰蓉的樱粉团子,高坐桌面,捂着自己的脖颈,口齿不清道:“你这个……唔,流氓!我早该叫警察叔叔来抓你!” “噗!” 憋笑实在是太辛苦,醉酒的人实在是太可爱。 江畅然罕见地笑出声来,觉得这人真是越来越有趣。 他开始考虑,在把沈云飞变得冰冷僵硬前,或许还可以再多花些时间看看这人生活鲜动的模样。 沈云飞眉头一拧,抬脚踏上江畅然的肩头,毫不在意自己掀起的浴袍是不是已将隐秘私处暴露在外:“你、你笑什么!你该受处罚,你该赔偿我的!” “恩,你想让我受什么罚,赔你什么?” 江畅然握上温热光滑的白皙脚踝,用拇指贪恋地揉抚过凸起的踝骨,一双墨黑发亮的眼,虎视眈眈地盯着沈云飞泛着水光的红唇。 “唔……罚你……” 沈云飞边艰难地在酒池中搭建着罚人的逻辑,边抽出了被人掌控的脚踝。 脚呆呆地悬在半空没了凭依,他也盯着江畅然含笑的脸发了会愣。 沈云飞承认,江畅然这身皮相生得很好,五官周正,剑眉星目,眉宇间不自觉地带着上位者的傲然神色,仿佛他眼中的一切尽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沈云飞的视线逐渐下移。 忽然福至心灵般,沈云飞将脚尖移过去勾起了江畅然的下巴。 “罚你……” 他皱眉喃喃着,想把自己脑子里的构思揉进词句中,却找不到恰当的笔画去承载。 江畅然则被沈云飞这大胆的动作惹得眯眼挑眉,他抬手轻捏玉足,微微挪开。 再耐心的狮子也不会容忍猎物如此挑衅。 江畅然等了一阵,见沈云飞还一脸迷茫的思索着,正打算起身将人直接抱走吃抹干净时,谁知沈云飞缩回了腿,伸手努力抻着桌面,晃晃悠悠的,看动作竟是想站在桌上。 沈云飞在一番冥思苦想中,终于想到了合适的字眼,他心里莫名觉得,这件事要站在高处宣讲出来,方能对得起自己那群淹死在酒里的脑细胞。 他曲撑着四肢,奈何脚长手长,没找到适宜的支撑点,竟站到一半从桌沿滑落! 一阵摇晃混乱,桌上的水杯“啪嚓”一声被硬冷的平地接住,摔了个粉碎。 沈云飞被江畅然接了个满怀,柔热软乎的陷入坚实的怀抱中,然后被紧紧箍住。 他的头靠在江畅然的臂膀间,被摔蒙了一阵,才慢慢感受到腿可能磕到了哪一处,正泛着疼,屁股底下也有什么硬物硌得慌。 “呜……” 耳边的轻声嘤咛撩得江畅然呼吸一滞,顿了顿才抬手捏了捏沈云飞近在咫尺的后颈,轻声问道:“摔着哪了?” 沈云飞都难受得泪眼迷蒙了,还念念不忘他的宣讲:“我要罚你。” “恩?” 温热吐息带着惹人沉迷的香气,随着那句了不得的宣言,一齐逸出。 “我要罚你,做我的泄欲工具。” 江畅然勾起唇角,暗笑,还有这种好事? 【14】“你……别弄了,进来。” 完成了重要讲话,沈云飞那在酒精里苦苦支撑的半点理智也终于功成身退。 他其实一向少饮酒,主要是从前觉着酒苦味辣,入喉难受,不如喝咖啡。 现在发现,心里有苦难言时,浇咖啡只会觉得更清醒,更苦。 但浇瓶酒下去,苦辣一过,蒸腾的醉意就能让人暂时远离荆棘遍布的操蛋生活,飘飘然如身在云端,远远地俯视着那些乐的,痛的,怒的,爱的,恨的如雪花般随意纷飞。 沈云飞闭眼晕乎着,睡意把他吊在半空,让他软成一滩,被江畅然用一双大手团吧团吧,抱回了被窝。 江畅然像只叼了食的野兽,把人拢在自己身下。 肌肤相贴,硬挺的阴茎隔着浴袍在软嫩大腿上抵出一个凹陷的弧度。 他却兴致勃勃的开始用手指戳弄起沈云飞绯红的脸颊和柔嫩的唇舌。 早在两人相遇之前江畅然就想这样做,隐秘的欲念如一颗种子,从他刚开始关注沈云飞时就深埋入脑海,直至生根发芽,得寸进尺。 “你想和我聊什么?想我怎样帮你泄欲?” 江畅然支着头,满意地垂眸看着沈云飞有些涣散的琥珀瞳因为自己的话语而缓缓凝神。 “唔……” 炽热的鼻息交织,这本是个被人压制在下的姿势,放在平时足以让沈云飞玩命扑腾着起身。 但此刻他想起的,却是自己之前在对方身下高潮时那如踏浪端的自由感。 可这有点超过了他表述的羞耻极限。 沈云飞红着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声,便将双臂环上江畅然微凉的脖颈,试图汲取些清明,好在一片混沌中摸索点正经的词汇出来。 沈云飞还在这边纠结字词,江畅然却早已看穿他想说的话。 糯米白的浴袍被轻易剥开,露出柔韧白皙的肉体。 红缨般的乳尖失去暖和的遮挡物,微微挺立,任由男人的唇舌舔咬亵弄。 原本紧闭的粉莹后穴也被戳开了口,欲拒还迎的接受指尖探索扩张。 沈云飞宛如桌上些许融化的草莓蛋糕,被身上名为江畅然的食客细细舔弄品尝着,一点点拆吃入腹。 他难耐地轻哼着,扭动着,对方细密地舔吻引起身上一阵阵舒适酥麻,但肉穴被他人缓缓侵入的酸涨滞涩感又让人些微难受。 沈云飞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撸动自己的性器,却恰巧在半道碰上另一人顺路的手,便被人牵引着抚弄那因酒意而虚弱的软肉。 他闭着眼,脑海里清楚的感觉到那人的手指在自己体内有节奏地抽插着,修长有力的一厘厘抻开紧致的甬道,湿黏的体液刚被肉壁泌出,就被指节强迫着挪腾去其他位置润滑铺匀。 有时被不经意戳弄到了某处要害,在沈云飞失去声调的吟叫中,穴肉们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猛然夹住乱动的手指,待颤动结束,熟悉了这静止的外物后,才缓缓松口。 如此反复,细碎的快感阵阵堆积,一股股小电流般,从沈云飞的尾椎处不断向全身释放麻痒难忍的讯号。 下身咕啾咕啾的黏腻声响与两人略显急切的呼吸声填满了本就不大的卧室。 羞怯的肉穴终于可以含下三根手指,江畅然的额角已有汗水渐滑,眼前人看着香,闻着香,摸着香,但是还不能下口,他也忍得很难受。 他伸手捞起沈云飞的一条腿,发泄般把自己的硬挺炙热的肉棒磨上对方娇嫩白皙的大腿,膨大的龟头在内侧戳弄出红痕,马眼隙合间留下一道道淫靡的湿迹。 沈云飞被戳得心痒,他半睁着眼,嗫嚅道:“你……别弄了,进来。” 江畅然挑眉,眼眸一暗,将手指抽走。 湿热的肉穴弹软着又欲合拢,穴口刚与指尖大声告别,正要回缩,却被另一位不速之客大力冲撞开。 “呜呃!” 沈云飞被这一顶痛得惊呼出声,他含咬着自己的指节,眼角泛起些泪花。 硕大涨红的龟头一半已抵进穴内,将穴口撑得可怜泛白,像皮筋一般紧箍着这位冒犯的客人。 两人都被这阵滞涩的进入刺激得发痛,江畅然先停着缓了缓,左手揉弄起沈云飞刚站起又被痛晕的性器,右手掌着他发着颤的腰侧,轻抚安慰着,抬眸用那双黑沉沉的眼锁着他,柔声道:“云飞,放轻松点,你不想我进去吗?” 低沉又磁性的嗓音最能迷惑人,沈云飞那被疼醒的理智正要出言打断这荒唐的一幕,转瞬间就被燃起的情欲推至一旁。 他慢慢的深呼吸,努力驱赶周身被侵入的紧绷感,甚至自己捞起双腿,张得更开。 理智断线前,沈云飞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是,自己可能真的疯了吧。 江畅然想的则是,小猫上次可没这么主动。 江畅然伸手亲昵地捏了捏沈云飞泛红的耳垂,边尝试往里挺动,边轻声夸奖他。 阴茎浅浅抽插着,却越进越深,黏腻的淫液被活塞动作带进又带出,湿淋淋的渐渐糊满私处,分不清究竟是谁泌出的体液。 穴肉蠕动着接受陌生又熟悉的顶弄,排斥感逐渐降低,内壁紧紧贴合着寸寸深入的硬挺肉棒又吮又吸,慢慢品尝到销魂滋味后,连屁股也忍不住随之摇动。 不大的床铺配合着两人幅度渐增的晃动和愈发响亮的水声“嘎吱嘎吱”的合奏,沈云飞听着这交汇的靡靡响动,眼尾漫上郝然的飞红。 他用手攥紧枕头喘息着,稳住自己看起来还算清白的上半身,以防被下身淫靡的摇晃带得摆来摆去。 脑海里接收着清晰的感触,自动描摹起埋入体内那炙热坚挺的龟头是如何转着圈,磨开柔软紧致的甬道,柱身凸起的筋脉又是如何勃勃跳动着,狠狠刮蹭过饥渴潮湿的肠肉,带来绵密的爽意,却又激起更深处不满足的痒意。 秀气泛粉鸡巴也被人操得挺直着吐露出丝丝清液,淫荡地在空气中摇来摇去。 下身逐渐堆积的快感漫上心头,却没法登到顶峰,还差点什么。 “哈啊、啊……你……” 沈云飞难忍地呻吟出声,带着渴求的眼神望向能够给予他快乐的男人,却不知那人性格恶劣,故意在要紧关头吊着他,就想引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臣服。 “恩?想让我做什么?自己说。” 江畅然抬手将黑发往后一抓,强迫自己从欲海中浮出,换取几分冷静。 晶莹的汗液顺着他绷起青筋的脖颈淌至起伏的胸膛,又从深褐乳首滴落至粗红烫热的性器上,最后顺着抽插没入穴内,与爱液混融在一起,递送克制的信息。 天知道他忍的多煎熬,粗涨的阴茎被湿热紧致的穴肉敏感又顺从的裹覆了大半,内里的淫肉一阵阵紧缩,谄媚地攀附绞缠着,激得人下腹绷紧,腰眼发酸,头皮发麻,恨不得直接溺死在这销魂窟里。 可江畅然仍克制着没有完全进入,即便鸡巴直观的感触已经清楚地告诉自己,身下的人是如何欲求不满,等着被狠狠肏弄。 但他一想起沈云飞上次在床上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就感到莫名烦闷,觉得自己一定得好好纠正这人吃了就反悔的恶习。 反正暂时决定不做标本了,玩也要玩得人心服口服才有意思。 江畅然保持着一个漫不经心的挺动幅度,俯身下去,一手撑在沈云飞耳侧,另一手用拇指点上他微张的唇瓣,又贪心的探入口中,感受滑腻的软舌和含咬的硬齿。 这突然的动作让沈云飞回忆起铁锈味的血,他重欲的眼眸清明了几分,滑落些生理泪水。 长睫已被沾湿,他抬眸看着对方深邃的黑瞳,倒映出自己还沉醉在淫欲中的脸,好似有缥缈的声音在心底质问:真的如此贪恋这种快乐吗? 沈云飞慌张地挪开了视线,齿间也下意识的用力咬住那侵入的指尖。 羞耻和对自己沉沦的恼怒从崩溃的理智边缘突围回攻,他抬起手虚虚的抵在江畅然的胸膛,眼看就要发力推人。 江畅然则从容的将手指从沈云飞口中撤出,带着清透的津液,抚上他红潮渐退的脸庞。 “你想好了?” 低哑的声音问得很轻柔,两人过近的距离让一人的吐息变为另一人的氧气,沈云飞的内心又被质询出慌乱。 下身的软肉正积极地吮吸着对方进出的粗硬性器,穴内犯着馋瘾,饥渴难耐。 要亦或是不要?选择权在自己吗…… 抛除肉欲,理性和感性已在这种问题上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架,总有某处声音冒出来义正严词地批判享乐时光:要追求更长远的……,得放下暂时的…… 酒意做不了判断,心底早有了答案。 沈云飞缓缓侧过脸,将鼻尖埋入江畅然微拢的指尖,探出殷红的软舌勾起那只离去的拇指,讨好般重新含入口中。 发亮的琥珀眸微眯,嘴角勾出一个摄人心魂的弧度,以作回应。 感性最终战胜了道貌岸然的理性,他想,追求当下的快乐有什么不好? 这一笑撩得人心痒难忍,江畅然的眼神愈发晦暗。 “唔啊!” 怒涨的肉茎突然凶狠地没入久渴的肉穴,填满了空虚的欲望。 可是……太粗……太深了! 沈云飞还没能将剩余的叫喊呼出声,就被江畅然吃去了发声的机会。 指节撤出,换上唇舌。 没有纯情的四瓣相贴,江畅然一上来就勾起他的舌激烈交缠,津液融合,滋滋的水声和细微的吟叫只能从两人分开的间隙溢出。 江畅然用手掌住沈云飞的后脑,边将人摁着深吻,边加深了身下的挺动。 沈云飞的身体完全被江畅然捕获,他被凶猛的侵占着,陌生的地方被强行打开撑满,被迫承受汹涌的快意。 原本那猫爪挠似的痒意不知躲去了哪里,不肯直视它到底招来了个什么怪物。 沉甸甸的囊袋拍打上艳红的穴眼,粗硬的耻毛也跟着碾上肛口,肉体耸动间啪啪的撞击声和噗呲噗呲的水声此起彼伏,穴内的敏感点被不停的顶撞刺激着,肉与肉之间的摩擦像点燃了一束烟花,在穴腔内噼里啪啦的炸开快感,又一路火花带电地冲上头顶,整个人爽得麻酥酥的。 “恩啊……哈啊——” 沈云飞被顶得浑身痉挛,脚趾蜷缩,穴儿里激颤着喷出一股热潮,全数浇淋在马眼怒张的龟头上,引得江畅然闷哼一声。 体外粉色的性器颤巍巍的流出白浊,体内湿热的肉壁紧紧的咬住男人肆意侵略的阴茎,没命的收缩着,强行制住这凶物。 高潮来得太过迅猛,沈云飞爽得流了满脸的泪,他还在浪潮的冲击中沉浮愣神的时候,江畅然已吻舐过他的泪痕,然后开始坏心眼的在湿穴里缓缓挺动。 大股淫荡的湿液顺着抽动淌出,更要命的是,沈云飞发现对方仍然硬热的阳具往他屁眼里的一处凸点顶弄时,后背就像是有电流窜过,而自己的前端也会发着抖,随着这阵动作幅度一股又一股的挤出乳白的精液。 “呜……不,不要了。别顶。” 自己的器官仿若被别人操控的淫靡画面比脑内回荡着的快感还要刺激人,沈云飞用手捂住眼,近乎带着哭腔的祈求。 “宝贝,这次爽了吗?” 江畅然笑着,勾起沈云飞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 水盈盈的琥珀瞳里载满了委屈与情欲,纯情又混沌,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沈云飞抿了抿唇,羞耻心跃跃欲试的要捂住回应,却又被一计深顶弄得吟叫出声,对方的凶器深埋体内,他只好小声的诚实回答江畅然:“爽了。” 江畅然暂停了动作,奖励似的揉了揉沈云飞汗湿的发,又埋首至他的锁骨处啃咬,留下新的印记。 黑沉沉的眼再一次对上琥珀眸时,沈云飞莫名觉得自己有一种完蛋了的感觉。 “那下一次就该我爽了。” 江畅然缓缓抽出肉茎,将浑身无力的沈云飞翻了个身,掌住他泛红的臀,噗嗤一声又插了进去。 【15】控S/C尿/内S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雷鸣声远近不定。 沈云飞晚间在阳台晾上去的衣服原本是多吹几阵晚风就能干透的潮度,现在却被乱闯的急雨淋得可怜兮兮,直往下滴水,“嗒嗒嗒”的滴落声淹没在城市的暴雨倾盆中。 可现在他无暇去抢救可怜的衣衫,因为他自己也正被人干得滴水。 卧室比阳台封闭,雨声徘徊在窗外,偶尔提高些声量,但无法干扰室内令人脸红心跳的阵阵黏湿水声和呻吟低喘。 原本白皙柔韧的大腿上错落着被人用力抓按的红色指痕,腿肉着发颤,在凶狠的撞击下竭力支撑。 如果不是被江畅然一手捞着腰,一手摁着腿根,沈云飞早就趴倒下去了。 他羞耻地把头埋进手臂,撅着一片狼藉的屁股,无力的感受着自己的软穴被身后的人一次次用力贯穿。 更可恶的是,那只捞着腰部的手强健有力,让沈云飞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下腹被同性涨热的性器塞得满满当当,还捅出些许弧度。 “哈啊,啊——” 后穴内敏感点被膨大的龟头与硬热的柱身反复撞蹭着,红软的肉壁被刺激得不断收缩,汇成一股股汹涌的情潮,冲入沈云飞的四肢百骸。 他被这起伏的快感浪潮拍得头晕眼花,下腹和穴肉一齐绷紧,秀挺性器随着身体的摆动乱摇着,甩出点点黏液,顶端的小孔也加速了阖张,眼见着临近释放。 “忍着,别去那么快。” 江畅然放弃了继续按着沈云飞的腿,他双手从沈云飞的腋下穿过,将软热的人上半身抱起,靠坐在自己胯上,再用粗糙的指腹封住那个马上要到临界点的小口。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那埋在穴内的炙热坚挺的肉棒入得更深了,沈云飞一边被顶得头皮发麻,一边又觉得自己的内脏似乎都有种被冒犯到的不适感。 快感被堵住了出口,无处喷发,他难受地伸手去掰那阻止人登顶的坏东西,却一根指都掰不动。 “你,你把手松开。” 极盛的情欲把人烹蒸在高热中,声调也在升温中变得奇怪,沈云飞听见自己口中这近乎娇媚的语气,耳尖又红上三分。 江畅然则对此很受用,他不自控的狠顶了好几下,将怀里的人又激得涌出热液,吟出尖叫,才稳回力道。 他用手抚摸着沈云飞仰直的脖颈,揉按过上下滑动的喉结,忽然想听听对方叫自己的名字。 “云飞,叫我的名字,我就松手。” 蛊惑的话语钻进沈云飞那被欲望灼烧的大脑,将燃烧的欲火煽动得更烈。 “江……” 可嫣红的唇舌却怎么也吐不出下一个字,因为沈云飞从来没有完整叫过男人的全名。 这人叫什么来着? 他用贝齿咬住下唇,在颠弄中获取了些许痛感,让自己清醒半分,好继续搜刮剩下的字。 江畅然边用指尖揉捏玩弄着沈云飞胸前的红果,边用余光观察起他的神色。 见小猫皱眉咬唇,眼神闪烁,江畅然一瞬就清楚了是什么情况。 他眼底浮出一丝寒光,在心里暗自给沈云飞安排了一场抽鬼牌游戏。 如果叫错了,做完就把人杀掉带回别墅。 如果叫对了,那就再让人活一阵子。 那么,小猫会抽出那张牌呢? 沈云飞眯着眼,还在努力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擅自放在了生死攸关的悬崖旁,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后面的字,甚至想习惯性用手的掐掐眉心,结果手刚抬到一半又被人牵去十指相扣。 乳头被指尖拨弄捻揉,后穴也被男人用鸡巴不停冲撞着,最涨最痒的穴心被顶弄得舒爽的要死,身体内积攒的酥麻快感又在叫嚣着要夺取思维高地,沈云飞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连上断片的记忆。 虽然没能完全回忆起来,但是他快撑不住了,再这样憋下去身体和脑子都会坏掉! 沈云飞嘤咛着,将那只十指相扣的手扯到面前,在颠簸中歉意地舔了舔男人与自己扣紧的食指,抬起那双乞怜的眼,颤声道:“江医生。” 江畅然一怔,对这个说不上是对是错的回答有些意外。 就好像两人对坐桌前,沈云飞没有选自己给出的牌,而是把手里捏着的红心A递过来,可怜兮兮地说:记得名字,但不完全记得。 虽然小猫没叫出全名这种事值得自己耿耿于怀,但指节皮肤传来被舔舐的温热湿意已让心头熨帖舒服。 江畅然放开沈云飞的手,曲起指刮了一下他秀挺的鼻梁,又把他汗湿的脸转向自己,亲吻挑逗起那说对半个答案的唇舌,肆意翻搅间把怀里的人吃得舌根发麻,才松了口。 沈云飞喘息着,被亲得眼神迷离,身体宛若一罐被人使劲上下摇动过的汽水,欢愉的气泡迅速聚集,重重叠叠的充盈在瓶口,苦等着畅快冲出。 真的要坏掉了。 “呜啊,江医生,你……你让我去。” 他摇起柔软的屁股,难捱的在江畅然怀里扭动,讨好般蹭着男人的囊袋和阴毛,媚态尽显。 江畅然捏住沈云飞的后颈,将人向前放倒,随即自己也将胸膛覆上那几欲振飞的蝴蝶骨,俯身贴着沈云飞通红的耳朵,用舌尖描摹过一圈耳廓,得到身下人一阵颤栗后,才沉声道:“江畅然。” 沈云飞被舔弄得直缩脖,听到名字后,他才发觉对方刚刚的举动可能是让自己好好听清楚,一瞬间难为情起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像只鸵鸟,瓮声瓮气地跟着念:“江畅然。” 江畅然放开了对沈云飞阴茎的桎梏,转而直起身,“啪”的一声扬手拍上沈云飞的臀瓣,厉声对他说道:“记清楚了。” 猛烈的高潮随着这一掌拍打,如烈火燎原般席卷过沈云飞的全身。 他浑身爽得发抖,嵌在枕头里的脸红得都要烧着了,肩背不受控的拱起,穴肉痉挛紧缩,解封的性器随着那一拍喷出一大股精水,淫湿的白点甚至飞上了被人玩弄得殷红的乳尖。 而接下来要把人撞散的捣弄才是难关。 后穴在抽搐中夹紧粗热滚烫的肉棒,可奈何历经过两次高潮的甬道内早已淫液横流,湿滑绵柔。 江畅然的阴茎宛如一柄利刃,肏开软若黄油的穴肉,猛烈抽插间碾过仍在战栗的前列腺,一下又一下深深冲撞着最深处,还在高潮余韵中颤抖的穴心。 “啊——哈啊,江畅然!你停、停一下!” 过载的快感快要超出大脑的负荷,沈云飞受不住了,他哭吟扭动着想要向前逃离,却又被江畅然箍着腰身用力拖回,在床铺上留下几道指尖努力挣扎过的划痕。 屁股狠狠撞上紧绷的肉体与卷硬的耻毛,深深吞入男人作孽的阳具,清晰响亮的啪啪声在耳畔回荡不停。 小腹被顶得酸胀发抖,逐渐升起另一股熟悉的欲望。 沈云飞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急忙拧身抬手去推身后操弄得正起劲的江畅然。 “你等等!我要……” 沈云飞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行动,就不用说出下面的话,但是随即他又绝望的发现酸软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直接反抗。 “你说。” 江畅然一手握着沈云飞绵软的手,一手掐着他的劲腰,用不容拒绝的劲道肏弄软穴。 “啊、哈啊……放我去洗手间好不好?” 酒水被酣畅淋漓的情事消融,亟待排解,沈云飞选择了一个稍显委婉的请求来掩饰难堪。 谁知对方根本不领情。 江畅然低笑了一声:“想尿了?” 沈云飞羞耻得刚想埋回枕头继续做鸵鸟,脸还没沾上枕套,就被人拉起上身,提起大腿,用一个小儿把尿的姿势抱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 沈云飞扑腾着想要离开这个奇怪的姿势,却被江畅然的手死死按住,不能动弹。 “带你去洗手间。” 力量上的差距悬殊,他就这么被人抱到了马桶前。 不幸的是江畅然把走动间滑出的肉茎重新插回了他湿淋淋的后穴里,不幸中的万幸是江畅然至少放下了他的腿,让他把脚踩在江畅然自己的脚上,没有真的让他在人怀里尿出来。 沈云飞站不住,一手撑在瓷砖上,挪腾身子向前,想要脱离江畅然,却再一次被人箍住腰身,体内的肉棒威胁又霸道的往深处顶弄。 沈云飞努力撑着摇摇欲坠的意识,闷声道:“你出去!” 江畅然边肏干着,低头把下巴嵌进沈云飞的颈窝,把人完全扣在自己身上,一手握住沈云飞的阴茎,另一手用按揉起他酸胀的小腹:“你尿吧,我帮你。” 沈云飞被插得又爽又气,差点晕过去,他心想,这人为什么这么变态? 内心的羞耻感和蓬勃的生理诉求疯狂缠斗在一起,沈云飞在各种意义上都临近了崩溃的边缘。 江畅然表面上默不作声的看着沈云飞在那暗自纠结,下身的却开始密集的攻略起穴内一处凸点,坏笑着盯着沈云飞半勃的阴茎在自己手中,因自己阴茎的挺动而频频抬头打颤。 “你……唔啊——”沈云飞没能说完的话都变成了崩溃的呻吟。 温热的尿液随着江畅然的不断加重的肏干喷射而出。 看着这淫秽不堪的一幕,沈云飞那溢出的羞耻心都作用到了后穴。 穴肉骤然紧缩,吸得江畅然腰眼一酸,他闷哼一声,抱紧了沈云飞的身体,将肉茎转而往内深顶,将微凉的精液射满烫热的甬道深处。 这阵凉意激得沈云飞背后发麻,他失神的靠在江畅然身上,大脑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在短时间内被人操尿了还内射了的信息,索性直接关机,打算重启。 【16】做梦/醒了 沈云飞做了一个梦,梦到盛夏时节,少年时的自己和弟弟沈天翔去海边捕鱼。 万里空阔澄澈清明,碧海蓝天一线相隔。 海鸥们振翅远飞,咸湿的海风清清凉凉地吹过,让灿阳烈日下的沙滩少了几分灼人的炽热。 沈云飞一脸放松地迎着凉风,抱着团粗糙的渔网,提着袋饵料,光脚踩着松软湿沙与透白浪花,往小码头旁停靠的蓝色渔船欢快走去。 弟弟就跟在身后,戴着宽边草帽,拎着个小桶,左一蹲,右一蹲地扣挖着藏在沙滩里的小螃蟹和海螺,小声嘀咕着桶里已装了多少只晚餐。 两人磨磨蹭蹭地坐上了小渔船,滑动了几下船桨,没一会儿,船就摇摇晃晃地飘荡在金闪闪的海面上。 “哥,我数过了!刚才在沙滩上捡了27只蟹和25只螺,你说我们是卖给隔壁的王老头,还是市场上的李阿姨?” 沈天翔蹲在桶边眨着一双星星眼,期待满满地望着正在甩网的沈云飞。 草绿色的大网带着饵料一齐沉入湛蓝海水中,沈云飞擦擦额前的汗珠,笑着回道:“卖了干嘛?都烤了吃!待会回家路上去市场找李姨再买点香料,烤好了就给王老头送点去。” 沈天翔瘪瘪嘴,把小桶盖上,靠坐在一旁,难过道:“妈让咱们赶紧挣钱,别一天都想着吃。” 这话像让小孩被迫咽下一颗酸苦的果子,听得沈云飞感到一阵内疚,他蹲下身揉了揉弟弟脸颊:“怕啥,你好好吃就行了,挣钱有哥呢。” 沈天翔被揉得笑弯了眼,伸手去挠沈云飞的痒痒肉,两兄弟就这么在小船上打闹了会,惹得船周明漪连连。 突然,沈天翔指着远处,小脸煞白,面带惊惧地问:“哥,你看那是什么?” 沈云飞抬起头来,透亮的琥珀眸中映出一座高耸出海,满布荆棘的古塔。 眼前这一幕,宛如一幅精美的海天油画中央被人强行粘了一片满覆污泥的枯叶,突兀又诡异。 这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里? 他走到船头,用手掌遮着阳光,想要进一步看清楚那古塔,却猛然发现小船周围的海面下突现一团巨大黑影! 蓝色小船顿时剧烈晃动起来,海水汹涌而上,化作无数根鞭子肆意抽打船面。 兄弟两人在海浪猛烈拍打间左倾右倒,慌乱中,沈云飞想伸手拉住弟弟,指尖还没触到,身体却被什么事物拦腰截住,大力向后扯去。 他惊恐的回头看去,发现海面竟浮现一只漆黑的巨形章鱼! 数不清的触手从小船周围轰然飞出,迅速将沈云飞的嘴封住,身体捆紧。 圆形吸盘牢牢贴附着皮肤,不断往内陷入,让他有种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章鱼吸入碾碎的痛苦感。 沈云飞艰难地挪动着被捆紧的指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扭曲弯折。 求生本能让逸散在神经中的恐惧凝成愤怒,沈云飞铆足了劲地扭动,想要撕开这诡异的触手,狠狠给这章鱼一拳。 没成想拳头竟然真的挥了出去! 沈云飞缓缓掀开眼帘,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正明灭不定地看着他。 他惊疑的向后一撤,发现自己的拳头还被对方捏在手心。 “醒了?” 江畅然平静的开口,松开了沈云飞在睡梦中突然朝他袭来的手。 男人低哑的嗓音让沈云飞如走马灯般想起昏睡前种种淫乱的画面,还有自己说过的那些羞耻度爆表的话。 他整个人像只瞬间被高温蒸熟的虾,“嘭”的一下红透了脸,连头顶都要冒起白烟来。 沈云飞无力地捂住脸,往被子里缩,心道:天啊,还不如让我被章鱼捆死在梦里。 他正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用降低自身存在空间的方式来压缩那颗蹦得快要自尽的羞耻心,却发现怎么也抽不动自己的腿。 原来梦中的章鱼确有其人。 沈云飞埋进被窝里,发现江畅然的腿正与他的相交叠,而且明显对方压得很紧。 更恐怖的是,借着被子隙开间的些许昏暗光线,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蛰伏在对方在腿间的巨物。 沈云飞宕机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拎着后颈,拽着胳膊从被窝里提出来。 江畅然坐起身,把沈云飞抱坐起来,抬起他的下巴,发现人一脸呆愣。 江畅然皱眉,暗想难道是做得太过,把人做傻了? 【17】独处/汉堡/平行时空 此时屋外已是天光大亮,早高峰已过多时,车辆与行人不紧不慢地前往各自的目的地,形成微妙的秩序井然。 昼光与晨凉刺透白纱窗帘,驱散意乱情迷,迫使人重归理智与冷静。 沈云飞心间翻滚的窘迫随着身体呼吸的逐步平缓,一点点落回水平线。 被人抱在身上的姿势暧昧又尴尬,更不用说对方的眼神还如有实质般触碰着肌肤。 他回神后,慌忙撑起身离开江畅然,跳到床下,又转过背去狠抹一把脸后,才边拿起衣物边含混道:“我去做点吃的。” 随便套了一件卫衣和短裤,沈云飞不敢再看还坐在床上的江畅然,便逃也似地跑去厨房。 其实沈云飞不会做饭。 他的早餐一向是用公司楼下便利店里的咖啡和面包对付过去。 如果碰上隔天放假休息,他会懒洋洋地睡到中午,然后随便点个外卖或到楼下吃个快餐,把肚子填一填,晚上回家或去弟弟那边吃一顿。 租屋里的灶台没落灰,全仰仗厨房的窗口边养了一盆多肉,沈云飞想起来要浇花的时候,就会顺便拧个帕子打扫卫生。 所以,做饭只是一个借口,现在的他非常需要一个能够独处的空间,来理清情况。 沈云飞把厨房门一锁,扶额捏着眉心,心里暗骂自己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居然能说出让别人当泄欲工具这种话,还被陌生人摁着做了一晚上,当时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被酒泡坏了。 腰部和大腿还有明显的酸软感,后穴也隐隐约约的胀痛,但周身是干燥清爽的,应该是已经洗过一遍。 “啊!怎么会这样?我真是……草!” 拳锤在墙上,溢出的羞恼被力道发泄出来,心头的积郁也逐步开始消散。 他揉搓着头发,一会儿在心里对天赌咒发誓这辈子再碰酒喝醉自己就是狗,一会儿又迷惑为什么江畅然会找上门来,最想干的事还是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就当世界上没有沈云飞这个人好了! 虽然搞不清楚江畅然突然出现的缘由,但幸好来的不是其他亲友,不然就自己昨晚醉成那个疯样,弄不好会给别人留下巨大阴影,友谊直接碎裂成渣。 想到这,沈云飞心里宽慰不少,还好醉酒丑态没有被熟人看见,这件事暂时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江畅然知。 但是他该怎么面对江畅然? 沈云飞用手抵住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江畅然无疑是自己遭遇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人,两次突然遇见,最后都神志不清滚上了床。 第一次是被对方强迫,第二次……是自己开口要求对方? 沈云飞痛苦捂脸,虽然在性取向上,他承认自己并没有多保守,毕竟从小到大,对自己示好的人有男有女,他对同性传达的喜爱并不排斥。 但要在理智上接受自己被同性上了,还上得很爽这件事,的确还需要个缓冲时间。 沈云飞无奈望天,可恨自己少年时光都用来一心扑进学习,所相处的人也大多有缘无分,还没机会进一步参悟什么是亲密关系,就撞上江畅然这么个行迹诡异的人,像稳定运行的系统出现不可修复的BUG,万里无云的晴天里乍起响雷,突兀闯进他的生活,连正经话都没说上两句,就阴差阳错地建立了肉体关系,毫无征兆又匪夷所思。 他忽然警惕地想到,生活中出现这种程度的离奇变故,往往常见于电视里的法治栏目,比如拐卖、诈骗、抢劫、强…… 而且江畅然本来就强迫过他!这次又在他醉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出现…… 难道江畅然原本是盯上了他的身体,要来噶他腰子的? 沈云飞被这骇人的想法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怀疑就像墨滴入清水,一丝一缕的散开。 他起身洗了把冷水脸,镇定了一下,又想到,如果要噶腰子的话,对方在自己昏睡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何必要等着自己醒过来?而且就自己这如牛如马的工作强度,腰子还正不正常得要拉去体检一番才能知道。 叩叩—— 突然,厨房门被人敲响。 沈云飞吓得汗毛竖立,脑海里对方阴森森地拿着刀切内脏的画面还没完全抹去,真人就已逼近门前了。 他谨慎地走过去,隙开了个门缝,发现江畅然已穿戴规整,一身黑T恤搭黑工装裤马丁靴,正双手抱臂靠在墙边,一脸神色不虞地看着他。 江畅然:“做什么呢?” 或许是心理作用,沈云飞莫名觉得这句话语气阴冷地像是淬了冰碴,仿佛下一秒自己的腹部就会被对方捅穿。 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我发现好像家里没食材,要不咱们下楼去吃?” 江畅然蹙眉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般背身向门口走去。 沈云飞松了口气,心道肯定是自己想得太过于极端,也许对方只是单纯的一个……长得帅的变态呢。 不管怎样,总得搞清楚江畅然到底为何找上自己。 不上不下的时间点,楼下的早餐店早已收摊,隔壁的汉堡店也正门可罗雀。 沈云飞扫了一圈附近的店铺,看人都挺少,便小心翼翼地朝身侧的江畅然问道:“江先生,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江畅然挑眉,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回答:“没有,你决定就好。” 沈云飞扶额,心想这人可能不大好说话,便道:“那我们就去吃汉堡吧,我请客!” 汉堡店点餐机旁,是一位熟人身影。 扎着马尾的少女正弯腰摆弄着小橱柜里刚出炉的蛋挞,余光瞄到了有客人进来,刚抬起头打算随口说出一如往常的欢迎光临,看清了来者却怔愣一瞬。 少女惊讶地问候:“云飞师兄?稀客啊!今天可是工作日诶!” 沈云飞挠挠头,有种旷班被人发现的窘态:“我身体不舒服,请了个假。不过小芹,你今天不也该上学吗?” 李小芹乐道:“大学里这两天运动会,我没比赛,就和别人换了个班,刚好周末放松放松。” 她注意到沈云飞身后跟了位显眼的帅哥,但两人之间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便小声问:“师兄,那位是?” 沈云飞:“呃,是我的朋友,来看看我。”他还没弄清江畅然的来历和目的,也不敢向李小芹继续介绍,便急忙转移话题:“话说今天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套餐?” 李小芹:“唔,今天周四,按优惠价来选的话我推荐情侣套餐,是半价哦。” 沈云飞没在意套餐的名称,而是注意了一下套餐的内容。 他滑动着菜单荧屏,发现果然情侣套餐的分量要比双人套餐的少。 沈云飞刚想开口和李小芹说要双人的,身旁的江畅然却突然回答:“就点这个。” 沈云飞:“?” 李小芹眼睛提溜一转,仿若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她迅速操作好系统,微笑道:“好的,请这边扫码付款。” 沈云飞也不好多说什么,心想也许是人家喜欢套餐里的牛肉汉堡,他只好拿出被冷落许久的手机,认命付款。 确认好付款页,沈云飞被手机信息吸引了注意。 工作信息一如既往的全盘霸占通知栏,他没着急去点那眼花缭乱的字符,而是浏览起通话页。 未接来电:赵良秋、温凡、李平宇、白起舟……四个熟面孔了,除去实习生温凡,剩下三个,个个看上去都是来找他打锅王争霸赛。 沈云飞继续往下划拉,突然指尖一顿,一瞬间心跳如雷,像白日见了鬼。 有一个陌生未接来电,附随了文字留言: 我是霍辰,王总的事情我们需要和你再谈一谈,如果休息好了,请及时回电。 随后紧接着是个已通电话记录:江畅然。 沈云飞睁大了眼,看向已经自发坐在座位上,拿着手机似乎正在和谁打电话的江畅然,又难以置信地低头点开通话信息页,发现真的是昨晚从自己这给对方拨打的电话。 可是为什么自己手机里会存有江畅然的电话?是什么时候存的? 沈云飞错愕地想,自己是不是醉酒醉得穿越进了某个平行时空。 在原本的时空里,江畅然是强迫自己发生性关系的变态心理医生,两人自那后再也未见过面。 在这个时空里,江畅然其实是个正常的心理医生,还和自己互留了通讯方式? 【18】交谈/处理/可以 “云飞师兄,这是你们点的情侣套餐,已经上齐了哦!” “云飞师兄?” 李小芹伸手拽了拽低头盯着手机发呆的沈云飞,又小声调侃道:“师兄还愣着干嘛呀?你男朋友都坐那看你好久了!” 听到这话,沉浸在平行时空假说里的沈云飞迅速回神,下意识转头望向坐在窗边座位上的江畅然,发现那人仍举着手机在接听电话,但目光却定定的朝向自己。 两人眼神相触的一刹那,沈云飞像被烫着似的匆忙挪开视线。 他端起餐盘,瞪了一眼正一脸八卦的李小芹:“瞎说什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李小芹笑道:“好的好的,祝你们吃情侣套餐的友谊长存。” 沈云飞懒得理她,径直走向座位。 毕竟接下来的谈话才是重中之重,关乎他个人的世界观是否会遭到重塑。 沈云飞坐下来,江畅然的通话还未结束。 江畅然并不避讳沈云飞听见通话内容,只微微颔首,示意他先用餐就好。 沈云飞低头分出了两人的配餐,又把吸管插入杯中抿了一口汽水,有意无意的听对方用Y国的语言通话。 不管是上学工作,亦或是打游戏时,沈云飞都接触过Y国的信息,能做基础的听说读写,但江畅然电话里所涉及的明显是更为地道和专业的内容。 成串词句飘过,沈云飞只若有若无地听出部分与枪支和交易相关的内容。 他暗忖,一个S国的心理医生在Y国购入武器干嘛?还是说其实是那种对战类的游戏? 江畅然终于挂断电话,沈云飞也坐直了身子,打算解决之前的疑惑。 谁知江畅然却先开口:“你待会儿有什么安排?” 沈云飞一愣,蓦地回想起未接来电里的霍辰,答道:“一会还有个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江畅然唔了一声,便拿起牛肉汉堡,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不可避免地,沈云飞又联想起王总项目那件事,不知道霍领导会有什么要和他说的。 脑袋里的问号越冒越多,他赶紧打住,拐回目前的正题。 如果想要知道是不是穿越到平行时空来了,得问问之前的事情。 沈云飞思考片刻,开始进行试探。 “江先生,我们这算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只见江畅然神情自若地点头。 “第一次是我找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吧?最后我们好像闹得有点……不太愉快?” 沈云飞谨慎地观察着江畅然的表情。 江畅然用纸巾擦擦嘴角,眼神平静无波:“恩,当时你有明显的躁郁情绪,不太稳定。” 沈云飞茫然地想,自己有躁郁情绪吗?记忆中当时做心理咨询时好像根本没有谈到过这个啊? 江畅然拆开包装纸,十分自然地把鸡腿汉堡递到沈云飞因为愣神而微张嘴边,意示他先吃东西。 沈云飞轻声道谢,接过汉堡,边啃边在心底犯嘀咕,难不成是自己之前精神错乱,把梦里的荒唐当成真实发生过的事了? 毕竟已过去许久,且工作上的烦心事实在叫人应接不暇,他鲜少主动去忆起那天的经历。 在错位的认知里,那场荒诞情事好似天边闪现的海市蜃楼,显得遥远又不真切。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模糊记得那时倏尔睁眼间对上的那双蕴含复杂情绪的沉沉黑眸。 念及到此,沈云飞抬眼看向对面的江畅然。 只见男人轮廓分明又冷峻桀骜的面庞在窗外阳光映衬下更显俊逸如画,而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眼眸正凝视着自己,似渊海又如潭府,神秘又危险,眨眼间让人突生被枪口锁定的危机感。 一弯黑月浮现,江畅然端起一个温和的笑,他看着两眼出神,上身却不自觉微微往后撤的沈云飞,忽然轻声关切:“现在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云飞躲闪着眼神,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又饮了半杯汽水镇定一番心绪,才侧过脸,微红着耳尖继续低声试探道:“还好,比上次好多了。” 他借由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观察着江畅然的眉眼,想探寻出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神情,来剖明异位的记忆与认知。 柔软又有颗粒感的纸巾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抚上嘴角,拭去不慎沾上的沙拉酱,沈云飞愕然回首又被人刚好嵌住下颚。 确认擦干拭净后,江畅然从容地扔了纸,收回手,又问:“昨晚为什么喝酒?” 沈云飞对这遽然突破边界感的行为感到不适,他边抱起双臂,尴尬地往后靠坐,与桌沿拉开距离,边道:“突然想喝了,没有为什么。” 在微妙间,回避的动作又让心头升起莫名的愧疚。 沈云飞垂眸道:“江先生,我昨晚醉得太厉害,发了酒疯,对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如果感到情绪过于低落或者亢奋,最好不要选择用饮酒来发泄。酒精只是暂时通过刺激身体产生多巴胺,短时间内你可能感受到情况缓解,但长此以往会引起成瘾性和戒断症状出现,控制不当时反而会加重你的躁郁。” 江畅然专注地看着他,低醇的声调全然不像刚才冒进的动作,显得冷静又克制,如他的私人心理医生,客观专业地结合情况为他说明醉酒弊端。 沈云飞心尖微悸,一时拿不准江畅然到底是出于一个什么目的来到自己身边,而自己又该如何对待江畅然。 如果第一次的迷奸在这个世界无法成立……即便成立,这次也属于是自己先招惹人家,别人还十分配合的做完了全套,甚至附赠心理咨询。 觊觎还是在意?抵触还是感激? 困惑的旋涡在眉宇间打转,引得眉头微蹙。 为什么自己昨晚醉懵了会给江畅然打电话?电话里又说了什么? 沈云飞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拽住了线头,决意不再绕弯子。 “谢谢你,江医生。我还有一点疑问,昨天……” 两个置于桌面上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嗡嗡嗡”振动起来,两人相视一笑,都默认先暂停对话。 熟悉又陌生的来电号码跃然屏幕,是霍辰。 沈云飞拿起手机,下意识起身,去快餐店外接听电话。 而江畅然仍是坐在原位,狭长眼眸中的暖笑消退,泛出冷凛寒光。 人行道旁依序栽植着枝叶扶疏的蓝花楹,迷幻的蓝紫花瓣随风四处飘落。 沈云飞靠在快餐店门口的灰黑栏杆旁,垂首听取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大领导对那场失败的S4项目洽谈做出处理意见。 “沈云飞,是吗?我是霍辰。” 清缓的男声悠悠传来,恍然间让人感到有如林间清泉淌过,莫名让人镇定。 “霍总,我是。” “关于王总项目的情况,虽然良秋已经跟我汇报过了,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你是怎么想的?” 沈云飞依照对那天的回忆,一五一十的说明了当晚那几分钟内发生的荒谬动作,并提出对于王总男助理那无故颠倒是非行为的质疑。 他声调平稳地说着,边用鞋跟碾着一片趴伏在地的娇嫩花瓣。 青紫色的汁水被这无妄之灾惨兮兮地驱逐出所依存的经脉,不到片刻就干涸在冰冷石板上。 “恩,我明白了。小沈,你很敏锐,这种事放在台面上提出来,只会让两边都难堪。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并不是男助理主动跟王总告状的?” 霍辰的反问让沈云飞敛眉思索。 男助理是疼得被王总发现了所以才扯谎?王总为了帮助理伸张正义,还专程去KTV调取录像,然后再通知合作公司来对峙? ……那王总对助理可真是如父亲对亲儿子一般关照周全。 沈云飞抿了抿唇,心里暗骂这都什么破事儿。 但既然霍总都来亲自来点明了,他嘴上还是让步道:“如果对方讲清事实,且公司需要的话,我可以就踢伤一事向他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以为我是来劝你去给王总认错的?” 霍辰缓缓道:“这个项目的合作主动权本来也是在对方。王总有意合作,有没有这件事都不会实质阻挡项目的推进。若是无意合作,你道不道歉都无法让两边坐下来签合同。” 沈云飞“恩”了一声,心里在猜测,难道是餐桌上隐晦提及的那件项目之外的事发生了变故? 这时,一辆低调奢华的劳斯莱斯从左侧缓缓驶入沈云飞的视线,而他的耳畔也传来霍辰对于这件事的最终处理方向。 “不过,鉴于你们和另外一个项目组最近都出现了不容忽视的问题,公司决定今天下午组织人员开展相关研讨会。” 霍辰顿了顿,又道“这本来该是赵良秋通知你的,我就一并说了。公司总体上是打算重新组建项目组,对于现在部分组员或许会有裁撤或调岗的安排,到时候详谈。” 沈云飞背后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他神思恍惚间说了句“好的。”连对方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都不知道。 一阵劲风刮过,蓝紫花瓣洋洋洒洒飞扬在阴沉沉的天幕中,似乎也沾染上些许淡漠的灰。 终于从繁杂工作中解脱的松快感还未升起,如何找到下一个饭碗的焦躁感就已袭来。 沈云飞撑着栏杆,闭眼捏起眉心,暗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比起推想下午的会议怎样讨论,他现在更想计算一下自己被裁掉以后会有多少经济补偿金,以及从入职到现在参与过多少项目内容,好更新简历,打包投递到招聘网站上去。 劳动合同里应该没有签竞业限制什么的吧…… 沈云飞脑内双线过着补偿金计算和所参与项目列举,丝毫未察觉身侧有人靠近。 一只手拂去不知何时飘落于肩的花瓣时,沈云飞才发现江畅然近得离他身后只半步距离。 极具侵袭感的气息铺面而来,江畅然不仅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体型和身材也精壮许多。 上一次如此贴近,还是两人赤裸相对的时候。 成年人被理智清醒拉扯的心弦总绷得过紧,情欲褪尽后,无根之爱更难奏出亲近之意。 “江医生……” 沈云飞侧身后退,垂眸瞟见脚边那片花瓣被碾得皱缩残破。 “聊完了?” 江畅然则盯着沈云飞微微泛红的鼻尖,食指还能隐约忆起情事中抚过那里的温挺触感。 可惜鼻梁是软骨,皮肉剥离后放入腐蚀剂中会被溶解掉,单独取出来或许比较好。 “恩。”沈云飞故作轻松地朝微微出神的江畅然笑笑,“江医生,我可能终于要从那糟心的工作里解放了。” 突袭的热意拢住耳梢,沈云飞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脚刚往后踏去半步,肩侧又被对方用手牢牢按住。 沈云飞疑惑地抬眼望向江畅然,却被无机质的漆黑眼眸冷得一颤。 “那恭喜你,云飞。” 江畅然低头倾身,用鼻尖蹭上沈云飞脸侧的鬓角,薄唇溢出的温热吐息与那双幽暗冰眸截然不同,仿若来自两个毫不相关的人。 耳侧的手挪至背脊,江畅然将沈云飞整个拥在怀里,继续轻声道: “如果还会不舒服的话,记得告诉我,我来帮你。” 沈云飞被抱得脸颊一热,原本因惊颤而乱跳的心带着陌生的暖意微微加速。 他不知道这种时候手该怎么放,于是虚虚的抬在半空,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江医生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跟我说。” 身侧的手臂骤然锁紧,沈云飞被箍得往前错了半步,下巴磕在对方的肩膀上,略微吃痛。 耳畔传来江畅然喑哑的嗓音:“很过分的要求也可以吗?” 沈云飞看不见江畅然那双透着狠戾杀意和蚀骨占有欲的眼,只以为对方意指情爱之事,顿时心跳得更快了。 他紧张地捏了捏掌心,最后还是抚上江畅然绷紧的脊背,小声道:“可以的。” 【19】算命/会议/风云 下午沈云飞得去公司开会,于是两人相别于楼下。 沈云飞乘上电梯,劳斯莱斯扬长而去。 他回到租房简单收拾一番,捋捋发型,换上板正的白衬衫西装裤,拎起提包,一脸飒爽地出门上班。 果然,社畜只有两个时间点最开心,一个是知道自己成功入职的时候,另一个是明白自己准备好离职的时候。 虽然还没找好下家,沈云飞半是开心半是焦躁,但一想到可以从那堆烂事里面抽身,快意还是占据上风。 而这快意还没持续到公司,站在地铁站台就已消散大半。 沈云飞蹙眉看着这一车厢沙丁鱼,又掏出手机来瞄了一眼时间,12:30。 他一边努力把自己嵌进人群,一边在心底吐槽,今天是S市有什么突发型聚众活动?还是说果然穿越到了平行世界,而这儿的人都喜欢推迟午饭时间? 等终于迈进办公室,板正的衬衫上也多了几条角度诡异的折痕。 同事们各自趴桌午休,只有温凡还支棱着栗色毛绒脑袋,挂着两坨黑眼圈,一脸苦相的面对电脑屏幕。 沈云飞刚拉开椅子,温凡哀切的声音就飘了过来:“飞哥,你可算来了。再晚点儿,你这位子旁就要添座新坟了!” 沈云飞一笑:“怎么这么晦气?通宵赶项目了?” 温凡虚弱地点点头,又扒着沈云飞耳语:“飞哥,昨天你咋回事啊?消息也不回一个。而且你听说了下午要开会的事没,他们说项目组又要裁员了。” 温凡耷拉着嘴角:“这工作还是我面了好几轮才面上的,还没转正呢!要是我转不了正,也找不着下家,就得回老家摆摊算命了。” 沈云飞没管其他的问题,先好奇道:“你还会算命?” 温凡讪笑:“我爷会,他老早就说我适合继承他衣钵,我一毕业他就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喊我回家去找他。后来是我爸跟我耳提面命,说封建迷信要不得,先找个工作干着再说,就没回去。” 沈云飞点点头:“你命由你不由天,想不被裁就加班。” 温凡白眼一翻,仰头叹气:“但要是天天都这样加,老板裁员没裁着我,老天爷先把命给我裁了。” 沈云飞边回复工作消息,边挑眉笑道:“悟性挺高啊,说不定你真的适合算命,学成了给我也算算。” 温凡还没来得及回侃,两人桌前就已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白起舟见着沈云飞坐在工位上,一脸促狭道:“哎,咱们项目组之光回来了啊。” 沈云飞权当这人是团讨厌的噪音空气,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温凡倒是脸色一白。 白起舟朝温凡笑笑:“小凡,昨天说的那个,做完了吗?我怎么没收到文件呢?” 温凡眼神躲闪道:“白哥,那个文件处理起来有点复杂,需要调以前的项目内容做横向对比……我可能得晚点给到。” 白起舟眼底滑过不耐:“恩,我明白了,思路很清晰,30分钟后给我应该没问题的吧。” 温凡睁大了眼:“半个小时怎么可能……” “这也是对实习生工作效率的考验,小凡,我看好你哈。” 白起舟挥挥手,扭头便走,徒留温凡一脸又惊又恼。 沈云飞掀了掀眼皮,见温凡愤懑地抓了抓本就乱成一团的发,最后丧气地趴在桌面上,小声委屈道:“飞哥,要不咱们还是跳槽吧,这地儿没法待了,昨晚加的班我就当喂狗了。” 沈云飞看了眼屏幕中央跳出的会议通知,边收拾手上的东西,边随口回道:“好啊,你先帮我筛几家靠谱的公司出来,Youjump,Ijump。” 温凡乐道:“哇,飞哥,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就变这么幽默了?前段时间还只会回答我‘嗯哦啊’呢。” 他一脸八卦道:“是哪位美女让你心情大好?有没有她的姐妹可以介绍一下?” 沈云飞的手一顿,脑内突然闪过江畅然盯着他看时那张俊逸专注的面容,心头登时漏跳一拍。 他把脸侧向一旁,又理了理手中的文件,才悠悠回道:“看情况吧。” 温凡大惊:“真的有?!哎,有没有照片啊飞哥?你都长这么好看了,我想瞻仰下嫂子得有多漂亮。” 沈云飞觉着这话题越来越离谱,拿文件往温凡的头上一拍:“看你个头,开会了。” 办公室内各项目组的成员都零零散散从工位上起身,踩着疲惫而忐忑的脚步,往或将宣告岗位变动的大会议室踱去。 华美复古的欧式凉亭坐落在一片繁茂香艳的玫瑰园里,其穹顶内侧精绘了一幅《最后的晚餐》,而优雅矜贵的江君明正正好坐在这画面中央——耶稣的下方。 暖阳高照,鸟蝶蹁跹,身着燕尾服的男侍从款步绕过各色玫瑰从,为来客端上醇香的红茶与甜软的茶点。 江君明很满意自己今天的穿搭,蓝色休闲衬衫背后搭了一件从属下秦柯身上薅下来的灰色线衣,十分适合这不冷不热的春天。 他悠闲地翘着个二郎腿,抿了几口茶,又远眺享受了一番春和日丽下的花园美景,才将视线收回,放到圆桌对侧的两人身上。 一位是西装笔挺却面如菜色的云家年轻现当家,云惑海。 另一位是装扮温婉却面露不耐的云家小女,云怜天。 江君明刚打算开口,瞟眼发现前方玫瑰丛中走出一个欣长挺拔的人影,漫不经意地垂眼滑动着手机,下身步子却迈得又稳又快。 他出声招呼道:“畅然,来了啊。” 云惑海立即从座位上起身,顺带扯了扯妹妹云怜天。 江畅然“恩”了声,抬眸瞄了眼两人,坐到江君明旁边。 江君明笑弯了眼,像张庙会上的狐狸面具,他和声道:“云家二位兄妹应该都还未见过,这是我弟弟,江畅然。他刚从Y国回来,有些规矩不大熟,还望二位多担待。” 云惑海递上两根烟,忙道:“畅然一看就是一表人才,将来必定不凡。这次还是多亏了他,我们才知道云叔李峰坏了规矩……” 江君明随意的摆摆手:“手下人有时候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云惑海伸手为江君明的杯中添了些茶,又道:“李峰的事,云家已按规处理。除此外,我们也为交易环节增设相关人员进行监督,绝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件。至于李峰提到的暗杀一事……怜天,你来和君明解释吧。” 云怜天脸小眼大,生得乖巧可人,平日里的性子也是活泼开朗,天真烂漫。 但她却是最讨厌江君明。 现在江家还冒出个江畅然,又是个男的,真是气煞人也。 云怜天撇下嘴角,小声道:“我那天,是跟霍锦姐姐讨论电影呢,恰好提到了江……君明哥的名字。谁知道就被那李峰听了去,是他胡诌我的话!” 江畅然转了转云惑海递来的烟,表情疏淡,好像人还在这,心思已经飞去远方。 江君明笑笑:“哈哈哈,是什么电影?你们俩还能联想到我的名字,那我得去看一场。” 云怜天一脸无辜道:“007系列的。” 江君明喝了口茶,才道:“难怪人家会误听,里面都是打打杀杀的,你们提起我干嘛?觉得我帅得像邦德?” 云怜天腹诽,是觉得你像那些被007毙掉的权贵。 她面儿上还是敷衍回应道:“这不是想到,小时候大家还一起玩警匪游戏的时候,君明哥你总抢着要当警察嘛。” 江君明眼神飘远,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座古堡别墅。 彼时江家还没把江畅然接回来,霍家也只有霍锦一人。 风家主占政界,云家主营商界,两家联手,风头正盛。 而江老爷子和霍老爷子在风云两家之下,各领一股势力,在政商两界或斗或联,数次交手。 为维持关系,那时霍家常邀请其他三家的家眷去别墅做客游玩,四家的孩子常常玩在一起。 风家是龙凤胎,姐姐风荷心古灵精怪,弟弟风清林稳重善良。 云家是对兄妹,哥哥云惑海性情温和,妹妹云怜天是六人中年纪最小的,活泼可爱。 霍家霍锦则是个打小就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年纪与他们相仿,思想却成熟得多。 江君明则经常被他们说是偷奸耍滑,过于精明。 玩游戏通常是江君明和霍锦,风荷心三人斗智斗勇,云怜天充当拉拉队,风清林充人头陪玩,云惑海则是游戏黑洞。 六人原本相处甚欢,直到十年前的一个月内。 据传风家因重大错误跌落政坛,风姓长辈们因此或自杀或失踪,风家二子也在一天中双双暴毙。 一时间云家被彻查,霍江二家则为这可遇不可求的时机,拼命斗狠,流血无数,疯狂蚕食风云二家势力范围,直至目前形成霍家在政界上压江家一头,江家在商界中胜霍家一筹的局面。 如今六子仅余四人,四姓只见三家。 江君明喃喃道:“真是风云变幻,物是人非。” 云惑海似乎也忆起从前,他叹息一声,朝江君明说:“世事无常,我们三家称得上是世交了。如今上一辈的人逐渐退位,我们这些后继者也才稳住权势,现在各地新兴势力不断,更何况……” 江畅然忽然接话道:“更何况当年风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还未能查明。” 云怜天一怔,她心底一直认定风家惨案就是行事狠戾的江家一手造成,怎的现在还在这贼喊捉贼? 江君明双眸微沉,起身负手,静默半响后,才向云家二人道:“云叔之事我既往不咎。之后,有场重要的宴席,请云家务必参与。” 【20】开会/助理/阴沉 大会议厅中乌泱乌泱聚满了人,与会人员比沈云飞预想的要多得多。 数不清的生面孔一群群涌入,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是隔壁市的团队也来参会。 通常而言,这种把各个所负责内容相去甚远的项目组拉在一起的会议,其形式往往重于内容,类似于动员大会:先介绍各区领导,再回顾下往昔成就,然后说明现状问题,最后齐呼展望未来。 而形式会议结束后的高层领导会议,对于大部分人的事业前途来说,才是重点。 只不过被领导的人,大多无法得知自己被规划的真实缘由,往往只会在尘埃落定后,得到一个被体面包装过的结论。 于是台上的人侃侃而谈,台下的人各想各的。 高谈阔论从耳边飞过,沈云飞支着头,垂眸滑动屏幕,浏览着最近的热点新闻。 几篇吐槽就业难的文章刷过,一则社交信息跳出来。 有些出乎沈云飞的意料,温凡真的用私人社交账号,一连给他发来好几个公司的招聘信息,问他看好哪家。 沈云飞对比了一下内容,切出备忘录来记录重复度较高的招聘需求点,打算以此来修改自己的简历,顺便从中挑了三个背景和薪资看起来还不错企业的回复给温凡。 半个小时过去,沈云飞都有点犯困的时候,温凡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温凡:[哭泣]竟然有公司要具备三年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这写的是人话吗? 沈云飞:? 温凡:啧啧,这招聘要求多的,把一个人当一个项目组用,他们是招赛博机器人还是哪吒啊? 温凡:朝八晚六,一个月只休两天诶……我要不还是留在这儿加班吧。 沈云飞:[疑问]你现在就投了?说的是我发给你的那三家公司吗? 温凡:没呢,我在看我的同学群消息。 温凡转发来一个群的聊天记录,几百条信息压缩在一个白框内。 沈云飞的困意都消解去几分,他点开划拉了一下,多数是在吐槽最近在招聘市场上的离谱见闻,也有些人在讨论哪家公司的待遇和前景更好,如何进面。 他发现温凡把他推荐的三家公司也分享在群里,群内回应的人很多,大多是赞同薪资待遇,但也有人表示那三家公司只是在官网挂个招聘需求,实际上别人只录用内推人才,直接投递简历就连个回音都没有。 除此外,还有各个公司的八卦。 群友X:A公司的品牌A和B公司的品牌B虽然看起来是同一赛道里的竞争对手,但其实都是江氏集团名下的,管理模式还趋近。今天早上B的人来挖我,我才知道这回事。感觉以前天天把人家当宿敌,还立志要超过对方数据的自己好蠢,都是大佬们的商业游戏罢了。 群友S:我天,老哥,这年头企业裁员都来不及,还有对家公司专门挖你,求您别秀了。 群友Y:还宿敌?打工可不要太认真。现在能上世界排行榜的公司品牌哪个不是背靠大集团?你都能在上面玩消消乐。 群友X:哈哈,你再把世界富豪家族的榜单拉出来摆在旁边,还可以玩连连看!谁看了不说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下辈子还是投个好胎吧。 …… 现在求职就业的形势这么严峻了吗? 沈云飞越看越焦虑,索性把手机翻了个面儿搁置一旁,拿起根签字笔,边在纸张上画着杂乱的圈,边思索一会儿回去怎么改简历。 冗长又无聊的会议临近尾声,领导们满面笑意地宣布在未来几个月要对内部岗位做战略性调整,请各位做好准备,迎接变化。 于是会议终于在一片低气压中结束。 沈云飞收拾好东西,正打算回工位拎包下班,却被人叫了名字。 他回过头去,一眼就看见霍辰。 那人仍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深蓝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修长的身形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散发出儒雅随和的光。 “沈云飞,请跟我来一下。” 温凡原本走过来要拉沈云飞去吃晚饭,听到这话也只好转弯低头给他发了个消息,约回头一起吃个饭。 沈云飞朝霍辰走去,愈靠近,心头愈发焦躁,不知道这位领导是要找他谈辞退的事还是项目赔偿的事。 霍辰浅笑着扬扬下巴,示意随他去小会议室。 只见半开的门里已有两个身影,一个是赵良秋,还有一个是隔壁项目组的男同事,姓林,因为生得浓眉大眼,沈云飞常听人叫他林大眼,真正的名字却不清楚。 他落了座,看向刚把烟掐灭的赵良秋,赵良秋也一脸迷惑地看着他,显然两人都不清楚霍辰把他们叫在一起究竟是什么用意。 霍辰把会议室的门一关,仍是亲切地笑着:“不好意思耽误三位的下班时间,我尽量长话短说。” 他坐下来,滑动了下手机,将一份文件分别传至三人的工作信箱内。 “是这样,我个人需要招聘助理,这个事情已经和人事部门沟通备案,但因助理的工作内容还会涉及部分非公司业务,所以由我亲自和适格者面谈意向。” 霍辰顿了顿,又道:“刚才向你们发送文件是助理工作内容和薪资福利一览,三位现在可以查看,如果有疑问也可以提出,我现场解答。当然,如果不愿意任职这个岗位的话,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沈云飞点开文件,惊喜地发现薪酬福利翻了一番,且大部分的工作内容他都接触过,没处理过主要是一些文秘类的工作,想来上手也快。 而涉及非公司业务的那一部分,则仅是需要陪同霍辰出席各种酒会和讲座之类的场合。 沈云飞放松了眉梢,心道幸好不是什么接送孩子上下学,帮忙补习功课之类的私事。 霍辰见三人大抵都已看完文件,问道:“有没有什么想进一步了解的?” 林大眼问:“这个助理岗位是要招三个人吗?还是说我们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来竞聘?” 霍辰:“这个岗位仅需一人,只是目前三位的条件最符合要求,便先征询三位的意见。如果你们都对这个岗位感兴趣的话,这次就当是相互了解的面试,本月内会向你们发送面试结果。” 沈云飞捏了捏掌心,问:“通过面试的话,还会有试用期吗?” 霍辰摇摇头:“没有,虽然工作内容和方式略有不同,但在公司内仍属于岗位变动。” 赵良秋在一旁默默颔首,没有问什么。 霍辰抬手看了一眼表,起身道:“那如果三位没有人要退出,也没有什么疑问,我们今天的面谈就先到这。不好意思各位,我稍后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霍辰开门便走,赵良秋倏然起身,紧随其后。 会议室内一时间只剩林大眼和沈云飞。 林大眼朝沈云飞眨眼微笑:“沈哥?飞哥?” 沈云飞尴尬道:“林大眼?” 林大眼起身和沈云飞握手:“哈哈哈,幸会幸会,我叫林正明,经常听到有人这么喊你。” 沈云飞笑笑:“沈云飞。我也常听人叫你林大眼。” 林正明乐道:“那说明我确实眼大有神,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关了会议室的门,并肩往电梯去。 林正明笑嘻嘻道:“那天你可真酷,老赵那样跳脚怒骂,你请个病假扭头就走,我们组都惊叹了好久。说实话,我们以前私下还赌过,就你们组那个工作强度和氛围,你最多只能待一个月,没想到你愣是干了一年多。” 沈云飞挠挠脖颈,讪笑道:“我自己也没想到。” 进了电梯,林正明直愣愣地看了会沈云飞,觉得此人乍眼一看不是很起眼,但细看一番却很有一种美感,神清骨秀,鲜眉亮目。 林正明忽然低声道:“我听说你们项目组多半得拆了,如果这次没能当成霍总的助理,你要不考虑来我们组,我帮你和我们老大拉个饭局?” 沈云飞愣了,按理说自己算得上是祸害了两个项目的问题员工,一个项目赔钱一个项目没签成,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拉他进组的? 沈云飞疑惑道:“这……你们老大不会介意我之前的项目问题吗?”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楼下大厅。 林正明边往前走,边回道:“介意或许有,但谁的项目没出过问题?我打听过你那事,都莫名其妙的,总归也不是你技术上的问题嘛。况且,连那位霍总都把你列为助理候选,肯定也是认同你的能力和人品。” 自经历两个糟心的项目事故以来,沈云飞还未得到过如此直白的理解与认可,不禁有些感动。 他鼻腔一酸,略微哽咽道:“谢谢你。” 林正明似有所觉,他长臂一伸,用一个轻搂的姿势拍了拍沈云飞的背:“谢什么谢,我又没做什么,出来打拼都不容易。” 林正明顿了顿,又笑道:“你要想谢我,不然我们现在一起去吃个饭?刚好我也跟你讲讲我们组的趣事,可好玩了。” 沈云飞也乐了,正想应下来,却突然感到身后有股寒气直袭,像有块冰贴着尾椎滑上脖颈,冷得人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见了一身西装笔挺,手里拎着灰黑纸袋,神色阴沉的江畅然。 【21】蛋糕 江畅然朝二人稳步走来,俊美标志而面无表情,墨黑眼眸里的情绪晦暗不明,却让沈云飞感到如立寒凉冰面。 仿佛对方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冰裂就进一寸,冰层下暗涌的黑水蠢蠢欲动着,令人徒生摇摇欲坠的危惧,想从此处逃离。 林正明面庞紧绷,喉结上下滑动,也被这目光压迫得不自在的往后退了一步,待江畅然站定至沈云飞身旁,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他才找回些声音:“沈、沈哥,这是你朋友?” 这一问让沈云飞重新站稳在平实的大理石地面,他没抬眼去接江畅然毫不掩饰的垂眸直视,而是向林正明介绍道:“恩,这是江畅然,是位心理医生,他的咨询中心就在这大厦的正对面。”他手一抬,又朝江畅然说:“这是林正明,我隔壁项目组的同事。” 沈云飞介绍着,心里给江畅然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这件事找了个说法:两栋楼挨得近,兴许人家也是刚下班,碰巧遇上了而已。 而至于那令人生畏的目光,他却暂时未能想到一个合适解读。 林正明友好地伸出手:“原来是江医生,您好您好,我也有其他同事去过您的心理咨询中心,都说很解压,效果特好。” 江畅然轻轻回握便收回了手,微微颔首,未言半句。 沉默了两三秒,林正明才反应过来,对方大抵是单独找沈云飞有事,不想让旁人在这碍着,于是一拍脑门,忙道:“我想起来还有个事得去处理,不好意思,沈哥,咱们下次再说。” 林正明的背影仓皇远去,留给沈云飞些许忐忑。 早上未与江畅然理清的关系因为一个安慰的拥抱而断了思绪,现下又被对方周身的凌冽重唤起猜疑与疏离。 这人总是如此突兀,流星似的轻易打破边界,偏要落到他面前来,奇异绚丽却又带着烫手的危险,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云飞轻叹口气,正打算问江畅然来这里有什么事,一个灰黑纸袋却已递至面前。 只听江畅然低声道:“饿不饿?这是草莓蛋糕。” 沈云飞一懵,心被流星砸了个正着,一时间火光四溅,怦怦不停。 他接过纸袋,朝开口一瞄,竟真是自己租房楼下蛋糕店的那款草莓蛋糕。 只不过不是晚间半价的三角,而是一块整圆。 可是江畅然为什么要专程来给他送蛋糕? “江医生,为什么?” 沈云飞抬头看向那双黑眸,想找些线索,却无法从中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没有所谓喜爱的热切,亦或是欣赏的羡怜,只有沉静的注视。 像只暂时收敛凶戾的恶狼,对着镜面审视自身。 这很反常,反常到沈云飞不能产生由衷的感谢,而是本能的提起警惕。 “你不喜欢?” “没有,我很喜欢,谢谢你。” 沈云飞捏着袋子,又问:“江医生,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无功不受禄,无德不受宠。 他不认为一场露水情缘就能和衣冠楚楚的心理医生建立起什么特殊联系,无非是图财图色,再不然就是图免费劳动力。 江畅然单手插兜,淡淡道:“没有什么需要协助的,我只是想接你下班。” 沈云飞点点头,又埋首向前走去,暗想,真糟糕,原来这人是图感情——财色两全,兼济劳动力,都要。 可对方这番越界发言也太过自然,他们之间的好感哪里进展到可以不打招呼就来接下班的程度……难道是自己失忆了?江畅然其实是现任男友? 人潮繁杂的脚步声踏乱了沈云飞的心绪,他捏捏眉间,在脑海里勉强将烦躁和胡思乱想先捆起来扔到一旁,把常用的社交礼仪拎到面前来。 “江医生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或者想去哪里逛逛?” 江畅然摇摇头:“没有。” 沈云飞脚步一顿,早上选择就餐店铺时的无奈感又冲上脑门。 这人好难对付! 他立即在‘自己失忆’和‘平行时空穿越’这两个假想中选择了‘江畅然是个怪人’。 与其瞻前顾后的反复诘问自己,不如把问题归因到别人头上! 这么一想,仿佛前后混乱的逻辑和觉知都有了合理解释,沈云飞顿感轻松许多,像鸟儿终于在反复拍打中震落了黏缠在羽翼上的恼人蛛丝,又可以畅快高飞。 “江医生,附近有个创意公园,不知道你去过没有?” “没有。” “那我们先去公园散散步,怎么样?” 江畅然嘴角轻勾,眉眼放松:“好。” 沈云飞想,地铁太挤,实在是不好拎蛋糕,下班时间的餐馆也是高峰期,人多嘈杂。 公园正是清闲地方,可以好好探究一下这人到底有多怪。 【22】昙花 橘红晚霞似绮丽绸缎,悠悠然从西的尽头铺展开来。 创意公园内,造型各异的艺术雕塑在落日余晖下被镀上层淡淡的金,随着行人的脚步挪动,偶时散发出如池塘鱼鳞闪动般令人恍惚的光,幻美迷离。 晚风拂过花草林木,唤起自然气息,忽浓忽淡,让此时路过的沈云飞感到些许惬意。 来大城市上大学前,沈云飞一直生活在家乡,S国内一个很少被人提起的村镇。 那里山明水秀,算得上风景宜人,但远达不到旅游景区的程度,因而匮乏的经济驱赶着年轻人们往城市汇聚。 但他逐渐察觉,在繁华的城市里生活得越久,却越会深深感到一种格格不入。 被规划规整的街道与高楼,生长在其间的绿化植物按距栽植,一概不准超过标准线。 一切都在规则尺度下展现着稳定的美丽,自然变化失去了应有的狂放与肆意,徒留一成不变的单一意志。 沈云飞眼中映着远方渐渐沉没的橘圆,随口问道:“江医生,你是在S市上的大学吗?” “不是,我很早就去了Y国,读书的话……”江畅然忽然回想起硬冷的桌椅和窄小的栅栏窗口,以及凶狠狞笑着的光头教官与五六个胆怯的苍白小脸。 他垂下眼眸,收起那点残酷回忆,低声道:“是安排的私教,我没有去过学校。” 沈云飞略带讶异的回过头,可看到江畅然那一身价值不菲的修身定制西装和淡定自若的神情,他又觉得这也没什么。 毕竟有钱人和平民的世界天差地别,他们不必按着约定俗成的晋升通道走,可以活得超出一般人想象。 他摸了摸灰白石子路旁的南天竹叶片,红绿平薄,普普通的,沾了些尘埃,看不出精神。 “这样啊,那私教都会教些什么?” 江畅然挑了几个正常人能够接受的类目:“历史、外语、理化、心理……之类的。” “江医生怎么没在Y国继续待,而是想到来S国开设心理咨询中心?”沈云飞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江畅然看着沈云飞沾染灰尘的指尖,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他踏在他的影子里,回答道:“回S国有事要办。” 沈云飞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抬头向前看去。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座漂亮的圆形花坛,正中央是棵高大苍老的香樟树,像位慈蔼的母亲,温柔地揽着脚畔围绕着的翠绿明黄的灌木和正开得明艳喜人的红白鲜花。 花坛前立着两个石圆桌,每个圆桌附带四个小圆凳。 左侧桌旁有位年近古稀的白衣老爷子和一个短发男孩,一人闲适地翘着腿,一人苦恼地挠着耳,正对着一盘下到一半的象棋思索。 斜阳从树后绽出光辉,给这幅安详静美的画面描上霞色边框。 沈云飞驻足,侧身问江畅然:“江医生,要不我们在这儿把蛋糕吃了?” 江畅然颔首,就见沈云飞已拎着蛋糕入画。 他坐在右侧的石桌旁,正准备拆开包装,抬眼却发现江畅然还愣在原地。 “江医生?” 江畅然慢慢走近,看着那穿透丛叶,将琥珀眸照耀得透亮的光芒随着自己的靠近一点点消退。 圆眸略眯,沈云飞礼貌地笑笑,边拿出蛋糕,边开玩笑:“江医生好像很喜欢盯着我的脸看?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江畅然盯着残阳缓缓收回抚在沈云飞乌黑发顶的辉光,平静道:“习惯了。” 沈云飞手上动作一停,一阵哑口无言,暗想这人果然奇怪,他们最多就见过三次,就能说出“习惯了”? 真不知道是该说牛头不对马嘴,还是…… 圆圆的蛋糕切成四扇,在征求过江畅然的同意后,沈云飞给隔壁桌的一老一少送去两扇。 “谢谢你们啊!这蛋糕看起来真香!”老人笑得整张脸的褶子都绷起来,深长的鱼尾纹欢快跃动在眼角。 “谢谢大哥哥!”小男孩羞怯的红了脸,满眼都是沈云飞递来的粉色蛋糕。 “不客气,主要是多谢那位帅气的哥哥请客!”沈云飞半蹲着,对男孩指了指仍端坐在桌旁的江畅然。 视线顺着手指的方向而去,落日暖晖下,男人冷感疏离的面容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沈云飞一怔,回过头摸了摸发热的耳尖,心里胡乱想着,江畅然还是笑起来比较有人味,不然总会觉得他奇怪得像是哪个星球刚降落的外星人。 沈云飞坐回右侧的石桌,将叉勺递给江畅然后,开始愉快地享用甜软的草莓蛋糕。 吃到一半,他又开始苦恼该用什么回礼。 他瞄了眼正吃得斯文得体的江畅然,想了会儿,认为自己目前对江畅然的了解还是太有限,只知道对方是心理医生,长得俊帅,家里应该很有钱,好像缺乏正常社交应具备的分寸感,但有时又会显得很体贴。 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应该算是炮友?总之还难以说得上是朋友吧。 沈云飞抿了抿唇,问道:“江医生,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吗?”不然这蛋糕越吃越觉得不安。 江畅然放下磨砂塑料叉,默默记下了沈云飞有喜欢边吃边说话的习惯。 “你什么时候从公司离职?” 沈云飞没想到江畅然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他迟疑了一阵,回答道:“快的话两个月内,但我也可能不离职了,只是做工作岗位变动。” “为什么不离职了?在那儿工作对你来说不是很痛苦吗?” “唔,虽说有时是挺折磨人,但发工资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 说到工资,沈云飞想起母亲提起过多要一笔钱的事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去找弟弟要这笔钱了,一会得打个电话问问…… 江畅然放缓了语气,问道:“如果挣够钱了,你想做什么呢?” 沈云飞挑眉:“江医生,你现在是要对我做心理辅导还是访谈节目?” 江畅然一怔,沉声道:“没有,我只是想从你口中多了解你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却又像道微弱的电流直击心尖,叫人心颤。 沈云飞脸庞一热,低头盯着只剩一口的蛋糕说:“可能……会去追极光,或者到海边冲浪?反正肯定会辞掉工作,离开这里,去看看世界美景,吃吃美食,自由享受人生之类的。” 江畅然微微点头,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左桌小男孩的喊声打断。 “哇,爷爷你看!那是不是昙花?” 男孩嘴角还沾着粉色的奶油,一脸兴奋地指着花坛一侧。 白衣老人勾身去瞅,乐道:“可不是嘛,瞧着快开了。” 沈云飞也被吸引了注意,他将最后一口草莓蛋糕包进嘴里,对江畅然含糊道:“我也去看看”,便起身往小男孩所指的方向走去。 数片青绿长叶间,两朵白玉般丰腴的花苞微颤着,不一会儿,就似华美的雪绸裙摆缓缓旋起,绽开。 淡黄的蕊栩栩挺立,乖巧地拢在花心,随着花瓣的绽放,含羞带怯的探出来,迎接观赏者的目光。 “真的好美!” 小男孩睁大了两只亮晶晶的眼,不敢错过一帧画面。 “这花一年才开这么一次,再过几十分钟它就凋谢了。”老人在一旁也看得开心,但是也不忘给孙儿科普昙花一现的知识。 男孩有点委屈:“这么漂亮,怎么一会儿就谢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花多开几天,我还想明天带小琳妹妹来看它。” 沈云飞原本正惊艳于昙花的昳丽,听到小男孩这一句也不禁失笑,暗想这小孩子还是个可爱的小情种。 “可以把花折下来,做成浸制标本,这样就能保存花绽开时的样子。” 江畅然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让沈云飞有些诧异的侧目。 小男孩边惊奇“真的嘛?”,边伸手就要折花,被老人家一个暴栗打断。 “毛手毛脚的!你把花摘了,其他人还怎么赏花?” “反正这花开一会儿也就谢了,两朵花我留一朵给大家赏不就行了?”男孩有点儿想耍赖。 老人叹一口气:“这公园又不是咱们家开的,你要喜欢昙花,回头爷爷在家里养一盆。” 小男孩撅着嘴,撒娇道:“不嘛,在家养一盆又不能明天就开花,我明天就想带给小琳看!” 沈云飞看老人叹气摇头,小孩急得要哭,赶忙拿出手机:“不然用手机拍个照,或者录一段视频,明天把内容给你的朋友看。” 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沈云飞,失望道:“可是我没有手机。” 老人家在衣兜里摸出个按键机,显然难以完成清晰度较高的拍摄。 沈云飞摸摸男孩的头,问道:“要不先用我的手机录好,然后发送给爷爷,你们明天就在爷爷的手机里看昙花?” 小男孩鼓起两腮,可怜兮兮地看着爷爷。 老人无奈道:“好吧,这孩子真是……快谢谢大哥哥。” “谢谢哥哥!” 男孩兴高采烈扒在沈云飞身旁,看着他蹲下身,挺直腰背,端起手机对准了昙花,先拍了几张照片,再录了快十几分钟的像。 江畅然站在沈云飞身后,冷眼看着屏幕内莹白的昙花随着时间推移,徐徐垂下层叠的花瓣,展现出将败的颓势。 老人扯住了男孩,厉声道:“好了好了,大哥哥给你录了这么久了,该够看了啊,别麻烦人家了。” 沈云飞将视频和照片传送给老人家后,得到了小男孩一个热烈的拥抱。 小男孩吧唧一嘴亲到了沈云飞的脸颊上,甜甜地笑着说:“谢谢哥哥!下次我请你吃苹果!” 沈云飞笑着点头。 老人牵着小男孩走远了,沈云飞才收起手机,打算站直身子,却因为腿和膝盖都蹲麻了,仓皇间打了个趔趄。 一双强有力的手将他揽住,把他摁进一个炽热的怀抱。 江畅然一手掌着沈云飞的腰,一手探上他骤然烧红的柔软面颊,手掌用力去抹小男孩亲过的那一侧。 尽管那里什么都没留下过。 沈云飞有点心慌,想要推开江畅然,但是腿站不稳。 江畅然弯下腰,抄起沈云飞的双腿,将他抱到石凳上坐着,然后蹲下来,隔着西裤,揉捏起他发麻的小腿和关节。 沈云飞的脸烫得可以冒烟,他慌忙推着江畅然的手:“江医生,不用这样,我休息一会就好。” 江畅然没有理会他的推拒,手上继续动作着,自顾自地说:“影像可以留存,但你阻止不了它继续衰败。” 沈云飞意识到他是在说昙花的事,解释道:“录像和照片对那个男孩而言应该够了,做标本的难度对孩子来说或许太大了些。” 江畅然忽然抬起头来,盯着沈云飞,那双墨瞳微微颤动,似是泛出微光。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沈云飞敛眉,觉着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尾,指的是自己如果是小男孩,在录像和标本间如何选择? 他摇摇头,回答道:“我什么都不会做,花开过就过了,明年还会有新的花开。” 毕竟自己没有留住昙花的兴趣,也没有需要分享鲜花的对象。 公园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两人发顶,却让人更难看清阴影下的神情。 “会有新的,但永远不会和今天的一样。” 江畅然站起身,沈云飞也跟着站直,发现腿脚的酸麻感确实消失不少。 沈云飞好奇道:“江医生,你很喜欢那朵昙花?” 江畅然凝视着他,沉默了一阵,才道:“也许吧。” 【23】等待 自从公司项目部联合会议宣布了下半年将进行调岗裁员的方向后,各组人员的精神状态出现不同程度的波动。 新员工以及还未转正的实习生们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难安。 有会议就蹭,有活来就接,表现得比刚入职三天还积极主动。 但当附近没有领导时,他们又会狂刷招聘软件,查看有没有面试邀约,或在各种消息群内不断收集交流招聘信息,以求能尽快抓个下家当备胎,在裁员浪潮中平稳上岸。 温凡正处于如此割裂且痛苦的时期。 他上一秒还微笑着双手接过赵良秋和白起舟甩来的U盘和百页厚的项目文件,下一秒就皱紧了脸,埋头缩在工位角落里,握着手机一口气切了十个软件界面,然后悲苦地捂住双眼。 又笑又哭,崩溃边缘。 老员工们面儿上端得四平八稳,但心底的火山早就暗暗爆发过一轮又一轮。 李平宇一反常态的连续加班,几天后竟还网购了个睡袋摆在座位下面,大有“吃睡在公司,工作不怕多”的敬业风范。 这抛妻弃子的打工架势把隔壁工位的同事吓得纷纷紧急加购保险,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死在原地。 “数据抓手”陈果则在项目组长赵良秋的离谱要求上更进一步,她不仅把统计玩出了朵花,让在她手下做事的实习生看见字符就想抱着马桶呕上半天,还绕过白起舟续签上好几个项目,马力十足。 赵良秋和白起舟两人虽身处不同职位,但行动却十分雷同。 办公室是不会久呆的,他们的主舞台都在酒桌与饭局间。 毕竟调岗裁员是风险也是机遇,运气差,卷铺盖滚蛋,运气好,可升职加薪。 但运气这个东西,到底是以什么方式,从什么途径来,谁也说不准。 于是大家卷得要死要疯,心有惶恐又怒火满溢。 而半新不旧的沈云飞同志正把键盘敲得溅火星,眉头紧得能夹死路过的飞蚊。 不知道这股裁员潮是否也蔓延到了客户公司,几个甲方的项目技术对接人员这几天跟着了魔一样,恨不得把学过的汉字都组合起来,拼接成无数个匪夷所思的需求,以彰显其提出的创想多么惊世骇俗,价值匪浅。 不过这番操作惊是没惊着乙方怨种沈云飞,倒是快把他气得想去当悍匪。 与其在这唇枪舌剑堵脑洞,不如直接磨刀霍霍向甲方。 放下手机的温凡想在悲苦中找点儿共鸣,小声问道:“飞哥,youjump了吗?” 沈云飞把系颈的灰黑领带一松,单手摁下回车,利落的结束了和甲方的技术需求扯皮。 他刷新一遍邮箱,仍无新邮件进入,闷声回道:“水太深,往哪jump?” 霍辰最后会选谁当助理,还没有消息。 面对赵良秋和林正明这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沈云飞自知没什么优势,但总压着点儿期待在心底,猫爪挠似的痒。 林正明十分好意的约他共进过几次午餐,可那种面带热切,却明里暗里打探家事和套话背景的行为让他感到不适。 正当他有意推辞再一次的邀请时,林正明又告诉他组内老大林东允下月初就出差回来了,三人周末刚好可以一聚。 沈云飞本已耗尽等待的耐心,但看着自己放出去的简历回应寥寥。 即便收到其他公司的明确邀请,可开出的薪资数额却连他去年刚入职时都赶不上。 金钱可给予人自由,也可束缚人的自由,区别在于钱在谁的手上。 上次和江畅然分别后,他把钱打给母亲,付了到期的房租,还咬咬牙购入了制作浸制标本所需要的溶剂与材料。 毕竟吃了人家的蛋糕,总得还点什么。 看着存款余额缩减,沈云飞深感花钱如割肉,痛了他好久。 然而此种糟糕的形势下,他只能继续煎熬焦躁的等待机会。 【24】叶空 此时煎熬的不仅是社畜沈云飞,还有他一位朋友兼现任房东——叶空。 叶空是孤儿,六岁那年被师父谭宗一家收养。 他最近觉得自己的工作快丢了,但不是主职,是副业。 叶空有一份干了快十二年的副业,从十三岁就开始做。 夸张地说,这份工作的内容有些可怕,对工作对象而言尤为突出。 最开始,通信还没那么发达的年代,他听从师父谭宗的指示,住在沈云飞家后面的一栋高楼里,透过望远镜,把沈云飞的日常情况记录在纸上。 然后每个月将信纸从这个偏远小镇寄到市区内一处地址,收件人填师父的名字,再从回信中收到一笔可观的报酬。 后来,谭宗要求叶空考入和沈云飞同样的学校。 于是叶空一边念书,一边留意沈云飞的动向状态与人身安全,将他喜吃甜食,爱护家人,讨厌雷雨天,与同桌打架了,被同学表白了,考试年级第三名等等细枝末节的青春小事通通记录在案。 随着年龄的增长,叶空写观察报告的言辞也写得愈发优美,但真正的收信人既不夸奖,也不反对。 对方没有对内容提出过任何意见,一直沉默地按时付款,照单全收。 设备升级后,拍照辅以文字加上几分钟的录像片段成为叶空主要的记录方式。 小白杨似的背影、随风飘动的衣角、清澈亮眸、恣意笑容。 至此,少年人明媚飞扬的神采从字里行间脱身,真正跃然于画面之上。 虽因拍摄条件受限,能录下的内容又短又少,但对方给的报酬足足翻了三倍。 而传输的方式,也从寄信变为发电子邮件,报酬也由现金纸钞转化为收款数字。 在这期间,因为求学经历过于雷同,叶空不可避免的与沈云飞产生了接触和交流。 为了不引起对方进一步注意,他刻意将两人关系维持在普通朋友的程度,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关系,然后在毕业时向沈云飞推荐租下自己早已购入的房子,方便他挑些天气好的时候,随意拍些照片,录点像,依规矩按月发送。 直至上个月底,那位沉默的雇主付了双倍款项后,竟破天荒给他发了封邮件。 内容只有四个字:终止交易。 叶空一下子慌了。 这笔看似源源不断的轻松巨款早已融进他的未来规划。 他前不久才办理完贷款,在S市添置了两栋花园别墅和一辆豪车,还加投了几个前沿项目,正是烧钱的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给他刚架设好的规划一击重锤,还是锤碎筋骨的那种。 叶空急忙回信询问:是不是对现在的内容不满意?有哪些需要改? 对方未有回应。 叶空烦躁地咬起指甲盖。 十指的光润圆滑被啃得坑坑洼洼,叶空灵机一动,又发信一封: 如果不需要提供对象的照片录像了,那护卫工作还需不需要继续进行? 比起隔壁黑帮盘踞的Y国,争战才休的W联合帝国与P国,S国内的治安简直是好得出奇。 也因此,叶空一直没机会开展所谓的人身保护工作。 但逮住活干,就有钱拿,蚊子再小也是肉。 可三周过去了,对方仍是没有任何回信。 叶空一直不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关注一个家境平凡,生活简单的普通男孩。 但单看这夸张的手笔和干脆简明的交易习惯,叶空推测这位神秘雇主不是位高权重,就是非富即贵。 再考虑到师父谭宗所效命的家族,他曾深深怀疑过沈云飞就是世族豪门江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叶空不是没有将江宏天和江君明的照片与沈云飞对比过。 但三张面容往桌上一摆,肉眼可见,比起江家那眉眼间祖传的凌厉气,沈云飞那端正的五官简直称得上是柔和可亲。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雇主观察十几年,上个月才发现看了错人? 叶空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仍没能从“终止交易”短短四个字里咂摸出味儿来。 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师父谭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先生仿佛早就料想到这个情况似的,只一句“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把他满腹困惑随意打发回来。 叶空拿起指甲锉,边出神想着接下来该从何处继续筹资,边磨平崎岖的指甲边沿。 “嘶!” 嘴下没留意,手上没留心,原本简单重复的动作把自己弄出了血。 刺痛扎向神经,红珠浮于皮表。 叶空眯眼含着受伤的指,吸了口血腥铁锈味,想到个阴险的法子。 既然雇主没有需求,那由他就来创造需求。 价值,往往在失去过后才会体现。 【25】往事 江君明没跟江畅然提前打招呼就直接登门拜访,差点儿扑了个空。 亮银跑车刚在花园门侧停稳,另一辆黑色越野就冒出了头。 江君明赶忙大声道:“畅然,大早上的,往哪去啊?” 他下了车,边弯腰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从后座提出来,边继续道:“妈专门寄了个东西回来,说是给你准备的礼物,让我带给你。老胡那边暂时没有需要你忙的了,你有空就多回几趟庄园,帮我把持一下宴会的事。” 黑色车门“嘭”的一声合拢,江畅然下车,从江君明手中接过盒子,没有回答对方的第一个问题,只淡淡应了声“好”。 江君明热切地揽过江畅然的肩膀,戳了戳他无表情的面颊,说道:“你小子,待会儿没事要忙吧?咱妈担心你住外面不适应,特地让我来看看还缺什么。” 江畅然把江君明的手拨开,一张扑克脸冷着,回头径直往别墅内走去。 饶是自小就浸在名利场里的江君明,也一直没能拿准过这个聚少离多,同父异母弟弟的情绪。 这么一段时间以来,无论江君明表现得热情还是冷淡,早有通知还是突然来袭,江畅然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从容应对,不露喜怒。 江君明看着江畅然挺拔利落的走姿,背影周身一点儿纨绔气都不沾,不禁觉着这人根本不像在外潇洒留学的富家子弟,倒像是效忠哪国君主的冷酷军官。 不知道江畅然在外留学这些年到底都经历过什么,是否真如谭老师报告所言,只在Y国接受适配江家事业的体能训练和学识教育。 白橡木门推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暖阳的温度像是被这硬冷深黑的家居屏蔽在外,徒留虚弱的照亮功能。 江君明打了个冷颤,讪笑道:“畅然,你这别墅是谁做的室内设计?挺前卫禁欲的啊。” 江畅然把方盒礼品放到桌面,抬手倒了杯水递给江君明,说道:“你随意看。” 江君明端着杯,煞有介事的在屋内上下绕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凉飕飕。 住了几个月的偌大别墅,比那些设计师给出的‘性冷淡风’样板房还简约纯粹,几乎没有任何体现个人喜好的私人物品。 但有楼上两个房间的房门紧闭,让江君明在意了会儿。 他把喝空的玻璃杯递给江畅然,趁对方下楼洗杯子时推拧了下房门把手。 沉闷的“咔咔”声响,两屋都上了锁。 江君明是故意突然来访,按理说江畅然根本没有机会掩饰隐藏什么东西。 所以这里面的东西是屋主人不在房内就时刻紧锁的。 究竟是布置了什么?这么宝贝? 江君明正想着要不直接问江畅然这两个屋内都是些什么的时候,一通电话拨了过来。 他原以为是集团秘书又来汇报事项,没想到竟是在外游玩了大半年的父亲,江宏天的来电。 江君明下意识闪进隔壁书房,把实木厚门一关一锁,接通了视频电话。 “爸?” 对方的信号显然差劲的、得要命,扭曲的画面内一半是葱绿的树叶,另一半是人的下半张脸。 江君明往窗边靠了靠,等了会,屏幕显示才稳定下来,一张刚毅凌厉又饱经风霜的脸严肃地盯着他,随后又柔和一笑。 “君明,你这是在哪玩呢?不像是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呐?” 江君明汗颜,腹诽自己老爹真是个笑面虎,一上来就笑着查岗。 他解释道:“这不是妈叫我抽空来关心畅然在外面住得怎么样嘛,我这会儿是在他别墅的书房。” 江宏天目光一寒:“恩……你一个人?没带秦柯?” 江君明沉默了会儿,回道:“就是来看看,带了人手反倒显得生分。” 江畅然被生父江宏天所厌弃,是江君明在江畅然被领回江家的当晚就发现的事。 那天下午,还在念中学的江君明刚和同学遛完马,正坐在门厅的中古沙发上休息闲聊,就见一个身有浓重异味,衣衫褴褛的男孩突兀的从侧门通道走到门厅中央。 男孩目光空洞地盯着江君明,把他吓得从沙发上弹起,以为自己白日里见了鬼。 江君明还在那目瞪口呆时,江宏天的老友兼属下,退役特工——谭宗赶忙走来牵过男孩的手,把人领去了一间不常用的会客室。 江君明匆忙送走同样受惊的同学,拉住老管家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却被告知晚些家主江宏天会亲自和他说明情况。 江君明心里七上八下,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他虽贪玩了些,心思也多,但仍在遇大事会相信父母权威,听从安排的年纪,于是就这么揣着一肚子疑问挨到了晚上。 两人再见面,是在晚膳结束后的休息室。 此时男孩已经梳洗干净,穿戴整齐。 他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稚嫩眉眼间隐约可见父亲江宏天的影子。 但男孩小脸苍白,神情呆滞,像个没有光彩的人偶。 而江君明的母亲,气质温柔的长发美人,姜婉,比自己儿子先一步到达休息室,此时正坐在男孩身旁,拉着人家的手正低声说些什么。 江君明不解:“妈,你认识他?他是谁?” 姜婉看着他,柔声道:“他是你弟弟,江畅然。” 尽管这符合江君明原先的猜想,但他还是不敢信。 惶恐在胸膛中乱窜,他颤声道:“为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他是不是爸的……” 男人低沉而隐带怒气的声音在江君明身后响起:“没错,是你想的那样,但事出有因。” 江君明瞪大了眼,看着一脸愠色的江宏天翻手关上了门。 事情发生在江君明出生前。 江宏天与姜婉算得上是江老爷子一手策划的‘政治联姻’,但江宏天对姜婉一见如故,用情至深。 那时江家事务繁杂,酒局不断,江老爷子带着儿子江宏天成天在名利场里周旋,在政商界游走,不停巩固势力,向上攀升。 姜婉刚怀上江君明不久,正是身体不适的时候,江宏天担心自己连夜晚归的动静打扰到爱妻脆弱的睡眠质量,特地睡在隔壁房间,只在每晚回家后趴在床前看一会儿她安睡的样子,看够了再回自己的房间洗漱睡下。 但那夜江宏天醉得有些晕,他喝下值守女佣递来的“醒酒汤”后,一切就乱了套。 江宏天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躲过了对家的明枪暗箭,却倒在一个普通女佣的暗算之下。 “醒酒汤”里混合了媚药性质的致幻剂,让江宏天完全丧失了应有的辨识能力。 那女佣倒也精明,明白依照江宏天的脾性,此事发生后江家定是容不下她。 她第二天就跑不见人影,直到确认自己怀上了江家的孩子后,才拿着医院开的报告,跑到江宏天和江老爷子跟前来要一个名分。 没成想,她对江宏天的了解还是过于浅薄。 江宏天心里根本没有所谓“看在有了孩子的份上”这种观念,他只将这对母子视为自己的人生污点。 江宏天盛怒之下,当即就安排人手,打算杀掉这女人。 最后还是江老爷子出面调和,说看在女佣姓“古”,还怀了孩子的面子上,放她们一马。 江家把女佣安置在一个几乎没人的偏远村落,专门派人看住她,定期送些生活用品。 男孩出生后,女佣就吵着闹着要回江家。 她看那些江家派来软禁监视她的人完全不理会她的要求,就往死里打骂男孩。 女佣经常用藤条,板凳等一切她拿得动的东西,往男孩身上打砸,把孩子打得伤痕累累,浑身上下青紫遍布,几乎没一块好肉。 只有脸,她从来不打男孩的脸,因为那张脸很像江宏天。 男孩被打晕过去好几次,监视人实在看不下去时候,才叫医生来看看,顺便将男孩的情况上报江家。 可经年累月,久而久之,监视人也乏了。 反正江家从不理会这对母子的近况,他们每周只上门送些吃食就行了,其他事的不管也罢。 最后,男孩没被打死,女佣却死了,死于上吊自杀。 女佣死在周三,监视人在第二个周一下午送食物时才发现。 他们母子俩独门独户,尸体腐烂的恶臭传不出山林。 那是一个血色黄昏,监视人走近那荒凉的庭院时便觉得气氛不对。 先是无故繁多的虫蝇,然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尸臭味。 吱呀一声,门板被推开,监视人捂嘴惊恐。 冷寂破败的屋内,男孩睁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抱着已高度腐败,肿胀生蛆的母亲的尸首,愣愣地坐在屋中央,像个了无生气的雕塑,苍白而冰冷。 女人尸首当夜被掩埋,男孩隔天被接回江家。 姜婉很早就知道江宏天因被下药而和女佣睡了,还有了孩子这件事。 她心情复杂,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丈夫已经懊悔得恨不得去杀人。 夫妻俩很有默契的不去谈论这个话题,直到女佣死去这天。 姜婉心肠软,她看着男孩满身的伤痕,对江宏天说:“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江君明刚才那点因猜想父亲背叛母亲而产生的恐慌和怒气全被震惊挥散,他看着男孩,眼神中都不自觉的带上怜悯。 江宏天冷声说清了来龙去脉,便简单安排男孩在江家接受心理辅导和正常教育。 也因此,江君明和江畅然在年少时有过一段短暂的共处时光。 悲悯与好奇心作祟,江君明一有空就偷偷跑去看江畅然,偶尔说上两句话,更多时候是他自己说个不停,江畅然默默地听。 男孩的精神状态在世界知名的心理医生与催眠师的治疗下逐渐恢复正常,会笑会哭,虽说话少了些,但也基本具备那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表现。 当然,这期间也少不了姜婉体贴温柔的照顾。 可还没过两年,江宏天便让年幼的江畅然跟随谭宗学习,首先是离开江家,然后是离开S市,最后离开S国。 江畅然名义上是被送到Y国留学深造,这一去就是杳无音信近十年。 而江宏天不再主管家族事务,离开S国去周游世界后,又把江畅然叫回国内。 他这一番莫名其妙的举措,真像是厌极了江畅然,连呆都不愿在一个地界呆。 江君明手机里的画面又波动了两下,父亲江宏天的声音断续传来。 “云家那事不是他们辩解一下就过了,多在身边增派些人手,注意安全,以防万一……” 江君明莫名有些烦躁,他拧眉道:“风家当年培养古家做侍卫,汇聚了世界数一数二的高手,最终还不是落得两家灭族。不如考虑一下假若我撑不住了,由谁来顶上。” 江宏天顿了顿,竟没有发怒,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江君明挑眉,回道:“有点线索,还在深挖。不过有件事倒巧了,老胡和畅然带回来的U盘里有些意料之外的内容,刚好与我们要查的事有关,我打算在霍家来参宴的时候做一番对证。” 见手机里的江宏天皱着眉,好一会没回应,江君明担心老人家这会儿真气了,试探道:“爸,您最近在哪个庄园度假呢?您背后这棵树长得还……挺野性的,是Y国?哟,这旁边怎么还在飘烟?” 江宏天咳了一声,道:“左一个古家,右一个畅然,在我面前提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君明正声道:“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我打算再给江畅然放些权,让他深入家族事务。” 江宏天嗤笑:“怎么?在老胡那还不够?你是觉得一个人继承江家太无趣,非得找个对手来跟你争一争,体现你江君明多能耐?” 江君明扶额,盯了眼房间门,才道:“爸,我当然不是那样想。您送我一把刀,我也得摸着把柄才能用,不是吗?” 江君明担心此话让父亲觉得是自己在嫌谭宗老师办事不力,没把江畅然真正的软肋告诉他,又找补道:“况且再怎么说,畅然也是江家的一份子。我若真出了什么事,除了秦柯,从血缘上讲,最保险也只有拉他来顶。否则,就得考虑叔叔婶婶们来……” 江家亲戚最是难惹,心眼子比蜂窝洞还多。如果江宏天不在,而江君明真出了事,那群在各个分公司子公司任职的亲戚为了争点权势,怕是会闹得人仰马翻。 但比起疯狂渴求权势的人,看不出渴求之物的人更为可怕。 欲望是人性的弱点。 对于执权者而言,没有欲望的人最难掌握。 因此,对于江畅然这种看不出欲求又探不清实力的人则更值得警惕。 江宏天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又道:“过两天去机场接一下你妈,她回来参加宴席。” 江君明有些奇怪,前不久通话时他特地跟母亲说了宴席的事,她还说可能得在外面再玩半个月,怎么这就要回来了? 他问道:“妈怎么突然决定回来了?爸,您不一起回?” 江宏天冷声道:“把我交代给你的事查清楚,你自然知道。” 江君明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江宏天就拧眉摁下终止通话,看起来确实有气。 爱有时会蒙蔽人的眼,恨也是。 江君明摇摇头,打开书房门就看见江畅然正双手抱臂倚在楼梯旁,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漆墨的眼仁里见不着一丝光。 江君明背后一阵发凉,毕竟刚刚才在江畅然书房里和自己老爹密谋过要拿捏人家的把柄,一出门就这么被看着,难免心虚。 他佯笑着去拍江畅然的肩:“刚接了个集团电话,用了下书房。你书房装得挺不错的。” 江畅然:“看够了?” 江君明向楼下走去,边走边道:“看得出来你偏好极简风,倒让我不知道你会缺什么了。” 他一顿,想起件事,问道:“话说谭老师的儿子,谭辉那小子没跟你一起回国?” 江畅然看了下时间:“他今天回国,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到S市。” 江君明:“那正好,我们去接机,顺便把他带上一起吃顿饭,晚点儿,你再跟哥一起见几个朋友。” 江畅然沉默片刻,跟着江君明下楼。 跑车被停进车库,江畅然开越野出门。 四轮旋转向前,江君明坐在后座,扭头去看渐渐变小的别墅,眼睛盯着两间遮了帘的窗子,心里想到两扇上锁的门。 他问道:“畅然,你这别墅还挺大,房间多。最多能住下6人吧?” 江畅然知道江君明想问什么,但他不想多做解释,便顺着江君明的话说道:“只有一张床,住不下那么多人。” 江君明笑笑:“那也挺好,清净。” 【26】沈天翔 “叩叩叩。” 屋外敲门声响个不停,仍陷在睡梦中的沈云飞翻了个身,无意识地皱眉,将脸埋进纯白绵软的被褥间,妄图降低杂音吵扰。 “叩叩叩。” 梦里的他正坐在明静的湖畔旁,脚边是青青绿草,面前是如镜面般清澈明亮的湖水,手里拿着根钓鱼竿,嘴里吃着江畅然刚递过来的乌梅。 江畅然正悠闲地靠坐在他身边,读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 至于为什么会是江畅然在这儿?沈云飞曾有过一丝疑惑,但梦境很快就让一切顺其自然,仿佛他们早已相识许久。 直到江畅然忽然起身用书猛敲他的头,他才从这片安宁中挣扎起来,然后睁开了眼。 “叩叩叩。” 阳光从白色窗纱间透出一道细窄的金光,鸦羽长睫缓缓掠过,金色便映进仍显涣散的琥珀瞳,流光浮动。 沈云飞慢慢回神,想到:啊……原来那不是自己的头被敲得响,是门的。 他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掀开被子去开门。 沈云飞有点上火,嘴里低骂不知是哪位仇家上门扰人清净。 毕竟假期与懒觉难得,梦还没做够就被吵醒,实在是令人生气。 可开了门,沈云飞的气就消去一大半。 毕竟门口站着的是自己亲弟。 高高瘦瘦的青年穿着清爽的白T和牛仔裤,嘴边的痣随笑容陷进梨涡。 他摇了摇手上拎着的豆浆油条:“哥,早上好啊,还没吃早饭吧?” “小翔?你怎么来了?” 沈云飞欣喜中带着疑问,接过早餐,侧身让比他高出半头的沈天翔进屋。 沈天翔答道:“导师大早上要个东西,我刚送完,顺路就来看看你。” 沈云飞边去厨房拿来碗筷,边问:“你们研究生还没开学吧?导师这就让你们干活了?” 沈天翔与沈云飞就读同一所大学,只不过沈云飞升学时成绩好,报的计算机专业,而沈天翔那年考试失利,调剂去了生物专业。 毕业时,沈天翔一边实习,一边考研,本来他对于考试结果没报多大希望,结果在工作转正前发现自己的成绩竟过了初试线。 家里虽赞同他读研,毕竟说出去名头好听,但父母也跟沈天翔强调,读研期间得勤工俭学。不管怎么说,打回家的钱也不能比在公司实习的时候少。 沈天翔很为难,研究生那点补助金本就刚够填生活费,而学习和实验的强度则比工作强度大得多。 沈云飞听了这话,面儿上没说什么,等两人坐车回S市时,他就告诉沈天翔安心去考试,钱的事情他来解决。 沈天翔考虑再三,沈云飞再三鼓励,他最终辞掉了工作去参加复试。 所幸沈天翔一直以来都运气不错,擦边过了复试线,跟了一位本科时就认识的导师。 “导师说得提前适应研究生工作,如果真等到开学再去,就落下实验进度了。” 沈天翔瞅见餐桌内侧的角落里摆了一堆瓶瓶罐罐,有的里面装着溶液试剂,有的是粉末颗粒。 他走近桌旁,拿起几个瓶子,好奇地问道:“哥,你这是……打算在家做实验?这硫酸铜和硼酸……还有福尔马林?” 沈云飞宛如被发现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心间闪过一丝慌乱,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紧张地把沈天翔手里的瓶子拿过,胡乱解释道:“最近同事跟我推荐说做植物标本还挺解压的,而且成品很漂亮,我就买了材料,想试试看做出来怎么样。” 沈天翔眯着眼,揶揄道:“你哪位同事爱好这么奇特?你这么上心,是不是看上那位同事了?我天!哥你终于开窍了?!” 沈云飞:“什么叫终于开窍?开什么窍?” 沈天翔:“你都忘了?从小到大我帮你收过多少情书?一开始你还知道看两封,体面点儿给别人回复,到后面直接连拆都懒得拆了,全堆在我那,最后还都是我代笔给回信的!” 沈云飞装傻:“有这回事吗?读书时候我们不是天天都被赶着做卷子背课文写代码吗?球都没空打了,怎么会有人有空干写信这种麻烦事。” 沈天翔一阵无语,心道他哥这是什么脑回路,脑袋上是长了什么恋爱避雷针吗?真可怜了那一群少男少女的春心萌动。 他酸道:“算了,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你当年考进学校是计算机系第一,而我只能擦着线被录进生物专业的原因。” 沈云飞叼起根炸得外酥里绵的油条,含糊道:“别在我身上找借口啊,当年还不是因为你把准考证落家里了,晚进考场十分钟。” 沈天翔自认确实不占理,于是及时转移话题:“最近导师手上有个课题要求野外采样,我看预选采样点位里有我们家后边那座云什么山……” 沈云飞接道:“是苍云山?” 沈天翔打了响指:“对!苍云山。” 沈云飞对那座山印象深刻,并非是因那山间的绝美风景,而是他似乎曾在那山上丢失过一段记忆。 年少时,为多攒些钱,沈云飞常上山去采摘野菜,或捉几只野兔。 在一个寻常的周日清晨,他绕过还在熟睡的弟弟,独自背着箩筐上了山。 期间的一切都很正常,林木苍郁,花草繁茂,沈云飞沿着前人踏出的山路缓步前行,时不时俯身去拨开草丛,摘出野菜。 这样的进度,通常在山林里逛上一天就能把箩筐装得半满。 可那天晚上,沈云飞是母亲叫醒,在自家门口爬起来的。 而箩筐里什么都没有。 沈云飞没有一丝下山的记忆,他懵懵的,一时分不清早晨上山是自己做的梦,还是真的上过山,只得任凭母亲抱着他又哭又骂。 过了几天,他带着弟弟再次上苍云山,去查看几处自己印象中摘过野菜的地方,发现果然有留下植物被连根拔起后的小小土坑。 可摘的野菜都去了哪里?当天自己到底是怎么下山的?为什么倒在家门口?沈云飞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曾尝试和弟弟交流这个事,但沈天翔以为他在编故事吓唬人,最终也不了了之。 沈天翔略带怀念地说:“真的太久没上过那山了,小时候我们还经常一起在山里玩呢。话说回来,刚好趁这次采样,我回趟家看看爸妈,你有没有什么需要顺道带回去的?” 沈云飞脱口而出:“上次公司抽奖……”可话说到一半,他想起那瓶打算寄回家的酒已经被自己喝得精光,又赶忙住了嘴。 沈天翔:“你中奖了吗?” 沈云飞摸了摸鼻尖,别扭改口道:“上次公司抽奖有厨房家电奖品来着,可惜我没抽中。” 沈天翔笑道:“那该让我替你去抽,就我这次次考试,次次擦边过线的运气,指不定就抽中一套了。” 沈天翔又道:“下午去我们那儿吃饭?大学附近又开了家新馆子,是干锅店,听同学说还挺香的。” 沈云飞忆起之前林正明的邀约,说道:“不了,今天晚上有同事请吃饭。” 沈天翔睁大了眼,八卦道:“哪位同事?是做标本那个?你们进展这么快啊,这就周末约会了?” 沈云飞扶额,暗道如果真是做标本那位,对沈天翔这种从正常交往思维角度出发的人来说,进展可能确实比较离谱,属于是先坐火箭飞去火星,再回过头来研究在地球上怎么种地。 但这大半个月来,他没有再见过江畅然,也不知道对方最近在忙什么。 两人间的联系少得可怜,都是不见面就不聊天的类型。 见沈天翔一幅两眼放光的兴奋样,沈云飞无奈道:“是工作应酬。” 【27】试剂/李翠/失踪 兄弟俩随意聊了会儿近况,沈天翔顺便运用他所学的生物学知识,教沈云飞调配好标本的固色剂和保存液。 两罐透明试剂贴上相应标签,并排安放在桌面上。 沈天翔边用纸巾擦拭双手,边嘱咐道:“把目标植物洗净后浸入固色剂里,放置二十天左右,就可以捞起来放进标本保存液里了。” 沈云飞点着头,伏在桌面上,把沈天翔的交代认真记录在笔记本里,颇有中学时乖乖听课做笔记的好学生样。 沈天翔瞅着沈云飞工整的字迹,感到特别新鲜,毕竟从来都是哥哥给他讲题辅导,他难得有次机会当一回老师。 不一会儿,沈云飞就完成了笔记,他收好本子,揉了揉手腕,抬眼看窗外天色渐沉,便道:“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沈天翔笑着摆手道:“不用,你也该出发了是不是?我们一起到楼下车站吧。” 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街道旁堆置的各式店铺的易拉宝展架被骤起的狂风掀得咯嚓作响,横七竖八。 眼见着就要下大雨,路人纷纷埋头捂住乱飞的衣摆,匆忙赶路。 两人正走着,沈云飞忽然接到母亲李翠的来电,三人寒暄一阵,李翠便向沈天翔说道:“上次你哥还说什么想辞职,那么好的工作辞了上哪找?真的是不懂事,你在他身边,多帮我劝劝他。” 沈天翔尴尬地看了眼沈云飞,说:“哥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还是得尊重他,况且现在很多公司的运营情况不好,对员工的要求很苛刻……” 李翠听儿子没向着自己说话,声调陡然升高:“你还怪起人家公司来了?这点苦都吃不了,就别抱怨。也难怪你挣的钱还没你哥多,哎,不跟你说了,把电话给你哥。” 沈天翔听了这话,又气又难过,他把电话交给沈云飞,闷声说自己去前边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之后两人在公交站汇合。 沈云飞拿母亲也没有办法,他接过电话,就听见李翠在那头说:“小飞啊,这个月再多打三千回来呗,妈最近欠了王姨点牌钱,唔,最近你爸说腿有点疼,还得买点保健品,你看要不再加些钱。” 沈云飞喉咙发紧,他蹲下身来,低头用手捻了捻砖缝间长出的杂草,有很多话想说,怨恼与酸苦盘旋了一阵,最终藏在无字的叹息中。 “恩,我先打六千回去,你记得让爸去看看医生,检查一下。”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好似进了什么人群密集的馆子,李翠笑着回道:“哎,看什么医生,我看他就是久了没运动,腿抽筋抽的。好了,你记得转账啊,我先忙了。” “那……” 嘱托的话还没说完,联线就被对方切断。 沈云飞愣了阵,最后无奈地切出转账界面,把钱打了过去,留下近乎见底的存款数字。 沈云飞被阵阵阴风吹得寒意满身,打了几个冷颤,他出神地望了会儿逐渐空寂的街道,无辜的枝头嫩叶被不讲道理的劲风卷到半空又随意拍打在地,轿车满不在乎的呼啸碾过,鲜绿汁液渗进黝黑路面,最终与暗淡天色同化为灰。 他起身捏了捏眉心,决定暂时不去想家里的事,得考虑起接下来的应酬。 自入职以来,他就没见过隔壁组的老大林东允,对这人的印象全凭道听途说。 据说林东允是个光头,但常年带着帽子,连见公司总部大领导时都不摘。 有人说他是长期在外出差应酬,喝多了酒,身体不好,脑袋禁不起风吹。 离谱点的传闻则说他脑后勺上有条狰狞的纹路,是早些年混道时跟人街头血拼留下的疤。 不过这点儿传言并不妨碍林东允所领导小组的每月业绩保持在公司排名前列。 比起别人对林东允的外貌评判,沈云飞更在意他的项目运作实力和人脉资源。 技术可以磨炼,价值可以提升,人脉得靠机缘。 沈云飞想着,如果能在林东允组内专心做事,自己的工作成果可以被更多优质客户看到,往继续往上层走的概率也就更高。 当然,若这次能担任片区主管霍辰的助理,也是一条更好的选择。 他开始犹疑要不要给霍辰送点礼或者请对方吃顿饭,随即又被自己这急于求利奉承的想法恶心到。 沈云飞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争吵。 一个在嚷嚷:“酒香也怕巷子深,要赚钱需进人脉圈,巴结讨好的手段你早晚得学会。” 另一个不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大家只是同事关系,为什么要违背本心对别人卑躬屈膝?” 小人们没有吵出结果,沈云飞仰头看向头顶随风翻滚的乌云,灰黑一团围着点暗白,云层纠缠堆叠,见不着一缕破障的光。 两张纸从一旁闯入视线,挡住了沉闷的天色。 沈天翔在沈云飞面前扬了扬手中的传单,问道:“哥,在看什么呢?” 沈云飞摇摇头,伸手接下传单,问道:“这是什么?” 纸张翻过来,漆黑加粗的“寻人启事”显眼刺目。 走失者照片有点模糊,是个少女,笑得灿烂,面容眼熟。 沈云飞定睛看了看名字,竟是在快餐店打工的学妹,李小芹。 熟悉的人失踪,他惊得站起身,忙问:“这个你是在哪儿拿到的?” 沈天翔扬扬下巴,说:“就在那家便利店,老板在收银机旁放了一沓,说是这附近的小姑娘前几日下班后一直没回家,家人今天在散传单找人。我看是同校的,就取了两张,没想到原来哥你认识她……” 沈云飞这段时间没有去过快餐店,上次去还是和江畅然一起。 他摸出手机,拨打李小芹的电话,果然是关机状态。 沈天翔见沈云飞面色苍白,安慰道:“哥,你别着急,说不定她只是和家里人赌气,暂时到朋友家住了呢?” 沈云飞抿着唇,忆起他与李小芹过往的交谈,心道那女孩性格开朗,不像是因赌气就离家出走的人。 公交车的滴滴声从街角传来,沈云飞叮嘱沈天翔到了学校一定要给他回信,沈天翔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松道:“好好好,哥你别担心我啦,我还有室友呢。你自己一个人这片住,倒是得多小心,应酬回家后也记得给我个消息。” 沈云飞点头答应,待弟弟走后,就拦了辆出租,前往林正明发来的定位地址。 他坐在后座,双眼不安地望向一侧不断倒退的街沿,回忆画面一幕幕重叠于模糊飞逝的街景。 李小芹和他算不上多熟,只是在一次周末点餐时,他偶然得知李小芹与自己同校,算起来比沈天翔还小一届,就多聊了两句。 这丫头一直挺自来熟,爱开玩笑,每次他去吃饭,她都会偷偷把薯条装得撑满包装袋,美名其曰要反向压榨老板。 她怎么会失踪了呢?别是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曾在新闻中看过的各类刑事案件不受控制的成片涌入脑海,沈云飞就这么神情恍惚的下了车,直到林正明在一旁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林正明见沈云飞不在状态,关心道:“怎么了?昨晚加班了?” 沈云飞捏着眉心:“没有,就是有点晕车。东哥到了吗?” 林正明又上下扫了眼沈云飞,一如既往的白衬衫黑西裤,着装简单正式。 他向前方的酒店走去:“东哥跟我发消息说到了,这会儿应该在包间里。” 【28】林东允/酒局/打架 沈云飞抬眼看去,这酒店比自己原先预想的还要奢贵华丽。 鲜亮的娇花团团簇拥着舞蹈般起伏变幻的喷泉,金碧辉煌的大门两侧站着貌美的男女礼仪,专作迎宾。 精致的水晶吊灯把风格奢华的大厅照得金光灿灿,左右两壁均悬挂华美雅致的巨幅山水画,不时有身着精致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行李箱经过其间。 一位礼仪小姐面带亲切笑容,温柔地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搭乘专用电梯去预订好的餐厅包间。 电梯上升的期间,林正明忽然附在沈云飞耳边,小声道:“霍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准备好档案材料,下周可以向人事提交调岗申请了。” 这意思是霍辰是选定林正明做助理了? 沈云飞微微颔首,轻声道:“那恭喜你了。” 他维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心里却是一块大石落地,把之前那点期待都砸了个粉碎。 这意味着,如果他没能把握住此次机会跳到林东允的项目组,就得向外继续投简历,在面试的红海中厮杀。 还不一定能厮杀出一条比现在更好的路。 眼前的包间大门微隙,隐约传来男女语气轻松的调笑声,沈云飞却捏着手心,愈发紧张。 林正明先一步推开门,大声打着招呼:“东哥!真是好久不见!我把小沈带来了!” 装潢精美的包间内,金布圆桌的对侧,头戴藏蓝色棒球帽的油腻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眯着眼,目光如蛇一般,色眯眯地从沈云飞周正的五官滑到劲瘦的腰,而他藏在桌下左手仍然黏在身旁卷发小美女细嫩的大腿内侧。 沈云飞强打精神,笑着做自我介绍:“东哥好,我是隔壁项目组的沈云飞。” 眼角余光中,女人的身影弹动了下,沈云飞不禁侧目,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蒋染染? 沈云飞怔愣一瞬,记忆片段展开又收起,酒吧昏暗灯光下的红酒与卡片一闪而过。 蒋染染向他使劲眨了眨眼,想传达出什么信息,但沈云飞没读懂。 林东允好似发现两人间不自然的对视,他把手抽出来,靠在桌面上,露出一只发亮的金表。 他没有向林沈二人介绍蒋染染坐在这的身份关系,而是佯笑着回沈云飞:“知道的,你能力不错,在我们各个组长间也比较出名。” 沈云飞收回看向蒋染染的视线,暗想不知林东允说的“出名”是真心夸奖还是阴阳怪气,只得客气回道:“我也才进公司一年,谈不上能力,只是努力把手上的事做好。” 林正明拍着沈云飞的肩,抬首对林东允道:“小沈做项目的技术能力真的很强,连上面那位霍总都很青睐。” 林东允抬手吩咐完服务员上菜,又笑着问:“小沈看着挺年轻,像还在上学,今年多大了?” 沈云飞老实答道:“过了六月就二十四了。” 林正明拿起瓶酒,边往沈云飞面前的杯里倒,边说:“嚯,那比我还小三岁,真年轻。” 林东允拍拍身侧的座位,热切道:“来,小沈,这桌大,坐近点儿。” 沈云飞推辞:“让明哥先坐吧,我坐这里就好。” 林正明和林东允隔空对了个眼神,都没说话,气氛一时凝滞。 蒋染染见状,赶紧开口打破沉默,娇声道:“这是什么酒呐?好香哦。” 林东允咳了一声:“尹川白酒,我特地带回来的,小沈,你尝尝好不好喝。” 沈云飞盯着面前半满的玻璃杯,一滴透明水珠从杯沿缓缓滑落,最终别无选择地没入白酒,没能泛起一点涟漪。 他犹豫片刻,还是端起酒杯尽数饮下,火辣辣的酒水灌进咽喉,在眼前灼出一片薄雾。 林东允斜着眼:“好喝吧,趁年轻就该多尝些酒,不要闷头做技术,项目做得再好,哄不好客户是赚不到钱的。” 沈云飞垂眸笑笑,没有应声。 待服务员上完菜,林正明赶紧引出话题,和林东允谈起之前组内的项目收益,以及最近手头刚交的几个项目。 天文数字与各类大有名头的代号从两人唇齿间轻易抛出,把沈云飞的心池砸得涟漪阵阵。 他知道林东允手上有好项目,但不清楚这些项目竟深度涉及S国政府政策和部分大公司的未来规划。 光靠项目本身的明面收益就可以让参与其中的人赚得盆满钵满,更别说还有潜藏在过程中的灰色信息差。 金钱与权势像喜爱阴暗潮湿环境的绿藓,在其间滋生蔓延。 林正明瞟了眼沈云飞正在思索的神情,忽然浅笑着说:“东哥,我这有位客户挺好说话,人也大方。但就是爱好有点儿特别,喜欢小男孩儿,这不太好满足。” 林东允点了点筷子:“那项目我们分包下来是多少。” 林正明附耳去低声说了些什么,让林东允笑得两腮肥肉直颤。 林东允拍着林正明的背,笑道:“行,他喜欢多少个都行,哥帮你办妥。” 沈云飞眉头轻皱,又很快放平。 他明白,这是对方邀请他“融入”的试探。 先不谈这个不知姓名的客户的变态喜好是真是假,但可以明确的是此类交易需求在林东允这儿时常发生,而林东允又有渠道去满足。 林正明给沈云飞的杯子满上,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林东允敬酒,眯眼笑着说:“东哥,你可别见了新人忘旧人啊,虽说我之后就在霍总手底下干活了,但真遇到问题了,我还是得仰仗您,向您请教。” 他碰了碰林东允的酒杯:“我干了,您随意。” 林东允喝了半口酒,又给自己倒满,他看向沈云飞,说道:“小沈,听了这么多,有没有点儿想法?有想说的就直说,你甭跟东哥我客气。” 沈云飞端起酒,面带犹豫道:“东哥,我知道您厉害,谈的项目都很大,也宽容,愿意给年轻人谈项目的机会。但我这个人,性格比较闷,在钻研项目技术方面还行,在酒桌上着实不会说话……” 林东允听出沈云飞话中的推避之意,他涨红了一张脸,厉声道:“我手底下的人,个个都得能喝会侃。只躲在电脑后面做项目维护,在这是出不了头的。” 林正明赶紧戳了戳沈云飞,圆场道:“小沈没怎么在酒桌上谈过客户,他的意思是这些应酬的事他还不熟练,得多跟您见识见识。” 沈云飞的思绪拉扯又缠绕,像团乱麻,被烈酒浇过后变得酸涩苦闷,挣扎扭曲。 他不是不知道应酬的规矩,在服从测试下喝酒陪笑,应付一时他也做得到。 但林东允话里话外明显是更在意权色交易关系,而并非重视实现效果的技术。 他们谈及的做法更像地痞流氓,这与沈云飞本身坚持的理念相反。 可以预想,如果入了林东允的组,这样的酒局怕是只多不少。 但这次拒绝了,去其他地方工作就会不一样吗? 林东允站起身,端着酒直接走到沈云飞身旁,一手扶住沈云飞的椅背,俯下身,另一手用酒杯去碰沈云飞静置在桌上的杯。 他故意将闷臭的酒气喷在沈云飞耳畔,用极低的声音凶狠道:“你人都坐这儿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办?都是成年人了,别跟我装傻。看在正明的面子上,你要么喝,我收了你在组内工作,要么给我滚,别浪费我时间。” 沈云飞惊愕的侧头看向林东允,满脸横肉的脸在藏蓝帽檐下透出阴险,随即又变幻出一张假惺惺的慈笑面孔,大声道:“都是工作嘛,要么学着干,要么撂挑子不干。反正听说现在年轻人家里都有点底子,不在乎这点儿工资,大不了就回家继承家产。你说是不是啊?正明?” 正话反说,林正明无疑将他不富裕的家庭背景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东允。 很多抉择之刻,看起来是有的选,但其实对方给你的只有一条路,无非是难,抑或更难。 反正对于优势方而言,这些选择无足轻重,换谁来都行。 指甲嵌进掌心,沈云飞的拳紧得生疼,他咬着牙,额旁青筋凸显。 林正明讪笑着给林东允碗里夹了块鱼肉:“人情世故到哪都得学,怎么会有人不在乎钱呢?东哥,别光顾着喝酒,来吃点菜再说。” 林东允自己喝了半杯,又晃晃悠悠的回到座位上,抬起木筷慢慢碾断嫩滑的鱼肉,瞟眼瞅着沈云飞站起身。 “东哥,我敬您。” 沈云飞只抬双手端杯,目光有意错开林东允的视线。 玻璃相碰,叮叮作响,声音好似无形的弦线妥协绷断。 林东允冷哼一声:“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好好干。” 之后的谈话仿佛变得顺畅,又仿佛更加煎熬,但沈云飞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他笑着敬酒,脸僵了,一杯杯喝下,任由薄红从脖颈覆上面颊,面前摆满空酒瓶。 喉间一团火热,内心却一片冰凉。 他苦涩地想,或许早该认清的,工作哪有什么平等合作,因功受禄,只有各自为圈,曲意奉承。 在这个位置,做人的尽头不过是做狗罢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渐渐都有了醉态。 蒋染染被灌得头疼,还要遭受林东允的上下其手,她脸上偶尔闪现出一丝痛苦,很快又被刻意的假笑掩饰过去。 林东允搂着蒋染染,暗暗开了手机录音,开口让桌上的人各说件糗事秘密,目标是把他逗笑,没笑就继续说。 林正明喝得满脸发红,额前挂汗,他嬉笑着讲起来。 中学的英语老师长得年轻漂亮,身材也好,每天都穿裙子,班上男同学们都觉得她很骚。 有天,他和家里有钱的同桌悄悄打赌,看谁先拍到老师的裙底,谁就得一百元钱。 那时的学校没在教室安监控,他偷偷摸了同桌的手机,拍到了裙底,是条清纯的白底内裤。 同桌笑骂他耍赖,但还是按约定给了他现金。 他拿到一百元,藏在鞋垫里,把手机还给同桌,然后转头把这事举报给班主任,说是那同桌拍的照。 人证物证具在,同桌百口莫辩。 最后,英语老师离职,那位同学被开除,他握着一百元,大摇大摆的毕了业。 林东允笑了,打闹般朝林正明泼了半杯酒,乐道:“你小子……嗝……又色又鸡贼。” 他用小拇指点了点沈云飞:“来,小沈,你说一个。” 沈云飞被这故事恶心的想吐,他听出这话题的意义,林东允是要让他们在他这交个底,以后这事儿多半会成为无数场酒桌里的捧场笑料。 他打算随便编一个,可酒精烧得脑子不清醒,抓不住故事的脉络。 桌上半晌没人开口,林正明也醉醺醺地撑着头,像是看笑话般看着沈云飞。 林东允见沈云飞眼神飘忽,偷偷从自己包里摸出个方瓶,在桌下把里面的透明液体倒进杯里,大声道:“沈云飞,倒数三个数,你说不说?不说就过来把酒喝了,权当你第一次不懂事的惩罚。” 林东允:“三,一,好,喝酒。” 沈云飞暗骂,劝酒就劝酒,说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但他还是下意识忍着难受去接酒。 “啪嚓!” “哎呀!” 蒋染染的碗碰碎在地,她惊呼一声,吓得林东允手中的“酒”都洒落半杯。 林东允当即放下杯子,骂了句娘,转身“啪”的一声狠狠打了蒋染染一巴掌。 脆响落红,蒋染染被打得跪落在地。 沈云飞也被这一巴掌惊得清醒许多,他忙上前,越过林正明,把林东允的手拽住,吼道:“只不过碗碎了,你打什么人?” 林东允甩开沈云飞的手,骂道:“带这婊子来是热场子的,不是扰我们喝酒的”,接着他又伸手去嵌蒋染染的下巴。 沈云飞反应过来,一手使了劲力去拦林东允的手臂,一手端起林东允搁在桌上的半杯酒,强笑道:“那我喝了就是,东哥,我不爱看酒桌打架,这回您就收了吧。” 林东允盯着沈云飞饮下“酒”,才松了嵌住蒋染染的手。 “不!那酒里有药!” 蒋染染迟来的哭喊声阻挡不了液体滚落喉间。 酒杯落地碎裂,沈云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向林东允。 林东允轻蔑地笑着:“有药怎么了,又不是毒药。在我桌上,你敢不喝?送你个婊子睡睡,醒了跟着哥好好干就行。或者……” 林东允酒劲上头,他伸出粗圆的手指,作势去摸沈云飞的腰侧:“给哥干一干也行。” “沈云飞,做人呐,不能太清高,贱命一条,不要太自以为是。” 玻璃酒瓶被猛地扬起,在水晶吊灯下绽出异样光彩,随后狠戾干脆地朝下击向肿胀的藏蓝棒球帽,溅落一地带刃碎片。 “嘭!——哗啦!” “啊啊啊!” 沈云飞将空酒瓶重重敲碎在林东允的圆脑上,敲得他抱头滚地。 通红眼眶中,一双琥珀眸怒火熊燃,凶光燎原。 沈云飞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两臂青筋尽显,他浑身燥热,一手扯开领子上的两扣,一手拎着碎掉一半的酒瓶,把龇着锋利玻璃尖角一端对准林东允吓得惊慌惨白的脸,厉声大吼:“草你X的!我真他妈受够你们了。” 林东允和林正明完全没料到,沈云飞看起来清瘦好欺,竟会暴起打人,一时具被震慑住。 沈云飞见林东允颤抖哀叫着扭动,还想爬走,起手把剩下一半的尖利酒瓶狠狠刺进他的大腿,瞬间滋出数注血流。 烫热的血液喷向他汗湿的脸侧,激得他往桌侧一靠,本能的感到腿软。 “啊!啊——!” 林东允捂着腿,像一条丑恶蛆虫,声嘶力竭地喊着,惊恐地拱到墙侧。 “快来人!杀人了啊!” 林正明往包间门口缩去,大吼道:“服务生呢?快报警,打急救!这有人受伤!” 蒋染染则躲进桌底,瑟瑟发抖。 门外的服务生推门而入,见着有血,倒吸了口气,忙朝外大喊:“保安!保安!有人打架!” 外面吵嚷起来,脚步声似从四面八方响起。 沈云飞觉得一阵头晕,他一手撑桌面,一手按着太阳穴,瞪眼看向捂腿发抖的林东允。 林东允发着抖缩在墙角,额角淌下鲜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脏,见沈云飞看他,还大叫了句:“杀人犯!看条子来把你枪毙!” TM的,一不做二不休。 周身好似有火焰在燃烧,沈云飞紧了紧拳,撸起袖子,迈腿上前,对着林东允那颗猪头就是一顿乱揍,拳脚使足了劲向下砸,把林东允打了个鼻青脸肿,暗黄色的大门牙“噔”的一声崩落在地。 十几拳落下,两个壮汉保安才匆匆赶来,费力把打红眼的沈云飞架去一旁。 林东允被打得下巴脱臼,脸上青紫遍布,血泪横流,只能摊倒在地阵阵“呜呜啊啊”的哀嚎。 贴着墙的林正明见了这一幕,吓得双腿发颤。 他原本只是受林东允的指示,探探沈云飞的底子,发现这人既没背景也没人脉,只是个单纯好看的小年轻,就合计着欺负欺负,留段私密视频。 谁能想到这人看着瘦瘦弱弱的,竟然这么疯,直接把道上人见人憷的东哥打成这副惨样。 【29】连锁反应 过了半刻,片区警察和医生吵吵嚷嚷地聚集在酒店,团成一圈,随后朝两个方向散去。 林东允被送去医院治疗,沈云飞与其他两人被带到警局去录口供。 救护车鸣叫不停,林东允躺倒在担架床上,刚被医生接好下巴。 他颤着手掏出手机,点出通讯录名单,拨通一个电话。 “喂,啊嘶……啊,王总啊!” “阿东?你怎么这个声音?事办的怎么样了?” 林东允痛苦地捂着被打肿的脸腮。 “嘶……这小兔崽子,把我给打了,这会儿被押去警局了。” “怎么搞的这么严重?哪个警局?” 林东允吐了口血痰,继续道:“应该是明野区的。哎我说王总,您这至少得给我付个医药费吧!王总?……” 对方没回声就挂断了电话,林东允把手机摔在床上,骂道:“草,狗东西,老家伙想搞人就自己来办啊,还费劲巴拉的让我整这些。嘶!” 这一动弹,浑身被揍出的痛处像被人用烫红的刀刺过一般,疼得林东允龇牙咧嘴。 林东允摸着缺口流血的牙床,在心底暗骂,要不是跟在身边的那帮黑道保镖最近被突然召回,他也不会让一个小年轻打成这副衰样。 林东允咬紧了后槽牙,边拨拉着通讯录里的名录,边阴毒地想:这个仇一定要报,先让警局里的兄弟把这兔崽子好好关上几天,等放出来了再找人剁了他的手脚!拔光他的牙! 救护车疾驰而去,而它的反方向正是S市最高的商业楼。 典雅办公室内,王总删除了通话记录,烦恼地踱了几圈,手心微微发汗。 他的原意并不是要睡沈云飞,而是想用沈云飞讨好一位神秘投资人。 他只是个白手起家的生意人,过去十几年碰上好运气,踩准了政策风口,把一个新兴产业做的风生水起。 可他越发展生意、拓展人脉,越发现自己仅是表面看着光鲜体面,身价颇高,实际上只能游走于各个世家的商域之间,赚些蝇头小利。 中产阶级的护城河是能力,资产阶级的护城河是血脉。 若想实现阶层跃迁,无法获取长久而有力的人脉资源支持,无疑是拿头去撞墙,最终只能落得头破血流,劳力伤财。 正当他为怎么搭上世家内部的人发愁时,恰巧在融资酒会上结识了位叶姓投资人。 圈内人都说这位叶姓年轻投资人是近期的新贵,偏好前沿技术领域。 叶先生除了出资丰厚外,还能提供许多让创业之路畅通无阻的附加价值,也正因如此,想请他入局的创客们都踏破了门槛。 酒会言谈间,叶先生向他隐约透露自己与一些垄断集团关系匪浅,但并不道明具体是与背后哪个世家有关。 项目投资需要好几轮洽谈,在不明叶先生背景偏向的情况下,他只得边收集对方的投资信息,边经营自己的事业,等待时机。 直至前段时间,他正打算与霍家签下一单无足轻重的生意时,却被叶先生突然告知暂停投资洽谈。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让他隐隐嗅出不同气味。 虽说霍家也是S国内名列前位的权势大族,但因从政世家所带来的天然优越感,他们对于商业合作总是明面上称互惠互利,实则按着榨干合作公司价值的路子走。 他与霍家合作这么些年,逐渐看穿对方只是借他的公司做踏板,不会真给他与权贵核心圈子搭边的机会,把人耍得团团转。 这次,他也仅是看在霍辰提出收购他手上一个办砸的炒科技概念项目的面子上,才意思意思,允诺签下这一小单。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哪有突破圈层重要。 于是他找了个由头推了霍家的单子,专程约见叶先生详谈,确认了对方背后的势力正是与霍家不对付,却在商界广受好评的江家。 清楚了情况,也好看碟下菜。 他愉快的和叶先生分享了自己如何推脱掉霍家,顺便贬损了一番霍家公司的员工。 没想到,叶先生很是关注那位被迫捅娄子的员工,吓得他以为不慎得罪了人。 共吃过几次饭后,他才逐渐品出味来。 叶先生虽仍是不明着说,但感觉多少与那沈姓员工有点儿过节。 因项目投资的事谈了几轮仍是没有敲定,叶先生不缺钱财也不缺薄名,唯一让他感受到的暗示就是对方似乎不爽那名小员工,除此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突破口。 他索性借花献佛,用手上的资源请之前合作过,见钱眼开的林东允帮忙小小地教训一下那位沈姓员工,留些把柄,给叶先生出出气,也好借机表明自己的诚意。 可林东允那套老法子竟失了手,还把人闹到警局去了,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王总坐在木椅上,发愣地看向墙壁上的圆盘挂钟。 还有十分钟,叶先生就会到达这间办公室,与他最后一次洽谈投资事宜。 这也是他提前计算好的,等林东允今天把录像和照片发来,他就借此为助力,一口气与叶先生签下投资意向书。 现在借花献佛的花没借到,自己还可能被林东允扯进这不清不楚的事件中,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笃笃笃。” 门扉被人叩响。 李峰收回敲门的手,摸了摸自己缠了绷带的脖颈。 伤口其实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那处神经仿佛被吓出后遗症,时不时蹦出些许幻觉般的刺痛感。 因与霍家私下交易败露,得罪江家后,他被云家撤去了职务,还被断绝通信,软禁数周,通过脑部手术强行封闭忘却许多机密信息。 现在他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云叔”了,脱离云家后,他只是一个中年失业的平凡男人。 李峰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原先就想着,这种刀尖舔血的工作做不长久。 不是某天被对家打死在街头,就是最后被雇主灭口于暗处。 现在虽说没能保留名声,但至少没缺胳膊少腿,得以全身而退。 自己还年轻,手里头还有些旧友渠道,回S市也能找个安全轻松的活儿干,可以多陪陪妻女。 可李峰怎么也没想到,他回到久违的居所,想给妻女一个惊喜,却得到女儿李小芹失踪的噩耗。 妻子把女儿的好友全联系过一遍,也报了警,但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有效消息。 李峰起先怀疑这是云家对他坏了规矩的惩戒,于是火气冲冲地跑进云家本部大闹一通,又被家主用枪指着脑门明确告知:云家没人动过他的女儿。 李峰在H市的兄弟得知了此事,也知晓他被清洗过记忆,现在是无头苍蝇急得乱窜,完全没有找人的路子,就给他指了条方向,提供了S市内最大的黑道组织——青莲帮的联系方式,劝他试着去委托黑道打探消息。 不管消息好坏,总比没消息强。 但这一串串号码,李峰打了两天都没打通一个。 他又托人问过情况后,才知道曾经势焰熏天的青莲帮竟在几天前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了个干净。 据说权势更迭的当晚,青莲帮所在的片区枪声响彻整夜,其总部豪华宅园内更是尸横遍地,宽大泳池都被染成一汪血池。 就像阳光下总有黑影随行,不管是谁来坐黑道首领这个位置,只要能和政府方达成合作,打通好上层关系,就算闹得再凶,政府方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将青莲帮取而代之的是个名叫“暗金会”的组织,不免让人联想到隔壁Y国境内声名赫奕,行事凶残的黑帮“乌金党”。 现在局势未定,其他帮派也不敢露头接活,并不是委托黑道的好时机。 但女儿一刻下落不明,就意味着她可能离危险更近一步,李峰等不了。 李峰得知暗金会的人仍逗留在青莲帮原址时,也顾不上再托人打探这位S市新任黑道首领的具体情报了,他揣着《寻人启事》单子,直接走进满是坑洼弹孔与干涸血迹的洋房庄园,随手拦了个路过的扎小辫青年男子,红着眼说自己要见暗金会的话事人,挂委托找人,多少报酬他都付得起。 扎小辫男子一身宽松的绿色T恤和五分黑裤,踩着人字拖,一双满布血丝的眼半睁不睁地看了会儿李峰,打了个哈欠,朝远处一栋破损较少的小洋房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道:“我就是,进屋说话吧。” 李峰一惊,心道自己运气会这么好?在路边随便碰个人就是暗金会的核心成员? 他谨慎问道:“请问先生您尊姓大名是?” 扎小辫男子在前头走着,曲起左臂握住右臂关节,伸了个懒腰,才缓声道:“谭辉。” 李峰觉着这名字自己应当在哪儿听过,但因受脑部手术的影响,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与之有关的过往。 两人进了洋房内一个小书房,离青莲帮覆灭已过数天,房内四周的空气中仍弥漫着微微呛人的血腥味与硝烟气,令人不敢想象这里到底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谭辉抬脚绕过房间地毯正中一大滩血迹,边推开几扇窗通风,边说:“不好意思啊,最近组织内事务太繁杂,实在没空打扫卫生,你看哪干净往哪儿坐就行。” 李峰点点头,也没心思管干不干净,直接坐在房间中央的黑皮沙发上。 他两眼飘忽不定,心神不宁地想着,这组织现下恐怕是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处理委托,但除了这里,他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求谁。 李峰惶恐地后知后觉,自己这几年积累的所谓能力、人脉、权势,其实什么都不是。 离开了云家的支持,他寸步难行。 谭辉拉开书桌抽屉翻找了会儿,拿出一本硬壳书和纸笔,将书垫在纸下,随意靠在一片没有沾染脏污的书架旁,执笔抬了抬眼:“先说一下你的个人信息和委托事项吧。” 房外高空中,阴云翻卷而过,层云愈压愈低,雷鸣时远时近,预示暴雨将倾。 李小芹失踪的时间和大致地点其实两三句就讲明了,难说清的是李峰自己的过往经历。 刚脱离云家庇护,亲人就猝然遇险,依照常理,很可能是仇家所为。 然而李峰破碎的记忆难以整理出连贯的前因后果,于是谭辉只能边听他东一句西一句的描述,边将期间所提及的名字挨个记下。 最后,他依照李峰的口述,在纸张上写下“江畅然”三个字,又画了个圈,才盖上笔帽,完成了这令人手酸的记录工作。 谭辉拿出手机,录入李峰的联系方式,说道:“你身份挺特殊,我得去和我们老大汇报一下。这委托我们还不一定能接,或者要不这样,你随我去主栋那边等结果吧。” 李峰又只得跟着谭辉踏入被炸塌一半的豪宅。 他实在没搞懂,为什么已取得斗争胜利的黑道老大不去找个安逸地方喝酒庆祝,非得窝在这个遍地疮痍的战后危楼中。 潮湿冷风在残垣断壁间上蹿下跳,让这本就萧瑟凄凉的光景更添一分寒意。 谭辉走向建筑物内尚且完好的另一侧,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前,举起右手晃了晃手机,朝李峰说道:“麻烦你在走廊这稍等下,有结果了我会发信息给你。” 谭辉打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倏忽间,一声极其惨烈刺耳的尖叫从隙开的门缝中逸出,又被迅速关闭的门闷低分贝,让站在门外的李峰感到一阵头皮发紧。 他开始后悔没有托人去了解这帮人的首领是谁了。 李峰在门外站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收到了请进门的短信。 他上前叩响门扉,摸了摸脖颈。 “请进。”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30】接人 时间拨回十五分钟前。 谭辉将那惨叫声听得一清二楚,他迅速闪进房内,将门重重合上,以免吓跑暗金会第一位散客。 这间屋子原是间客房,专供执勤护卫换班歇息用,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现下被老大暂时征用做办公室。 屋内右侧还有个小房间,本是杂物间,现在被临时改造成审讯室,先前的惨叫声正是从那传来。 谭辉跻拉着拖鞋,慢慢走近隐约传出对话声的小房间,等他能伸手敲门时,房内又响起重物倒地声。 还未等谭辉动手开门,那门就被里面的人主动拉开。 惨亮白炽灯与昏暗自然光交汇迷离间,男人冷硬俊美的面庞似是笼在薄雾后模糊不清,但那寒星般黑亮的双眸深邃锐利地看过来,不自觉间给人以强烈压迫感。 谭辉打小就和江畅然一起接受父亲谭宗的训练,饶是共处这么久,此刻他也被这眼神盯得有点儿发怵。 谭辉不自在地摸摸自己后脑勺的小辫,往旁边退了两步让江畅然从审讯室出来,又转头瞄了房内地面躺倒的人影,才道:“然哥,那人怎么倒了?他交代了吗?” 江畅然没回话,他走近窗旁的长桌,用缠缚绷带的手拿过桌案上的墨绿烟盒。 火星点燃烟草,白雾在唇齿间缭绕又飘散无踪,冷风贯过,轻拂过紧绷的肌肉,微微吹动绸黑衬衫衣角。 江畅然并没有烟瘾,之前会抽只是任务需要,这次则是因为连着通宵工作,得用尼古丁吊着精神。 自大半月前,江君明带他们去会过一圈江家在S国扶持的政要后,这个干掉当地黑帮的计划在江畅然脑海中逐渐成型,直至目前完全实现。 一方面是因江家的人终究归江君明管,他需要找个理由往S国内引进自己在Y国与W联合帝国保留的势力。 另一方面则是经数月暗查,他发现当年风家灭族一事背后疑似有青莲帮的身影。 再加上青莲帮近期存在境内贩毒的嫌疑,但因其受霍家暗中庇护,江氏掌权方屡次丢失实质证据,公诉程序无法推进,一直没能正大光明地铲除这股势力。 江畅然索性借机行事,一箭三雕,趁江家拖住霍家的功夫,找准时机一口气灭了青莲帮。 由于S国内常年治安稳定,江家暗部那些优柔寡断的小打小闹能力无法承接整个行动,而江家把持的政要内部又需与霍家相互牵制,无法在明面上出手,最多能做的就是及时封闭社会舆论,不让整场清洗闹得人心惶惶。于是从情报整理、人手召集到战略策划,乃至上场杀敌兼事后审讯,都只得由江畅然自己带人亲力亲为。 不过这对江畅然来说,倒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组织内耗。 虽说客场作战,仍难免存在人事摩擦、场地陌生等问题,但这都无法妨碍他达成胜利。 毕竟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数日连轴转下来,除开逃掉一个帮派副手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喽啰这点瑕疵,整场闪电战打得还算漂亮。 江畅然靠在桌旁站了会儿定了定神,才悠悠回复谭辉的问题:“派人查他们在D市的据点,副帮主吴倪最后的通讯信息从那里传来过。” 谭辉应了声好,进房间去摸了摸倒地者的脉搏,果然已静如死水,他抱怨道:“怎么又死了?这才刚拉走一车。唉,早知道该叫收尸的等会再走。” 江畅然沉声道:“他挨到毒瘾完全发作才招供,我送人痛快上路而已。” 谭辉拍掉手上的晦气,点头道:“一击即毙,确实也不痛苦。” 江畅然点掉烟灰,随口问道:“场地清理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回来找东西的余党?” 他们战后仍守在青莲帮总部,就是边整理此处暗藏的线索,边防止有人趁乱搞破坏。 谭辉:“场地嘛兄弟们还在收拾,余党没有发现。倒是有个散客上门,说要委托我们帮他找女儿,可付重金。但那人跟许多世家都有过往来,之前还跟你有点仇隙,所以我来问问咱们接不接这活儿。” 江畅然挑眉:“是谁?” 谭辉:“李峰,以前是云家的人,好像还有个名号,叫‘云叔’。” 江畅然将烟蒂按灭在玻璃缸底,抬眼道:“请他进来吧,我和他谈谈。” 李峰收到回应,开门进屋,见了眼前这位熟悉面孔,才明白过来刚才脖子那一疼是身体给自己发送的警报。 他尴尬道:“江家二少,原来是你……” 江畅然拿过谭辉记录的纸张和李峰随身携带的《寻人启事》传单,意外发现自己竟曾见过李峰的女儿李小芹。 那匆匆一面的回忆让他想起当时嘴角沾上沙拉酱的沈云飞。 江畅然下意识拿出手机查看沈云飞现在的方位,发现小红点停在明野区公安局。 他双眸一沉。 见江畅然盯着手机默不作声,李峰一时满头大汗,坐立不安。 李峰在心底懊悔自己怎么能得罪江家,又崩溃地怀疑万一是江家绑了他女儿,他又该请谁来帮忙对抗。 正当李峰思绪混乱得快要当场给江畅然跪下来时,江畅然抬手将一旁纸质材料递还给谭辉,对李峰说:“这个委托暗金会接了,你的对接人是谭辉,事情进展直接联系他就可以。” 谭辉眨眨眼,心想自己才回S国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上哪给他找人? 扯个大喇叭在街上喊“李小芹同学听到广播后请速到暗金会,您的父亲在等您”吗? 也许是个对外宣传自家组织的好方法? 谭辉还是表面平静地接下材料,应了声是,按着以往在Y国接委托的标准给李峰报了个价,先把人送出领地打发回家,他再折返回来找江畅然问自己该怎么办。 江畅然边朝车库走着,边对谭辉交代道:“找人的事你请老胡帮忙,借江家的力。顺便帮我打电话问问明野区警局现在收了什么案子。” 谭辉挠耳疑惑:“那失踪的女孩跟明野区有关?我这儿现在只有君明大哥上次介绍的他们省厅虞厅长的联系方式,为一个区警局的事就去麻烦他老人家,也不太好吧?” 见江畅然一个问题也没回,径直启动了越野车,谭辉赶忙扒在车边问:“然哥,你这突然就走,是去干嘛啊?” 江畅然把显示小红点的屏幕亮给谭辉看,冷声道:“接人。” 【31】捞人 叶空有些不耐地靠坐在木椅上,桌案上的青褐岩茶已凉了大半,对侧的王总还在卖力说着他早已两耳听起茧的项目前景。 他摸了摸自己磨得平整圆滑的指甲尖,心想这人未免也忒没眼力见儿了,难怪这么大把年纪了,连核心圈层的边都没摸着。 叶空翻过手露出手表,打算看看时间差不多就撤了,关于沈云飞的事只能再想想其他方法。 毕竟要避免江家的怀疑,只能隐晦的借刀杀人。 王总见状,赶紧刻意咳嗽两声,说道:“叶先生,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位沈姓员工,最近我又听说他因为打人被明野区警察给抓了。哎,这年轻人啊,就是太冲动了,这一进局子,肯定会在档案上留下污点,不仅现在的工作要丢,以后找新工作也难喽……” 叶空眼皮一跳,倒是没想到王总竟把人弄进局子去了,他以为对方只会找人把沈云飞打一顿,或者录像拍照什么的。 他思索了会儿,认为这也算得上是个好机会,由他动用江家的关系把人捞出来,让江家知道人是由自己出手搭救的,显示出自己的价值。 即便江家真不需要沈云飞了,至少他也可以在沈云飞那赚些好感。 叶空赶忙压下自己快要扬起的嘴角,换了副恼怒面孔,拍案而起,朝王总大声道:“他怎么就进局子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王总大惊失色,叶先生不应该乐得见对方倒霉吗?怎么还发怒了呢? 他忙拽住叶空:“叶先生,这……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咱们这项目投资的事……” 叶空甩开他的手,轻蔑道:“沈云飞跟我也是十多年的交情,现在他出事了,我肯定是要去帮忙的。活生生的人总比项目资金什么的重要,你说对吧,王总?”,他两眼一眯:“还是说,王总还有什么其他事没跟我说清楚?” 王总冷汗直冒,明白这是自己之前会错意了,人家多年好友,一时有点小矛盾,多抱怨了几句,自己就当成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现在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要被人一脚蹬开了。 叶空佯装急切地摔上办公室门离去,待到独自坐电梯时,终是忍不住哼唱起愉悦的小调。 他想,本来手上现金流也不多,刚好还能借此机会甩掉王总这个项目投资,真是一举多得。 态度暧昧的好处在于可进可退,误会是主导者随时能引爆的炸弹。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框架下,自如掌控局势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左脚刚迈出电梯,叶空就急不可耐地拨通S市夏副局的电话。 沉云微动间,大雨瓢泼如注。 蛮不讲理的风雨把街道两旁枝叶掀得“哗啦啦”的倒过来覆过去,无辜林木被暴雨雷鸣裹挟着共奏初夏序曲。 明野区在S市内并不算中心区,甚至说得上位置比较偏,但胜在环境清幽,后靠青山前有江流,因此不少富豪权贵在此处安置宅院,图个风水好。 明野区警局也跟着沾了点玄学光,一年到头案件没多少,治安评级月月是优。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多与有钱人打交道,油水颇丰。 警局一处办公室内,身着蓝色警服的张略伸手关上玻璃窗,将暴雨噼啪声隔绝于外,以便听清耳畔手机听筒里林东允叽里呱啦的要求。 “张副队,那个姓沈的小子,你得给我好好治治他,至少安个故意伤害罪!关他个一年半载,妈的!” 张略坐回皮椅,说道:“那东哥你记得做司法鉴定,结果得是轻伤以上哈。” 林东允:“这好办。对了,你亲自审他,让他见识见识手段,明白打人了不该打的人,得付出代价!” 张略扭动了下手腕,敷衍道:“这个吧……我们现在审讯都是要全程录像的……” 林东允沉默片刻,说:“我在H公司还有点儿股份,等你审完那小子,咱们哥俩晚点聊聊。” 此时,桌案上内线座机响起,张略也不暂停手中的通话,而是直接点开座机免提。 “张副队,丽皇酒店那几个打架的人给带回来了,您看怎么安排。” “恩,把那个主动打人的带到三号询问室,等我来审,其他两个你们先采集下信息。” 内线挂断,张略笑了笑:“人到了,我就先过去啦,祝东哥早日康复。” 林东允也笑起来,咯咯嘎嘎的,从听筒处传出来,像蛤蟆低卧在沼泽里发出怪叫。 钥匙串银铃铃的在前头响着,偶尔和手铐间短链扭绞声相重叠。 疾风骤雨从冰冷铁栏与未合拢的窗缝间迸入幽暗走廊,微微沾湿沈云飞染了半身血的白衬衣。 他目光无神的跟着前面拎着钥匙的辅警。 飘飞的细雨在眼角长睫旁撞落,透明冰凉的一滴蜿蜒着从端正而苍白的面庞滑过。 沈云飞挺直着脊背,对于揍了林东允一事,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能向警察解释清楚,自己打人是出于被对方下药的正当防卫。 可是,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解释了。 听了辩解后,警方就会释放自己吗?还是说要拘留上几天?会在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个人档案上留下这件事的印记吗?之后的工作该怎么办…… 迷茫与无助像双看不见的手,十指戳弄着惴惴不安的心脏。 步履停滞,辅警用钥匙打开三号询问室的门。 沈云飞被要求坐在讯问椅上,深棕木板从左扶手末端三分之一处“啪嗒”一声搭到对侧的右扶手,将人囚在这窄小逼仄的位置上。 辅警按开桌上台灯,将门后墙角处的一个黑色袋子拎起,冷淡地说了句:“在这等着”,便锁了门离开。 不知会等多久,加上之前误喝的药物慢慢开始发挥作用,沈云飞额角有些发汗,心间焦躁难安起来。 人无助的时候会自发去寻找依靠。 他脑子里还没想好具体该找谁,身体已经开始别扭地扭动,想用被拷上的双手去够裤兜里的手机。 但位子太窄,不够人拧身的,边还没摸着,讯问室的门就被人再度打开。 湿冷寒风“唰”的一下子冲进来,随后跟着两位一高一矮的警察。 矮个的走前面,端着杯茶,高个的一副恭敬的样子,拿着笔记本关上门。 两人在长桌后落坐,矮个的先拉长了声音开口道:“我是张警官。你就是沈云飞,在酒店动手打人的那个,对吧?” 先扣帽子的说法让沈云飞感到不适,但他还是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是,但我打林东允是因为他在酒里给我下药。” 张略嗤笑一声:“下药?下的什么药?” 沈云飞皱起眉:“我要是知道,也不会喝下去。同桌的蒋染染女士应该知道具体情况,是她提醒我林东允让我喝的酒里有药。之后林东允他自己也承认了。” 张略半敛眼皮,沉默片刻,又语气不善道:“你为什么和林东允约见吃饭?” 沈云飞低声道:“是同事林正明想介绍我去他们的项目组工作,林东允是组长,想要提前交流一下,才约的饭局。” 张略嘴角微歪:“那这意思就是,你有求于林东允,才跟人家吃饭。他答应让你进项目组了吗?” 沈云飞一愣:“林东允没有直接说,但……” 张略曲指敲了敲桌子,大声道:“所以,你是因为林东允没有答应你的要求,才恼羞成怒打了人……” 沈云飞一拳按在讯问椅的木板上,怒目道:“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明明是林东允害人在先!” 张略身旁的高个子撂下笔,猛一拍桌,大声吼道:“凶什么凶?你还想袭警吗?” 沈云飞感到憋屈无语,他呼出口气,压抑住怒火,身体往椅背靠了靠。 张略眯着眼,瞟了眼桌上的茶,又将手插在兜里,摸到一块足以遮人口鼻的方帕。 他轻咳一声,说道:“你也别跟我犟,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这个往故意伤害走,差不离也就关三年,坦白还能从宽。现在你老实点交代当时是怎么打林东允的。” 沈云飞听到“三年”,脑子一嗡,沉默良久。 正当张略打算开口再激一激他时,询问室的门却被人敲响。 是之前的辅警,他进来小声附在张略耳旁说了些什么,张略神色一变,朝身旁的高个警察说:“你跟他接着问。”,便出了门。 待沈云飞如实说清楚情况,张略才一脸恍然地开门回到这儿。 他喝了半杯桌上的茶,拿过高个警察记的笔录看了阵,又盯了眼沈云飞,说道:“唔,小沈是吧,你之前说林东允承认了下药的事,他具体说了什么?” 沈云飞迟疑了会儿,把林东允当时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他讲完了,桌案后的两人都埋着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张略挠挠眉,才道:“你这个事吧,先办个取保,等后面我们通知你,你按时来就行。”他又拍拍高个的肩膀:“你把他手铐取了,让人家打个电话叫人来办一下手续。” 话音才落,又有人敲门。 辅警一脸惶恐的凑到张略身旁,只说了几个听不清音的字,张略就“嗖”的一下起身出去,连门都忘了带上。 沈云飞感觉奇怪,但也没多想。 高个警察盯着沈云飞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的脸刻在脑子里一样。 沈云飞被看得背后发毛,他咽了咽口水,说:“请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对方转了几圈笔,说道:“恩……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沈云飞:“他们之前在X镇卖菜,但是这跟这次的事有关吗?” 高个警察也不再问了,起身来取了他的手铐,对他说:“去大厅吧,等人到了就把单子填一下。” 沈云飞一起身,顿觉气血上涌,头晕眼花。 高个警察扶了他一把,惊讶道:“你身上这么烫?发烧了?” 沈云飞站稳了,摸着额头,喃喃着:“没有啊……” 他跟在高个的后面,缓步走到空阔的大厅,拿了张空白的取保申请单,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盯着手机发呆。 尽管门外寒凉的风雨一阵阵朝他身上吹拂,体内翻涌的燥热却越来越难以忽视。 指尖划过屏幕,一串人名从下往上飞去。 这件事他不想让弟弟知道,就只能拜托朋友。 跳到J姓一栏时,他看着江畅然的名字,犹疑了会儿。 沈云飞捏着眉心,思绪在互相拉扯,不由得想起之前种种,一双深邃黑眸,还有那句似是而非的承诺。 [如果还会不舒服的话,记得告诉我,我来帮你。] 一种羞耻又悸动的感觉从心底冒出,像株带着电花的新型植物,忽然从原本夯实的无趣土壤中破出隐秘的芽儿来,向内心一处空寂位置发送酥痒的试探信号。 面颊被热出红晕,他甩甩头,打算在心跳如雷之际先做个逃兵,暂时忽略这阵奇异的感受,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唔,叶空……” 沈云飞点开与叶空的聊天信息栏,对话停在自己之前交房租的时候。 叶空也算得上是他相识颇久的朋友了,但让身为房东的对方知道自己与人打架还闹进局子了,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人家不愿意继续把房子租给自己了呢? 正当沈云飞再次切回人名栏准备重新选择的时候,一阵浓郁檀香味随着一个熟悉声音向他袭来。 “沈云飞?你这是……” 他抬头望去,一个身着白棉宽松太极服,手持崖柏木串的高瘦男人,像道半亮的朦胧月影般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走廊口,令他两眼一晃。 “霍总?” 【32】要跟我走吗 有什么比跟同事打架进了公安局,被公司高层领导撞见更尴尬的事? 沈云飞心虚的从座位上站起。 霍辰正要向他走来,又被身后女警的声音叫住。 他回过头去,女警的声音在走廊回响中又大了些。 “霍先生,小黎在这边呢,这孩子刚才多半是去洗手间了。” “恩,麻烦您们了。” “没有没有,小黎很聪明,是自己找到这里来的。不过最近市内失踪案件频发,不管大人小孩,出门在外都得多留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远的传来,张略惊讶的声音模糊响起:“霍先生!” “张警官,您好。对了,刚才……” 两人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进了办公室。 沈云飞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又着急决定到底该找谁来做取保,一颗悬着的心快分裂成两半。 在他终于硬着头皮点开江畅然的信息框,输入“江医生,请问您现在在忙吗?”这几个字眼,准备摁下发送键时,张略和霍辰走进了大厅。 张略笑得一脸慈蔼,高声说:“小沈啊,你可以直接走了,不用取保。林东允那边希望和解,你等我们后面通知你们来签个和解书就行。” 和解? 这一点沈云飞倒是没想到,不过看情况和解应是对自己影响最小的处理结果。 沈云飞见霍辰一脸毫不意外的样子,明白对方已和警方交流过这次事件。 见沈云飞点头认可,张略又说:“多亏你有个好领导啊,刚才我们电话沟通时,霍总还在旁边给林东允做了些思想工作。” 张略上前来拍拍沈云飞的肩,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句:“回头也帮我给虞厅带声好。” 语毕,张略便称自己还有事需处理,快步离开了大厅。 虞厅是谁? 沈云飞一脸迷茫地看向温和笑着的霍辰,发现男人身后还站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像瓷娃娃般精致漂亮的小女孩。 他想,也许是霍辰动用了什么关系来摆平这件事,或许是出于好心,又或许是出于维护公司颜面。 毕竟都是一个公司的人,往大了闹,影响的是公司的市值。 “霍总,谢谢您。” 霍辰:“不客气,林东允那人原本就有些犯浑,只是我也没想到他这次会这么过分,改天我得让他来亲自给你道歉。对了,你这会儿打算怎么回去?” 沈云飞低头道:“我等下打个车就行。” 霍辰抬眼望向大厅门外:“现在外面这么大的雨,不好打车。我送你一程吧。” 沈云飞看着自己沾染血迹的衬衣和破皮流血的手背,退后半步道:“不用的,霍总。您帮我和林东允谈和解,已经很麻烦您了。而且……我这样会吓到小朋友。” 霍辰轻笑,回头轻拍了下小女孩的背:“来,霍黎,跟沈哥哥打声招呼。” 名叫霍黎的小女孩朝沈云飞露出一个天真的笑,甜甜地说:“沈哥哥好。” 霍辰语气中带了些不容置疑:“这是我侄女,她不会怕你。” 沈云飞只好弯下腰,轻声回应道:“你好呀,小黎。” 霍辰:“现在没什么顾虑了吧,我们走吧。” 霍黎还靠近沈云飞,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云飞不好再推辞,只得跟他们一道上了车。 离开建筑物庇护,雷声轰隆更加清晰,闪电如银亮白龙,在灰云间张牙舞爪。 豆大雨点激动地砸向车顶,闷响声排布成激发焦虑的引线,坐在车后座的沈云飞不禁攥紧了十指。 他面上绷着镇定,实际心里慌得不行。 试问,若非工作或应酬需要,哪个正常打工人会想在非工作时间和关系一般的公司领导及其家属同坐一辆车? 更不要说现在他的身体因药物影响有了明显变化。 沈云飞狠狠咬住下唇,贝齿不留情面地压着软肉,近乎要将自己逼出血来。 可惜嘴上的疼痛没能缓解身体不断升起的燥热,贴身的西装裤很难掩饰勃起形状,他将自己缩在座位角落,用右腿搭上左腿欲盖弥彰。 幸好,在刚才他多嘴问了句霍辰为什么会在明野区公安局,此刻对方边开车边陈述,没空留意他的窘态。 而霍黎身材娇小,陷在副驾驶位里安安静静的,也没有会回头看他的迹象。 霍辰说着:“今天难得休假,我带霍黎去附近的寺庙逛逛。没成想这天突然就下起雨,庙里人多,走得也急,我们俩就被人潮撞散了。” 沈云飞想到,原来他们是去了寺庙,难怪身上香火味那么重。 “我还在四处问人有没有见过霍黎时,明野区警局的人就打来电话说霍黎在他们那,我便赶过去了。” 这时候,沈云飞应该例行恭维一句小姑娘真聪明,但他实在是热得难受,窝在豪车后座里却如坐针毡,整个人跟被架在火上烘烤似的。 他想隙开车窗,吹吹夹着冷雨的风,以消解难堪的身体反应,可又担心会弄脏别人的车,或是引来对方关切的询问,只好沉默隐忍。 精神与身体饱受折磨间,沈云飞在心底默默问候过林东允的祖宗十八代,连带着林正明家的一起问个遍。 发觉沈云飞一直没说话,霍辰瞟了眼后视镜,看人在座位角落缩成一团,正想要出声问问情况,眼前却忽然被强光一晃,忙踩了个急刹。 一辆黑色越野强行越过实线,横停在霍辰车前。 幸亏道路上暂无其他车辆,否则在这糟糕天气中极易发生危险事故。 沈云飞因这阵急刹被惯性带得朝前扑去,及时摁住了前座后背才稳住身子。 这一晃晃得他头更晕了,体内的火焰直往天顶盖冲,难受得他想吐。 眼前的画面在不停晃动,耳边也传来无序鸣响,好像有机械响动与说话声间杂,他无暇去仔细分析,只能闭着眼死死抓住椅侧。 直到身旁的车门被人拉开,寒风抚上后颈,冲淡炽热难熬,沈云飞才眯着眼侧头去看是什么情况。 映入眼帘的先是向他伸来的一只缠缚绷带的手。 沈云飞抬头望去,看见黑色雨伞下一张熟悉的冷峻面孔,一双沉沉的墨瞳。 他惊讶道:“江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江畅然低声温言:“要跟我走吗?” 鬼使神差的,沈云飞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江畅然会突然出现,就搭上那只有些凉意的手。 等从车上下来,站在江畅然身旁,他才想起要跟领导打声招呼。 “霍总,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他来接我。” “恩,我知道了,你们走吧。”霍辰仍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浅笑表情,好像车行半路被截停这事儿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车门被关上,霍辰也合上车窗,抹了把被雨打湿些许的脸,在防窥膜后冷眼看着江畅然揽过沈云飞,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向对面雨幕中的越野车。 霍黎:“他们两个非常合适,尤其是那个穿黑衣的。” 女孩的声音响起,却夹杂了诡异空灵的男声。 霍辰:“您的意思是,他们是参与仪式的合适人选?” 他看向霍黎,女孩的长发在无风的车内微微扬起,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发出幽幽青光。 “直觉是这样,推演的话还需更多信息。” 霍黎低头看着掌心浮动的淡金色印记:“这具身体仍在抵抗我,遇水则抗拒得愈凶,我连原本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无法发挥。” 霍辰颔首:“好的,我明白,我们回去就着手加固封印。” 他点了点前方开始转向的越野车:“那对这两人,现在就需要吩咐人动手吗?” 霍黎沉默着思考片刻,五指微微点动过后,才道:“暂且不必。最近动静闹得有些大,况且仪式试验尚未成功,待有初步结果再说,平时多加留意他们的动向。” 霍辰沉声道:“遵命,黎先生。” 白色车辆启动,掉头往阴雨密布的来路驶去,渐渐消失于昏暗中。 【33】挑逗 雨滴在柏油路面绽开莹透水花,冷风叫人清明一瞬,后又被车门隔绝于外。 沈云飞窝在副驾驶位里,阖眼捏着眉心。 再次进入密闭空间,他的脑子又开始昏沉,周身体温攀升之余好像还能幻觉般感到有蚂蚁在细密地啃咬肌肤。 “呜……”好难受。 察觉有人靠近,他睁开眼,对上江畅然的深邃眉眼。 对方垂着眸,凉凉的手轻按上他染过血的衣襟,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伤口。 气息交缠,沈云飞有些郝然地推开江畅然的手,让自己的目光逃向车外,低声解释:“我没有受伤,这是别人的血。” 江畅然没说什么,顺便帮他扯过安全带系上。 沈云飞咽了咽口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辆车上的?” 江畅然踩下油门提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碰巧看见了。” “唔。”沈云飞想着,难道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血迹和过于难受的神情让对方误以为他上了黑车,所以才专门停车来问要不要跟他走的吗? 心跳有些加速,他分不清是因可恨的药效还是莫名的感动。 沈云飞将烫乎乎的手心贴上微凉的车窗,问道:“现在是要去哪儿?” 江畅然声色平稳:“送你回家。” 沈云飞将手收回,贴在脸颊上,但降不下陡升的热意。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开点窗吗?有些热。” 江畅然从善如流的降下窗,开口大小控制在雨滴斜飞不会溅到人的程度。 沈云飞偏头靠在椅背上,感受体贴的凉风驱散困扰的燥热。 紧张后的放松总让人骤升困意,他闭眼喃喃:“谢谢你。” 风声飞速掠过远去的景物,越野如骏马奔驰向云销雨霁处。 好渴…… 好热…… 药物与酒精并没有放过半昏半醒中的人,沈云飞恍然间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文火煎烤的鱼,鲜嫩汁液被欲念烹煮出来,香汗淋漓。 终于到达目的地,车子熄火后,江畅然见沈云飞脸色绯红,探手过来摸了摸他汗湿的额,轻声问:“你怎么了?” 沈云飞捉住那只比他体温低的手,忍不住地放在脸侧蹭了蹭,小声道:“江医生,我好热……” 江畅然眉头微蹙,双眸一沉。 根据谭辉的汇报,沈云飞应只是在饭局上和同事起了肢体冲突,没道理会产生这种反应。 他决定之后再找谭辉算账,现在先顾着眼前半月未见的人。 江畅然把沈云飞抱下车,一手托着对方屁股,另一手把火热身躯按在自己怀里。 沈云飞眯着眼,象征性的哼哼了两声以作最后抵抗。 他实在贪恋江畅然身上那点凉意,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扑到绿洲里,无法自拔。 他把头埋进江畅然的颈窝,若有若无地嗅到一丝好闻的烟草味,下体因药物精神着的小兄弟随着动作时不时抵上对方丝绸衬衣下紧绷的腹肌,后穴深处也被激出空虚难耐的痒意。 脸颊的红似乎要染上眼底。 真糟糕,他羞耻地想着,自己真的想把江畅然当泄欲工具了。 钥匙取出,房门打开。 沈云飞被放在沙发上靠坐,然后收到本应是客人的江畅然给他倒的凉水。 江畅然站在沈云飞面前,垂眸盯着他嘴角溢出的清液与飞上下滚动的喉结,突然说:“做吗?” “噗!” 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喷了江畅然半身,沈云飞很不好意思地捂嘴咳嗽,被人戳中心事般眼神飘忽闪躲。 他扯过餐巾纸想帮江畅然擦擦泅湿的衣服,却被对方扣住手腕扯起身。 江畅然低头看着沈云飞湿漉漉的眼与唇,其实想说很多,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和同事打架,是不是受欺负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但最后却只低声道:“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这是在表达“我想你”吗? 沈云飞愣了一下,感觉心尖好像被柔软的羽毛扫过,有什么软乎乎的化开了,然后又如跳跳糖般滋啦啦地蹦跶不停。 他埋下头,小声说:“先洗个澡吧。” “恩。” 江畅然就这么把人搂在怀里,两人脚步错落着慢慢挪向浴室。 中途沈云飞不是没有尝试过挣脱,但他一使劲就被对方捏起后颈仰着头接吻,亲得人头晕目眩,还没缓过来就到了浴缸旁。 潮湿水汽在明黄灯光下暖融融的弥漫,暧昧情愫顺势从肌肤渗入神经。 沈云飞身上的衣物在行动过程中被扒落大半,最后只剩下件染血的白衬衫半挂在肘间。 他晕乎乎地被放坐在瓷白浴缸边缘,微微湿润的胸膛起伏程度颇大,像是有节奏地控诉刚才的拥吻掠夺走太多氧气。 琥铂色双眸有些懵懵地望着江畅然,看对方弯腰将地上散落的衣物拾起,抛到门外去。 然后黑衬衣从下至上一颗颗解开一条缝,露出优美结实的肌肉线条,与附着其上的各式伤疤淡痕。 伤痕累累的破碎感与胸宽腰挺的力量感交融在同一具健美躯体上。 喉结滚动,沈云飞的视线顺着对方指尖下寸寸显露的肌肤一路移到薄唇高鼻,对上乌黑深邃的眼眸,发觉江畅然也正凝视着他。 之前做的时候光线昏暗,虽然他能从肌肤相贴间感受到江畅然的身材很好,但没想到实际看到会如此惊艳。 可为什么江畅然一个心理医生,身上会有那么多旧伤? 沈云飞没有细想,他直接伸手扯住江畅然的衣角,将人轻拖至身前来,探手撩开衣襟,摸了摸那些已愈合许久但仍有些触目的疤痕。 贲张的肌肉随着自己的指腹拂过而轻微搏动。 他抬眼仰视江畅然,蹙眉轻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的?” 江畅然用双臂环住沈云飞充满疑问的小脑袋,漫不经心地在他头后解开自己两手缠缚的绷带,顺便找了个听起来比较正常的借口。 “在Y国读书的时候缺钱,就去地下格斗场打了几个月。” 他想,这不能算完全撒谎,自己确实打过几个月,不过不是为钱,也没有在那受过什么伤。 见沈云飞咬着下唇,若有所思地点头,江畅然将沈云飞身上最后一件衬衣剥下来,连同自己沾了点血的绷带一起扔进靠墙的洗手池里,然后取下花洒把眼前被引动情欲却还努力忍耐的人淋湿。 没打招呼就被水淋了一头的沈云飞:“……” 他有点儿生气地把湿润黑发捋开,露出光洁的额与明亮的眸,刚要张口控诉,就被江畅然两手一提,“哗啦”一声跪坐进浴缸里,柔软的两臀正好坐在一根不怀好意的硬物上。 沈云飞顿时害臊得要撑住江畅然的肩膀起身,又被对方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掐着腰摁住。 沈云飞急道:“你干什么!?” 江畅然语气从容,但有些克制不住笑意:“洗澡啊?” 他嘴上这么说,可手上的动作完全相反。 江畅然用双臂将沈云飞细韧的腰肢环紧在怀里,然后如愿以偿地含上殷红的乳尖。 湿滑红舌舐过,明显感到那处肉粒迅速挺立起来,怀中滚烫的人更是紧张的一颤。 沈云飞整张脸羞得通红,眼尾都飞了些霞色。 他心想,怎么这人比被下药的自己还要急色。 他用掌根抵了抵江畅然的额头,想把这只色狼从胸口挪开,结果只能明显感到按着他脊背的大手又加了些力,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移向另一侧乳头含咬。 力量和体型差距悬殊这件事,真是可恶。 算了,沈云飞自暴自弃地想,本来也要解决生理需求,正好对方这么配合,那就随便他吧。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撤去,原本被理智分寸压制的淫欲之火放纵烧灼起来。 沈云飞挪动了下屁股,将江畅然粗硬炽热的肉茎拢在腿心间抵着自己的,正要将手伸到水面下去抚慰时,又被江畅然把双手捉住搭在脖颈上。 “?” 沈云飞眉梢一挑,露出个不解的表情。 江畅然一手摁着沈云飞的手臂,另一手探出去摁了一把洗发露,揉在沈云飞的湿发上,边打泡泡边用一种很磁性的声音低沉道:“你手受伤了,别沾水。” 恩?所以现在进入了正经的洗头环节? 清淡花香从揉搓软发的指缝中挥散,沈云飞无语地看了眼自己搭在对方肩上的手背,那里确实有破皮翻红的部分,但大多已凝血完毕,结起薄痂。 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上事儿,从前他上午在学校跟同学干完架,下午照样站到河里摸鱼。 说起手受伤,江畅然的手上也缠过白布绷带。 他将江畅然放在他脑后的抓挠的手拎到面前来,看了看沾了泡沫指节上,果然有挫伤痕迹。 沈云飞认真道:“那你手上的伤呢?也是跟人打架弄的?” 江畅然认真回忆了一番,最初的伤口应该是和青莲帮那个被称为首领的人近身搏斗时留下的。 像棕熊般凶恶的男人长了一口好牙,骨头也硬,可惜他只是块被放在明面上的靶子,所掌握的信息连被逼问的价值都不具备。 本来手上的伤敷过药后两三天就该好全,可期间接连抓人审讯,少不了用拳头叫人开口,于是那些伤痕愈合又崩裂。 可这些从未有人真心在意过,包括他自己。 他看着沈云飞在灯光与水汽中红艳又晶亮的嘴唇,有点儿懒得想借口了,于是将人向下按,随后含混的“恩”了一声,探身上去吻住诱人的唇瓣。 暂搁一旁的花洒半沉入浴缸,仍在尽职的滋出流水。 水花迸溅声逐渐无法掩盖两人唇舌相交的缠绵激吻声,沈云飞有些跟不上江畅然的节奏,这人跟捉弄人一样,他想做的时候偏开始打泡泡洗澡,泡泡都打了一半又开始缠着他索吻。 沈云飞越想越气,下腹的火本就灼燃许久,挑在半空中的情欲还总被这个坏蛋牵着鼻子走。 于是他边在嘴上配合江畅然渴吻的吮吸,边将扶住江畅然的肩,把大腿跪直,让身形占据上位,使弹软的臀尖与身下人的肉体拉开一段距离,然后带着明显的玩弄意味,轻轻前后晃动,故意去碰触滑过对方挺立膨大的龟头。 手指抚上江畅然的脖颈,可以直观感到青筋浮现,轻拂于面的鼻息也乱了些许,沈云飞微微睁开略带得逞笑意的眼,看着江畅然黑沉沉的眸,将他的眉眼都映满其中。 深黑瞳仁宛如欲望旋涡的中心,要将对方全部吸食殆尽。 舌尖被惩罚般轻咬了下,沈云飞有点吃痛的松了嘴,随即立刻感到后穴被探入两指肆意揉弄。 “唔恩……” 沈云飞腰肢一软,俯身趴在江畅然身上,颤动间,发间的白色泡沫还飞到了江畅然高挺的鼻梁上。 如此英俊硬朗的五官上点了一个滑稽的白沫,看得他有点想笑。 他也没掩饰笑容,右手用指尖点上那处白沫,左臂环上江畅然的肩颈,用鼻尖蹭上对方微红的耳廓,边清晰感到自己肉穴中的长指又增一根,边咬着牙开口报复:“江畅然,不是要洗澡吗?你还没帮我洗完头呢。” 【34】骑乘 放在平常,沈云飞的嗓音称得上清润,但此刻却像含了口香醇的酒,半裹着欲孽,多了些引人啜取的意味。 他的身形白皙瘦削,却肌肉匀称,有种格外的韧劲儿,浴室灯光明辉陷入背部中央流畅的脊沟线条,描摹出柔中含锋,摄人心魂的美人骨相。 “嘶!恩啊……” 忽然,那浸染潮湿情欲的脊背像弯月般猛地弓起,引得身下水波涟漪不断。而波动的中心,一只骨节分明,还带着些挫伤痕迹的大手掌着身上人绵柔泛红的双臀,三根长指已完全没入隐秘紧致的肉穴中,只见湿润的指根仍在用力向艳红的穴道内探求。 沈云飞伏在江畅然肩头,难耐地皱眉喘息着,还有些微微发抖。刚才对方深入他体内的指尖戳弄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让他全身如过电般颤栗又爽快,下身勃起的肉茎也弹动着流出情动的缕缕清液。 江畅然用鼻尖蹭了蹭沈云飞的颈窝,没有理会对方之前的挑衅,只哑声道:“是这里。” 手指如提醒般再次揉弄过那一点后,便转去其他方向按揉。 还不够。 身体好像被这点快感纵火似的点起了细密的痒意,沈云飞红着眼眶,边配合对方抽插的指晃动着屁股,边将右手伸下去给自己手淫,以缓解难忍的燥痒。 指尖刚触及水面,自己的手便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截住,沈云飞烦躁地张嘴咬了一口江畅然近在咫尺的脖颈。 牙齿用力,就可以清楚的感到对方皮肉下快速搏动的脉与喉结滚过的震动。 与此同时,后穴甬道内又被探出另一处敏感点,些微的酥麻感像被按下开关般从那里涌出,疾奔向四肢百骸,激得他呜咽一声。 眼前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深深的齿痕,把中间被舌尖沾过的湿痕圈禁起来。 沈云飞看着那圈牙印把四周的肌肤都刺出绯红,才想起这里是人的要害处,自己咬的有些过了。 他趴下身,臀部撅起,腰窝显露,涨红的小脸仰视着江畅然,亮盈盈的琥珀眸盛着三分歉意七分委屈,低声道:“对不起,但我忍不住了。” 江畅然还是一幅镇定的神情,绷紧的下颌甚至显得他有些严肃,好像在与人做什么较量,只有微微放大的瞳孔和汗湿的鬓角暴露了压抑在扑克脸下的浓郁情感。 他一手挑起沈云飞的下巴,薄唇贴上对方的唇,另一手从窒热的穴内撤出,转而扶着对方的腰,将怀里人的位置调整到自己硬挺的鸡巴头刚好可以对准软穴口。 随着身位升高,亲吻滑落到沈云飞脆弱的喉结处,江畅然睚眦必报般吮住那处皮下软骨,但力道却是很温柔的,只轻轻含在齿间捉弄了下,便放过了。 他仍是不许沈云飞将手伸进水下,所幸刚才的扩张足够,不需要额外的扶助,性器向上用力一挺就将膨大的伞头埋入热情的后穴。 江畅然那物什到底要比手指粗上许多,沈云飞的穴口被涨得泛白,他哆嗦着身子往下一点点吞吃那根让他食髓知味的肉棒。 炽热肉茎上搏动的青筋与淫媚蠕动的肠壁亲密摩擦相贴,被慢慢填满的舒适感逐渐缓解之前撩人发痒的空虚感。 “哈啊……” 终于吃到根部,沈云飞仰着脸,眼睛像猫咪一样舒服得眯起,喉间哽咽着呻吟。骑乘体位进得很深很深,让他有种灵魂也被肉茎顶到的错觉。 江畅然将这一幕媚态尽收眼底,他勾起唇角,撤去了掌着腰的手,随即拍了拍沈云飞的臀尖,意示让人自己动。 他本人则像想起“本职工作”似的,又开始搓揉起沈云飞泡沫半消的湿发,一幅完全放任身上的人自己主导控制节奏的样子。 沈云飞脸颊发热地按着江畅然的肩,试探着上下起落,穴肉快乐地吮绞对方坚挺的性器,在数次顶弄后下意识去寻江畅然之前点拨过他的两处骚点。 他忽然羞耻的发现,明明是他来主导的性事,却是被人预先教过怎么玩弄自己。 浴缸内水波荡漾,不大的浴室中回响着色气的喘息声与肉体夹着水的黏腻拍打声。 绵密的欢愉在摇摆间逐步积累,眼见着快攀至顶峰,沈云飞却因有些脱力没能蹭对位置。 江畅然协助般刻意向上顶撞,用龟头凸起部分重重碾过肠壁敏感处,让快感如灿烈烟花般“嘭”的一下从尾椎骨末端一路炸上头皮,爽得沈云飞的前端直接射了出来。 “啊!——” 白浊溅落在两人胸腹,沈云飞把额头抵在江畅然的颈侧,眼神涣散着大口喘息,后穴在高潮余韵中贪婪地收紧吮吸,宛若吃不尽兴的淫洞般勾着杵在里面的肉棒交出精液。 【35】对镜内S 爽过后的茫然间,沈云飞感到自己被江畅然有力臂膀按紧,胸膛紧贴着胸膛,自己兴奋跃动的心脏似乎也能感应对方共鸣的心跳震动。 而下身因趴伏姿势而翘起的屁股被再次按下,柔嫩臀尖贴着粗粝耻毛和硬圆的阴囊,敏感的穴肉紧紧裹吸着粗热阴茎,能明显感觉到那膨大硬挺的伞头与柱身在体内勃勃弹动,蓄势待发。 江畅然就着这个欲望深埋的姿势,拿起手边花洒,匆匆将沈云飞头上的泡泡冲干净,便起身将人抱起,压在洗手台上。 水雾浮动让原本光亮明净的镜面模糊不清,隐约反射出两具重叠纠缠的肉体,在节奏渐急的律动中挤出染着厚重情欲的低喘与呻吟。 沈云飞出神地看着面前江畅然垂下的眼睫,迷糊想着:江畅然好像过于喜欢亲吻了,像只被人抱着就会不停舔人脸的小狗。 此刻他正被江畅然完全圈在身下,含着唇瓣吻咬,柔软的肉被唇齿反复舔吮直至红肿,覆满两人晶亮的涎水,透出一种被吃透的成熟。 嘴巴终于被放开,憋在喉腔中的吟叫一涌而出。 “哈啊……啊,你……哈,慢点!” “呜啊,啊,别顶那……” 沈云飞的眼角堆出泪花,在承受激烈的挺动中混着额角的汗滑落到台面。 响亮的肉体“啪啪”拍打声提醒着他,自己刚才主动吞吃肉棒的动作在江畅然这番肏弄面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江畅然烫热的性器深重地插进他的穴,又快速抽出,凶得似乎要将所有褶碾平,将两人没联系的这段时间全部补齐。 穴肉颤颤缩缩着承接猛烈的撞击,穴心被凿出淫水,一小波一小波地喂给辛勤耕耘的肉棒,也被肉棒前端的马眼填喂了透明性液,两人的体液在沈云飞身体深处融合得粘稠拉丝,难舍难分。 江畅然咬着沈云飞通红的耳垂软肉,含含糊糊地问:“宝贝,……恩……有想过我吗?” 沈云飞紧闭着眼,感受对方的热息与言语一齐钻进耳道,他忽然想到,这样的问题似恋人般亲昵。 尽管性事让他们的身体关系早就过分亲密,但心理上好像一直隔着层看不透的薄雾。 除了这具肉体,他还不够了解他。 欲望可以随意托付,但情意需要负起责任。 沈云飞侧过脸,含着指节,以一个逃避的姿态把这个问题搁置一边,没有去回应这句话,无论是嘴上还是心底。 江畅然眼神冰冷一瞬,绷紧下腹,继续加重身下肏弄的力度,让沈云飞原本平坦的肚皮上都隐约凸出阳具的形状。 他像是要把人操开操烂般,要将身下人劈开一道口子,吐露合乎他心意的语句。 “哈啊!……唔,轻,轻点!” “啊!不行!” 沈云飞被肏得抖得像筛糠,受不住地抓挠江畅然的背,留下道道深红抓痕。 江畅然握着沈云飞脆弱的颈,指腹磋磨着其上浮现又潜沉的青筋。 “想没想?恩?” 可除了继续榨出求饶的媚叫,他发现沈云飞似乎铁了心略过这个问题。 江畅然深吸一口气,紫红鸡巴从淫肉绞覆的暖穴中全部抽出,发出“啵”的一响。 他毫不客气地把身下人翻了个面,让沈云飞跪俯在洗手台上,脸正对着蒙了雾的镜。 那处殷红穴口已被操得合不拢,可怜兮兮的张了个圆洞,透明又粘稠的淫液从其内滑出落至深粉的会阴,色情到不行。 江畅然用手指沾取了那处淫液,重新将阴茎捅入肉穴的同时将指尖探进沈云飞的口腔。 两人体液混合的腥臊味道涌入唇舌,沈云飞皱起眉,羞耻地咬住江畅然在他嘴里作孽的手指,想叫对方知疼而退,却遭致江畅然越发用力往内里探去,指尖翻动,作势要夹住乱躲的软舌。 舌头没抵过手指强硬的捉捕,涎水裹着体液滚入咽喉。 两人身上发散的热气已将镜面抹净,沈云飞抬眼就可以看到自己一幅完全被江畅然攫取的样子。 上面嘴里的红舌被男人用手指拖至唇畔,嫩粉乳头被对方扯弄泛红,下身秀气的性器因对方的挺动而直立颤抖,本应隐秘的肉穴也被男人粗红的阳具撑开淫靡的口子,将情欲吞下吐出,流下欲求不满的湿痕。 沈云飞被这画面一刺,觉得镜中沉湎爱欲的人根本不像自己,内心泛起慌乱,他挣扎着扭头闭眼。 江畅然似乎很满意这幅图景,他盯着镜子,边疯快加速抽插,边嵌住沈云飞的下颌,让沈云飞不准埋头躲避,就这么看着两人媾合的画面,直至高潮。 抽插百下后,江畅然叼着沈云飞的耳尖,粗喘着气,沉声重复:“云飞……云飞……”然后用双臂紧紧环住沈云飞,把人完全锁在自己怀里,阴囊收紧,炽热的鸡巴抵着穴心射精灌种。 浓稠精液带着极强冲击力喷射在沈云飞体内深处,他的后穴痉挛着馋吸接受,收缩不止。 宛若电流从穴心一路噼啪窜向大脑,沈云飞被这强烈的高潮快感刺激得两眼微微翻白,连叫都没叫出来。自己的阴茎也被这内射激得颤巍巍流出白精,流落到两人一片狼藉的交合处,黏腻成一片。 大脑空白许久,待沈云飞从极乐云端飘飘忽忽回神时,耳畔又回响着哗啦啦的水声。 他懒懒地半掀眼皮,发现自己已回到浴缸中,被摆成一个双手搂着江畅然脖子,依偎在对方身上的姿势。 四肢酸软地抬不起来,也累得实在说不出话来,但他能感到背部被浴球搓揉得很舒服,让人联想到折皱的宣纸,被一遍遍耐心轻柔地捋平舒展。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江畅然看上去这么喜欢自己? 沈云飞混混沌沌的,没有想清楚原因,也没有诘问出内心对于对方的感情,就在温柔的侍弄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36】社畜的思考/弟弟的烦恼 再次醒来时,沈云飞只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 感觉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夹住,下半身麻得几乎要脱离神经控制。 他勉力睁开眼,发觉前胸埋着个脑袋,乳首附近麻酥酥的,被气息一遍遍吹拂。 江畅然还在睡,好像疲惫了很久终于有场好眠,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的洒在他胸口。 沈云飞用手把江畅然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轻支开,总算让呼吸松快了些,不然肯定会被这人慢慢箍死在床上。 他边微微扭动双腿,一点点缓解被对方两腿压着交织的酸麻感,边在心底吐槽:难怪上次能梦见八爪鱼,江畅然这睡姿也忒缠人了些。 沈云飞低头看着江畅然的发旋,认真思考起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虽说和江畅然见面次数不多,两人在床上度过的时间比站在地上的时间还长,但对方起码是个十分合格的床伴……恩,长得帅身材棒,活儿也好,还总在适当的时候出现。 而且江畅然给自己送过草莓蛋糕,也许是对方细心留意到了那天房里的那块蛋糕,也许只是碰巧偶然,但这无疑是巨大加分项。 沈云飞捏了捏眉心,继续思虑起来:现在工作还不稳定,可能马上就面临失业。 如果工作收入稳定下来,那么谈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表白的话,等把那个昙花标本做好,即便万一不成功,至少要好好回礼。 唔,S国现在的同性婚姻法案好像还在讨论过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公布结果,也许要去留意一下。 还好家里有弟弟沈天翔,父母期待的传宗接代重任不至于让自己一个人承担。 沈云飞脑子越想越乱,脸越想越红,不知不觉间用手抓揉起江畅然的头发。 然后他就看见怀里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眉头似皱非皱,黑眸中有丝难得一见的茫然。 “呃,醒啦?”沈云飞不好意思地移开玩弄别人发丝的手。 江畅然半撑起身,向上挪动,把沈云飞按进怀里,沙哑磁沉的嗓音喃喃道:“再睡会儿。” 沈云飞可睡不着了,他明显感到一根粗热又坚硬的东西抵着自己。 再这样抱下去肯定会擦枪走火,可今天是周一,社畜要上班。 虽然那个班估计上完这周就没下周了,但在没有交接前,他绝不能被公司抓住扣钱的把柄。 正当他考虑从哪下手推开比较好时,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忍着腰酸,沈云飞拧身探上去摸手机,一看,是弟弟沈天翔的电话。 “喂?哥,你在哪呢?怎么才接电话?!昨天让你吃完饭回家发信息的事,你忘了吧?” 沈云飞心里有鬼,语气慌乱:“昨天……我,我那什么,喝多了,到家就睡着了。” 江畅然听了这话脸色不悦起来,他将手缓缓下挪…… “好吧好吧,刚好我到你家楼下了,待会给你带两个包子上来,记得给我开门啊。” “啊?你怎么……恩啊!……过来了?今天不上课吗?”沈云飞扭头瞪了一眼江畅然,那人正恶劣地揉弄他发软的后穴。 “你昨晚一直没接电话,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要是你不在家的话我肯定得及时报警。哎,老板,这包子多少钱一个?好了,我这边先挂了啊。” 沈云飞放下电话,用力推了推边揉弄他屁股,边得寸进尺含吮他乳尖的江畅然:“你起开,我弟要来了。” 江畅然面带不满地凑到沈云飞颈侧,烙下印记般在那里添了道深红吻痕,把沈云飞疼得直叫唤。 “嘶!江畅然!”沈云飞捂着脖子逃开,眼前都疼起了薄雾。 “准备怎么向你弟介绍我?”江畅然慵懒地用手支着头侧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介绍,你就在这呆着,不许出来。”沈云飞站下床背过身,闷声说道。 沈云飞从衣柜里取了件宽大的灰色衬衫,从上扣至下,将那道吻痕严严实实地藏在衣领后。 这一疼让他清醒不少,进一步确认关系的事得慎重考量。 想得再远有什么用,自己完全不了解对方的喜好与过往,兴许两人在床下的性格根本不合呢?又或许,自己只是性向偏好是男人,换了别人也可以呢? 沈云飞边穿衣服,边在心底下好决定:在正式确认清楚前,绝不能在家人或朋友面前冒冒失失的出柜。 “真冷淡啊,云飞,明明昨晚还那么热情。”江畅然垂眸抚向身侧空空的床铺,那里的余温正缓缓褪去。 其实热的亦或冰的,他并非那么在意,只要不是空的就好。 “江医生昨晚也不会咬人吧。”沈云飞穿好衣服,恢复平日里上班时的正经禁欲感,只有耳尖薄红露出些许破绽。 江畅然摸了摸自己颈侧还未消下的牙印,挑眉道:“那不算咬。是你怕疼?” 门外咚咚声起,沈云飞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用眼神示意江畅然乖乖在卧室里呆着,便去接待上门送早餐的弟弟。 门扉隙开,沈天翔打着哈欠,把早餐袋过来:“哥,喏,这是香菇包和猪肉包。” “好的,多谢。”沈云飞接下袋子,却没有从侧身让人进屋的举动。 “你这是打算出门在路上吃早餐?这个点还挺早啊?”沈天翔上下扫视沈云飞,总感觉他哥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啊……不是。” “那一起吃呗。”沈天翔抬脚进门,瞟眼间忽然发现了另一异常之处。 鞋柜旁多了双陌生的男士皮鞋,看尺码这么大,肯定不是他哥的。 沈天翔惊异地眨了眨眼:“咳咳,哥,昨晚你一个人回来的?” 沈云飞则完全没留意到那双男鞋,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卧室方向,心里想着江畅然可别突然出来或者弄出什么声音。他下意识撒谎:“恩,是的,打了个车就回来了。” 沈天翔的好奇心被一把点燃,到底是什么人让他哥这般掩饰? 这房子本就不大,走两步就能一眼望透,眼下就只有门扉紧闭,拒绝窥探的卧室最可疑。 “愣着干嘛?坐下吃呀?”沈云飞见沈天翔看向卧室,心里一紧张,不禁催促起来。 “唔,哥,我想起件事,你身上这件衬衫好像原来是我的?是不是咱们之前回老家的时候拿错了?” 沈云飞一愣,摸了摸前领,暗道难怪这领子这么高,连那处的吻痕都可以遮住。 “好像是……” “一会儿你得上班吧?要不现在去换一件?” 卧室门正对着床,开合间可将室内一览无余,除非江畅然有意躲在一旁,否则肯定会被看见。 但让江畅然躲,基本不可能。 沈云飞尴尬笑笑:“等吃完饭再换吧,回头我把衣服洗干净了还你。” “哦,也行。” 沈天翔咬着自己那份包子,心里警惕起来,看来那个男人就在卧室。 沈云飞这顿早餐吃得七上八下,一口当三口咬,想拖拖时间让弟弟先离开。 “你什么时候上课啊?等会儿赶回去来得及吗?” “我今天没课,下午去实验室。” 沈天翔两三下就吃完了,他借口渴之名溜达到厨房接了杯水,途径浴室时特意看了眼脏衣篮。 里面交叠的衣物明显不只是一个人的份,那件看起来就质地昂贵的黑色衬衫也不像是哥哥的。 沈天翔握紧了拳,喉间酸涩,莫名感到生气。 他完全可以指着这些服饰质问哥哥:那个人是谁?跟哥哥是什么关系? 可那样没意义。 从哥哥说谎的那一刻起,那个人就成了哥哥刻意藏起的特别存在。 其实这原本很正常,他们早晚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特别的人。 但为什么,他会这么烦躁呢? 【37】同居 “哥,导师让我去提个东西,我先走了啊。” “哦,好。” 沈云飞目送沈天翔黑着脸“嘭”的一声摔门离开。 他捏捏眉心,尽管同情弟弟被导师使唤,但好歹自己能松口气。 “你弟走了?” 听见这句话,沈云飞整个人一激灵,回过头去,看见江畅然十分坦然地抱臂倚靠在卧室门框旁。 一丝不挂。 “你怎么不穿衣服?!”沈云飞震惊地拿起沙发上的抱枕丢向江畅然。 江畅然轻松接下飞来的抱枕,语气平稳:“因为没有衣服穿。” 昨晚上两人的衣服堆在脏衣篮里,沈云飞衣橱里的常服也对不上江畅然的肩宽。 也就只有宽松的浴袍能勉强穿上。 沈云飞:“那怎么办?我一会儿上街给你买一套?” 江畅然神色从容地遛着鸟,抱着抱枕坐到沈云飞身旁:“不用,助理马上会送过来。” 沈云飞:“……那还真是方便。” 他暗想:果然,能开心理咨询中心的海归富家子和自己这种被职场虐得死去活来的社畜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才对。 因实在看不惯江畅然浑身赤裸大刺刺的坐在面前,沈云飞回卧室取出浴袍,顺便找出了一直没怎么用的家庭药箱。 江畅然套上浴袍,饶有兴致地撑着头看沈云飞的下一步动作。 沈云飞从药箱中取出棉签和碘酒,对江畅然伸出手:“消毒,缠绷带。” 骨节分明而修长的左手搭在他手上,食指与中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他的腕心。 江畅然凝神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天你是和谁打架?” 沈云飞垂眸将沾了碘酒的棉签轻轻涂到江畅然破皮见肉的拳峰上,低声道:“同事。” “为什么?” “他们欺负人。” “打赢了?” “算赢了吧,对方没能还手。” 沈云飞感到耳侧一阵风拂过,随即他小巧的耳垂落入江畅然的指尖。 “恩,很厉害。” 那块软肉被捏了捏,热意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蔓延,沈云飞耳廓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在他即将要拨开那只手时,江畅然又及时收手并转移了话题。 “最近工作怎么样,压力大么?” “唔……”沈云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实说。 有些话在家人亲友面前难以开口,可江畅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还能算他的心理医生,他要对心理医生诚实。 “公司在裁员,可能这周我就失业了。”沈云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江畅然盯着沈云飞垂下的羽睫,轻声道:“也许不在那里工作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我也是这样想的。”沈云飞思及自己打了林东允,继续呆在那个公司只会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有考虑过通过其他方式增加收入吗?” “什么方式?”沈云飞疑虑地抬眼看江畅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些歪门邪道。 他不会要说…… 江畅然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比如说对外出租房屋?” 沈云飞无语,这是什么专家发言? “这套就是我租的别人的房子住,一室一厅。我可没有多余的空房用来出租。” 江畅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云飞:“换只手。” “恩。” 江畅然的右手伤得更严重,昨晚还泡了水,这会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沈云飞看着那伤口直皱眉,问道:“你又是跟谁打架了?这么拼,难道是医闹?” 江畅然轻笑着说:“还好,暂时摆平了。只不过……” “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江畅然的话语,沈云飞放下棉签,起身去开门。 一个寸头男青年单手插兜,好奇地看了沈云飞好几眼后,才将身后的行李箱推出来,说道:“您好,沈先生,我是然……咳咳,江医生的助理冯明,这是江医生的行李。” “好的……啊?”沈云飞睁大了眼,迷惑地看着那个墨绿色的大旅行箱。 “冯明,谢谢你,请你先走吧。”江畅然及时出现在门口,将旅行箱接下。 冯明非常识时务的快步闪进下楼的电梯,留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对峙。 “江畅然,别说你一天的衣服要穿一箱。”沈云飞捏着眉心,已经预料到了一个不妙的走向。 江畅然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语气十分自然的开始扯谎:“我的房子被毁了,现在没有地方住。” 沈云飞:“那你可以住酒店。” 江畅然:“酒店的安保没有居住区好。” 沈云飞扶额:“你也可以去租个房子。” 江畅然:“恩,所以我来租你的房子。” 沈云飞:“我这儿只有一张床。” 江畅然握住他扶额的手,沉声道:“租金任你开价。” 沈云飞:“……” 有钱能使鬼推磨。 沈云飞吐出一口气,木着脸点了点头,放任江畅然把行李箱拎进房门。 他发过短信征得房东同意后,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江畅然住在这可能会产生的影响,问道:“你大概要住多久?” 江畅然把青莲帮那被炸塌了一半的豪宅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说道:“半年左右。” 沈云飞当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当是江畅然的家,他惊疑道:“怎么这么严重?你得罪什么人了?” 江畅然曲着指抵住下巴,一副思考的样子:“我一个朋友是混黑道的,他惹了事,我算是被牵连吧。” 远方正在跟老胡核对信息的谭辉打了个喷嚏。 沈云飞被刷新认知:“S市还有黑道吗?!”他一直以为那种角色只出现在影视剧里。 江畅然坐回桌旁,伸出还没处理完的右手,淡淡道:“恩。” 沈云飞帮他缠缚好绷带后,两人回房间换衣服。 沈云飞提出约法三章:1、房租一人一半。2、每个人轮次睡一天床,没轮到床的那个人睡沙发,特殊情况如生病的可以睡到病好。3、未经对方允许不能随便带其他人到房子里来。 江畅然打着领带,看向卧室里那张还算宽大的双人床,提出疑问:“为什么不能一起睡床?” 沈云飞主要是担心自己还没睡到第二天就被他勒死在床上,又不好意思直接明说,于是解释道:“我其实比较喜欢一个人睡。” 江畅然眸光一暗,背过身边将外套穿好,边继续问:“那做爱怎么算?” 沈云飞脸一红,支吾道:“那个算、算例外情况!双方都同意做的话,可以睡一张床。” 江畅然转身伸出手臂,将沈云飞抵在衣柜与他的胸膛间,他低头在那红透的耳边说:“我随时都同意,看你的意见。” 热息抚过脸侧,沈云飞感觉那片肌肤被烧得发烫。 他侧头抵开江畅然,努力维持声线平稳:“没什么其他问题的话,就这样定了。” 江畅然瞟了眼墙上的时钟:“好啊。走吧,上班。” 【38】我不喜欢你 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边睡懒觉,放了点昏暗天光照亮周一早八人艰难困苦的上班路。 凉风迎面吹拂,还带着昨夜暴雨过境的湿润潮气,让人更怀念被窝里的干燥温暖。 沈云飞刚从楼栋内走出来,就被这阵风冷得缩了下脖子,恍然间他察觉到一股视线,回头去看,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匆匆掠过拐角。 “怎么了?”走在前头的江畅然发觉沈云飞停住脚步,侧身问道。 “没事。”沈云飞摸摸脖颈,心想也许只是路过的邻居。 黑色越野车在拥挤车道中像只被人用铁链拴缚的黑豹,空有矫健身姿,毫无施展场地,百般无聊地在柏油路上时走时停。 两扇相对的车窗半隙,路旁噪音中和着车内的安静。 从炮友到室友的画风转变太快,沈云飞还没跟江畅然一起共处过这么长的时间,这会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他刻意不去看江畅然,窝在副驾驶位里提前开启上班模式,例行公事点开软件浏览工作信息,迅速处理了几个出现在周末假日的简讯问题与文件核对。 自从上次因王总那莫名其妙的项目事件甩了组长赵良秋的脸以后,他仿佛觉醒了些许反骨意识,一改从前无论何时一看到工作消息就唯唯诺诺秒回的习惯,现在只要不是在正常的工作时间抑或特别紧急严重的事项,权当他下班就人间蒸发了,一概不回。 通过这种方式,沈云飞发现很多在非工作时间时间踢过来的活儿,大多源于其他人自己不想处理,转而派发给资历更浅的人糊弄了事。 他不及时做回应后,那些人便会自觉主动去找下一个更容易拿捏的人。 工作压力层层传递,办事效率慢慢变低。 手机屏幕内一个个红点依次消除,下一个聊天框打开,一则刺目的信息让他不禁蹙眉。 22:30陈果:[X期S2项目文件] 22:40陈果:小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我才把孩子哄睡着。你之前承接过类似项目吧,现在有个技术问题急需处理,麻烦看了文件之后给个回复。 23:00陈果:你为什么不回复?这么个小忙也不帮吗?我们都是一个团队的啊?客户也在等! 23:05[通话未接听] 23:07[通话未接听] 23:09[通话未接听] 23:15陈果:沈云飞,我不知道你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但请你尊重这份工作。最近市场也不景气,近期公司内部做人事调整的事你也知道,你资历轻,现在更是应该积极展现自身价值维护团队利益的时候。你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让我很失望,想必也让团队里的其他成员也很失望。 沈云飞读完这条小作文,懵了半秒,点开对话人的个人信息,再次确认过是陈果的账号发出来的。 他感到胸腔里一股鼓胀的气升起又四散,觉得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 以往的陈果虽说自负了些,但好歹也遵从就事论事的理性原则,从不拿自己负责的项目去麻烦同组同事,也基本不掺和所谓团队内的关系,最多忙不过来时把事情丢给实习生做项目训练。 现在这段看似站在道德制高点又漏洞百出的感性套路言论,一点都不像是那个理性又冷冰冰的“数据抓手”能敲出来的字。 如同一首钢琴曲被倒过来演奏后成了另一首新曲,陈果简直像完全变了个人。 沈云飞摇摇头,心道还好自己已经基本接受被裁的命运,如果还保有一丝想要继续留下的念头,为了不让同事和客户“失望”,当晚怕是再气也要咬着牙处理完这个问题。 但现在,光脚不怕穿鞋的,他管她要发什么疯? 沈云飞抬手输入又删除了几个字眼,最终还是选择委婉回复道:“陈姐,此项目不由我负责,团队内项目技术问题请您咨询组长赵良秋。” 这句话没有发泄怒意的回怼,只透着拒之千里的礼貌,却让他格外神清气爽。 沈云飞放下手机,拧了拧略微泛酸的手腕,不免开始设想今天到了办公室会面临怎样精彩的场景。 林东允可能还没出院,而林正明肯定是照常要来公司的,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发难报复。反正昨天他就很想当场揍伪善的林正明一顿,今天虽说气焰消去不少,但还是感到恶心。 沈云飞不自觉地开始捏起眉心,指尖微微颤抖,一半是好斗因素被激发的兴奋,另一半是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内心还是有些惶然的,除了不知道在办公室具体会遭遇怎样的境况,还因为他仍没收到那该死的下一份工作的offer。 “在想什么?” 身旁的江畅然忽然开口问道。 他本是边规规矩矩的随着车流行进,边用余光观察沈云飞的神情。对方捧着个手机,表情变化得精彩生动,一会儿眉头紧缩,一会儿轻笑出声,这会儿又带了些愁容,实在惹人好奇。 “没什么。”沈云飞轻挠脸侧掩饰情绪,随意扯了个话题礼尚往来:“你晚上是多少点下班?” 江畅然沉默片刻,在脑海里又捋了遍今天要处理的事。 暗金会刚成立,谭辉请他定夺的事项信息已快塞满邮箱,江家在S国的权贵势力也需要他就此行动出面做个回应。 啧,琐事颇多。 他回答道:“不确定,今天有个外访会议,可能会比较晚,你先下班了就先回去吃饭吧,不用等我。” 熟悉的大厦就在眼前,越野缓缓停靠在路边,一群群上班族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现。 沈云飞捏着自己的提包,微微颔首:“唔,也行。”他顿了顿,又小声道:“那你注意安全。” 江畅然没太听清,侧首问:“恩?” 沈云飞也转过头看着他:“你家不是被混黑道的炸了吗,他们会不会继续纠缠你?对了,你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迟,江畅然其实早些时候打过一个腹稿,符合这个外表光鲜的心理医生身份,比如幸福温馨的家庭,双亲在外国大学任职教授之类。 但此刻他却不想用了。 江畅然低声道:“黑道不会来找我麻烦。至于家里人……我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父亲人在国外,那个宅子里没有其他亲人住。” 沈云飞捕捉到话语里的细微落寞,一股没由来的愧疚之意涌上心头,他忙道:“那个……总之你注意安全,如果需要我来接你的话,给我打电话就好。”他用手拍了拍包:“我有驾照的。” 沈云飞见江畅然的长睫微颤了下,然后突然朝他伸手,后颈被烫热手掌按住,随即视线晃动,那张英俊面容骤然拉近,沈云飞一时心如擂鼓,慌乱间抬起右手。 掌心碰上柔软唇瓣,江畅然被他捂住了嘴。 “亲一下都不行吗?” 江畅然皱着眉问,温热吐息没入沈云飞的手心。 沈云飞把对方的脸推离些,紧张道:“不行。” 江畅然:“为什么?” 情急之下,沈云飞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 【39】霍辰的助理 狭小空间内,原本暧昧的氛围瞬间尴尬凝滞。 这句话完全没过脑子,话音落地后沈云飞才反映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迅速收回手撇开脸,没去看江畅然的神情,下意识去扣开车门,提着包下车逃避现状。 江畅然没做任何阻止动作,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对方落荒而逃。 直到手机震动声打破一室滞闷,江畅然接起电话,那一头传来谭辉拖着长音的抱怨声:“然哥,您看过我给您发的信息了吗?您什么时候回来啊?这边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谭辉低下音调,继续道:“还有,那两个姓林的已经带过来了。” 江畅然声色平稳道:“恩,我马上回总部处理。H市码头附近有一栋废弃烂尾楼,有些墙还没砌,你顺便安排人做了吧。” 谭辉:“啊?砌什么墙?……哦!知道了,还需不需从他们俩嘴里问点什么事出来?” 江畅然:“不需要。” 又给谭辉交代过几个事项处理方向后,江畅然放下手机,再看了眼侧前方大厦的旋转门,即便那道熟悉身影早已没入人潮,消失不见。 真皮方向盘被骨节泛白的手握出压抑的咯吱声响。 路过的白领多瞅了两眼这辆临时停靠在路旁低调奢华的黑色越野车,还没看清驾驶位里模糊神秘的身影,那半隙的车窗便已上移紧闭,随即轰鸣声起,越野车如离弦箭般凛然驶向远方。 上行电梯内,人与人摩肩接踵,因距离过近而保持礼貌的沉默。 沈云飞埋着头站在其中,盯着鞋尖出神。 他心乱如麻,指尖嵌在微微泛潮的手心里紧了又紧,懊悔情绪上下翻涌着,找不到一个挽回的出口。 “哎,飞哥。” 一个细微声音传来,随即背后被人戳了戳,沈云飞猛地战栗一下,回过头去。 原来是温凡。 刚好到达他们办公室所在楼层,沈云飞抬步先行至一侧,等温凡从里面出来。 “飞哥,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云飞尽量端出一个轻松的笑:“哪有?周一上班大家的脸色不都是这样吗?” 待人走尽,温凡转头瞟了眼走廊前后,确认没有认识的同事,又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也知道这周就开始陆续裁员的事啦?” 沈云飞面色又白了几分:“没有,你是从哪得知的?” 温凡:“我们同期有个女孩子在人事部实习,昨天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讲的,说是这个周就开始陆陆续续约谈,而且据说先谈拢条件的人拿得会多些,如果要拖的话他们领导也准备了好几套应对方案,够慢慢磨的。” 沈云飞也是第一次经历公司裁员,不太清楚里面的门道,只木着脸点了点头。 温凡丧气道:“唉,他们跟实习生肯定没什么好说的,期限到了就滚蛋。我现在还没收到新的面试邀约,要是这周还没戏,交不起房租,就真得滚回老家学算命了。” 沈云飞听了这话,不由想到自己其实也将面临此种困境。要不是江畅然突然来负担了一半租金,光凭公司那点打发人用的补偿金,自己在高物价的S市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一时更后悔对江畅然说出那样奇怪的话了,两个人亲热的时候都吻过那么多次了,清醒的时候亲一下也不会掉层皮。 可清醒和沉沦间总隔着条名为羞耻的界限,就像喜爱与无感间以心动分明。 沈云飞在脑海里拼命翻找可行的补救措施,嘴上“嗯嗯”的敷衍回应着温凡后续的话语。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边聊着边地坐到工位上。 沈云飞打开电脑回复完几封邮件,处理过数份文件,又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大半个上午恍恍惚惚地过去,他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办法。 就这件事向江畅然道歉也过于夸张,买点什么东西送人么……对了,那个标本还差一株盛开的昙花,干脆下班的时候再去那个公园看看好了。 可是昙花,之前好像是打算用来还礼的? 沈云飞伏在桌案上,崩溃地抓了抓头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干嘛了。 就在这时,两指曲起敲击桌面的“咚咚”声把他从纷乱复杂的思绪中扯了出来,他抬头望去,看见赵良秋一脸不耐的撇着嘴看着他。 赵良秋:“怎么回事啊,小沈?叫了你那么多声都不带搭理的,大白天的补觉呢?晚上偷牛去了?” 沈云飞懒得跟他呛,直接说道:“有什么事吗?” 赵良秋往旁边瞥了两眼,确认这一圈的人都不在后,低声道:“就上次开会那件事,霍总让我们去他办公室。” 沈云飞心想,这是霍辰要公布助理的确定人选了吧。 他起身看向隔壁项目组,那里的人都在埋头苦干,却没见着林正明的身影。 兴许林正明作为确定人选早已到了领导办公室,沈云飞没再细想,跟在赵良秋身后往楼上走去。 霍辰的办公室接近大楼顶层,直行电梯上升过程中,赵良秋说道:“你最近工作挺不上心的啊?找着下家了?” 沈云飞对这种带着打压语气套人话的问法没有好感,他冷声道:“我应做的工作都认真尽力完成了,如果赵组长您发现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明示。” 赵良秋一怔,随即嘴角噙起一抹玩味:“哟,还挺拽。哎,果然是年轻人,见识不够。我现在要是你这处境,项目工作被边缘化,领导调岗当陪跑员,还面临公司安排裁员,可怎么也不敢这么拽。” 沈云飞无语,所谓工作被边缘化就是不管是谁负责的项目,出现技术问题都叫他帮忙看一看吗? 那这边缘可真是忙得要死。 后面两件事他确实无法反驳,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沈云飞摩挲了下指尖,故意说道:“赵组长这么意气风发,看来是对霍总助理之位势在必得了吧,我先提前恭喜您。” 赵良秋眉毛一抖,显然是被戳中痛处。 那天会后,他就想找霍辰献献殷勤,一条条约局的简讯发过去,就像石沉大海,对方完全不回应,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领导这种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赵良秋私底下也问过人事部的人脉,对方隐晦提及霍辰近期曾询问过林东允那个组的人事档案,他一下就了然了,沈云飞与他都不过是拉来陪跑的人罢了。 沈云飞这话说得太满,是想让他下不来台。 反正现在也只有他们二人,没有观众,这台子搭了也是白搭。 赵良秋没好气地回道:“霍总选谁当助理,是他说了算,我没什么势在必得的。这节骨眼上,能往上走是运气,能保住职位才是本事。论本事么,小沈,这做人做事,还得看品行啊,会打架会耍嘴皮子,算不得什么。” “叮咚”一声提示音后,电梯门缓缓拉开,赵良秋昂着头,背着手,走在前面。 沈云飞黑着脸走在后边,在心底暗骂这些人打嘴架真是动不动就翻毫无关联的旧账,上空泛无比的价值。 行政秘书为两人打开办公室的密码锁,门扉拉开,抬眼望去,气质儒雅的男人正站在宽阔明净的落地窗前,曲着右手扶住耳侧的蓝牙耳机。 见他们进门,霍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点了点房间另一侧的会客区,请他们先行就坐。 龙井茶的醇香飘溢满室,无形中安抚了赵良秋与沈云飞两人略显烦躁的情绪。 霍辰摘下耳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说道:“本来这件事应该是三位候选人同时在场宣布的,可我这边一直联系不上林正明,时间也不能继续耽搁下去,只好先请你们二位过来了。” 见赵良秋和沈云飞都颔首表示理解,霍辰继续道:“这次调岗并非公开竞聘,之所以人事部门与我筛选你们三人为适格者,是因为你们的工作能力都非常优异。而最终确定的标准中,有一个占比很大的因素是在过去的工作中我个人与你们共事时的匹配度,说得浅显些,就是看感觉。这听起来有些任性,希望你们能谅解。” 沈云飞点着头,心想,霍辰这段话说得真是艺术,没被选中都是他的标准问题,摆明了是要护着选中的人。 也不知道林正明那家伙忙什么去了,作为任选的主角却错过了领导如此偏袒的发言。 赵良秋双手搓了搓膝盖,讪笑着恭维道:“理解理解。选助理和搭档长期共事,肯定要看重配合的脾性。能成为适格者已经是得到领导和上级对我们工作的认可了,我很感激您的信任。” 沈云飞默着声,什么都没说,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警局时霍辰跟他说会让林东允道歉的事情。 那场见血闹剧中,林东允是主谋,林正明则是帮凶,两人本是一丘之貉,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只有林东允的险恶真正暴露在霍辰眼前。 他也可以把林正明的两面三刀告诉霍辰,但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酒桌上流露的恶意,是没有证据去向非亲历者证实的。 可他已经吃过一次证据不明的哑巴亏。 沈云飞深呼吸一口气,让那颗躁动不安的良心感受到现实的冰凉而缓缓沉寂。 他感到自己有一些部分发生了变化,像鲜嫩樱桃淋过了雨,不可逆转的黯淡腐坏。 真可惜,不知道霍辰什么时候能看清林正明的真面目,不过想必届时他早已离开公司了。 坐在对面的霍辰饮了半口茶,放下茶盏,缓缓道:“恩,综合考虑下来。我打算让沈云飞担任助理一职。” 他转过头含笑看着沈云飞:“我上午已经和人事部经理打过招呼了,有些文件需要员工亲自签署。小沈,辛苦你稍后去人事部跑一趟了。” 沈云飞呆住了。 他先是感到后背汗毛竖立的惶恐,鸡皮疙瘩一瞬掀起,然后血脉里的热流才开始喧腾。 赵良秋也一脸不可置信:“霍总,这……” 沈云飞喉结一滚,反应过来:“谢谢霍总。” 霍辰看得出赵良秋有话想说,他沉声道:“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小沈,你先去吧。” 沈云飞起身离去,门扉闭合前的一瞬,他侧首听见赵良秋放低的急切声音:“霍总,您不知道他……” 【40】升职 沈云飞想着,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汇形容现在的心情,那应该是百感交集。 就像明明知道所购买的彩票早已被人内定了号码,公示一等奖的时候却显示出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串毫无根据的数字,兴奋又忐忑。 他心里一半是沸腾的激动,不用再为下一份工作烦恼,职位得到晋升,薪资也翻了番,前途一片光明。而另一半则是浸了冰的不安,真的能做好这份工作么?扛得住这个压力吗?继续留在这家公司,赵良秋和林东允、林正明他们是否会明里暗里的针对他? 重点是,他完全不明白霍辰为什么会选择他。 按照霍辰那套标准,第一次他跟领导合作就弄砸了人家的项目,第二次见到领导的时候他刚因揍完同事在警局接受讯问,怎么看都不像是共事匹配度高的表现,霍辰不拿他当灾星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所以即便赵良秋要在霍辰面前说些什么,沈云飞也不想做什么辩解,反正没有能比这两个经历更糟糕的事了。 人事部会谈室内,人事专员张绵向沈云飞递来两份文件以及签字笔,柔声道:“沈先生,这是调整后的合同内容,您查看后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他回过神,仔细看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笔尖划过纸面,黑色墨水顺着丝滑笔韵显露出沈云飞三个字。 张绵将颊旁短发别至耳后,见沈云飞放下笔,她上前来收走备案文件,继续说道:“因调岗后工作地点仍不变动,原工作的交接时间暂定为一周,由赵组长配合您完成。若交接顺利,下周的这个时间就请沈先生到霍总办公室旁的助理办公间报到。” 沈云飞颔首表示明白。 “嘭!” 突然,隔壁会谈室传来一阵巨声响动,明显是有人刻意用力摔门。 张绵吓得一抖,沈云飞蹙眉看向门口。 中跟鞋“噔噔噔”怒气冲冲地踏出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掠过磨砂玻璃门。 沈云飞起身将这间会谈室的门隙开,往走廊瞄去,发现了陈果快速远去的背影。 “这是什么情况?”他小声好奇道。 张绵拢了拢手里的文件,低声道:“今天人事部就正式和一些公司员工商谈裁员的事了,可是大部分人都不太满意。早上有些人直接吵起来的,还差点动手呢。” 她向沈云飞投来羡慕的目光:“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么幸运啊,沈先生,在这种时候还能被领导提拔。” 沈云飞对这样羡慕的眼神感到无所适从,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德不配位。 “对了,关于我调岗的事情,咱们公司内部会发相关通告吗?” “当然啦,我下午就会编辑好相关内容公示出去。” 沈云飞捏了下眉心,说道:“请问可不可以等我交接完以后,下周到霍总那报到的时候再发布呢?” 张绵歪了歪头,表示不太理解,她说道:“按照正常程序,调岗通告是领导确认后就得发布的,方便各部门提前熟悉对接人。” 沈云飞抿了抿唇,想到霍辰那番说辞,忙道:“是这样,霍总之前也跟我们透露过,基于他的要求,这次的助理选拔是非公开的,也没有按照相应程序。我担心在这个时间点上公布这个岗位调整,对人事部及霍总的影响不好。” 张绵好像不太清楚他们选拔的详细情况,她惊讶地轻捂了下嘴,小声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跟我们经理说一下。” 沈云飞:“恩,谢谢您,麻烦了。” 他拿着合同离开会谈室,轻叹了口气。 隐约感觉,如果在现在这个形势紧张的节骨眼上把任职霍总助理这件事公示出去,自己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接下来这一周的交接,还是得尽量谨慎低调。 沈云飞刚坐回自己的工位,温凡就凑上来,一脸兴奋道:“飞哥,你升职啦?!” 沈云飞往抽屉里锁文件的手一僵,扭头惊恐道:“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赵良秋…… 温凡笑着摇了摇手机:“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在人事部有个同期嘛?就是那个张绵妹子告诉我的。” 沈云飞捂脸,心想,他拦得住公示公告,但挡不住八卦群聊。 果然,不一会儿,他就发现前面一些工位的同事眼神很刻意地往他这边瞟,身边经过的人也比平常多了些。 手机软件右上角红点的数字不断增加,有一些从公司各个大群里寻过来的好友申请,也有已添加为好友的同事发送的亲切问候,还有惊讶发表情包的,更多的是邀他约饭约酒的。 即便多数人之前和他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在系统里传递过工作文件。 赵良秋给他发了条简讯,邀请他中午一起吃个饭,谈谈下午交接的事。 沈云飞还在犹豫,温凡又在一旁说道:“飞哥,中午跟我们一起吃个饭嘛,我同期的实习生都跟我说想见见你。” 沈云飞扶额:“有什么好见的……” 温凡:“可能是想请教一些职场问题?反正你现在可火了。” 沈云飞不理解,调个岗有什么好火的,这种情况不被人嫉恨就不错了。 为尽快办好正事,他还是推了温凡的邀请,说下次一定,转而去了赵良秋的饭局。 一间不大不小的中餐馆,白起舟也坐在餐桌旁。 沈云飞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只是和赵良秋吃饭,都已经做好硬着头皮接受刁难的准备了,这下蹦跶出个白起舟,让他的士气都降低一半。 毕竟对于讨厌的人,他真的是一句话都懒得说。 白起舟笑的灿烂:“沈哥,我恭祝你高升啊。” 沈云飞礼貌而沉默地小幅度勾了勾唇角。 赵良秋将倒好的茶递给他,说道:“小沈啊,之前是我说话说得重了些,我在这儿先给你道个歉,也祝贺你晋升成功。说实话,有你在我们组工作的这些日子,我还是省了很多心的,感谢你。以后你不在我们组里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跟我提就是。” 沈云飞对赵良秋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弯有些毛骨悚然,他轻声“恩”了一句,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白起舟用茶杯碰了碰沈云飞的杯沿,说道:“沈哥,我才是真的要感谢你,共事这么久,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回报好,以后有哪需要兄弟我的,你直接给我发消息,保证秒发秒回。” 沈云飞抿了口茶,面儿上没有动静,心里却对这两人热切献殷勤拉关系的举动愈发感到不适。 他淡淡回答道:“大家都是一同工作,不用什么谢不谢的。我也只是出来打工的,做好分内的事而已。” 赵良秋与白起舟默默对视一眼,经过这一试探,他们明白了沈云飞并非是那种上了位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被捧一捧就飘飘然好拉拢的蠢货,于是也不再假意热络。 反正他们都能凭借关系躲避裁员潮,继续呆在公司里。人扎堆儿在一处共处,长此以往,肯定免不了有相互欠人情的地方,以后对沈云飞态度好点,多关照些,不怕找不到可利用的机会。 赵良秋轻咳两声,切入正题:“小沈啊,我之前跟霍总谈过你工作交接的事情。现在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正在进行裁员与职位变动,所以霍总那边的意思是这个接你工作的人选,由咱们俩一起决定,然后你手把手带一下项目交接。我呢,认真考虑了下,这个人选由你来选就好,毕竟你亲手处理过的事,最明白让谁来接合适。” 这段话说得语气诚恳,沈云飞想了又想,问道:“是在我们组内的人里选吗?” 赵良秋:“也可以跨组选人,但选我们组内的人会更熟悉些,不过组内跟你这个岗比较接近的也就陈果和李平宇了。当然,你也可以从工作能力强的实习生里考虑,我记得陈果和你都有带实习生对吧?” 沈云飞暗忖,如果把实习生列进来,那么温凡就有机会在公司转正了。 可按照工作资历和交付效率来看,陈果亦或是李平宇这样的老员工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不需要费心去教,很快就能接手。 沈云飞沉思片刻,没能立马做出抉择,又问道:“是今天下午就得选出来吗?” 赵良秋眉梢一挑,意味深长道:“如果你想再了解了解他们的情况,和他们谈谈,也可以不用那么急,毕竟你手里那几个项目还是挺重点的,暂时不会被砍掉。不过考虑到霍总那边等着助理上岗,咱们最迟得在明天下午之前决定人选。” 沈云飞想着这事儿确实得好好考量,他手里的工作量与难度并不小,得确认交接人的承接能力和意愿,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事。 此事暂且搁置,席间赵良秋和白起舟回顾往昔,谈起了好几个之前已经离职了的团队里的组员,大部分是去了别家公司任职,一小部分在自己创业,还有些去了Y国或W联合帝国另谋发展。 他们也聊起沈云飞刚入职时的糗事,比如手滑把A公司的重要项目方案文件发给同为竞品公司的B公司对接人员,撤回不了。B公司收到后还回复了个笑哭表情包。 沈云飞回想起当时自己发现发错人了后紧张得双手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另一位前辈跟B公司那位对接人关系比较好,特地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笑着说是公司小朋友不懂事,发错了文件,之后请吃一顿饭,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双方删除发送记录及收到的文件,这件差点涉及泄露客户商业秘密的危机才算了结。 此事给沈云飞留下深刻印象,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发错过信息。 赵良秋扬眉说道:“小沈有个优点,犯过的错从不再犯,也难怪是高材生啊,升职升得也这么快。” 沈云飞浅浅地笑着,他倒没太注意自己原来有这种特性,现在更多的只是想感叹时光飞快,转眼自己就在这家公司呆了近两年。 一顿饭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吃完,赵良秋和白起舟还要去谈客户,临了分别时,赵良秋还低声对沈云飞说道:“你的工作交接,在这种情况下对其他人来说可是难得的机会。该把这良机给谁,你可要好好考虑。” 沈云飞微微颔首,心里仍打算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去执行。 回到工位,正是午休时分,沈云飞趴在桌上滑动手机屏幕,不厌其烦地消除着红点,客套回复那些不请自来的好奇与恭贺,突然看见温凡给他发送新消息。 温凡:飞哥,我刚才接到了一家公司下午的面试邀请,离我们公司不远,我去试试看。麻烦你帮我看着点赵哥的动向,要是他问我去哪里了,就说我拉肚子去了。 温凡:[拜托][拜托]。 沈云飞回复:赵组长出去见客户了,你好好面试吧。 温凡: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谢谢飞哥! 沈云飞:不客气。 沈云飞回完消息,头脑放空地侧趴着,瞥见窗外对面大厦的玻璃,正反射着正午耀目的阳光。 记忆中的一幅画面忽然跃动起来,凌乱的桌面,歪靠的椅子。 他想起,之前站在江畅然的心理咨询室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工位。 是巧合吗? 江畅然会在什么时候从那扇窗看到自己呢? 他朝着那片闪耀的折射光伸手张开五指,光线直直透过指缝,热度在手心聚拢,宛若上午那人的温热吐息仍未散去。 绯红不受控地漫上面颊,沈云飞闭上眼,重新开始思索该如何补救先前的失言。 【41】预兆 心绪纷乱间,转眼就到了下午,办公室内声音逐渐嘈杂,脚步声来往不歇,若有若无的视线间断停留在沈云飞身上。 众人的议论在现实茶水间与虚拟聊天框内来回流窜。 “霍总的新助理长什么样啊?有没有照片?谁发一个出来看看。” “诶?是他,我之前开大会的时候见过诶,人挺清俊一小哥,比这张图里的还要打眼些。” “男助理?好帅哦!谁知道他有没有对象啊?可以追他吗?” “原来那个项目是他做的,上次我领导还让我们组的人参照来着。” “才来公司两年,这么年轻?我去,这是什么大神啊?!” “我跟他对接过工作,人家不仅长得好看,还专业耐心,说话又好听。” “据说是霍总亲自选的助理,没走竞聘流程。” “他跟霍总是什么关系啊……” “喂喂,这就是走后门吧?裁员期诶!他们项目组是不是快完蛋了,所以给他先调岗?” “听说这个人打过客户呢!还当众顶撞领导~” “真的假的!” “详细说说?!” “太嚣张了吧!” …… 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公司话题中心的沈云飞从桌面撑起身,拍了拍脸,准备打起精神继续应付下午的工作。 温凡一个电话闪来,语气急切道:“飞哥,我这边出了点问题,面试官好像有事耽搁了,没在约好的时间来,让我们再等等。可我下午要传给李哥交付客户的项目文件还在U盘里,现在李哥在催我了,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传给他?但不要告诉他我去面试了哈。回来我给你带盒甜甜圈,哎,这边楼下咖啡厅的甜品特好吃,尤其是……” 眼瞅着温凡要把话题越扯越远,沈云飞及时出声问道:“那个项目文件,是不是上次开会时赵组长让你和李平宇搭档做的?” 温凡:“是的呀,我已经做完了内容,最后给李哥检查修改一下,就要发给客户了。” 沈云飞心念一动,想到这也许是个看温凡最近工作状态如何的机会,便回应道:“恩,好的,你U盘在哪?” 温凡:“第一层抽屉里,你找找,长得像个向日葵的就是。” 沈云飞将U盘里的文件读取出来,审查过一遍后,他惊觉温凡这份项目文件除了存在一些新手会犯的小问题外,基本内容其实做得相当好,完成度极高。 没想到那小子平日里有些怨声载道,做起事来还是蛮认真的。 如果温凡这次的面试没能成功,也许真可以考虑让他来接替自己手上的工作。 沈云飞并没有修改他所发现的错漏,毕竟这是李平宇主导的项目,他不便插手。 为了避免文字交流产生误会,他打算去找李平宇当面说明帮温凡传文件的事。 瞟了眼李平宇的座位,并没有见着对方的人影,沈云飞拧了拧趴僵的脖颈,打算先去接杯水解渴。 他端着杯子路过走廊时,听见昏暗的楼梯间里隐约飘荡着一个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正在语气恳切的咕哝些什么。 好奇心作祟,沈云飞悄声走近那处虚掩着的门,听得更真切了些,原来是李平宇正在和什么人讲电话。 “好的,我知道,一定还一定还,就明天。” “别!请别打电话给他们,我还得上的,你们放心。” 这是被人催债么?沈云飞皱着眉想。 明白那声音是李平宇后,他也没再继续听下去,径直离开了那处。 意外得知他人的秘密,沈云飞有些心情复杂,不禁想到还好自己之前边上学边打工还完了助学贷款,每月的大额开支除了房租和打给家里的钱,基本也没什么额外需要花销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存不下钱。 李平宇还有妻儿,作为丈夫和父亲,负担自然会更重些。 沈云飞饮下凉水,拢回乱飘的神丝,选了另一条稍绕的路走回办公室。 自动感应门移开缝隙的一刹那,“嘭啪”爆裂音从办公室里间冲击而来。 随即众人尖叫声起,沈云飞杯中的水都被惊得晃荡两下。 他谨慎地走进去,看见刚才还在工位上悠闲地或坐或趴的同事们,现在都四散开来围在一旁站着,表情惊恐地盯着被围在中心的那个披头散发的人。 沈云飞走近人群,定睛一看。 中间那人是陈果? 只见她两手紧握着已经掉落了好几个按键的电脑键盘。两条突兀的青筋在女人原本细腻的手臂上贲张凸起。 随即她双手一扬,将那块键盘狠狠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动,其上剩余的按键崩飞到各处,“咯啦咯啦”的滚落在地。 惊得众人再次缩成一团,往后退步。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大家都惊慌失措的四处挤着站,一些站得靠后的同事开始出声劝导: “陈姐,冷静些冷静些!” “陈果,有什么事儿咱们好好说,别突然砸东西呀,怪吓人的。” 还有些人悄悄地拿出手机来拍照录像发消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陈果气喘吁吁,歇斯底里道:“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她像一张绷紧的弓,目光就是待射的利箭。 她怒视着在场所有人,倏然举起右手,指着一处又一处站成团的同事,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上个月成交的业绩,交付的项目,不比你们哪一个强?啊?这些年我为公司成过那么多单,做了那么多项目,凭什么跟我谈裁员离职?” 热泪不断从陈果涨红的脸庞上滚落,那张常年保持冷淡平静的面容紧皱成一个脆弱又难过的表情。 陈果捂着脸,缓缓蹲下,无助地,一抽一抽地哭。 沈云飞见状,下意识挤开挡在前面的人,往中心走了几步,却在陈果带的实习生背后停住了脚步。 小伙子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随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跃动,不知道输入了些什么。 围观的同事这么多,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上前去安慰陈果。 直到公司人事主管闻风赶来,身后还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她从桌面上顺手扯了两张纸,快步走向陈果,蹲在她身旁低声说了什么,便搂着人往休息室去了。 围在一旁的众人那股愕然劲儿过了后,也慢慢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恢复到该干嘛干嘛的状态。 一些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会儿陈果的事,“裁员”、“离婚”、“单亲妈妈”、“索要更多的补偿金”等词句不时飘荡在紧绷感未散尽的空气中,叹息和嗤笑声逐渐冲淡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发泄怒喊。 不多时,扫地阿姨将崩落四地的键盘碎片清理干净,整个办公室看起来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规整洁净。 沈云飞坐在座位上发了会呆,觉得莫名的冷空气让鼻腔泛酸。 犹豫片刻后,他摸了摸鼻尖,在电脑上点开陈果昨日发给他的那份文件,仔细看过几遍,将有问题的部分以及解决意见批注清楚,转发给陈果的账号。 点下发送键,沈云飞又思及这么长时间过去,客户催得急的话,也许陈果早已问过赵良秋了。 况且,这本就是陈果的工作,所谓分工,不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么。 他又饮下一口水,在心底骂了句自己在做什么傻事。 处理陈果那份文件费了些许时间,沈云飞抬头去寻李平宇,恰巧撞见李平宇也在看他。 想到温凡那事儿还没解决,他捏着向日葵U盘起身,李平宇竟也朝他走来。 李平宇讪笑着站到沈云飞桌前,低声道:“小沈,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沈云飞面带困惑地跟着李平宇进了间小会议室。 李平宇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衬衫,搓着手,满脸堆笑道:“听说你任职霍总助理了,恭喜啊。” 沈云飞摇摇头:“不用,李哥。有什么事儿您直说。” 李平宇没立即回声,他转身倒了两杯水,要将其中一杯递给沈云飞时,手却不自然的抽搐了下,纸杯掉落在地,里面的水洒出,溅湿了沈云飞小半裤腿。 “哎,我这……对不起对不起。”李平宇紧张得额角冒汗,急忙捡起纸杯,给沈云飞递纸。 沈云飞有些无奈,他接过纸巾擦着裤脚,缓声说:“没事儿的李哥,我这边也正好有事找你。温凡那小子拉肚子去了,他让我帮忙把要传的项目文件给你。” 李平宇挠挠头,思索一番后拍手道:“对,对!我把电脑拿过来。” 见李平宇转身就走的慌张样,沈云飞觉得有些奇怪,不是要谈事吗?怎么这会儿他又急着拿电脑传文件了。 向日葵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李平宇将温凡做的文件导出后,草草看过一遍就直接发送给客户,引得沈云飞眉头一蹙。 沈云飞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温凡还是个实习生,他这文件……你不再看看么?” 李平宇一怔,含混道:“我看他做得挺完整的嘛,况且这也不是终稿,客户看了后肯定还得再提点意见。” 沈云飞没再说什么,而是问道:“李哥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平宇关上会议室的门,眼神不安地晃动了下,才说道:“云飞啊,我就是想知道,你升上去了以后,手里的项目是也带走,还是要交接给谁呢?” 沈云飞:“霍总和赵组长的意见是做交接,具体交接给谁还没定下来。” 李平宇:“那这是怎么定交接人选的呢?” 沈云飞挑眉:“李哥,你是想接我手里的项目吗?” 李平宇:“哎,这不是公司最近在谈裁员的事么?我主要也是看陈果刚才都那样了,剩下的其他人要不就是职能跟你不一样,要不就都还是实习生,交接给他们肯定不成。我想着提前来问问情况,如果说是项目给到我头上,我也好提早做准备。” 沈云飞心想,你这番话不就是已经认定项目肯定会交接给你吗? 他不咸不淡地回答道:“交接的具体人选明天下午之前赵组长会公布的。” 李平宇皱着眉,说道:“那……咱们这个项目款是怎么算呢?你看,我们是按提成制结款。这项目前期是你做的,后期如果我交付的话,最后的款项是不是走五五分成啊?” 沈云飞有些烦躁,他手里很多事已经做得七七八八,只有一两个项目还在推进过程中,主要也是因为甲方反复修改需求而耽搁了进度。 相当于这一堆事,他完成了80%-90%,现在对方还没接下工作,就想着分走一半的钱。 沈云飞捏着眉心,语气有些不耐道:“如果确定了交接人选,肯定会谈这个事情的,具体应该是按项目完成的进度情况分配吧。” 李平宇咽了咽口水,说道:“哎,也是,也是……到时候再说嘛。就明天了是吧?” 沈云飞忽然问:“李哥,你现在手上的工作多吗?” 李平宇摆摆手,说道:“就那样呗,有几个项目这月初砍了,剩下的也都在做。还是有空出来的时间的。”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又跟没说一样,沈云飞打算一会儿登陆后台自己看看情况。 没有其他要谈的了,两人便打算关灯离开会议室。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在走廊上,李平宇闷声问道:“小沈,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沈云飞:“奇怪的电话?应该没有吧。” 李平宇擦擦额角的薄汗:“最近啊,骚扰电话特别多,诈骗电话也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跟个人信息被谁卖了一样。这样的电话不要管就是了……” 沈云飞没有继续回应,他看了下时间,下午已过去大半,而自己的事儿还有一堆没处理,搞不好还得留下来加班。 带着满脑子对加班的抗拒,他加快了步伐,并未留意李平宇惨白的脸色和那似是而非的话语。 【42】队友 各式或低调或张扬的豪车从S市纵横交错的车流中逐步汇集至一处雅致公馆。 华美衣衫在炫目灯火下熠熠生辉,谈笑声与提琴曲和谐流转于宴席间,弥漫的浓郁香气叫人分不清是来自顾盼生姿的美人还是陈横桌案的佳肴。 即便凭借养父的势力背靠江家,叶空也不是常有机会能参与这种达官显贵齐聚的盛宴。 这里可不像那些财可神通的融资会,递名片会被视作不入流,想与不相识的人交谈最好有熟人搭桥,交际花在这儿不仅是美艳的视觉中心,还是关系网络的重要节点。 为避免显得过于热切,叶空来得稍晚,此刻正靠在不起眼的墙角摇着红酒杯,用目光巡视着华贵宴厅中人群团围的几处,思量着该从哪一边入手以拓宽人脉,获取资金,继续往上走。 江君明作为江家新任家主,自然立位宴会中心,受众人簇拥。想上前与之攀谈敬酒的人都得瞄着时机,暗暗排队。 其余宾客不是围在云家夫人身边听些近日里发生的趣事,就是各自围坐在一些官员亲眷身旁阔论着政策或商业趋势。 一眼瞄过去,各家真正掌权人在场的并不多,他们的家眷倒是相谈热络。 那些权贵高官本人去哪里了呢? 叶空再次快速扫视会场,没看出什么端倪,直到一辆迟来的劳斯莱斯为他揭晓答案。 宴厅大门再度开启,刚才还言笑甚欢的众人十分默契地齐齐噤声,对来者行注目礼。 只有一人例外。 江君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的从宴席中心传至入口处:“来得这样迟?可真叫我们好等。” “抱歉,有事耽搁了。” 一个身着深黑定制西装,高挑俊美的男人从侍从那接过香槟,微一抬手以示敬意,随后便利落饮下满杯,而脸上的神情却仍显冷淡。 “哎呀,好啦好啦,宴会嘛,谁没迟过?我刚才讲到哪里了……”云家夫人秦薰摇了摇折扇,试图缓和氛围,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引回来。 宾客们虽是又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余光却仍未放过那位焦点人物。 那人并不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他略过数不清的献谄的酒杯与笑颜,颇有气势地领着身后几位男士径直走向江君明,简单说过两句后,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叶空悄没声息地跟在那一众人后边,他从未见过这个领头的男人,但认识那人身后那个扎小辫儿的男子。 谭辉,养父谭宗的亲儿子。 说养子从来没有嫉妒过嫡子,那是假的。 怎么能不嫉妒呢?有些人生来就享荣华富贵,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只得到一个能被施舍的资格。 但谭辉常年不在S国内,养父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及这个儿子,虚空的嫉妒心没有相互比较用做养料,在日积月累中扭曲成极度的好奇心。 不起眼的走廊内,一扇看起来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隙开道夹着暖光的缝,叶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确认了在这华丽宴席的掩饰下,还有另一场屏蔽闲杂人士的高端聚会。 他也不再去想着混什么圈子了,只不远不近地游荡在这暗门附近,看看能否寻到什么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谭辉叼着根烟,耳侧贴着手机,一脸烦闷的从暗门里出来了。 他只身去阳台上接了会电话,没过几分钟就回到了宴会,只是脸色更阴沉了些。 主宴上大多都是夫人小姐,谭辉走近餐桌掐灭了烟,叶空便趁机端着酒杯站到他身旁。 “谭先生,好久不见。”叶空递上香槟酒。 谭辉瞅了眼面前这个仪表堂堂的青年,略思索了一下,愣没想起来这是哪位。他也没明着问,只在餐桌上的菜品中插了块芒果送到嘴里,边吃边道:“一会儿我开车,不喝酒。” 叶空放下酒杯,笑得彬彬有礼:“谭先生肯定不记得我了,我是叶空。小时候我们应该见过两次。” “哦!爸常跟我提起你,长大了倒真是第一次见,不好意思。”谭辉恍然大悟般和叶空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叶空:“听说你一直在Y国忙,怎么这就回来了?” 谭辉又插了块西瓜吃,含糊道:“江家少爷回了呗,我这陪读不也得回来跟着?” 叶空心头一紧,他明白这话说的肯定不是江君明。 虽说外界早些年就传闻江宏天有私生子,只不过因一直没人见过真容,也没有此人活动过的消息,这条八卦也被逐渐淡忘。 如今看来,江家不仅没有亏待这个私生子,还似乎对他委以重任。 叶空转念又想起曾被他暗自当做江家私生子的沈云飞。上次他赶去明野区警局却没接到人,后面跟内线了解才得知对方是被霍家的霍辰给带走了。 这个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且越发摸不清那位神秘主顾到底是哪一方人物了。 见叶空久不言语,谭辉随口问道:“你呢?最近在忙什么呢?” 叶空一脸礼貌客套的微笑:“最近我在尝试做投资,也就是玩玩看,见见市面。” 谭辉吃起一颗草莓,口齿含糊道:“你近期有没有空?我有点事想找人帮忙,酬劳好说。” 听了这话,叶空心间却冒起一股闷火,有种被对方当做召之即来的帮工的羞辱感,但又盖不住好奇,他语气夹了些不悦:“这两月怕是没什么空,但你可以说说看是什么事,或许我能拜托其他人试试。” 谭辉挑眉瞟了眼叶空,他咽下嘴里被嚼烂的草莓,端起餐桌上的水果沙拉,用下巴点了点一处没人坐的沙发,说道:“找个清净地方谈吧。” “拍照录像的工作停了,没有了那么大一笔资金来源,你在用什么维持生活?” 叶空才曲下膝,还没挨着沙发的坐垫,登时被谭辉这句话惊得立马站直。 “你是什么意思?”他竭力维持着声音不发颤。 谭辉低声报出一串熟悉的邮箱号,继续说道:“这些年和你对接那些照片录像,给你打钱的人是我。” 见叶空还一脸不可置信的陷在懵然中,谭辉从衣服内侧的兜里摸出一个护身符袋,两指一夹,从中取出一张边角泛黄,折痕发皱的照片,其上内容正是沈云飞高中时期穿着校服伏在桌案上午睡的样子。 “不得不说,你拍照技术还蛮不错的,那个年代还能拍这么清晰。”谭辉点评道。 叶空接过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没错,这张照片是他当年拍下来寄出去的。 可是为什么谭辉会一直收集沈云飞的信息?而且这照片为什么会被他装在那种地方? 叶空道出疑问:“为什么……” 谭辉截断他的问句,严肃道:“不要问缘由,办好事,闭紧嘴就行了,咱爸没教过你吗?” 叶空一脸扭曲地闭上了嘴:“……” 谭辉见对方成功被自己唬住,便开始谈起想委托的事:“有个S市的女孩儿最近失踪了,要人帮忙找一下。你愿意接这个事的话,待会儿我可以把更具体的信息发给你。” 烦躁与紧张让叶空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出声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喉间。 很明显,谭辉有出得起价的实力,也十分清楚他本来就依仗着这些来源轻松的钱生活。 底价既已被人看透,再拿乔也只是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闷声问:“报酬怎么说?” 谭辉用拇指抹去唇角沾上的果汁,带着些调笑:“这下有空了?等了解完这个案子的信息,考虑清楚了也不迟……” 他抬眸看向那道门洞大开的暗室,刚才还严肃正经的老爷公子们此刻都已面带得体的微笑,陆续没入主宴舞池中。 而作为会议主导的江畅然最后一个从暗室出来,他仍是那副淡漠的神情,抱臂靠站在墙壁旁,在这欢快舞曲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肃然气息。 江君明瞥见暗门开合,便及时又友好的中止了与身旁女士们的谈笑,顺手接了杯侍从刚倒上的红酒走向江畅然。 “还顺利吧?这次行动这么成功,那群老家伙应当不会有什么不满。”江君明递上酒杯,笑得春风和煦。 江畅然:“还行。” 江君明用目光扫过这觥筹交错的华丽盛宴,低声对江畅然道:“江家势力范围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儿了,什么时候给哥见识见识你那方的角色?” 江畅然抿了口酒,语气冷淡道:“现在不是时候,会有机会的。” 江君明也不恼,他早已猜到江畅然出国那几年并非如谭宗老师报告里呈现的那般循规蹈矩,虽说对方这次展现出来的战力与谋略确实有些超乎预料,但至少没有弄虚作假、扮猪吃虎的打算。 对江家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隐患,却也是结交强大盟友的机会。 然而无论江畅然效忠哪方势力,他终归是姓江。 要驯服人心,真诚总比提防有效得多。 江君明眨了眨眼,忽然说道:“谁把你惹着了?这一脸不爽的样子……也倒稀奇。” 江畅然皱眉:“没有。” 江君明笑道:“甭跟我在这装,混了这么些年,我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误判过。说说,是不是手下人不听话?还是哪家的跟你呛声了?” 江畅然摇摇头,又看了眼表,说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江君明拽住他:“急着走什么啊?放松一下,跳个舞呗。难得帮你把人聚得这么齐,那群优雅的女士们都等着让我介绍你呢。不跟我透点底就算了,这点脸都不赏就过了啊,哥哥我好伤心的。” 江君明摆出一副“你欠我好大个人情”的表情,江畅然却并不打算接招。 江畅然转移话题道:“有个姓高老先生的刚才在会上提了嘴,国务理事会的竞选活动就在近几月了。往日青莲帮所掌控地区的选票都投往霍家势力,如今由暗金会接管这些地方,江家也可以考虑借此机会往理事会里面推人了。” 江君明沉吟片刻,说道:“回头我让秦柯理一份名单出来给你们。只不过民众选票影响较小,现任理事长戴时今才是个关键人物。他手握重权,却似乎未受霍家摆布,也不接受江家的好意,对其他处于中立派的官员们有很大影响。父亲与我关注他已久,之前都未找到什么突破口,多亏上次你从云家截下来的那个文件,现在总算有些进展。这些我已有相应安排,下次设席宴请霍家,也与此事有关。” 江畅然微微颔首:“恩,顺便也传一份戴时今的详细情报给我。” 江君明晃了晃酒杯:“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建议你直接动他,对我们的好处不大。而且……” 江畅然挑眉:“而且?” 江君明将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认为他的背景关系并非如调查所显示的那般清白,其后或许有一股隐藏颇深的势力。当年他仕途一路平步青云时正值风家崛起,现今风家没落,他却仍稳居高位数年而不倒,异常得很。” 江畅然低头瞟了眼手机中传来的简讯,跟江君明说道:“知道了,若是抓到了青莲帮那个副帮主,我顺道问问。这会儿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语毕,他打了个响指,在另一边坐着的谭辉应声而动。 江君明蹙眉:“真要走?什么事这么要紧?” 江畅然边向宴会出口走去,边随意挥了挥手,也不知表达的是“再见”,还是“你不用管”。 劳斯莱斯驶出公馆庭门,谭辉边转着方向盘,边侧首问道:“然哥,是直接回沈先生那儿吗?” 江畅然用指尖轻点额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屏幕内的小红点仍停止在公司大厦位置,说道:“回总部换车,然后去心理咨询中心楼下。” 【43】来接我/吃醋 城市霓虹灯火在飞驰车窗上映出一道道流光,转瞬即逝间已掠过数般夜景。 非工作时间的大厦地下停车场寂寥又空阔。 到达目的地后,江畅然便将谭辉打发走了。他独自倚靠在车旁,看着眼前直梯的楼层数字慢慢跳动到-1。 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哒”声回荡在空间中,一位身着纯白西装裙的长发女郎走出电梯。 “刚从W联合帝国送来的新品,O-76744,目标服用或注射后会陷入昏睡,在无意识中死于呼吸抑制。相较上一个版本而言神经麻痹效果更强。”女郎边念念有词,边向江畅然抛去一个小巧精致的合金手提箱。 “毫无痛苦的在睡梦中死去,博士将它美名其曰为‘美梦’。看药效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但制药价格实在是高得令人发指。真不知道你突然着急调这药干嘛,古老师近期应该没发布这么金贵的暗杀任务目标吧?”女郎皱眉质疑着。 江畅然从箱中取出灌满冰蓝色液体的密封玻璃瓶,瓶身对准头顶惨亮的白炽灯,其间液体流转所反射的辉光刺目又寒凉。 他淡淡道:“不是组织里的任务目标。” “不是任务目标?那你……难道是那位?”女郎猜到了什么,惊异地睁大了眼,又咬牙小声道:“你可真是个疯子啊,江畅然。” 江畅然对女人的恶评不以为意,他边拨通电话,边将玻璃瓶拎在手上。 无害透明的气泡被淡蓝毒药簇拥着从底端缓缓上升,触及瓶口的同时话筒另一边传来熟悉的清润嗓音。 “喂,江医生?有什么事吗?” “云飞,可以来接我吗?” —————— “唔,咨询中心楼下的停车场是吗?好的,你等我一下。” 沈云飞没想到江畅然今天真的会让他去接他,原本打算在回去的路上给对方挑点礼物弥补口误的想法即刻泡汤。 他挂断电话,朝已经站在地铁口的温凡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朋友让我去接他,你先走吧。”沈云飞顿了一下,又说道:“关于工作交接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 “还考虑什么呀,我巴不得能尽快稳定下来呢。唉,今天下午那场面试带给我的阴影实在太大了。”温凡一想到那噩梦般的小组讨论和面试官提出的数个奇葩问题,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云飞:“好吧,那明天见。” 他拎着装有温凡带回来的甜甜圈的礼袋,逆着人流往大厦地下停车场走去。 两栋大楼构造类同,沈云飞挑了一处较近的侧门下楼,步履间隐约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石头……放在……异常?” “……稳定……线索……” 只有依稀几个声调可以辨认,一个完整的句意都听不出来,沈云飞摇摇头,暗想自己怎么还听墙角听出习惯了。 他拐过转角,抬眼就看见了江畅然的背影和其对侧一位美艳的长发女士。 “江医生。”沈云飞出声打了个招呼。 江畅然转过头,温和道:“云飞。” 接着,他抬手介绍:“这位是韩心明小姐,心理咨询中心的另一位合伙人。” “你好,沈先生。”韩心明递给沈云飞一张名片,眯眼笑着说:“有想要咨询的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沈云飞礼貌回应道:“好的,韩小姐。” 江畅然转身将车钥匙递给沈云飞,侧首朝韩心明说:“恩,那我们就先走了。” “刚见面就要说再见了呢,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下次能多聊聊。”韩心明站进电梯里,朝沈云飞微笑。 沈云飞捏着车钥匙,边朝韩心明挥手告别,边打趣道:“应该会有机会的,但希望不是聊心理咨询的事。” 电梯门缓缓合拢,韩心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沈云飞坐在越野车驾驶座上熟悉了会儿操作。考完驾照后他真正开车上路的经验其实并不多,手生得很。 更别提要开江畅然这辆越野车了,如果撞坏或者刮蹭了,一想到那可能高昂的修车价格,沈云飞就开始感到担忧。 他摩挲着摸起来就很贵的方向盘,犹豫道:“江医生,你真的喝酒了吗?怎么看起来好像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江畅然抬手解开领口的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与锁骨,颈侧的齿印已淡成一小片红痕,他缓声道:“酒精味,要闻闻看吗?” 沈云飞撇开眼,连忙推辞:“这倒不用。” 眼前的道路早已熟记于心,沈云飞的手心却仍紧张得冒出薄汗。 他提心吊胆的行驶,幸好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状况,越野最终平安到达租屋楼下。 一路上江畅然都一反往常的,非常安静的闭目养神,下了车也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好像真的是因为应酬累着了。 打开房门,回到安全领域,沈云飞绷紧了一天的心弦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他将礼袋搁到桌上,告诉江畅然里面是甜点,想吃的话随便拿,便往厨房去,打算为对方兑些解酒的饮品。 粘稠甜腻的蜂蜜刚舀进注了温水的杯中,他就听到江畅然在客厅突然出声问了一句:“东西是谁送的?” 沈云飞一脸疑惑地端着杯子,搅着蜂蜜水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温凡送的甜甜甜圈礼盒已经从礼袋中取出被放置在一边,而桌旁的江畅然正面色不虞地捏着手里一个粉色的信封。 类似的场景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沈云飞倏然反应过来。 那个该不会是情书吧? 沈云飞边走近江畅然,边回应道:“甜品是同事顺路带给我的,这个信封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是从礼袋里拿出来的吗?” 江畅然点点头:“可以拆开吗?” 沈云飞:“可以,看看吧。” 精致的信纸展开,一行工整的印刷字出现在两人眼前。 “期待再次见到你,予甜蜜与笑意。” 沈云飞对这莫名其妙的句子感到迷惑,他翻看信纸,也没有找到任何署名或落款。 “你同事叫什么名字?”江畅然冷声问道。 沈云飞:“姓温……但我觉着这应该跟我同事没什么关系,兴许是有人放错了?也可能是给他的。” 江畅然挑眉:“你很了解他吗?” 沈云飞放下信纸,觉得这话语气怪怪的,他解释道:“也不能算多了解吧,只是单纯觉得他不会干这样的事。” 他将手中的杯子递给江畅然:“喏,喝点蜂蜜水解解酒。” 江畅然垂眸接过玻璃杯,淡橙色的糖水暖暖的,蜂蜜的甜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沈云飞觉着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张没头没尾的信纸罢了,他侧身走向卧室,安排道:“今天你睡床吧,我去换个睡衣就出来。” 等到他换好舒适的米白色棉质睡衣,抱着备用的被子走出来时,江畅然正坐在沙发上,仿佛在思考些什么,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消沉,他手握着杯,其内的水一口没动。 沈云飞暗想:难道是醉懵了?没可能吧。 他问道:“怎么了?江医生,你不舒服吗?” 江畅然摇摇头。 沈云飞顿了下,又问道:“难道你对蜂蜜过敏?” 江畅然轻笑出一个气音,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说道:“云飞,坐这来。” 沈云飞听话地坐在江畅然身旁,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联想到早上的事,不由感到些许心虚。他抱紧了怀里松软的被团,像抱着个大抱枕,填补了部分安全感。 江畅然敛眉说道:“你好像很招人喜爱。” 沈云飞以为他只是在说那个粉色的信封,回答道:“没有吧。刚才那张纸署名和落款都没有,肯定是误会。也许是商家的新型宣传手段呢。” 江畅然:“早上你说不喜欢……” 还没等江畅说完,沈云飞紧张地抢过话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胸腔内咚咚作响,他将脸埋入绵软的被,闷声道:“我那时只是说错话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江畅然觉得沈云飞这幅害羞的样子也很有趣,他用手支着头,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耳尖,沉声问道:“那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沈云飞虽然在心底做了早晚要面对这个话题的准备,但究竟要回应什么,弥补些什么,他却一直没理出答案。 既然无法回答,就只能将问题抛给对方。 沈云飞吸了口气,问道:“江医生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44】接吻/交锋 墙壁上时钟秒针掠过的滴答声响清晰可闻,沉默的时间越长,沈云飞的心就越沉。 耳畔传来响动,轻微汩汩声意示身旁的人终于喝下杯中的蜂蜜水。 沈云飞硬着头皮,从棉被中侧过脸看向江畅然,只见男人刚刚放下玻璃杯,殷红舌尖在嘴角一闪而过。 墨色眼眸凝视着他,其间的情绪晦暗不明,窥探不出任何倾向。 沈云飞只觉这一刻江畅然的瞳色真的很深,让他想到一口映着淡淡月光的古井。 “如果你只会和喜欢的人上床的话,或许我们可以是恋人。” 温热手掌抚上后颈软肉,沈云飞眼睫颤动了下,有些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我不会满足于单纯的恋人关系,也许你现在还无法理解。” 语气中似乎带了些微不可查的落寞。 江畅然探过身,用额头抵着沈云飞的额,两人发丝交缠,鼻尖轻轻蹭上鼻尖。 沈云飞几乎是在对方的热息拂上面颊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身上像迅速过电一般汗毛竖立,心脏紧张地跃动着,却分不清是畏惧还是兴奋。 他们挨得很近很近,好像羽睫都可以相触。 误入手心的吻最终印上前额,柔软又湿润,带着些蜂蜜甜味,香槟酒味。 “早点休息吧。” 江畅然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拉住了手。 沈云飞用指捏着江畅然的掌心,小声说:“我确实没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无形中捕捉到一丝即将转瞬即逝的勇气和冲动,宛若一烛渺小微弱的火苗,在疏离的风中闪动最后一星亮光。 “但如果是你的话,做恋人……我会负责的。” 说出这句话,沈云飞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要撕裂般,一半在欣喜坦率,另一半在惶恐越界。 视线中,他能看见拉住江畅然的那只手被倏然握紧,随即对方转过身来,自己的下颌被捏住,从被团里抬起。 沈云飞还没来得及看清江畅然的表情,吻就已经落下。 唇肉亲密相触,舌尖轻贴齿关。 那只带了薄茧的手从下颌游移到颈侧,指尖用了些力揉弄喉骨,沈云飞有些难受得嘤咛出声,软舌就乘机侵犯入境。 甘甜味逐渐盈满两人的唇齿,溢出的晶莹涎水从嘴角缓缓滑落,令人面红耳赤的交融声一遍又一遍撩动着神经。 除性交外,接吻是人类最能表达爱意的方式。 人体中,牙是最坚硬的骨,舌是最柔软的肉。 相吻的彼此收敛尖锐锋芒,将肉体最软和的一部分交付出去,妄图唤起深藏在层层隔阂后的魂灵共鸣。 沈云飞模糊感觉到这个深吻和此前的都不同,或许是力度,亦或是心动的频率,血液的流速……总之有什么被打破又重塑,他好像能理解渴吻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上瘾。 眼前渐起氤氲,潮红的唇舌暂时分开,暧昧相连的银丝在两人的喘息中断裂。 沈云飞怀中的被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拨到了一边,江畅然用双臂把人抵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息不平地问道:“以前你也这么撩拨过别人吗?” 沈云飞被亲得有些懵,软声回问:“什么别人?” 拇指抚上沈云飞仍在开合着微喘的湿润红唇,江畅然垂眸道:“比如朋友、同学、同事。” 缱绻的氛围逐渐凝起焰色的冰,沈云飞握住他的手腕,带了些微怒:“为什么你会这样问?我看起来很随便吗?” 江畅然一怔,随即俯下身,想把人搂进怀里,却被沈云飞用手按住了肩作抵抗。 像正在顺毛的猫因突然被踩到尾巴而生气,沈云飞拧眉撇过头,躲掉对方捏着下巴的手,羞恼道:“我也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也会跟自己的病人随意接吻上床是吗?” 江畅然嗓音低哑:“不会,我只有你。” 沈云飞边往侧旁挣动挪移,企图摆脱江畅然的桎梏,边回击道:“那真是奇怪,为什么是我?我有什么特别的?” 江畅然并没有坚持困住他,尽管那轻而易举。 沈云飞趁机缩到沙发的另一角,见江畅然没有及时回声,他急忙起身踩上拖鞋,边说着:“之前的话就当我是在开玩笑,你忘了吧。我们只是同租的室友而已。”边快步逃向卫生间,以掩饰内心的慌乱。 自来水哗啦啦的流淌,他捧起冰凉的水往仍有些发热泛红的脸上扑,想借低温浇灭烦躁的怒意,驱散徘徊的悸动。 心间一股酸意涌起,他委屈地想着,这种承诺自己也是第一次说,凭什么就被对方当做是滥用的话术。 水流声太嘈杂,沈云飞没能听见江畅然那迟来的回应。 “你于我是唯一最特别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冷静下来后,沈云飞顺便泡了个澡,意图让流逝的时间冲淡刚才的尴尬。 他随意拨弄着浮在水面的小泡沫,出神地思考着。 从江畅然的言谈与用品就可以明显察觉出他跟自己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 能让助理送行李上门的人,再找个更安全的居所也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上过两次床,说深情太过,说相识太浅,为什么非得要住在一起呢? 沈云飞将半边脸沉入水下,从口中吐出气,泡泡争相涌现又迅速破裂,咕噜噜的,宛如快速升起又跌落的情绪。 池中的温水慢慢变冷,他起身靠坐,抹了一把脸,凉薄地想,也许对方只是觉得方便做爱而已。 毕竟自己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可依靠的权势,能够图谋的,也只有这具还算年轻的身体。 沈云飞咬着微微泛红的下唇,皱眉思忖起刚才江畅然所言的不满足单纯的恋人关系。 可是能超越恋人关系的又是什么呢? 亲人关系?还是说那种开放式关系? ……有钱人的游戏,怎么可能会是前者呢。 沈云飞觉得自己连指尖都变得冰凉起来,他轻叹了口气,将浴池的水放尽,擦净身上的水渍,换好睡衣,面无表情地拧开门。 江畅然就抱臂靠站在门旁的墙壁,他也换下先前那套庄重的深色西装,套上了休闲随性的灰黑色短袖长裤。 他站在那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原本想着如果沈云飞再不出来就直接进去,刚打算动身,对方就拉开了门扉。 四目相对一瞬,沈云飞先错开了眼。 他微微侧身,想避开江畅然走回客厅,冷淡的情绪从肢体动作中一览无余。 江畅然拽住他的胳膊,认真说道:“云飞,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当做是玩笑。” 沈云飞挑眉:“哪句?” 江畅然将双手放在沈云飞的肩侧,形成一个意欲掌控的姿势。 他垂眸看着他,声音低柔:“我们做恋人那句。” 沈云飞后撤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他看向一旁,冷声道:“江医生还是慎重考虑吧,你我不见得有多合适。” 他抬手想要挡开江畅然的钳制住他的手臂,没能成功,还反被人抓住了手腕。 “放手。”沈云飞皱眉道。 江畅然纹丝未动:“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明明是问句,语气却仿佛是在下最后通牒。 沈云飞摇着头,用了力去挣脱,可是没能撼动对方分毫。 “你放开我!” “不答应吗?” 沈云飞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难缠。 他做出退让,声色却坚决:“好啊,那就试试看吧。这房子我交的租金是一个月的,下月到期后我不会再续租了。这期间你想要我做恋人还是做情人都可以。” 既然一时摆脱不了,那就陪对方玩玩吧。 反正他也不亏,一个月的时间,够双方喜新厌旧的了。 江畅然松了手,转而抚上自己的眉眼,手背遮掩住神情,似乎在尽力克制什么。 沈云飞刻意不去在意对方的反应,他轻轻拧动被捏得有些疼的手腕,背过身说道:“没别的事我就先睡了,你喝醉了,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客厅,迅速窝回沙发里,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团了个完完全全。 黑暗安宁的被窝将声响隔绝于外,只留纷扰心绪在脑中不断叩问拉扯。 沈云飞辗转反侧了很久才睡着,最后因为被子里太闷,身体本能的由蜷缩状态舒展开来,露出沉眠中的脸。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 不知哪盏室外灯散发出的微弱光线将本应漆黑一片的客厅映出些许轮廓。 沙发上躺着的人呼吸绵长,根本不会察觉到落到身上的灼热视线。 江畅然坐在地上,靠在沙发旁,曲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上支着头,就这么沉默地看着沈云飞的睡颜,不知已过去了多久。 冰蓝色小玻璃瓶在他的指尖不断上下翻转,气泡于其中慌乱跳窜,但逃不出透明封闭的瓶内。 墨色双眸中闪过一抹凌厉与疯狂,江畅然把带了体温的玻璃瓶贴在沈云飞的唇侧。 O-76744的药效很快,服下后几分钟内,人的心跳与呼吸就会完全停止。 江畅然倾下身,薄唇也贴上瓶身。 深夜中,两人的双唇隔着冰蓝的毒药相贴,仿若接了一个带有死亡色彩的吻。 “晚安。” 男人的唇瓣开合,如此无声说道。 【45】交接 滋啦啦的微响声模糊回荡,很好闻的煎香味钻进鼻腔,沈云飞晃神片刻,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身。 他撑了个懒腰,揉揉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想起来昨晚上自己是睡在客厅。 窗外天色昏亮,还未到闹钟该喊醒人的时间。 而那不同于往常的声响和香味仍在持续,沈云飞挠挠头,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掀开铺盖,起身走向厨房,悄悄扒在门框旁。 江畅然背对着他,正熟练地将平底锅中的煎蛋和吐司翻面,随后把灶火一关,伸手从旁边的橱柜里拿出瓷碟清洗,准备将美食装盘。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好像对方早已熟悉这原本久不生烟火气的地方。 “醒了就去洗漱,还是说你想先尝一口?” 江畅然边说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连头都没回。 沈云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含糊的“恩”了声,转身离开。 等他洗漱完换好服饰出来时,江畅然已将餐具摆齐,坐在桌旁,似乎正回复消息。 “唔,谢谢你。”沈云飞看着圆盘里飘香的早餐,开始内疚地在心底检讨自己昨天对江畅然是否太凶了些。 江畅然微微颔首:“吃吧。”神色一如往常,仿佛昨天他们间的那些不愉快完全没发生过。 因一个人独居,沈云飞基本不用厨房,租屋的冰箱里只有吐司,而鸡蛋得早上现买。 他咬着外酥里嫩的煎蛋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在这儿睡不惯?多早醒的?” 江畅然只答:“这里挺好。” 沈云飞心里的愧疚又多几分,他将盘中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真心夸赞道:“真的很好吃。你经常自己下厨吗?” 江畅然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偶尔吧。你喜欢就好。” 沈云飞垂下眼眸,只轻轻点头。 温柔体贴总叫人难以抗拒,且又能轻易唤起亏欠心理。 一如昨日晨时,江畅然开车,沈云飞窝在副驾驶中滑动手机屏幕。 不同的是这次他没再处理工作消息,而是浏览起家居相关的商品。 昨晚那句“一月到期后不续租”其实气话的成分比较大,但也的确有出于与对方保持距离的考虑在。 考验总会划定出具体时间,以便将本应无常的改变框定出具体的演化方向。 比起通过这一个月试探出江畅然的真实想法,沈云飞其实更想要明晰自己的心意。 他拒绝过很多人,并非是那些人不好,而是因他没办法给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似乎这确实是第一次,悸动不已的,打心底里如此想了解一个人。 沈云飞微过侧首,用一种自认为不会被发现平静神情,将眼神余光落在江畅然身上。 江畅然仍直视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语气轻松道:“今天事务不多,下班后我来接你。” 沈云飞一愣,心漏跳一拍。 他撇过脸说道:“好的,谢谢你。但我也可能会加班,如果比较久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江畅然轻蹙起眉:“你这周什么时候离职?” 沈云飞瞥见渐渐接近的熟悉大楼,小声道:“呃,是这样,我可能暂时又不离职了,这两天调岗去做助理……” 刹车被重重踩下,尖锐的摩擦声划过路面。 身体突然不受控地朝前扑,沈云飞急忙撑手靠向中控台。 “抱歉。”江畅然松开安全带,探过身扶住沈云飞的肩膀,关心道:“没事吧?” 沈云飞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江畅然:“调岗的事,是你愿意的吗?” 沈云飞边调整着呼吸,边回答:“……虽、虽然知道的挺突然的,但也说不上多排斥吧,新上司人还不错,也不用再费心找工作的事。” 江畅然没继续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沉默一阵,沈云飞也缓和好了,他拿起提包:“那,我就先走啦?” 江畅然收回手,温和地说:“恩,路上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今天出来的比较早,大厦电梯里的人少了很多。 可办公室里已经黑压压一片。 沈云飞留意了几个路过同事的着装,一改往日较休闲舒适的打扮,均是严谨的西装或OL套裙。 规则笔挺的服饰与人们不自觉微蹙的眉头让空气也弥漫起紧张气氛,像有根看不见的弦紧绷着,不知何时就会断裂。 温凡也罕见地穿着西装三件套,不过正埋头伏在桌面上,似乎在打盹。 沈云飞戳了戳正在流哈喇子的温凡,小声问道:“今天是要开什么大会吗,大家都穿得这么正式。” 温凡边扯起纸巾擦嘴角,边顶着睡得翘毛的头发低声道:“据说因为昨天陈姐的事,人事部要加紧裁员面谈,可能穿得体面些会更有谈判底气?不过也说不准他们也要参加其他公司的面试。” 沈云飞有些惊讶:“陈姐昨天那个情况,人事部竟然还要加快面谈的速度吗?” 他看向陈果的座位,那个常见的马克杯和那些堆叠的文件已消失不见,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抹去了一切痕迹,像是个没人坐过的新工位。 沈云飞在心底犯嘀咕,这是连后续的工作交接都不用吗? 温凡两手一摊表示:“我也不能理解。” 温凡理理头发,小心问道:“飞哥,咱们的交接什么时候开始呐?” 沈云飞收回视线,摸出手机:“我跟赵组长约下时间吧。” 赵良秋对沈云飞选择实习生温凡这件事倒也不是很意外,他将两人叫到办公室,随意问了温凡一些简单的项目问题,就同意了由温凡接替沈云飞的项目工作。 赵良秋摸出烟盒,刚要抽出两根,突然想起这俩小年轻都不抽烟,又讪讪地塞了回去。 他轻咳两声,略显郑重又带着慈蔼说道:“那恭喜你啦!温凡,在组里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温凡嘴角高扬,笑得一脸开心:“好的!赵哥!” 晃眼间,沈云飞仿佛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他低头摸摸鼻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数月间,许多人事物都变了,现在结果看起来似乎还不错,但却令人提不起高兴的劲儿。 是为什么呢…… 赵良秋:“对了,小沈,还有件事需要拜托你一下。这几天上级安排我去隔壁市出差开会,有些组内的事情可能没法及时处理,你帮我照看一下。” 沈云飞不解道:“我记得上次您去开会,是由同级别的组长代管。” 赵良秋:“是呀,按规矩说其实该交给林东允暂代的,但是这两天那家伙都没来公司,也联系不上,不知道是出什么事了。” 赵良秋起身拍拍沈云飞的肩,说道:“别担心,你现在的职级做组长代管是没问题的。有重大问题可以联系我,你权当简单锻炼一下,也对之后去霍总那有帮助。” 沈云飞只好点头应下。 【46】李平宇/冲突 通知框内,绿色进度条缓缓推进,距离文件传输完毕还有15分钟。 温凡乐呵呵地跑楼下去买咖啡,沈云飞则忙着继续打包传送剩下的工作文件。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全然没注意另一个身影靠近了桌旁。 略带埋怨声音响起:“小沈,昨天咱们说的,你项目交接的事情,现在该开始了吧?” 沈云飞一愣,抬眼看去,是李平宇。 他解释道:“李哥,不好意思,经过赵组长审核,我手里项目交接的确定人选是温凡。组内的通知应该之后就会发布。” 李平宇涨红了脸,满眼的难以置信,大声道:“啊?不是说好了是我吗?你什么意思啊?!” 办公室内其他人纷纷转头朝这边好奇地张望。 沈云飞也被李平宇这声量激得紧张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就确定是你了?” 李平宇大喘着气,面红耳赤:“温凡还只是个实习生,他能干得了?我知道了,就因为他给你送礼,我没送是吧!” 沈云飞也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努力稳住声线,尽量语气平静地说道:“李哥,你冷静些。我没有收礼,也不需要为这种事收什么礼。工作交接本就看承接能力和意向,李哥你手里已经挂了很多推进中的项目了,温凡虽然经验有点欠缺,但人好学,最近的成果你也认可……” 李平宇打断沈云飞的话:“认可什么?就他做的那么糟糕的东西,连我十分之一都赶不上。” 沈云飞眉头一拧,急道:“那昨天他做的项目文件你直接……” 赵良秋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突然冒声道:“好了好了,吵什么呢?” 李平宇一脸委屈:“赵组长,沈云飞的工作就交接给实习生?这对客户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到底是谁对客户不负责? 沈云飞竟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良秋扫了眼围观的众人,悠悠道:“你们肯定在沟通上有什么误会,来我办公室说吧。” 玻璃门一关,将八卦议论声隔绝在外。 赵良秋倒了两杯水递给还在气头上的二人。 沈云飞接过纸杯,只搁一旁,他侧脸看着窗外飘飞的云,试图平稳情绪。 李平宇顺从的喝了口水,说道:“其实吧,我也不想闹得这么难堪。只是昨天下午小沈特地拉我开会,说要把手里的工作交给我,让我做好准备。我事情都梳理好了,今天又跟我讲换人了。您说说,这也不合适啊。” 沈云飞听了这话,额角青筋绷起,拳头握得绑紧。 他在心里默念数遍:这是公司,不能打架……要被扣钱,还会被辞退。 深呼吸几口气后,沈云飞咬着牙说道:“昨天下午,是李哥您拉我去会议室问我后续工作交接的事,我跟你说清楚第二天会由赵组长公布人选,但从来没有跟您承诺过一定是您来接替我的工作。” 李平宇摇摇头:“唉,你就欺负我没录音吧。” 沈云飞:“我也希望有录音,这样大家就可以知道到底是谁在搬弄是非。” 赵良秋一脸玩味,仿若已经看穿了些什么。 他点起根烟,打开电脑敲击了几下,问道:“你们昨天呆的是几号会议室?” 李平宇:“啊?” 沈云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离我办公桌不远,应该是4号会议室。” 赵良秋点了点鼠标:“大概下午几点谈的?” 沈云飞:“三点半左右。” 赵良秋将电脑屏幕一转,一份视频录像呈现在二人面前。 音量调到最大,李平宇面色惨白。 两人昨日的对话声无比清晰的在办公室内回荡。 视频时限不断向前推进,烟身上的火星缓缓向尾燃烧。 赵良秋在吞吐烟雾中听完了整场录音,他抬手把烟摁灭,朝李平宇说道:“老李,这录像录音我都给你调出来了,不能算欺负人吧。” 李平宇垂头抿住嘴,一声不吭,汗液顺着鬓角滑下,脸涨得比刚才还要红。 沈云飞反倒放松许多,他喝着杯里的水,庆幸还好刚刚没冲动。 监控器真是一项伟大发明。 见两人都不言语,赵良秋又缓声道:“小沈,你先去忙吧,我跟老李谈谈。” 事实既然已经清楚,再继续纠缠或嘲讽并无益处,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沈云飞也不做停留,起身瞥了眼李平宇,就利落地迈步离开。 他还没走回工位,远远地就看见温凡在朝这边探头张望。 沈云飞刚坐下,温凡就递上咖啡,小心翼翼问道:“飞哥,你跟李哥咋了啊?我一上来就听说你俩好像吵架了,还跟我有关?” 沈云飞想了想,李平宇说的那些话既不符合事实,又着实伤人,没必要再复述一遍,于是语气轻松道:“没什么,意见不合而已,跟你关系不大。赵组长已经清楚真正的事实经过了,正在和李哥谈话。” 他抬手弹了下温凡支得过近的脑门:“我还要整理文件,你负责写一下工作交接的邮件告知吧,后面就发给客户了。” 温凡“哦”了声,摸着头,一脸半知半解地转过椅子去继续忙碌了。 日光由亮白转至明金,最终沉淀为夕红。 沈云飞一手敲着键盘,一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发觉过于轻飘飘,内里的液体已在不知不觉间饮尽,又无奈放下。 他起身撑了个懒腰,拧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脖颈,默默在脑中盘查该整理项目的内容是否都已妥帖交接。 温凡的表情渐渐由刚得知能在公司留任时的容光焕发,转变到面对各类繁杂的项目内容及进程时的困惑焦虑,到现在已是摊倒在座椅上,奄奄一息。 他愁眉苦脸道:“飞哥……你真的下周就搬去楼上了吗?可不可以晚点走,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沈云飞捏捏眉心,睁了只眼:“这就不行了?当年前辈们把事情甩给我的时候都是东传一个西传一个,好多环节都有遗漏。可不像现在,还给你一份份打包好,还标注了后期各种注意事项。” 温凡惊讶道:“啊?他们这么不讲流程?” 沈云飞低声道:“这也不是流程的关系。如果不需要再对后面的事负责,大家自然想的是越快摆脱越好。” 温凡冒出星星眼:“哇,那飞哥你真有责任心。” 沈云飞卷起一叠薄薄的文件纸朝他敲去:“别硬夸!我只是还要在这干,不想把手上的事搞得太糟糕而已。趋利避害,人之本性罢了。” 温凡哈哈笑着接下那一敲,转而问道:“哎,这快七点半了,我们要不要点个外卖?张绵跟我推荐说这附近有家焗饭还不错。” 沈云飞靠坐在桌旁,边拿起手机点开软件,边说:“哪家?名字报一下,我看看。” 温凡:“好像叫……”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沈云飞眼眸一颤,是江畅然的来电。 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云飞,还在加班吗?” “唔,快好了。你到了吗?”沈云飞有些心虚地踱了几步,他完全忘记江畅然会等他下班的事了。 “恩,就在你们底楼停车场。” “好的,我马上下来。” 见沈云飞挂断电话,温凡八卦道:“有情况啊飞哥,是不是嫂子叫你赶紧回家吃饭。” 沈云飞作势要踹温凡一脚,温凡边灵巧的闪避开,边笑道:“哎,你急什么?我说准了是不是。” 沈云飞抬手把电脑一合,提包一拎:“是个头,你自己好好熟悉项目吧。我回家了。” 温凡:“别啊飞哥,等等我,我收拾下就来,一起下楼一起下楼。” 沈云飞没理他,拎着包就快步往电梯去,在昏暗的转角处差点撞到一个人影。 他边低声对对方说着抱歉,边往后退了几步。 “不用,小沈,你不用跟我说抱歉。我才要向你道歉。” 沈云飞抬眼看去,竟然是李平宇。 他弓着背,低着头,头顶灰灰的,仿佛几小时内长出不少白发,西装袖口皱巴巴的,看上去比上午颓唐多了。 “李哥……”沈云飞不知该说什么好。 之前李平宇那副颠倒是非的泼脏水模样着实可恶,但此刻又显得那么可怜。 像株被雷雨打蔫了的弱草,像个被人遗弃在角落的旧纸箱。 “对不起,小沈,之前是我的问题。我记错了。” 李平宇抽搭了下鼻子,抬起那张布了皱纹的脸。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我先走了,再见。”鞋尖往另一侧转动,沈云飞打算绕过对方径直离开。 他对李平宇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年纪大了可能就是这样,唉,脑子不太够用了。你别生气就好……人事部已经通知我面谈了,多半下周就离职了,你也不用再看见我。”李平宇低声喃喃着,有点哀怨又有点伤感。 沈云飞停住了脚步,心情复杂地回首说道:“李哥,我没生气了,你不用再道歉。工作上的事,也只能看安排……祝你一切都好。” “……谢谢,谢谢。” 背后的声音渐渐淡远,沈云飞垂眸向前方走去。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有时就是这样,在对峙与体谅间反复横跳后匆匆而过。 红色荧光数字慢慢由低走向高,急切的脚步声踏得比数字快得多。 “哥!等我啊!” 温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板正的西装都变得凌乱。 他一手搭着沈云飞的肩,大口喘气:“呼,还好电梯还没到。” 沈云飞挑眉:“就这几步路跑成这样?” 温凡:“还不是加班加的,我都没空去打球了。对了飞哥,你有没有喜欢的运动……” “叮——”电梯到达指定楼层的声音响起。 沈云飞下意识回过头去,在拉开的门扉间对上一道熟悉的视线。 “江医生?” 【47】一起做饭/你也喂喂我 “抱歉,是不是等久了?”沈云飞踏进电梯。 “没有。”江畅然轻声回应,看似随意地抬手在沈云飞肩头拂过。 两人稍显亲昵的言行让温凡愣在原地,他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们认识?” 沈云飞纠结片刻:“这位是我的……室友,江畅然。他在对面大厦任职心理医生。”他没抬眼去确认江畅然对此说法的意见,就又侧身介绍道:“这是我同事,温凡。” 江畅然微微眯眼:“你好,温先生。” “江医生好!叫我小温就行。”温凡憨笑着站到沈云飞身旁,弯腰摁下到达一楼大厅的按键。 密闭空间缓缓下降,三人沉默几秒后,温凡哪壶不开提哪壶:“感觉飞哥你之前好像一直是一个人住,怎么突然就合租了,你们以前是同学吗?” 沈云飞扶额:“这两件事有什么必要关联吗?不是同学就不能一起合租?” 温凡挠挠头:“也不是。你俩站在一起给我的感觉,看上去就像成绩很好的学霸精英,开学典礼时会被校长叫上台发言的那种。” 沈云飞想了想:“一般学生代表是在校长之前发言。” 温凡震惊:“啊?我就随口举例,你不会真去发过言吧?” 沈云飞无语转头看向电梯内跳动的数字,心道不能再理会温凡这奇怪的脑回路了,否则连自己的思维也被带得跑偏。 江畅然忽然开口:“云飞从小就很优秀。” 沈云飞的耳廓肉眼可见的漫上一片绯红,他蹙着眉,满眼疑惑地望向江畅然,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温和的微笑。 温凡在一旁恍然大悟:“你们原来是发小。我就说嘛,现在要找一个合适的合租人可太难了。就我租那房子楼上那户……” 电梯门合乎时宜的到站开启,打断了温凡的侃侃而谈,和沈云飞快要说出口的澄清。 温凡先一步走进大厅,发觉身后两人没有跟上,便回首问道:“恩?你们不走吗?” 沈云飞摁下负一楼与关门键,比了个“再见”的口型,在温凡惊讶又羡慕的目送下挥了挥手。 江畅然摩挲下巴:“姓温的同事就是他吗?” 沈云飞捏着眉心:“是。” “恩,挺健谈的。” “……”沈云飞暗想,温凡估计是今天太兴奋了,倒也不必健谈得像哪家的傻大儿一样。 两人坐进车中,沈云飞看了眼时间,念及早餐是江畅然做的,于是问道:“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江畅然边转动方向盘,边道:“回去吃吧,我买了食材。” 沈云飞:“?” 他转头看向后座,果然已经多了两个大号白色塑料袋,里面隐隐约约突出各种或圆或方的形状,看来买的还不少。 “什么时候去买的,话说买了什么啊?”沈云飞好奇道。 “肉和菜。”江畅然简略回答。 等回到租屋,看江畅然从袋中一件件的取出食材和各式调味品的瓶瓶罐罐,甚至还有厨具,沈云飞才意识到原来厨房里可以有这么多东西。 肉是西冷牛排,菜有西红柿、洋葱、欧芹、蘑菇…… 他将蔬菜一个个取出摆好,看着碟盘中那两片颇有厚度的肉,小声嘀咕道:“唔,是打算做煎牛排吗?有点丰盛啊。” 江畅然挽好衣袖,拿过装着海盐和黑胡椒的小罐,对沈云飞说道:“可以帮忙切下菜吗?我来处理肉。” “好。” 虽说不怎么亲自做饭,但以前沈云飞也没少帮过厨。 江畅然简单交代过先后要备哪些菜,沈云飞端着盆,边听着,边将待切的蔬菜一一挑出洗净。 清水流过,番茄鲜红的色泽更加饱满,引人垂涎。 饥饿感开始萦绕,沈云飞咽了咽口水,看了眼江畅然那边。 细小的盐晶和胡椒粉均匀铺洒在切好的厚肉片上,橄榄油滑遍锅底,渡上一层淡黄色的膜,随着灶火加热慢慢飘出淡淡的果香。 腌制好的牛排肉被摊在锅里,油水相接间冒出起伏的气泡,滋滋作响,清新果香和着肉脂香味一下就迸了出来。 夹着肉片翻过面,原本鲜嫩的肉红色被煎烤为诱人的焦糖色。 “蒜好了吗?”江畅然盯着锅里的火候,朝沈云飞摊了只手。 “给。” 沈云飞在他手心放上几瓣刚剥好的蒜,眼馋地看向锅里正被煎出汁水的牛排,简直要挪不开视线了。 越发觉得腹内空空,好饿啊…… 忽然锅中几点油星飞溅,沾到了江畅然藏蓝色的衬衫前胸上。沈云飞见状转过身拉开几个抽屉翻找了一番,却都没找到围裙。 看来要买一件,他在心里默默记住。 火收得小了些,混了黄油的美味汁水粘稠烫热,咕噜咕噜的团围在褐黄韧嫩的肉排周围,亟待出锅装盘。 “其他菜切得怎么样了?”江畅然抬眉问道。 可能是刚才开了点小差的缘故,沈云飞被问得有些紧张,他抬手抹了下不知何时沾在的眼角水渍,说道:“洋葱切过后还有蘑菇,马上就好了。” 话音还未落地,眼睛就泛起一股无法忽视的辣痛。 泪水几乎在一瞬间就盈满视线,沈云飞放下菜刀,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捂住眼,却被及时拉住手腕。 “别揉。” 江畅然的声音就在身侧,沈云飞安静的停止了动作。 他闭着眼,垂着手,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对方下一步指引。 先是灶火熄灭的咔哒声,然后自来水被打开又关上。 带了些潮气的手掌拢住他的脸侧,温热呼吸若有若无的相触,柔软又绵湿的纸巾轻轻抚在眼周。 “可能是洋葱……”为了掩饰闹耳的心跳声,沈云飞找了些话说。 “恩,现在睁开眼试试。” 江畅然垂眼看着那双漂亮的琥珀眸缓缓睁开,还盈着层薄而晶莹的水光,眼眶微红,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掌心温度有些发烫。 “感觉好多了,谢谢。”沈云飞有点受不住被江畅然这样一瞬不瞬的,带着侵占感的眼神盯着看,他微微侧头望向一边锅里的牛排,故意引开注意:“那个就做好了是吗?” “剩下的我来切吧,你把牛排用锡纸包过后,装到盘里就可以端去桌上了。”江畅然放了手,转而去拿起刀。 “哦,好。”沈云飞听从指示,与他错身而过。 配菜就着煎完牛肉剩下的油简单的翻炒了一下,没过几分钟也上了桌。 沈云飞把要用的餐具摆放整齐后,就坐好了等江畅然, 为了掩饰自己饿得很明显,他甚至还动脑子去回了几条消息。 几分钟过去后,发觉对方还在厨房里一直没出来,他才打算起身去看看。 红色液体顺着透明杯壁淌入酒中,融合得毫无破绽,只有液面上升了微不可查的几厘。 “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沈云飞走进厨房。 “没有了。我买了酒,一起喝?”江畅然转过身,双手已经各端了杯红酒。 沈云飞愣愣地点头,喃喃道:“你平时都吃这么好的吗?” 江畅然将右手的酒杯递给沈云飞,看着他说道:“今天也是第一次,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这样。” 以后吗?沈云飞想,好像也不错。 银亮刀锋将煎好的牛排划开,滑嫩醇香的牛肉合着些许酸甜的配菜一起入口,厚重中夹着清甜。 “太好吃了。”沈云飞嘴里还嚼着肉,腮帮略微鼓起一个弧度,他竖起大拇指,对江畅然的厨艺表示十分认可。 江畅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黑眸亮晶晶的,似有流光浮动,明明是在接受夸奖,却显露出一种近乎宠溺的神情。 酒足饭饱后,两人分别收拾洗漱。 沈云飞看着洗手池旁多出来的一套灰色牙刷与陶瓷漱口杯,再次明显感到他现在正与江畅然同居。 吃住同行,共居一室。 同居其实分很多种,与家人,与同学,与朋友,与恋人。 形式上无非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实际上却大有不同。 有时候人与人的距离再如何贴近,心意也难以完全相通。 他迷糊地想着,现在他们到哪一步了呢? 薄荷味牙膏很快用醒神的清凉感席卷口腔,可还是无法阻挡混沌汹涌的困意不停攀升。 沈云飞用热毛巾洗了把脸,就觉得快睁不开眼了。 他暗忖着也许是今天太忙碌,又或许是晚餐过于美味,吃得太舒服了,才会这么犯困。 他打着哈欠走出洗手间,看见客厅里江畅然已经换好睡衣,正曲着一膝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看一本厚厚的书,而沙发的另一侧搁着他昨天睡过的被团。 根据他们的约定,确实该江畅然睡沙发了。 沈云飞走到江畅然面前,垂头看了看纸面上的内容,全是晦涩难懂的外文和化学符号。 感觉那些扭曲的字符都开始手拉手跳舞了,他揉了揉眼,心道自己是不是快要困晕了。 “怎么了?”江畅然抬眸看着他,沉声问道。 “唔,没事。不早了,晚安。”沈云飞拖着步子走向卧房的方向,想起来应该要关灯。 他回首问道:“留小桌上那盏夜灯可以吗?大灯我这边关。” “好。” 江畅然合上书,沈云飞关了灯。 浓稠的黑夜顷刻笼罩室内,唯有小方桌上一隅灯光,保留些微温馨的亮。 但沈云飞没有回到卧室。 他在开关前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咬着下唇转过身。 江畅然仍保持刚才的姿势,看着沈云飞一步步靠近。 困倦仿若延伸出无数双绵柔的手,拉扯着意识与躯体,想迫使沈云飞坠向沉梦。 沈云飞摸着桌沿,蹲下身来,仰着脸含糊说道:“恩……你个子比较高,睡沙发应该会不舒服。” 江畅然没有立即回声,他伸出手,食指指尖沿着沈云飞光洁的下颌滑到下巴尖,然后轻轻抬起。 “我的意思是,那个……”沈云飞顿了一下,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开口,没对这颇显挑逗的动作做出应有的反应。 暖黄灯光映照在沈云飞的面庞上,端正中带了些柔和的五官大体是放松的,但又微蹙着眉,眼眸茫然,恍然间有种优柔易碎的美。 江畅然呼吸一重,将拇指按上沈云飞那带了点红润的唇角。 残存的意识容不了人继续拐弯抹角,沈云飞索性闭着眼说:“一起睡床……” 黑暗像是击破防线的最后一发子弹,闭上眼后感觉立马就能睡着,只有模糊的听觉与触觉仍敬业地传导着与外界的联系。 他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的向侧方倾倒,却立刻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搂住。 沈云飞本能伸手向前抓住了江畅然的衣襟,还没等他缓过神,双腿又对方被捞起。 “等等,你!”突然来袭的失重感刺激得他开始挣动,可这点气力完全妨碍不了江畅然把他抱到卧房的大床上。 身躯背叛了意志,一沾到柔软的床被就懒懒的不想再动。 沈云飞半睁着眼,神志还想抗拒,却又逐步滑向恍惚。 江畅然撑着手伏在沈云飞身上,眼神中温和绅士的一面一点点剥落,显现出掌控与霸道的本性。 他抬手拨开沈云飞额前垂落的发丝,用薄唇细致描摹他的眉眼。 “今天做了两顿饭给你吃。”亲吻落到耳鬓。 江畅然呢喃着:“你也喂喂我,好不好。” 【48】睡/迷煎(攻视角) 上 破碎话语在混沌睡意的缝隙中挤进摇摇欲坠的思绪。 沈云飞缓慢地眨眼,双睫颤动。 虽没听清具体内容,但能依稀意识到江畅然似乎在说想吃什么东西。 思考的齿轮在药物影响下逐步停转,他费力的抬起手,试图抓取最后一丝清明。 “我可以……学……” 指腹碰触到柔软的事物,但沈云飞已无力继续言语,更匡论去辨认摸到了什么。 他终是合上了眼,沉沉地陷入深眠。 江畅然:“……” 江畅然看着沈云飞按在自己唇瓣上的两指,有点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沈云飞的脸颊,唤道:“云飞?” 无奈药效势头正猛,没能说全的天真话语就此断章。 心底竟然浮现一丝后悔,像冰封的荒野上无端冒出不知名的嫩芽,江畅然摇了摇头,将那点悔意抛却。 米白色睡衣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白皙匀称的美好胴体展露在他面前。 沈云飞的胸膛有节律地起伏着,两点樱红的乳尖因触及到稍冷的空气而微微挺立,很快又在江畅然炽热的唇舌亵弄下完全硬立起来。 宛如将熟未熟的红豆,无辜被裹了层淫靡的涎水,让潮红蔓延至整个前胸。 江畅然的手自沈云飞的尾椎开始沿着脊骨一寸寸向上抚摸,肌肤细腻的触感叫他欲罢不能。 最终抚至柔韧的后颈,他侧身将人抱在怀里,凑近对方的肩颈。 江畅然先是舔吻着那处,后来想起今天电梯拉开的那一刹,沈云飞的肩侧搭了别的男人的手,便用牙凶狠地咬住了那块肩肉。 “恩——” 被迫深陷在睡梦中的人儿被咬得嘤咛出声,眉睫也轻皱起来。 江畅然松了口,拉开点距离观察沈云飞的神情。 其实凑近了看更好看,小扇子似的睫毛柔顺微翘,秀挺鼻梁下的唇瓣薄厚适中,唇珠平时不是很明显,但在接吻后又会微微泛肿,变得越来越诱人。 他倾身含住沈云飞的嘴唇,指尖在下颌处稍稍使坏,原本坚守城门的齿关就会对侵袭的红舌放行。 灵动的舌尖轻而易举地巡视过上膛与牙冠,逗弄着对方安静躺卧的软舌。 晶莹的口液从两人唇齿相交处溢出,鼻息相融,都是一样的薄荷味和淡淡的沐浴乳花香味。 同居的好处之一,是他们可以共享同样的味道,彼此都为对方所浸染。 江畅然睁开眼,满意地见到沈云飞的脸颊因他的深吻而泛起绯红。 只是可惜,睡着时看不见那双良善温柔的琥珀眼眸。 像太阳存了几缕辉光于其中,被注视的时候,总能让人感到些许暖意。 他放过了沈云飞的唇舌,转而吻向眼皮,将两人的湿润加印其上。 江畅然坐起身,一手掌着沈云飞细韧的腰身,轻轻上抬,另一手扒掉他下身碍事的睡裤。 白腻大腿无力的摊着,深粉色性器乖顺蛰伏于两腿间。 柔软臀瓣间,隐秘的穴口紧闭着。 他用指尖按揉后向内叩访,指节就立刻被热情的穴肉紧密包裹住,一股莫名的吸力催动着他往更深处摸索。 “唔恩……” 穴腔内一处敏感点被反复揉弄,沈云飞拧着眉,难耐的轻呼出声,精神还没醒来,这声呻吟几乎是顺应本能的从喉间挤出,音调又细又高,让江畅然莫名想到一些轻易被置于掌中,任人揉捏的娇软小动物。 侵入的手指又增加了一根,穴口慢慢被扩张,肉体为保护自身而分泌的透明肠液在富含技巧的抽插搅弄中被带出来,流得殷红穴口一片湿漉漉。 沈云飞仍闭着眼,呼吸重了许多,肉茎微勃,双腿不断轻微抽搐着挪动,试图向内夹紧。 江畅然捏着沈云飞的膝弯,盘放至自己的腰侧,他俯身抚弄起他的乳首与耳廓,用其他敏感带转移这具身体的注意力,让对方卸下防备。 或许是因为主人沉睡的缘故,其体内的穴肉也格外好欺,几乎没怎么抗拒就在按揉抽送中顺从地吃下了四根指。 可即便如此,当江畅然扶着膨大粗硬的龟头朝那隙开的后穴发力顶入时,细嫩穴口被撑得发白的痛感仍将沈云飞刺激得微微张开了眼。 “哈啊!” 无助的叫喊声很响,但沈云飞的双目仍是失神的半眯着望向天花板,昭示着他仍悬在半梦半醒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足以见得埋藏于其内的心脏跳动得有多不安。 “还是太紧了。” 江畅然喟叹般说着,倾身温柔又安抚地吻了吻沈云飞的唇角。 这个动作看似很温情,实际上却能让性器随着肢体动作而更加有力又缓慢的深入。 硕大烫热的伞状端全部没入后,后续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青筋凸显的柱身刚一进入就像是被无数张含着热液的小口争相嘬吸吮吻,爽得人头皮发麻,江畅然深吸一口气,忍下了那股陡然攀升的快感。 他抬手将沈云飞虚虚盘在他身旁的一条腿扛到肩上,按稳了身下人的腰侧,开始狠戾又色情的抽插捣弄那口湿红紧致的穴。 咕唧咕唧的深入浅插声逐渐转变为大开大合、汁水淋漓的噗嗤噗嗤声。 从沈云飞喉间逸出的那带着恍惚感的呻吟也随着身体被肏得震动不停而愈发尖软甜腻。 身下人的神识被迷药囚在如梦似幻的罩子里,不能很好的控制四肢,总是在承受冲撞时随着惯性向外软软的摆去,越是往里深肏,越是会拉远距离,仿佛在呈现逃避的本能。 江畅然索性将沈云飞的另一条腿也捞到肩上,然后俯身朝下压去。 这个姿势很考验人的柔韧度,江畅然与沈云飞鼻尖抵着鼻尖,他垂眸看着他,发现对方蹙着眉,涣散的眼神似乎都被疼得凝起了回神的微光。 “呜——”连呻吟中都带了些哽咽。 江畅然认为沈云飞无论是什么样子都好看,连这幅在他身下难受又不得解脱的表情也很能满足他,可现在又隐秘的让他感到些微妙厌烦。 其实最开始谋划的就应该是这个发展:在鲜活的时候侵占沈云飞,然后完全夺取他的生命。 让他永远永远,一直一直存在于他身畔,不再离开,不再招惹其他人的目光。 江畅然抬手盖住那双失神的眼,将面颊埋在沈云飞温热潮湿的颈窝,下身的肉茎深重的往肉穴里挺动抽插,感受着那口暖穴温驯熨帖的缠绞。 【49】睡/迷煎 下 另一手的指尖从腕心滑过,掠过略微汗湿的掌,挤进虚拢着的指缝中,江畅然扣紧了沈云飞的手,又在意料之中的,得不到对方的回握。 好似一道暗自期待了许久的美食,待真正品尝时,却发觉与想象中的味道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差距。 不对劲的感觉从貌合神离的掌心相贴间反复回溯,江畅然甚至停止了下身的顶弄,他掂起沈云飞的下巴,仔细审视。 湿润的唇微张着喘息,两颊处尽覆不自然的红晕,双眼紧闭,眉头拧起,仍是那副沉溺情欲又难受挣扎的模样。 如若溺水的鸟,落网的兔。 他将拇指按上沈云飞皱起的眉心,没来由地想抚平些。 回忆被触动,一幕幕画面声色闪过脑海: 会把他手指咬到流血的齿,埋头在枕中闷声念出他名字的嗓音,指甲用力划过他脊背时留下刺激般的疼痛与红痕。 江畅然着了魔般将指节探入沈云飞微张的口中,齿与舌都乖顺的任他搅弄,做不出任何抵抗。 涎水透明如泪,可怜兮兮地黏裹着突然来犯的异物。 湿痕随着手从嘴角延至喉骨,然后抹在沈云飞的左胸。 江畅然垂眸看着那处手掌下凝结着性命搏动的位置,不禁设想,如果这里乖乖安静下来…… 他躬身把耳朵紧贴在沈云飞的心口。 “怦怦——怦怦——” 第一声低沉,紧接着第二声高亢,心脏健康又平稳地跃动着。 倘若跳得再快些,又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贪婪与好奇攀附而生,江畅然将薄唇贴上那处,试图隔着皮肉与肌理亲吻到沈云飞的心。 充斥着独占欲的阴暗臆想不断徘徊: 这颗心,若全然只为他一个人跳动就好了。 做不到的话,也只能由他停下来。 就像相吻时,视线里仅倒映充盈着彼此,无法再容下其他事物。 江畅然抬手去摸沈云飞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两指一圈就能轻松控住沈云飞的手腕。 他暗忖,其实有很多种办法能把沈云飞囚在身边,可能否囚得住心,着实是件难有把握的事。 唇瓣曾被沈云飞触碰过的部分忽然有些发烫,江畅然舔了舔唇面,继续想到,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时间,他可以慢慢尝试。 反正失败了,也随时能退而求其次。 莫名想通后,那股不对劲的焦躁感也淡去,江畅然直起身,牵起沈云飞的手,从胸膛向下抚摸,到肚脐下方一点时,他将沈云飞的四指用力按放在那。 深埋于湿暖肉穴的炽热性器勃勃而动,刻意向上肏顶的力度对外传导,让覆在肌肤上的指腹都能轻易感受到些微凸起的淫荡弧度。 随之激起身下人的细碎呻吟声仿若同时承载了欢愉与痛苦,绵软又隐忍。 即便清楚地知道沈云飞现在醒不过来也听不见,江畅然仍凑近了他的耳畔,带着陷在欲望中的喘息,哑声道:“宝贝,感觉到了吗?我在你里面。” 硬烫粗长的肉茎继而狠狠抵弄甬道深处瑟缩着的柔软穴心,汹涌快感如过电般将酥麻迅速传遍全身。 沈云飞的后穴痉挛着疯狂绞紧,被操出的热液炽烈地浇在江畅然硬挺在他身体里的阳具上,而后者回报以更加用力的撞击与抽插,以及一波又一波灼热的浓精。 沈云飞的阴茎原本仅半硬着,愣是被江畅然这阵反复肏弄和内射刺激得马眼开合,条件反射般流出数道白而稀薄的精液,甚至有些淌到了两人交叠着的双手。 泪光滑落眼角,沈云飞的身体本能的想要蜷缩起来,却因江畅然的压制而挣动不得,他只得闭着眼蹙着眉低低呜咽,像在做什么无法逃离的噩梦。 江畅然迷恋地埋首舔吻上沈云飞颤动着的颈侧,指尖抚弄起那上下滚动的喉骨,音色餍足道:“好可爱。” 待沈云飞的身体从高朝中慢慢放松下来后,江畅然托着他软乎泛红的臀瓣和大腿,按着脊背的蝴蝶骨,就着插入的姿势,把人抱到浴室。 每走一步,肉茎都能清晰感受到紧热穴道内,水颤着的淫肉讨吃般嘬吸着茎身与冠部,叫江畅然刚走到浴室门口就忍不住把沈云飞抵在瓷砖墙面又要了一回。 期间,因为江畅然的动作过于猛烈,沈云飞都被操得醒了神。 药物让他感觉自己被拢在一片迷蒙又暧昧的浓雾中,他晕乎乎地掀开眼皮,看着眼前模糊的场景在恍惚间上下疯狂颠动,不禁不安地用力抓紧了手边可攀附的事物。 怀中人的呻吟变了调,江畅然感到手臂一疼,立刻停止了挺动,抬眼正好对上沈云飞涣散迷茫,水光半盈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心尖如是被轻柔羽毛拂过,颤动发痒。 江畅然迫不及待地咬了咬沈云飞红肿的下唇,像是想把人疼得再清醒些,然后贴着他的唇角,柔声说:“我慢点弄,再等一下就好了。” 沈云飞觉得头脑昏沉,下身酸胀。 不,不止是下身,全身都酸软无力,热意蒸腾,但又莫名熨帖。 他哑着嗓子,懵乎乎地软声问道:“唔,等什么……我……是不是又喝醉了?” 江畅然低声咕哝着说了什么,吻了吻他的发顶,接着把他搂抱到浴缸中半躺着。 仍硬着的鸡巴意犹未尽地从红艳热穴中短暂抽离,带出了稠糊腥臊的精液和淫水,即刻就在潮红的股间靡湿一片。 沈云飞的下半身还在发麻,加上药效的阻碍,流出体液的感触并不是那么明显。 他呆呆地仰着头,还是无法正常地进行思考,脑袋里像被塞满了絮状棉花,网织密布的雾白把他柔和又缠绕的围困住,连自己在哪里都分辨不出来。 天花板上略显刺目的明亮晃得他不得不合上眼,又在黑暗中被深重的疲惫与眩晕感拉回沉眠。 江畅然揉捏着沈云飞的后颈,发觉对方确实又睡过去了,竟感到有些空落落的失落。 空虚得填补,不管是用身体还是情愫。 浴缸瓷白而滑硬,容易磕碰,江畅然扣着沈云飞的腰,把人抱到怀里坐着。 怒挺的性器再次插回淫穴,湿软媚肉亲热地贴附而上,完全不像它们的主人那般不谙现状。 江畅然轻轻抬高沈云飞的上身,用齿关叼住了他的乳首,又吸又咬后,那两块软肉被过度怜爱得简直不能看了。 黏腻的肉体撞击声中夹着低沉色气的喘息,混乱的体液烫热交融后冷停在浴缸内,最终被数注温暖水流一齐裹挟带走,只留下一对洗净又湿透的人儿。 窗外的弯月听从远处年长的星星们警告,早早地躲在乌云后捂着耳朵,权当不知道这场热烈而惝恍的情事。 【50】再见 窃窃低语和走动声来回反复,人们敲击键盘的声音像把碎石倒在另一片碎石堆上,棱角相硌又迅速的错落开。 不知来源的嗡嗡响声间,似乎有人在叫谁的名字。 沈云飞缓慢地眨了眨眼,直到温凡把手搭在他肩上,疼得他皱眉,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温凡在叫他。 温凡:“飞哥,刚才传过来的这份文件昨天你已经发过给我了,现在是有什么改动吗,需不需要覆盖?” 沈云飞揉了揉肩,低声道:“是吗?昨天……这个已经发过了吗?” 温凡见他一脸神情恍惚,关心道:“你怎么了?看起来好没精神的样子,需不需要请个假休息下。” 请假的事江畅然早上也提过。 那时他正坐在床边捏着眉心缓神,江畅然帮他系好衣扣,边递来一杯温水,边说着让他请个假休息。 头重脚轻的钝感确实挺不舒服,他原本决定要请假了,结果看到了一封简讯,又打消了那个念头。 唔,是什么来着? 沈云飞摸出手机,调出了消息记录。 8:10赵良秋 这两天组内的事就辛苦你了,感谢。 PS:老李这周进入离职程序,昨天谈话时他状态不对,麻烦多关照下。 对了,李平宇。 沈云飞抬头去看李平宇的位置,那张桌案上原本摆放的显眼的家庭照已不知去向,东西少了很多,但还有个灰色笔记本电脑沉默的平躺着。 也许李哥是暂时出去了。 沈云飞收回视线,见温凡还一脸担心的看着他,只得勉强地笑笑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我下楼去买杯咖啡。” 温凡:“要不还是我去吧,趁赵哥不在,你先趴着休息会儿?” 沈云飞起身:“你再看看文件吧,下午还要跟客户那边开对接会。” 轻微的震动感刺激着手指,沈云飞垂眼看向手机屏幕,发现是霍辰的信息。 小沈,有件事要麻烦你处理,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辛苦了。 沈云飞这边还没迈开步子,大办公室门口已经闪现一位不速之客。 “李平宇在不在啊?” 一个身着花衬衫的光头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惹得大家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向门口张望。 “东西在,人没在这。”不知是谁的声音回了句。 “他妈的,欠钱不还。他座位在哪?”中年男子嚣张跋扈的走进来,吓得一些人紧张地移开视线,或往别处避让。 那人看起来就不好惹,如果真让他找到了李平宇的座位,还不知道会干些什么事出来。 沈云飞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忍着脊背微微发麻的不安感走上前去,对那位面露凶相的男子客气说道:“先生,请您在会客室稍坐片刻,我这边会联系李先生过来。” 男子挑眉:“你算哪根葱?叫他上司来。” 沈云飞:“我是他的同事,近期上司赵组长出差,我代行职务。”他拉开会议室4号的门,沉声道:“请进吧。” 男子嘴上骂骂咧咧:“文绉绉的,说得些什么屁话。”但见沈云飞语气坚定,沉着冷静的样子,也还是按他说的进了会议室坐着。 会议室门一合,办公室顿时像口煮沸的锅,有人低声议论起这男人说的话——李平宇欠债不还。有人翻出通讯录,说是凌晨接到过骚扰电话,似乎也与此事有关…… “没想到啊,看起来那么老实一个人,竟也会欠钱不还,还被人找到公司来了。” “啧啧,据说是欠了赌债?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真烦人,催债电话还打到我这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随便填了我的信息,待会得找他算账!” “哎,他有没有借过你们谁的钱?听说他要离职了,趁着人还没走赶紧要回来吧。” …… 类似的议论从不同人的口中反复出现,一室紧张氛围得以缓和,划清界限的决意得到广泛支持。 沈云飞让温凡去倒杯水送进会议室,先把那人稳住,自己则边往走廊走去,边拨通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拨给公司安保处,他简要说明了情况,请安保人员尽快到办公室来。 第二个电话拨给李平宇,不出意料的,对方已是关机状态。 沈云飞叹了口气,靠在墙边揉捏眉心,左思右想了一番,现在去找李平宇不一定能找得到,还是先去霍辰那。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去,抬眼竟看到李平宇的身影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李平宇的面目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白日光线被大楼与格窗阻隔,只留下斜斜的一片亮,照在他膝盖以下的位置。 洗得变了色的西装裤腿和泛起皱的黑皮鞋在亮光下仍是黯淡颓唐的,一看就知道历经过不少年岁。 “李哥?” 沈云飞快步走向李平宇,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个男的找你,应该是关于债务的事,现在他人在4号会议室。安保处的人应该一会儿就到了,你看怎么处理。” 李平宇面色惨白,他怔了怔,才捂着眼说道:“好的,谢谢,好的。” 沈云飞犹疑片刻,轻声说:“如果是恶性催债的话,其实也可以报警。” 李平宇:“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沈。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沈云飞点点头,摁下向上的电梯按键,沉默着站了会儿,发现李平宇仍呆在原地,颓靡地垂着头,呼吸有些不正常的急促。 他头脑一热,问道:“李哥,你要是觉得害怕,需不需要我陪你去谈?” 李平宇惊讶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音。 这表情似是快哭的样子,沈云飞一时也愣住了。 李平宇揪了揪裤腿,褶皱翻起,他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笑着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小沈。但是我不用,谢谢你,真的。” 亮光从隙开的门缝间洒下,昏暗地面上逐渐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区。 李平宇:“电梯到了,你先走吧。” 沈云飞依言踏进亮堂的电梯里,看着门扉慢慢合拢。 李平宇背过了身,却又最后回首微笑着比了个无声的口型。 沈云飞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不久前才做过相同的口型。 是“再见”。 【51】引发 行政秘书不在前台座位上,沈云飞没有霍总办公室的密码和门钥,他站在紧闭的办公室门前等了一会儿,瞥见另一个电梯的上升符亮起。 正当沈云飞以为是行政秘书从楼下上来,办公室的门却从内部打开了。 行政秘书端着木质托盘,里面堆着滩湿漉漉的碎玻璃。 她歉意的朝沈云飞微笑,匆忙解释着:“沈助,霍总就在里面等您。不过刚才不小心摔了杯子,里间比较乱,我现在得去拿个毛巾,您可以在会客区稍坐会儿”便错身而过。 沈云飞没有多想,往办公室内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另一侧房间内传来像是一沓书被掀翻在地的巨声响动。 一个半人高的身影飞速窜出,沈云飞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一双冰凉的小手就拽住了他的裤腿。 “……坏人!不准过来!”小女孩喘着气,扭头脆生生的朝着那间房喊道。 沈云飞弯腰牵住女孩的手,蹲下身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是上次在警局见到过的霍辰的侄女,霍黎。 霍黎两眼明亮有神,墨发束成麻花辫搭在背后,脖颈上戴了个形状不规则的紫灰色石头吊坠,穿着一套白色宽松练功服。 这一身直接可以被拎去公园跟着老爷爷老太太们练太极拳的素净打扮,着实不应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会喜欢的穿衣风格。 她两只手臂上还沾着水,袖口都湿乎乎的。 霍黎看到了沈云飞的脸,惊喜道:“大哥哥,我见过你!” 合着这小家伙刚才是根本没看清就扒住了他,沈云飞温和地说:“霍黎,我也见过你。” 霍黎却撅起嘴,拧着眉大声道:“我不叫霍黎!” 沈云飞听了此话心头一惊,随即霍辰微微发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霍黎,别胡闹了。” 霍黎见霍辰出来了,甩开沈云飞的手就着急忙慌地往门口跑去,赶在自动门闭合前冲出了办公室。 霍辰一向游刃有余的神情有些难得的紧绷,他对沈云飞说道:“这孩子,真是不服管教。我去找她,麻烦你在这等会儿。” “好的。”沈云飞目送霍辰出去,心里却还在回响女孩儿说的那句话。 那是什么意思呢? 还是说只是孩子和大人较劲时说出来的气话。 沈云飞叹了口气,今天本就头昏脑胀身体不适,奇怪的事还一茬接着一茬。 且不知道霍辰回来后还会给他发派什么样的任务。 工作真是不易。 偌大办公室内安安静静的,仿佛针尖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让人无端紧张起来。 所幸敞亮明阔的落地窗就在眼前,沈云飞走近那,眺望起窗外的光景。 灰蒙蒙的天空与城际相汇一线,高楼错落林立于黑色柏油路划定的区域内,车流随着红绿灯的节奏缓缓淌向四方,行人小如墨点,慢吞吞地在道路间埋头行进。 一切都如此井然有序,安宁祥和,如若平静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沈云飞再次看见李平宇。 一团紧皱而涨紫的脸,红目微睁,衣袖翻飞间,身躯一掠而过。 李平宇在他面前,直直的坠下楼去。 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在沈云飞眼里就像过去了三四秒那般漫长。 那几秒内,他的鼻子像坏掉了般无法呼吸,窒息与无力感刹那间笼罩全身。 紧接着,腹中酸液翻涌上喉,沈云飞捂着口鼻跪倒在地,不停颤抖着干呕。 一种源自生物肉身本能的,对死亡深深的恐惧攥紧了他。 耳畔似乎传来惊恐的尖叫声,但他已经分不清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像是要爆炸了般疯狂锤击耳膜,头部也眩晕刺痛起来,脑海里反反复复重播着李平宇下坠时那张痛苦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反胃的劲过去后,沈云飞颤着腿扶着一旁的桌子起身。 还是能感到心慌,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但总算能稍微正常的行动了。 他立刻往外走去,前台空无一人,霍辰也没有回来。 沈云飞咽了咽口水,拿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嘟……嘟……嘟……” 一遍,两遍,一直是占线状态。 他烦躁地扔下手机,难过和悲伤的酸涩慢慢涨涌胸口与眼眶。 其实按常理来说,他对李平宇没有很深的感情,不应该如此难过。 他们有一起在工作上取得成果,也在共事时起过争执,他看不上李平宇之前做过的事,但在刚入行时多少也曾得过对方的照拂。 讲到底,笼统不过一句普通同事关系。 李平宇就要离职了,他们本应像过往萍水相逢的其他人一样,简单告别后就是两条几乎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是,无论如何,不该是这样无可挽回的离别。 人死,不能复生。 沈云飞无力地想到,如果当时在电梯前他态度再柔和些,陪李哥走回办公室,或者多说些鼓励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他回想起那句带着些微笑的“再见”口型,李平宇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个词的,是单纯的告别吗,还是无奈呢。 无从得知了。 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和李平宇对话的人吗? 强烈的不安感迫使着他走动起来。 沈云飞扶着额,隐秘的侥幸心理虽迟但到:至少先去一楼看看情况,也许……也许那只是自己太过劳累产生的幻觉。 从没觉得电梯下降的过程如此缓慢,尽管这电梯没有在中间任何一层楼停靠。 口袋中手机开始震动,他拿出来后又变为了平静。 是温凡的来电,响了几秒后对方就挂断了。 消息通知框中信息条数已经多得只显示数字而不显示内容。 沈云飞将来电显示页划过,并没有选择回拨,也没有去点开消息群。 他迟疑几秒,转而滑到联系人页面,去拨通江畅然的电话。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种事联系江畅然也没用,但他很想在这个时候听到江畅然的声音。 仿佛听到了,在冥冥中就可以印证他那个不堪一击的、侥幸的想法。 门扉滑开,一楼大厅内嘈杂不堪,叹息和惊呼声,混乱的言语声像骤雨般向他砸来,耳畔的拨号音显得微妙又虚弱。 沈云飞看向高楼大厅外,被众人团团围住的那处,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发颤。 理智驱动着双腿一步步前进,汗毛竖立的危机感又不断提醒他逃离这里。 走出旋转门,血腥味顿时浓重了起来。 “您所拨打的电话……” 黑色皮鞋斜落在地上,没人在意,那道褶还皱着。 “……暂时无人接听……” 急救车仓促的警铃声淹没了电子提示音。 鲜红的,破碎的,覆上冰冷白布后远离人世。 【52】石头与研究 华贵而阔气的书房内,薄烟缭绕不散。 房间正中的棕褐皮质沙发旁,零零散散或坐或站有数十人,他们衣着得体,神情严肃,低声交谈着近期的人事变动。 一位老绅士抿了口红茶,对身旁的青年男子咕哝着:“我其实不赞同这么快就取缔掉当地的组织。我们在S国根基不深,许多事操作起来阻力较大。还不如先与他们打好关系,把握住核心人物,再从长计议……” 另一位身着长裙的年轻女士听了,放下手中的金边茶杯,微笑道:“培植人脉并非一朝一夕,何况这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早已成型,难以轻易渗透。此局用快刀斩乱麻,方是上上策。” 老者嘴角一撇,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不远处屏风后有人走来,才暂且作罢。 谭辉难得换了身优雅的深灰色西装,看着整个人精神许多,只是仍扎着小辫,得体庄重中又带了点不伦不类。 他端着副礼貌的假笑,对刚才还在交谈的二者说道:“严老爷子,吴小姐,关于接管生意的情况,江先生想听听你们的目前进展和最新计划。” 会谈就此一组组开展,繁杂纷乱的事务一项项决策推进,聚集在这儿的众人领取任务后各自安静离去。 江畅然按了按眉心,圈出手中文件上几个关键要点,递给谭辉,说道:“和下面的人核对下这几件事,没有异常情况就接着办,后面的节奏你自己把握,定时向我汇报就可以。” 谭辉颔首拿过文件,背过身就要向外走。 这半天高效头脑风暴卷过……虽说不是他卷,但这群人才精英们提出的各种分析争论和利弊权衡,叫人搁旁边听着都累。 终于结束了,他得去外面呼吸口新鲜空气,好好休息下。 “等等。”江畅然叫住谭辉。 “啊?然哥,还有什么事?”谭辉不解。 江畅然转起笔,抬眼看着他,视线冷冰冰的。 谭辉头皮有些发麻,稍一思索,才想起来自己手上的事还没报告。 他捏着文件纸的一角,慢慢梳理道:“呃,逃到D市的副帮主已经被兄弟们活捉了,但是那人受了伤,现在处于昏迷状态,还在重症躺着,情况好转后会转移过来。关于国务理事会的选票名单我这边收到了,会谈前已交代给相应负责人,这周内就能搞定。还有……找李小芹的事,目前还没有新线索,已加派了人手去扩大搜寻范围,这两天会有反馈。” 谭辉瞅了眼江畅然的表情,见对方没有什么波动,又继续道:“关于检测仪器迁入的事,这个已经办妥了,都安置在这里的地下三层,你要去看看不?” 江畅然看向木质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声道:“仪器和场地准备不是重点,韩心明那边有请到S国的教授吗?” 谭辉:“我稍后打个电话问问韩姐。” 江畅然话锋一转:“霍辰,这个人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了?” 谭辉回忆一番,答道:“十七年前霍家家主霍启冬于S国与Y国边境的一家小孤儿院将霍辰收为养子。该孤儿院后几年因火灾关闭,霍家收养他的具体原因和霍辰此前的身世记录我们暂不得查。年少时霍辰一直在S国内按部就班的读书,成年后到Y国G大留学,主修金融,辅修管理。毕业后在一家跨国金融公司上了一年班就回S国接手霍家在S市的部分商业事务。周边的评价是性格谨慎,为人温和。他个人比较偏好关注科技创业版块,平日无不良嗜好,感情状况上几乎一直保持单身,没有持续交往的对象。总体来看,无任何异常行为,霍家培养的他的主要目的应该是协助现任家主霍锦稳固他们的商业势力。” 江畅然挑眉:“他在Y国的具体行事可查吗,比如与哪些势力存在关联?” 谭辉:“乌金党的金先生那边的协查结果是没有这个人的相关记录,但也不排除他可能会与一些中小帮派有关,就是细查起来会费些时间。” 江畅然曲指抵着下巴,总结道:“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谭辉眼神移向一边,心想,这人调查下来,确实平平无奇得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连个好下手的弱点都没有,就像特意做出来的样板一般,简单平实,又无懈可击。 毕竟是霍家的人,不排除他的经历被进行过掩盖与包装。 可再细查下去需要时间也需要人力,暗金会暂时无法将资源花费在这个目前与总任务目标暂无关联的人身上。 江畅然转身绕过屏风,边向门口走去,边说道:“霍辰的调查就到此为止,先去看看仪器……” 他的话语停滞,突如其来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头顶灌下脊背,犹如晴天白日中一刹闪电劈空,诡异而骇然。 江畅然伸手用力撑在一旁的沙发靠背上,稳住了身形,他颈侧青筋凸显,前额一瞬布满细汗。 谭辉见状,紧张道:“然哥!” 江畅然按着额侧,靠在墙旁深呼吸几口气,缓过劲来,语气凝重道:“那个东西激活了。告诉韩心明,尽快把专家请来做检测。” 谭辉一惊,讶异道:“是那个石头?又活了?” 江畅然边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边道:“我回别墅取东西,你联系人过来调试仪器,顺道准备点药物。通知其他人最近几日都不要靠近这栋建筑。” 谭辉摸着内兜里的护身符:“好的。我就不留下来辅检了吧,那玩意儿的意识侵袭就你抵得住。上次我吃过药,和那东西隔了一层楼,都吐得死去活来。” 江畅然想了想:“上次……在W联合帝国你当医疗兵那会儿?” 谭辉汗颜:“那是上上次!医疗兵那次我是昏死过去了。哎,算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往事不要再提。我去给韩姐打电话。” S市郊区,戒备森严的研究区内,一座造型封闭的物质实验室大门外。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将牛皮纸袋里的检测报告拿出来翻看了几页,踌躇了会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问道:“韩女士,您确定您没拿混报告结果?” 韩心明讪笑着指了指报告纸页左上角的送检物编号,说道:“编号都相同,怎么会拿错?” 黑框眼镜青年疑惑道:“或者说,你们之前做研究检测的时候,确定送检的是同一个东西吗?这个报告上显示的构成结果,很明显不是同个物质。是把什么动物的神经组织和锂辉石的晶体结构放混了吗?” 韩心明解释道:“送检的确实是同一个物品。我知道从检测报告的画面上来看难以理解,但当年检测时就是这么个结果。所以我们才想请声名远扬的安悉石教授看看。” 青年翻了翻报告后面十几页:“检测机构是Y国的实验室是吗,很难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虽说这个内容很有趣……但恕我直言,这也可以说有些荒谬了。我担心老师看过之后会直接拒绝你们的请求。” 韩心明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对方:“这是我的导师,Y国A大精神医学的郑教授就此事写的介绍信。请安教授在浏览检测报告前务必先看看这个。” 青年点了点头:“好吧,请你在访客厅稍坐一会儿,我去研究室里面找安老师。” 韩心明刚坐下,就接到了谭辉的电话。 听到消息后,她难以置信地又站了起来:“什么?现在已经是激活状态了吗?” “每次都是这样,除了江畅然能感觉到以外,这次激活跟上次激活的时间间隔又不同,条件也摸不清楚,真是麻烦。”她叹了口气,扶着额继续说道:“S国对学者保护得太过严格,我今天才获准进入研究院递了资料,也不知道安教授会不会同意。你们先按原方案做基础的隔离和观测记录,我稍后向古老师汇报情况,看是否还是请Y国那批研究员过来……” 韩心明口中的话还没讲完,她身侧厚重的研究室大门已经敞开,薄雾中走出个高瘦的身影。 “哦?什么激活,是关于软件么?”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随之飘了出来。 韩心明当即挂断了电话,正声道:“安教授,您好,我是之前跟您发过邮件的韩心明。‘激活’指的是我给您的资料中的那个受检物,它的状态现在发生了改变。我们暂且称之为激活。” “资料我看了,还不错。Y国对此种新奇事物给的初步研究结论一向大胆,这或许也是他们的科技一直走在世界前端的原因。”安悉石微微侧首,后半句似乎是说给刚才的青年研究员。 接着,头发花白,戴着圆框老式眼镜的安教授眼神一凌,说道:“按照出具这份报告的W教授的学术水平,再结合Y国的先进科技技术,我想,他们接着研究下去,得出个更准确的研究结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韩女士,您和您的团队为何要大费周章的来S国找我呢?” 韩心明:“您没有看郑教授写的介绍信是吗?” 安教授从青年研究员手中接过信封,坦诚地微笑:“抱歉,是我的傲慢。在这边的介绍信大多是用名声施压,或是华而无实,何况是跨学科教授所写的内容。如果是W教授的署名,我想可读性会更高。” 韩心明低下头,语气哀伤道:“里面说明了W教授不能继续接手这个研究,以及为什么不是由他书写这封介绍信的原因。” 安教授正在展信的手停住了,他注视起面前这位衣饰优雅,却满身素白的女士。 “受检物第三次激活时,W教授因在检测研究过程中遭受原因不明的认知及意识干扰,患了精神分裂症,我的导师是他的主治医师。这份结论大胆的报告,是他在世时最后的成果。” 韩心明摸了摸鼻子,哽咽道:“W教授曾提及您和他师出同门,如果他没能研究完,这个项目可以介绍给您看看。” 安教授重重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他背过身关上研究室的门,沉声道:“那么,我们就换个地方好好聊聊,你们研究这块‘石头’的真实目的吧。” …… 江畅然谨慎地把刻有编号W-5841的保险箱从他自住的别墅地下室提出来,回到车上时才发现沈云飞之前给他打过电话。 他立刻回拨回去,对方却未接听。 他切换软件,看了看沈云飞的位置,仍然在公司。 发动机轰鸣,手边的拨号声也没停,直到第三次被挂断后,响起了“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江畅然烦躁地将手机抛至后座,经过三个街区后又踩下刹车,拧身捞起无辜被扔的手机,想了想给沈云飞发了个短信,交代道他今天会忙到很晚,下班了就先回去,有事随时联系。 韩心明与安悉石仍在商谈,尚无定论,所幸谭辉办事还比较利索,很快完成了人员清场和仪器准备。 地下三层,偌大空间内宽敞、亮堂,只有机械运转的滴滴声反复回响。 很好,谭辉清场子,顺道把他自己也清出去了。 江畅然独自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打开了特制保险箱,用镊子将那块稀世而诡秘的,散发淡淡光泽的紫灰色小石块取出,放到托盘里。 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块小拇指大的普通石块,随便一个河滩旁都可以捡到不少类似的小鹅卵石,普遍且寻常。 但在其他人那里,当这石头处于‘激活状态’时,只要它在附近,就能于他们的视野中引发不可名状的恐怖图案,伴随着无法准确形容的幻听和幻触。 这块石头的来源也很不同寻常。 数年前,W联合帝国与P国的战场上,两军交战的枪林炮火边界处,一行身覆乌羽,造型奇诡,脸附面具的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用几根细竹竿架着个灰黑陶罐,深夜于林中穿行时,恰巧碰上了埋伏于此间的W国的小部队。 这之后,没人清楚这个小部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全军覆没,惨死于林间,那一行踪迹诡异的面具人也受枪击而亡。 彼时他和谭辉因接受古老师的指派,作为雇佣兵参与战役。 他们作为支援部队于晨昏时赶到那片树林时,四周早已尸横遍野,血液浸满泥地,腥气扑鼻。 而只有那个灰黑陶罐稳稳的立在一方青岩石台上,小部队长官那不瞑目的头颅垂落在一旁,整个场景邪性无比。 而紫灰石块,正是那陶罐中储藏的唯一物品。 【53】安抚与亲亲 基础的检测操作完毕,江畅然将石头重新锁回保险箱,安置在地下三层,把得到的数据传输给韩心明。 地面上,天色早已暗下,乌云随风翻滚,星光沉寂不明。 他点开手机屏,没有新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小红点依旧停驻在那栋大厦,没挪过窝。 不太好的预感开始萦绕,江畅然再次拨打沈云飞的电话,得到的仍是无感情的电子女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轻叹口气,联系了冯明。 若非今日这场变故过于异乎寻常,他也不想再派专人去盯着沈云飞。 冯明非常机灵地汇报起任务目标的情况:“喂,江少?沈先生目前在他们公司楼下呢。我看他一个人在大厅里坐了挺久,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 “好,我知道了。”江畅然系好安全带,又道:“你可以先回去了,今天辛苦。” 冯明:“不辛苦不辛苦,那我先撤了。” 他挂断电话后不过半分钟,银行卡进账的通知就传了过来。 “靠,真赚!”冯明看着那串数字,乐开了花。 他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又偷偷打量起愣坐在对面大厅沙发上发呆的沈云飞,猜想起这人与江畅然的关系。 人与人之间能处得下去,深入来讲无非三种身份,亲人、友人、情人。 按江家的情况,他们总归不大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而单就看江二少这么上心的程度,他们还住一块儿…… 虽说冯明觉着两个男的关系铁些也无可厚非,但仍判断他们之间应该超过了朋友的程度。 按理讲,江畅然每次给的巨额款项中应当有封口费的成分在,但江君明和江畅然是一家的,他和老胡也都是为江家效命。 万一江君明问起最近都在帮江畅然做什么事,该怎么说呢? 冯明纠结了会儿,宽着心想:管他呢,被问到的时候再说! 他收回视线,压低帽檐,迅速离开了此地。 半小时后,江畅然在狂风呼啸中到达大厦大厅时,沈云飞仍支着头呆呆地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神情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江畅然本人都杵在跟前了,他才反应过来,轻声唤了句:“江医生。” 江畅然其实并不习惯医生这个称呼,但鉴于眼前人是他唯一的病人,他还是应下了。 江畅然蹲下身,去牵沈云飞的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凉凉的,像是被穿堂风带走了过多温度。 两人指节交错,他抬眸仰视沈云飞的脸,低声问道:“手机怎么关机了?也不回消息。” 沈云飞一怔,想起那几个显示着江畅然名字的来电,解释道:“下午警察来问话……一直在响,就关了。后面手机没电,忘记充了。抱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缩了缩手,到底没能离开江畅然的钳制,反倒被对方扣得更紧。 “警察为什么来问话?” “是因为……”,沈云飞垂下眼眸“有同事跳楼自杀了。” 江畅然挑眉:“姓温的那位?” “不是。”沈云飞吸了吸鼻子,有点抗拒继续这个话题,便说道:“我们回去吧。” “好。” 江畅然把他牵起身,往停着车的方向走去。 手被攥得有些紧,骨骼都挤得有点儿泛疼,沈云飞轻微地试着挣了下,没能挣脱,也懒得跟江畅然拉扯,便由着对方这么牵了。 路过那片深色的地砖时,生理上的不适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手臂也颤了颤。 沉默有时是缓解情绪的良药。 沈云飞一路上都低落着没言语,江畅然却也不出声,安静地做一个司机。 回到租屋里后,沈云飞把手机拿去充电,又擦了擦有点积灰的座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家里,母亲仍泡在麻将馆,随意回复着儿子的关心,顺便提到他爸这会儿跟着邻家老头钓鱼去了,不带通讯设备的。 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牌上,眼见着就要赢牌,不久就撂了电话。 第二个打给沈天翔,弟弟说这周挺忙,在准备材料,过两天就要回家乡那边做科研调查,也会回去看看爸妈,让他不用担心。 一切都好,大家都在各自的轨迹上安然前进着,跟往常一样平凡。 沈云飞松了口气,心间那种上不来又下不去的惶然感终于慢慢开始消退。 中途,沈天翔忽然试探着问了句:“哥,你是不是在跟人处对象呢?” 沈云飞瞟了眼厨房里正埋头做料理的身影,“唔”了声,又补充道:“算是吧。” 沈天翔的语气莫名有些激动:“什么叫算是,回头给我介绍一下,我得给你把把关啊。” 沈云飞敷衍起来:“恩,下次再说。” 两通电话问清了家里人的近况,而关于他自己,他几乎什么都没说。 沈云飞放下座机,走到江畅然身边,见对方手里捏着勺,正搅和一锅蘑菇浓汤,香味上升又缠绕。 他有些心虚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毕竟鸽了江畅然的电话和消息,人家毫无怨言的既当司机又当厨师,再把人继续晾下去,沈云飞心里属实有点过意不去了。 江畅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推辞:“倒杯水吧,我渴了。” 沈云飞点点头,把接好水的杯递给江畅然,看着透明凉水顺着杯壁延淌入薄红的唇。 他别开眼,看向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浓汤。 江畅然把杯子随意放在一旁,边端起锅把汤倒入餐具中,边问:“下午给我打电话,是什么事?” 沈云飞现在没办法说清当时的想法,他舔舔嘴唇,含糊道:“也没什么。” 江畅然单刀直入:“是那个同事?” 沈云飞低眉:“恩。” 江畅然没再问下去,而是说道:“吃饭吧。” 晚餐很顺利,两人随意聊了些天气和应季的食物,很轻松的话题。 只是到洗澡的时候,沈云飞就没那么轻松了。 早起时昏昏沉沉,穿个衣服都费劲,白天又经历那么大件事,他现在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到自己身上。 肩膀上未消的齿印,前胸仍有些红肿的乳肉,还有腰侧遗留的青痕。 ……总不可能是他晚上睡着睡着,梦游跟人打了一架。 还打得满身旖旎。 水温调低,沈云飞洗了把冷水脸,试图回想起昨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记忆恍惚,像被关到不透明的罩子里,强行在脑内隔出一块刻意而模糊的空白。 这种讨厌又熟悉的感觉和小时候那次很相似,难不成他患了间歇性失忆症? 对于记忆的缺失没有什么头绪,但沈云飞可以合理推断,自己身上这些痕迹十有八九跟江畅然脱不了干系。 可他又无法在丢失记忆的情况下确定,这些是否是出于自愿。 沈云飞换好睡衣,装着满脑子困惑走到卧室,果不其然发现江畅然就靠坐在床头。 只是对方眉宇微蹙,手指点着耳侧的蓝牙,膝上摊着个笔记本电脑,似乎正在和谁通话,Y国语一句句往外冒,听语气应该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沈云飞忽然想到,按他们的约定,今天确实该轮到江畅然睡床了。 他拿起床上另一个枕头,打算先窝回沙发,等对方空了再聊聊昨天的事。 正当沈云飞抱着软枕要离开卧房时,江畅然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截停了道。 江畅然抬首看着沈云飞,墨黑的眼眸似有不悦情绪涌动。 他声音压低:“去哪?” 沈云飞还没来得及说话,蓝牙那端先冒出了一串语音声,江畅然又切回Y国语言做回复,但仍没放手。 总不好打扰别人的交谈,沈云飞拨了一下江畅然拽住他的指节,没能拨动 他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沈云飞甚至都没能看清江畅然接下来的动作,只觉得对方高大的身影晃动了下,回过神来时江畅然已经站在身前,单手环住了他的肩颈。 通话还没有中止,Y国语言较S国而言元音更多,听起来应该是婉转的。 但江畅然低沉的声调让这些他听不懂的语句显得更性感。 江畅然垂着头,温热的吐息就在他耳侧,吹得那处细小绒毛跟着颤动,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潮热起来。 沈云飞的脸“唰”一下子就红了个透。 他抱紧了怀里软绵绵的枕头,伸出只手去抵江畅然,想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些,却只能感受到控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更加用劲。 耳畔的语速快了些。 一句话说完,江畅然把耳机关掉取下来放到一边,捉住沈云飞想要抗拒的那只手,垂眸再次问道:“去哪?” 目光好似有了实质,把男人逡巡的每一处肌肤都点起微弱火星。 “……客厅。”沈云飞看向一旁的墙壁,想转移注意力,避免莫名的温度继续升高。 江畅然抚上沈云飞睡衣领口的边缘,白皙的肩颈肌肤与棉布的交界处,指尖沿着锁骨前进,往布料下稍稍探去,就能碰到那片留有齿痕的皮肉些许肿起而不平整的边缘。 是咬得狠了些,江畅然想。 他柔声问:“在生我的气?” 沈云飞感受到了江畅然在摸哪里,他缩了下脖子,顺着道出疑惑:“不是。昨晚是怎么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听到这句,江畅然放心了些。 他拉着沈云飞的手坐回床边,望着对方的脸,语气肯定道:“昨天你跟我说要一起睡床。” “呃,是吗?”沈云飞真记不起来了。 江畅然收回手,低下眉眼:“所以今天你又要反悔了吗?” “……没有。”沈云飞心想,怎么他这副表情,搞得自己跟个睡了人就跑的混球似的。 沈云飞认命般将枕头又放了回去,背过身拉起被子躺下。 他面朝着柜子,忍不住咬着唇暗想,怎么就记不起昨天是如何心平气和的跟这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的。 “要留灯吗?还是全关。”江畅然的声音很近,像是贴着他的后颈说话。 沈云飞往薄被里缩了缩,又反思起来,算上记不清这次,都跟对方睡过三次了,搞不懂为什么还会紧张成这样。 于是他心一横,闷声道:“全关了。” “啪嗒”声后,视线中的形状被夜模糊了轮廓,渐渐融成一片全黑。 急风在紧闭的门窗外“呜呜”地穿梭,房间内渐渐静谧下来,唯有心跳音和呼吸声有些明显。 沈云飞闭上眼,尽量放平呼吸,放空身心。 漆黑中,时间流逝,思绪宛若断了线的纸鸢般在脑中游荡乱飘。 各种念头无序地飞来穿去,却又霎时齐齐定格在那张离得极近,又极其扭曲痛苦的熟悉面容上。 沈云飞惊得倒吸了口了凉气,倏然睁开眼,可眼前仍是看不清事物的黑,仿佛可怖事物随时会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后背冷汗直下,他不自然的微微发抖。 暖黄微光及时点亮,沈云飞下意识转过身,去追寻那处让人心安的光源。 他抬眼看着支起半身的江畅然,因惊惧而些微汗湿的面庞被对方的手掌拢住。 江畅然的指尖移向沈云飞的额侧,墨色双眸投下柔和视线,他问道:“做噩梦了么?” 沈云飞的眼神慌乱逃避:“不,也没睡着,就是……” 喉结滚动,停顿片刻后,他也坐起身,继续道:“突然想起那个跳楼的同事。” 江畅然:“你亲眼看见了,是不是?” 沈云飞低头,手指揪起薄被:“恩,我当时在一个有落地窗的办公室,然后望着外面的时候,就突然……” 那阵窒息感仿若又从深渊里爬出来,攥住了他。 江畅然覆上沈云飞的手,温度顺着肌肤传导,提供持续的安定感。 他轻声安抚:“没事的,继续说。” 沈云飞半捂着脸,言词逐渐失去条理:“我其实,我觉得如果当时……不,在那之前,能多做些什么,他就不至于会是今天这样。” 他叹了口气:“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当事情已成定局,回顾来时的路,转机似乎曾在许多地方出现过。 没能坚持下去的陪伴,态度消极的回应,发觉不对劲时刻意的忽视。 冷漠与恶意不知何时在个体间不断蔓延,人们不经意间互相倾轧,仿佛都变成一只只不安的刺猬,尖端对外的同时,也不知何时会刺伤自身。 江畅然却沉声道:“他有自由选择死亡的权利,你不必过于自责。” 沈云飞蹙眉看向他,对这句话抱有不解。 江畅然解释道:“诚然,来自周围人的善意与温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阻碍类似事件的发生。但人终究是独立的个体,在无法透过对方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的前提下,你几乎没办法完全明白他最真实的需求。” “换位思考终究带着自身独一无二的经历熏染,人类间互相理解的桥梁其实由潜在的相互妥协支撑。” 沈云飞眨眨眼,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后悔那些没能做到的事,即使没做也是对的吗?” 江畅然捻着沈云飞的发尾,声调放的柔缓了些:“其实没有对错。或者说,对与不对,只取决于你内心怎么评判自己的行为。你感到后悔和难过,是觉得当时应该更用心去对待对方,而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可补救的机会。” “这类事的成因是复杂的,它的发展并非可控的既定轨线,不是说真的有机会弥补,就一定可以完全避免结果的发生。”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超然的淡漠,却又不无道理。 沈云飞明白这是江畅然的开导方式,他放松了下来,不禁揶揄道:“真是理智而清醒,江医生。” 江畅然浅勾嘴角:“但至少,你发现了自身不想继续被外界环境裹挟着改变的那一部分。” 沈云飞蓦然感到心脏宛若被一支箭矢射中,并不疼,只是像被穿透了。 纯真本意被数不清的纠结与盲从后的自我唾弃遮盖,却忽然被这句话点醒。 他将手掌翻过来,与江畅然十指交握。 他抿了抿唇,说道:“你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从本质上来说是互相妥协。可我不这么觉得。” 江畅然:“恩?” 沈云飞侧首抬眸,直直地看着江畅然,说道:“哪怕只有一瞬间,世界上也一定存在不必妥协而相通的心意。” 明明是他去看对方,却好似被那双墨黑深邃的眼眸捕获了一般,止不住的被吸引其中。 热意不知从哪里开始燃起,席卷着面颊的肌肤,在缩短的距离间灼得人心跳加速。 呼吸交织相绕,理智失控边缘。 沈云飞红着脸,轻声请求:“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回应他的是后颈被温热掌心用力抚住。 唇瓣相贴,濡湿于吮吸间,喘息沉重而轻乱。 黏腻又温情的亲吻诱哄着他不断向深处沉迷,有什么危险而荧惑的顺着逐步收紧的拥抱暗涌。 指腹下触及到发烫而绷紧的肌肉,沈云飞觉察到江畅然的情动似乎更盛。 心尖一悸,那种慌张到想要逃跑的感觉又开始作祟。 【54】第一次清醒的做/攻口受/抱C 深吻中断,沈云飞满面潮红地埋首靠在江畅然颈侧调整呼吸,补充刚才失去的氧气。 睡衣下摆被江畅然侵入的手臂掀起,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两颗在坚守阵地,温热的触感自后颈沿着脊背渐渐往下游移,像是在爱抚,又像是在单纯帮他顺气。 清晰的酥痒感顺着对方不轻不重的揉弄力度种入被掠过的肌肤,带起一片又一片的连锁反应,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适。 沈云飞眉头微蹙,发觉自己的性器已经渐渐硬挺了起来,他难堪得指尖有些微微发麻。 受过规训教育的人在清醒时总有种耻于面对欲望的羞愧心理,长年遵循洁身禁欲的教诲,让羞耻心无时无刻不在审视谴责着这具肉体的每一次情动与沉沦。 呼吸逐渐趋于平稳,尴尬的安静即将一拥而上,沈云飞无措得眼神乱瞟,无意见瞥见江畅然的那处。 灰黑色的休闲长裤本是宽松而不易显形的,但现在也已鼓起不容忽视的弧度。 沈云飞一下子愣住了,而这时江畅然那双游弋在他上身的手,一只徘徊在他后腰裤缝边沿蠢蠢欲动,另一只已经探到他的前腹,摩挲着略微绷紧的皮肉。 柔软嘴唇吻在沈云飞的耳廓,江畅然那被情欲灼烧得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开始蛊惑:“你硬了,要做吗?” 沈云飞紧张得条件反射般拒绝:“不,今天就不了……唔!” 对方的行动在他第二个“不”字音未落地时就已强制开展。 上半身被江畅然轻而易举的放倒,裤腰被用力下扯,转眼间就垮到了膝弯处,然后一抽就被扔到了床下。 迅猛的力道让沈云飞难以抗拒,眼睁睁地看着江畅然捏住他光裸柔嫩的大腿,掰开想要合拢收紧的双腿,俯身含住了他微微挺立的阴茎。 “你别!哈啊……”沈云飞伸手推着江畅然的肩,可要害处传来的异样感触让他浑身使不上劲。 想要蹬动反抗的小腿被制住,沈云飞无力地捂着嘴,涨红着脸,羞怯又兴奋地看着高大英俊的男人垂眸含舔自己的肉茎。 性器被对方逐步含入高热的口腔中,吞吐间,坚硬的齿缘偶尔触到脆弱的伞端与茎身,继而又被软舌温柔舔弄,疼与爽反复交替,不停刺激着沈云飞颤动的神经。 他从未与除江畅然以外的人有过性经历,那处本就在这事上用得少,几乎是第一次像样的被裹覆在黏糊又柔热的腔体中。 秀挺的肉茎被含弄得涨热弹动,他看着对方的两颊微微下凹,随即自己的性器立马感到了一股嘬吸的引力。 沈云飞扭着腰想躲,可是腰胯被对方用力掌着,躲不掉。 前端因此分泌出的大股腺液被厚舌卷走,吞咽的震动整个茎身都感受得到。 “唔啊!那个脏,你不要吃……” 他羞耻得想原地找个缝,赶紧钻下去缩起来,不让人看见他。 但他又无法将目光从江畅然脸上移开。 鼻尖抵上稀疏的耻毛,江畅然将他的肉茎整个包在了嘴里,薄唇边缘溢下湿热的液体,将两颗囊袋都润湿了。 而此时,江畅然抬眸看向沈云飞,墨色瞳仁黑亮幽深。 他分明是较低的姿态,却仍掩不住那股侵占与掠夺欲。 这一眼看得沈云飞头皮发麻,喉咙发紧,有种被兽类盯上的惶恐,又交织着爱欲滔天的灼热。 这种视线太烧人了,像是瞬间在他灵魂上点了把烈火。 下腹绷紧,性器勃动,马眼贲张着吐出白浊。 沈云飞用胳膊挡着脸,崩溃而短促地叫出声:“呃啊!” 他的精液尽数喷到了江畅然的嘴里。 那张喝过透明的凉水、与他共饮过浓汤、和他交换过亲吻与呼吸的嘴,现在被他的浊液玷污了个彻底。 不顾射过后强烈的乏力酸软感,沈云飞慌张地半直起身,对江畅然急道:“快吐出来!” 而江畅然只是吐出了他疲软下来的,湿漉漉的阴茎,淫靡的一缕淡白欲液顺着微张的唇角流淌到下巴,色情得要命。 江畅然没什么表情的起身,伸手拎起搁置床头的枕头,掐着沈云飞的腰臀,抬起,然后把枕头垫到下面。 沈云飞逃不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挣动也施展不开,他看着自己的下身被垫高,惊慌失措道:“你、你要干什么?” 兴许是因为口中含着东西不好说话,又或许是因为沈云飞说的话不合他的心意,也就懒得回应,总之江畅然一声不吭地再次伏下了身。 潮热粘湿的触感从一个沈云飞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 软白的臀瓣被掰开,藏匿其间的嫣红小口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了湿迹,舌尖轻轻碰触了一下后,立刻紧张地瑟缩起来,像是想往更里面躲去。 可江畅然不会让它继续躲下去。 软舌覆着浊液的润滑往穴内探去,肉壁好奇地贴上这从未见过的事物,穴口惶遽地收紧。 “呜呜……不要了,你别弄我了。”沈云飞泫然欲泣的声音破碎传来。 如果羞耻心爆炸能杀死人的话,他应该已经死了万儿八千回了。 江畅然听言,暂且放弃继续进攻那处,他直起身,撑了只手在沈云飞脸侧,看见身下人满脸通红,紧闭着眼,呼吸急促,一副完全受不住的模样。 他用拇指抹去他堆在眼角的泪水,疑惑又带了些许调笑地问道:“怎么这么敏感?我们之前不是做过吗?” 沈云飞控制不住快要蹦出身体外的那种心脏跳动,他不做声地抓紧了被搁置在一旁的薄被,有种想要把自己整个裹住藏起来的强烈冲动。 江畅然的手顺着沈云飞的脸侧滑到滚动的喉结,最后停在那起伏的胸膛上。 加速的心跳震颤透过骨骼与皮肉,薄薄地撞击在他的指腹上,触感易碎却又难言的动人美妙。 果然和沉睡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还没得到回应,江畅然盯着沈云飞的心口,眯了眯眼,沉声催促:“说话。” 沈云飞咬着唇:“之前你也不会这样。” 江畅然看着他这副被欺负惨了的委屈模样,觉得着实可爱,他抬手掐了掐他的脸颊,轻笑着问:“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 舒服吗? 沈云飞很难讲清,灼热的情欲和羞耻的谴责在这具身体里厮杀,一半被酥麻的过电感征服,另一半慌得只想原地消失。 仿佛脱离了酒精与药物的遮掩,他就没办法好好接受自己有这样的一面,像个受虐狂般,一边享乐一边责怪。 江畅然见沈云飞侧着脸又不出声,一时摸不清是不是做得太过把人吓到了。 他轻叹声气,俯身拥上沈云飞的肩颈,低声哄道:“我只是想让你舒服,该怎样做?宝贝,告诉我。” 情话戳心,看来今夜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沈云飞转过头跟江畅然碰了碰鼻尖,小声道:“像之前……用手就好。” 江畅然啄吻着他的下颌:“好。” 冷风呼啸着穿过这座城市各处的缝隙,凌厉的将漂泊无依的事物们掀起又抛下,簌簌哀鸣声回荡在深夜空寂无人的街道,与透出暖黄微光房间内的氛围截然相反。 双层玻璃窗合得严严实实,把冷肃风声隔离在外,白纱窗帘安静温和地拢着这一隅。 细碎的呻吟从指缝中泄出,沈云飞捂着脸趴在床上,清楚的感知到后穴被江畅然的指尖一厘厘开拓。 真的是一点点往里按揉,湿热甬道紧得不可思议,绞得江畅然头皮发麻,手臂的青筋都隐浮起来。 江畅然觉得他们过往哪一次做爱都不似今夜这样,沈云飞整个人就如同一只紧闭着壳的蚌,一副完全放不开的样子。 嘴上虽然答应了,但身体仍旧回避着他更加深入的请求。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畅然蹙着眉,伸出另一只手去把沈云飞近乎完全埋进枕头中的脸挖出来,将他前额垂下的发丝往上抚,露出眉眼。 眼眶都红透了,可那双琥铂色眸子仍是清明有神,亮晶晶的,饱含纠结与怯意。 有了这番对比,江畅然才发觉出不同来。 过往的沈云飞对于情事仿若是耽溺在梦里,隔着层模糊而安全的水雾,轻易的放纵,无畏的引诱,看似敞开了柔软的怀抱,却很难在真正意义上拉近距离。 宛如上课时的模范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偷跑出来打两局游戏,短暂叛逆后,还是会回去乖乖继续履行正途。 游戏什么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转眼就能抛之脑后。 但现在不行了,他清醒着,就必须诚实认真的面对,情爱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向对方交付身心,逐步吞吃彼此,在爱欲中死掉又带着另一方的影子重生。 这可不是简单的亲密游戏。 显然,沈云飞现在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没做好继续深陷下去的准备。 毕竟不是谁都能轻易交出爱恋与真心,任由对方摆弄拿捏。 其实也可以缓缓,给予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温柔地等这只蚌自己把壳子打开,献出娇嫩软肉与宝贵珍珠。 江畅然眸光微冷,而他不可能就此放过沈云飞,他偏要现在就拉他沉沦。 突如其来的吻带了咬的力度,吃得人舌根酸软,不能呼吸。 唇舌绞绕中,江畅然渡过来的涎水里带了些微苦的腥味,沈云飞被亲得头晕目眩,还是反应过来那是自己东西的味道。 轻微的窒息感涌现,沈云飞含着泪躲避对方在自己口中肆虐的舌,发出嘤咛的求饶声,却在下一秒被掐住咽喉,加快了失氧的速度。 挣动间,手脚渐渐失去力气,好不容易被江畅然放开,沈云飞只能晕乎乎地软着身子躺在床侧大口喘息。 他吃力地思考,也想不明白,江畅然怎么突然间变得凶狠起来。 随即手臂被扯起,腰肢被握住,他还没缓过气,就被强行拉起半身。 厚实的手掌未经预告就托起雪臀,沈云飞在惊呼中被抱了起来,失重感让他慌张地攀紧江畅然的肩,双腿也被乘机按在对方的腰后。 江畅然站起身,抱着他踱起步。 那根粗热硬涨的性器就大刺刺地怼在他的臀缝间,直逼穴口,极具压迫感,烫得他禁不住往上蹭了蹭。 江畅然一只手环紧了他的臀肉与大腿,另一只手的指毫不怜惜地钻进潮热紧张的后穴中,借着重力不断向紧窄的深处抠挖。 肠壁被刺激得太过,媚肉被指腹强压着磨开,又淫荡的收缩起来,反复间堆叠出密密麻麻的酥痒,搔得人按奈不住。 沈云飞难耐得摇着腰想逃,但也只是徒劳,他拧起眉,颤声道:“放我下来!” 江畅然却置若罔闻,转而舔咬上他因攀附动作而凸显的锁骨与颈窝,手上的动作还更加过分了。 “啊……哈啊!” 指尖刻意戳弄起脆弱的敏感点,沈云飞整个人一抖,揪紧了江畅然的发与肩肉,带着哭腔哀求道:“别这样弄……唔啊!” 两人间狭小的空隙中充斥着高涨的情热与粘湿的体液,沈云飞上身的乳尖被吮出啧啧水声,下身被搅弄得咕啾咕啾响,喘息声急促交叠,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江畅然一口一口拆吃入腹的错觉。 被引诱出的欲求逐渐赶走道貌岸然的羞耻,内里的空虚感随着热意陡升和体液交换不断加剧。 好想用什么来填满。 频繁的抽插与按揉下,穴肉总算乖软下来,痴痴地缠着指节,水颤着吮吸,仿佛想要讨要更多。 江畅然收紧了臂膀,将怀里的人往低处放了些,龟头压着穴口的褶,不怀好意的绕着圈厮磨,享受着那张小口渴求又试探的触碰,就是不进入。 沈云飞难以自制的以极小的幅度晃着腰,双腿早就在不知觉间压紧了,如果不是江畅然一直克制地控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两人早该是水乳交融的状态。 江畅然轻轻咬了咬沈云飞漫红的面颊,贴着他的耳垂,哑着声音勾引:“宝宝,要不要我进去?” 真是可恶啊,这个人。 沈云飞咬着牙想。 嘴硬没有好处,沈云飞闭上眼,闷着声回应:“要。” 意想中的进入没有到来,他反倒被捻着下巴,强行与江畅然对视。 “沈云飞,看着我,不准逃。” 突然被连名带姓的叫,沈云飞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黑亮的眼眸锁定着他,烫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他一同燎烧起来。 就这样,他看着他,感受着他粗硬的性器一寸寸凿进他身体的柔软里,止住骚痒,填补空虚。 就算臀瓣被江畅然辅助着掰开,这个姿势沈云飞还是进得很吃力。 “唔,好胀。” 沈云飞忍不住先错开了眼,趴上江畅然的肩颈,小声抱怨,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江畅然吻了吻沈云飞的发顶,安慰道:“乖,吃得进去的。” 进入大半后,硬热的肉茎在穴道内猛烈地抽插起来,反复擦过前列腺那个凸点,引得穴肉一阵一阵收紧,泌出更多的淫水,又被肉棒带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泅湿出一小片暧昧湿迹。 “啊,哈啊……嗯!慢点,慢点……你轻点!” 速度和力道不断攀升,肚子里好像都被捣出了咕啾咕啾的淫荡回响,沈云飞双眼盈着泪,四肢都被肏得发软,但又怕坠下去,只能使劲儿抓着江畅然的臂膀,圈紧他疯狂摆动的腰。 江畅然将沈云飞抱着抵在柜门上,垫着他的后脑,嘴上边哄着:“夹得好紧,放松些。”身下发了狠般往深处顶弄,颠得沈云飞睁不开眼,浑身都要融化成水。 穴心都要被操肿了,快感急速积累,他嗯嗯啊啊的不成调的吟叫,泛红的脚指晃荡着蜷缩又绷直,在某一个深顶中颤抖着射出一小股浊液。 淫肉在极致的高潮中裹着肉棒紧吸,整个甬道都变成鸡巴的形状。 江畅然也不再忍耐,微凉的精液将深处的肉壁浇灌了个彻底,边射还边往里继续顶。 沈云飞受不住地哭喊出声:“呜不……嗯啊,不要了!别……”两条腿酸软得不行,终是卸了力。 江畅然将人搂抱回床铺上,阴茎仍插在满溢着白精和肠液的后穴中,动作间淫靡的液体被丝丝缕缕的挤出,两人的连接处一片泥泞。 他俯下身温存地亲吻着沈云飞的脖颈,忽而听到对方小声呢喃着什么,揉了揉沈云飞的唇瓣,低声道:“再说一遍。” 沈云飞迟钝地眨了眨眼,周身还浸在酥麻快感后的余韵中。 目光犹疑片刻后,他抬手摸着江畅然汗湿的脸侧,坦诚地复述:“好舒服。” 【55】起始而过渡 晨光熹微,早餐铺子的炊烟携着香气飘散到大街小巷,暖化清晓寒凉。 沈云飞正睡眼迷蒙地洗漱,泡沫混着清水咕噜噜地转着圈流逝,冷水洗面后总叫人清醒许多。 他抹开镜面上的薄雾,掀开松垮的衣领,看见锁骨上一片红痕向下蔓延,无奈地挑了挑眉。 侧过身转动脖颈,啊啊,果然后颈上也有。 昨晚上江畅然跟疯了似的,抱着他做到深夜,数不清到底射过多少次,到最后他已经被抱得精力透支,困得意识混沌。 不过江畅然好歹没让他就那样浑身乱七八糟地睡到早上,身上有好好的被清理干净,只是那股酸软劲还缠缚着腰腿,叫他完全打不起精神。 一想到今天要开好几场会,沈云飞不禁满脸黑线。 回到穿衣镜前,他先换上了件淡蓝挺括的衬衫,后来发觉前胸那两点肿得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他只得脱下衬衫,往里面再加了件白色背心。 手指跟失忆了一样,领带系了两遍还是不对。 沈云飞烦躁地把系错的黑色领带扯下,打算重新开始系第三遍时,手里的布料却被人从后方抽走。 “系这条。”江畅然边说着,边把沈云飞揽着肩转过身来。 藏青真丝领带环上脖颈,呼出的热息打在微微低垂的羽睫,暧昧气氛像情事未尽的影子,转眼就依附缠绕在两人间。 温莎结规矩地扣好,可惜那双系领带的手并不规矩。 江畅然把沈云飞搂进怀里,蹭乱了沈云飞刚梳理好的发型,掌根抵在腰窝处按揉,隔了几层布料却还是能想起昨晚那里细腻好摸的手感。 江畅然捏着他染红的耳垂,低声道:“辞职吧,别去那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或者来我这边帮我做事。” 沈云飞拍了拍江畅然的背,说道:“我又不懂心理学相关的知识,帮不上你的忙。” 他向后撤了一步,把身体从温情的拥抱中剥出来。 沈云飞见江畅然启唇还想说些什么,立刻伸出一根指抵住了那两瓣微张的薄唇,先行开口:“我知道你很有钱,可能是自作多情,但先跟你提前说好,别搞包养那套,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他抬手轻轻掐了掐江畅然的面颊,带着笑意继续道:“说不定以后我赚得比你还多呢,江医生可不要掉以轻心。” 江畅然一怔,捏住了在脸侧使坏的那只手,亲了亲曲起的指节,低笑着说:“那我等你挣够了来养我。” 沈云飞:“激将法吗?先透露下目标金额,我算算得努力多久。” 江畅然记仇:“只努力一个月肯定不够。” 沈云飞想起那天的话,抽回了手,一本正经道:“先期的尝试是衡量目标达成必要性与可能性的重要参考。如果目标不宜达成,我只能放弃了。” 江畅然眼底的冰冷一闪而过,他将拇指按上沈云飞说话时滚动不停的喉结,说道:“不如我们先核对一下,目标达成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一丝危机感爬上脊背,咽喉被掌住的感觉并不好受,沈云飞握上江畅然的手腕,抬眸直视着他,反问道:“你想要什么结果?” 忽然响起的悠扬提琴曲挥散了两人间即将漫起危险氛围,江畅然放开对沈云飞的桎梏,摸了把他的后颈,转而接起电话。 沈云飞借机快步离开房间,虚张声势后的麻痹感让他心虚不已,可又莫名感到很兴奋。 虽说在体格上他很难敌得过江畅然,但却忍不住想要去挑战对方那种事事尽在把握的掌控感。 况且,无论对象是不是江畅然,他都不想完全依附着谁而生活。 格窗外,白云随风自由浮动于湛蓝中,聚散不歇。 多媒体会议室中,沈云飞双手交握,表情从容地做着最后陈词:“那么,我们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如果还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本次会议的总结将由温先生发送到各位的邮箱,请及时查收。” 投影幕布上,客户公司的新任项目联络代表人点了点头:“好的,您提出的这几点专业建议我会做考虑。希望下次我们可以真正面对面交流,沈先生。” 沈云飞微笑:“恩,也欢迎诸位来我司参观。贵宾室的应季茶点我个人尤为推荐。” 略显欢快的散会氛围中,沈云飞切断了通讯连线,松了口气。 其实这个会议本该由专职沟通的白起舟负责组织开展,可最近几天都很难联系到他,问就是在外面出差,忙不过来。 工作总要继续开展下去,这个人干不了换一个人接着做,格式流程带来僵硬的模板化,也确实提高了替代的效率。 与会的其他人员陆续离场,温凡还在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飞哥,刚才你说的那个问题,第二个解决方案是什么来着。” 沈云飞:“是……咳咳。” 刚才会议上说的话太多,当然也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总之现在他嗓子干哑得不行。 沈云飞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道:“电脑给我吧,我来写。” 温凡双手奉上笔记本,感激道:“谢谢飞哥!我去倒杯水来。”便转身出了门。 方案简要输入完毕后,沈云飞顺便检查了下温凡记录的其他内容,帮忙修改添补了一些。 他正准备按着保存键呢,一个对话框突然从屏幕中间弹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聊天对象是张绵,可爱兔子头像发来最新消息:多谢你推荐的心理咨询,我现在好多啦!吃完午饭后就到公司来,下午请你喝奶茶! 心理咨询? 沈云飞下意识将目光上移,方寸白框的最顶端只显示到温凡把一个链接发送给张绵,附言道:听他们说这家咨询中心的医生都很不错,如果还是感觉不舒服的话,你可以去试试,也不远,就在公司附近。 会议室门“咔哒”一声打开,温凡端着水杯说:“飞哥辛苦了,来喝两口水……诶!那个是!” 沈云飞立刻站起身,边挪到一旁,边说道:“不好意思,它突然跳出来,我不是故意看的。” 温凡有些郝然地开始解释:“啊,也没事。就是昨天‘那个时候’张绵就在楼下。我看她好像挺受刺激的,就推荐她去找对面心理咨询中心的医生做一个心理疏导。之前你不是说江先生就在那边任职吗,而且那里在同事间的风评好像很不错,现在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沈云飞沉默着思忖起来:昨天…… 李平宇跳楼的事情在公司内部乃至这片区域都引起不小轰动,但警方来过后,消息很快就被完全封锁。 禁止谈论,禁止传播,禁止提及。 人事部门迅速派人收走了李平宇办公桌上的所有物品,公关部专门组织平日与其有过合作的同事们聚在一起开了个短会,统一口径为主,情绪安抚为辅。 这件事如同不能被言说的禁忌,信息屏蔽杜绝一切往下深究的可能性。 明确死因为自杀后,就像要抹去污渍般,迫不及待抹去死者在此处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沈云飞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做法。 温凡捧着手机,一脸愁眉苦脸道:“人事主管又发消息让我过去趟,不知道会是什么事。咱们下一场会议需不需要稍微延期啊?” 沈云飞回过神,瞟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你先去吧,如果半小时内你没赶回来,我就去通知对方会议延期。” 温凡点点头,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朝外走。 “等等。” 沈云飞看着自己手机屏内跳出的消息框,皱着眉说:“会议延期吧,我也被叫去人事部了。” 铁栅大门开合的吱呀声令人牙酸,谭辉低头瞅了眼门扇合页处,心道这破地方真是哪里都比不上他们在Y国的设施,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得叫人来再好好修整修整。 他朝身后的黑镜框青年研究员说道:“余舍老师,从这里开始就进入受影响区域了。如果您感觉到任何不适,请及时跟我说,我们马上就出去。”他拿出兜里的棕色药瓶:“这也有可以缓解症状的药,您要不先吃一点预防着?” 余舍蛮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的谭先生,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咱们赶紧进行吧,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写另一个课题的论文呢。” 谭辉笑笑不说话,暗嘲着: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自己先服了下去。 风和日丽的天气,庭院草坪上破碎倒伏的花草已经全部被锄走,剩一大片深褐色的湿润泥土,周遭建筑物散发着淡淡的新漆味,毁灭过后的余烬藏在不示人的阴影下,乍眼看上去,一切如若此地刚建设时的样子。 余舍跟在谭辉身后,随意瞟了眼四周,也没产生多大兴趣,只一心想见见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 他打心底里不赞成安悉石教授接受他们的请求。先不说这个物质的真实性存疑,即便确实如其所言,这玩意真能干扰人类的意识,除研究价值以外,危险级别也一定相当高。 没有国家研究总部的批准,万一出了事故,搭上的说不定是整个物质研究院。 余舍打定了主意,如果他们的描述是假,那么他会劝阻老师继续开展研究,如果他们所言是真,那么他就向国家研究总部举报这件事。 他绝不能让自己几十年的努力都白费在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上。 谭辉走在前头,推开主建筑的大门,见内部有些昏暗不明,他边按下厅堂门侧的灯,边小声嘟囔着:“然哥不是先来了么,怎么不开灯的,这么省电?” 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碰撞的声响回荡在空寂大厅内,下到地下三层的通行直梯还在这栋建筑更里面的地方。 谭辉侧首又关照了一下余舍:“余老师,感觉还好吧?” 余舍蹙眉低声道:“我也没什么问题,就是……” 谭辉停住了脚步:“怎么了?您仔细说说?” 余舍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又瞅了眼两侧,说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进门要关灯,还有,这个夹道欢迎的阵仗好像有点大。” 谭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严肃道:“……您看到了什么?这大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56】温馨但异常 余舍瞪大了眼,看向身旁两列穿着燕尾服与佣人裙的男仆和女仆。 昏暗光线下,他们肩并着肩,垂头沉默着站立。 这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余舍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臂。 疼。 但那些人影并没有消失。 他一边尽量保持冷静的语气说着:“谭先生,人不都好好在这么,您这样说话就没有意思了。”一边拍了下离他最近的男仆。 咯咚! 仆从的身影就那么直愣愣地摔倒在地,姿势却丝毫未变,像是假人模特一般。 霎时间,其他仆从惨白光洁的脸纷纷诡异地转向他。 他们都没有五官。 “——啊啊啊!” 余舍惊恐得面容扭曲,他尖声惨叫着,慌乱向门口逃去。 “哎,余老师?!……草!别乱跑!”谭辉额上也冒出细汗,拔腿就追。 突然,他的小腿感到一阵刺痛,疼痛冲击像一根针强硬地钻进脆弱的血管向内涌动,让他打了个趔趄。 潮湿滑腻的阴暗触感趁机攀附而上,谭辉颤抖着低头向下看去,一条碧绿青蛇正绕在他裤腿上,吐着猩红信子,朝他歪了歪头。 “我真是操了。”谭辉嘴上骂完脏,又做几了个深呼吸,迫使自己镇定下来,稳住身形。 他在心底默念着: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 眼见身触在实际上并不存在,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在于这些看似可怕的事物不会对人体造成真正伤害,坏处在于它们难以驱散,在持续的恶性影响下,人真的能自己吓死自己。 谭辉按了按腿侧的匕首,思虑片刻后,还是没有出刀。 虽然他判断自己现在的意识错乱应是属于轻度,但先前也有过队友为了挑除附着在身上的藤蔓幻觉,而生生剜掉大腿肉的情况存在。 保持镇定,远离这里,才是正确做法。 谭辉绷着脸,尽力忽视那条蛇的存在,将走姿调整正常,慢慢走出建筑物。 幸好,余舍倒也没有跑多远。 他蹲在那片空旷而湿润的泥地里,面色发白,还在大口喘着气,但已从惊吓中缓过来不少。 见谭辉平稳地走出来,与自己这狼狈逃窜的模样截然不同,余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质问道:“那、那都是些什么玩意?你们搞这一出来吓唬人有意思吗?!” 谭辉瞟了眼自己的小腿,见那条蛇已经消失不见,才松了口气。 他走近余舍身侧,不疾不徐道:“余老师,之前我也提醒过您,这里有能影响人意识的幻觉存在。您若是信不过我,可以找您信得过的安教授亲自来看看。看他在同一个大厅里见到的东西跟您一不一个样。” 余舍抹了把脸,拿出手机,不忿道:“你说幻觉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幻觉能不能被电子设备给记录下来。” 谭辉耸了耸肩:“可以试一试,你都可以给安教授打个视频电话。但是录制完别待在那个区域里看,不然谁知道你又能看见什么。” 余舍抱紧了手提包,举着开启录像模式的手机,带着威胁语气说道:“你走前边,不准耍花招。” 这副紧张样子跟刚才的傲慢样真是判若两人,谭辉举起双手,拉长了声音调侃道:“好好好,余警官。” 刚才的惊惶让两人都不自觉放慢了步伐,认真提防四周的情况。 再度踏入大厅时,谭辉刻意抬眼去观察那盏水晶吊灯。 灯芯闪烁着,忽明忽暗。 温凡仰头望着办公室天花板忽闪一瞬的顶灯,双目无神地小声哀叹:“再加上要接手的这些工作内容,我整个月都得睡在公司了。苍天啊!能不能赶紧派个天使下来救救我!” 沈云飞接收到温凡气若游丝的求救,瞟了眼前方渐渐朝他们接近的身影,低声打趣道:“你的天使提着奶茶救你来了。” “啊?什么!”温凡立马坐直,朝办公室大门方向看去。 远处,张绵小心翼翼地避开来往的同事,尽量低调的往这边靠过来。 她刻意侧着脸,好似尽量不让视线中出现那个空着的工位,神色间仍不自觉地带了些许被惊吓后的余悸。 “你们还在忙吗?”张绵将两杯奶茶轻轻放到桌面上,小声询问。 温凡拿过其中一杯,开心道:“哇!感谢感谢!也没有在忙啦,这不是在午休嘛。”接着,他又关切起来:“你好些了吗?” 张绵的嘴角牵起个淡淡的笑容,说道:“跟韩医生聊过后确实好多了。” 沈云飞:“韩医生……是韩心明医生吗?” 张绵点点头:“是的,她知道我在这上班后,也问过我认不认识你。” 她将另一杯奶茶往沈云飞那推了推,又道:“多亏沈先生,韩医生还给我优惠了许多。” 这倒是沈云飞没想到的,此刻他也不好当面推拒张绵的好意,只低声道谢后接下。 温凡:“肯定有江医生的功劳。哦!张绵,你不知道,飞哥的室友就在那边任职心理医生呢。” 张绵面露疑惑:“那边挂出来的任职医生名单里,好像没有姓江的呀?” 沈云飞眼皮一跳,心间升起一丝疑虑。 温凡擅自开始找补:“会不会是因为兼职之类的?比如在大学里任教的人会在外面挂证,但是因为现在的政策,这种事也不太好声张,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往任职医师里挂。”他看向沈云飞:“是不是啊,飞哥?” 沈云飞思虑片刻,还是摇摇头,说道:“我不清楚。” 张绵转移了话题:“还有这种吗,也许是哦。对了,温凡,你的转正面试安排在这周五下午。” 温凡哭丧着脸:“啊?活儿都接了这么多了,还要再考核啊?你们这么会先上车后补票吗?” 张绵无奈地笑笑:“这次只是和主管简单谈个话,走个流程,不会有什么考核的。” 温凡又仔细问了下大概会谈些什么内容后,话题又要朝吃喝玩乐上狂奔。 见时间差不多了,沈云飞友善提醒道接下来还要准备开会,他们的闲聊只能暂且打住。 温凡询问着不要下班后一起吃个饭,沈云飞想了想,婉拒了邀约。 他反复想要回忆第一次去那家心理咨询中心的情形,却只能忆起几个模糊的片段。 花茶和玻璃窗,然后……好像有股烦躁又愤怒的感觉,可这是为了什么来着。 沈云飞捏了捏眉心,在心底吐槽自己的记忆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了。 反正今天回去后还可以问问江畅然,如果回忆出入是在相差太大,或许他该去医院挂个神经内科看看。若真是有什么问题,早发现也好早治疗。 时间一晃而过,太阳逐步沉山,血色残阳透过格窗贴上苍白墙壁。 人事部最近多了一项新的工作任务,就是在下班时督促员工们尽早归家,切勿在公司内逗留。 大家自然知道公司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做出这般安排,而DDL却并不会因为不能在公司加班就得以延长,众人只能心照不宣地把未完成的工作带回去做。 大办公室内迅速人去楼空,而另一方门扉紧闭的会议室里,一下午的连续会议开得人精神萎靡,最后一个通讯联络切断时,温凡已经趴在桌上彻底歇菜。 沈云飞神色疲惫地收捡着会议资料,手机提示音短促的响了声,他拿过来一瞅,发现是江畅然的简讯。 沈云飞看过内容,低声喃喃:“唔,又要晚点么?” 温凡闻言,以为是还有场会在后面排着,他虚弱地支起只手,惨兮兮地拖长了音:“不开会了吧……我已经开麻了,请把我直接封装进胡椒罐里,我只想安静的躺平。” 沈云飞轻笑着说:“不开了,最后一场交接会议在后天。只不过,罐装胡椒都碾成粉了,怎么分得清你是站是躺。” 温凡捂着耳朵哀嚎:“不要问这么地狱的问题啊!” 沈云飞没继续接话。他收拾好了物品,刚打开会议室的门打算离开,却在目光放远的一瞬间怔愣在原地。 原本在这个办公室里工作的同事们早已走光,张绵作为人事部的人,催促大家离开后仍呆在这儿等温凡开完会一起吃晚饭也应该不足为奇。 但是。 她此刻坐在李平宇的位子上。 【57】直白却迂回 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攀上脊背,沈云飞稳了稳心神,试探着喊了句:“张绵?” 张绵没有一丝回应,仍然背对着他们,直直地坐在那。 那股寒意更盛了。 温凡不明就里地站在沈云飞身后把会议室的门拉得更开,还没看见张绵的影子,就嚷嚷开了:“再等我收个东西就走!哎,飞哥,要不咱们还是一起吃吧?” 沈云飞根本没听进温凡的话,他紧捏着手里的文件,朝那个位子快步走去。 少女的背影随着视角移动折成侧影,可以明显看到张绵的双手平放在桌案上,没在看手机,也没在专注地摆弄任何东西,就那样呆呆地坐着,反常里透着诡异。 沈云飞站在工位与墙壁间的空道,朝着坐在里面的张绵再次询问:“张绵,你怎么了?为什么坐在那儿?” 惨白小脸上,空洞无神的一双眼转向他,上下眼皮因睁得太开而现出眼白边缘狰狞的血丝。 有什么在恍然间迅速重叠又分离,宛若太过仿真的人偶,突然暴露出不太像人类的僵直。 这异样的感受让沈云飞不自觉向后退半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下意识移开目光,将指甲嵌进掌心,唤起些许疼痛。 就在他打算继续走近对方搞清楚情况时,张绵却又突然回转过头,自己站了起来。 “你们开完会啦,大家都下班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再朝沈云飞转身时,她已经恢复成下午来送奶茶时的那个样子,神色中带着些许羞赧和疲惫,正常得仿佛沈云飞刚才所见就是一瞬幻觉。 沈云飞靠上墙壁,揉着鼓痛的额侧,带着怀疑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张绵推开些许挡路的椅子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才开口说道:“没事啊。下午事情太多了,还跟着行政去大厦物业那对了下事情。我是不是看起来面色不太好?他们都让我回去多休息一下。” 温凡端着笔记本电脑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张绵,说道:“我觉着也还好啊。”他转头看向沈云飞,皱着眉说:“倒是飞哥,你怎么脸刷白刷白的,是贫血了吗?” “不,没有。”沈云飞微微摇头,盯着张绵,继续刚才没有得到回应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坐在那?” 张绵蹙眉:“哪儿?我刚才没坐啊?” 沈云飞:“李平宇的位子,你刚才没坐在那吗?” 张绵的表情惊慌起来,她突然歇斯里地道:“我怎么可能坐那儿!说实话,如果不是你们在这里,我压根不想来这一层!” 骤然爆发的情绪牵动起身体的过度反应,张绵的呼吸急剧加快,脸庞开始不自然的抽搐,出现过呼吸的征兆。 沈云飞却显得有些不依不饶:“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温凡赶忙上去拍着张绵的背,帮她顺气,小声朝沈云飞劝道:“我刚才也没看到她坐在哪里,而且这又没什么。别问了吧,飞哥。” 张绵哽咽着解释:“我……我就是站在这儿啊?发了会呆,你们就出来了。” 沈云飞难以置信地看了眼张绵从里边位置走向他时推开的转椅,可凌乱的朝向也看不出它们之前所保持的样子。 李平宇的工位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虽说有些不适宜,但即便真那坐了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张绵为什么要撒谎? 不,问题的关键是张绵被吓得都要去做心理疏导,又怎么会去坐那个她之前连眼神都要躲避的位子。 那种仿佛世界错位的不适和眩晕感又袭上头脑,沈云飞想不明白,但还是向虚弱的张绵道了歉:“对不起,可能是我太累了,刚才看错了。” 张绵的呼吸稍微平顺了些,她轻轻摆了摆手,也就当这茬过去了。 温凡及时缓和起气氛:“连开了一天的会,可不得累晕嘛。勤劳的蜜蜂来了都得干成小趴菜。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吃饭去吧,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在这呆了。” 顶灯被熄灭,他们收好了东西,一同走向电梯口。 沈云飞落后张绵温凡二人一个身位,一来不想打扰他们,二来也想理清刚才的思绪。 幸亏温凡很会聊天,这一小段距离都没停过嘴,叭叭叭地把一些吐槽和笑话抖落得恰到好处,氛围一时间松活不少。 张绵边笑着边附和着他,脸颊还残余着刚才激动时的薄红,全然无法想象之前她会展现那样惨白可怖的面容。 难道真的是自己累出了幻觉?沈云飞低头看着掌心被指甲印出的那一小排凹陷,还是无法相信刚才的所见为虚。 等待电梯上升时,温凡拿出手机:“我们吃砂锅菜,飞哥要不要一起?我先看看那家店的导航线路哈,不远的,走路最多800m左右。” 沈云飞随口推辞道:“不了,我得回去吃。” 他们进了电梯,张绵往按钮那侧靠了靠,沈云飞后进来,便往另一侧站着。温凡夹在他们中间,好奇地问沈云飞:“回去吃?自己做是吗,话说你和你室友主要是谁做饭?” 沈云飞:“江医生会做饭。” 他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今天江畅然打了招呼会晚归,估计是没空做饭了,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沈云飞纠结起来,是去点个外卖还是试着下厨搞点东西吃? 温凡还在一旁感慨:“有个会做饭的室友真好,我那租屋的灶火就没开过的,顿顿都在外边吃,恩格尔系数超高。” 不久,电梯“叮咚”一声响,意示已到指定楼层。 温凡看都没仔细看就往外走了两步,他忽然意识到不对,驻足转头问了句:“这……大厅怎么这么黑呀?物业和保安这个点就下班了?” 沈云飞也疑惑的朝外看,可惜一片漆黑中,能辨清的事物实在不多。 他转头看向楼层显示,是28层,大厦顶楼。 这其下的第27层,就是霍辰那间带了落地窗的办公室。 站在电梯按钮旁的张绵顿时红了眼眶,颤抖着看向他们,手足无措道:“怎、怎么回事呀,我按的明明是一楼!怎么会来这!” 温凡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急忙踏回来,一言不发地猛按一楼键和关门键。 电梯重新合上,依照程式缓缓下落,比其内的三人更加镇静。 沈云飞往后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张绵。 刚才在和温凡聊天,他完全没留意到张绵的神情动作。 一次有点奇怪也就算了,这第二次也过于离谱。 可张绵表现得比之前还要惊慌,缩在角落捂着嘴,抖个不停。 这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的心理和行为出现如此背离的反差。 温凡先缓过劲,出声安慰道:“也许是不小心靠在上面碰到了,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嘛,别想太多。” 张绵点点头,深呼吸几口气以作平复,指尖却仍然在微微发颤。 这次平稳到达了敞亮的大厅,三人将要分别时,沈云飞把温凡单独拉到一旁,交代道:“刚才坐位和电梯那事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张绵情绪不好,你跟女孩子吃饭就多照顾些人家,注意留意一下她的行为,记得送人到家。” 温凡拍着胸脯点头:“你还能不放心我?我可会照顾人了。”接着他又垮起脸:“话说咱们真的不一起吗?下周你就要上霍总那儿去办公了,以后就不是天天见了。” 沈云飞笑了笑,拍了拍温凡的肩头,说道:“我又不是没长腿,不能下来。要吃饭以后再约也可以。” 说完后,他目送两人走远,没入人潮。 大厅旋转门外,那处地砖仍是暗色的。 行人匆匆而过,片刻目光都不曾停留。 【58】柔情可隐瞒 灰蓝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水珠冰凉着飞溅到半覆白雾的玻璃窗上,蜿蜒向下滴落。 厨房里,沈云飞低着头,手持一双竹筷,正聚精会神地尝试挑起热锅里的宽面,想要观察煮熟到什么程度了。 可能是筷尖切入的角度不太对,白软的面条连着两次都斜斜滑落,一点也不买他的账。 其实完全可以换个漏勺直接捞的,但沈云飞那股较真劲儿被莫名激发了出来,他将袖口捋上肘弯,准备再向锅内翻滚着热气的面条们发起进攻时,身后却突然被一袭淡淡的潮意笼罩。 沈云飞整个人吓得一抖,差点把筷子都掉进锅里。 腰腹处被一双冰凉的手环上,脊背被温热的胸膛贴覆,他侧首看去,面颊旁刚好蹭上对方沾了水滴的湿发。 江畅然兴许是刚回来,淋了些雨,默不作声的一上来就从后面抱住他,此刻正把下巴拱进他的颈窝,不知何处淌落的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断续延伸。 沈云飞用手肘抵了抵身后的人:“你走路都没个响的吗?故意的?” 江畅然闷闷地低笑一声,才道:“还好。”他抬眼看向正在烹饪中的食物,唇角擦着沈云飞脖颈的肌肤问道:“有我的份么?” 声音和呼吸都如此贴近,沈云飞的耳廓开始发烫,可这个位置既进不得又退不得,他只能威胁道:“你再不起开就没有了。” 环在腰上的手臂放开了,但没有撤离。 沈云飞手中的筷子被抽走,江畅然顺手又端起一旁已经配好汤底的一只空碗,就着把人拢在怀里的姿势开始挑面。 他挑得又稳又多,两三下就装好一碗,令沈云飞无语怀疑这锅面条是不是会见风使舵。 就在沈云飞烦躁的打算直接躬身逃离这个尴尬的地方时,却倏然瞥见江畅然动作间上褪的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截白纱。 他抓住江畅然的右臂,把黑色薄风衣的袖子往上捋,一圈圈纱布缠缚的痕迹显露出来。 看这个缠绕的厚度和位置,应当是被什么东西横着划了一刀,口子从手腕下方一直快到肘部。 也不知道伤得多深。 沈云飞抬起头,肃然质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心理医生是一个需要经常跟人近身搏斗的职业。” 江畅然神色如常地沉声解释:“恩……同事削水果的时候动作大了点,不小心被划伤了。” 虽然是“同事”的动作再快点,“水果”说不定真就被削没了,这种情况。 沈云飞半信半疑,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伸手抢回刚才被抽走的餐具,皱起眉开始赶人:“受伤了就去休息。去换身衣服等着,剩下的我来弄。” 江畅然这次没有再执意不从,捏了下他的耳尖便转身离开。 面前两只碗内的热雾腾腾上升,沈云飞的心却一点点沉冷下去。 之前在公司大厦楼下,他告别温凡和张绵后,径直去了那家心理咨询中心。 没有做任何预约或者告知任何人,他就是单独去求证张绵的说法。 当时正值晚高峰,咨询中心的人并不多,沈云飞假借偶然路过,想了解一下情况为由,请前台接待人员做一个关于这里的介绍。 在沈云飞的旁敲侧击下,接待人员说明了整个咨询中心的咨询医师中没有姓江的,而江畅然又确实是此处的创始人之一。 但这位创始人并不参与任何心理咨询工作,不接受预约,似乎仅承担投资事务。 这与沈云飞的印象不相符,虽说他当时似乎没有指定任何医师,但也不可能直接撞到一个根本不接待客户的创始人的手里。 于是他询问诊疗过后会不会留下相关记录,接待人员回应道:“为方便复诊,当然会存留。具体内容会记录在内部系统上,需要当时为之诊疗的医师打印下来,在诊疗结束时给客户一份纸质版。” 沈云飞思忖,他上次诊疗后好像什么都没有拿到。 见暂时问不出其他信息了,沈云飞赶在对方准备开始向他套话前告辞离开。 正当他往外走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6号诊疗室。 他最开始就是在这间诊疗室里见到的江畅然,现在那儿黑着灯,不像是有人使用的样子。 想到那些破碎不全的记忆,沈云飞询问接待人员,能否打开这里让他参观一下,却遭到了她的拒绝。 “抱歉,这间诊疗室不对外开放。” 沈云飞找了个由头:“但我之前好像看到有人从这里走出来。” 接待人员露出些许惊异的眼神,也朝那瞧了一眼,才说道:“您肯定是看错了,6号诊疗室一直是锁着的,不可能有人进得去。” 沈云飞疑惑:“既然平时也不用,那你们设置这么一间诊疗室是干什么呢?” 接待人员讪笑道:“这要看上级医师的安排了,我们也不清楚。如果您需要参观,这边还有其他的空诊疗室可以看。” 沈云飞差点就要脱口说出自己数月前才在这个房间里接受过江畅然的诊疗,但一想到对方可能会马上转而告知给江畅然,他还是忍住了。 隐约的疑虑这下变成巨大的困惑。 沈云飞人还在餐桌上看似平静的吃着面食,内心却早已成一团浸过冷水的乱麻。 不应接诊的创始人,一直封闭的诊疗室…… 他们的相遇像是不可能发生的虚幻景象,真实感脆弱得禁不起一句质问。 沈云飞恍然间又无端联想起张绵坐在李平宇位子上的情景,明明是他亲眼所见,但又被对方决绝否认。 他的世界好像一夜间变得矛盾起来,分不清到底哪一方是真相。 也许真的是他自己出现了什么认知异常也说不定。 沈云飞悄悄抬眸看向坐在对侧的江畅然,只见对方眉眼放松,低垂着眼,正在专心致志地用餐。 明明只是一碗很普通的煎蛋面,怎么就给他吃出一种在高级西餐厅享受美食的感觉。 像是早已感知到视线,墨色瞳仁很自然地移向沈云飞,江畅然抽出纸巾擦拭完嘴角,带着笑意说道:“很好吃,云飞,我很喜欢。” 沈云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移开目光,仓促地点了点头,按捺住轻快跃动的心跳。 他暗忖着,他们现在已经住在一起,限时体验为期一个月的恋人关系,而这所有的基础都建立在那次记忆模糊的心理咨询和醉酒后莫名的通话之上。 细细想来,端倪早已显现,只是他甘愿放之任之。 “在考虑什么?这么专心。” 问句抛出,沈云飞回过神来,发现江畅然正支着头,温和地看着自己。 黑色衣袖中,江畅然手臂上那圈白纱过于显眼。 在沈云飞称得上较为平顺的过往经历中,这几个月来的遭遇也确实过于突出。 其实就此忽略这些,无事发生般继续过下去,他或许会更轻松。 可他想更进一步,就不得不认真对待。 沈云飞指了指江畅然的手臂:“江医生,我在想,划伤你的同事是姓什么?姓韩,姓王,还是姓赵?” 这都是他今天在心理咨询中心的医师名单上看过的名字姓氏。 江畅然眉梢轻佻:“为什么问这个?是想替我报复?” 沈云飞当然意不在此,他正色道:“不要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江畅然轻笑一声,起身靠在桌旁,只手捏起沈云飞的下巴。 他垂眸看着他,语气中隐有不善的意味:“他姓谭,你还不认识他。需要我帮你们介绍一下吗?” “谭医生吗?有空的话,我的确想接触一下。”沈云飞无害地微笑起来,感觉到对方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因这句话逐渐收紧了力道,皮肤被摩挲得有些发热。 “那要令你遗憾了,他只是我的助手,在心理学方面没什么太深的研究。”江畅然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不会反对。” 这句话仿佛一种通行许可的信号,沈云飞握住江畅然指节,不再拐弯抹角:“我今天去过心理咨询中心了,但是在医师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江畅然不以为然:“我是那里的设立人,接诊普通病患的事务自然当由中心聘请的其他专业医师负责。”他眯了眯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沈云飞:“那么,几个月前为什么是你为我做的诊疗?以及,我当时的诊疗记录在哪里?” 江畅然蹙眉凝视他,眼神中倏忽掠过一瞬疑惑。 他缓缓道:“作为具备医师资质的创立人,我不认为偶尔接诊一次有什么问题。就算是古代的帝王,也会微服私访。而关于你的诊疗记录……你是忘记了当时的情况了么?” 沈云飞姑且接受前一种说法,他点点头,承认了江畅然的判断。 “忘到什么程度了?” “唔……到我说完我的情况,然后站在玻璃窗前。” 江畅然沉默了会儿,才说道:“你之后睡着了,很晚才离开的咨询中心。如果需要确认时间的话,我可以帮你调取监控。当时你没有要诊疗记录,我也就没有保存。” 沈云飞隐隐觉得事实似乎不止如此,他质疑道:“真的就是这样?我是自然睡着的?” 江畅然将拇指按上沈云飞的额侧,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倾身笼罩着他,问道:“还想有什么?” 他凑近了沈云飞的耳畔,低声道:“后来我们不是都有了么。” 沈云飞瞬间明白江畅然在暗示些什么,那声吐息像裹了火焰的烈风,蓦然燎上他的面庞。 后面好像还有什么问题该问的,但是他脑内的思路已经全部被这阵风吹飞了,嘴巴也被侵袭而来的湿吻所占据,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59】贴贴 吻得太过深入,那股缓慢窒息的感觉又渐渐涌上来,沈云飞推着眼前的人,自己还拼命朝一旁躲,才将将停止。 江畅然按了按他湿红的唇角,略带不满地评价道:“体力有点差。” 沈云飞喘息着抬眸瞪了他一眼,在心里吐槽道:那种要吃人一样的吻,谁受得了啊?这跟体力有什么关系啊?! 江畅然完全没领会到沈云飞眼神里的怨念,倒是被这一眼瞪得心更痒了,抬手就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喂!别脱我衣服!”沈云飞及时按住江畅然的手,勉强保住剩余衣扣。 他的衣衫敞开大半,露出内搭的白色背心。 没有看到想要见的景色,江畅然挑眉疑惑道:“为什么还要穿这个?” 沈云飞羞恼地扔开他的手,起身快步走开,拉远了些许距离才道:“我穿什么,也用不着你管吧!” “还有!”沈云飞指着餐桌,气呼呼道:“今天你洗碗!” 氤氲蒸汽随着水温渐升浮荡于浴室,棉白背心被卷起又脱下,沈云飞低头扫了眼自己前胸至腰腹的各种痕迹,皱着眉把水温再调低了些。 多泡一会儿低温水,要是能消肿就好了。 都这个点了,他实在是不太想出门买膏药。 沈云飞捏着眉心,反思起自己跟江畅然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不是过于纵欲了,几乎是隔天就要做一次。 精力消耗的问题尚且不论,他的屁股和腰部现在都还时不时感到那股难言的酸痛。 老天爷,他才二十四,这样搞下去肯定不行。 沈云飞咬着唇思考,虽说之前跟江畅然约定做爱得两个人都同意,但像昨天那样被对方胁迫着同意,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还是睡沙发安全。 可是现在再抱着铺盖躲去沙发,又显得太矫情了,像个逃兵。 不对,重点是问题的本质不在这儿。 他拍了拍脸,把思绪拐正。 如果江畅然不做心理咨询中心的工作,那他平日里外访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而且上次他手上的伤,明显是经搏斗产生的,这次又出现了刀伤,受伤的频率未免也太高。 或许是他之前提过的黑道造成的?但不是已经不纠缠了么。 以江畅然给人的感觉,表面看上去温和矜贵,但又时不时露出危险的压迫感,完全不像是轻易受袭的类型。 倒不如说,他袭击别人的可能性更高些。 袭击…… 刚想到这个词,沈云飞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身体像是忽然被唤起警戒状态,汗毛一阵阵的竖立。 情迷意乱的假象仿佛随着渐冷的水温一同黯淡,挣扎抗拒的片段如飞雪般零碎闪现。 口中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熟悉又陌生。 沈云飞怔松一瞬,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果然是咬破了。 然而这点疼还赶不上此时的头痛来得剧烈,他完全没注意到。 他阖了阖眼,转而将脊背靠上浴缸,缓缓下沉,把身体完全浸入水下。 水流潺潺声徘徊在耳旁,却让得四周变得更加安静。 寒凉抽走体温,头痛也一并缓解。沈云飞闭眼屏着气,继续尝试拼凑那点破碎的记忆。 把所有怪异的线索都连接到一块儿,有什么在言辞掩饰中若隐若现…… 还差一点儿。 “哗啦——” 手臂突然被大力向上拖拽,原本平静水幕像猝然炸裂开的镜面,闪着光向下碎落。 碎片之后,是江畅然那张眉眼锋利,神情阴郁的脸。 这一下激得沈云飞呛了水,他狼狈地捂着嘴不停咳嗽,却感到肩颈被更加用劲捏紧。 指骨扣着锁骨,肤肉扭曲下陷,牵扯出刺痛。 “想干什么?趁我不在就淹死自己?!”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话,江畅然鲜有这种真正动怒的时候。 过往数不清的晦暗经历已足够教会人如何沉稳淡定,但奈何再厚重的盾也敌不过攻心的矛。 “咳咳……咳,不是,我……” 沈云飞刚咳出误入气管的液体,话还没说清,就又被突如其来的浴袍罩住了口鼻。 掐在他锁骨的那只铁手撤去,身上被仓促的裹了裹,便迎来了天旋地转。 头朝下的眩晕感几乎在瞬间就引起了不适,更别说肚子还硌得生疼,可双臂又被对方的手臂压着,完全施展不开,沈云飞只得狠踢了一脚,闷声喊着:“靠!你放我下来!” 脚腕也很快被制住,沈云飞此刻就像只掉入陷阱后让麻袋给套住了的鹿,被江畅然扛出浴室。 直到摔进绵软的床铺里,他才挣扎着把那恼人的浴袍掀开。 手还没握成拳呢,就被江畅然抓住摁在头顶,双腿也被压制,完全动弹不得。 沈云飞恼怒地瞪着上方的江畅然,心道这家伙的反应力和体能只当个心理医生未免太过屈才,真是条应征入伍的漏网之鱼。 江畅然垂着眼,脸色沉得像压了片乌云。 “你到底在闹什么?” 恶人先发难,沈云飞一时语塞。 他咽了咽口水,带着有些闷哑的声音回击道:“安静地泡个澡都能被抓起来,我倒想问问您这位随便开人浴室门的先生,到底想闹什么。” 江畅然没有回应,他的手背跟着沈云飞鬓角滑落的水珠一起游弋到他的下颌、稍显纤细的脖颈以及一片绯红的颈窝。 在那片红的正中甚至开始泛起创伤性的青紫,他按停了水珠,也将骤起的怒火一并熄灭。 江畅然放开对沈云飞的钳制,垂首靠在他的脸侧,低声道:“抱歉。” 这声道歉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把沈云飞惊呆了。 像鼓胀的气球被扎了个口,一肚子的气顿时就四散殆尽。 他无措的把双手放下来,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索性搭在江畅然的肩膀上推了推:“好沉,你起来。” 江畅然并没有动,而是搂紧了身下的人问道:“为什么要那样躺在水里?” 沈云飞心想,江畅然这语气怎么莫名有点委屈。 但水温的事情肯定不能提,他小声嘀咕道:“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告诉我。” 刚才那种马上就要凑齐拼图揭晓答案的兴奋与灵感已经一去不复返,被如此强硬的打断后,沈云飞也失去了再理思绪的兴趣。 在自身逻辑不清的情况下,讲出来的话很可能被对方带偏,况且还有一些事没有得到印证。 他思考了番,打算先用其他话题来搪塞。 “今天有个同事的行为比较古怪……”沈云飞卖关子卖到一半,探出手指点了点江畅然的喉结,要求道:“你先起来,让我把衣服穿了。” 两个人挨着,暧昧的热度就在不停上升,他今天说什么都不能再做了,服饰可是建立冷静的首要防线。 毕竟即便是禽兽,衣冠齐全后,也楚楚类人。 沈云飞边扣着睡衣,边简要讲了下张绵的事情,顺便问了问江畅然关于这种情况的看法。 “张小姐平时的状态你了解吗?” “看样子挺正常的吧。但说实话,我跟她接触得不多。” 沈云飞突然想到还有种说法,以前在他们老家还发生过一起。 他看向坐在床边的江畅然,问道:“江医生,你听说过鬼上身这种事吗?” 【60】校园往事/鬼上身一 那是沈云飞上中学时发生的事件。 小地方的教育资源并不优厚,能供选择的也只有那么几所学校。 而其中,具备培养学生考上名校希望的学校,仅一所。 并非存在什么特许名额照顾,也没有雄厚的师资力量。 能在一众地方中学里杀出来一条路子,全凭这所学校严苛的纪律管理。 早上六点半准时早读,晚上十点才下晚课,严格按时按点吃饭休息,发型服饰需符合统一标准……这都是最基本的。 不允许看课外读物,不准携带任何电子产品,十几岁少年们一整天的青春时光都被困在沉重的教科书与复杂的试卷题之间。 然而,精神忙碌与肉体限制并不能就此镇压住生命成长的躁动和不安。 太早扭曲着去适应如何服从,过度压抑所产生的负能量无处宣泄,承压的群体便开始恶意又无意识地选择被献祭的对象。 沈云飞所在班级中,一个身形较为矮胖的男生便成为了那个受攻击的对象。 他记得,那个男生叫朱琴星。 这种攻击并非明目张胆,而是隐藏在日常中,潜移默化的加深伤害。 一开始只是闲言碎语,不知是谁开始传他长相难看,眼睛很小,说话还口齿不清。 然后是随之而来的刻意针对,同学间时不时对他呼叫起暗含贬低意味的绰号,有些小团体会指使他去很远的小卖部帮忙买东西,收作业的人也会有意无意忘记把他的那份交上去,导致老师产生误会,当着全班的面训斥他。 莫名的冷眼与恶言随时徘徊在四周,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没有亏待过任何人,但处在这种环境下,仿佛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越是封闭的地方,越容易产生看不见的斗争。 刻板的标准一旦被设立,所有人都会被裹挟着去追逐那些被认定为优秀的准则。 成绩、长相、财富、势力、名声……居于中位的平平之辈,一面尊崇着在上述几个方向颇有成就的群体,一面鄙夷并惧怕着尚且赶不上他们的人,甚至对其冠以恶名,借更具正义的名义加以打压。 即便被列为“恶人”的那一方既无恶念也无恶意,但人们有时需要这个角色存在,以便发泄无处施展的负面情绪。 而那个年纪,为了所谓的合群,只能曲意迎合。 被欺凌者有时甚至反应不过来自己原来是被人欺凌了,他们总是善良着沉默隐忍,一味降低自己所能承受的下限。 老师与家长们也通常处于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只要不闹出大问题,便也当做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因此,就算事态的恶劣程度发展到连一直埋头专注学习的沈云飞都察觉出不对劲的时候,朱琴星仍旧在忍受。 黑暗不停堆积在一人身上,终有一天会返还给其所关联的事物,无论以何种形式。 问题终究发生了,以众人都未预料到的方式。 那年夏天的体育课,轮到沈云飞和叶空去归还器材。 他们拎着老师给的钥匙,推着装满篮球的小铁车,一路“砰砰咚咚”地走到操场演讲台后面的器材室时,那里忽然涌出了好几个学生,有男有女,有他们班的,也有隔壁班的。 那些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器材室的门洞开着,飘出汗臭味儿和一股难言的异味。 沈云飞下意识开始推测那群人在里面干了什么,身旁的叶空则催他赶紧把东西放好,把门锁了就一起回教室去吹风扇。 器材室的灯坏了一半,再往里走黑漆漆一片,只有靠近门口这方还比较亮堂。 叶空将小推车从门旁往里面一推,转身便要关门上锁,沈云飞却拉住了他。 沈云飞朝内喊了句:“里面还有人吗?我们马上就要锁门了。” 没有人声回应,但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响动。 朱琴星抱着一团脏污的衣物,发型凌乱,低着头走了出来。 叶空见状皱着眉暗骂了句晦气,沈云飞则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朱琴星却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跑了。 沈云飞感到奇怪,但当时他不明就里,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去做什么。 数日后,他又碰巧和朱琴星一同值日,在晚课下了后打扫卫生。 这次朱琴星没有跑,只是在空教室里安安静静地扫地。 沈云飞边擦黑板,边想着跟对方聊点什么,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 而教室外始终嘈杂,总有人走来走去的说话。 终于,一个隔壁班男生毫不客气地推开他们班教室后门,面目凶恶地朝朱琴星喊道:“喂,肥猪!好了没有啊?扫个地而已,磨磨叽叽的。” 朱琴星的头埋得更低了,非常小声的重复:“好的,好的。” 沈云飞转头将手里的黑板刷用力扔到讲台上,“咚!”的一声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齐刷刷看向沈云飞,只见他拎起还在掉灰的黑板刷,盯着那个男生冷言道:“啊……我记得我们班主任刚才说打扫完卫生后要让我和朱琴星同学去找他谈话,交流下最近的情况。”他看向朱琴星,微笑道:“对吧,朱同学。” 朱琴星捏着扫把,瑟缩地眨了眨眼,仿佛明白了沈云飞的用意,轻微点了下头。 那个男生回头察看走廊前后,见周围没有教师,便进入了他们的教室,强行揽过朱琴星的肩膀,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 发觉沈云飞逐渐朝他们走近,那个男生才放开朱琴星,瞪着沈云飞,朝朱琴星交代道:“知道该怎么说吧,别搞什么小动作。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别想混了!” 朱琴星缩着脑袋,仿佛仍被人搭着肩膀般:“明、明白。” 那个男生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指向沈云飞,嚣张道:“你叫沈云飞是吧,今天这茬儿我记住了。” 年少轻狂的沈云飞不屑地“切”了一句,回敬道:“你记吧,要找茬我随时奉陪。” 男生气不过般踹了一脚桌椅,边嘀咕着“书呆子一个,拽什么拽。”边把门重重的摔上,走了。 走廊里那阵嘈杂人声逐渐散去,夏夜蝉鸣变得响亮起来。 沈云飞吐槽道:“真就不是他们班的东西,随便摔是吧。”他看向朱琴星,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朱琴星挠了挠头,低声道:“他叫侯雄。你小心点,他小弟很多的。” 沈云飞:“干嘛要怕他?学校由老师们管,又不是归他的小弟们管。” 朱琴星苦笑了下,没有回声。 他们慢悠悠地打扫完卫生后,归置好工具,一同离开教学楼。 那群混混似的学生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几栋楼全黑了,四周静悄悄的,二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沈云飞早就跟弟弟沈天翔交代过今天他值日,让人先回家休息,不用等他。 朱琴星也是一个人回家,他们俩都骑自行车。 当他们走到校内车棚里,却见到令人无语的一幕。 停放在那的剩余几辆单车全部倒斜在地,不知道是谁的手脚这么欠。 沈云飞低骂了一句,把自己的车捞起来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才转身把其他“陪葬”的车辆都扶正。 朱琴星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自行车车链断掉了。 他蹲在那在那捣鼓了一阵,没能连上,车轱辘无助的支棱棱空转。 沈云飞推着车也过来研究了会儿,说道:“你这今天怕是骑不了了,明天叫校门口的大爷帮你修一下吧。你家在哪?我载你回去。” 朱琴星听到这话后愣了阵,才小声说出个地名。 沈云飞低头想了想:“刚好还比较顺路。”他从包里抽了本书出来垫在后座上,“不嫌硌就上来吧。” 朱琴星满眼感激:“谢谢你。” 沈云飞:“这个音量才比较正常嘛,以后说话声音别那么小。” 朱琴星抿了抿嘴,没再言语。 两个少年就这么披星戴月地骑着自行车回家,身畔的景色从城镇店铺逐步移换到乡间田野,带着余温的夜风吹拂,他们的校服衣角被风儿恣意掀起。 前方是一个下坡,沈云飞侧头说了句:“抓稳了。”便轻轻松开踏板,任由坡度带着他们俯冲。 朱琴星先是茫然的“啊?”了声,之后便开心地笑起来。 这笑声感染到沈云飞,他也快乐起来,好像一天的压力都被吹散,他们回到了本就该属于年少人的自由时间。 可惜,二人还没笑多久,一声“咯啦”什物落地声响又让朱琴星紧张起来。 他抓紧了车座,朝后望去,一个模糊的棍状物在地上弹了弹,被远远甩在身后。 朱琴星着急地拍了拍沈云飞的背:“等等,我东西掉了!” 沈云飞闻言,捏着刹车慢慢停下来,他脸颊汗湿地转头问:“什么东西?掉哪了?” 朱琴星没回答就焦急地跳下车往后跑去,将那个棍状物拾起,借着昏暗的月光,看了又看。 沈云飞也急忙推着车过去,定睛一瞧,原来是一截竹棍。 还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他松了口气,调侃到:“你收集竹棍干嘛?做双节棍好揍人啊?” 朱琴星盯着竹棍底端微微裂开的口子,遗憾道:“可能这根也不能用了。”他还是将竹棍放进书包,边拉紧包,边向沈云飞解释:“爷爷今年过生,我想着给他做一个竹笛。” 沈云飞:“要在竹子上打圆孔的那种吗?好像还挺难的。” 朱琴星点点头:“恩,我用小刀慢慢刻也可以的。刚好侯雄他们之后要去那片后山……” 察觉到自己说漏了,朱琴星急忙捂住嘴,胆怯地瞅了眼沈云飞。 沈云飞把自行车调转方向,低声道:“别那么看我,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会跟老师打报告。” “但是你真的要继续就这么跟侯雄他们混下去吗?你们那种不是朋友吧。” 朱琴星迟疑了很久,重新坐到沈云飞车上后,才非常小声了说了句:“我也没有办法。” 风声太大,沈云飞没听清,还在心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也不再劝了。 此后,他们也没什么过多交集。 沈云飞依旧在前排认真听讲,认真学习,认真考试,理所当然的认领着年级第一。 他不怎么出教室闲逛,自然也不会关注到朱琴星仍旧被悲惨的呼来喝去。 直到冬季长假前最后一天的三校联考,侯雄来找茬了。 不过他也不敢公然找沈云飞的麻烦,只是使了些阴险的伎俩。 那是倒数第二堂考试,科目是数学,之后还要考物理。 这次考试是次摸底,也是场大考,事关三个学校的学生学习水平,老师们都挺重视。 有个同堂考试的同学在休息时看似不小心地朝沈云飞肩膀上洒了半杯水,让他不得不去厕所把衣服上的水处理一下。 他刚推开厕所的门,毫无防备的,一大桶灌了冰的水就从头顶门缝间跌落在他头上。 “唰啦”一声,沈云飞大冬天被冰水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先是愣住,随即把桶往地上狠摔泄愤,然后又赶紧手忙脚乱的关上厕所门,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拧干后又穿好,临了还记得拿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抹去,以免后来人踩滑。 干完这一切,再度进考场的铃声响起,沈云飞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就着湿透的衣物继续坐回考场执笔考试。 他咬着牙答题,在心底怒骂:TMD,那群人不就是想让他考不成吗?想都不要想,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考完后,沈云飞就晕倒在座位上,还是有同学去叫了沈天翔,把他背回了家。 高烧烧了近三天,幸好在长假期间。 父母气得打了数个电话去质问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搞得好几位老师休假期间还轮番到沈云飞家关心他,并表示一定会严肃处理此事。 但校内那地方并没有监控,放了假又不好找学生来问,问了有些人也死咬着不知道,不会承认。 这件事到收假后也没个明确的结果。 然而,收假后,朱琴星就没来再上课了。 【61】鬼上身二/探讨与承诺 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起初的两三天,有人说朱琴星是生病请假了,后来过了快一周,大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的说是搬家转校,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是走丢失踪…… 最后,班主任给出的定论盖过了所有传言,却又引发新一轮猜想。 戴着厚重镜片的秃头中年男教师面色沉重地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后,对台下一众安静的学生说道:“我要告知大家一个悲伤的事实。关于朱琴星同学,经警方调查,确认他于假期间遭遇车祸,意外身亡……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天哪一个会先到来,鉴于此事,大家一定要遵守规则,无论是交通法律还是校纪校规。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好了,现在留几分钟给大家默默悼念朱琴星同学。” 嘈杂的议论和讶异声顿时充满教室,部分年轻人对于身边人的生死感触并没有那么深刻,除去出于本能涌起的那一抹淡淡伤感,他们更加好奇是什么情况?怎么就撞死了?有没有什么隐情? 沈云飞沉默地支着双手撑住额头,闭目思考起上次接触朱琴星是什么样子。 好像是那次考试前复习课的课间休息,他在饮水机旁接热水,恰巧看到朱琴星路过,想着问问他竹笛做得怎么样了。 当时他叫了朱琴星一声,对方却置若罔闻,步履不停的离开了,徒留一个萧索的背影。 这大半年来朱琴星瘦了很多,身高也似乎见长。 那是他最后一次试图与他交谈。 后桌几个同学愈来愈大的讨论声引起了沈云飞的注意。 “哎,我之前才听隔壁班说的,他是大晚上在镇子后山的盘山道上被大货车撞死的。” “呜啊!怎么回事啊?平时除了上坟谁会去那里啊?” “谁知道呢?你们说会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我之前喊他,他理都不理人的,表情也木木的。” “别说了,我可不想听鬼故事!” …… 班主任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新的一堂课又要开始了。 后山…… 沈云飞想起朱琴星曾说过他会和侯雄他们一起去后山,他想要找合适的竹棍。 不知道朱琴星的竹笛做好了吗?他爷爷的生辰过完没? 他又摇了摇头,那都是夏天时说的话了,说不定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而关于侯雄,他们之间还有一桶冰水的仇怨未了。 收假后,老师把侯雄一行人几次拉去问话,但奈何实在没有确切证据,对方父母也颇为不满,开始施压。 最终校方也没再继续深究此事,只在多个点位增设了摄像头监控。 沈云飞这时才仿若明白了朱琴星当时那声苦笑的含义。 弟弟沈天翔气得想找人揍他们一顿,被沈云飞及时制止了。 在升学期这个备受关注的节骨眼实施打击报复,搞不好会脏了他的手,有损前程。 那种人烂就烂了,没必要把自己也拖到跟对方一个水准。 反正,来日方长,机会总能到达善于等待者的手心。 沈云飞是这样考虑的,可那时的他不知道,几天后侯雄就出事了。 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冬日下午,窗外阴云绵密,寒风凌冽。 教室内,学生们正兴味索然的上着自习课。 毫无征兆的,突然之间,隔壁班传来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惊骇尖叫声,有人吼着流血啦杀人啦!伴随着一堆人仓皇奔出的错乱脚步声。 班级里的同学纷纷站起来,害怕又好奇的往门那边张望。 没课的老师们急匆匆赶去隔壁班,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桌椅凌乱,书卷纷飞的教室里,一向嚣张的侯雄此刻却双目无神地坐在位子上,右手攥着黄柄刻刀,往自己衣袖高挽的左手臂上戳洞。 肉被刀刃捅绞成烂渣,深度竟可隐约见白骨。 血管割裂,鲜红血液带着热气淋漓了一地,他本人却仿若毫无知觉,既不停止也不痛呼,只是无意识般流泪颤抖,手依旧机械地捏着刀柄,用锋利刀尖往血肉里戳钻。 这奇诡血腥的场景可怕得让人反胃想吐,有些老师甚至当场晕过去。 最后据说是保安和男老师们一同把他制住,叫了急救车赶忙送去医院。 整件事在镇子上掀起轩然大波,连市电视台的人都惊动过来。 不少镇上的老人们说这孩子是中邪了,鬼上身了,得请高人来驱鬼。 侯雄的父母则选择把他送进精神科,进行封闭治疗,拒绝一切采访与探望。 那段时间,不少记者跑来学校,随便拦一个学生就要问话。 校方赶忙请了好多个临时保安,一方面是保护学生们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为驱散这些不请自来,带着满满探究欲的记者们。 但是,朱琴星的事情终究被锲而不舍的记者给挖了出来,两相联系,一篇校园霸凌者遭受怨魂反噬的报道就此刊登。 根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A所言,侯雄有段时间经常纠集一群的男同学去后山挑战胆量,美名其约“冒险挑战”。 说是冒险,实际上做的事却是偷摸坟场里的陪葬物或贡品,他们认为这个过程刺激,得来有价值的东西又可以拿去换钱。 而朱琴星经常会被侯雄强行叫着去做跟班。 车祸发生的那天,侯雄在后山一无所获,朝周围人大发脾气,最后大家都被气走了,他就逮着朱琴星欺负。 同学A说:“那个时候天比较暗了嘛,我们也就都往山下走了。最后好像听到侯雄扔了朱琴星什么东西,两人在山上面吵架。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到朱琴星那么大声,不过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就不清楚了。” 报道一经发布,学校和侯雄家立刻成为整个小镇的众矢之的,遭受众人唾骂。 后来又这篇报道又被别有用心之人举报描述夸张失实而下架,信息被更替成学生罹患精神类疾病。 此期间,校方迫不得已停课数日,接受上级教育机关对于学校风气及欺凌事件的彻底调查和整顿处理,建立更加完备的保护机制。 而事件的关键人物,侯雄,在进入精神病院诊疗后再无确切的音讯,也没有正常复学。 约是近一年后的毕业典礼上,沈云飞再次听闻了侯雄的情况,知情人说他左手残废截肢,耳朵也自己给自己捅聋了。 他们一家都搬离了小镇,据说在外地找到了位云游的高人做了驱邪仪式,现在人好歹是不会自残了,但仍旧神志不清。 到S市上大学前,沈云飞曾去给朱琴星上过几次香。 黑白照里的少年笑容腼腆,是刚入中学时照的证件照。 那里经常摆着几束白菊,不知道都是谁献的。 被窝里温暖舒适,但沈云飞想起当年那场事件还是感到浓郁的悲伤与愧疚。 他抽了抽鼻子,哑声问江畅然:“所以你觉得,会有鬼上身这种情况吗?还是说只是医学上认定的癔症之类的?” 江畅然搂着沈云飞,摸了摸他的头:“坦诚来讲,我无法认定,但不会排除存在这种可能性。” “科学研究探讨的是大部分人都能观察到的稳定客观现象,然而每个人在现实世界的体验并非完全相同,因此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人终究是用自身的直观感觉去理解这个世界,所以会有差异。” 沈云飞:“差异并不代表不存在,是吗?” 江畅然吻了吻沈云飞的发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关于张小姐的事情,我明天会跟韩心明深入讨论,让她多加关注。” 沈云飞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容:“辛苦你了,让你费心。” “这只是件小事,也是应该做的。”江畅然揉了下沈云飞的后颈,柔声道:“但你要好好休息。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恩……确实。”沈云飞缓缓闭上眼,情绪汹涌之后疲惫感也随之袭来,困意拉扯着他入眠。 他皱了皱眉,想起来还有一丝疑虑未解,又撑起眼皮望着江畅然,脱口问道:“江畅然,你的确就只是心理医生,对吗?” 江畅然捂住沈云飞的眉眼,说道:“只是心理医生。” 沈云飞的声音渐渐变小:“不要骗我。” 沉默了一阵,江畅然才承诺道:“恩,不骗你。” 他放下手,看着沈云飞放松的神情,轻声道:“只是你的心理医生。” 见身旁人呼吸渐渐均匀平稳,沉沉睡去,江畅然拿出手机,查看刚才闪动几下的新消息。 第一则,来自韩心明。 安悉石教授正式同意与我们开展合作研究,但批准流程那边要麻烦你动用下江家的关系,详情见面再谈。 第二则,来自古玄利。 畅然,别来无恙,我这里才恢复通讯信号,不知你那边的任务进展是否顺利,有空我们聊一聊。 另,我在遗迹周边似乎遇到个有趣的故人,也姓江,还未正式打照面。 需要我代你向他问好吗? 这恶意的试探与以往别无二致,江畅然拧眉沉默着将屏幕按熄。 【62】二律背反 上班时间,办公场所内克制的嘈杂声白噪音般催得人昏昏欲睡。 谭辉闭着嘴在口中打了个哈欠,从心理咨询中心的内部楼梯往其二楼江畅然的办公室方向走。 一大早他就接到通知,组织内重要成员们久违的要在这里集合开会。 他行至办公室门口,别扭的侧过身,用左手摁下面部识别系统。 脸部扫描的绿色射线在他肿了一半,又冒了点儿胡茬的面庞上一扫而过,身前的门扉缓缓开启。 里边原先略显纷乱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谭辉抬眼看去,一众熟悉的身影分散于室内。 加上他一共九人,齐聚一堂。 他们均是古玄利悉心培养多年的杀手。 当年风家那场事变后,古氏一族中位高权重的古玄利有幸存活。他为报灭族之仇,通过层层筛选,召集了百余人,借助Y国黑帮组织乌金堂的势力设立了这么一支潜伏在黑暗中的组织。 其内成员大多自小便接受极其严苛且残酷的训练,虽说各人侧重的专长并不相同,有人擅用毒物,有人精于枪械,还有的长于谋略……但现在仍立于室内之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在一轮又一轮生死角逐中夺胜至今。 而其中,江畅然是综合能力最强,最受古玄利重用,最有望传承其事业的人选。 建立这所掩人耳目的心理咨询中心,成立暗金会……以及除此外一系列或大或小的行动,皆是他们为古玄利老师重返S国构建势力打下基础。 江畅然和韩心明此次所领导的事项无疑是任务主线,但这间屋子里也有肩负其他独立任务,不受江畅然和韩心明指挥的人员。 谭辉一时有些不太明白为何那些人也出现在这儿。 韩心明见谭辉愣愣的杵在门口,有些憋不住笑地发出问候:“几天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谭辉摸了摸自己打了石膏的右手,嘴角尴尬的往上一牵,又立刻疼得倒抽了口气,痛苦的撇下来。 他含糊不清道:“都是那破石头惹的呗。” 韩心明:“连你都这样了,那研究所的余舍老师还好吗?” 谭辉没好气道:“余舍?他好得很!” 要不是余舍死活不肯吃稳定精神的药物,又在那栋别墅里到处乱跑,导致他四处找人,受到的意识侵扰太过剧烈,放平常他绝不会对余舍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挥刀相向。 幸运的是,江畅然拦住了他,让已经不知天南地北的余舍老师安然无恙。 不幸的是,经此一“拦”,他上臂轻微骨裂,得吊大半月的石膏。 韩心明安慰道:“没事儿,给你记工伤。让江总放你三天假好好休养。” 谭辉无语:“才三天?” “还不满意?我们没了你可是一天都难办呐。”韩心明手上的事情进展顺利,心情大好,她调笑完谭辉,又看着向坐在总裁椅中的江畅然,“对吧?江总。” 江畅然正侧首垂目盯着窗外,仿若没听见般,完全不回话。 隔窗的对面大厦里,沈云飞正站在桌案旁收捡纸质文件材料。 其中大部分都已经交接给了温凡,还有一些项目已完成的过往文件,他正在权衡该怎样处理。 本是趴桌面上偷偷补觉的温凡,忽而睡醒了般慢慢直起身,顶着对深深的黑眼圈,朝前朝后探头探脑的,见他们前后两排的同事们大多已离开去开会或是休息,他才朝正在翻阅文件的沈云飞招了招手。 沈云飞疑惑地看向他:“?” 温凡把手掌遮在嘴边,悄声道:“张绵昨天很不对劲!” 沈云飞坐回旋转椅,跟他交头接耳:“什么情况?” 温凡小声说:“我们昨天不是一起吃晚饭么,一开始都好好的,挺正常的对话,就吐槽点公司的制度啊,领导什么的。可是后来,她突然跟我说,为了给妈妈做手术付医疗费,她之前欠了一大笔债还不起,想找我借点钱。” “我想着,这是大事,借人救急嘛,就问她要借多少。她又一直说不出个准数。我们明明没喝酒,她就跟喝醉了一样神志不清的,很奇怪。” “欠钱”一词让沈云飞直接联想起李平宇,他的心弦瞬时绷紧。 沈云飞紧张地追问:“然后呢?” 温凡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后面的事情才奇怪。” “我看她精神状态实在是不太好,就叫了个出租车送她回家。我当时也不知道她家住哪,让她自己跟司机报的地点。然后,我坐前边副驾驶,那车开着开着,就看到两个写了‘奠’字的黑白大花圈。” 沈云飞瞪大了眼:“你的意思是,那里是……” 温凡面庞紧绷:“……李哥住的那个小区。” “你不知道,我当时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赶忙转头去问她是不是确定家就住在这个小区,她很不耐烦地回答是的。我想,也许只是碰巧嘛,万一她真就跟李哥住同一个小区呢。” “后来下了车,我本来想着说把人送到小区门口就回去。但看她那样……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当时张绵给我的感觉,就像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气氛,或者说很微妙的那种表情和行为,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张绵。” 沈云飞心道,看来跟他昨天在李平宇工位上所见的那个“张绵”类同。 温凡:“我觉得太奇怪了,又放心不下,就跟她说‘我送你到家门口’。她理都没理我,埋着头就往里面走。我只好跟在她身后,看她到底往哪里去。结果啊,她走到一栋楼四层左边的一个住户门前,然后拿出包里的钥匙,就硬怼那个门锁。” “真的是硬怼!因为她拿着个厚防盗门的那种粗钥匙,去往薄铁门的锁上磕。钥匙不对,根本怼不进去锁孔,她却像意识不到一样根本不停手,当时整个楼道都是那种刺耳的金属磕碰声。我看着不对劲就上去拦她,但她那时的力气特别大,我都拉不住。” “然后,那家住户可能也是听到这边的响动,就打开了门。住户是一位女士,张绵一看见她就突然抱着头尖叫起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那位女士先反应过来去报警和喊保安。保安还没赶来,张绵就晕过去了。我们只能商量着叫急救车,先把人送到医院去。等急救车的时候我才从那位女士口中知道,那里就是李哥家,她是李哥的妻子。” “我们也没说上什么话,救护车就来了。把张绵送到医院做检查的时候,附近的警察也来了,他们简单了解了情况,就通知了张绵的家属来。那时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吧,她妈妈来医院了。我当时还在纳闷她妈妈不是生病住院了吗,后面一交流才知道,她妈妈一直很注重养生,身体很好,根本就没生病动过手术!” 说到这里,温凡神色疲惫地扶了扶额,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沈云飞。 “再加上昨天电梯那茬儿……飞哥,你是怎么想的?” 沈云飞思考一阵,问道:“医院的检查结果是什么?” 温凡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和她妈妈匆匆聊完就回家了,那个时候张绵还在昏迷。今早上我也有发消息问她的情况,但她一直没回我。” 他顿了顿,又沮丧着小声道:“唉,不是我迷信。我现在真觉得这事儿邪乎。张绵平日里跟李哥都不怎么打交道的,怎么会知道李哥住在哪里……而且她之前那么怕,为什么要那样到李哥家门口闹。我想不明白。” 用“中邪”二字似乎可以一言以蔽之,但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解决办法,现在谁也说不清。 沈云飞只得宽慰道:“一会儿再打个电话问问她的情况吧,如果人没事就好。” 温凡点了点头,安静了会儿,突然又像想到什么般打了个响指,激动道:“对了!我爷爷之前跟我说,他好像这几天就要来S市,或许我可以问问他!” 沈云飞:“那个天天让你回老家学算命的爷爷?” 温凡:“是啊,他好像是有事情要过来,见老朋友什么的,还要专门挑日子。之前他一直没定下时间,我就给搞忘了。” 事不宜迟,温凡即刻掏出手机,起身走到阳台去给家里打电话。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无求不拜神与佛。 温凡前脚刚离开,沈云飞这边就接到了霍辰的来电。 “喂?霍总。” 听筒里传来霍辰带了些鼻音的瓮声:“小沈,你的工作交接进行的怎么样了,现在有空上来一趟吗?” 沈云飞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回答道:“项目基本已经交接完毕,现在还剩一些纸质材料在整理。” 霍辰:“恩,那一会儿我们在我办公室见。” 之前霍辰让他上楼也应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给他处理,但上次李平宇的事件后,他未能联系得上霍辰,这事也暂且搁置。 沈云飞向电梯口走去,重新前往27楼。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的复播那天的片段画面,途中目所能及的每一处相同景色好像都在提醒他:你看,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把握,为什么你还是选择了最置身事外的一条路? 他捏着眉心,把那声自我质问关起来,暂不理会。 【63】始料未及 霍辰办公室与沈云飞过往的印象并不完全相同。 明亮顶灯在大白天仍照常开启,青绿色帘幕妥帖的将落地窗完全遮蔽,整个空间里萦绕着淡淡线香味,安稳氛围顺着薄绸般的烟雾静静流淌。 身着深条纹黑西装的霍辰恰巧从旁侧房间里走出来,他见沈云飞茫然地站在门口,便和善微笑着招呼道:“小沈,先过来看看你的新办公室吧。” 原来上次霍黎跑出来的那个房间现在被改成了助理办公室。 室内陈设简洁,迎面是张圆矮小桌和两个深棕皮质沙发,再往里走几步就是简单的黑木长桌和白色一体机电脑,其后的一面墙应该也是落地窗,此刻被浅灰色窗帘挡得严严实实。 左右墙两侧都是实木书架,上面安置了不少按年限规矩摆放的文件夹和专业书籍,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是空着的。 一眼看上去,房间内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但沈云飞下意识觉得这种布置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他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通常来讲,不应该是助理在外面主厅随便搭张桌子办公,老板坐在更里面这个房间吗?如果有外客来访,也是先由助理进行接待。 现在这个布局,每次老板进了主厅还得专门走到这个小房间里来看下助理在不在,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沈云飞刚想讲出疑惑,霍辰却先说起来:“上次请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可没想到霍黎那孩子突然开始闹脾气。” 不知是否是错觉,霍辰说到‘那孩子’这三个字时似乎格外强调,沈云飞的思绪自然而然的被牵动:“现在霍黎还好吗?我之前看她很不安的样子。” 霍辰轻轻摇头:“那天她也受了些刺激,最近在家静养。” 沈云飞:“是这样……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 “谢谢,我会把你的关心带给霍黎。”霍辰侧过身,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得开始说正事了。” 他走向主厅的大办公桌,拿起一个厚厚的滑面纸册递给沈云飞,说道:“之前一直没能跟你好好聊过,我近期在关注科技创新领域的发展,接下来我们要开展的工作中有一部分内容可能与你之前熟悉的不太一样,你可以先看看这些资料。” 沈云飞接过来翻看,扉页上一行醒目的标题:《人体意识智能应用商业概览》。 他之前负责的都是比较常见的软件类项目,突然接触这类横跨又联结数个专业的内容,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简单翻了翻,其内容主要是介绍各家知名科技公司提出的一些尚处于概念阶段或试验阶段的产品。多数是描述使用者可以通过佩戴他们研制的某种设备,不需要借助行动,而直接用意念操控目标电子设备。 比如想要调整空调温度、开关某处的灯光或者操作电脑,只需起心动念就可以办到,这都还是最基础而贴近生活的功能。更上一级的用法还有意识沉浸类大型虚拟游戏以及形容得较为夸张的超时空投射观测等等。 沈云飞也听说过近些年已有部分前沿科技院研究生产定制电子义肢或辅助意识表达设备专供给部分残障人士,但没想到这类技术这么快就要被投入商业领域。 霍辰抿了口茶,问道:“怎么样,感兴趣吗?” 沈云飞合上纸册,坦诚道:“兴趣肯定有。只是我之前对这方面关注得比较少,现在乍一看,还是有些天方夜谭的感觉。” 霍辰淡淡地笑着:“任何发展充分的技术,看起来都与魔法无异。不过你的感觉也很正确。这里面提及的大部分看起来叙述完备的产品大多都还处于漫长的研发和测试期,写得更天马行空的则仍在构想和落地之间摸索。目前这册子里稍微有望近几年内进入商业领域的产品,基本皆是采用读取人体神经和肌肉的生物电信号转化为机械指令的原理完成预期功能,难以算得上是触及真正的意识领域。” “人脑研究是医学禁区,存在伦理限制,现在的学界基础理论处于停滞期。因此这方面的科技进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迅速。” 沈云飞不禁在心底默默感慨,霍辰不仅对于项目中的技术问题有称得上专业的研究,连这种跨领域的事物都很有见解。 感叹归感叹,他认真思考了片刻,说道:“如果基础理论难以发展,从泛商业化角度出发,人体意识相关的技术产品倒还不如时下热门的声控技术之类来得更加准确和实用。” 一语落定,他有些微微心慌。 这句话说得有点儿过于直接,否定了对方所看重这个方向近期可挖掘的商业价值,但也确实是他对此存在疑虑的地方。 霍辰神情自若地将桌上的另一盏茶递给沈云飞,慢慢说道:“恩……单从为公司营利角度来看,你的意见确无不妥。但有时赚钱只是手段,不是最终目的。” 沈云飞垂眸看着杯中清可见底的浅绿茶水,一时竟反常地直觉到某种深不可测。 他问道:“那您关注这方面科技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呢?” 霍辰再次抬腕看了眼表,略带歉意地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可惜我现在马上要去D市出个差,没有那么多时间做详细解释。说回接下来你的工作方面,稍后我会发一封邮件,里面包含了需要你协同我跟进的一些公司项目,辛苦你追踪一下它们目前的进展是否达到计划要求。明天下午我们再开一个碰头会,好吗?” 沈云飞默默记下这些要求:“好的。” 霍辰提起放置在一旁的公文包,又说道:“手册你拿去看吧。以后我们也会参与相关的宣讲会,我可能也会委托你帮忙收集相关资料。” 沈云飞点着头跟在霍辰身后,他的办公设备都在楼下,再留在这里也没事做,现在只得跟老板一同乘电梯下去。 “对了,还没问到你对那间办公室的看法,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霍辰双手抱臂,含笑问他。 沈云飞摸了摸鼻尖,感到有些受宠若惊:“房间内的布置都很好,谢谢您。” 他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委婉问出来:“只是……我觉得您坐在外边主厅,会不会不大方便?里面那个房间应该更适合专注工作。” 下行的电梯内顿时安静,无声的时间略显漫长,正当沈云飞以为自己说错话时,霍辰却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按常理来说,大BOSS都会藏在帷幕之后,是吧?” “但现在要麻烦你帮我保守一个秘密。”霍辰微微躬身,声音靠近而又变得低缓,“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如果要长期呆着的话,更喜欢在比较空阔的地方。” 沈云飞略微诧异地看向霍辰,只见霍辰向他摊开手,纹路纵横的掌心微微颤抖,其上附着些许晶莹细汗,仿若昭示着完美的故作轻松之下无法遮掩住瑕疵般的害怕与紧张。 “抱歉,我……”沈云飞没想到竟然是出于这个原因。 “没事,这不是所有人都理应知道的事,也只是很轻微的程度。”霍辰收回手,仍是那副儒雅随和的神情。 沈云飞要去的楼层先到达,霍辰友好道别:“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回见。” “好的,再见。”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沈云飞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将领带取下放至一旁,解开靠近锁骨的一颗衬衫纽扣,按揉着额侧放松大脑。 虽然霍辰已经表现得足够亲和,但直接对上这类值得憧憬又近乎无懈可击的人物,他还是有种被居于高处之人俯视的压力与些许不自在感。 因为对方是直属上司吗?还是阅历的差距过大的缘故? 沈云飞不由得想起江畅然,好像除了亲密的事情之外,这个年长于他的人也很少对外袒露出任何脆弱的部分。 他仔细一思量,不禁扶额,算了,江畅然在性事中也称得上很强势。 黄色废料顺着思绪蔓延滋生,沈云飞赶忙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加以冷静。 “飞哥,你刚才去哪了?”温凡拿着笔记本电脑从隔壁会议间内走过来,面色较之前已经精神很多。 沈云飞:“霍总叫我去了趟。你这边怎么样?” 温凡一听到‘霍总’二字,整个人又耷拉下来,让沈云飞忽然想到弟弟那年暑假发现还剩三天就要开学时那副失魂落魄的难过模样。 温凡慢吞吞地说:“刚才隔壁项目组的组长拉上我们开会,说是赵哥和林哥组里剩下的人之后都得并到他们组去。” ‘林哥’指的是林东允吗? 沈云飞有一阵子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悦的回忆片段和恶心感一并上涌。 他又喝了口水,暂且抛开这些糟心事。 再思及赵良秋组内现在这个情况尚且可以理解,但在林东允带的组里,项目资源都是他自己牵来的,这时候怎么会让别人合并管理呢? 于是他试探着确认:“林东允那个组也要被合并?” 温凡放下东西,瘫坐在座位上,仰着头回答道:“是的啊!林哥还有他们组里有个人好久都没来上班了,电话也联系不上。据说他们俩好像是失踪,公关部和人事部这两天都要炸了。啊……这么一想,最近周边真的发生了好多事件,感觉S市也变得不太平了。” 沈云飞心道,林东允那种黑白通吃的人也会失踪?怕不是得罪什么人被仇家找上了。 之前在警局时那位警官好像还要求他和林东允去签和解来着,过了这么久却也没有通知。 温凡又直起身:“对了!张绵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记不清昨天发生的事,还问我是什么情况。你说奇不奇怪?昨天动静闹得那么大,她竟然记不清!我给她讲过后她又说似乎有点儿印象,之后可能得再联系心理医生做个检查。” 沈云飞:“去看看医生也好。但我挺好奇,你爷爷那边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情。” 温凡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往家里打电话才知道爷爷他今天已经出发来S市了,说是人在车上,不好聊这些事。唉,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估计我下午得请假去接他老人家。” 沈云飞轻笑道:“早点提交申请吧,就当提前放个假陪陪家人。” 温凡边点开系统找员工请假栏,边念念叨叨:“要是放假能延迟交付就好了。我明早有个项目报告得传,还不知道今晚上做不做得完……哎,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吗?楼下好像新开了一家饺子铺。但上次我们吃的那家面馆好像也不错……” 沈云飞瞟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已经是宝贵的午休时间。 他赶紧打断了温凡的话痨,果断出言道:“吃饺子。” 红绿灯两侧,行人如沙丁鱼般一团团匆匆来去,他们亦是其中一尾。 两人边走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云飞本来还在听温凡介绍他家里做饺子经常会包哪几种馅,说着说着人就没声了,他转头一瞧,发觉温凡正站在原地,直直盯着斜后方一处人群围着的树荫。 那边已经靠近公园,沈云飞瞅了两眼也没看出那一圈人在做什么,他拍了拍温凡:“愣什么呢?” 温凡皱着眉:“我怎么觉得好像听见了个熟悉的声音。等等,我去那儿看一眼。” 温凡快步朝那里走去,沈云飞有点怕热,也不喜人多,便站到一旁的大楼阴影下等他。 不过少顷,温凡的大声惊呼乍现于人声吵嚷间。 “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64】卜事不顺 沈云飞闻言,抬手挡住正午耀目的太阳光线,眯着眼往温凡那望去。 树荫下,人群围着的正中央,一位头戴灰蓝布帽,蓄着小撮花白胡子的老人家抬首朝温凡笑着说了些什么,又转过头去跟他对侧坐着的人眉飞色舞地讲了好几句话,才起身同温凡一起走过来。 凑热闹的众人渐渐散离,沈云飞也朝他们走去,接近了才发觉,这老爷子步履轻快,两眼清亮有光,精神矍铄得远超同年龄段的老年人。 温凡则是肉眼可见的有些尴尬,他涨红了半张脸,开始相互介绍:“爷爷,这是我的同事,沈云飞,经常在工作中照顾我。飞哥,这是我爷爷,温灵显。” 沈云飞微微躬身,礼貌道:“温爷爷好。” 温老爷子握了握他的手,和蔼地笑着说:“你好,你好。多谢你照顾我们小凡。” 沈云飞:“没有的,大家都是合作,温凡也帮了我很多忙。” 一番客套闲聊之后,沈云飞才得知,温老爷子早半个小时就到了公司楼下,恰巧偶遇了位曾经结交过的缘主,两人便坐在那聊起了近况,他顺道帮对方起了一卦,以解困惑。 那位缘主听了温老爷子的卜卦与建言后,一时兴奋激动,讲话声音忒大,这才引了好多人来围观。 要问这卜卦之术缘何而起,原是因温老爷子年少时家乡突遭洪灾,流离失所之际于山间寺庙避灾时有幸结识了位隐居修行的大师。 大师说他有这个天资,便要收他做徒弟。 温灵显也算习得一份技艺,练熟后便酷爱为周围的人卜事,有求必应,久而久之,便终身以此术为业。 这次温老爷子来S市,则是因同门一位师兄云游至此,在这里的寺庙中猝然仙逝,依照他们门内的规矩,这段时间该由他和其他几位同期来祭奠。 温凡听后疑惑道:“为什么不是同门师兄弟的一起去呢?大家也好聚一聚什么的。” 温爷爷和善地解释:“这是师父当年立下的规矩,同期的弟子才可相聚。非同期的徒弟所习的术法大不相同,因此不可同时在场施术。我们此次前去,一是为了吊唁,二是为趁着天时合适,完成相应的安灵仪式。” 温凡进了饺子店包间,边看着店里的菜单,边道:“好复杂……哎,爷爷,咱们吃芹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吧,看看有没有家里做得好。” 温老爷子抽出折扇敲了敲温凡的脑袋,带了些严厉:“有这个机缘,让你跟着我多学学,这么多年愣是不听。还有,在外面吃饭又只顾着自己?没点礼貌!” 沈云飞一听,赶紧圆场:“没事的,我也想吃这个。” 温凡:“我这不是对那个没兴趣嘛,而且我最近工作还转正了呢,事业顺利得很!嘿嘿,还多亏了飞哥。这顿我请你们吃!就当小小的庆祝一下。” 温老爷子笑了笑:“升职好啊,做的不错。”接着,他又无奈道:“也就是你流年还没到那,再等几年你自己明白过来,也过了时机了。” 温凡撇撇嘴角:“别框我了爷爷,当年你跟我爸也这么讲的,现在他不也活得好好的?” 温老爷子摆摆手:“罢了罢了,命由天定,运在人为,也不强求。” 沈云飞在一旁默默端着杯喝水,听这爷孙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倒感觉挺有意思。 谁知温凡忽然开始一些不合时宜的关怀:“爷爷,不然你也看看我飞哥的运?他人很聪明的,万一也有那个机缘呢?”温凡看向他,“哈哈!飞哥,你要不要看一次,说不定能给你指一条副业出来。” 沈云飞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温老爷子也不含糊,直言道:“我们有缘得见,当然可以看。只不过提前得知了运程,得破些财来相抵,以作为代价,不知道你接不接受。” 沈云飞谨慎道:“可以是可以,应该不会破很多财吧。” 温老爷子笑道:“具体破多少财得我算过了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放心,数额不会大,更不会给你造成负担。” 沈云飞点头同意,温老爷子便抬眼仔细瞧了瞧他的面相,又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掌纹。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生辰是多少?在何地出生的?” 沈云飞:“…年10月22日,在X镇。” 温灵显掐了掐指,慈和的神情逐渐变得肃穆凝重,沈云飞也跟着忐忑不安起来。 这感觉就像去医馆看病,经验老道的专家前一秒还轻松地跟你乐呵呵,把脉诊疗时眉头却拧得越来越深,时不时还一脸的不可置信。 温凡在旁边也看得焦急:“爷爷,怎么样啊?” 温灵显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拿过餐桌上的杯子饮了点茶水,才缓缓道:“沈先生,恩……你天生聪敏良善,感怀颇多,忧思略重。存悲天悯人之心,行义直理胜之事,蕴君子气运,故而福运通达,整体运势不错。财运先期些微拮据,但还算平顺,之后有意外之财突入,有富贵之兆。亲友缘前期运势较旺,多得人青睐,后期略微单薄,至交甚少。与父母间虽有些许隔阂,但大体相处和睦,这一方面不用担心。姻缘方面……煞星陷落,粗略来看坎坷颇多。但若双方宽和相待,也能长久相处。” 沈云飞松了口气,心道除去亲友和姻缘方面,都还算是好事。 温灵显忽而将左手两指一并,往桌面用力一点,蹙眉严肃道:“但,今年是你的灾劫之年。暗凶截命,重祸缠身……” 说到这,温老爷子像是突然哽住了,不自然的一直向外呼气,苍老脖颈上数条青筋抽动得可怖,他的右手朝桌外歪去,塑料茶杯“啪嗒”一声摔落,水渍溅了满地。 “温爷爷!” “爷爷!” 温凡吓了一跳,紧张地帮温老爷子拍背顺气,沈云飞边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边让饭店服务员再倒杯水来。 急救电话还在连通中,温灵显就缓了过来,他摆了摆手,让沈云飞先挂断,然后犹自盘腿调息起来。 温凡满脸担心:“爷爷,你真的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咱们吃完饭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啊!” 温老爷子轻微地摇摇头,闭着眼小声念叨着什么,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刻钟,才慢慢睁眼,发青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的黄润。 沈云飞也担心道:“温爷爷,您还好吗?” 温灵显长吁一气,没有回答沈云飞的关心,而是看着他,神情悲哀道:“异象丛生,攸关生死,然不可说。此局……难破。” “异象?”沈云飞迷惑,“是什么?” 温凡:“爷爷,你这说的好可怕,飞哥是会遇到什么吗?能不能像以前那些人一样,做个法什么的避一避?” 温老爷子面色凝重,沉默着用指尖沾取杯中的水,在桌案上划了数十几笔意义不明的字符,才道:“沈先生,近期内你尤其要注意避免外出,特别是在夜间。夜深时血光现,月坠而神志散……避祸,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但如果你能挺过此劫,前途将无法限量。” 沈云飞暗想着,这样听起来,像是有血光之灾,难道是大晚上走夜路被歹徒打劫之类的?或者是半夜撞鬼了? 他想不明白,又觉得这些话说得有些过于夸张,但看温老爷子一脸真切的担忧又无法说透的模样,也只好暂时放下疑心,认真回答道:“谢谢您,温爷爷,我会注意的。” 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顿时沉重,连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都不能消解。 一向乐观的温凡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暗自懊悔着刚才不应该让爷爷算沈云飞的运势,还不如把张绵的事给问了。 可爷爷的算卦批语是十里八乡中出了名的准,出言断事如神,施术能避凶煞,他也是头次看到爷爷简单算个运势能算得人都要厥过去,还没有办法化解卜出来的劫难。 沈云飞则低头吃着饺子,强装着轻松自若的模样。 正常人听了那些话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担忧与难受。他在心底安慰着自己,算命就得讲求实用主义,好听的吉祥话可以多听点,不好听的话说过了就过了。但是温爷爷给的提点他还是会记上,毕竟也没说要让破财买什么昂贵的法器,只是不走夜路而已。 对了,破财。 沈云飞问道:“温爷爷,之前您讲过要破财,我这边该付多少呢?” 温灵显半阖着眼皮,一幅很疲惫的样子,他听言后,顿了阵才说:“一张彩票,最普通的那种,五块钱的就行。” 沈云飞不明所以:“啊?” 温凡更是突然抬起头,满眼惊讶地看着他爷爷。 沈云飞:“彩票……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温灵显点点头,也没多解释。 温凡说道:“爷爷,这样,你在这儿坐着再休息会儿,我陪飞哥去买。” 沈云飞就这样被温凡半推着出了饭店,终于忍不住吐槽:“你们那边算命都是这样的?有点莫名其妙啊……” 温凡讪讪道:“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我爷爷这样,他平常给别人卜卦都是云淡风轻的,说的也很接地气,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你信我,买彩票是好事。” 沈云飞眉尾一挑:“刚才温爷爷还说我有横财,万一我那彩票能中五百万呢。” 温凡:“那就当做善事了,爷爷之前收到彩票,中了的钱无论多少都会捐出去。” 沈云飞:“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支付的?” 温凡瞅见了家彩票店,便朝那走去,边走边道:“也就两个,都是我很小时候的见过。听说其中一个人后来做了国内很大的官,还有一个原来是他同门的师弟,之后据说是单独出去开派立宗了。爷爷以前跟我讲过,不是那个气运的,还不能用彩票做抵。总之我刚才听他说的那一堆都挺不好的,这下算是稍微放心了,你以后肯定有好运。” “这彩票难不成是什么转运神器?”沈云飞不太相信,又见温凡一脸的认真,只好道:“行吧行吧,我信你。” 他在彩票店随便报数买了一张,打出来后看都没看就递给了温凡,说道:“捐了多少记得跟我讲一声。” 温凡却把彩票还给他:“这你要亲自给爷爷。而且中了多少捐了多少是不能让你知道的,不然会不好。” 沈云飞:“……你不是不走算命这条路吗?怎么懂的规矩这么多。” 温凡两手一摊:“我从小是被扔给爷爷奶奶带的,成天就耳濡目染这些,奈何再深奥点的实在是没兴趣学了。” 于是,沈云飞和温凡又回到饭店,亲手把彩票交给了温老爷子。 这顿饺子吃得三个人都不大痛快,进去时一脸和气,出来后各有愁绪。 温凡得带着爷爷回家,下午的假也请好了,三人就在饭店门口告别。 温灵显最后还语重心长地跟沈云飞交代道:“孩子,你心善。遇事只要保持本心,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沈云飞点头称好,朝他们挥了挥手以作道别,转身便没入回流的人群中。 温凡拿好包,见温老爷子没挪步子,便劝道:“爷爷,我们也走吧。先把行李放回家,然后再去医院检查下身体?” 温灵显却看着沈云飞远去的身影,怅然遗憾道:“他的劫祸奇诡难解,或许只有多年云游四方的黎方旬师兄有法子。可惜了,可惜……” 沈云飞下午主要处理霍辰交代的事项。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就是联系人费了很多功夫,几个项目的电话讲过,还没做好更新记录,就到了下班时间。 习惯性的解开手机锁屏,很意外的,江畅然今天既没有提前发信息说在哪里等他,也没有说是否会晚归。 他头脑放空地趴在桌上望了会儿远处的风景,看着暖橙霞光一缕缕消失在逐渐灰冷的楼宇间。 一想到那句夜间勿外出的提醒,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沈云飞愣了下,又自嘲地想,尽管再怎么去掩饰不在意,心里还是会不安。 他拨通了江畅然的号码,但听筒里只传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失落感像被丢入流沙而无处扎根的绿植,突然间就攀附不到任何可依靠的事物,只能仓皇着往下坠。 他把手机放回提包中,捏了捏眉心,告诉自己这都是很正常的情况。 可能是没电,也可能是在开会,总之有很多种理由能够合情解释。 走了好几步,他又把那薄薄的电子设备拿出来,发了条简单的消息告知对方自己先回去了,便决意不再烦恼此事。 然而,这短短一句话也未能顺利传达给江畅然。 【65】冷情牵挂 距离S市不远的D市中,一处私人医院内。 冰凉药液从破口的输液袋中淌出,滴滴答答的渗入碎裂黑屏内部,处理信号的手机芯片被彻底损毁,碎屑凄惨的散落在地面,无人问津。 同等待遇的还有被摔废的昂贵仪器,斜立在旁的单人床,以及迸落四处的碎玻璃渣。 夕阳余晖从冷却的弹孔中透过,打在直插在桌面的爪刀锋刃上,映出染血的骇人寒光。 几个不知身份的男人姿势扭曲地倒伏在走廊和病房内,生死未明。 偌大建筑中,一时间竟安静得只剩液体滴落声,和窗外树叶随风而动的沙沙音。 终于,轻微的脚步声从空荡走廊的尽头响起,一个面庞淌血的青年小心翼翼的从门后探出半个头,紧张地瞅了眼他倒地不醒的同伴们。 原本他们计划得天衣无缝。 先让卧底把昏迷的青莲帮副帮吴倪从病房中推出来,然后在电梯间掉个包,让外面接应的同伴显眼地带走假吴倪,将看守在医院内的暗金会成员引出去,再把真吴倪带入地下的秘密暗室里。 这招狸猫换太子附加调虎离山计,暗金会那群四肢发达的蠢货果真上勾上得很彻底,几乎是所有人都跑去追那辆以做诱饵的面包车,医院里就剩个断了腿的伤员。 本来他们只需再呆一个钟头,等暗室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全员撤退。 可没成想,还剩约十五分钟时,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个杀胚,二话不说就朝暂时伪装成病人和看护的同伴们出击,以一敌多还打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队长帮他挡了一刀,他才侥幸逃脱,现在脑子里还嗡嗡的,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下一步该怎么办。 “去地下室……还是先救虎哥他们……”青年无措地扒着门边,不自觉的低念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前辈们外出执行这种高难度任务。 本来安排和进展都顺利得挑不出毛病,只剩一刻钟时间就能收工,应急对策早就被抛在了脑后……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 他在这里站了好久,周围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高度紧张之中,一切感触都在放大,额侧淌下的血流压过面庞细小的绒毛,从温热逐渐变得冰凉。 那个可怕的杀手应该去别处了,他想。 青年咽了咽口水,正要鼓起勇气迈步往走廊去救人,后背却倏然抵上了硬冷的枪口。 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那的?!为什么一点也察觉不到?! 他惊恐地侧过头,还没看见影子,又被对方强力摁住了后脑。 没有温度的男声从他身后平静传来:“我只问一遍。” “吴倪在哪儿?” 手枪击锤下压的细微机械声犹如死神切割脖颈的镰刀,忠诚最终还是败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下。 青年崩溃大喊:“地、地下室里!”。 江畅然松了力,但手指仍然扣在扳机上。 他看着青年害怕得止不住发抖的背影,毫无感情地指挥道:“举起双手,带路。” 江家的私人医院平日里也有接收附近的病人,但大都集中安置在另一个区域,此刻更是接到了内部紧急通知,不得放任何人出房间。 青年惶恐地沿着空荡楼梯向下走,绞尽了脑汁想该怎么办。 他借着拐弯时的错身朝后面瞟去,男人高大的轮廓一晃而过,还是无法找到任何破绽。 如果虎哥他们还没晕死过去的话,刚才那声大喊应该被听见了。 背叛组织是格杀勿论的死罪,而落入敌方手里还不知道会遭受什么非人待遇, 他迟钝的开始对晦暗前路感到一种深深的后怕。 得活下去才行……妹妹还在等着他汇医药费。 杀手本是最不应该存在牵绊的职业,然而于长期豢养他们的雇主而言,又必须要在他们的脖颈上套住系往人间的圈绳。 不管那是什么,亲情,爱情,友情抑或金钱,权力,归属。 无论那些希望多么缥缈,只要能激发欲念执着,都是可驱使恶鬼的咒令。 楼梯台阶已经行尽了,面前是扇隙开一半的应急安全门,外面是空旷的停车场,拐过几个柱子,一道不起眼的灰黑色凹陷口,就是隐藏的暗门。 青年立刻想到,此处通道狭窄,门距不宽,若对方在这儿开枪,肯定会跳弹。 有机会借侧身的瞬间反击! 举麻了的双臂微微颤抖,他向前快走了几步拉开距离,又轻轻弯了弯指节,而身后的人仿若未觉般没有反应。 脑内已经演示过好几遍该用什么动作去躲避那致命的枪口以及应如何利落的回击。 有赌的成分在,他的呼吸不自觉的些微加快,感到肾上腺素在体内急速飙升。 门框已在身侧,就是现在! 青年用了他最快的速度紧挨着门板矮下身,拔出藏在腿侧的小刀就要拧身突袭。 斜向上的刁钻角度,利刃瞄准胸腹,刀尖直取心脏。 “咚!” 瞬息间,他的手腕骨被枪把先一步精准而重力的击裂,小刀脱手滑飞到一旁,连对方的衣物都未划破。 随即腹部遭受到一拳极强的打击,内脏都被压迫得扭曲出血,青年痛苦地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哀鸣不止。 而比这更痛苦的是,他失败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江畅然并不多言,他把缩在地上的青年扯着后领拎起来,往门外一踹,便马上持起枪警惕四周。 然而并没有预料中的动静,没有任何脚步或者动作声,周围寂静得不像是有人在此接应。 他也探身出去,拎起青年的衣领,将枪管抵在他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沉声道:“哪个方向?” 青年颤抖着,虚虚地指了个大致方位,便颓丧的垂下头,任由自己被对方提着,充当人肉防弹盾。 走了几步,便能看见那处隐蔽的灰黑色凹陷口亮着不应出现在墙壁缝隙中的冷光,只一眼就能明白那是道暗门。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稠密的血腥味从缝间溢出,江畅然眼眸一凝,多少有点猜到里面的场面。 谨慎起见,他让青年去拉开门,那股混合着衰亡的气味即刻冲了出来。 暗室正中的冰冷台面上,医用绿布遮盖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疑似头部的圆形轮廓上沾满了血迹。 江畅然上前去掀开那道布,一个穿着病号服,失血苍白,双目闭合的中年男人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是吴倪的尸体。 他的头颅被斜锯开一半,暴露在空气中的脑组织里有一个隐约可见的孔洞,正往外渗着血和透明组织液。 江畅然心下立断,从一开始,这群人就不是来救吴倪的,而是来收尾灭口的。 那块被切下来的颅骨还搁置在角落的托盘里,骨头旁散着小号的不锈钢钉,似是在开颅时取下的。 暗室内其他角落里堆积着布满灰的杂物,很显然,那群劫持吴倪的人仅使用了这一小块地方,只为给他做开颅手术,取出其脑内曾安置过的什么东西。 江畅然盯着吴倪的脸思考片刻,转头看向站墙角垂着头的青年,直接问道:“指使你们的人,是谁?” 青年沉默不答,两眼死死地瞪着他。 江畅然冷着脸走了过去,扯起青年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啊啊啊啊啊!!” 血花霎时绽开,溅了江畅然半身。 青年的手掌被子弹轰得血肉模糊,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然而他只能悲惨无力地颤抖着嚎叫。 紧接着这惨叫的,是外面渐渐传来的车辆轰鸣声与议论呼喊。 随即,一众人踩着混乱的步子往这儿跑来。 打头阵的壮汉先发现了江畅然的身影,急忙大喊:“江哥!” 原来是被钓出去追空车的那帮兄弟无功而返了。 江畅然看了他们一眼,又重新挪回视线,将还带着余热的枪口抵上青年的额面。 “最后一遍。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威压如同巨大怪物的利爪,一把掐住了他生命的咽喉,青年双眼淌着泪,哆哆嗦嗦地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 “乔、乔……凯” 江畅然微微皱眉,这并不是熟悉的姓名,没在任何资料名单上出现过。 身旁一个淋了半湿的小弟双手递上一部手机,战战兢兢道:“江哥,谭哥那边联系您。” 他收起枪,使了个眼色让其他人继续处置剩下的事,便接过电话,和谭辉讲起这里的进展。 本来青莲帮副帮主吴倪被劫走这事儿该谭辉来处理的,奈何他刚好负伤,不便到现场来,其他用得上的人又各自有任务正在执行,江畅然只能亲自跑一趟。 不过这也不算违背他的本意,吴倪一直昏迷不醒,他们正需要新的线索。 搞清楚了能在这个时期劫走吴倪的人物,也能推动进展下一步。 听筒内谭辉的声音断断续续:“刚才那边的兄弟跟我说了大致情况,结合你这边的发现,应该是那个私人医院的脑科医生有问题,他隐瞒了吴倪头部的CT片……不过能在江家的领地渗入的这么深,不像是那个组织松散的青莲帮能干得出来的事。” “霍家。”江畅然断定道。 谭辉:“的确霍家跟青莲帮有很深的联系。但霍家的人那么多,遍布的领域也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对我们而言,没有确切的目标反倒难以轻易下手。” 江畅然捻了捻指尖沾染到的血迹,猩红凝结成块后如渣滓般脱落坠地。 他说道:“等时机,先查一查这个叫乔凯的人。” 谭辉:“好。” 电话挂断,屏幕恢复桌面样式,一个陌生小男孩在屏幕内开朗的笑着,不知道是这部手机主人的儿子还是弟弟,他头顶上显示的时间是20:32。 江畅然坐着直升机从S市赶过来,原来只想着大致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等手下那群追击的人回来再继续商议,谁知进了医院就碰见几个伪装不过关的同行,一顿收拾后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机,想看看沈云飞的动向,却摸了个空。 对了,是刚才打斗时被摔落在地,好像还被敌方乱崩的子弹击中了。 犹如牵引风筝的细线突然被他人切断,焦躁感开始涨潮。 江畅然烦躁地锤了下墙,把这边管事的小队长叫了过来,让人安排直升机,却又得知外面正在下暴雨,不能飞行。 要回S市,这个时间只能开车了,大概需要4个小时。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外套,随便选了辆马力足的SUV,独自驱车回程。 雨云没能跨越两市交界处,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沈云飞抬头还能看见晚霞消散前的最后一抹淡光。 江畅然依旧没有回复任何消息,沈云飞也没什么动力做晚饭,就久违地想到那家面包店买点蛋糕吃吃。 甜的很抵饿,也很容易让人开心起来。 遗憾的是他偏爱的草莓味蛋糕是没有了,还剩个黑森林蛋糕。 巧克力他吃的比较少,但是不算讨厌,便叫人打包装袋,自己拎着回家。 身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刚下班的社畜,也有接到孩子的家长,街边各式店铺里老板亲切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清风徐徐吹着,温馨闲适的氛围充溢着街道,好像身处其间,也能分到一些热闹。 在这悠闲的气氛中,沈云飞却忽然感到后颈一凉。 他转过头去扫了几眼,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街景和路人,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会感觉到被一股视线冷冷盯着看呢? 沈云飞摇了摇头,心道肯定是自己最近遭遇的奇怪事件太多,过于敏感了。 回到租屋后,他先切了四分之一的蛋糕吃下充饥,又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天的疲惫与紧绷,放松身心。 按照他过往的习惯,晾完了衣服,躺在床上刷刷手机,看点新闻舆论,就可以睡觉了。 他现在也确实站在了床前,但却怎么也躺不下去。 盘了盘手上的事情,沈云飞决定拿出电脑把那点没写完的项目进展情况补完。 他在心里自我开脱:恩,坐在卧室里有点闷,还是去客厅那边办公好了。 墙上圆盘钟表的分针转过好几圈,浓重夜色徘徊在这间透着光亮的屋窗外。 无论再怎么修饰词句,进展报告该写完还是写完了,他甚至还有点画蛇添足的写了各个项目的情况分析,又把霍辰给的纸册看了又看。 可即便都这么磋磨了,时间好像还是过得很慢。 倦意让克制思念的理性放松了警惕,沈云飞趴在桌案上,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太过单调无趣,所以江畅然也逐渐失去兴趣了。 好像每次两人间的聊天都是他在说,也没有考虑过对方愿不愿意听。 沈云飞伸手戳亮手机屏幕,没有新的来电和消息。 静置了一会儿,荧屏黯淡下去,又被戳亮。 如此反复几回,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通讯界面,拨打那个上一次没有接通的电话。 仿若重复动作理所当然带来的惯性,电子女音亦如上次般无感情地传达着对方已关机的现状。 酸涩的情意在陷入孤夜的心尖划了道口子,难过顺势满溢出来。 他悲观地想,反正只不过是试一个月的关系而已,如果要提前一拍两散,也是情理之中。 沈云飞埋下头,用手臂挡住有点泛酸的眼眸,任凭混沌的睡意罩满全身。 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想法是。 原来这间房子,是这么冷吗? 【66】平静前夜/吃蛋糕lay/足交 “咔哒。” 江畅然打开门时,怔松了一瞬。 已是深夜,客厅的灯仍亮着,沈云飞穿着睡衣趴在靠近门侧的餐桌上,电脑和书都合拢放在一旁,挨着个蛋糕盒。 看见这幅画面,原本因手机损毁和雨夜赶路而心烦意燥的情绪都被此刻轻易抚慰。 他安静地绕过餐桌,坐在沈云飞身旁,垂眸看着他。 沈云飞闭着眼,眉心浅蹙,双臂交叠遮住了大半张脸,略显单薄的脊背轻缓起伏着,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他伸出手,轻轻按平了沈云飞眉头拧着力的那处,指尖接连划过眉骨与眼睫,顺着额角又抚过发丝,最后停在耳廓。 沈云飞双睫轻颤了下,缓缓睁开眼眸。 嗅觉是和视觉一同苏醒的,他直起身,有点迷蒙呆愣地看了会儿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江畅然,然后慢慢感受到对方周身萦绕着的潮湿水气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江畅然拽过手臂搂抱在怀,亲吻从额心延伸到鼻梁,脸颊被捧起上抬,柔软唇瓣接收到对方唇齿温柔的叩访,一时不慎松了防备,藏于其内的软舌便让人勾起搅弄。 沈云飞完全没调整好状态,没亲一会儿就有点喘不过气,脑子也晕乎乎的,原本偏低的体温现在就跟放在焰火上烤过一般,透出了些烧热。 江畅然暂时放过沈云飞的嘴唇,由着他靠在自己的肩颈旁喘息。 他低头咬着沈云飞泛红的耳尖,哑声询问:“是不是在等我回来?”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沈云飞就莫名有些生气,他揪紧了手中能摸到的衣服布料,又推了一把江畅然,往回撤身,嘴硬道:“没有,加班加睡着了而已。” 说完,他便要起身收拾东西,一副吻过不认人的架势。 江畅然拉住他的手,主动低声解释:“下午去D市出差,手机不小心掉了。” 这是沈云飞今天第二次听到‘D市出差’了,他故作冷淡的“哦”了一声,又忍不住继续问:“没去挂失?” “没来得及弄,事情办完太晚了。”江畅然顿了顿,又道:“还没吃晚饭。” 手指关节处被对方捏着揉,沈云飞的心渐渐软下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打开桌上的蛋糕盒:“我晚上吃的蛋糕,味道还可以,不嫌弃切过的话要不要尝尝?” 手被松开,而江畅然又没继续接话,他正要转头去看是什么情况,却察觉对方也已站起身。 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眨了眨眼的功夫,江畅然就已经把他拦腰抱起,压倒在另一半无物的桌面上。 “你、你干什么?!”沈云飞被这利落的动作震惊到有点说不清话,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身体的感官是不是太过迟钝,否则怎么一点反抗也没做出来。 热息喷洒在因仰倒而有些紧绷的脖颈上,锁骨被舔咬了两下后,他才听到江畅然应答的话语。 “当然要尝,但你要陪我。” 沈云飞边反手想撑起身从桌面下来,边皱着眉说道:“要吃就自己好好吃,放我下去。” 他才撑起一半不到,抬眸就对上了江畅然的双眼。 墨黑瞳仁神秘却温和,但被盯着看又能感到一种藏不住的,让人脊背些微发凉的压迫。 无法解读的复杂情愫在其间流动,沈云飞一时愣了神,手臂发麻松劲,他有些失衡的朝后倒去。 没有磕碰到任何地方,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他,后脑垫着掌心,停滞不过片刻后,他感到双唇又被对方含吻碰触。 银丝在两人间牵连再断裂,江畅然的语气变得不容抗拒:“陪我。” 沈云飞两颊热红,捂着眼点了点头,心道这真是要命。 但他此刻没想到,更要命还在在后面。 沈云飞以为嘴上答应了江畅然陪他吃饭后就可以从桌上下去,所以当衣扣被解开时,他头脑空白了一瞬。 像是早有预谋般,江畅然先摁住了他的胳膊。 所以当银勺沾着冰凉的蛋糕奶油涂抹到胸腹与乳首上时,沈云飞只能红着张脸,拧着眉,用眼神刀人。 江畅然嘴角噙着很淡的笑意,眼神专注地看着身下人殷红的乳尖被凉意刺激得从一团绵白里逐渐挺立起来,然后如若收获成熟的果实般,倾身欺上,用唇舌吸咬起那块泛着甜味的乳肉。 其他地方自然也一样,当做盛过绵柔蛋糕的盘碟后,皮肉还要被叼起来含咬索取,啧啧水声混着忍不住的低吟飘荡在室内,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淫靡红迹。 冷热触感双重撩拨,外加画面冲击,沈云飞被刺激得头皮发麻,他憋了半天,低声呻吟着骂道:“唔恩……你可真是……变态。” 江畅然毫不介意:“恩,很好吃,谢谢款待。” 他眉眼轻抬:“你也吃吃看。” “什……不!唔!” 即便沈云飞撇过头,也被掐着下巴回转过来,被迫从对方口中尝到了自己身上的蛋糕味儿。 他又羞耻又生气,在心里发誓,下次绝对不买黑森林蛋糕了,谁买谁是狗。 江畅然就这么胡闹着在他身上吃完了快一半的蛋糕,涎水和奶油糊满了半身,沈云飞暗恼着,一会儿又得洗澡。 不过比这更值得他恼怒的是,生理反应直白地向对方宣示着这具身体的情动。 但他今天很不想做,说不清什么具体理由,可能是身上还没完全消肿就又不征求意见的被添上了新痕迹,或者是漫长又焦心的等待落得个轻飘飘解释的不满。 总之他现在很烦闷,对这档子事提不起兴趣,只想赶紧洗个冷水澡然后睡觉。 江畅然似有所感般松开了沈云飞的胳膊,垂眼直直盯着他闭眼侧着的脸看了会儿,掐了掐他面颊的软肉,补票般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沈云飞的手臂麻得都快失去知觉,但他还是强行撑着自己坐起来,没想好到底该说什么,瞟眼便看见对方也鼓起一团的裆部。 一个恶劣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挑眉坦言道:“我今天不想做。” “但是我可以帮你。” 江畅然勾起他的下巴,审视般对上眼:“你想怎么帮我?” 沈云飞抬起腿,光裸的脚掌挨上江畅然肌肉分明的腹部,轻轻往外蹬。 “坐下。” 江畅然眼眸中闪过一瞬惊奇,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从善如流地坐在椅子上,抬起头饶有兴致的听沈云飞下一个要求。 他们现在的姿势像极了那次阴差阳错的醉酒误事,与之不同的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得很。 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将要做什么。 沈云飞两手虚虚靠在曲起的左腿上,伸长了右腿,大着胆子用足尖点了点江畅然那团阴影处的鼓起,说道:“拉开拉链,把那个……拿出来。” “宝贝,讲清楚点,拿出什么?” 江畅然虽是这么说,手还是移动到了那里。 沈云飞忍着羞耻,念出学名:“阴茎。” 裤头纽扣解开,拉链滋啦一声滑下,扒开那部分的内裤后,炽热又硬挺的肉棒急切弹动出来。 沈云飞紧张又兴奋,朝那伸出腿,在脚趾正式碰上对方的性器前,还是抬眼看了眼江畅然的表情。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眼神中饱含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把之前那些虚张声势一下子全瓦解掉,生怯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怜爱。 江畅然用手支着头,双腿张开,大大方方地颔首允许。 沈云飞咽了咽口水,用趾肚挨上了肉茎圆滑饱满的龟头,烫热弹动的触感几乎是瞬间就从相接处传遍了他的全身,连他自己的私部都仿佛被带动般跳了一下。 他盯着脚尖碰触到的肉茎,有点出神地想,虽然之前看江畅然拿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很大了,但是真的这么去对比起来,确实是有点超常规的尺寸。 后穴随着念头一阵瑟缩,好似在借之前的经验随声附和这个判断。 见沈云飞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有点发呆,江畅然握住了他的脚踝,不满中带着玩味:“就这样?” “呃……不是……”沈云飞回过神,尴尬地拧动起脚腕,努力让几个趾腹都蹭弄过膨大的冠状与青筋隐现的茎身,甚至还按了按那对有些鼓胀的囊袋。 但是再多的,他也不清楚该怎样弄了,从概念上来讲这个的原理应该跟手淫差不多,可是脚毕竟不如手灵活。 他咬着唇又用脚把那根肉棒从上到下抚弄过几遍,腿都抬麻了,脚趾间也沾满了江畅然黏糊糊的透明腺液。 过程中,对方的肉茎好像又涨大了一圈,但除此外,江畅然还是没什么要射精的明显征兆。 沈云飞虽然一开始抱着一些捉弄江畅然的念头,可现在发现他好像折腾的是他自己。 他也硬着,而如此僵持下去,两人可能会在气温渐低的深夜中面对面冷却下去。 沈云飞丧气地垂下麻木的腿,心道这样真是糟糕。 江畅然摩挲着他脚腕凸起的踝骨,轻笑着问:“这就帮完了?” 沈云飞缩了缩脚,抱怨道:“弄不动了,脚麻了你都不射。” 江畅然把他的足部用力往回扯,按在性器上,挑起眉尾说道:“你可以再使点劲。” 接着,沈云飞感到自己的脚心被江畅然的粗硬性器戳弄得发烫发痒,龟头反复粗暴地碾过趾缝,足跟被掌控着圈揉起对方精袋里的两颗软球。 体液在肌肤间黏腻的摩擦声渐渐加剧,交错的喘气音越来越大,两人的体温也被这太过色情的动作推高。 沈云飞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他在给江畅然足交,还是江畅然在肏他的脚,但那好像也不是重点。 他头脑发热地看着江畅然稍显粗野的动作,感受着足部回传的粘热与挺动,跟着撸动起自己的性器。 后穴也在空虚的张合,甚至泌出了些饥渴的淫液,但此时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一阵电流沿脊柱冲顶般的酥麻快感中,沈云飞先哼叫着射了出来。白浊从顶端小孔中一股股流出,顺着股缝淌到餐桌上,濡湿了小滩。 沈云飞感到头脑眩晕,几乎要脱力栽倒下去,他死死抓着餐桌边缘,努力稳住身形,然后绝望的发现自己的右脚还在江畅然手里被摩擦顶弄。 一阵低喘震动后,他终于感到一注热液浇在脚背上。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性爱过后的味道,沈云飞看着江畅然垂头喘息,晶莹汗滴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湿发遮掩下潮红的额侧经络凸显,下颌线分明又锋利。 他的心脏突突狂跳,有种抓心挠肝的欲念开始无序滋生。 绝对,绝对不要让其他人也看到江畅然这个样子。 沈云飞着了魔般在心底默念: 他是我的。 【67】骤变时刻 体温潮湿攀升之际,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儿也愈加浓烈起来,沈云飞皱了皱眉,伸手抓起江畅然的右手腕。 这次黑色内搭的袖口比较窄,褪不下去,自然也看不见那处白纱下伤口的状况究竟如何。 但除了那里,还会有哪儿的血腥味那么重呢? 沈云飞曲起指节揉着鼻尖,问道:“你手臂上的伤是不是开裂了?” 江畅然挑眉,随即意识到什么,说着:“恩,我去处理一下。”便起身往卧室走去。 此方的热源顿时少了一半,沈云飞垂眸看了会儿冷却下来的稠白精液于足尖滑落至地面,内心那股躁动也逐渐沉寂下来。 他忽然又想到江畅然伤的是右手,一个人换药应该不太方便,于是匆忙抽了纸巾把身上各处黏腻的体液擦掉,也起身去找对方。 卧室房门大开,顶灯敬业的亮起,沈云飞才能在江畅然放下衣摆的刹那间捕捉到他腰背处那几块有些惹眼的青紫淤痕。 沈云飞惊讶一瞬,随后又感到血流上涌,心脏如同一簇带着恼意的焰火不安跳动。 他走近了江畅然身侧,勾指撩起他的衣角,露出那一侧伤痕,面色不虞地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畅然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在医院开会时刚好碰到有人闹事,不小心弄伤了。” 沈云飞:“……哪家医院?” “D市嘉明综合医院。”江畅然侧过身,衣角便从沈云飞的指尖溜走。 他握住那只手,缓声道:“怎么,要去查证一下吗?” 沈云飞心想,能坦然说出这种话,要不就是前述所讲皆是属实,要不就已经做好了掩饰的万全准备。 再去确认,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他抽回手,耸了耸肩:“没空去,我也不是这么多疑。不过你最近的血光之灾真是有点频繁。” 嘴上这么说完,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要替换的衣物,将那点理不顺畅的疑惑暂时埋进心底。 不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会有想要隐瞒的事。 沈云飞瞟眼看着柜中角落里那个毫无打开痕迹的医药箱,又侧首低眼确认了江畅然右臂上缠缚完好的纱布,没有血渍浸出。 “还好,习惯了。”江畅然拿起换下的黑色衣服,边背过身往外走,边说道“你先洗澡,我出去拿个东西。” 沈云飞靠在柜门上,无奈地闭眼捏了捏眉心,腹诽道:江畅然如果要瞒的话,也不要把人当傻子,做出这么多合理但离谱的行为……三更半夜地抱着一团沾了血的衣物,是要去哪里取什么东西啊?! 倘若一步步盘问下去,不知道江畅然又会说出怎样圆得上的托词。 而这样的过程太过针锋相对。 事事都必须要确认无疑,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信任若是到了这种地步,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烦闷地冲完澡,开门看见对方已经回来,好像在调试新的手机。 他也不再关心是谁送来的,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就态度冷淡地躺回被窝,闭上双眼,两耳不闻身外事。 直到几乎要沉沉睡去时,腹间搭上只不安分的手,指尖摩挲着向上,最终停留在胸口的位置。 后颈那片肌肤也触及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沈云飞慢慢睁开眼,盯着面前一片黑暗。 他最初是想等江畅然会不会开口解释些什么,后面却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 然而最终无人打破深夜寂静,沉默很默契地用睡意将间隙掩盖。 次日,他紧锣密鼓地连开了大半天的会议,总算把所有事情全都交接完毕。 “你以前有没有参加过这种谈话啊?”温凡哑着嗓子挪动着转椅,用圆珠笔笔帽那端轻轻戳了下盯着电脑的沈云飞,又小声问道:“会不会有评分什么的?” 沈云飞微微侧过脸:“什么谈话?” 温凡:“人事部的实习生转正谈话呐。对了,应该要谈工资吧。” 沈云飞想了想,说道:“我们那时候是组织做PPT进行转正答辩,然后按照同期最终评分排名决定是否转正和接下来的薪资水平。” 温凡瞪大了眼,感慨道:“那种工作量下还……幸亏我晚一年进来,不然熬不到转正就被你们这群神仙卷死了。” “张绵呢?你再问问她?”沈云飞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放空视野。 从这里望上去,大厦之间的天色只一指宽窄,乌云沉闷翻滚,灰蒙蒙的阴郁中看不清白日已偏向何处。 然而这样无目的的空茫景色又很奇妙地适合发呆。 身旁温凡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她请假休息了。那种状态……怎么好用工作上的事打扰……马上到时间了,我先过去……你……” 温凡的身影渐渐走远,沈云飞也终于回过神。 他又检查了一下信息,再有一小时就下班了,而霍辰还没有回复碰头会的开始时间。 可能不开会了?沈云飞这样想着,起身将工位上的东西一一收捡进纸箱中,水杯,纸册,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线…… 不过几分钟,这一方临窗的位置便空荡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一样。 他抬眼环顾了周围这片区域,之前陈果坐过的地方,李平宇坐过的位子,白起舟……以及曾经合作过几次的其他同事,还有更早离开的前辈们。 熟识并且还呆在这儿的人已经少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人们因各种各样的理由相聚又别离,再过不久,温凡应该也会挪动座位去其他组。 虽说近段时间在这里的工作很难算得上愉快,反倒迅速学会了该怎样冷漠自保,可又不能完全否认产生于此的回忆。 情感说不上难过或悲伤,只是有种离别之际,像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时必定会牵动的些许怅然。 特别是 沈云飞走到窗子旁边,望着隔壁大厦那扇遥相对望的窗口。 估计下一次谁从那里看过来,又是另外的人坐在这儿了。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转身提起纸箱,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无人在旁。 上行电梯拉开的门扉内,沈云飞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温凡话语中,本该请假休息的张绵。 张绵穿着宽松休闲的白色连帽衫站在角落里,低低地垂着头,像是在盯着鞋尖,脸旁散落的发丝遮掩了她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沈云飞试探着打了声招呼:“张绵?你不是在休假吗?” 张绵没有回应,仍旧了无生气地垂头站在那。 狭小空间内,明明是暖光灯,气氛却突然变得些微诡异。 沈云飞侧过身想要去按楼层,手指挪到数字27,忽然停滞。 因为上一个数字,顶楼28层也被点亮了。 他回头诧异道:“你想去顶楼?” “邦”的一声巨响,身后的电梯门霎时紧闭。 沈云飞吓了一跳,他立即去按动开门键、其他楼层的按键和应急按钮,但都令人绝望的毫无反应。 他只能背靠着墙,看着张绵缩在对角,浑身颤抖地念动起含糊不清的词句,音调时高时低,夹杂着古怪的气声。 有些声音低沉得不像是女士能发出来的。 整个空间上升时晃动得比平常剧烈得多,纸箱早就被放在地上,此时已滑移到另一侧墙壁。 灯光明灭不止,电流滋啦啦的不安声响在头顶乱窜。 沈云飞紧张得呼吸急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双手紧紧扒着两侧墙壁,思考已经乱成一团,又要随时提防对侧已经全然不正常的‘张绵’什么时候会突然袭击。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似乎从冰凉光滑的四壁侵入体内,明明是肾上腺飙升的亢奋警惕时刻,他却觉得自己冷得直哆嗦,十指渐渐不受控制的麻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凄厉而扭曲的音调终于变得清晰,‘张绵’突然仰起脸冲他嚎叫,她面色惨白,双眼不自然地瞪大,漆黑瞳孔诡异的涣散而无神。 简直像在濒死边缘。 此时,电梯在到站的“叮咚”声中停止了晃动。 门扉开启,沈云飞转身便逃入一片昏黑的28层。 面对未知危险事物时只有一个本能的念头,不管怎样,必须先和这个东西拉开距离。 他慌忙往内跑去,脚步间磕碰到许多杂物,带起一阵阵刺耳碰撞响动和灰尘翻滚。 慌乱中不知跑出去多远,触摸到一个类似桌角的物件时,他停止了步伐,颤抖着蹲下,朝后看去。 那一束不知何时稳定下来的暖光缓缓收拢,明亮线状从上至下,停止在黑色人影的轮廓边缘。 金属门合拢关闭的闷响声后,四周完全浸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沈云飞努力屏住气息,警惕着那处已经完全看不清形状的人影,小心翼翼地挨着身侧的物品缓慢挪动。 该死,不应该往这里面跑的。 他根本不熟悉28层的内部结构,刚才还有一丝敌在明他在暗的优势,现在完全变成了劣势。 他狠掐了把手臂上的肉,先确认了这不是做梦,再借由疼痛稍微冷静下来。 摸了摸触手能及的物品,大多是书本一类的,还有积了灰的电子设备,以及一些长棍状的东西。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对方在往这边走动。 沈云飞抓起一个稍有重量的金属方形物死死握在手里,胸腔内惊惧紧张的心跳声震颤着耳膜,他提起所有的注意力警惕着那个方向,脑内混乱预设着如果对方扑过来该怎样迎击,然后再跑回到电梯那。 不对,电梯太慢,这层楼怎么说也应该有楼梯作为紧急通道。 他稍稍抬起身,在一片黑暗中来回寻找那个应该泛着绿光的‘紧急出口’,却一无所获。 那阵轻微的脚步声停止了。 方向感顿时被抹杀在寂静中,沈云飞在辨不清事物的浓黑里努力睁大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害怕得竖起,两手不能控制的细细颤抖。 比恐惧事物本身更为可怕的,是与之正视前的无边惊惶。 这样令人窒息的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被一阵钥匙碰撞的响动和铁门吱呀声打破。 凌冽长风与昏暗光线一齐从逐渐隙开的门缝中突入此间,忽然恢复的明亮让沈云飞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处的情况。 杂物堆叠的尽头,‘张绵’扶着铁门的门框,站在两三层台阶上,她稍短的发丝随着风飞扬,一动不动的望着前方。 28层的铁门外,才是顶楼天台。 也是李平宇坠亡的地方。 沈云飞从躲避的角落里站起身,看着张绵的身影一步步向外走去。 他在内心衡量着,完全可以趁现在离开此处,逃离这个不对劲的人,去下面叫其他人来帮忙也好。 但是,这样做了,来得及吗? 沈云飞放下了手中捏着的东西,朝铁门走了几步,大声喊道:“张绵!” ‘张绵’的脚步停住了,她的双腿纹丝不动,上半身却颤抖抽搐起来,仿若喉咙被挤压的哀鸣声破碎在风中。 沈云飞又大着胆子走近了几步,看见了张绵的脸庞。 细长的眉皱得几乎要拧在一起,两只圆眼满布血丝,流着泪诡异的朝上翻,发着颤的苍白嘴唇吐露出古怪的咕咽音以及夹在其间的字句。 “救……嗬咿……救……” 沈云飞也被对方这样子吓到不行,他退了两步,还是硬撑着问:“该怎么……” 谁知道,‘张绵’趁这防备微薄之时突然用力朝沈云飞扑过来,他被撞得朝后踉跄了好几步,跌倒在天台边缘。 28楼,85米的高处,他的后脑勺接近悬空。 沈云飞挣动着想起身,却被‘张绵’压制着,紧紧掐住咽喉,力气大得难以抵抗。 “凭什么……是你!” 嘶哑又重叠的低吼迎面而来,那不是张绵原有的声音。 面容扭曲的神情中,沈云飞在一瞬之间终于看清了潜藏在肉身躯壳下那个充斥着怨念与愤怒的意志。 果真像是李平宇,但似乎又不全是李平宇。 “我那么辛苦,努力这么多年,凭什么是你留下来?凭什么是你赢了?” 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喉腔被压迫出血腥味,生理泪水模糊了视线,耳畔也全是呼啸的风声,沈云飞艰难地想要掰开喉颈的桎梏,却渐渐使不上力气。 “我做错了什么?穷是我的错吗?没钱治病是错吗?!” 恶意于比较中滋生,发问者并不想听到回答。 脖子上的十指嵌得越来越紧,沈云飞想说些什么,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感到视野一圈圈暗淡下去。 胸腔内的气息被挤压殆尽,他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事物,脑内混沌着开始回播过往。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一念瞬闪而过,他不甘心。 几乎是霎时迸发出的力量,他用手抵住对方的下颌和肩膀,使尽周身气力把人从身上掀开。 压制解除后,沈云飞立马从高空边缘翻身滚到另一侧,大口呼吸着缺失的空气。 五感随之恢复的一刹,某种怪异的诵念音灌入双耳。 视线还是模糊的,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铁门后的阴影处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张绵’被掀翻后也立马弹身站了起来,眼瞅着又要朝他这边袭过来,却在几步间硬生生停在原地。 无法听懂的咒言在这空阔之境中却像触及反弹般回音不断,那人的手腕轻轻翻转,一串念珠便落入掌心。 那圈圆珠如有灵性般由奇异光辉环绕着腾起,顺着那人的手势指引,带着无法理解的流光飞击向被定在原地的‘张绵’。 沈云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只见刚才还力大无比的‘张绵’此刻被几颗珠子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许多虚幻而透明的影子从那具身体里脱离,消散于空中。 ‘张绵’抱着头,脚步混乱地朝天台边缘移动,沈云飞赶紧起身朝那奔去,伸手想要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指尖错落一瞬,风扯开了间隔,他眼睁睁看着张绵惊恐着踩空下落。 沈云飞不顾自身安危地朝前扑去,半个身子都要探出高楼边缘,终是抓住了坠落之人的手。 血液和汗水不合时宜地延至两人交叠的手心,维系生机的摩擦力不断被消磨。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声音:“快……抓紧……我。” 张绵的身体在凌空中狠狠抖动了一下,随即她仰起头,带着血丝的红目中倒映着沈云飞焦急的面容。 她的嘴角牵起一个不上不下的笑容,沈云飞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说道:“不……不是你的错。李哥。” ‘张绵’表情一愣,然后向上伸出了另一只手。 身后另一人的脚步声匆忙赶来,他长臂一伸,配合着沈云飞将张绵从悬空处拉了上来。 人上来后就昏了过去,霍辰按着张绵的腕部诊了会脉,说道:“她没有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加上被恶魂附身,神志有点受损。” 沈云飞靠在一旁大口喘息,一颗心总算落回原处。 经此一遭,平复下来确实需要时间,他还在整理混乱的思绪的时候,霍辰已经叫了急救,坐在他身边一起等专业人士来处理现场。 沈云飞斟酌着想问很多问题:“那个……” 霍辰微笑着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又要麻烦你帮我保守秘密了。” 【68】别有用心 天色黯淡得很快,在城市霓虹未亮前,周遭已经有些辨不清轮廓。 在医护人员正式到来前的时间,霍辰耐心向沈云飞解释起刚才他所见的一切。 “张绵身上所附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恶魂。通常怨灵或者恶魂附身会让人感到疲惫或生病,不会对人体影响到那个程度……几乎算得上是夺舍了。”霍辰边说着,边凑近沈云飞身侧,用指尖向上轻抬他的下颌,似乎在查看他脖颈上残留掐痕。 “而一般人基本看不见那些东西。修习这种除灵破障的术法需要极强的天赋,很少人能做到,因此世人更倾向于用普世性的知识去解释这些现象,而把异于大众认知的部分列为知识禁区或骗术迷信。你把它当做精神类疾病发作,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正常医治起来会更耗时间。” 他起身收捡好四散滚落在天台的念珠,装入一个白色绒布袋中,又看向沈云飞,眼神似乎在说“还有什么想问的?” 这一大段话委实太过刷新三观,沈云飞摸着有点充血难受的脖子,哑声又断续地问:“灵魂……真的存在?” 霍辰走近,半蹲着与他平视,语气诚恳道:“我无法确定。浅显来说,目前对于存在的定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实在,而就我目前的研究来看,灵魂可能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我的师父传授给我术法,但那些内容多是道理与类似于方程式的集合。在特殊情况下,按照前人总结的经验规律行事,再加上一些天赋加持,就可以观测并对那些看起来可以解释为灵魂一样的东西造成影响。但除了通晓术法的同行以外,其他人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连高精尖设备也无法捕捉它们存在的痕迹。” 他用手抵着下巴想了想,继续说道:“这种感觉有点像无法成相的海市蜃楼或是特殊波段的电台。对在场或者同频的人来说是真实存在,对此外的人来说则是虚幻不可及。” 沈云飞侧头看了眼仍不省人事的张绵,问道:“你刚才说,咳咳……夺舍?” 霍辰微笑着眯了眯眼,恰逢四周楼宇的灯彩点亮,华光在他温和儒雅的面目上明灭一闪,那种神秘莫测的危险感忽然又掠上心头。 “霍总!您没事吧!” 一声呼喊传来,铁门处霎时间冒出好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位踩着黑色高跟鞋,一身利落职业套装,长相清冷的长发女士。 沈云飞多看了两眼,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与霍辰简短交谈确认情况后,她便雷厉风行地安排身后的专业人员开展工作,该被抬去医院的抬,该存取证据的取。 沈云飞跟在霍辰身后,坐上了另一辆救护车,说是一起去医院处理伤势。 霍辰熟练地从车内一处抽屉中取出纸巾,边擦拭取下的金丝镜框,边说道:“刚才那位女士是新任的行政助理,她姓夏,名犹清,以后你们可能会经常见面。” 沈云飞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想着刚才没得到回答的那个问题。 只是现在有其他人在周围,也无法问出口了。 晚高峰车辆纷纷为这辆疾行的救护车让行,没过多久,他们就到达了一家私人医院内。 在霍辰的吩咐下,一位年轻的小护士带着沈云飞先去了两个科室检查外伤和内伤。 处理外伤的时候,有点尴尬。 前几天他肩头和腰侧被江畅然吮咬出来的痕迹还没消完。 男医生皱眉看了一会儿,问了两句,沈云飞回答得也有些含糊。 在意识到大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以后,医生红着脸轻咳了一声,边消毒上药,边小声道:“这个……年轻人,还是要注意下轻重。” 除此外,这次事件给他身上带来的大部分都是磕碰到的擦伤,除了脖子上的掐伤严重一些,抹了药包上纱布后,还需要及时冰敷和吃药消肿,其他的简单涂一下跌打药膏就好。 沈云飞见外面天色已晚,想着拿完药后跟霍辰告个别就回家,但是护士坚持说霍先生为了他的人身健康考虑,要求做齐全套的检查,不然她不好交差。想到对方也是出于好心,他也只能由着护士领着他上楼下楼的去做全身检查。 这一番折腾,又是两个小时过去。 最后,他和霍辰在医院五楼一位主任医师的办公室内相见。 老医师和蔼的朝着他们微笑:“张绵小姐现在虽仍处于昏迷状态,但体征情况良好,没有生命危险,应该很快就会清醒。她的母亲也已经到了医院陪护,我们安排了贵宾房,她们不会受到打扰。至于二位的身体检查,大致而言都没什么问题,具体的检查报告会在下周内通过邮箱发送给你们。” 老医生抬眼看着霍辰,嘱咐道:“小辰,你还是老问题,要多注意休息。” 霍辰轻浅地笑了笑,转而问道:“沈先生脖子上那道掐伤,您看大概多久能恢复?” 这个问题沈云飞早就问过那位给他看诊男医生,毕竟是显眼的外伤,脖颈上一直缠着纱布,肯定会被很多人好奇。 可这么简单的问题拿来问这个级别的专家,让他觉得有种被过度关注的郝然。 老医师悠悠道:“一周内好好上药冰敷能淡去不少,但完全消除痕迹可能还是得要个把月。” 霍辰看向沈云飞:“恩,那先给你放一周的带薪假。下下周再看看情况。” 沈云飞有些惊喜又有点难以置信:“不……那个……” 霍辰拍了拍他的肩背,言辞和善:“好好休养,工作上的事情不差这点时间。” 夏犹清此时出现在门口,抬手把两人的提包分别递给他们。 手机不在身边这件事沈云飞惦记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他打开包,看见那个方屏幕在夹层内幽幽的发着亮光,心安了不少。 一共三通未接,两个来自温凡,最后一个来自江畅然。 他现在嗓子干疼,不好说话,只得发了个消息给江畅然,告诉对方自己在医院,马上就回去。 霍辰在一旁轻声道:“小夏,麻烦你先开我的车送沈先生回去一下,我和翟老到张女士那边看看。” 沈云飞赶紧挪步走到门外:“谢谢,不用……” 眼睛余光中瞟到一个人影,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发现走廊那头竟然是一身黑衣,神情严肃的江畅然。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云飞看着远处一步步朝他走近的江畅然,心道怎么这么碰巧,正想转身也向对方走去,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 行动跟不上反应,霍辰身上那股崖柏香味忽然浓郁起来,紧接着,他的肩膀被按住,耳畔感受到呼吸划过时气息。 “请务必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压低的声音却不带威慑,沈云飞怔愣地点了点头,看着霍辰轻轻勾起嘴角。 身侧另一人的脚步声明显加快了。 霍辰深棕色的眼眸滑过,在沈云飞无法察觉的角度轻蔑地看了眼来者,适时拉开了身体距离,向沈云飞礼貌道别:“好好休息,有事再联系。” “恩,好的。”沈云飞也向后撤了一步,有点懵地捏着包低头走了两步,又转头小声说道:“再见。” 那一侧的门扉即将合拢,夹缝间霍辰似有所闻般,也朝他挥了挥手。 刚回首,江畅然便已到了面前。 沈云飞抬眼看着江畅然,脊背有点发凉,他莫名感觉,如果眼神这种东西有实体的话,身后那扇门会被劈成一根根木条。 他还不太明白这股敌意的由来,只是先稳了稳心神,扯了下江畅然的衣袖,问道:“你怎么……咳咳,在这?” “来办事。”江畅然低头抚上他缠了纱布的脖颈,不悦的情绪从语气中溢出:“谁弄的?” 喉咙实在是干痛得讲不了长句,沈云飞摇了摇头,又混乱地点了点头,最后只好拿出手机来扣字,表示先回去再说。 办公室内,老医师不知去了何处,霍辰站在百叶窗旁,用两指隙开白色扇叶,目光紧追着那辆驶离医院的越野车。 夏犹清在一旁低声汇报:“是的,检测过后发现有内置信号发射器。我带着沈先生的手机从公司赶过来,那个人一直开着车跟在后面。跟踪的手法很巧妙,我到达医院后才偶然发现。” 霍辰眸光幽深:“上次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能那么准确的拦车,果真是安了定位。但沈云飞本人多半不知道这件事。” “上次没什么结果,这次再找另外的渠道查一下他们二人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有什么交集。”他顿了顿,又问:“黎先生今日好些了吗?” 夏犹清答复道:“中午醒了一个小时,下午又睡去了。说是最近精神状态实在不佳。” 霍辰蹙着眉微微颔首,最后叹了口气,对夏犹清说道:“排一下我后面的行程,集团的事情往后延一延,我得去找一趟师父。” 【69】相对隐瞒/微强制doi(上) 沈云飞能明显地感觉到江畅然在焦躁。 右手的食指指腹在方向盘边侧无序轻敲,下颌线紧绷着。 两个人构筑的沉默空间内如有无形的氛围在冷凝收缩,产生微妙的压迫。 些许烟酒味道从衣着上逸散,是于名利场中心脱身后的残余。 他有点摸不清江畅然情绪这么差的缘由,难道是白天的工作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吗?还是因为自己受伤这件事? 前一种不无可能,后一种好像有点言过其实。 虽说他之前看到江畅然身上出现伤痕也不大高兴,可现在他自己身上这些伤口已经处理完毕,也不危及性命,应该远没有到值得这么沉闷烦躁的地步。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还是要跟对方解释清楚。 沈云飞捧着手机,看着自己在备忘录里写得差不多的记叙内容,越读越觉得太过奇幻,说出来别人也很难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而且要保守秘密,隐瞒霍辰的事情,他只好把过程写的更客观,结尾改成张绵突然晕过去了,他下去请人帮忙时刚好遇上了回来开会的霍辰。 句号落下,沈云飞先把这一大段文字阐述复制粘贴发送给了温凡,以回复那两个未接来电。 一分钟没出,温凡的电话又急切地拨过来,他只能先摁断,然后在聊天框里再次重复:现在喉咙不舒服,不能开口说话。 温凡:我天,是真的吗?我现在也联系不上张绵,她真的发病袭击你了? 温凡有点语无伦次。 沈云飞:是的。张绵晕倒后在医院疗养,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不过医生说应该很快就能清醒过来。她母亲也去陪护了。 温凡:唉,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那天回去以后其实想拿张绵的事问问爷爷的,可他最近说什么都不肯再帮人卜事了。如果能提早知道,肯定不会这样。话说回来,飞哥,你现在情况还好吧? 沈云飞:还行,我下周休一整周的假。 温凡:[激动]好事啊!刚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温凡:说实话,其实我都在想,这一遭过去你会不会直接离职跑路了。 沈云飞弯了弯嘴角,心道,如果当时没有霍辰,他若侥幸能逃过一劫,那肯定今晚就火速提交辞呈。 但如今,张绵的异样和霍辰的言行完全为他展现了另一个神秘又奇异的世界,试问,哪个男人没在小时候幻想过亲身接触异能或是仙术? 危险与恐惧褪去后,对这些事说不好奇是假的。 可缠着别人问东问西不太合适,想要更加深入地了解这方面的内容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入手。 他现在就像在陌生书店里偶然读到异世界漫画的小孩,店主不见人影,他也没有交易的筹码和途径,只能在被大人匆忙领走后,借着回忆中的印象去尝试寻找这本漫画的来源。 刹车踩得很急,沈云飞正在出神,无防备的朝前倾去。 幸好有安全带拦着,否则额头肯定得撞红。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前方,原来已经到了小区里。 “下车。”江畅然冷冷丢下两个字。 在沈云飞印象里,江畅然好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生气过。 他不自觉得连呼吸都放轻,略带紧张地跟在对方身后,边走边思索着待会儿该怎么说会好一点。 想到一半,他又觉得不对,这事儿也不是自己的错啊?为什么要这么担心江畅然会不接受这个稍加修饰过的解释。 底气形成得很快,房门打开后,他先镇定地拎着装了药品的袋子去厨房倒了杯水润喉。 凉凉的液体咽下去时牵扯起明显的难受肿痛感,他又试了试讲话,声音经过时喉咙还是会泛疼,嗓音变得很哑,好好说出完整的长句则更是奢望。 沈云飞拧着眉,艰难服下医生开的消炎药片,在心底期盼能恢复得快一些。 他实在讨厌疼痛。 转过身,江畅然不知何时已经抱臂靠在了门框旁,面无表情的脸庞似乎跟平日里不说话时没什么两样,隐没在阴影中的墨黑双眸却藏不住那股无法掩饰的恼怒情绪。 此间的沉默像极了暴风雨来袭前诡异的风平浪静,心虚和不安催促着沈云飞把那段编辑好的文字递给江畅然,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检阅结果。 目光三四行地瞟过,江畅然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这就是全部的经过?” 沈云飞费力的“恩”了声,错开那道饱含质问的视线看向别处,点了点头。 解释过后,他意想里缓和的氛围没有降临,安静中隐秘的焦躁却仿佛烧得更盛。 手臂突然被用力擒住,沈云飞没法在短时间内维持平衡,趔趄着被江畅然拽到卧室,又被反手摔到床上。 头脑摔晕一瞬,他倒抽着凉气撑起身,却立刻被提着领子含住了双唇。 苦涩的烟酒味道顺着对方肆意掠夺的舌尖渡进口腔,熟悉的窒息感逐渐上涌,可他今日无法再继续承受。 “唔,不!” 才被威胁过生命的惊惧迫使着沈云飞用力推拒挣扎,最后忍无可忍地给了江畅然一巴掌。 “啪!” 灼痛分别印在掌心和脸颊,沈云飞怔愣了下,甚至连江畅然现在的神情都不敢去确认,就拧过身想要逃走。 他的膝行只挪动了不到半掌距离,马上又被江畅然强行拉着腰带扯回身下压制住,平整洁白的床单上支棱起一道道乏力挣动过的痕迹。 蹭沾了些灰尘的白衬衫在尖锐的“刺拉”声中被暴力撕开,纽扣零碎崩落在地,慌张的四处逃散。 失去衣物的遮蔽,沈云飞身上稍显刺鼻的消毒水和浓烈的药膏味绽了出来,白净躯体上,淡棕色药渍调和着各处紫红破皮的伤口,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这样充斥着破碎感的画面,却狠狠激发了江畅然一直想在沈云飞面前压抑住的施虐欲。 双手被摁住,沈云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腰上的皮带被对方解开抽出,然后紧紧捆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江……不要!”他皱着眉,费劲地用哑掉的嗓音向江畅然表达着抗拒,可于事无补。 裤子也很快被剥干净,笔直修长的双腿微微颤抖。 在绝对力量的悬殊差距面前,沈云飞无法做出有效的回击,只能涨红了脸,十分气恼地瞪着始作俑者。 江畅然无视了这份不情愿,他把人翻了个面,跪着压在床铺上。 他用膝盖抵开沈云飞两条大腿间的距离,又俯身刻意咬了咬其中一只发红发热的耳尖,才沉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没有要补充的了?” 有所隐瞒的行为仿佛被轻易看穿,沈云飞耳尖湿漉漉的那块更烫了点儿。 但他不想屈从,于是赌气般用力摇了摇头。 对方体温较低的指尖游弋过他脊背上斑驳的擦伤,没有用力按下,只是相贴而过,带起敏感的细小汗毛一片一片颤巍巍的竖立。 指腹的触感滑至尾椎,然后充满暗示意味地抓捏起柔软白嫩的臀肉,沈云飞羞恼地闭上眼,避无可避地感觉到饱满的屁股肉如何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中溢出指缝又揉捏变形。 手指撤离与掌风吹拂的间隔短得令他无法闪躲,“啪”的一声响亮,江畅然将刚才挥在脸上的那道巴掌还到了他的臀瓣上。 “呜!……” 微弱的哀鸣从肿痛的喉咙间泄出,沈云飞埋着头,遮掩住湿红的眼尾,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想通过深呼吸驱散掉那股自心底盘旋上升的委屈感。 江畅然的手又默不作声地覆了上来,一手钳住他的腰,另一手虚虚拢着他还没有反应的阴茎,食指指尖恶意地扣弄刺激起脆弱的铃口和冠状沟,其他的指节则在一旁轻轻撩拨着柱身,勾起难耐的痒麻。 如此虚实试探的技巧下,茎身很快被玩弄的充血挺立,龟头中心那道小口张合间泌出的黏腻体液被指腹一滴不漏地刮取收集,预备以作他用。 就在沈云飞着实忍不住情欲焦灼,要在江畅然手心间挺动以求得更强烈的刺激时,那只撩起他欲望的手却干脆的离开了。 布料间摩擦的细微声响,让沈云飞清醒不少,先是感到有什么被扔到身侧,他转头去看,是江畅然今天穿的那件黑西装外套,缭绕不散的烟酒味的重点附着地之一。 他不合时宜地开始思考江畅然今天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到那间医院里办事不可能沾染上这种味道……亦或是,他是送别人去医院? 注意力一旦分散,警戒心就会下降。 一条丝滑的领带迅速缠绕在他挺直的肉茎上,绳结束缚在根部,压迫住射精的管道。 “你!放……”沈云飞气愤的话根本说不完整,喉嗓再次刺痛着警告他现在起需噤声不言,否则后果自负。 江畅然的心情似乎总算好了一点,他拍了拍刚打好的结,对沈云飞轻声说道:“今夜还很长,你不能射得太多。” 湿润的指尖状似有礼地按揉了下紧闭的羞涩穴口,待嫩红细褶间隙开一缝,修长的手指便不留情面的往内突入,相较而言略显粗糙的指腹碾过细嫩的内壁,刺激得穴肉不断痉挛收缩。 沈云飞咬着牙用手肘抵住床垫,努力向前挪腾,他想逃避江畅然,但更想逃避自己身体深处被引诱出的渴求欲。 湿淋淋的指节脱离出紧致热乎的肠穴,江畅然欲擒故纵般看着沈云飞往对侧床沿挪动,顺便伸手在旁边抽了个枕头。 被腰带捆缚得红肿的手腕刚探出床边,腰腹便被身后人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摁在了柔软枕头上。 不算出乎意料的结局,沈云飞无力地叹了口气,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在劫难逃。 垫高后的股间更适合进入,一指狎开后便塞入第二根,第三根…… 藏匿于体内嫩肉间的敏感点被刻意避开,阴茎也被束之不管,堆积的无法得到满足的细密痒意开始抓心挠肝。 沈云飞闭眼在心底暗骂,江畅然折腾人真是有一手。 “咕啾咕啾”的汁液搅弄音越来越明显,到达某个节点时,于其内扩张的手指全部抽出,穴口张着圆润空虚的小洞,艳红着往下淌水。 拉链下拉的声音十分刺耳,沈云飞明明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心跳还是不可控制的越跳越快,震击得鼓膜都有点难受。 热意欺身而上,潮热的呼吸略微粗重的喷洒在脸侧,他忽然感受到缠缚纱布的脖颈触及到一个潮湿软热的事物,于是惊异地侧转过头。 距离极近,被笼罩的模糊光线下,沈云飞只恍惚辨清了一对浓密长睫,然后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得像一阵风般的亲吻。 心跳漏拍,神思空白的刹那,软嫩后穴被粗热硬挺的肉棒凶狠贯穿到底,之前手指未能触及到的更深处也被强硬的一口气打开。 “啊啊……” 像是被炽热铁棒突然捅进身体里,反胃感刺激得他在那一刻只想干呕,所幸江畅然没有继续动作。 腹腔空落落的收缩几下后,终于缓过劲来,沈云飞失神地侧着脸趴在床边,眼角的泪痕新鲜,红润的嘴微张着喘息,涎水流落些许。 江畅然的额侧也冒出细汗,双臂青筋在衣衫下可怖的凸显微弹,他伸手拨了拨沈云飞额前的湿发,又把对方双眸间新冒出来的泪珠抹掉,仿若叹息般说道:“这才刚开始。” 【70】深情难却/微强制doi(下) 酸胀感坠在腹下,嵌进体内的阳具烫热沉甸,沈云飞觉得这东西好像已经把自己钉死在床上,难以生还。 被捆缚的双手已经发麻,微微动弹就会有针扎般细密的刺痛,而充血红肿的喉咙则连吞咽口水都是一场凌迟。 浑身难受得要命,他鼻腔里全堆满了委屈的酸涩,眨眨眼就能往下落泪。 而江畅然却仿佛完全无法察觉这一切,只是在停止时不断抚摸他身上的伤痕,闹得他又疼又痒,又喊不出声,只能紧咬着嘴唇轻颤着哼哼。 待内里的穴肉没有绞吸得那么紧之后,江畅然便开始抽插挺动。 淫靡的肉体撞击拍打声回响在耳畔,青紫遍布的身子被肏得向前耸,又被掐在腰上的手拖着往后拽。 视线不停晃动,让沈云飞头晕眼花,他索性闭上眼,用牙咬着脸侧的床单加以忍耐。 四肢因被压制着无法自如动弹而僵硬,所以下体受到冲撞和操弄的感觉会更明显。 像是故意作弄般,之前扩张穴道时完全不碰的敏感点现在成了重点关照对象,硬热龟头和青筋凸起的柱身抵着那几个不经碰的位置反复碾磨。江畅然还时不时伸出只手按在他肚子上揉弄,顶得重了,那一块皮肉就像被夹在了对方的性器和掌心间,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 仿若这具肉体的归属感从那一小部分开始逐渐异化,触及到原本不应碰触的,濒临失控的危险地带。 酥麻过电感一波接着一波,从尾椎爬上头顶,又重返巡回,沈云飞头脑发昏地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叶渺小的扁舟,在快感不断堆积形成的巨大浪潮间被拍打得无助摇晃。 “哈啊……不……唔恩……” 呻吟根本抑制不住,他也管不了那个了,整个身子都在高热着发抖痉挛,在体内肆意搅弄的凶器将他推到了临近极乐的边缘,却不帮他打开门。 沈云飞本能地塌下腰去蹭弄自己的鸡巴,但黑色领带紧紧的束缚让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射出来。 他睁开泪眼迷蒙的双眸,费力侧转过头去找罪魁祸首,嘶哑着嗓音,艰难要求道:“松开。” 江畅然非但没有松开领带,还将性器狰狞硕大的冠部刻意缓慢地刮蹭在沈云飞湿热软穴内最受不住的那一点。 他倾身俯在他脸侧,伸手抹去了他的泪水,又将指尖探入微张的唇齿间,边把眼泪的咸涩归还给软舌,边低声蛊惑道:“以往你都是用前面去的,今天学一下只用后面高潮。” 沈云飞闻言,气呼呼地咬住了那两根侵入口中的手指,可反复而不得解的快感折磨得他浑身发软,齿印都没留深就让对方跑掉了。 通红两股间,噗嗤捣弄的声响更大了,周身感官好像都被聚集到那里。 鼓胀紫红的性器撑开温润软嫩的穴肉,整根没入后又于靡红挽留中抽出,欲望勾连牵扯,来回顶弄间双方的体液和温度不断交融,多余汁水流淌到大腿根部,湿漉漉的延伸出一大片晶莹而淫乱的痕迹。 高速操干中,最深处的最隐秘的穴心被撞得发肿,在肉棒再次接近时,那一处的内壁欲拒还迎般紧缩痉挛,一面给予丰富的刺激,引诱侵入者忍不住向其靠近,一面又羞怯地后退躲避。 像极了它的主人。 暖热甬道吮咬得越来越紧,沈云飞无意识而音调逐步拔高的吟喘也在不断挑拨江畅然的快感神经。 激烈的抽插交合将两人的身体快感迅速推到一个可怖的程度,爆发也来得很突然。一记深挺重重地顶到穴心,沈云飞脑袋里如同瞬间炸了一大片烟花,意识直接涣散,他张着嘴无声叫喊,十指悬在床沿,颤栗着绷直又蜷缩,漫长的干性高潮让他的下体哆嗦痉挛个不停,不受控的涌出粘糊透明的热液。 江畅然在这阵热潮紧绞间痛快射在沈云飞身体深处,充溢的精液和体液都被尺寸可观的肉茎堵在里面,无法忽视的胀热憋得沈云飞难受蹙眉低哼。 江畅然倒也没再继续为难他。 他抽出了性器,微微浑浊的爱液从殷红穴洞中汩汩淌出,淫靡浸湿了身下原本洁净干燥的枕头。 沈云飞身上也湿了一层,薄薄的汗液刺激着伤口,破皮的地方又在肌肉舒张间渗出点点猩红。 江畅然起身解开了沈云飞手腕上的皮带,把还没从高潮中完全缓过神的恋人搂在怀里温存安慰。 “宝贝,做得很棒。” 原本处于神情恍惚阶段的沈云飞听到这句话打了个激灵。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心里融化了般软乎乎的,又不停悸动。 他红着脸把额头靠在江畅然的颈窝处,思绪混乱搅成一团。 温柔而细致的吻从脸侧落下,延绵至左肩。 湿软舔舐游移到肌肤上时他还没什么反应,直到那块肩肉被江畅然叼起含咬住,牙齿研磨着加重力道,疼痛把那里团团围住,刺激得他直冒泪花。 “嘶!别!”一开口嗓子又疼得发颤,沈云飞真是受够了,他抬起右手想锤人,可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道使不出来。 太惨了,已经临近深夜,他还没吃上晚饭。 体能消耗得太快,饥饿感乘虚而入,沈云飞抬起的右手失力搭在江畅然肩侧,从而被对方理所当然般牵起,本就捆出一圈红痕的手腕则像要打上标记般,在颤抖中被印上深重的齿痕。 江畅然松了口,看了眼沈云飞拧眉不爽的表情,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然后吻上他手臂外侧擦伤破皮,又因激烈情事渗出点点血珠的伤口。 沈云飞腹诽,这行为真是像极了恶人作完恶后,给受害者扔下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疼吗?”江畅然低声问道。 沈云飞无语颔首,又听到江畅然小声说:“我也好疼。” 他忽然仰起头,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鼻息炽热交缠,随即双唇相贴。 尖锐痛感从没有料想到的地方出现,江畅然捏住沈云飞的下巴,终止了这个“吻”。 他舔了口自己嘴角破出的血味。 沈云飞没有说话,微张的双唇中可以窥见虎牙尖尖沾了一线血丝,他眉梢微挑,那双琥珀眸亮晶晶的瞪着,好似在带着不满表达:这才叫疼。 “确实没教过你怎么接吻,我以为这几天身体力行,你会学得很快。” 江畅然故意曲解这个行为的含义,将其归咎于他的吻技太差。 如果不是饿得没力气以及说不了话,沈云飞真想当即就把江畅然赶出房间。 可惜条件受限,他目前只能暂时任人摆布。 羞恼无处发泄,沈云飞暗暗在心底记下了这一笔,早晚得要江畅然偿还。 指腹卡住齿关,脸颊肉被按得下陷,江畅然垂眸盯着沈云飞湿红的唇瓣,发出指令:“舌头伸出来。” 沈云飞尝试抗拒,但牙关被摁得发酸,意识也开始莫名混沌起来,他半推半就地探出了软红的舌尖。 那一点软肉被江畅然低头含住,又往外拖出了些,然后湿滑的舌面亲密地相触交绕,莹润涎水从唇角溢出又被回填,带了丝铁锈味的吻让缓和暧昧的氛围蒸腾缭绕。 沈云飞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被抱坐着又变为躺着了,和江畅然接吻这件事总叫他无力招架。 酥麻又舒服的感觉从相接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神经末梢,成瘾性诱使人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呼吸有些失序时,他感到后颈肉被轻轻捏了捏,随即对方温软的唇舌停止继续给予欢愉。 江畅然稍稍撑起身,用拇指揉了揉沈云飞被亲的有些红肿的上唇,沉声指引道:“换气。” 略微失焦的琥珀眸颤了颤,胸腔开始维持一个刻意的起伏程度,仿佛刚刚才想起来什么是正确的呼吸方式。 江畅然轻轻咬着他的唇瓣,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前不是会游泳么,是忘记了吗?” 沈云飞疑惑一瞬,小时候他的确会游泳,但好像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些排斥下水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意识模糊中什么也抓不住,他的身体却对情热带来的反应很诚实,由绳结捆缚得发红的阴茎微微弹动,刚才被肏弄得软烂的后穴激动翕张着吐露淫水,连带着腰肢也有些难耐的慢慢扭晃。 江畅然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些可爱的小动作,话语扯断了两人间相连的银丝:“再来一次。” 没等沈云飞作出什么回复,硬挺的性器就插回了湿热甬道内,内壁的媚肉紧紧裹覆着肉棒吮吸,不禁引得他喘息急促。 抽插交媾的刺激层层堆叠,沈云飞却虚弱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后面被填得很满,但有另一种空虚在身体里张牙舞爪。 好饿,饿得他感觉眼前有金色的星星在转着圈唱歌。 幸亏肚子还算争气的替开不了口的他大声“咕噜噜”地叫嚷起来,让江畅然停住了动作。 “原来上面这张嘴也饿了。” 眩晕迷糊中,沈云飞感到下体那阵原本急速上升的灼热在慢慢消退。 不久后,肩膀被人扶起,温热的水流顺着亲吻渡进口腔内,隐约有蜂蜜甜味。 【71】不驯与交易 沈云飞昏沉着裹紧被子蜷在床铺的角落,一团绵白中只堪堪露出了小半张绯红的脸透气。 不知来处的寒意如同冰冷刀刃反复掠过后脊,迫使他一遍遍颤抖,额头却又热得烫手。 之前饮下的蜂蜜水像是打破了某种平衡,甘甜引起更深的渴求,又放大了虚弱,导致这具身体的防线突然就坚持不下去了,被病症暂且占领上风。 一只温凉的手掌抚上面庞,随后被团边缘被轻缓地拉开,把他从燥热与寒战的交界处剥离出来。 外界空气忽冷忽热的贴上肌肤,沈云飞拧眉勉强睁开眼,模糊景象中一抹瓷白贴近唇畔,尝了几口,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加了些糖的米粥。 记不清到底吃下多少,但总归把饿魔赶走了。 最后一口是两粒辨不明颜色的硬质药片,和着凉白开吞下,差点呛着他。 兴许是体力得到补充,周身乏力难熬的苦痛消退不少,沈云飞躺着缓了一阵后,总算能捂着额头自己坐起身。他努力眨了眨眼,在一片头晕目眩中渐渐将飘忽又混沌的意识稳定下来。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水流声。 昏暗视野边缘,一袭身影凑近,冰凉的指节拨开了他扶住前额的手,随即江畅然那张凌厉又英俊的面容倏然占据了全部视线,深邃黑亮的双眸探究般审视着,让他忍不住闭上眼。 额面相贴,热度好似又上升几分。 屏息间,谁都没有说话。 笼罩在面前的阴影挪开后,沈云飞暗自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才放松下来,却又猝不及防的被拦腰捞起,膝弯一并,双腿也落入对方长臂的掌控中。 骤然的失重感带来极度不安,沈云飞下意识抓紧了能攀附的肩臂,慌乱道:“干什么?!” “还以为你烧哑了。”低沉的音调也掩饰不掉暗藏其中的调侃意味,臂弯圈住他的力道又收紧了些。 “洗干净了再睡。” 江畅然如此说道。 明灯映照下,水花四散溅落在浴缸内侧。 细短的金丝流光若有若无拢在白皙躯体的周身,湿漉漉的皮肤上,淤青发紫的擦伤交错着暗红的牙印与吻痕,如同华贵雪绸被肆意涂抹了意味不明的染料般混乱而狼狈。 明明是会让人心生烦躁的画面,却又无端激发起心底某部分的阴暗,想要将其蹂躏到染上更多种色彩,看看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云飞垂首跪趴在浴缸里,这个姿势并非出自他本愿,但确实方便清理后穴。 温暖水流丝丝缕缕地浸湿着一切,脖颈上缠缚的纱布也被解下,露出骇人的紫红掐痕。 江畅然的目光紧盯着那儿,他轻抚那片脆弱的肌肤,指腹按着不安滑动的喉骨,暗暗判断起伤情。 印于其上的指痕道道分明,皮下出血点密集,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况近乎命悬一线。 如果袭击者仅是一位年龄比沈云飞还小的女士,即便对方当时或许存在精神失常的状况,在沈云飞神志清楚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给已是成年男性的他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 江畅然不自觉带上了审问时的严厉口吻:“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实话。” 沈云飞后背轻颤了一下,接着,他拂开了江畅然的手,直起上半身,微微侧首瞥向身后,神色不耐道:“已经写给你看过了,爱信不信。” 嗓音仍喑哑着,今夜积攒的不忿情绪仿佛都一并压抑于其中。 额侧青筋一弹,江畅然立即伸手反剪起沈云飞的左腕,边毫不客气地将指尖抵入他仍显红肿的穴口,边提着所剩不多的耐心说道:“逻辑漏洞太大,以你的身体素质,不至于连这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他顿了顿,回忆起在医院时那一幕相当令人不悦的画面,又质问道:“霍辰对你说了些什么?” 粗糙指腹完全不似先前扩张时那般柔和按压,反倒是向内狠劲侵入搅弄,让甬道里娇嫩的软肉泛起一阵阵钝痛。 沈云飞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浴缸边缘,他挣脱不过,便红着眼眶,冷哼了一声,通过言语回击:“你算我的什么人?不要管得太宽!” 话音落尽之时,一缕暧昧稠白精液刚从他身体深处排出,顺着江畅然的指节滑到腕骨,又滴落浴缸,融入透明水流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江畅然动作一滞。 他就在他手里,但此刻却好像狠狠捅了他心口一刀,然后又逃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算是他的什么人呢? 其实完全可以逼迫沈云飞说出各种好听的话,用数不清的手段,残忍的、迷惑的、让人失去控制的、痛苦流血的、永失神志的…… 但没有意义,即便沈云飞真的愿意,说得再怎么好听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更替对象的头衔。 他们之间的鸿沟本就难以逾越,欺骗如同脆弱蛛网,层层密密地遮蔽住真相,代价是无法承载更多更深的承诺。 有些人,无论如何去驯服他的身躯,也不能驯养他的心。 人心本就易变,却图谋着永不可得的永恒。 而其中太过颖悟者,总是太早意识到无望。 哗啦啦的流水声仍在不大的空间内回响,氤氲水汽温和湿润着弥散,而背后漫长的安静让沈云飞在这般柔暖环境中仍感到逐步加深的毛骨悚然。 原本在下体肆虐的指节早已抽走,他的手腕仍然被抓着,只是没那么紧了,似乎稍微挪动就能脱离。 刚才他们之间的气焰明明已经到了一点就炸的程度,真要动起手才符合常理,骤然这般冷凝下来,有点过于异常,像是在酝酿什么更大冲突的前兆。 沈云飞紧张地慢慢侧转过身,发现江畅然低垂着头,花洒浇湿了他半边的黑发与衣衫,看起来竟显得有些颓丧的孤单。 这一幕让他头脑里充满了困惑:刚才那句话真的很伤人吗?江畅然怎么这个样子? 他主动向江畅然凑近了些,戳了戳对方,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 犹如小动物在密林中受到迷惑后不慎踩入猎人布下的陷阱,那只试探着伸出的手突然被用力前扯去,沈云飞几乎是直接被江畅然拽进怀抱里,撞得骨头都磕着疼。 臂膀越过下肋,死死按住他的后颈与脊背,完全不给一点动弹的余地。 粗重的喘息喷洒在耳侧,沈云飞的心脏吓得快要跳出胸腔,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半身。 在他目不能及的后背,江畅然青筋暴起的手钳制着他的细颈,错位抑或断裂只是一念施力与否之间。 “还算不上你的什么人,所以你不想说也可以。”耳畔的回应声低哑而清晰,“但是下次遇到危险,要先告诉我。” 带着热息的吻落在沈云飞伤痕交纵又敏感脆弱的颈侧。 “不然,就没有再下次了。懂吗?” 意味不明而又极具威胁感的话语灌入耳蜗,亲昵中藏着凶险,沈云飞一时摸不清其中确切的含义,但隐约认定不能继续追问下去。 退烧药的效力来得急,意识才清明不到半刻又慢慢变得昏沉。 总算支撑到洗完澡,沈云飞坐在床沿,神情恹恹地垂眸盯着江畅然用棉签沾取小圆铁盒中的膏状物,看样子是准备涂抹到他身上。 那并不是从医院领来的药。 他将小腿向后挪了下,小声道:“医生开的跌打药应该在外面桌上。” 江畅然握住了他的脚踝,“这个药好得快。” 黏糊无味的白色药膏覆上伤口,凉凉的,不一会儿就变得透明,是沈云飞从没见过的药效。 江畅然不会害他,起码现在不会,他明白这一点。 而这一点什么时候会彻底变质,他也说不清,但刚才在浴室中似乎触及到了某种的边缘。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忽然忆起曾在博物馆见过的一柄由黑耀石打磨而成的匕首,神秘漂亮,引人注目,却又随着观赏者角度的变化时不时绽出锋刃的寒光,让人乍然想起作为华美的工艺品外,它原本是以夺取生灵性命为目的而被创造的存在。 棉签逐步上移,沈云飞收轻了呼吸,语气吞吐:“你之前……被划伤的那道口子,好点没?” 江畅然挑了挑眉,把手臂内侧翻过来给他看,一道半指宽的血痂狰狞着横贯小臂正中。 沈云飞轻轻触摸那里,打着商量般,缓慢说道:“你讲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我告诉你霍辰跟我说了什么。” 他暗暗觑着江畅然的表情,心道,时机尚可,筹码对等,这应该是笔相当不错的交易。 不成想,江畅然还是拒绝了。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江畅然毫不在意般,神情自若地俯下身,继续帮他把最后几个部位的伤口处理好,利落扔掉棉签,揉了揉他刚吹干的头发,轻声哄道:“好了,睡吧。” 仿若刚才在浴室厉声逼问的完全是另一个陌生人。 这句回绝倒也坐实了对方之前讲的原因都是扯淡,可该怎样挖掘到更多的实情,沈云飞毫无头绪。 他晕乎乎地躺下,越来越觉得江畅然琢磨不透。 明明呼吸和温度就在身侧,却有种远在天边的不可触及感。 这样继续下去真的可以吗?或许趁早分开更好? 沈云飞犹疑着,怀着无法确认的答案沉沉睡去。 【72】萍水相逢 天光大亮许久,病愈后的倦怠让沈云飞反复睡了很多觉,从迷惑纷乱的梦中梦里完全醒来时,已临近下午四点。 自习惯之外的时段苏醒,会有种仿若错位到另一时空的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感,如同于晴空边界恍然目睹虚白的弯月。 他对着窗外缓慢摇曳的树梢与云彩发了会儿呆,才神思麻木地起身换衣,站到镜前洗漱。 冷水湿淋淋地淌过眼睫,坠向锁骨,随手扯了张悬在墙侧的柔软毛巾拭净面庞后,他突然从镜面映照出的白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常用的那张米色毛巾。 看不见的齿轮逐步归转原位,沈云飞神经质地扯开衣领,看到了肩侧那片泛红的牙印,目光一移,手边放置着成套冷灰色洗漱用品,不曾碰过的银亮剃须刀与他不清楚牌子的绿瓶须后水…… 那些地方原来都放着什么东西,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本该是这些天就应熟悉的事物,此刻却像器官移植后迟来的排异反应般,让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另一人的起居印记已经烙在了他的生活上,似依附的黑影又像循步而至的足迹。 一直深埋心底的,始终未能正视的忧怖忽然破土发芽,沈云飞按了按眉心,边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边挪步至客厅。 一抬眼,就看见了桌案上安放的碗碟与便签。 手写字体笔力遒劲,内容细致地提醒他加热粥菜的温度及时长,以及记得吃药。 温柔提醒暂时消解了部分排斥心理,他遵照江畅然的嘱咐,乖乖喝了粥服下药。 洗完碗筷后,沈云飞开始有些漫无目的地观察起这房屋中的物件。 鞋柜多出几双做工考究的皮鞋与短靴,尺码明显比他的要大。纯黑色的长柄伞剑似的竖立在门后角落里,不是他近年来会用的款式。 靠墙侧的长桌上多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两本棕面硬壳外文书,里面有很多他从没见过的字符,看不太懂内容,一支黑色磨砂钢笔,以及一个…… 沈云飞拿起那个看上来不太起眼的淡灰色金属梭状物。 指尖不经意碰触到一个窄小凸点,冷不丁的,刀尖锋刃从其侧缘猛然弹出,在他左手掌心留下道新鲜划痕。 血珠即刻浮现渗出,带着痛感连成一串。 那种潜藏于平静日常下不易察觉的,缓慢的异变好似也一同迅猛上浮。 犹如和谐共存的表象下猝然显露出一角充斥着侵蚀的险恶面相,骤然引起胆寒。 他立即撂下小刀,捂着手后退了几步,又仓促地转身扯下纸巾擦拭血迹,匆忙抓上钥匙和手机,摔门离开这间房子。 心脏慌张跃动,后脊冒出冷汗。 明明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十分正常,可为何如此叫人不安?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街沿。 街景一如往常,蓝楹花已落尽,树影在阳光下扑朔,微风和缓轻拂着行人的衣角。 逃离意识尚未淡去,他脚步虚浮地走向站台,一辆黄色公交恰巧停靠,他也未细看,便上了车。 没有具体的目的地,沈云飞茫然望着两侧均匀流逝的景色,脑海里混乱回闪着这段时间的见闻片段。 他闭了闭目,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可能还躺在床上做梦,但掌心的阵痛又在叫喊着真实。 要接受这么多变化,其实比想象中更难。 尤其这些改变宛如不可预知的闪电,一道道劈裂过往的安宁,碎出了一个又一个复杂而不稳定的因素。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窥见了这世界从前隐藏起来的一面,还是被原来那个和平安稳的世界给抛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肩膀被一只手搭上,沈云飞惊慌地看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隔道对面的位子上,表情讶异一瞬后,又朝他慈蔼微笑:“小伙子,我瞅你……一脸难受的样子,是晕车了吧?” 沈云飞不太好解释,只得尴尬地点头默认。 奶奶边低头念叨着:“哎呀,我就说嘛,这天气热起来了……”边从身旁的紫色花布口袋里摸出了颗圆润的青苹果,用白手绢擦了擦,递给他,“喏,吃一个吧,这是我们自家种的,甜的咧!” 老奶奶满面笑意中饱含着自豪与期待,以致推拒都好似变成了不应出现的过错。 “呃……好的,谢谢您。”沈云飞接下苹果,在对方殷切注视下谨慎地咬了一小块。 “怎么样?是不是甜的嘛?” “嗯。”他又咬了口,“好吃。” 其实回味有些酸涩,但是不影响整体脆甜的清新口感。 老奶奶乐开了花,轻拍着膝说道:“哎哟,有没有好受一些?坐车就是这样,闷人的很,又颠簸,要尝着点新鲜东西才得行。” “看你年纪轻轻的,是出来玩还是去上学呐?” 可能是随手套了件宽松卫衣,也没怎么打理发型的缘故,让他现在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 老人家自来熟的关心像玩笑间忽然被讲出年少时不起眼的糗事,总让人感到些微难为情。 沈云飞瞟了眼前后,这趟车没什么人,最后一排似乎坐着对情侣,正低头说着悄悄话,除此外就只剩最前面的司机。 他也放松下来,讪讪回答道:“在休假,出来随便逛逛。” “哎呀,逛街的话,该坐反方向的车。”老奶奶夸张地摆着手比划,“南市那边才繁华得咧!农贸市场和公园都在那方。这辆车往北走,北边荒得很!都是工厂和废楼,没什么好逛的。” 她见沈云飞有些接不上话,又说道:“看你不大像本地人呐?” 沈云飞轻轻颔首,“是下边的镇里上来的。”他转移话题道:“您是坐这趟车回家?” 老奶奶笑着说:“是的咧,还有一套老房子在那。其实我本来想就住南边的,随时看着果园也方便。但老邻居们都住在那,十几年的交情了,一个人搬去南边还怪孤单的,来回跑跑也就当锻炼身体了。” 她的目光渐渐放远,“年纪越大,越觉得还是年轻时的情谊最深刻。我们那块儿的人呐,都是从小贴着彼此长大,一起上学放学,互相串门玩,吃着各家饭长高的。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大家的感情还是很好。” 沈云飞靠在椅背上,眼前也似乎浮现出几个熟悉而青涩的面孔,只是离开那些日子后,很多都未再联系了。 回忆间,一个模糊的面目夹杂于其中一闪而过,想要再去细细挖掘,却怎么都记不清,与之伴随的是后脑逐渐隐疼起来,让他不得不放弃继续思考。 公交车慢慢停下,前方的司机回过头来喊道:“邓奶奶,您的站到啦。” 老奶奶笑盈盈地回答:“好咧好咧,多谢你提醒我哦!” 她弯下腰,将座位底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提起,又拎上旁边位子上搁着的紫花布口袋,有些吃力地转过身,朝车门挪去。 沈云飞见状,也赶忙起身帮着提过那个红塑料袋,“我帮您拿。” “哎呀,真是谢谢你!” 他从没来过这片街区。 头顶的阳光还带着温和的热度与明亮,而眼前的景象在这般照拂下都透着萧索。 成片的高楼裸露着粗糙水泥和幽暗框洞,黯淡的绿色安全网斜挂在生锈铁杆上,被骤风刮来扯去,凌乱飘摇。 宽阔黝黑的柏油路上来往最多的是载重货的铁皮卡车,烟尘滚滚,让本就不繁茂的绿化带也蒙上层垂头丧气的灰。 邓奶奶一手提着布袋,指了指远处一片弃建楼宇,满是遗憾道:“当年这儿可不是这个样子,那边,还有那儿,原来都种的是漂亮的小麦,秋天到,风吹过,一片金灿灿的海浪哟。后来说要给这里发展商业,就都把地全推了修楼,结果呢!啧啧,没盖好几座,人都跑完了。” 沈云飞抱着那一大袋苹果,默默倾听老人家念叨着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时代变化。 大多是埋怨,但也有些好的方面。 “以前的路也不是这样,以前是泥地,烂渣渣的,你脚上这种白鞋在这边根本不经穿,现在好走很多。……中心广场那儿有座游乐园,就是当年来盖楼的人修的。近些年给改成演出公园了,倒也爱搞复古新潮那套,到休息日专门有一帮人来演话剧,新戏曲什么的。你别说,他们改编得还挺好,我们那栋的都特别爱看……” 身后的影子随着步履前行慢慢倾斜,洒在地面的光线也渐渐染上昏黄和橘红。 走过几条街,他们进入一片老式居民区。 湿润的青苔趴在石阶边角,紫红三角梅从阳台防护栏间垂下几缕闲适的带叶枝条。 走在前头的邓奶奶话锋一转,拐到了喜闻乐见的八卦话题:“哎,小伙子,你多大了?模样这么端正,有谈朋友没有呐?” 沈云飞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了下,含糊道:“我……现在比较想先发展事业。” “啊呀,你已经工作啦?看不出来哦。是做什么职业的?在哪儿上班呐?” “计算机相关的,公司在南边。” “计算机好呀,听他们说这个行业赚钱的咧!是不是还没有对象啊,喜欢什么样儿的?跟我说说。可别看我这把年纪,认识的年轻人还是很多的!” 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眸瞬时袭掠心尖,沈云飞面颊一热,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低声说着不用。 “是有喜欢的人了?还是……” “爱萍回来了?刚好赶上晚饭……哎,那是?” 远处一声大嗓门的招呼替沈云飞解了围。 “哎呀,老张!我带了刚下的苹果来啦!”邓奶奶也精神地朝台阶尽头的那户人家回应。 在院坝里打牌闲聊的老人们都慢慢往这边聚过来,高兴的跟邓奶奶嘘寒问暖。 有人看见沈云飞,好奇问道:“这是哪位呀?你家的不是孙女吗?……他脖子那是……” “这是我路上坐车遇到的好心的小伙子,帮我把苹果提回来了,人善的咧!”邓爱萍乐呵呵地转头问:“哎,真不好意思,聊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呀?” 沈云飞眼疾手快地将那袋苹果放在附近一张石桌上,回声道:“我姓沈,叫我小沈就可以了。” 被数道陌生又充满打量意味的视线从头到尾扫描着,他抿了抿唇。 “那个,邓奶奶,天晚了,我也先回去了。” 邓爱萍惊讶了一下,“这就回去啦?要不留下一起吃……” 随即,她又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从紫布口袋中拿出两颗青苹果来,塞到沈云飞手中,眉目慈爱地说道:“有人在等你回家吧?早点儿回去啊,路上小心哦!今天真的谢谢你,以后你要是想来这儿散心,来这儿玩,随时都可以找我们。” 就这样,略显匆忙的,沈云飞捏着苹果快步下了台阶,又回首朝目送他的老人家们挥了挥手以作告别,便离开了这里。 经过这么一遭,心绪却放松稳定了不少,看着逐渐昏暗的陌生街景,他也没再感到害怕。 【73】驯狼为犬 回程时,沈云飞偶遇了个简易的公交站台。 人行道和站台间隔了一道浅窄水渠,他跨过去,粗略地看了眼站牌上标注的行驶路线,其中有一趟包含了小区附近的站点,于是打算就在这里等车来。 路灯还未亮起,斜晖却已收尽,苍灰天幕维系着明与暗的交线。 人行道内侧有几家开着门的铺面,大多是五金店,还有些面馆,离他最近的却是个租房中介。 沈云飞有些好奇,如果在这边租房会是个什么价格区间。 他走近了那家门口摆了两大盆栀子的店铺面前,端详起玻璃窗上贴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租房信息。 整体价位比他所在的区域低了快有一半,但大多是旧式户型,交通也不太方便。 上面也有标注一些南边的房屋信息,有两个离公司还很近,价钱也算得上实惠。 沈云飞忽然想到,他和江畅然已合租近大半个月,再过不久就是那‘一个月’的期限。 要继续这样跟江畅然同居下去吗? 这问题像个杂乱绞成一团的毛线球,他束手无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 内心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掰手腕。 左边那个拧着眉嚷嚷:江畅然这人太奇怪了,行迹诡秘,言辞可疑,力气还大,他要强迫的话自己根本打不过。而且本来最开始就是稀里糊涂住在一块的,从肉体关系建立起来的脆弱情谊罢了,绝不能继续跟他呆在一起! 右边那个则辩解道:可是江畅然平常待人很体贴也很温柔,也许只是有些事情暂时不能说明,等彼此再熟悉一点就好了呢?与人交往,相互间的性格也是需要磨合的! 两个小人几乎势均力敌,左边那个因为嗓音大,暂时略胜一筹。 焦虑如同蚂蚁噬心,思绪细密的相互撕扯。 一时抉择不出来,沈云飞烦闷地拾起花盆旁半凋的栀子花,捻了捻卷曲泛黄的纯白花瓣。 从前他面临一些两难的选择时,总会用诸如抛硬币,点兵点将之类的法子。 看上去像听天由命,其实很多时候,在答案落定的前一刻,他就能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心底最想要的那个结果是什么。 他拿着那朵花蹲在水渠旁,暗自规定第一瓣落下是继续,第二瓣落下是离开。 浅薄水流载着数片香气四溢的白潺潺而去,剩下的瓣数越来越少,扫一眼就可以推演出最后的结论。 但他刻意去忽视。 原因种种,要问最拿不准及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江畅然会选择他。 他能给他提供什么呢?他想在他身上得到什么? 溅起水花的这瓣代表着离开,最后还剩两片粘附着花蕊的小瓣。 上天给出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指尖因犹疑而悬止时,他眼角余光中猝然瞥见一团黑影,耳侧也警觉到喑哑危险的低呜声。 沈云飞转头看去,一对晶亮锐利的兽眼圆瞪着他,野性的凶光溢出,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他撕咬殆尽。 是狼? 残花在惊吓中仓皇落水,沈云飞慌张想向后逃去,可一时腿软,跌坐在地。 那只纯黑的巨型兽类动了动竖立的尖耳,咧开排满利齿的长嘴。 然后灵活地摇起了尾巴。 “6号,坐好!” 近处传来一声音色浑厚的指令,随即一个栗色卷发,戴圆框镜,身着军绿风衣的高个男子从站牌后绕出来。 “啊,不好意思,它吓着你了?”男子看见了沈云飞,先蹲下身,十分迅速地把项圈系在黑犬的颈项上,又从兜里摸出了个防咬网套,戴在黑犬的头上。 接着,他向沈云飞伸出手,满脸堆笑道:“抱歉,抱歉。因为这附近人少,我平时溜狗就没拴绳子。但它不会咬人的,你放心。” 沈云飞搭上那只手站起身,盯着那只坐在原地朝他猛摇尾巴的黑犬,惊疑未定道:“没事……这真的是狗?刚才我还以为是匹狼。” “哈哈,看起来很像是吧?这类品种最开始是从荒原上的野狼驯养选育出来的。这一只的血统比较纯正,所以外表会更似狼,体型也比较大。但它服从性很高的,不会随便伤人。” 男子拍了拍黑犬的头:“对吧,6号?” “汪!” 黑犬兴高采烈地应和了一声,但仍乖巧的依照指令坐着,圆亮的眼睛不断往沈云飞身上瞟。 “你在这是做什么呢?等车?”男子试探问道。 “恩,是的。”沈云飞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不过江畅然还没给他发消息。 男子将手中的遛狗绳挽在掌心圈了圈,又道:“这个站台的末班车都是晚上七点截止。这个时候还没来的话,多半是已经收班了。” 这一点沈云飞倒是没想到,太久没坐过公交车,忘记了要留意运营的起止时间。 “是吗,好吧。”他在心底盘算起该怎么回去。 男子的语气忽然变得诚恳:“刚才真是对不住你。对了,我叫林升卿,在附近开了家宠物医院。我也有自备的车。你打算要去哪?要不我送你一程?就当赔罪了。” 沈云飞思忖片刻,这边实在有些远,让江畅然专程来接他不太合适,打的似乎也不方便,便答应了林升卿的提议。 他们顺着沈云飞来时的那条道往回走,上坡时,街沿路灯亮起,引得小虫反复扑飞。 黑犬“吧嗒吧嗒”的在前面左探右闻,步履潇洒,如果不是尾巴摇得太欢,从背后看上去仍然很难判断是狼还是狗。 林升卿把绳子放得长,任由黑犬肆意跑动,只是在它想靠近沈云飞的时候会拉扯一下,像是警告。 林升卿随口闲聊起来,“你住南边啊?是来这边办事吗?” 沈云飞:“没有,就是赶上休假。之前没来过这儿,刚好逛一逛。” “这里可没什么好逛的,人少,留居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也没有很出名的特产或景点。不过房租倒是很便宜。” 林升卿停顿了下,忽然抬手指了指沈云飞的下颌,问道:“那个,不好意思,其实刚才我就有点想问,你脖子那是?” 沈云飞摸了摸脖颈缠缚的纱布,尴尬微笑,“之前不小心受伤了。” 林升卿:“哦,是嘛。那块地方还挺脆弱的,是要害部位呢。” “恩……”沈云飞不想聊继续这个,于是生硬转移话题,“能把那么凶猛的野狼驯成犬类,不知道第一个做成这事的人是怎么办到的。” 闻言,林升卿像打开了话匣子般,侃侃而谈道:“荒原上物资匮乏,而狼群的狩猎区和人类的生活区时常重叠。据说最开始的时候,狼类这个种族内有一部分发生了基因突变,并通过了之后的自然筛选,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进化。然后这部分进化过的狼群以及小部分独狼与人类共处时,因得到人类的投喂而更易存活。长此以往,它们也习惯了与人类深度共处。” “这样的狼群产崽的时,人类会借机拎走它们的幼崽去饲养,削弱其野性,培养服从性。久而久之,一代代繁育下来,就变成了现在的犬。” “从幼崽开始驯养么……”沈云飞看着黑犬在灯光下柔顺油亮的皮毛,“那如果从成狼开始,有驯服成功的例子吗?” 林升卿微微侧目,回答道:“也有,只不过数量极少。纯种成狼野性大,且咬合力极强,攻击性高,易伤人。最终能驯成的,一方面需要实力碾压,掌握其是否能获取食物的权利,另一方面也得靠缘分。” 食物吗…… 沈云飞眸光一沉。 林升卿的宠物医院确实不远,边走边谈,拐了个弯,几句话的功夫,这也就到了。 他拿出钥匙,打开玻璃门,挂在门侧的陶瓷风铃叮叮作响。 按下墙面的开关,充盈着淡淡消毒水味儿的大厅骤然一亮。 沈云飞抬眼看去,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大厅正中的棕木高台上,一条成人腕口粗细的青蛇攀附在一根赭色断枝上,阴冷地朝他吐了吐红信。 “被吓到了吗?别怕,这蛇是在人造景观里,有玻璃罩子,出不来的。” 林升卿边说着,边将牵引绳系至角落,解开了防咬面罩,让黑犬乖乖趴在那儿喝水,又走到墙侧的桌台旁,背对着他倒了两杯水。 沈云飞的注意力全在房间正中这条青蛇上。 “这条蛇是你养的?它带毒吗?” “我从小养到大的,它属于竹叶青这个族类,毒性挺强。只不过它也跑不出来,你不用担心。”林升卿递了杯清茶给他,“喝点水休息一下吧,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兴许是之前吃过苹果的缘故,沈云飞现在不怎么渴,他接过茶杯,继续盯着那条蛇好奇道:“它有名字吗?” “恩……我一般叫它9号。” 沈云飞:“刚才那只狗,你也是叫它6号对吧?为什么要这样取名?是之后如果要卖给其他人,比较方便改名吗?” 林升卿沉默片刻,冷声道:“因为在群体型组织中,编号比特殊花哨的名字更容易定位。” 沈云飞有些不解其意,刚想继续问,小腿边忽然感到一阵拂动。 他低头去看,原来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在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拍打他的腿肚。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下猫咪的头顶,小猫立刻亲昵的在他手背蹭了蹭耳朵,十分温顺。 沈云飞将茶杯顺手放在旁边的圆桌上,边蹲下身沉浸式撸猫,边问道:“好可爱,它是什么编号?” 林升卿:“……它暂时还没有编号,没取。” 沈云飞仰起头,疑惑道:“为什么?你取这些编号是有什么规律吗?” 这时,门口的风铃倏然急促响动,他侧首望去,瞳孔微微放大。 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江畅然一身沉稳得体的深灰西装,也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其实之前沈云飞就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在完全没有相互知会的情况下,他总是能偶遇江畅然。 世上真有如此反复的巧合?亦或是…… 另一种阴暗的猜想开始滋生,他刚想起身质问,旁边的林升卿却开口说道: “江哥怎么有空到我这个小店里来了?真是大驾光临。” 沈云飞惊讶:“你们认识?” 江畅然冷着脸,微微颔首。 林升卿嘴角含笑,继续说道:“当然,我们是同学。前不久导师还带我们一起开了个远程会议。” “只不过我不记得有什么事要处理啊?是江哥想挑宠物?” “路过,顺便看看。”江畅然慢慢向沈云飞走近,“你呢?不好好养伤,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怎么有种大人捉到偷跑出来玩的小孩的既视感。 沈云飞站起身,眼神未与之对视,低声道:“我……放假了,出来逛逛也不行?” 场面一时安静。 林升卿先忍不住调侃道:“你们俩这话说得……我这里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地儿吧?当然可以逛啊。” “有逛到喜欢的吗?”江畅然瞟了眼在沈云飞腿边徘徊的猫咪。 沈云飞扶了扶额,感觉再在这儿站着比把他架在火上烤还难受,便往门口走去,与江畅然错身,“没有,我要回去了。” “恩,走吧。我开了车,一起回去。”江畅然说这话时没有转身,而是冷眼看着面前的林升卿。 拴在角落的黑犬忽然站起,开始朝他们龇牙吠叫。 沈云飞有点被吓到,卫衣口袋中的苹果随着动作滑落一颗,他堪堪伸手接住。 “6号,别乱叫。”林升卿瞪着江畅然,却在对那只狗下指令。 黑犬的动作收敛了些,但仍一两声间断的凶叫着。 整个空间的氛围顿时变得紧张又压抑,令人不愿再呆,沈云飞把苹果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朝林升卿说着:“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便匆匆出了门。 林升卿戏谑地笑了笑,朝江畅然两手一摊,一脸‘我什么都没做啊’的表情。 “管好你自己。”江畅然瞟了眼角落里虚张声势的黑犬,对林升卿扔下这么一句话,也转身离去。 引擎发动的声响传来得很快。 林升卿将桌上沈云飞未喝下的那杯茶倒入猫咪的饮水碗中,又走向门边,拿起那颗被仓促留下的苹果,啃了一口,遥望江畅然那辆车的红色尾灯越行越远。 黑犬转了转圈,低低呜咽着。 “我煮的茶还挺不错的,怎么就没喝呢,真是浪费。”林升卿靠在门侧,喃喃自语道。 玻璃罩内,青蛇竖起瞳孔盘成了一圈,有节律的吐着信子,鳞片泛起森冷的光。 布偶猫舔着碗里的茶水,慢慢趴下身子。 不多时,一阵不自然的痉挛过去,猫咪嘴角溢出细碎白沫,四肢逐渐僵硬。 【74】深夜时间 沈云飞在租屋里无所事事地躺了好几日,把时间都挥霍在观看科幻电影与探讨玄秘事件的论坛中。 原因无他,充分满足好奇心。 网络上的信息纷乱晦涩,很难从不着边际又经不起推敲的叙述中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几经翻阅,总算是找到本详细介绍这方面知识,且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出版书籍。 只不过这本书的出版年份太过久远,当时正版的发行量本就少得可怜,约莫几十余本,目前在市面上几乎没有流通渠道,而近些年还于媒体上活跃过的相应书籍编码则只有三本。 其中一本收藏在国家博文馆中,还有一本据传毁于某场大火,这最后一本,他翻遍了国内几个大型数字图书馆的藏书目录,仍是了无踪迹。 夜色浓郁中,电子屏泛出蓝荧光淡淡打在沈云飞略显困倦的面庞上。 白色光标无奈的从“抱歉,暂无检索结果”的网页中央移动到右上角的“X”符,点击后,下一个页面是国辉大学的官网。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登陆自己母校的图书馆账号进行查询。灰色进度条读满后,竟检索到了同名同作者的书。 《道隐事记》邓先民着 没想到真能找到,沈云飞当即提交了参观申请,打算明天就去把这本书借出来。 确实很多天没出过门了,假期也已临近尾声。 他跑到镜前检查了一番脖颈上的掐痕,确认应该淡得不再会引人惊疑,便放下心来,想着明天能套件应季的短袖出门,也正好回学校附近转一圈。 可惜沈天翔回老家做调研去了,不然他们兄弟二人还可以久违的聚一聚。 沈云飞抱着枕头侧躺在床上,半眯着眼,对着透出浅淡月光的白纱窗帘发起呆。 最近几天江畅然总是深夜晚归,虽然也会提前跟他说明,但又对具体在做什么事绝口不谈。 浏览网站与论坛时,他也暗戳戳搜索过关于‘江畅然’这个名字的相关信息。 可除了关于那间心理咨询中心的寥寥几句官方介绍语,没有任何其他关联内容,连一则八卦消息都没有。 也许是对方自小在国外念书的缘故?且其家人也十分低调? 沈云飞把脸埋进怀中的枕头里。 反向推论,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有人在刻意抹除与‘江畅然’这三个字相关的所有信息。 否则该怎么解释,在世界人口占位前几的S国中,不计年龄长幼,与之同名同姓者这么多年一丁点儿水花都没有。 他不明白,会有必要做到这样吗?还是自己想多了? “咔哒”的开门响动在深夜寂静中异常明显。 几乎听不见步履移动声,衣着间摩擦的窸窣音倒比较突出。 沈云飞闭上眼,故意将呼吸放缓,营造出一个已入睡的假象。 气息迈入房间,柜门开合吱呀,随后浴室哗啦放水,流程一如往常简洁平淡。 直到他怀抱里的枕头被抽走,带着潮气的体温从身后覆上,房间内总算出现今天第一句话语。 “还没睡?” 可恶,他怎么知道。 沈云飞腹诽着,没回声,而是悄悄睁开了一只眼。 浓黑夜色里虚影轮廓模糊,视觉发挥不了作用,其他感官愈发灵敏。 小腹处搭着的布料被掀开,探上了只温热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暧昧摩挲肌肤的触感让他无法忽视,那处软肉被不轻不重地掐揉,酥痒中带着一点点疼。 “养了这么几天,怎么还瘦了。”江畅然故意将话语间扑出的气流洒向沈云飞的后颈与耳梢,再用鼻尖挨上去,能感受到那一小片地方害羞的轻轻一颤,热度暖烘烘的上升。 脸皮薄者先破功,沈云飞终是忍无可忍地摁住了胸前那只意图捻上乳尖的手。 “恩?不装了?”,江畅然闷笑了声,把他掰着肩膀转过来。 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心跳却无法平静下来。 沈云飞眼睫扑闪,想要在一片黑暗中努力辨认面前人的轮廓,五官,和那双眼眸中只倒映而不述说的事。 然而徒劳无功,噬没一切的夜遵守规则而不讲道理。 感到唇瓣被指尖按了按,像是确认好了方位般,柔软温和的气息循迹倾来。 他稍稍向后挪身,躲过了江畅然想要缠上来的亲吻。 “今天做了什么?” 沈云飞的声调有些刻意压着,好似刚把慌张囫囵吞下,得拿出点沉稳撑着。 “恩……上午听了这个季度的工作汇报,下午在配合研究院做实验……唔……” 慵懒磁性的声音讲着讲着就含混起唇舌勾缠的黏糊音。 接吻的要诀是按住对方的后颈。 切断了撤退路线,就可以肆意发起进攻。 没能及时下咽的涎水溢出嘴角,情动顺着热意蔓延传播,在被进一步攻城略地到理智下线前,沈云飞找准机会轻咬江畅然的舌尖。 令人有些吃痛而不会受伤的程度。 分开的喘息间,沈云飞道出疑惑:“你、你怎么还要做实验?心理学?是做什么?” 虽说被咬了口,但江畅然还是游刃有余得多。他抹去了沈云飞唇角的濡湿,捧着他的脸颊,贴上额头,轻笑着说道:“宝贝,这是涉密实验,有保密协议。” “……” 十分正当且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沈云飞合上眼,心想,就知道从这个人嘴里撬不出什么具体且真实的内容。 他拂开了他的手,冷漠地转过身,并试图挪腾得离他远点儿。 江畅然伸臂圈住了沈云飞劲瘦的腰,“生气了?” 他闷声道:“困,睡觉。” 手心抚上手背,触摸下移,腕部留过的齿痕已经淡得辨不出来,江畅然揉着那一小块皮肉,低声许诺:“等事情忙完,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行不行?” 深夜许下的承诺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 沈云飞没法估算,却不可否认这句话的安抚效力让他很受用。 “随便。”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已在心底思忖起该怎么跟对方讲清楚那些亲眼见过的,玄秘而神奇的经历。 明天,借阅到那本书之后,应该能再靠近一点。 【75】返校借书 圆盘钟表内,笔直短细的时针已经对准了“9”。 今天是工作日,然而江畅然没有一丝要出门的迹象。 沈云飞看着江畅然戴着耳机,端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好像在看文件,又或者是做别的事,总之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的样子。 可他得出门了,到图书馆约的时间是10点。 揣着莫名其妙的忐忑,他换好衣服走向门口,手还没搭上门把,身后已经传来询问。 “去哪儿?” “大学图书馆,有本书想借。” “我送你,一起去。” 沈云飞想着该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 反正只是本偏门的书而已,又不是去做什么亏心事。 难得天气好,晴空万里无云。 晚春的清风和煦宜人,递送着不知名的花香味。 车辆驶过十字路,沈云飞突然想起学校的提前预约准入制度,亡羊补牢道:“可能外来车开不进校内,要不你在附近坐会儿?我借了书就出来。” 江畅然挑了挑眉梢,没说话。 沈云飞思忖着,这话他该早些说的,人家都送到这儿了才提,未免有用尽则弃的嫌疑。他灵机一动,划开通讯录寻找起一些久未联系的同学。 有些地方是这样,清楚的与外部划分界线,但有内部人员肯带的话,倒也很容易进入。 车辆停稳在校门旁的林荫路,江畅然让他先进去,却也没说是否就在这等待。 那位留校读研的师兄还没回消息,沈云飞捏着手机下了车,在保安室刷过身份信息,慢慢踱向梧桐叶繁茂的中心大道。 周边路人很少,还是上课时间。 灰白鸽群在圆形喷泉旁悠哉啄食,风吹绿叶的层层簌簌合着隔壁楼宇内音乐专业的管弦奏鸣声悠扬。 象牙塔内一如既往的平和与高雅。 “云飞!” 沈云飞闻言回头望去。 不知是否有阳光折射出误差的缘故,黑白挡杆好似一瞬间在他眼前变成错落交横的数道障碍,它们纷纷上扬,为另一端的来者让出通路。 景象奇幻得让他愣神半分,江畅然都走到身侧了,他才反应过来。 “你是怎么……” “教过我心理学的老师也曾在这里任教。”江畅然简单解释道。 “唔,好。” 不是什么稀奇的理由,倒也完全说得过去。 沈云飞曲起指节揉了揉眼,把分不清是幻觉还是错觉的那幕抛之脑后。 “那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他们并肩走在斑斓树影下,都是一身休闲衣装,乍眼看上去和这里面来往的大学生也没什么两样。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他头一回单独和江畅然一起这样外出,往日里两个人不是在公司外见就是在租房里见。 像是彼此的出发和回归点,却从未共度过间途的旅程。 下课钟铃响彻楼栋,嘈杂人声紧随其后。 按照往常惯例,这条路很快就会挤满往校外和宿舍去的学生,叠加上周五的BUFF,水泄不通的概率直线上升。 沈云飞回想起这点,伸手扯了下江畅然的衣角,指了指右边教学楼边侧的墙角,示意跟他往那边走。 这还是他以前跟舍友摸索出的绝佳近路。 沿着干涸的排水道贴着墙走,再从踩出小道的绿坪和矮灌木口子钻出来,就是一条往图书馆去的僻静小路,因为隔壁挨着的是教职工宿舍,所以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那条道。 江畅然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什么也没问,只默默跟在沈云飞身后,在楼洞冒出成群的学生前,低头矮身进入了那条窄道。 年轻的欢声笑语一墙之隔,沈云飞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这条熟悉得有些陌生的小路,越往前走,他竟生出种毕业后走投无路,跑回母校来做小偷的奇妙滑稽感。 更滑稽的是他还带着平日里端着一副社会精英样貌的江畅然一起。 “噗!哈哈哈……” 笑点在奇怪的联想下骤然崩塌,沈云飞捂着嘴耸起肩膀,乐个不停。 跟在后边的江畅然:“?” 总算磨磨蹭蹭从楼宇间的窄路走出来,绿坪宽阔,人为踩出的泥褐小道近在眼前。 江畅然揉了一把沈云飞的头,“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哈哈哈……没、哈哈没有。” 不行,他现在见不得江畅然那副有些正经的神情,越看越止不住笑意。 等对着墙乐够了,沈云飞拍了拍脸,冷静下来,绷回大人应该具备的淡定从容。 江畅然就蹲在他身边,见他终于抬起头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浅笑道:“这就够了?怎么不再傻笑个两小时呢?” 沈云飞疑惑:“为什么是两个小时?” 江畅然:“吃完午饭歇一歇,可以继续笑一个下午。” 沈云飞这才想起时间问题,边起身快步往绿坪外走去,边小声解释:“只是想到些有趣的事。” 喧闹被远抛在身后,未行多久他们就抵达了宽阔的图书馆一楼。 前台值班的人手有空缺,暂时没办法查询那本书的借出情况,沈云飞借助自动导视系统找到了那本书一般存放在三楼。 沈云飞:“国辉大学的藏书量在S市还是厉害的,心理学相关的资料在二楼,你要顺便去看一下吗?晚一点我们在这里汇合?” 江畅然轻轻摇头,“书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好吧。” 沈云飞正想往楼梯的方向去,迎面却看见个熟人。 对方也驻足盯了他几秒,才一脸惊奇又热切地打起招呼:“沈云飞?” “俞师兄。” 白衬衣青年手持两本厚厚的专业书,绕过几张长桌朝沈云飞走来,“之前在看书,没留意到你发的消息,我刚才才看到。正打算去校门口接你来着。” “没事儿,已经解决了,谢谢师兄。”沈云飞不好意思地微笑,在心底默默祈祷江畅然不要察觉出来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对了,这是我现在合租的室友,江畅然。这位是俞何茗,我以前同系的师兄。” 江畅然不咸不淡道:“你好。” “您好。”俞何茗多看了江畅然几眼,又将目光放回沈云飞身上,“怎么突然专程来学校?想找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带给你就好了啊,反正我天天在这。” “刚好放假,顺道回来看一看。”沈云飞对俞何茗突然提高音量的快速话语感到些许不适,这里毕竟是安静的图书馆,虽然现在人少了些。 他朝旁侧悄悄挪了两步,客套道:“那师兄,之后有空一起吃个饭?” 俞何茗笑得灿烂:“好啊,我们挺久没好好聊聊天了。这刚好快到中午,就去我们以前一起打工的那家吧,钟老板这会儿应该开着门呢。” 模糊而无心的提议被确定下来,偶尔会变成难以反悔的负担。 沈云飞:“……好,我先去找书,待会再见。” 他发现,其实他现在还是不太能应付得来俞何茗。 读书时两个人关系称得上很要好,共同组队参加过很多活动和项目。 只是毕业时对方强烈建议他继续读研深造,热情得过头,以至于到了有些冒犯的地步,他这才单方面疏远了关系。 然而回忆放久了,总会偏好呈现美化过的部分,让人忘却一些不上台面嫌隙。 上行楼梯间,江畅然的询问从身后传来:“要我帮你回绝吗?” “也不用……啊,抱歉,没问过你的意见。是不太想去吗?那家店老板做菜的手艺其实还不错。”沈云飞捏着眉心,边回着话,边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交际,俞师兄以前也帮过他很多。 江畅然:“那就去吧。” 声调听不出情绪,沈云飞转头装作不经意地看了江畅然一眼,神色如常,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灰铁书架冷酷而庄重地陈列着一排排久经年岁的旧书,泛黄书脊向深处延展,犹如某种巨型鱼类细密的肌间骨化石,从缝隙泄出跨越时间的尘灰与淡墨味。 沈云飞几乎是走到了两排书架最里面的尽头,反复核对之前在楼下查询到的位置编码后,才遗憾确定这本书应该是已经被人借走了。 不过也不算完全一无所获,该摆着《道隐事记》的空格位置上卡了个带皮绳的蓝皮文件夹,他猜想这原应是挂在靠近走廊那端的书架侧面,方便管理人员清查书籍用的统计表。 随意翻了翻,除了表格外,里面还简略地记载了存放在这儿的书的内容介绍。 “唔,13页。” 沈云飞照着首页表格末端的页码,翻到《道隐事记》的简介。 短短几行字。 “本书为国家着名民俗学家及历史学家邓先民先生所着,主要记述了邓先生早年间跟随一神秘民间方士黎方旬游历世界的各式见闻,内容包含习俗文化、宗教信仰、玄卜蛊术等……” 原来算是本游记类的书,兴许是被民俗研究学专业的人借走了? 沈云飞打算再下楼去查一下借阅记录,从书架中走出来却没见到江畅然的人影。 “去哪了?” 他低声念叨着,来回张望了会儿,发觉对方站在另一侧的自习室中。 图书馆高楼层的人更少,但也有一些刻苦的学生趴在桌面上奋笔疾书。 是也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沈云飞揣测着,靠近那间明亮的房间,只见江畅然背对他站在墨绿黑板旁,微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正当他想上前去一探究竟时,江畅然转过了身,曲起的指尖上沾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是粉笔灰。 他动作自然地抹去那层灰,走向沈云飞,问道:“想要的书找到了?” “没有,不在书架上,应该是被人借走了。”沈云飞又看了一眼江畅然的右手,“你在那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江畅然直视着前方,“可能是很久没看到黑板了。” 沈云飞感到奇怪:“除了教学环境外确实很少见到,不过你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吗?” 江畅然轻笑着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到楼下,迟来的图书馆前台工作人员动作麻利的为他们调出了《道隐事记》的借阅记录。 一个月前,计算机软件工程专业的李小芹借走了这本书,至今未还。 【76】平凡烟火 隐约的不祥预感犹如天边阴翳,远望都叫人心慌。 沈云飞:“李小芹,她还没回来吗?” 前台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小声说道:“这个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校内系统界面上标注的是她暂时休学了。” “休学?是因为失踪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不好意思啊,我们真不清楚她的个人情况。” “好吧,谢谢。” 沈云飞转过身,尝试拨通李小芹的电话,却还是已关机状态。 在门口等待他们的俞何茗迎了上来,“借到书了吗?我们现在就去吃饭?” 沈云飞蹙着眉:“没有。对了师兄,你知道我们同系的师妹,李小芹的事情吗?” 俞何茗歪了歪头,“李小芹?……感觉听过这个名字。哦哦!之前好像实验室的同学说有警察来学校里调查,似乎就是她的事情。但具体查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你等等啊,我看看消息记录。” 俞何茗戳手机屏幕那阵功夫,江畅然忽然问沈云飞:“这里的休学手续不需要学生本人办理吗?” 俞何茗插嘴道:“我们学校的休学条件宽松,但流程肯定需要本人办理,再不然也是监护人来代办。” 他朝沈云飞展示聊天记录,“这里,我翻到了!当时他们说警察来盘问李小芹的行踪。是她失踪了?”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李小芹是先办理了休学,然后才失踪的? 她为什么要休学? 沈云飞感到迷惑。 “大概是跟父母吵架了离家出走吧。不过竟然还办理了休学,该说这妹子是胆子大,还是准备周全呢。”俞何茗长吁一口气,语气轻松起来,“好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事,连警方都出动了,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人了。走吧走吧,再晚点一会儿钟老板那儿该没位子了。” 理不清的不对劲感仍在萦绕,但沈云飞此刻也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默默期望对方平安无事。 俞何茗走在前侧,激动地跟他聊起以前的共同好友以及任教老师的事情,要不就是曾经共研过的项目现在是何发展。 总归都是些有趣的八卦传闻,活跃氛围和吸引注意的灵丹妙药。 在毕业离校后,沈云飞确实不怎么关注这些人与事了,工作及独立生活把他同校园青春一刀两断,此时回望分别时的岔道口,才发觉大家各自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前路。 他还沉浸在回忆与现状的比对中,谈话间就已到了钟老板那家店。 原木招牌高挂门楣,上刻四个潇洒的行书大字,“钟氏料理”。 俞何茗进门就大声和柜台后系着围裙的大叔打招呼:“钟老板,中午好啊!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钟泉正低首整理着头巾,嘟囔道:“人挺精神的,嗓门还是这么大。”他抬起头来,“你能带谁啊,这不是……” 沈云飞有些不好意思地抚着自己颈侧,“泉叔。” “小沈?”钟泉笑着调侃,“你小子也知道回来吃饭,我还当我这就是个没人情味的生意场所呢。哦,还带了位新朋友?” 沈云飞看了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江畅然,“恩,是我现在的室友。” 他帮他拉开长柜吧台旁的座位,笑眯眯地对着钟泉继续说道:“我这不是最近才有长假休吗,好不容易赚了点钱才敢进泉叔你的店吃东西啊。” “说还是你会说。最近耍开心了?”钟泉将菜单递给他,放低了音调:“春季新品,随便点吧。看在带了新客的面子上,给你们优惠。” 俞何茗:“啧啧,泉叔,你这就偏心了。” “偏什么心,你算算你在我这白吃了多少。”钟泉两手撑着台面,又朝沈云飞和江畅然说道:“昨晚上在后山江边钓了几条鲈鱼,肉质挺不错,待会儿烤来吃。我新研发了一味调料,你们试试看。” “好啊,期待一下泉叔的手艺。”沈云飞将那张菜单推给江畅然,“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 旁边的俞何茗指着墙面上一排小木牌,“钟老板,香椿豆腐,芦笋虾仁还有吧,我记得沈云飞以前就单特爱吃这两样。” 沈云飞用胳膊肘回怼了下他:“胡说什么,大鱼大肉我也爱吃。” 俞何茗:“我胡说?当时配员工餐谁天天拿走我的一份芦笋虾仁?” 钟泉笑得眼睛眯成弯弯的缝,鱼尾纹也一摆一摆,“哈哈哈……又像你们俩刚下学跑来插科打诨那会儿了。说实话,你们走了之后我这儿人气都没以前那么旺……行了,应季的食材我这儿都齐,想吃什么就点单。” 江畅然翻了翻载满美食图片的精致小册,又推回沈云飞手边,“你点吧,我跟你吃一样的。” 沈云飞还在跟俞何茗斗嘴,“又不是光拿,我用南瓜肉松给你换的!说起来还是你先找我换的啊!”他感到手边移来异物,才回过头,匆匆应了声好。 钟泉这家店主做应季小碗菜,正式开店时间可以追溯到很早很早以前,国辉大学还在建设那会,这间小店就已扎根在这条街。 因店内装潢格调和主厨做菜手艺兼可评特色上等,所以即便开在拥堵的大学附近也有许多各地的老饕食客慕名来访。 菜品价格虽较周边贵了一圈,但给的薪酬颇为丰厚,当年沈云飞也因此放弃了当时热火朝天的家教业务,跑到这里来打零工,俞何茗也是他介绍过来的。 边聊边上菜,俞何茗的话题堪比打字机,从故人旧事到时政新闻,噼里啪啦输出个没完。 …… “你租的是叶空的房子?看不出来啊,那小子这么快就买房了。在哪个区?” “静原。”沈云飞酌了一口清酒,目光瞥到江畅然似乎没有怎么动盘中的鱼肉。 “静原区的房价挺高的啊。你在公司的工作怎么样?哎,我跟你讲,胡教授这季度又开了个长期项目,是跟国家研究院合作的。最近缺人手,有社会招聘的意向,听说薪资待遇都挺好,还可以住研究生宿舍。我把那个草拟的简章发给你,感兴趣的话就跟我说,走内推流程很快……” “谢谢师兄关照,但我最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不想再去听胡教授讲冷笑话。”沈云飞边说着,边把刚端上台面的,盛着炙烤嫩牛肉的长碟递给江畅然。 俞何茗撇撇嘴角,“其实挺多人想进还没机会呢。私企就那么好?我听说在外面干这行,因为加班猝死的可不少。” “在学校里做项目也是工作,一样要通宵吧。”沈云飞咬了一口豆腐,低声嘀咕道:“有些教授的架子比老板还要大。” 桌上终于安静了会儿,钟老板将最后一碟餐后甜点放在台面,这顿饭林林总总竟吃了快两个小时。 俞何茗放下筷子,看了看时间,“一会儿你还回学校吗?”顿了顿,他又添一句,“我下午有课,顺道。” 沈云飞用纸巾抹干净嘴角,回答道:“不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他们结了账,向钟泉道完别,在料理店门口友好地说再见。 二字尾音落地,就该分道扬镳了。 俞何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转过来,“沈云飞,你……”他忽然又看了眼对侧的江畅然,改口说道:“算了,有事再联系吧。打电话别不回啊!” 沈云飞点了点头,朝他挥挥手,转过身就长叹一气。 “俞师兄人挺好,就是聊起天来有点累。”他扶着额,小声吐槽道。 江畅然:“恩。所以接下来,你要去哪办什么事?” “没想好……”之前的社交实在冷落江畅然太久,沈云飞这会儿内疚感开始泛滥。 他心虚地低头摸摸发梢,试探问道:“你下午没什么事情吧?有一条街我以前经常去,现在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江畅然面无表情,“没事,走吧。” 副驾驶位视野广阔,行驶途中的风拂动发丝又窜入衣领。 车内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缓和流淌,沈云飞思忖着,江畅然一直以来其实都算是个少言的人,但今天似乎格外不同。 安静与沉默之间的区别?他摸不太准。 “你是不喜欢吃鱼吗?刚才看你没怎么动那盘菜。” “不喜欢。” 江畅然的回复很干脆。 “这样啊……为什么?是会过敏吗?” 方向盘左转,葱郁街景转向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空气变得些微滞闷。 停好车,沈云飞带着他往上面走,那句快凉掉的询问才终于有了回复。 “没什么理由,只是不爱吃。” 看来他是不想说,但总也好过过敏。 沈云飞暗自下了判断,推开面前一道覆满夸张彩绘的门。 热闹如有实质,阳光炫目,人声与混杂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一群还没人腰高的绿衣小孩儿,戴着明黄圆帽,背着红红蓝蓝的书包又蹦又跳的从面前欢乐跑过,像一团花圃长了腿。 有两个男孩儿还停下来,指着沈云飞他们出来后又关拢的那道不起眼的灰色门板,朝同伴叫嚷道:“那儿是什么啊?!” 这里是S市内一处平凡普通的集市,走商小贩支着各式彰显个人特色的摊铺,大多一眼扫去就能明白那是卖什么的。特色吃食不少,炸串烤物升腾白烟,香料气味溢满整街,这个点的果蔬摊贩们算是晚场前的休息,正围坐在一起,端着热面啃着鸡腿打扑克。 有一家稍显格格不入,印有鲜明笔触的橙蓝油画布旗帜迎风浮动飘扬,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语,走近些细看,才发觉内容描绘的竟是此街灯火通明的夜间景色。 “天黑了又看不清楚,只好白天摆出来啦!这幅是我最近画得还不错的!”双手戴满水晶串的阿姨乐呵呵的向他们拎起一个安了木塞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亮晶晶的灰白粉末。 “要不要来点月下白?前晚刚用天河石磨出来的,质量上乘!” 沈云飞并不会画画,只是偶尔来看看这些无拘无束的民间经济学家,为要是哪天存够钱不上班了自己开间店做个预先市场调研。 不过江畅然好像对颜料不感兴趣,仅看了两眼便移转了视线,连碰都没碰。 于是沈云飞婉拒了阿姨,带着人继续朝前走。 【77】旧事故人 白腹狸花猫从路中闪现窜跑,载满糖水罐的三轮车按着叮当的铃悠哉驶过。 笑闹声逐渐盖过叫卖,喷泉小广场上的话筒开始试音。往两侧随意一望,便可见拎着黑盖乐器箱、提着飘飞衣摆的少年少女们从某条昏暗的捷径小巷口冒出来,宛若结群的白鸽般,沿着大道,匆匆朝着日光坠落的方向奔赴。 繁华与自由于轻快步履间交融。 沈云飞倒不是专程来听即兴舞曲的,这条街有个老伯,晚间时常会摆些旧书出来卖,他想赌一赌最后的运气。 当然,也不全是为这个。 “其实这儿还小有名气,你之前来过吗?” 江畅然望着对侧的街景,语气淡淡:“没有。”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回复,却让沈云飞听出些许消沉意味。 他暗想着,是因为那条鱼而心情不好吗……可什么能让他开心点呢? 平常江畅然都在做什么呢? 认真回想,无事可做的空闲片段间,对方似乎真的都是在看书或者是读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文献。 今天的江畅然确实有些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化了。 难道是天生喜静,讨厌这种集市嘈杂的地方? 沈云飞捂了捂眼,心道真是失策,难怪江畅然现在的兴致还没有在图书馆那会儿高,也许刚才就该回去的。不过他似乎偏爱听古典乐,要不待会还是去小广场那边…… “砰!” 突然响彻耳畔的枪声打断了思绪,惊得沈云飞后背一凉,回过头去才发现原来是那种打彩色气球的射击游戏。 “中了没?”持枪男子戴副方框眼镜,此刻似乎有些花了,正拿在手里擦拭。 支摊子的老板瞅了眼满墙淡色饱满的小气球,讪笑着摸了摸胡茬,“我看了,离特等奖就差那么一滴点儿,再来两次,肯定能中。” 男子戴好眼镜,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闪着精光小眼睛在缝隙间提溜一转,忽然锁定了还在发愣的沈云飞。 “哎,白衣服那小哥,过来试试吧!” 沈云飞看向身侧的江畅然,穿的是黑色卫衣,旁边也再无驻步的其他人。 他犹豫地指了指自己,“啊?我?” “就是你啊!”大叔粗犷的眉毛向上扬起,似乎瞄见丝天降商机,音调也抬高了些,“来吧来吧,头十发免费!”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离老伯那旧书摊子开摆还有一小会。 沈云飞微微侧目,下意识去窥察江畅然对此的意见。 “想去就去。”肩背被对方轻推向前,他没能捕捉到任何信息,就这样直面枪托与靶墙。 凭借近乎所剩无几的军训记忆和影视剧里残存的印象,沈云飞照猫画虎般端起那把酷似半自动步枪的仿真枪,眯起左眼,对准准星。 “砰!” 空气被击破的声音与枪托的后坐力反弹都让他不太适应,虽说是不具备杀伤力的气枪,此刻还是震得他肩骨和下颌有些疼。 难怪刚才那人打了一枪就走了。 这发应该是没中,但响亮枪声吸引了周遭不少路人,数不清的议论和脚步将他围在正中,让他开始紧张,手心微微渗汗。 将枪拴“咔哒”拉紧后,沈云飞调整了下姿势,再次瞄准红布板中心一个淡蓝色的气球,扣下扳机。 “嘭!” 气球被击破了,只不过是隔壁的淡黄色。 “哇哦!……”人群自发的小声欢呼,观赏腰细腿长的漂亮青年持枪射击本就是桩美事,能否中靶又有值得期待的趣味,由此被起哄和谈论吸引过来的行人越来越多。 老板的嘴都要笑歪了,如此招眼的免费看板郎可不多有,他直朝沈云飞鼓劲呼喊:“再打一个!再打一个!” 沈云飞正低头查看枪身,不太理解为什么对准了还是会偏到另一边去。 可现下没办法仔细思考,周围密布的过度关注和吵闹让他指尖微微发颤,兴奋又不安的躁动心绪推动他再一次抬起枪管。 熟悉的味道靠近身体,温热掌心抚上他的手肘,向内推按。 江畅然沉声指导,“右手臂内收。” 他应声而动,随即那只手又覆到肩膀,江畅然边虚虚拢着他的左手向后按,边道:“左肩放松……对,枪托顶住。” 四周的议论和调笑声似乎更大了,但又模模糊糊的,被什么阻隔在外。 热息拂过薄红的耳尖,“好了。” 然后那股让他安定下来的气息悄然退去。 沈云飞就着这个刚被纠正好的姿势,瞄准目标,利落扣动扳机。 “砰!”——“嘭!” 肉眼捕捉不到子弹冲击的残影,只看到鼓胀的气球在枪口面前炸裂成碎片。 如此重复七次,瞄什么中什么,红板中心叫他打出了圈空圆,身后的人群也像锅煮至冒泡的开水般愈发激动。 老板见好就收,赶紧双手奉上奖品——一只叼着胡萝卜的可爱兔子玩偶。 沈云飞并不是很想要这个,只是老板把这兔子往他怀里用力一塞就跑去招呼那群围观得热血澎湃的顾客了,不给他留一点商量余地。 他无奈地躲开闹热的群众,抱着这兔子,挨着墙边继续朝前走,向江畅然问道:“你以前学过射击还是当过教练啊?刚才其实该你去试的,不然奖品肯定不只是兔子。” “留学时有相关训练。”江畅然把兔子玩偶从他怀里扯着耳朵拎出来,随意前后翻看。 “是大学请来正式部队教的那种?” “恩,大概一样。” 沈云飞无端想起那些被胡诌理由的伤痕,隐约觉察到某种关联。 犹如拼图缺失了最重要的几片,边缘处的断口遥遥相望,描摹着空缺部分的大致形状,引人无尽遐思。 不知走出去多远,他皱眉细想间,忽然察觉到身侧的江畅然停住了脚步。 回头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不起眼的巷口旁,白布尖角矮帐中的裸露灯泡下,一个面覆乌纱遮盖口鼻的少女正伏在简易搭建的桌案上提笔书写。 “去看看。”沈云飞扯了下江畅然的袖口,犹自向那方去。 围观者寥寥,黑发少女用毛笔在粉色纸张上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下文字。 多数为短诗,也有生日快乐之类的祝福语。 写好的纸被方石块镇在一旁,沈云飞双手撑膝,低头细看纸张材质与其上的词句风格,越发觉得眼熟。 似乎跟之前温凡送的甜品袋里夹带的那张意味不明又没有落款的纸很像。 他一时记不太清那张粉色纸张上的内容,但依稀感觉是无特色的印刷字,如果是有笔韵的手写体的话,印象会更深才对。 “您好。您的字写得很漂亮。”他先恭维了一句,不过也是打心底认同这手字铁画银钩,秀丽中透着刚劲,很赏心悦目。 少女扬起脸来,咯咯地朝他笑,却也不做什么推荐。 “请问这边只卖手写字的贺卡吗?” “布……不是。一诗味主,只前又和任喝、合左。”少女拧着眉,磕磕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让人听不大懂的话。 沈云飞疑惑的尝试重复:“以诗为主,和人合作?” 少女猛地点头,躬身从桌案下的小铁盒里拿出一沓纸,抽了一张递给沈云飞。 果然是那一张。 少女张了张嘴,慢慢摸索音调,“提、天平点。” 沈云飞思考片刻,边道出猜测,“你想说这是甜品店的合作,对不对?”边暗忖,这女孩说话都不利索,有合作却连款都不落,怎么能在这里摆摊的,不会受人欺负吧。 少女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弯起眉眼点着头,目光一转,却倏然顿住了。 她瞪大了眼,望向沈云飞身后,言辞流利地吐出几个连接又顿挫的音调。 沈云飞听不懂其中的含义。 不是S国其他地方的方言,也不像是Y国的语言。 他正奇怪,身侧忽然也传来类似音调。 江畅然垂目跟她聊了起来,两人无障碍的隔着摊位做外语沟通,中间蹲着一个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沈云飞。 说着说着,少女竟还抹起眼泪,她随手拿起沾了墨渍的纸团就往脸上擦,把本就没露多少的脸蛋抹得灰扑扑。 沈云飞见状,赶紧递了张干净纸巾过去。 她满眼泪花地接过纸巾,接着,又双手合十,神情郑重地向江畅然和沈云飞微微俯首。 像是什么礼仪,沈云飞完全不明白原委,他勾了下江畅然垂在身侧的手,仰头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一会儿跟你解释。”江畅然摸着他的后脑,把他仰着的头扶正。 他们又交谈几句后,少女从纸叠中抽出一张长条粉纸,握着毛笔,作画般行云流水地写下什么,最后还咬破指尖,将血珠点于其上。 沈云飞觉着,这样子真像他在论坛里看到的那些画符方士。 他身旁的江畅然则随便抽了张桌上的空纸,留下联系方式。 沈云飞呆呆地看着他们交换了这两张长短不一的纸,心底某个角落蓦然酸涩地抽动了下。 他低头捏捏眉心,暗想这肯定是因为自己学得太少,连他们说的是哪国语言都不知道,不甘通常来源于好胜心作祟,恩,一定是这样,没错。 江畅然与少女之前非同寻常的交谈引起了周边关注,不大的摊位旁不知觉间就靠近了不少人,有些开始挑拣桌上写好的贺卡,询问起价钱。 见少女转过头去略显吃力地招呼客户,沈云飞也趁势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畅然似乎说了道别之类的话,少女急忙起身朝他们微微鞠躬,口齿不清地说道:“包邮,摘间。” ‘摘间’的意思应该是再见吧,包邮倒不必了,这不是面对面交易吗? 搞不太清楚蒙面少女具体的意思,但现下他们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沈云飞犹疑着重复:“包邮?” “她大概想说保佑。”江畅然将那张长纸条递给他,补充道。 “为什么是保佑……”如此虔诚的词语并不常用,沈云飞嘀咕着接过纸条来看,墨色笔画竖弯勾连覆满纸面,类同庙宇里祭祀时焚燃的咒文,完全不明白写的是什么,但莫名有种近乎对称的美感,而最底端点印血珠处则总算有三个他认识的字。 “慕逢缘,是她的名字?” 江畅然轻轻颔首,指向这三个字顶端挨着的一小串弯绕的字符。 “她这是以她的名义向家乡的神明祈求护佑。” “类似护身符那种吗?” “算是吧。” 沈云飞将纸递还给他,“她是哪个国家的人?我没听过那样的语言。” 江畅然并没有接下,而是解释道:“一个人口很少的小国家,处于边境,现在已经被并入到W联合帝国中了。我留学时曾受导师的邀请,到那个地方去参与战时心理的研究以及援助。也是那个时候接受的枪支方面的训练。” “被并入……那就是说你真的去过战场?”沈云飞惊异道。 江畅然点点头。 W联合帝国和S国可谓是居于世界的两端,帝国境内纷乱的战事持续了很久,久到长期和平的S国境内与之相关的报道逐年减少,除了军事爱好者,一般人很少去专门关注这类信息。 于沈云飞而言,提及战争一词都有陌生感。 江畅然的目光放远,似是在回忆,“不过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那里离这很远,结束援助时她的状态并不好。” “多半你的努力起了效果,难怪她会给画这个护身符给你。”沈云飞将纸张塞到江畅然的手心,但又被推了回来。 “你拿着吧。” “为什么?跟我又没有关系。” “上面那串字符里,包含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78】心意与将杀 “写之前她问过我为谁祈护,我说了我们的名字。” 江畅然与他对视,目光深邃而专注。 “哈?但我也没做什么……” 隐秘绮念像平静水波下幽光摆动的鲤鱼尾,缥缈轻柔的一闪而过,沈云飞恍然意识到了某种未曾直言说明的情意。 晚风拂面,仿佛将烟火气的腾热一起燎上脸庞,他匆忙地低下头看向别处,但又不知道该注视着哪里比较好,心跳乱得像节奏错位的鼓点。 视线乱飞间他瞥见了那个还被拎着长耳,抱着胡萝卜的可爱兔子玩偶。 行动先于仔细考量,他将玩偶一把抢过,转身便往回走。 小巷口的摊位里,慕逢缘还在磕磕巴巴地应付东问西问的顾客们,虽然话语仍不熟练,但处理方式勉强算得上有序。 “哲个是……五块……恩?”慕逢缘发现人群身影间忽然有个白色毛绒物突兀挤到她面前,为避免被桌案上的墨水沾染到,她急忙伸手接住了这物。 “是?”慕逢缘看清了这是个兔子玩偶,又想寻到底是谁递来的,抬头就看见了被看货客人隔在外围的沈云飞。 “这个,送给你。”他说完这么一句,又挥挥手,“拜拜。” 慕逢缘不明所以,但现在走不开,只能懵然收下。 做了这么件莫名其妙的事,沈云飞的心绪变得更乱了,但仿佛又缓解掉刚才那种快要控制不住什么的躁动感。 江畅然就站在不远处等他,眼眸沉静,面上看不出喜怒,可叫人更无所适从。 沈云飞紧张的挪开视线,恰巧望见远处一盏散发着橘光的方笼提灯,那是那位老伯摆出旧书摊的标志。 他有些含糊的对江畅然解释道:“要去那里找书。”,便快步向前方走去,生怕被什么给抓住了似的。 橘灯立在白色面包车的车顶,泛黄发皱的书脊一排排挤在面包车内侧简易又牢靠的橡木架上,一块方木板自架子底端伸展出来,面朝人行道,其上覆着块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布面上则平放着一本本黯淡褪色,大小不一的书刊。 大多是标题抢眼的故事类,也有正经的国际学术杂志。总之,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通通一视同仁地平躺着任人挑选。 那位白胡子老伯一如惯常地勾着背坐在面包车前的折叠小椅上,正跟人杀棋,三四个看客在旁边抄着手围观。 ——嗒。 “平炮关车。” “我进马。” 圆棋清脆落在方格十字上,无形的军士兵卒们在双方将帅的指挥下进退有度。 “退炮打马。” “车进三,杀你中象。” ……沈云飞没去打扰老伯,而是自己先找起书来。 模糊不清的书名们沉默无言,淡淡的霉潮味和细微的灰尘漂浮在车内,他轻屏着息,仔细从上看到下,又在平铺的板上从左看到右,仍然一无所获。 那股难言的悸动倒是平复不少。 揉了揉有些看花了的眼,他想这书不问老板确实是找不到,于是往那张两人对局的棋桌方向走,却发现江畅然站在旁侧的角落里,似乎也在观棋。 恩?他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吗? 沈云飞揣测着。 那方安安静静的,围了不少人,却没有议论声也没有落子声,氛围不知为何凝滞得有些诡异。 沈云飞没细想,也没仔细瞧那盘棋,而是去观望书摊老板的状况,考虑着掐个什么时间把书的事给问了。 谁知那脑门淌汗的白胡子老伯摇了摇蒲扇,仰靠上椅背,主动朝才站稳脚跟不过三秒钟的他大声道:“哎!你小子,好久不见呐。来挑什么书?” “呃。”突然被点到的沈云飞有些措手不及,“一本很久以前出版的书,要不等您下完这局再……” “害,说名字说名字!” “道隐事记。” 老伯“噌”的一下站起身,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臂把人摁在折叠椅上,疾速说道:“我记得仓库里好像有这本!下棋不能耽误生意撒!你来坐这儿帮我先下着,我去找,不准输了啊!”旋即抓着扇子就闪没了人影,跟那位打气球的老板如出一辙般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哎,这老周,又耍赖!”周围的看客们抱怨起来,而棋桌对面的大爷却敲了敲烟杆,不屑地朝沈云飞扬了扬下巴,“既然老周都让你坐这儿了,你继续下,输了也算他的。” 沈云飞:“……” 他抬眸看了眼靠在角落里的江畅然,对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变化,冷淡得像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行吧,下就下,他也不是不会。 可真正垂眼看向棋盘时,只大致瞟了眼局势他就想放弃了。 他执子红方,棋剩的比黑方少,车和马虽然已经深入到黑方九宫,但被炮和象防得很死,而红方的将又受黑方的马和炮威胁克制,棋子都僵持着。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的凶险局面。 难怪周围人都噤声不语。 下棋讲求一个算,策算自己这步走出去了,对方会作出什么反应。 弃子防守抑或进兵攻击,不同的战术与应对延伸下去的可能性盘根错节,眼下这步棋落子时,棋手的脑海里要预先演算到此棋牵连影响下的十几步乃至几十步后的变化,直至彻底参透对手的思路。 而现下这局棋,除仅能移动一格的小兵以外,不管主张保哪个都会漏出缺口,被将杀也只是几步内的问题。 “老周这边总共还剩2分钟咯。”身旁一个大哥温馨提示道。 沈云飞腹诽,就一个街边组的局他们还真的认真计时,本来想熬到老伯找完书回来的,看来这棋是非走不可了。 他伸手打算先保住炮,也明知挪了这子后对方的很可能就跳马将军了。 本来就是被临时拉来的,输掉也无可厚非。 但是,倘若这种境况下都能赢的话…… 奇奇怪怪的好胜心真正开始作祟。 他咬了咬唇,凝神思索。 “还剩30秒哈。” 有些看客开始陆续走远离场,认为这孩子只是倒霉被老周临时拽来挡牌,莫甚看头。 “嗒。” 一子落定,周遭哗然。 “进中兵,这是打算弃炮?” “这什么意思啊……哪个都不保?进一兵也离将远得很,对方还有车呢。” “嘶,可是如果黑马吃兵,红方就撑士一将,这还有个边相作防……” “嗒。” 烟杆大爷果不其然,出手就是上马踩炮。 几步挪移,红方小兵持续进攻到黑方象前,后面还紧追着匹黑马,进退两难。 “还剩10秒。” “嗒。” 沈云飞抬手,将深入黑方九宫内的那匹红马撤至右下。 黑方趁势对车,如果红马下一步不回跳,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己方攻将的车被吃掉。 “嗒。” 他没有回马,而选择落子左下,击杀黑卒。 围观男子嗤之以鼻,“这步什么意思啊?乱下的?” “还弃车?被吃掉就没戏咯,哎输了输了。”又有人摆摆手离开。 …… 黑方却久未落子,直到人群里那位老大哥又开始热心提示大爷这边还剩一分钟。 大爷拧眉抬起烟杆深吸了一口,白雾顺着叹息缓缓吐出。 “我输了。” 沈云飞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人群后江畅然原先站着的那个位置,微微仰首,轻浅一笑。 周围人则齐齐惊呆,“什么?!” “不是,这还没到将军啊?怎么就认输了?” 几只手挨上棋盘开始摆弄棋子,试图复现棋手脑海内未尽的步数。 还剩五手没下完,但于真正的对弈双方而言,已经没有落子的必要了。 “弃炮是牵制,弃车是陷阱!接下来弃兵拱象,就是回马绝杀,单马擒王!哈哈哈哈,老侯,快快快,这盘100块呢!” 在后面偷瞄的白胡子周老伯掰开人墙挤了进来,嚣张地朝烟杆大爷摊开手。 “滚!又不是你下赢的。” “哎,50元总行吧,前面我可下了一大半!” “你前面那些臭棋根本不够看的好伐!那小孩是谁?师承哪位名下的?” “你这人……” 正事要紧,沈云飞赶忙拉住了周老伯,语气却稍显虚弱:“老板,我要的书……” “哎呀!”周老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仓库那本叫《传道录》,打了几个同行电话也实在没找到你要的那本。哎,这样这样……”他攥着扇子踩着迅捷的小步又跑回面包车书架旁,提出好几本书刊递到他面前,“这些免费送你,我将功抵过哈。” 沈云飞皱眉,不是,周老伯这到底是将哪里的功啊? 这些书他也用不着,正要拒绝,一只手却替他接了下来。 “好。”江畅然拿稳了那些书,右手很自然地牵住他,“还想去哪里?” “我……没有了。” 才于先前平稳下来的心跳骤然加速。 刚刚下棋时过度思考后的副作用让沈云飞还有点头晕,此刻只能任由江畅然牵着他大步往回走。 行了挺久的路一下倒回原点,车门打开,他被不太温柔地按进后座。 沈云飞终于察觉出来之前江畅然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自然界中,猛兽捕杀猎物前总会收敛好自身气场,耐心观察四周,放任生性灵敏的受猎方于丛林草野间悠闲踱步,不易察觉它们的危险存在,直到时机成熟…… 他的下颌被江畅然的手用力嵌住,略显急切的吻咬落下来。 【79】表白与约束(车震lay /骑乘) 灼热交缠的气息引燃了两人间压抑着的情感,唇齿交缠,津液混融,呼吸急促的喷洒在对方的面颊上,直至舌根搅吃得微微泛麻才暂时中止。 沈云飞被江畅然吻得眼睫湿润,目光迷离,在对方都把他的裤带扯松,裤头扒到膝弯时,他才想起来他们俩这是在车里,是在外面。 “等……别!你疯了?”沈云飞惊慌地半撑起身想去拦住江畅然的手,却被按住,随即下拉的休闲裤堆叠卡住他想要蹬动的双腿,下半身被完全限制。 “没事的,外面看不见,乖。”江畅然倾身安抚性质了亲了亲他的耳廓,一只手用劲扣住了他仍想要抵抗的右臂,另一只手则潜入他的衣摆下,沿着腰腹按压揉摸至前胸仍柔软着的乳首,白皙肌肤起伏扭动,染上力道施加后遗留的红痕。 掌心温热,指腹熨帖地点弄挑逗,酥痒暖意慢慢驱散掉忐忑,勾引起刺激又禁忌的情欲。 车内仅靠微弱的内循环气流更替空气,焦灼腾升的欲望似正在缠缚的薄茧,将他们逐层围困其中。 薄汗和涎水暧昧的贴合相融,深吻与舔咬加剧了情迷意乱。 “嗬嗯……” 沈云飞咬着自己的指节轻哼出声,奶尖隔着短衣被江畅然叼着吸含,布料纹理与齿关锐硬刺激得敏感的乳珠迅速充血挺立。 情热来得猛烈而环境却很陌生,那种难以言喻的濒临失控感又漫上来,他羞怯地抵了抵江畅然的肩,小声请求道:“回去做,行吗?” 江畅然抬眸盯着他,如墨般沉黑的眼瞳中情绪汹涌复杂,像有什么在其中灼烈燃烧,眸光似闪动的焰火,恨不得吞燎燃尽能及的一切。 沈云飞心中警铃大作,想也没想就凭照本能开始往后退。 但车后座的宽度容纳两个大男人横躺本就吃力,他徒劳地挣动几下便撞到了头,闷响“咚”的一下,江畅然的手却比他自己的条件反射还快地捂住了头顶那片疼痛。 他被江畅然完全拢在身下,光线昏暗,距离极近,依稀能辨清眉眼,但看不清神情,喘息交织在一处,明明暧昧却让他感到危险。 湿润温软的嘴唇贴在他细微颤动的颈侧,那一小块脆弱的皮肉被吸吮又轻咬,留下淡淡的吻痕,像抚慰又像警告。 江畅然的话语落进他的肩窝里,“别逃。”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没有意想中的凶狠威胁,却好似藏尽了消沉与叹息。 沈云飞一怔,喉结滚动,指尖试探着触摸江畅然的鬓发和眉骨,几不可察的皮肤纹路贴合滑过,至高挺的鼻梁与薄唇,意味不明的轻抚被中断,江畅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打开他的手心,将亲吻印于其上。 往昔的某一幕与此重叠,沈云飞只觉内心深处一个说不清的地方被燎烧得融化掉,心跳快得不像是他自己的,高温泵进周身血流,怕错失什么而想抓紧的冲动感如喷发般上涌。 回过神来后,他已经变成跨坐在江畅然身上的姿势,左手揪提着对方的衣领,双唇水红微张粗喘,刚刚结束一个混乱的吻。 脚踝上的裤子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下半身光溜溜的,性器颤巍巍的挺立,在短袖下摆浮现一个隐约凸出的弧度。 情动昭然若揭。 沈云飞不禁捂住了脸。 青筋隐现的有力臂膀紧紧圈住怀中稍显纤细的腰肢,舌尖碾上薄衣下的乳肉,江畅然抬头仰视着沈云飞,一瞬不瞬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刚才还主动进攻的人此刻又变成了只会红着脸把头埋进羽翼里的鸵鸟。 指节陷入细腻丰腴的臀肉中,若有似无的试探揉蹭其中那个隐秘害羞的穴口,沈云飞浑身一颤,红着眼眶隙开指缝向江畅然投去隐忍中加带谴责的视线。 但他并没有阻止他。 沾取了黏滑腺液的指腹一点点揉进因紧张而不断瑟缩的后穴,颤红软肉圈圈紧咬突然造访的异物,又在深入浅出的抽插里慢慢放松下来,甬道于反复摩擦和搅弄中自发泌出湿润液体,手指狎着发烫的小口再挤进没入两根,咕唧咕唧的水声就渐渐大起来。 “哈啊、啊……唔。” 明明头脑十分明白这里不能发出奇怪的声音,但沈云飞仍难以忍住呻吟,只能堪堪捂住自己。 扩张中难免触及敏感点,更别提江畅然一直不放过他前胸那两点已经被含咬得微微红肿的乳头。 他早就软了腰,躬身趴在江畅然肩侧,对方缱绻地舔弄起他的耳垂和脖颈。两人相对而立的阴茎时不时相互蹭抵,偶尔又被对方故意拢在一起抚弄圈套敏感的冠状沟,狭窄空间似乎有放大刺激的作用,燥痒与快感在周身不断加重又回荡,让他的脊背止不住轻颤。 深入体内按揉的手指撤出,臀瓣被江畅然向两边更加用力掰开了些,一股不容忽视的硬热抵上湿软翕合的穴口。 但预想中的侵入并没有来。 江畅然忽然捧起沈云飞的脸颊,挪到一个刚好能看清彼此面孔的位置。 “恩?”沈云飞两颊绯红,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光线恰以一个角度斜照进幽暗的车内,琥珀色双眸在这条光带下透亮净明,全神贯注的倒映着他的面容。 江畅然将这幕让他心满意足的美景尽收眼底。 他轻按沈云飞的后颈,仰首献上缠绵的吻,另一边则抬手下压沈云飞的腰窝,烫热硬硕的龟头一厘厘抵入水淋淋的软嫩穴腔中。 “恩唔……呃……” 沈云飞的呻吟在唇瓣相贴中支离破碎,晶莹泪水在眼角堆满后滑落。 冠部吃下后,筋脉贲张的肉棒继续顶入的动作算得上粗暴,湿热甬道瞬间被撑得严丝合缝,先前手指没能扩张到地方也在蛮力下被强行夯开填满。 娇嫩穴肉被顶得抽搐颤缩,又只能与深嵌于内的阳具讨好地紧贴厮磨。 一点缓冲时间都没给,浅出深入的肏弄紧随其后,江畅然粗热的阳具不停碾着沈云飞体内柔韧敏感的栗状部位蹭压,过电般的快感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周身,他下体热胀的阴茎在这般刺激下一缕缕冒出白精,似化掉的牛奶冰淇淋,于粉红柱身滑落,黏腻在上下起伏的相连处。 这种一上来就宛如失禁般的射精让沈云飞深感不安,他攥紧了江畅然的衣服,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颤声哀求道:“不……别这样,坏、坏掉了。” 交合处绵密的噗嗤水响和充满热意的喘息音在如此密闭的空间内越发臊耳,这声哀求如若蛋糕上最后点缀的草莓,在本就淫靡色情的动作间更添了一把火。 江畅然边回应安抚着:“好,不这样。”边掐着沈云飞的腰侧,让人从躬身趴伏的姿势变换成挺背坐直。 这个动作换得更过分了。 被操开操软的肉穴因体重和姿势一下将江畅然粗硬的鸡巴吞到了底,靡红穴口挨上了两颗硬热的睾丸,最深处最隐蔽狭窄娇嫩的穴心被膨大的冠部突然冲撞到,钝痛和酥麻瞬间一齐沿着尾椎攀升至头顶。 高潮来得又猛又烈,淹没掉全身的感官,浸注满过量的快感,沈云飞近乎刹那就失了神,下体的性器喷完精液后竟还吐出些透明的汁水。 江畅然额侧的青筋一跳,用了超乎寻常的自制力才勉强压下射精的冲动,软热肉穴痉挛着紧裹嘬吸他的性器,试图榨取出一切能获得的。马眼翕张吐露腺液间却被浇淋了不少淫水,细细体会还有种体液倒灌的奇异感。 为转移注意力或是确有其意,他向上推开了沈云飞早就濡湿大半的短袖上衣,露出还在起伏不已的前胸,含吮住了立如红果的乳珠。 沈云飞浑身湿软得快要化掉,刺激早就过载,不管是在外面做爱这件事,还是被江畅然操到潮吹这件事。 体内顶弄不停的肉棒似乎减轻了些许力道,他缓缓自灭顶快感的懵然间牵回些思绪,胸脯传来被啃咬的刺痛加速了清明,他抬手按上江畅然的前额,将对方稍稍推离。 左乳水红泛肿,一圈昭示标记物的齿痕框柱了小巧圆润的奶头与淡粉的乳晕,沈云飞皱眉盯着那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畅然圈紧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柔软的腹部,微微抬首仰视着他,黑眸晶亮如炬。 “喜欢吗?” 如此询问间,埋进他软穴中的硬热阳具仍在勃动着向上深顶。 表面好似在做低姿态征求意见,实际上完全不容抗拒。 真是混蛋。 沈云飞喘着气,伸手将指尖探到江畅然的嘴边,掠过了柔软唇肉,触及到坚硬锐利的犬齿。 他俯下身,让彼此额抵上额,眼对着眼。 两人身体的一部分还痴缠在一块儿,明明是亲密无间的情爱体位,倏忽间却弥漫起种较劲对抗的氛围。 沈云飞这次没有逃避对视,琥珀眸盈着情潮未褪尽的水光,但仍难掩盖其内愈发明显的控制欲。 不驯服失控感,就被失控驯服。 “首先,不准咬。” 他点了点犬齿那略显尖锐的牙冠。 江畅然眉梢轻挑,不置可否,而是将沈云飞那只手的无名指含入口中,指尖快触及舌根时,他在他的指根处留下一圈浅淡的牙印。 仿佛在讨价还价地商量:不能不咬,但可以减轻力度。 湿漉漉的手指被吐出,红舌绕覆指节做着售后舔弄。 看着平常神情淡漠冷静的人对着自己做出如此色气的动作,沈云飞表面绷着镇定,但是脸已经红透至后颈。 “然后呢?能喜欢吗?” 江畅然眯起眼,继续追问。 沈云飞抽开手,咽了咽口水,“不准骗我。” 江畅然眉头微蹙,仿佛思考一瞬,又将怀里的人搂抱得更紧,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沈云飞难以说明自己对于这样的承诺是否满意,心跳怦然升速,约束愈发收紧的同时也意味着临近献出所有。 还需要求些什么呢? 他仍在犹豫间,对方胯部向上顶捣劲道骤然增强,深埋体内的阴茎仿若又变大了,压迫得原本已适应好尺寸的小穴又开始感到性器粗胀的酸楚。 沈云飞近乎是咬牙忍着呼之欲出的呻吟,他瞪了眼江畅然,破功边缘的眉眼又软化柔和下来,倾泻出不肯轻易示人的依恋与爱意。 江畅然再也忍耐不住,抓着沈云飞的腰臀狠力撞击,阳具粗野地进出软穴,浓精猛然浇灌在穴心深处,又因抽插带出而四溅,殷红的穴肉都被操得颤抖着轻微外翻,淫荡的白沫堆积在穴口,在顶弄间暧昧拉丝。有几次沈云飞近乎被顶得撞到头,又被护着摁进他的怀里。 车身明显在摇晃,抑不住的呻吟与喘息从情热铸成的茧里泄出,外面不是没有过路的人注意到这些,但沈云飞现在没有心思去顾虑,而江畅然并不在意。 他巴不得沈云飞叫得再大声点,只给他一个人听。肌肤的触感、眼眸的凝视、柔软的唇舌、可爱的胸乳、柔韧的腰腹、秀气的阴茎、紧致的后穴、白腻的臂腿、灵巧的手脚、血液与泪水、骨骼与发丝,沈云飞的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样。 为了得到这个,他不能随意处置这些部位。 如果得不到,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也没有意义。 亟待爆发的情感濒近临界点,不论是肉身还是心灵。 江畅然抬起沈云飞汗湿的下巴,垂目看着深陷情欲炙烤的他。 晦暗阴影下,沈云飞辨不清黑色眼眸中灼烈渴求后潜藏的杀意,可还是敏感的清醒了三分。 “能喜欢吗?”温柔的吻落在唇角,低沉喑哑的声音却微弱下来,“能喜欢……我吗?” 没有缘由的,沈云飞倏然间意识到对方那些消沉情绪背后隐约的意指,但一用逻辑去思考,他又无法确定。 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可能,担忧差距过大的明明应该是处于较低位置的他。 可现在为什么会有种被祈求的感觉? 无论如何,他轻轻摸了摸江畅然的头,主动勾住脖颈吻上双唇,坦诚倾诉多日来心动难抑的理由。 “喜欢。” 【80】暗中密布 后来一切都很混乱,心间那股酸胀剖开后化为腻人的蜜糖,又在激烈性事里变成滚烫的岩浆,全身仿若都浸入其中,被热恋和情欲吞没燃尽。 沈云飞在意识尚存时甚至还认真考虑过到底是他先被做散架还是这辆车先散架,不过很快就顾虑不到这种奇怪问题了。 因为他彻底晕过去了。 天幕早已沉黑,明星闪烁其间,静观远行的车流。 把人抱回租房里,江畅然将满身狼藉的沈云飞从裹覆的大衣里剥出来喂了点水,又探了探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后才抱着他去洗澡。 缓暖流水涤净各种暧昧黏腻的湿迹,反衬得白皙肌肤上遍布的吻痕与齿印更加明显。 江畅然边低声嘀咕着:“体力也太差了。”边揉了揉沈云飞脸颊的软肉,又坏心眼地捏住他的鼻子,看人被逼得张嘴呼吸了都醒不过来,才停止作弄。 身体终于陷入柔软床铺中,所有躁动都放松沉静下来。时间缓缓流淌在他们之间,又仿佛此刻并不存在所谓时间。江畅然垂下眼睫,指尖从沈云飞的唇瓣轻抚至喉结,至锁骨,至心口,那里轻缓起伏着,稍稍再往下还可以摸到皮肤上一圈浅浅的凹痕,那是他留下的印记。 一旦拥有,人会短暂满足,而后更加贪心。 难以言说的邪念轮转于思绪间,仿若漆黑沼泽,意图引诱,贪婪的将经行于此的所有生灵都吞入肚中,吃干抹净。 可不论怎样努力,它都无法噬没来自天空投射的辉光,如宿命般无可奈何。 夜渐幽深,寂静中的异响尤为突出。 “咯嚓。” 江畅然将薄被迅速上拉,遮盖住沈云飞沉眠的眉眼,警惕地独自起身走至窗边。 黯淡的霓虹余光下,一只绸黑乌鸦单脚站在窗外的铁丝篓上,朝他歪了歪头,又展开翅膀飞远。 这是不易被察觉的信号。 不多时,一辆普通低调的灰色轿车从小区里出来,如流星般飞驰向路灯渐稀的郊外。 星火明灭于烟草末端,白雾呼出又被疾风打散,低温描摹冷峻的神情,却仍降不下焦虑心绪。 靠近红牌子的加油站时,江畅然停车摁灭了香烟,戴上口罩。 乌鸦站在平房边角,抖了抖尾翼,近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灰色轿车缓缓驶至加油的仪表设备旁,一个工作人员从值班室里低着头出来,压了压深蓝色的帽檐,熟练地拿起油枪开始操作。 “老师让我月底出国去找他。” “工作人员”语气平淡的开口,仿佛内容是在说加的这升油该是多少钱。 “恩,你考虑好了?” 江畅然紧盯着他的脸,连细微的肌肉舒张都不放过,像审讯中甄别犯人是否说谎。 “你承诺的那些,真的能做到吗?” 工作人员侧拧了下脖颈,低声问出问句的同时仍在警戒着四周的情况。 “我做好我的事,你做好你的。我们都尽力,仅此而已。” 江畅然并不做虚无的保证。 如果合作对象只是轻信夸张的许诺,那么随时转而接住另一方递出的橄榄枝也不无可能。 唯有目的一致,利益同向,才能共路并行。 油加完了,工作人员接过磁卡去刷卡付款,行为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正常得如同这里任职的任何一位员工。 磁卡被双手奉还,工作人员小声说了句“好。”又扬起脸来端着一幅职业微笑:“欢迎下次再来。” 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难以再辨认出来。 像空气般毫无存在感,似树木般静默无妨害。 这也是涂哲作为职业暗杀以来,不论在何种境遇下从未失手的利器。 江畅然颔首以作回复,掉转车头,利落离开此地。 房顶的乌鸦哑声长吟,振翅高飞于夜空。 【81】腻乎 “嘶……” 沈云飞皱着眉醒过来,腰背肌肉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酸痛,肩胛和大腿也是。 不过那个地方倒是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可能是后来上过药吗? 他暂且这么猜想着,现在也不敢大幅活动,只能缓慢的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早已是白天,看光线大概是九、十点的样子,但江畅然不在卧室里。 外面也没有动静。 也许是出去忙事情了?沈云飞探手摸了摸身侧的床铺,空荡发皱的床单上仍留有浅淡余温,似乎刚离开不久。 他瞟眼看向书桌及手机,没有任何留言,无论电子还是纸质。 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着抖从心底慢慢沉下去,他捏着眉心,起身开始找衣服穿,然后打算随便吃点什么。 这是冷静理智思考下的情况。 柜门大开,两人规矩收好的衣物都陈列在眼前,可他脑袋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心思挑选。 奇怪念头们如体育场内到处反弹的讨厌网球,不客气的突然撞进来,以恐吓和嘲弄动摇他,让本就因身体不适而不悦的心情愈发糟糕。 按理讲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加深了。 可世界上也有感情在表白时那一刻达到最完满,此后都是下坡路的说法。 “真是……”他为这种丧气的观点而感到烦躁,胡乱抓了抓头发,无视掉身上那些情爱后遗留的暧昧痕迹,匆忙把衣服套好,“嘭!”的一下关上柜门。 兴许是太过于沉浸于杂乱心绪,或者是关柜门的时候动静太大,他没留意到身后的卧室门已经被推开。 “起了?身体没问题吗?” 江畅然的手还放在门边,将一脸怔愣的沈云飞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呃……还好。你去哪儿了?”沈云飞有些不自在地看向旁边,顺道把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全部打包踢出脑海。 “冰箱里没剩什么东西,出去买吃的。”江畅然边说着,边走到他身边。 距离逐步拉近,仿若有什么引力开始互相缠绕,沈云飞尴尬得想要排斥,却又被无形牵引住难以动弹,只得垂眼看向地面,呼吸都放轻。 指腹贴上肩颈的肌肤,因先前草率的穿衣动作而压反的衣领被轻柔地理出抚正。 可温热气息并未就此止步,反而越裹越紧。 “是喜欢这件衬衫吗?”缱绻吐息就在耳畔,江畅然低下头来,让两人的发丝都交错在一起。 沈云飞被这突然的拥抱弄得陷入半宕机状态,“什么?” 他迟钝地抬起手腕仔细查看起袖口,布料明显长了一截,质感优越的黑色高支面料与精致手工圆扣,不是他拥有的任何一件衣服。 他身上穿的是江畅然的衬衫。 “那个,我拿错了。”沈云飞的脸颊霎时烫起来,“对不……唔!” 亲吻强势地侵袭而来,堵住了后续未道尽的歉意。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挤掉了那点酸涩后变得柔软而激动。 唇瓣贴着吮吸又舔舐,他腿软的向后退了两步,就被江畅然揽腰放倒在床上。 沈云飞赶紧拽了旁边的被单来挡住下半张脸,随即喉结就被惩罚般轻咬了一下。 动作间他的腿似乎还碰到了什么又硬又热的东西。 记忆忽然闪现到昨天那场混乱情事,片段画面中,他依稀记起自己跪在车后座,塌着腰,可怜的屁股被江畅然紧箍着承受猛烈的冲撞,他的手麻得撑不住了而从车门滑下,随即浸满各种体液的身躯又被强行翻过来,发酸泛软的腿几乎要折到肩头,湿软的后穴每被肉棒往深处肏一下就会在挤压中溢出先前在体内射满的粘稠精液,肚子被搅得乱七八糟,饱胀的快感反复冲击到让他虚脱…… 江畅然撑起身俯视他,眼眸里写着意犹未尽,几乎与昨晚他失去意识前的神情相重合。 没想到他这辈子还会产生被操死在床上的惊恐感。 “不行!今天绝对不行!”退无可退的境地,腰背还在隐隐作痛,沈云飞警惕地曲起膝盖,捏紧手中那团毫无威慑力的遮挡物,以作防御。 江畅然扯了下那张凌乱的被单,真就没扯动,他看着沈云飞一副满脸通红又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低下头贴着他的胸膛闷笑出声。 沈云飞:“???” “别脱掉,就这样穿。” 江畅然伸手帮沈云飞扣好第二颗纽扣,揉了揉他的头后,起身拿了条毛巾。 往门外走去时,他又回头提醒沈云飞:“早饭在桌上,你先吃。” 豆浆安静冒着热气,三明治平躺在圆瓷盘里,还在散发烤培根与煎蛋的香气。 浴室正被使用,沈云飞在厨房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端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两块三明治吞口水。 虽然被交代了可以先吃,但不等做早餐的人来就吃掉未免有些过分,这点忍耐力他还是有的。 头脑开始放空,沈云飞念及那本最后也没能找到的书,估计是没有缘分了。而再过两天就收假,或许该花点时间留意一下霍辰提过的那些与脑部研究有关的科技内容…… 思索间他划开浏览器收集信息,直到江畅然洗完后坐在对面。 “怎么没吃?”江畅然状似无意般扫了眼沈云飞手机屏幕上的文章标题,端起豆浆继续道:“还是说更想吃包子?” “没有啊。”沈云飞拿起有些凉掉的三明治,咬了口,含糊道:“就是看了会儿资料。” 发觉对方没有回应,他下一口还咬得大口了些,不过也确实觉得很美味。 江畅然默不作声地盯了会儿沈云飞衣领敞开下露出的带着吻痕的肌肤,衣袖上挽后小臂上遗留着的弦月般的齿印。 见人三下五除二吃得差不多了,他也放下了玻璃杯。 喉结一滚,他向沈云飞伸出手,“云飞,过来。” “恩?” 沈云飞嘴角还沾着零星几点面包屑,对江畅然这个举动感到些迷惑。 但不解并没有得到解释,他迟疑了下,还是起身走到江畅然身边,“怎么了吗?” 江畅然向他微微张开双臂,罕见的露出柔和微笑,“抱一下。” “……”突然这么礼貌让沈云飞鼻尖有些发热,他嘴上虽嘀咕着:“不先吃东西?不饿吗?”,还是俯身抱了过去。 “恩……饿。” 搂着腰把人抱在腿上安置好,江畅然含咬了下沈云飞小巧的耳垂,又用鼻尖蹭了蹭对方颈窝处的凹陷。 清新的沐浴露味道和热乎的美食味在交颈间亲昵相融,沈云飞把手撑在椅背上,边努力维持摇摇欲坠的原则,边循循善诱道:“饿了就先吃东西。” 锁骨被咬得微痛,他眉头一蹙,又听到江畅然低哑的嗓音:“但你说今天不能吃。” 神思一滞后,沈云飞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慌忙捂住了江畅然的嘴,羞急又无措,“我……你、你……!” 他想起身逃开,但腰背被江畅然的手臂控住,脱离不得。 黑色衬衫于指缝间泛皱起褶,布料紧贴皮肤,手掌的力道和温度透过来,在脊背敏感的神经中不断蔓延。 “抱一会儿,不做别的。”话语间唇瓣颤动张合的吐息浸没手心,撩拨又纯情的请求,江畅然目光沉沉地凝视让他难以开口拒绝。 沈云飞败下阵来,放开了手,拧眉闭眼靠在江畅然的肩上,红着耳尖做出退让,“就十分钟。” 当然不可能是普通的抱抱那么简单。 指腹隔着衣物摩挲发热的肌肤,前胸腰腹的软肉被揉开又轻掐,唇齿流连游移在颈下与胸膛间煽风点火。 酥麻又不得解的痒意道尽了引诱二字,连对方的发丝蹭在他的皮肤上都会引起些许轻颤的悸动。 “腰还疼么?”江畅然将掌根抵在沈云飞背后那处漂亮的凹陷。 沈云飞没开腔,只微微点了点头。 “恩,揉一揉。” 温厚暗劲打着圈慢慢化开那处肌肉的紧绷,有一丝酸疼,但更多的是暖和的舒服。 脊背被一下下轻缓地抚摸,沈云飞又无意识的将指节抵在嘴边,两眼盯着地板上日光映照出的那片白,时而失焦。 全身都放松下来,热意却加速上升,像剔透冰块受不了温暖阳光于其内反复折射,慢慢融尽棱角,化成包容的水。 十分钟早就过了,也没有人认真去计时。而另一种生理反应在肢体动作的重复撩动下变得愈发不可忽视。 沈云飞深呼吸了几口气,发现完全没办法凭借理智压住下腹窜起来的兴奋,于是莽撞的直起身来捂住江畅然的双眼。 “恩?怎么了。” 江畅然也不戳破这欲盖弥彰般的举动,依旧扣紧他的腰侧,只是浅笑着发问。 沈云飞一心想着必须要转移注意力,反倒忘记了最可以拿来用的理由。 他胡言乱语道:“有个问题!” “什么?你说说看。” “那个……恩……”他脑子乱成一锅粥,无数词句飘飞而过,网捕蝴蝶般在羞耻的纷扰间捞到了一个词。 “夺……对了,你知道夺舍吗?” “哪两个字?” 沈云飞犹疑着该怎么形容,却见江畅然朝他摊开手,“写下来。” 指尖将笔画落进掌纹,他边写边解释道:“就是一个人的行为和记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最后一横收尾,江畅然却攥住了他的手,也在他的掌心写起字来。 “你说的这种症状,从诊断角度而言大致可以称之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通俗说法是多重人格障碍。这种病症通常由难以应对的巨大精神创伤引起,患者会在不同时段呈现两种及以上的,思想言行相对独立的稳定人格,分离出来的次人格为在特殊境遇下保护主人格而生。但原本的主人格则因记忆解离,一般难以意识到其他次人格的存在。” 沈云飞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江畅然说的内容似乎大部分都能对应上张绵当时的那种情况,但又有不太一样的地方。 “记忆缺失……保护。” 他念叨着这两个词,仿若感应到异样的源头。 “会有次人格出现自毁倾向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江畅然握紧沈云飞的手,“如果精神上的痛苦过于剧烈而难以承受,自毁有时也会被视为一种拯救。” 【82】夏犹清 太阳亮而不热的时段,各处商业大厦楼下照常人头攒动,鸽潮回笼般涌入构筑划定好的区域内。黑色越野停靠在路边,埋头前行的路人察觉不到车窗的反光遮挡住一个一触即别的吻。 “今天会做研究吗?还是外访?”沈云飞拿好了包,在下车前如此问道。 “都不,有几件合作上的事要处理,但应该能按时来接你。”江畅然拉住他的手腕,将袖口处缩了一半的纽扣推正理好,“晚上想吃什么?” “现在就开始考虑晚饭?”沈云飞不禁轻笑,反握起江畅然的右手,垂眸亲吻他的手背,“下午再说吧,随时联系。” 车门合拢,红了耳梢的人影渐渐走远,江畅然隔窗接收到沈云飞进入大厦前的回首对视,温和上弯的唇角慢慢下落。 日光仍旧漫天铺洒,又于实体后界分明暗。 二十七楼比起以前的办公区空寂太多,陡增些让人胸闷的陌生感。 沈云飞对照着备忘录里的信息仔细输入霍辰办公室的密码,解锁后,门板还未推开多少却撞到个金属物,“当”的一声巨响。 他急忙控住门把,诡异的安静持续不过两秒,随即门后传来一阵什物倒地的丁零当啷,夹杂着惊呼声,似是有人自高处跌落的纷乱动静。 最后,一个手电筒亮着光柱,孤零零地滚到门缝旁。 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沈云飞紧张地慢慢推开门,谨慎地望进去,发觉满地狼藉中一位长发女子跪坐在地上,正蹙着眉倒抽凉气。 “夏小姐?!”沈云飞赶忙上前蹲下身查看对方的情况,“你还好吗?” 夏犹清皱起鼻子,按着脚踝,委屈道:“脚崴到了,好疼!” 语气神态全然不似之前在天台时指挥众人那般冷静严肃。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沈云飞紧张地扫了眼四周,倒地的梯子手电和散乱的工具箱,意识到刚才她是踩在梯子上检查天花板的通风装置? “还疼得厉害吗?会不会骨折了?要不要去医院?” “哎,别。”夏犹清拦住了沈云飞要拨打急救的手,“就是稍微崴了,犯不着。”她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你先扶我起来,然后收一下地上的东西。” 沈云飞自认理亏在先,听话照做,将人扶到座位上,又弯腰收捡好地上凌乱的工具,按她的话规整到隔壁的杂物间里。 接着,顺便连同整理行政前台,收取快递,浇花泡茶等跑上跑下的小事一齐包办。 “好,放到那边就可以了。”夏犹清揉着脚踝,笑眯眯地看着沈云飞,“很好很好,办事蛮利索嘛。谅在你也不是故意的份上,医药费就给我这个数吧。” 夏犹清张开五指,笑容更加灿烂。 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竹杠敲得邦邦响,沈云飞沉默片刻:“……五十是吧,我转你银行卡,报个卡号吧。” “五什么十啊?”夏犹清拧眉,“懂不懂私了的规矩?” “不懂。”沈云飞的语气冷下来,“要不你就现在跟我去医院,按医生检查开药的发票数额实报实销。” 夏犹清撇撇嘴角,“行了行了,我这一时半会也不方便下楼,中午请我一顿,总可以吧。” 沈云飞瞅了眼她的脚踝,有点红,没有很肿的样子,迟疑道:“你要吃什么?” 夏犹清滑动起手机屏幕,点开单价最高的餐饮排行榜,振振有词道:“鹅肝饭套餐。” 沈云飞拿过来一看,二百五十元,包配送。 光谈数字很合适,但放到金额上就比较冒犯了。 不过他懒得计较这么多,忍痛下了单,就当今天倒霉,花钱消灾。 “老板大气!”夏犹清见了订单配餐中的界面,边拍手边开心道:“其实跌打药水在楼下就卖五块,刚才是想让你帮我跑一趟的,一会儿就喊外卖小哥帮我带下好啦。” 沈云飞感到胸中一口闷气快憋成火球,他抢回手机,反手拨打起店家的电话:“喂,您好,我是刚才下单的用户,我点错了,要取消……” “哎!哎!哪有你这样的?!”夏犹清激动得张牙舞爪,“不能取消!” 最终,这件事以夏犹清也给沈云飞点了单一百九十元的蟹肉饭套餐做结。 同事相争,店家得利。 “对了,这有份文件,霍总让我转交给你。”夏犹清侧身从抽屉里拿出本彩印册,“今天下午在国贸大厦有个宣讲会,你要一起参加。” 沈云飞接过来看,发现内容和他前几天才浏览过的一篇文章很像,都是神经科学相关。 “只是去听宣讲吗?需不需要做什么其他准备?” 夏犹清耸了耸肩,“我也是第一次陪同参加,看霍总怎么安排吧。不过一般是由我开车,但今天嘛……”她轻轻扭了下脚腕,又问道:“你这一周身体恢复得如何?” “还行,好得差不多了。”沈云飞想起事件中另一位伤患,“张绵现在怎么样?” “她第二天就醒了,但精神状况不是很好,还需要留院静养一阵子。” “那……”沈云飞忽然想问问夏犹清是否知晓那天在天台上发生的那些事,话到嘴边,又不知从哪个点切入比较合适。 他正斟酌用词时,另一个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二位早。”霍辰拎着公文包,眼眸含笑地向他们走来。 “霍总早。”他们齐声回应。 “小沈,待会儿有个视频会议,辛苦你准备,是跟之前的项目进度有关。” “好。” 闲聊只是夹在齿轮空隙间的喘息,工作由指令推着指令前进。 设备连接好后,十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在投影屏的方格内讪笑着相互打起招呼,会议按提前拟好的议程开展,讨论基本主抓公司各部门的大体工作进度和规划方向,具体落实的部分并不在领导层们的侃侃而谈内。 他目前主要负责协助霍辰管理几个业务项目的进程,其他会议内容则做好相关记录即可。 虽说如今做的事发生了些许变化,但某种内核仍旧相同。 如同水手最开始仅是在昏暗的船舱里按部就班的保修维护,现在借到个偶然的机会站到了船长身边,旁观这艘巨大轮船于风浪翻涌间如何精巧地调整航线,趋利避害。 对霍辰的敬佩与艳羡油然而生,但疑虑也随之隐隐浮现。 船只由掌舵人支配,而航行的尽头是何方呢? 指尖一顿,短暂的出神让沈云飞停止了记录。 “这项议题我们待下次有了新反馈后再作讨论。那么……”霍辰的视线从屏幕挪移到沈云飞身上,他提高了些音量:“今天就到这里,还有疑问的可以邮件沟通,辛苦大家。” 一个个小框黑掉,沈云飞边状似镇定地把会议文件保存,边绞尽脑汁地回忆刚才谁在最后的议题都说了些什么。 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肩侧,“还好吗?会议时间有点长,身体坚持得住吗?” 霍辰总是待人和气。 沈云飞摇摇头,“没问题的。对了,霍总,下午的宣讲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霍辰推了推金丝镜框,微微一笑,“那麻烦准备套礼品茶叶吧。可能会见到位老朋友。” 午休时间,温凡还专程打电话邀请沈云飞一起下楼吃中餐,为消化掉一百九十元的蟹肉套饭,沈云飞只能请求把这顿中餐推到明天。 夏犹清边问着,“谁找你呀?你室友?”边将沾了酱汁的饭团放到细嫩微焦的鹅肝上,像反吃寿司般咬了口。 沈云飞皱眉,“是同事。可你怎么知道我有室友的?” 夏犹清:“上次来医院接你那个人啊,我看见他开车带你走。本来以为是你哥哥,但又觉着你们俩长得不太像。” 沈云飞在心里嘀咕,那怎么不猜是朋友呢?开车来接人就一定是室友? 夏犹清忽然转变话题,“不过你俩外貌都挺出众,有没有对象啊?” 沈云飞:“你是问我还是问他?” 夏犹清眨了眨眼,一脸故作茫然,“都问啊。” 沈云飞的面色带了些不悦,“问这干嘛?你想找人谈恋爱?” 谁知夏犹清笑眯眯地划拉起手机,“找什么人啊?我单纯好奇。” 她把屏幕翻给沈云飞看。 相片中,不知名的灰色建筑前,一位栗发双马尾少女身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一捧盛放的山茶花,在阳光下笑得恣意开朗。 “好看吧!可爱吧!”她把手机往回一抽,满脸自豪道,“我的。” 沈云飞咽下一口蟹肉拌饭,“哦,你对象?” “对,也是我室友。”夏犹清又看了眼相片,才放下手机,“所以呢,我完全不愁。只是好奇会不会有跟我们一样的人。” 沈云飞“唔”了声,继续埋头吃饭,倒也没完全承认。 夏犹清仿若位久经战场的话题女王,完全不介意冷场问题,继续自顾自地聊起来,“我们上中学时就认识了。当时分在同班,她是语文科代表,我是生物科代表。她做不来遗传题都问我,每次我就用两道题跟她换一道遗传大题,可赚。就这样我们之后还考上了同一个大学,然后一起同居到现在。” 沈云飞机械的奉承道:“哦,你们感情真好。” 夏犹清十分自满,“那当然。” 她抬起手肘戳了戳他,“你们呢?工作后才认识的?碰巧合租在一起住的吗?” 沈云飞思及他们俩相识算起才不过几个月,正式接触也一个月不到,都没有他上班的时间久。 微妙的低落情绪忽然笼罩下来,他将饭盒一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也不多做解释,收拾好东西便回独立办公间去了。 见沈云飞的身影走远,夏犹清脸上挂着的俏皮笑容急速消退,面部肌肉恢复到常态的无表情的清冷。 她轻叹一气,点开屏幕,再次凝视相片里美丽的少女。 【83】宣讲与跟踪 举办宣讲会的国贸大厦距离上班的写字楼不算太远,开车差不多半小时就能到达。 沈云飞回复完各类邮件,拎着夏犹清备好的礼品,与她一同坐电梯到楼下同外出谈事回来的霍辰汇合。 出行开得是公司的车,他自觉坐上驾驶位,设定好导航路线,准备规矩行驶。 虽有不太熟练的微妙紧张感,但勉强能硬着头皮开。 旁侧的夏犹清不时挑些轻松的话题聊天,坐在后座的霍辰也完全没有领导架子,始终温文尔雅又不失幽默跟她回应,从不让语句掉到地上无人理睬。 稀松平常的和谐氛围无形中减轻沈云飞的压力,眼看着柏油前方国贸大厦那反射金光的高耸轮廓愈发接近,他瞥见指引牌的标志,打了转向灯准备变道,驶入对应的停车场。 “小沈,先继续向前走。” 霍辰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哦,好的。”沈云飞以为是要先去其他地方,便依言继续直行。 夏犹清也没再谈天,而是扭过身瞟了眼后方。 不大的空间内,莫名的不安开始膨胀。 “这里左转。”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后,霍辰再次指示,“左转。” 沈云飞隐约察觉到路径的迷惑性,但不知道霍辰为何要这样做。 又行至岔路,依旧是向左转。 转了一圈,他们回到了原来的道路上。 夏犹清的声色忽然低冷得像另外一个人,“在跟。” “什么?”沈云飞捏紧方向盘,瞟了眼后视镜,没看出来周边车辆有什么异常。 霍辰仍旧沉稳和缓:“没事,去国贸大厦吧。” 沈云飞谨慎驾驶至目的地,本应腿脚不便的夏犹清却最先下车走远,捏着手机似是去跟谁通话。 他拿好东西跟在霍辰身后,犹疑道:“霍总,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啊?” “最近一直有人在跟我的行程。”霍辰语气一顿,反问道:“你会害怕吗?” “我……”沈云飞垂眸想了想,绕开他的试探,转而锁定问题的关键,“对方是什么人?” 霍辰轻拍沈云飞紧绷的肩侧,温和宽慰道:“目前还没有定论,但霍家会处理好。呆在我身边是安全的,你别担心。” 这番话确实起到缓和氛围的作用,更多的是引开了沈云飞的注意。 “霍家……”提及家族,他尚无太深刻的概念,只因从小似乎就没怎么接触过这种背靠世族级别的人物,仅仅是从纷繁的八卦或者新闻中粗浅了解过,大致印象还停留在那种家庭里亲缘众多,还特爱互相争夺财产的一面。 而这类世家的社交圈通常也相对封闭,与财权背景难以匹敌的普通人存在一道看不见的天然隔阂。 国贸大厦内,举办宣讲会的报告厅富丽堂皇。 淡金帷幕笔直垂掩,庄重繁复的暗纹做背景,以檀木演讲台为中心,仰首可见满厅璀璨灯光映照铺延四方的红毯,平视则是如扇形水波纹般整齐排布的双层观众位。 位子上已有不少人落座,大多是研究所及医院的学者或医生,也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和政务人员。 他们的座位在第二排,往那边走的路上,不少人专程凑过来向霍辰问好。 笑容迎面堆叠,无数目光追随,仿若霍辰才是这场宣讲会的主角。 沈云飞不是没见过类似的场面,但仍被撼动到。 犹如站在金字塔尖,俯瞰底端众人殷切的仰视与艳羡。 高度的社会认可如此具象化的呈现在面前。 入座后,直到主持人走上台,夏犹清才匆忙坐到沈云飞旁边。 “你去哪了?”沈云飞忍不住好奇。 “刚才急着找洗手间去了。第一次来,有点迷路。” 夏犹清用手背贴着发红的面颊,娇羞地轻笑起来,仿佛又变回那个不谙世事又欢乐八卦的年轻女同事。 她问道:“礼品拿好了吗?” “这儿。”沈云飞指了指座位旁放好的礼盒。 “好。”夏犹清点点头,又问他:“霍总这是要送给谁的啊?” 沈云飞摊了摊手,表示他也不清楚。 此时,灯光聚焦在讲台右侧,主持人开始朗声念起开场词:“人体大脑内1000亿个神经元和1000万亿个突触连接构成了异常复杂的神经网络,难以数计的海量信息无时无刻不在其间高效运转,以维持人体的认知和行为。” “两千五百年来,我们人类对于自身脑部的研究和思考从未停止。这些精密繁复的神经回路到底是如何具体影响情绪感知、潜能天赋、思维记忆、疾病反应乃至进一步作用于社会群体现象、犯罪责任归因等问题,在大脑活动与心智体验之间这片未知领域,科学家们曾取得过惊人的成就与进展,但至今未能完全破解所有奥秘。可以说,世界神经科学的前沿探究一直在试图定义并解释人类的本质……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本次主讲者之一,国家脑科学与类脑研究学院教授,盛无疾。” 掌声中,身着银灰戗驳领西装的高个子男人步履稳健的从帷幕后走上前来。 他的面容英俊精致,双目清亮有神,而鬓角却隐现华发,叫人看不透年纪。 盛无疾站定于演讲台,轻抬左手,微笑着对台下一位观众提问:“请问这位先生,您思考过‘我是谁’这个问题吗?” 一上来就是哲学三大问之一?这暖场确实破冰。 其他未被点到的观众们不禁莞尔。 光柱从演讲台转而聚焦到一脸怔愣的沈云飞身上,他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之前也没人跟他说过这种宣讲会有互动环节啊?! 下场的主持人迅速将话筒递过来,沈云飞站起身,咬着牙清了清嗓子,紧张到有些严肃:“当然思考过。” 盛无疾却并没有问他思考后得出的结论,而是慢条斯理道:“好的,请坐,感谢您的配合。我们知道,在各个领域中这个问题可以有数种不同回答。但如果放在人类感知自身思维活动的心智中,这个问题却显得十分诡谲。现代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和脑电图研究显示,人体在意识到自己做出移动某个部位的决策前,控制该部位运动的脑区便已经激活了。如果生物反应先于认知感觉,其实出展现另一重疑问,在‘自我’的思考中,究竟是谁先提出这个问题,又期待谁来回答它。” 这是探往本质的深邃旋涡,无数学者迄今仍为之前赴后继。 整个会场雅雀无声,盛无疾从容牵起众人的沉思,引导向他本次宣讲的正式内容——脑部意识神经关联物研究。 …… 暖场的深刻问题完美衔接学术的深奥理论,然而盛无疾也没有做出他的解答,最后的目的仅是将话筒交给下一位主讲人,逐步导向摸得着看得见的科技应用产品。 宣讲会结束后还有一个小型宴会,交际与交易的正式舞台,某种意义上也是主办方组织这次宣讲的真正重点。 但众星捧月的霍辰并没有往酒席去,而是领着沈云飞和夏犹清往相反方向的公共会客室走。 厚重的浮雕门前,他接过沈云飞手上的茶叶礼盒,示意他们俩在这里稍做等待,自己进了会客室。 见四下无人,夏犹清伸了个懒腰,拖着嗓音感慨道:“真好,又摸了半天鱼。就是座位太靠前,不好打瞌睡。” 沈云飞的脑子还在发懵,因为开场就被抽中的缘故,他整场都听得挺认真,此时知识有点塞得过满。 “哎,刚才开门那会儿,你瞅见那里面是谁没有?”夏犹清又开始八卦。 沈云飞捏着眉心,不耐道:“没有,你这么好奇怎么刚刚不直接问霍辰?” “我怎么好意思直接问,万一是什么暧昧对象呢?” “哈?来这一般是谈生意的吧。”沈云飞不太能理解夏犹清的脑回路。 夏犹清嘻嘻地笑:“放轻松嘛,每天都正正经经的也太累了!霍总就是太过正经了,现在连个未婚妻都还没有影子。” 这话题有点越界,沈云飞眉梢微挑,敏锐反应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假设:“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你也是霍家的人?” 夏犹清的表情僵滞一瞬,随即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发丝,小声道:“也不能叫霍家的人吧,我又不姓霍。上次他们吃饭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的而已啦。” 沈云飞也不想深究这个,转而问道:“之前霍辰说有人一直在跟踪他,这事儿你应该也知道吧?” 夏犹清点点头:“前几次外出的时候霍总也让我开着车绕目的地几圈,每次跟我们的车都不一样,而且他们距离拿捏得很好,构不成实质威胁,通报给警方也不了了之。我们一直没能搞清楚对方是谁,要干嘛,还怪可怕的。” “霍家有什么对家么?”沈云飞抵着下巴思考。 夏犹清耸耸肩:“我这才干一周的活儿,哪里知道这些。要不是涨了工资我早跑路了。” 谈及跟踪,沈云飞回想起在租房楼下时自己也有过几次被盯着的异样感觉,同样也是不知对方是何人。 夏犹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话音未离口,两人后面的门板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重的砸在上面。 沈云飞一惊,还未反应过来时,夏犹清已拧身迅捷地推开了门。 精美礼盒被撞得凹进去一个角,茶叶从袋中散落满地。 房间内传来稍显熟悉的男声怒斥:“我绝不会同意你那罔顾人伦的方案!” 【84】揭示与变化 盛无疾气冲冲的往外走,跟夏犹清错身而过时,却被她强行抓住手臂。 他下意识就要甩开,但又发觉是位女士,便暂停了动作,与之眼神对峙。 “让盛教授离开吧,我们已经谈完了。” 霍辰的声音从里间淡然传来,夏犹清随即放了手。 盛无疾的拳头攥得又紧又红,像一团冒着怒气的火焰快步远去。 站在墙侧的沈云飞耳边仿若还在回响‘罔顾人伦’四个重音,情况急转直下的惊疑轰击得他有些无措,只得揣着谨慎迈入房间内。 会客室里纸张散乱满地,夏犹清正蹲在地上一一收捡。 霍辰则坐在沙发上,闭眼按着额侧的太阳穴,眉头紧锁,烦闷缠身的模样与他之前淡定的声色并不相符。 他们究竟聊了什么才会这般不欢而散? 沈云飞不明就里,可现在显然并非是追问的好时机。 “霍总,这些……”夏犹清将那一沓印了密密麻麻图文的纸页递给霍辰。 “是盛教授的,他气消了会回来找,就放在桌上。”霍辰转动了下腕间的银表,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沈云飞,平静说道:“我们回去吧。” 车内的氛围安静又凝滞,夏犹清规矩坐好,非常识相的没有谈天说地,霍辰则一直沉默地侧望向窗外。 沈云飞边开车边控制不住神思飘忽,盛无疾是脑科学理论方面的杰出教授,而霍辰对于这一方向的前沿发展与科技应用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他们应该是谈合作,可什么样的分歧会让风度翩翩的盛教授那般气急败坏? 现有信息能落实的内容太少,遐想充斥在模棱两可的说辞间。真相有时距离远得完全看不清,有时又似近在眼前昭然若揭,怀疑便于此种捉摸不定中生根发芽。 脑海中闪现过几个触及阴暗的词汇,沈云飞咽了口唾沫,下颌不自觉绷紧。 快到公司楼下,霍辰忽然悠悠解释起来:“盛教授的妻子患有顺行性遗忘症,大脑无法创造新的记忆,而国内目前对于这种病症并没有太好的治疗方式,所以他想通过我与Y国一家专攻此方向的机构联系,看是否能取得治疗资格。但那毕竟是医院的附属研究机构,而并非正常的医院,接收人员是需要一些条件的。盛教授之前没有渠道清楚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夏犹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哦!嗨,原来就是这事儿呀。也难怪他那么生气,Y国的伦理审查在世界范围内都算是偏宽松的。” 沈云飞对这些一点儿都不了解,询问道:“那个机构提出的接收条件是什么?” 霍辰肃然道:“无论最终治疗成功与否,接受治疗者都需将遗体捐赠给该机构以供研究。” “……”光听这句话沈云飞都觉得后脊一凉。 这无异于直接明说是人体实验。 回到办公室后,霍辰交代了一件事,让沈云飞用一个潜在合作对象的资料做个数据库管理系统的初步构建方案。 事情倒也不算很复杂,他从电子邮件里将压缩包下载下来,点开文件随意看了几页,发觉竟是一家研发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的公司。 难怪霍总要带他去这次的宣讲会,倒也省去了一些熟悉跨界知识的时间。 正当他打算仔细翻看时,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江畅然的来电。 瞟了眼时间,已到下班的点。 他边关电脑,边接起电话:“喂?你到了?” “恩,老位置。” “好,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此时,独立办公间设置在里间的坏处又体现出来了,要在老板的眼皮底下离开公司。 沈云飞拎着包隙开门,霍辰果然还在那张长桌后伏案执笔。 “霍总,我先走了?” 到点下班本就天经地义,话是这么说,真实面对老板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忐忑。 况且霍辰还算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伯乐一顾。 倘若霍辰说要留人,那他也是难以推辞的。 而霍辰只是抬首朝他和煦一笑:“好,明天见。” 沈云飞走后,夏犹清推门进来。 “霍总。” 她收起了轻松的笑脸,目光凛然,站姿挺拔,气场强势。 “今天辛苦你了。”霍辰背手站在落地窗前,垂眸俯视城市无尽延伸的道路与挪移其间的纷繁远影。 “会不会太勉强了?这不是你原有的处事作风。”他侧目瞥向夏犹清。 “不,没有。她这样的性格很适合与人拉近距离。”夏犹清说出这句话时微微出神,似是想起了谁。 她接着报告道:“他们二人目前有极高的概率是情侣关系,沈云飞并未否认是以合租的方式偶然与江畅然同居,应是那次心理咨询巧遇后的结果。” 霍辰轻笑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偶然,尤其是对于江家这种背景势力而言。站得足够高,才有资格把握自身的命运。”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说:“江畅然的做法倒也新奇,没把人带回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而是屈尊在那个小地方……想必沈云飞应当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霍辰回转过身,看向夏犹清,神情柔和起来,“也有好一阵没去探望过了,孟小芙现在怎么样?” 夏犹清低声道:“她还是老样子,生命体征都很稳定,但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黎先生近日也恢复精神了,你考虑清楚了就带她过来吧。”霍辰安慰般拍了拍夏犹清的肩,“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方法,皆为实现目的的过程。最终取得所追求的结果才是关键,永远别忘记这一点。” 傍晚的商超热闹熙攘,新鲜肉菜是最先被抢购的,零食果铺旁也围了不少大人小孩,店员和顾客都忙得不亦乐乎,气氛融融,烟火袅袅。 毕竟再如何高贵的躯体,都离不了基础的物质滋补。 以往沈云飞一个人住的时候,晚饭都是在公司吃点饭团或是面包随便对付对付,再或者直接在外面下馆子,总之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到这儿来。 努力调动起小时候跟在父母身边时学到的知识,一番挑拣后,他拎着挑好的包菜、土豆和番茄,逆着人潮往江畅然所在的方向走去。 白炽灯打在红色顶罩,渡了艳的光反射到平躺的肉面切片,徒增浮荣。 戴着口罩的大爷将称好的肉装袋递给另一位顾客,侧过身来上下打量眼面前这位身着正装的男人,迟疑了下才招呼道:“帅哥,挑哪种呐?” 江畅然没回声,仍然低头扫视着冷藏展示柜里的新鲜商品,仿若还在心中纠结。 大爷还当这人不会做菜,用毛巾擦了擦手,开始热情地比划起来:“你要是做红烧呢,就选这几块,喏,梅花、五花、肘子,久煮不柴,口感比较鲜嫩。要是炒肉呢,可以选里脊、前排,还有那边的牛脖肉,牛板腱,肉质弹一些,更有嚼劲……你家几口啊?有伴儿的话也可以考虑炖菜。” 可惜江畅然把大爷的友善建议全当耳旁风,他直接伸手取下上方精品柜中真空封装好的袋子。 “选好了?”沈云飞恰巧在这时凑到江畅然身旁。 “恩。这个你想吃吗?”江畅然将袋子递给他。 沈云飞一瞅,竟然是鹅肝。 为压住不愿忆起的钱包痛画面,他将那袋子迅速放回柜子里,看向别处掩饰道:“我觉得还是牛肉比较好。我买了番茄。” “是么?”江畅然认真去观察他的表情,却也没分辨出沈云飞到底是讨厌鹅肝还是单纯更想吃别的。 大爷自以为辨出了这二人中主事的那位,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向沈云飞推荐道:“番茄的话你就选牛腩,番茄炖牛腩!呐,这块好!” 与江畅然相反,沈云飞非常听劝,“嗯嗯,那就这块。” 又添了点香料和调味品,两人才提着食材往回走。 原本冰冷的厨房已经习惯烹饪的热络,抽油烟机为灶台火苗呐喊鼓劲,照例是江畅然掌勺,沈云飞切菜,不过因为准备阶段都是两个人一起做,他倒也没切多少。 “我看下啊,先把切好的牛腩冷水下锅,然后放姜片……”沈云飞再次盯着手机里的图文教程念念有词,屏幕上的字还没念完,那边就传来锅盖“吭”的合拢声。 “葱和料酒你都放了?”他不禁疑惑道。 江畅然点点头:“恩。” “不是,这道菜你也会做啊?”沈云飞之前光顾着自己兴致勃勃地搜教程,把江畅然默认成跟他一样是这种家常菜的新手。 这也不能全怪他,外表最具迷惑性,有些人周身的气质即便做过饭也很难让别人感觉他能跟厨房再扯上过多关系。 江畅然靠过来环住他,胸膛紧贴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心覆上手背,语气温柔又黏乎,“不确定,再看看。” 他就着他的指尖,继续向下滑动屏幕,另一只手沾着湿润,不老实的在腰侧揉捏抚摸。 热息扑在敏感的肌肤上,潮意渗过薄布贴附皮肉。温情环覆,沈云飞已经完全看不进那些滚动的文字,他主动侧首吻了过去。 如火星落进干草堆,一点就燃,急切的深吻阻截又引渡呼吸,唇瓣用力吮吸对方,暧昧水声啾啾响着,只激得彼此前胸起伏得愈发剧烈。 衬衣纽扣在混乱中解开一半,江畅然伸手关掉已将锅内尽职煮沸的灶火,把亲吻得满脸泛红的沈云飞托着大腿和臀肉抱在身上,往客厅走。 沈云飞揪了一下江畅然的衣领,本想着拿继续做饭做推辞,可被放到柔软的沙发上,双眼对上视线后,又开不了口。 欲望浓稠赤裸,浸染又拉扯。 只要相触,就忍不住渴求互融得更深。 【85】神像与约定(沙发浅do) 沈云飞用手背挡住眼,小声呢喃:“唔,好胀……” 能感觉到后穴内江畅然硬硕的性器停止了继续插入,那被逼迫得紧绷的肉壁得以慢慢舒缓压力。 指尖掐弄起娇嫩的乳头,微妙的疼痛像细小的电流,引得周身都酥酥麻麻。 从胸乳到腹肉,窄腰至软臀,江畅然温热的手亵玩揉捏他身体每一处,难以言说的快慰从触摸过的地方升起,穴肉也因此更加湿滑放松,柔柔地含绞青筋弹动的肉茎。 嵌入继续推进,滚烫粗圆的龟头碾着撑开润红的软肉。缓慢的浅抽深插中,艰涩的酸胀和时不时搔到痒处的快感反复堆叠,沈云飞忍不住呜咽呻吟,眼睫都变得湿润。 身体最深的地方在淫靡动作下被一点点破开抵住,穴口几乎吃到了底。 挡住眼的手被对方尝试拨开,沈云飞又自己难为情地放回去继续挡着。 江畅然捞起沈云飞的右腿放到肩上,轻轻咬了口他小腿肚的软肉,激得他“啊”的惊呼出声,将手臂下挪些许,眼眶通红地瞪过去。 江畅然俯身凑到沈云飞脸侧,用舌尖舐去他眸畔攒聚的泪水,无奈又宠溺道:“好爱哭。” “才不是!恩唔……”沈云飞急忙反驳,可体位下压带来的强势侵占感不容他多言。 “疼吗?” 那只手还是被抓住放了下去,江畅然吻了吻他的鼻尖,轻缓地问他。 “……还好。”沈云飞低喘着回应,目光移向对方微微汗湿的锁骨,不肯抬眸对视。 填满腔穴的阳具不疾不徐地抽动起来,像是刻意做的漫不经心,但又会妥帖地照顾到敏感点,如同沿着杯壁缓慢注入的水流,爽活的感觉不会激烈到逾矩,只温柔的逐步累加。 跟之前疾风骤雨般的性爱不一样,现在每个动作磨蹭的细微变化都能清晰感知到,这里还是卧室外的沙发上,半开放的空间下羞耻度更是翻倍。 幸好窗帘拉上了,沈云飞确认后,就努力将脸往沙发靠背那一面贴,只留出红透了的耳朵,力求什么也看不见,逃避的鸵鸟心态完全发作。 上半身是这样,但他下半身的另一条腿还是很诚实地勾住了江畅然正在挺动的腰背。 欲拒还迎,不过如此。 暧昧的水声逐渐淋漓,江畅然由着沈云飞这样自欺欺人的躲藏了会儿,垂首品尝起仅半天没见就思念的纤白脖颈和起伏震颤的柔软前胸。可是最想吻的嘴唇被挡住,他终是有些不满的衔住沈云飞小巧的耳垂,一字一句道:“这次是你先招我的,把脸转过来。” 沈云飞刚有松动,便被对方的虎口强硬卡住下颌掰正了含住唇舌。 “哈啊……啊……” 腰部被迫上抬,他的视线只要微微向下,就能看见还在淫荡肏干的靡红交合处,以及自己挺立着流出清液的阴茎,然而视线向上又会被江畅然那深情又烫人的目光捕获住。 出于某种怪异的切近更怯,抑或患得患失,沈云飞心底那种无法很好接住这些情意的不配得感开始蠢蠢欲动。 踌躇几秒,他选择伸手搂住江畅然,继续深吻。 接吻是件妙事,亲密又眷恋,交换热度与体液的同时驱散掉不安和未知,在当下构筑出牢不可破的羁绊。 两人肢体缠缚得更加紧密,下体撞击得啪啪作响。 “慢……不……我要……” “要射了?你里面缩得好紧。” 江畅然垂眸圈住沈云飞的性器,用指腹堵住濡湿脆弱的铃口,哑声说:“忍一忍,等我一起。” 沈云飞难耐地扭动了下,又被体内的肉刃操到了爽得要命的地方,酥麻的快感排山倒海朝他袭来,可前面怎么也泄不出来。 “呜恩……你……” 操穴的频率维持在一个快但不猛烈的程度,完全不像是之前要射精前那股疯狂劲儿,他十分怀疑江畅然是不是在故意折磨他,于是用脚跟轻轻压了压对方的腰脊,红着脸暗示赶紧弄。 但江畅然只是轻勾唇角,俯身亲亲他的眉心,继续抽插了几十下,才在这种克制的幅度中一股一股射在他体内。 高潮之后,沈云飞的肚子上也被他自己的体液搞得湿乎乎一片,两个人黏乎温存地抱着亲了会儿,他才问道:“今天怎么这样?” “哪样?不喜欢吗?”江畅然捏了捏他的脸。 又来了,江畅然似乎特别热衷于知道他对这些事的喜好。 沈云飞摸着对方后脑尾端的短发茬,想了想,说道:“不是不喜欢,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恩,这样你不累。”江畅然按上沈云飞有些汗湿的腰窝,又沉声道:“明天还可以做。” “……”沈云飞无语,心道这人合着是为了可持续发展。 洗过澡后他们吃上了香喷喷的番茄炖牛腩,总体来讲味道不错,沈云飞计划着将多余的汤汁冷藏起来,明天早餐可以吃个烩饭。 临睡前那会儿没什么事儿,江畅然洗漱去了,他就拿着手机解压了邮箱文件,准备再看看那个公司的资料,正翻到一页图文时,消息窗口忽然弹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天翔:哥,我带了点咱妈做的腊肠,还有家里酿的梅酒回来。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捎过去。 过了这么些日子,沈天翔的调研活动也结束了。 沈云飞思忖也该跟弟弟聚一下,手指已经输入‘就明天晚上吧’,又转念把文字一个个删除掉。 父母那边肯定还需要时间接受他目前的情况,但是弟弟从小就跟他是一根绳上的,更好说通些。 江畅然擦拭着湿发走进房间,抬眼便看见沈云飞趴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了?” “你……那个……”沈云飞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一下开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段时间哪天比较有空?要不要见一下我弟?我跟他介绍你。” 江畅然坐在床边,捏起沈云飞的下巴,指尖点上他的唇角,目光沉沉地问:“介绍我是你的新室友?” “不是。”沈云飞握住他的腕心,认真道:“是男友。” 因发沾湿的毛巾掉落在地,暖光映照的墙面上,一对人影亲昵交颈,随即占据高位的那个急切地扑倒了另一个,床铺发出摇晃的吱呀声。 吮吸的啧啧声都响亮起来,肌肤再次漫上热意与潮红,感觉又要擦枪走火,沈云飞急忙捂住江畅然的脸,“问你有空的时间!时间!都洗过澡了,说好的明天再做呢?” “恩。”江畅然轻轻咬着他掌侧的软肉,眯着眼停了会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慢慢说道:“明天要做的话,那后天再去见你弟。” 沈云飞:“……重点不在这个。你后天确定有空?那我就让他晚饭时间来。” 他赶紧捏着手机缩到一边的床脚,边敲字边支开江畅然:“你先把头发吹干。” 消息框内。 沈云飞:后天来我这吃晚饭吧,给你介绍个人。 沈天翔:???什么人? 沈天翔:哥,不会是你对象吧?! 沈云飞:恩。你先别跟爸妈讲。 沈天翔:不是吧?!你来真的?男的女的? 沈天翔:我保证不跟他们说。哎,我要带点什么不? 沈云飞:男的。你把之前说的那些带上就行。 …… 过了好一阵,沈天翔那边也没有回复,只有个‘正在输入中’一直闪动。沈云飞也不明白弟弟到底写什么要这么久,但想到这事肯定对于他还是有一定冲击,就不再说什么,让他慢慢接受。 手机页面又跳回公司资料的图文,还是彩图,中央展示的是阴霾天空下,一众穿着旧布衣衫的男女老少对着一座面目模糊的石神像虔诚地顶礼跪拜。 图片右侧站着一位条纹衬衫的白发学者,正面色凝重地看着那群人。 这位学者是这个公司的技术顾问之一,这张图下方的文字说明介绍了他目前正在研究的一个和历史及民俗存在交叉领域的项目,涉及集体记忆与意识错乱问题。 对于这座神像,沈云飞竟隐约觉得眼熟。 【86】放任与突变 沈云飞走向书架,他记得前几天周伯送的那一沓杂志刊物里刚好有一篇相关的文章。 因为内容涉联合帝国,他才留心认真看了一遍,所以印象比较深。 还是去年《国际视野》内刊登的文章,首页也是一张面目模糊的立身石像。雕刻手法十分粗糙,与跪拜于其下披袍戴饰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仔细辨认结合下方的文字描述才能大致确定这雕刻的是位身着覆甲长袍,手持权杖直指向天的女神。 文章主要报导了联合帝国内多地存在这类神像,尤其出现在以商贸盛名的维拉尼亚合众国及偏安一隅的恩屿国领土内。而地处荒原,善于狩猎与驯养的隆斐达国境内却完全没有。 根据相关领域专家的研究,此神像大部分塑造于联合帝国成立之前的内战期间。当地民众顶着危险战火也要齐力修建这么个实用性不高的东西,本就违背常理,然而深究溯源这神像的传说与来历,却也是众口纷纭。 靠近两旧国首都的神像大都完好且雕刻细节更多,但脸部却仿佛统一故意只刻出个大致轮廓,完全辨不清五官。当地人认为这是代表和平与丰饶的神明,可关于这位神的过往事迹,有的人错说成是典籍中记载的另外的远古神只,有的人则干脆直言不清楚,但又执迷地相信拜她肯定有好处。 离战场愈近的神像打磨技巧愈加生疏,且多数损毁不堪。当年参与修建者们几乎皆已不在人世,留存下来的人也说不出个统一的所以然,有些是出于敬畏,但仍按惯例依照一些不甚相同,杂糅了其他仪式的流程去做祭拜。与首都相反,这里还存在相当一部分拒绝参与此事的人。他们对这神像怀有莫名的仇恨,普遍认为其实是那些好战分子招来的恶神。 对于此事,两国领导层及学者圈则统一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淡漠化处理。 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够了解,亦或许是为了塑造出迎合新时代的神明,有必要模糊掉广受推崇的旧神的昔日辉煌。 但这反常而神秘的现象引起了其他国家探秘人士的广泛关注,不少研究员和业余爱好者趁着做人道主义援助的机会前往联合帝国做相关调查。但几年时间下来,结果仍旧莫衷一是。 沈云飞再次粗略读完文章,将页数又翻回那张照片,递给江畅然:“你去联合帝国做援助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神像?” 江畅然盯着照片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见过,慕逢缘他们供奉的就是这座神像。你问这做什么?” 沈云飞:“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人们会在连生存都堪忧的情况下造这么个东西,而且建造的理由既不清楚也不是那么坚定。” “人在任何情况下做出任何行为都不奇怪,更多是看评判者自身能否接受。”江畅然将那本杂志合上,语调变得冷淡。 “呵,怎么这样说?”沈云飞本来想就着有趣的话题跟江畅然深入聊聊他在帝国的那段经历,但每次都好像被这般敷衍搪塞过去,没办法继续。 他将杂志重新搁回书架上,又想起白天霍辰遭遇的事,坐回床上说道:“那你认为,跟踪监视他人这个行为算不算奇怪?” 江畅然的神情忽而变得莫测起来,他用力按住沈云飞的肩膀,目光审视着沈云飞的脸,仿若要透过皮肉看穿他究竟在想什么。 沈云飞被这突然严肃的气氛搞得有点怕,小声说着:“干嘛?” 他刚要去掰开江畅然有些掐疼他的手,又听对方沉声道:“要看是出于什么目的。” 紧接着的下一句话却连带着力度都缓和下来:“你遇到什么事了?” “不是我,是我上司最近一直被人跟踪。”沈云飞揉了揉肩侧,“别那么紧张。” 江畅然圈过他的腰,凑近了把人拢在怀里,低声问:“也许是他招惹到什么不该惹的危险人物了。这样你也要继续呆在那儿?如果是对这类工作内容感兴趣,我也有更好的地方可以推荐。” 沈云飞摸了摸江畅然的颈侧,权当做安慰,“还好吧,没那么凶险,这个时候跑了岂不是显得太没义气了?况且霍辰说了他会另派人处理好这些事,犯不着我这个公司里做助理的操心。” “工作内容嘛倒是比我想的要丰富些,就像之前我跟你提到的那个宣讲会,还蛮有意思。”沈云飞说着话,也伸手回抱他,用肢体语言表达不要担心。 江畅然垂眼看着怀里这具温热的躯体,指腹在沈云飞后颈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那就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地平线浸没黑夜后又重绽辉光,行路声亦逐步汇聚而秩序井然。 因为韩心明申请国家物质研究所分析的这个“石头”算是实验安排序列外的加塞,尽管动用江家的影响做了关系疏通,也还是仅能在研究组内人员正常的工作之余开展研究。 不过这次比在Y国做的采样实验要顺利得多,主要在于实验唯一的操作员江畅然对那诡异的意识干扰抵抗程度高,只需严谨的依照安悉石教授实时远程指导给出的步骤,将实验样品放入对应的仪器以及试剂中进行扫描或检验即可,数据传输也全部由机器完成,后续再交给专业研究员整理分析。 除了前期出现过几次对照数据的差异实在过于离谱外,最近一段时间这个物质的各项性质表现已经逐步趋于稳定。 “看起来快出结果了?”韩心明将两大袋点心放在研究所茶水间的圆桌上,微笑着问一旁正在边打哈欠,边兑咖啡的余舍。 “你们不是要报告要的急么?”余舍推了推眼镜,“根据检测情况,安老师说还是出两份。第一份已经基本完毕等着校稿了,还有一份就等今晚最后的实验数据传过来。不过我们这个报告跟之前说好的一样,只是给出类比结论推断,不是精准定义。” 韩心明不解:“怎么不整合在一份里写呢?” “呃……因为第一份其实本来要作废的。仪器检测到了疑似衰变的情况,但又不完全符合相应的特性,数据比较特殊,粗测的核素和定性强度不符合现有的任何一项记录。经过开会讨论,安教授还是决定保留这一份给你们做参考。” 韩心明直言:“我听不懂,你说人话。” 余舍侧过脸对着墙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心道难怪她上次能直接把那份牛头不对马嘴的报告递交上来,还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他转身从纸袋中将方块状的戚风蛋糕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伸出食指平举在蛋糕中间的上方,“你知道目前所观测到的,构成世界上所有物质的基本单元是什么吧?” “什么?夸克?”韩心明低头看那蛋糕,听着他到底怎么解释。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上夸克和下夸克。它们以三个为一组,在基本力的作用下构成了质子,中子,再到原子,分子。当然过程并不只是组装起来那么简单,其中有相互转换的情况,还涉及到‘中子俘获’、‘核聚变’等……好了我知道你又听不懂了。总之,粗暴来讲,这块蛋糕的最最基本的构成,跟你和我的基本构成是一样的,只是内部极其复杂的组合方式不同。而我们第一次的数据显示,这块蛋糕有可能刚变成了我的手指。但我们无法做进一步验证,因为先前的痕迹几乎被完全覆盖,而它也没再进行过任何变化了。” 韩心明撇了撇嘴角:“你这举例也太粗暴了。跟我说类似于可能发生了铁元素变成硅元素这种情况不就行吗?” 余舍耸耸肩:“这不是怕不够生动具体么?” 韩心明:“照你这种说法,如果在这个研究中突破了物质构成的奥秘,或者说什么影响限制吧,那不是就可以点石成金或者凭空造物了?” “微观层面早就有了,人造元素那么多。”余舍满不在乎地掐下一半的蛋糕嚼着,含糊道:“但目前来讲改造成本还是太高。而且,事物趋于稳定有序才更有利于人类发展,没人会想刻意去打破这种构成。” 他调笑道:“你想想,万一哪天你睡醒了,发现怎么也动不了,结果不是你脚麻了或者身子瘫了,而是你跟你的床融成一体了。你身边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是‘你’,可不可怕?完全忽略系统的涌现性和混沌理论,从刚才那极幼稚的纯理论说法出发,也不无可能。” 韩心明冷笑一声,并未继续说下去。 “叩叩” 门被敲响,两人回过头去,齐齐望向一脸严肃的安悉石教授。 安教授轻咳了下,说道:“刚好韩小姐也在这。因为上面临时通知我明早回首都开个常务会议,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取数据了,实验时间我希望调整到下午五点,你看能否通知一下江先生那边?” “好的。” 暗金会的地下三层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升级改造,各类必须的设施设备一应俱全,连所配备的实验服也在安教授的建议下换成了防辐射的专业服饰,尽管监测环境辐射值的仪表从来没超出过安全阈值。 谭辉最开始是呆在上面做接应,后来意识干扰的程度似乎的确有所降低,他才挪到地下一层去监管通讯情况,偶尔陪同江畅然一起完成安教授的指令。 他边调试着通讯界面,边在嘴上嘀咕:“白天忙完那一堆事,晚上还要守着这个破石头,真是烦死了,幸亏挨到最后一天……”又想到白天因为那群派出去调查霍辰的伙计干活儿不力还被江畅然连带着训了顿,他的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一切照旧,江畅然确认好状态,换好衣服,跟安教授远程梳理完流程,就打开之前的样品盒,用镊子谨慎取出薄薄的切片。 “请等一下。”安悉石教授忽然道。 江畅然顿了顿,把切片又放回密封盒中,抬眼看向主屏幕交叠着双手的老者。 安教授:“这是最后一次检测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可以重新取样。” 江畅然没有回应,而是微微转头看向另一侧窄屏幕里的韩心明。 韩心明拧着眉思索了一阵,低头不知道捣鼓了什么,过了几分钟,才同意道:“可以。” 紫灰石头的原物封存在另一个小隔间里。最开始因为数据问题切了不少样品下来,现在都没用完。而后期数据又变得稳定,新样品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为了不继续破坏原物也就好一阵没动了。 保护气体从存放装置开启的缝隙间向外逸散,白雾如远瀑奔涌流淌。 江畅然取出石头,平放在操作台上,用特制机器对准上一次留存的断面切口。 操作台侧面也配备有监控设备,韩心明和安悉石的研究所,包括上面的谭辉都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银亮锋刃径直向下切去,开了一道口子后却急促的停住了。 谭辉疑惑地看着屏幕里的江畅然,将对讲机抓过来问道:“然哥?怎么了?” 江畅然将机器关停放在一旁,低头反复查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还用右手按了按。 但屏幕中看不太清那只带着手套的手掌有什么细微变化,韩心明及时询问道:“是出现意识干扰了吗?” 江畅然的声调仍旧平稳,“有异常,现在不能确定。申请中止实验。” 韩心明看了眼安悉石也在点头,便指示道:“申请通过。谭辉,你做接应准备。” 紫灰石重新封存,江畅然离开实验区返回更衣间摘下手套,然后走到监控可视的范围内,将掌心举向闪烁冰冷红光的监视器。 “这……不可能!” 谭辉手忙脚乱地调出今天江畅然进入实验区之前的存影。 差不多相同的动作,而此刻江畅然的掌心却划开了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鲜血糊了满手,血珠沿着腕骨砸向地面。 即便是强效的意识干扰,顶多也只能对在场的他和江畅然起作用,绝不会呈现在监控屏幕里。 安悉石沙哑犹疑的声音从听筒中断续传出:“你这是……” 韩心明也反应过来了,强装镇定道:“你们就呆在原地别动,我们这边立马派人采取隔离保护措施!” 更衣间后方通往直梯的出口大门开始缓缓关闭,江畅然挑了挑眉,看着监视器说道:“谭辉?” 对讲机里谭辉的声音也很无奈:“然哥,不是我干的!我这儿也被关起来了。按照组织内执行约定,这次只要是实验相关的事务,韩心明手里掌握的是最高权限。” 【87】失约与梦魇 直到天际线晦暗不清,沈云飞也没能联系上江畅然。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上次也出现过类似情况,他不禁腹诽,难不成对方又恰巧碰上什么丢失损毁手机的突发事件? 有前车之鉴,这次的失落感没有那么汹涌,只是转变为隐约的不安。 但他心底也莫名相信江畅然可以处理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只是会稍微晚归。 下班路过那个公园时,沈云飞忽然想起件搁置了很久的事情。 原先他想过要给江畅然还草莓蛋糕的礼来着。 做植物标本的用具都藏到储物间的最里面去了,那些配好的溶剂密封在瓶中,短时间内也不会变质,现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标本的本体。 他走进公园绕了几圈,蹲身在那颗大树下的花丛里认真找了找,都没有昙花待放的影子。 这花本就不常见,花开的时间也刁钻,花绽后便转瞬即逝,想要轻易再找到一朵的几率无异于再中次彩票头奖。 回程途中他还顺道问了问路边的花店老板,对方讪笑着说:“昙花太过珍娇,不适合流通买卖,家养的比较多。我这儿倒是有定花种的渠道,只不过也要等个几天才能送到。” 沈云飞收下了老板的名片,打算自己先再找找,实在不行再定个花种。 毕竟这花也不太好养,稍不注意就会死掉。 在外面晃了挺久,华灯初上时,他回到了漆黑一片的租屋。 随便吃点东西解决掉晚餐,沈云飞粗略浏览过一遍近期的新闻,然后搜索起附近哪里会有昙花和相应的种植方式。 指针一圈圈划过刻度,等到打第七个哈欠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江畅然这次似乎比上次还要晚。 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应,电话也没有回复。 不安在孤寂的黑夜中一点点扩大。 沈云飞皱着眉点开通讯页面,再次拨打那个已经背熟的号码。 “嘟——嘟——” 接通的手机轻轻一震,沈云飞惊喜之余先开口问道:“喂?你在哪里?需要我去接吗?” “沈先生。”话筒那边却传来个稍显熟悉的女声。 沈云飞坐直了身子,不确定道:“您是?” “我们见过,我是韩心明。近期因为咨询中心有急事需要处理,所以江先生要出趟差。” 沈云飞拧眉,“他人呢?还有,出差是到哪里?近期是多久?” 韩心明的声音顿了顿,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江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他特别交代我这样回复您。” 听筒内那边的声音似乎嘈杂起来,对方说完这句话便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沈云飞带着不解的惊疑和些微怒意再次回拨,但却只得到机械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开个心理咨询中心能有什么急事?他实在想不通。 也许是那个涉密研究的事情? 这似乎是合理的解释,但他仍然难以想象到底出了什么事,让江畅然连电话都不能自己接。 沈云飞心烦意乱地起身踱步,一边安慰自己至少江畅然的人身安全应该没什么问题,一边又忍不住猜想起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韩心明跟江畅然只是合作关系吗?为什么他不亲自来跟他讲清楚发生了什么?连这点儿空都没有? 再退一步,韩心明说的就是真的吗?如果不是,那真相是什么?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知道实情? 原来本着出于尊重,倘若江畅然不打算说,沈云飞也不会去过度越界探究对方的事业如何,家庭情况如何,交际人脉如何。 而这样导致了现在他们之间似乎除了彼此,没有更多可以深度交互的窗口。 联系一旦单方切断,就再无渠道得知对方的任何信息。 “其实也不需要……”沈云飞蜷在床上紧抱着枕头,嘴里小声自言自语着。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侵蚀掉时间,外边的浓黑都褪色为蒙白,他整夜未能入眠,猜忌与不安反复抓挠着心脏,思维却越发亢奋。 叹息声轻微,他失神盯着纱帘下轮廓渐清的阴影,喃喃道:“能锁起来就好了。” 时间退回到数小时前。 再次确认过目前实验场所中不存在意识干扰后,韩心明亲自带人来将谭辉和江畅然从暗金会转移到附近清好场的封闭疗养院中。 她给出的理由是江畅然受伤的情况过于超乎常理,可能延伸出其他难以捉摸的危险,因此有必要仔细探明原因。 看起来更像研究员的医护们神情严肃地穿梭在灯光冰冷的惨白走廊,跟在后面的还有一群打扮得像保镖的壮汉。谭辉瞄了几眼那些人的身形,心里嘀咕着不知道韩心明到底要干嘛。 韩心明把他当做江畅然的对照组,让两人先后把能做的检查和测验都做了个遍,从三楼到地下一层,直到江畅然手掌上横流的血液都凝固了才正式进入消毒包扎环节。 白褂医生安静地把绷带打好结后就迅速地提包离开这个连窗子都没有的房间。 韩心明从侧边拐了进来,她抱着双臂,指尖勾着一串响声细碎的钥匙,正声道:“这次事件的成因我们还在分析中,在正式结论出来前还要麻烦你多多配合。” 她将钥匙放回衣兜,面上依旧防备地看着坐在原处就没动过的江畅然,“另外,谭辉和你都被调整为管控措施一级。这也是古老师的下达意思,我想这个举措里更多的是保护的含义,希望你能理解。” 在组织内,一级是管控的最高级别,人身自由严重受限,断绝任何外界信息,因此也有‘小禁闭’的别称。 而且,倘若受控者出现任何违逆管控规定的行为,权限者可立即将其就地格杀。 江畅然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眼神划过手上的白纱,淡淡瞥向韩心明,却让后者不禁背冒冷汗,侧首回避视线。 他沉声道:“既然是老师的意见,我自然会配合。” 听完这句话,韩心明暗自松了口气,“你也知道那个东西并非寻常,而你本就特殊,这次的事不是处理好手上的伤口那么简单……总之我们会尽快搞清楚具体原因,只要你们按要求配合,我会向老师申请更替为更宽松的管控方式。”她微微往后转头,又道:“看守还有几分钟就正式到位,你还需要什么?我可以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帮我回个电话。”江畅然的眸光沉下来,“跟云飞说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厚重的门扉合拢,韩心明走后不久,外面传来模糊而沉重的脚步声。 立定与报备,门两侧各有一人看守,走廊拐口也会留有一人,日夜巡查不断。 江畅然闭着眼睛都能构想出那严防死守到夸张的站位,一直将这里层层围起来。 他仰首盯着天花板上那未加掩饰的摄像头,似是要透过黑色凸镜直视到另一端那个藏匿在屏幕与传话后真正的操纵者。 多少年未真正面对面过了?自从离开那个训练他们的小岛后,古玄利仅通过设备和他人的传令与他沟通。 一边在暗处谨慎提防,一边又在明处将他推为组织内最受信任与期望的继承人。 江畅然甚至怀疑那石头所展现的种种诡谲假象也在古玄利的操控范围内,只是尚未寻到确切的关联方式。 他躺倒在房间内的铁架床上,再次抬起手看了看被纱布缠缚的掌心。 消毒的碘酒味淡淡弥散,和正常的受伤没什么两样,可被无形割伤时的那种怪异感受仍在徘徊。 就像是在那一瞬间,石头与他构成了某种共体。 切割的开口同时撕裂皮肉,究竟是要同生共死亦或是要将李代桃? 怎么考虑都超过了客观现实可以理解的范畴,也难怪韩心明那么紧张。 江畅然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着沈云飞的面容。 虽然很遗憾,但现在确实不能回到他身边。 正如韩心明先前所言,危险潜藏,难以捉摸。 鸟儿的啼鸣声忽远忽近,阳光的温度轻拂在发梢。 一股微弱的温热极近地附在他眉眼前,却不真正贴上,只是隔着一厘不到的距离细细描摹。 他的意识已经逐渐清明,仅凭熟悉的气息就可以轻松断定那人是谁。 唇角忍不住轻勾的同时他伸手抓住了对方刻意保持距离的手指,掀开眼帘却见到熟识中带点青涩的脸。 “你什么时候醒的?”面前的沈云飞脸颊带了些迅速升起的绯红。他竟是一身宽松的蓝白校服,不过十几岁出头的少年模样。 江畅然怔愣了片刻,又忽地从心底觉得这很自然。 “刚醒。”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黑板上粉笔画就的三角立体图形及写到一半的数学公式,空气里飘荡着纸张与墨水的香气,书籍试卷凌乱中堪堪维持整齐的中学课桌,朝向歪斜的木椅上都是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俩。 有些陌生感的场景。 沈云飞抽回了自己的手揣进衣兜里,面上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边低头往门外快步走,边说道:“下节是体育课,你睡忘了?一会儿赵老师要点名的!” 江畅然下意识“恩”了一声。他没有多想,抓起搭在椅背的校服外套,随意披上便去追走在前边的人。 走廊上也没有其他学生,四周只有清脆的鸟鸣和微风翻叶的簌簌音,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日光祥和安稳的铺洒,沈云飞身上都被渡上了层柔和的微光。 沈云飞犹自说着:“今天放学后还去我家吃晚饭不?我妈说这次饺子包多了,你也可以带点回去。” 江畅然嘴上答着好,心思却不在饺不饺子,晚不晚饭上,他加快了步子走到他身旁。 他的身高仍旧比沈云飞高出一截,垂眸就可以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泛起微红的耳梢。目光继续下挪,是带了些稚嫩的精致面容,睫毛长长的扑闪,琉璃般剔透明净的眼眸望着外边充满生机的绿树。 好想摸摸他。 江畅然这么想着,也伸出了手。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沈云飞又刻意往前快走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继续聊道:“上午物理老师叫你去办公室说什么了?” 江畅然仅触到了一点稍纵即逝的发尖,他低头看着指腹,疑惑地重复:“物理老师?” “恩,是呀。说起来,死了好多人。” 沈云飞的声音倏然变得遥远。 旁侧的风蓦地狂烈起来,无形的劲力从正面疯狂袭击,叫人睁不开眼。周围巨树骤然崩裂的声响震慑激荡,绿叶被吹落后迅速黯淡成灰色碎尘,以遮天蔽日之势纷乱地扑向他。 江畅然心间一紧,他急忙向前伸出手臂,想要在这片混乱中牵住刚刚还近在咫尺的沈云飞,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不得以蹲下身靠在墙侧,用手臂挡着充斥着难以忍受的寒冷刺痛,尽力睁开眼去找沈云飞。 视野昏暗,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的前侧,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周遭一切又仿佛静止下来。 沈云飞面若冰霜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啊……我知道了,原来是你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浓烈恶臭的血腥气从地面冒了出来。 “什么?” 江畅然慌张起来,他越挣扎着想靠近他,脚下的路却越发变得泥泞污秽,宛如尸躯残肢层叠构成的沼泽,每走一步都会被不断拖着往下陷,然后于其间被吞噬得分解消融。 沈云飞皱眉低头看着已被污沼没到肩颈的江畅然,眼神里充满了厌弃。 只见他撇下嘴角,冷声道:“别过来,恶心的东西,离我远点。” 心窝像是被利刃瞬间穿透般尖锐作痛,连呼吸都在这刹跟着断了。 江畅然身形一滞后,又抬起头,双目猩红地望向沈云飞。 浓稠的恨意与贪恋复杂交织,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问:“恶心是吗?” 江畅然伸出手紧紧握住沈云飞稍显细伶的苍白脚踝,向下狠拽,让少年纯洁的身躯也陷入到这污浊噬人的泥潭里。 他露出一个残忍又痴迷的笑容,“没关系,我们一样就好了。” 【88】暂隔与失落 之后的景象混乱不堪,江畅然使了狠劲将年少的沈云飞拖下来,却又只把对方牢牢按进怀里,一同没入的血色泥沼中。 刮骨似的疼无休止的侵蚀全身,周遭充斥满尸肉模糊,呼吸早已阻滞,感官逐渐麻木,唯有胸口那处还维系着点幻觉般的温热,像把所有恼怨与悔恨,不甘与迷恋都捆成一把,用尽最后的气力点燃烧着。 怒焰张狂,但无法挣脱躯壳铸造的枷锁。 最终,残存的意识也如同缓缓归熄的火星,一点点黯淡至寂灭。 “叩叩。” 沉重的门未经房内人的允许便被推开,来者一身全副武装的生化防护服,辨不清面容。 那人神情严肃地看向床上冷汗涔涔,明显刚醒的江畅然,俯身在地面上放下一个黑色袋子,闷声道:“江先生,请换好这套衣服后随我到楼上进行身体检查。” 市中心的大厦仍旧繁忙而平和,夏犹清将签收的数封快件一一拆开,分门别类的归置好,然后挑出几份备注看起来比较要紧的,拿着便往助理办公室去。 “小沈同志,这儿有几封公函,霍总来之前你先看看呢……嚯!你这黑眼圈!熬了个通宵?霍总给你排什么活儿了啊忙成这样?” 她把文件搁在桌上,两眼不断扫视,仔细打量起沈云飞略显憔悴的苍白面容。 “没有……就是睡前不小心喝到了咖啡。”沈云飞嘴上随意胡扯掩饰,迅速探手拿过那几份文件,垂目认真看起来,满脸一副‘我要工作,别跟我闲聊’的架势。 奈何夏犹清不是个读气氛的主儿,她直接戳人肺管子:“怎么?不是工作熬的,那是跟相好吵架了?” 沈云飞掐了掐眉心,“没有。” “哦。”夏犹清作势慢慢往门口走,边嘀咕道:“唉,跟我家还是不一样,不知道到底哪里惹着她了,忽然就不见面……” “等等。”沈云飞直接站起身,忙问:“你们和好了吗?” 夏犹清眼见着人成功上钩,扮出一脸烦恼样,“怎么和好?现在还不回我消息呢。” “你们不是住一起吗?你不担心她在外面住?” “哦,我查了她行程,是回老家了。”夏犹清晃了晃手机,又状似难过道:“她有个坏毛病,一不顺心了不吵也不闹,就爱往家里跑,典型的巨蟹座。她爸妈也是对标准的异性恋老古董,我都不敢上她家找她。” 沈云飞不是没有天马行空地揣测过江畅然的家庭因素,但奈何完全没有依证。 他问道:“那你怎么办?等她气消了自己回来?” 夏犹清两手一摊,“拿消息狂轰滥炸呗。最好是能通上话,打字没有语气做缓和,太容易误会了。上次就是……” 沈云飞暗忖,他现在电话都打不通,也分不清江畅然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受情势所迫。 “那个。”他犹疑着,还是问出口,“你怎么查到对方行程的?” 夏犹清眯起眼,“哦?你想知道这个?” 她轻拍胸脯,“我先声明,这个是事先经过她允许了的,要在手机里装一个程序。” 她拿起手机,将一个图标晃给沈云飞看了眼,又揶揄道:“怎么,你男朋友离家出走了?” 沈云飞下意识微微点头,又慌忙摇头。 他轻咳了两声,小声道:“突然就出差了,有点担心。” 夏犹清半安慰半调侃:“出差嘛,公事公办,肯定解决完了事情就回来咯。多大点事,看你熬得这样儿,是有什么分离焦虑症吗?” 沈云飞僵着表情否认,“没有。就是错喝咖啡了。” “好好好,也不知道是哪家咖啡这么有效,一会儿记得给我发链接啊。”夏犹清也无意继续套话,脸上挂着调笑,步履轻巧地离开了办公室。 凝神做事时,时间就跑得飞快,发起呆来又觉得过的很慢。 霍辰交代给他的事情不多,大部分内核都在于汇集与总结,他整理好各方意见提醒对方做个决策就可以。只是现在每次上报意见后,霍辰还会随机询问他对于这些事的看法,似是有意栽培。期间多少涉及到一些跨领域的知识盲区,他只能赶紧恶补,边学边答,倒也勉强能应付上。 而这几天霍辰都交代下午有事要外出,他跟夏犹清一走,二十七楼空荡荡的只剩沈云飞一个人,寂静又孤独。 下班合上电脑时,桌案上的手机突然发亮,提示收到消息。 他赶忙拿过来一看,结果是沈天翔发消息说自己已经下课了,待会儿就带着家里的吃食到他那儿。 沈云飞扶了扶额,原应很期待的场景现在变得不大愿意面对。他边提着包往回走,边又尝试给江畅然打了个电话。 都没等电子音念完“您好”二字,沈云飞就摁下了挂断。 他烦闷地曲起指揉着眉心,被放鸽子又得不到合理解释,这事儿放谁身上都会生气,可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他这气也不知道该往哪撒,只能自己憋着。 等到沈天翔敲开门时,呛人又朦胧的薄烟一齐从屋内涌出,惊得他大声叫道:“哥?你家着火了?” “咳咳,不是。”沈云飞摆摆手挥散了些烟子,埋头接过沈天翔手里拎的东西搁在桌上,又顺道推开了客厅的窗户散味。 沈天翔边念叨着:“是你在做菜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边东瞧西看,想瞅瞅他哥那位神秘男友在哪里。 屋里摆放的东西诚实的反映出确实是两个人合住,但另一方似乎目前不在。 他捏着鼻子往厨房走,看见灶旁一盘红黑焦杂的不明物,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不是专程叫我来试菜的吧,今天这日子不合适吧?!” 沈云飞木着脸洗干净手,端起那盘炒过了火候的辣椒肉丁,没好气道:“爱吃不吃。” 沈天翔挠挠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他哥平时不轻易发脾气,大多数情况以不理不睬结束战斗,当然真气急了就会相当暴躁,且往往会搞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人本来那么聪明,这方面却跟搭错了神经一样。 大概猜到哥哥现在这样多半跟他那个不在场的神秘男友有关,为避免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好奇的鱼,沈天翔谨慎拿出家里带过来的菜,切好装盘端上桌,让乌烟瘴气的餐桌上多少有了块能毫无芥蒂下筷即食的区域。 看着小时候熟识的菜式,怀念感顿时冲消恼意,沈云飞的眼神也放软,低声问道:“家里怎么样?爸妈身体还好吧?” “好得很,人家老两口日子过得逍遥得很,天天不是麻将就是钓鱼,心情好了身体肯定好。”沈天翔捻了片腊肠,合着饭边嚼边说。 他咽下那口饭,又旁敲侧击道:“对了,咱妈想包一个小卖部做点儿买卖,大概要个几万,说以后做起来了也好给你攒以后的结婚钱。”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云飞挑了挑眉,把重点拐弯放在钱款上,嘀咕道:“她别不是被人框去做什么投资。” 沈天翔笑了笑:“谁知道呢,反正她没跟我讲清楚到底要包哪里的铺子。等下次你跟妈聊聊也不迟。” 他顿了顿,还是问道:“哥,你上次那条消息……” “恩。”沈云飞捻了块半面看起来还不算太黑的炒肉,放在嘴里一吃,一股焦苦味泛了满口。 他蹙着眉咽下,拧开沈天翔带来的家里酿的酒倒了半杯,用梅香覆盖掉苦涩。 酒精落了肚,到底起了点作用。 沈云飞把那盘失败的辣椒炒肉往桌沿挪了挪,语气平稳道:“他临时有事,今天出差了。” 沈天翔:“你们原先是同事?” “不,他是……”沈云飞捏了捏眉心,提到那段模糊的记忆总是引起隐隐的头疼,“我之前去做咨询时遇到的心理医生,姓江。” “啊?”这倒完全出乎沈天翔的意料,他不知道平日里那个独当一面的哥哥还会压抑到要去咨询心理医生。 看得出沈天翔神情变得明显担忧起来,沈云飞又赶紧找补,“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平时在这都是他做饭,他还经常接送我上下班。” 沈天翔浅浅松了口气,又有点讶异于他哥保护欲挺强的一个人原来是喜欢这种会照顾人的类型。 呃,其实好像也挺平衡的? 沈天翔开始好奇那人得是个什么贤惠样。 “你中意就行。其实下次人家忙完了回来我再认识也没关系啊,不赶时间的,这次主要是来带东西给你。”他放下筷子,继续道:“不过我真好奇死了,他长什么样啊?有没有照片?” 沈云飞语塞,他没有江畅然的照片。往日里时时都能见着,他没想过要赶紧抓住留下些什么。 他嘴角下撇,摇了摇头。 沈天翔疑惑道:“你们处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差不多。” 沈天翔:“你们是认真的吧?他家那边知不知道啊……反正如果真的考虑得远的话,咱爸妈接受起来肯定要个过程,我看他们都挺喜欢小孩的。” 其实他这次回去还听到妈妈跟邻居大婶闲聊,说他长得像他父亲,他哥的长相随母亲,要是生孩子,他哥的崽指不定更漂亮。 可惜他哥谈的这对象多半是无法在这方面满足老人家们的期许了。 沈天翔这一问又恰巧戳中沈云飞的痛点,他对江畅然家庭的了解仅限于对方的生母早逝,父亲人在国外,其他的一概不清楚,更旷论人家家里对他们俩的意见。 其实有很多个机会可以问的,他总是忍了下来,只是觉得以后合适的时机更多,可以不急一时。 沈云飞又给自己倒了杯梅酒,囫囵喝下,然后小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氛围变得渐渐沉重,沈天翔摸不清这种情况怎么办才好,他只是觉得既然沈云飞都打算介绍给他认识一下,而且他们两个人还处于同居关系,那估计都已经谈得十拿九稳了,于是直脑筋地说道:“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他?” 沈天翔尚不知道他今天简直把他哥心坎上能踩的雷都踩了个遍,只见得沈云飞神情恹恹地垂着眼起身,低声道:“我有点困,你先回去吧,抱歉不能送你。” 沈天翔隐约觉着不对劲,又分不清他哥这样到底是谈恋爱谈的还是梅酒度数高害的,犹疑道:“啊?这……不是,你身体没问题吧?实在不舒服的话我们上医院去看看?” “没事,我……”沈云飞抹了抹脸,“就是有点累。” 他实在没有心力应付人了,只想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些快要抑制不住而漫出的难过都埋起来。 后来又过了好几日,时间像是被用力拉长的弹簧绳,紧绷又漫长,反复煎熬人的意志。 江畅然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夜深时,沈云飞时常梦见之前他在公司楼下,江畅然拎着草莓蛋糕接他的那个场景。 但也只有场景大致相同。 在梦境里,无论他如何尝试去靠近对方,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一步都没有缩短。他看着江畅然提着袋子站在外面的水池前,面目一次比一次模糊,而他始终无法走出那栋大楼。 白天里,沈云飞也去那个心理咨询中心问过好几次,那里的工作人员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跟他解释,合伙人都在出差中,行程不定。 而其他信息或是更具体的情况,他们也只称涉及商业机密,恕不告知。 某次路过警察局时,他甚至都想去报个失踪。 但是他既不是江畅然的亲人,也不是法定配偶,况且人家有合理的外出理由。 只是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不回到他身边而已。 只是他找不到他而已。 【89】晚宴邀请 亮堂而滞闷的圆桌会议室中,一众白衣研究员低头不语,纸张翻阅的哗啦声响时起时断。 墙面上,钟表内,黑色笔直的短针指向刻度“12”。 位列正中的韩心明起身用指节叩了叩桌面,拉回众人的注意。 她冷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倦又麻木的面容,“这已经是第十次会议,先生们,该是下结论的时候了。” 右侧一位白胡子老者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缓缓道:“目前该物质并不存在生物性污染现象,且对于除江先生以外的人体没有特殊影响。” 随即,另一侧的余舍举手发言:“根据所采集的数据,以及与医学组的综合讨论,我们这边认为该物质会在某种特殊条件下发生极复杂的结构及性质变化,在此过程中所释放的有机粒子被人体吸入后会直接影响到脑内神经递质的传递,以致产生幻觉。” 韩心明眉心微蹙,“你完全没有说清楚,特殊条件是什么条件?极复杂的变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化?释放的粒子又是什么东西?” 余舍耸耸肩,“这得在释放当时就进行采集分析,你可以暂时根据成瘾性药物的作用机制去理解,不过一般的药物是刺激多巴胺分泌,这玩意多半是触发类似去甲肾上腺素之类的。但要说明,我们根据现有数据往回推断已经是尽力。你也知道,再拿机器扫一遍,现在这东西构成分析结果也还是只能认定为锂辉石。” 韩心明:“那江畅然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段录像各位都看过吧。后面再让他进行同样的操作,乃至隔离开再让别人切割这石头,他也还是会受伤!你们研究这么多天,没人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是从内部开裂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显得突兀。 “齐宇,你说。” 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站起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才略显急促地说起来:“根……根据我们这边的伤情分析,每次江先生所受的‘伤’是先从皮下组织及其之下不特定位置自发性开裂至表层。由于这个过程太快,所以仅用肉眼观测会认为他是被不明物割伤。” “成因是什么?” “这……根据江先生的体检报告,我们目前考虑的方向是基因缺陷……”齐宇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其中具体原因仍然不明,但尚不能排除这与目标研究物存在强关联。” 韩心明扶了扶额,这已经是十次会议讨论进化下来后的最终结论了,还是离谱且找不到依据。 “基因……” 涉及基因的疾病大多难以理解且无法治愈,有如石化综合征与普洛斯特综合征,罕见且怪异,简直像是自先祖降下的无解诅咒。 她心想,这难不成要找江家的人来配合研究? 但在S国内,江家哪一个都不是她能动的主。 “报告。” 一个黑衣保镖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请讲。” “有一位男士申请入内访问,需要您过目批准。” 韩心明以为是组织内派的人过来,便走出了会议室,将门一关,低声问是谁。 保镖点开平板内的大门录像及身份认证。 她定睛一瞧,眼皮都跳了跳。 竟是江君明? 一声响指后,劳斯莱斯内前后隔音的挡板升起。 “不是我没见过世面吧,你们平时都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江君明边说着,边按了按手肘内侧的棉签,发觉没有血液再渗出后,便将棉签丢进车内的杂物箱。 江畅然坐在他身侧,并未应答,而是沉默地滑动着手机屏。 其内一个小红点闪闪发着亮,数日来的运行轨迹如电路板上的既定线,大多规律正常,只是偶尔会在公园之类的地方逗留。 另一个信息窗口内是他安插的人员做的汇报,自他离开后第三日开始记录,每天都没有异常。 如果期间沈云飞去到什么奇怪的地方,都会有人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确认过这些之后,他才点开沈云飞发的消息。 一开始是在问“去哪里出差了?”,“回个电话。”后来变成“什么时候回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最后一条在七天前的深夜发出。 “我想你,别不理我。” 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信息。 他闭上双目,心跳得很快,却倏尔想起梦魇中那个年少的沈云飞凝视他时冰冷厌恶的神情。 江君明俯身拍了拍放在脚边的保险箱,又向江畅然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听那姓韩的美女说,这玩意很是玄乎啊。” “放回我那边就行。”江畅然没有回复沈云飞的消息,而是按灭了屏幕。 江君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他转头瞧着车窗外飞驰的风景,语气严肃得像跟人谈判:“既然父亲知道你们那个组织的事情,我也不会干预什么。只是别跟妈妈说,她心肠软,知道了会难过。” 江畅然淡淡道:“恩,我跟姜阿姨说这段时间在总公司上班。” “也行。”江君明深吸一口气,又叹出。 要是他不知道他这弟弟以前都遭受过什么,期间可能遭遇了什么样的对待,或许还能完全不管他,当个外人随意安排就行了。 但他隐约知道了,就像根刺立在那儿,戳得良心不安。 “你……”江君明又叹了口气,看着江畅然说道:“有退路的,别硬撑。” “上一辈人的交易,没有必要都落在你身上。父亲现在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事,想从那里退出来就直接找我商量,我这儿可有大把事情能让你忙。” 江畅然轻轻摇摇头,但还是说了句谢谢。 有些地方是一开始就不能涉足的,一旦沾染,就与正常告别,注定万劫不复。 除非,除非…… 他侧目看向窗外灰蒙近暗乌的垂暮之天,不知名的飞鸟们凌空翱翔,无拘无束。 他要等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江君明也不再劝,转而谈起今天的事:“今晚的宴会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妈也回来了,你跟她多聊聊天。晚点霍家的人来了陪着坐一会就行,主要的事情我来谈。筹划这么久,该安排的也都安排好了。” “恩,好。”江畅然垂眸点亮屏幕,那个红红的小亮点现在还停留在大厦中,也许是在加班。 等忙完这些,再去好好解释清楚。 他如此想到。 霓虹余晖淡淡浮动在办公室内,沈云飞没有开灯,电脑荧光映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琥珀眼眸中扫过一行又一行的代码。 “还没回去吗?”霍辰忽然推门而入。 “霍总。”沈云飞揉了揉眼,略微局促地站起身。 霍辰走过来,单手撑在桌案上,低头看起他的电脑,“在忙这个?这件事不急。” 沈云飞:“恩……刚好有空就看看。” 其实他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因为一旦空下来,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考,直到把所有力气都耗尽在毫无回应的想念中。 真可恶啊,江畅然就像流星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又突然消失。 他什么都抓不住。 要不是房间内还留存着江畅然的东西,他真的会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一只手忽然在眼前挥了挥,沈云飞回过神来。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爱发呆了。”霍辰将手背轻贴上他的额头。 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的关系拉近许多,但沈云飞仍无法适应打破社交距离的行为。 他后退了半步,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可能是有点累。” 霍辰收回手,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手机,“虽然很想劝你好好休息,但是有件事现在要拜托你。” “什么事情?” “今天有一个晚宴,本来应该夏犹清陪同我去,可她的爱人生病了,她得回去照看,抽不开身。” 他将手机递给沈云飞,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不是那种很严肃的商务宴,你也当放松一下,但我们还得去换套衣服,可能有点赶。” “啊?”沈云飞有些不明所以地接下新手机。 “期间可能会有人要你的联系方式,以防之后被骚扰,你先用这个应付吧。”霍辰走到门口,“时间确实有点紧,车已经在下面等了,现在可以出发吗?” 沈云飞脑袋还有点懵,他匆忙应了句好,抬手拎上包,连电脑都没来得及收,就去追霍辰远去的身影。 遗留在桌案上的,他自己的手机屏幕倏然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 【90】 鸿门宴 上 城市密集的霓虹早已被疾驰的黑银迈巴赫抛至远后,路侧间隔有距的明黄灯火连成一条条发光带,仿若与两侧急速流逝的风景融汇成色彩奇异的浮动绸缎。 绸缎交织的一处尽头,则是片灯火辉煌的华贵庄园。 沈云飞低头摩挲了一下大腿边的衣裤布料,环绕在腿根的皮质衬衫夹他并不常戴,此刻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束缚感。 而更多的是忐忑不安的紧张。 除开在大学那会儿最后的毕业晚会,他基本没再出席过需要这样郑重着装的大型宴会了,更何况据说到场的还都是些颇具权势背景的社会名流。 他突然被拉来,对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心里完全没有底,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上次你做的汇报很出色,对方同意签约合作了。”霍辰递过来一个平板,电子屏上显示着之前一家科创集团的邮件来信,字句严谨排列的内容是预约下个月内的时间详谈合作细节。 他取下金丝眼镜,漫不经意地擦拭着镜片,平静道:“周一要到机构那边……这件事就安排在下周二下午吧,两边我们都一起去。” 这封邮件带来的惊喜将沈云飞心中的紧张扫去大半,虽然不太清楚霍辰初次在口中提及的机构是什么,他还是嘴上应着好,在备忘中记下时间点。 霍辰看向他,忽然问起来:“小沈,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深造?”。 “这个……我没想过这方面。” “你的能力和品行都不错,在国内只忙于这种事有些屈才了。”霍辰的眼底滑过一缕幽深,“有想法了可以跟我说,资金的问题你不用担心,都可以交给我名下的基金会处理。” “可是……”沈云飞完全不明白霍辰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跟他提出国留学的事情。 也许是签约了很高兴?但这个集团于霍辰而言应该也算不上什么高攀。 “时间很宝贵。”霍辰伸手微微调整了下沈云飞脖颈前的黑色领结,缓缓抬眼,与他对视,“还有些更重要,更难的事情我想交给你去做。” “是什么?”沈云飞被这琢磨不透的眼神盯得有点后背发毛。 此时,车辆缓缓停下,目的地已到达。 霍辰只答道:“等我们去过机构后,你就知道了。” 司机弯腰为他们打开车门,仪态恭敬。 “辛苦了,凯叔,我们一会儿再见。”霍辰微笑着与沉默寡言的司机告别。 来宾车辆只能停到庭院大门外,到达晚宴的主厅前,还要经过一个花园。 “霍先生,您好。”一位束着长发,却西装革履的人站在入口的浮雕拱门处等待他们。 沈云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人相貌很美,清秀俊朗中夹杂着些雌雄莫辨的神秘感,光听声音的话应该是男性。 “秦先生,好久不见。”霍辰与其握手,却发觉对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越过他。 他侧身拍了拍沈云飞的肩背,“他是我的助理,姓沈。这还是第一次带他来。” 那人两眼审视般微微眯起,后又迅速转化为温和的笑意,“您好,初次见面,我叫秦柯,是这次宴会的总负责,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告诉我。” 秦柯领着他们朝灯火映天的主建筑物去,他与霍辰稍快沈云飞两步。两人在前头低声交谈了什么沈云飞倒也没注意,他只看向旁侧气派幅辽的园林,缤纷盛开的繁花,不禁暗想得要多少资产才能将这些风景日日维护得如此华美。 仅凭一人的努力劳作?怕是几十代搭进去也不够。 他们逐渐靠近奢靡的厅堂,其内繁复到夸张的水晶吊灯璀璨明亮,悠扬浪漫的管弦协奏曲自然流淌在众位衣香鬓影与名流贵胄间,酒杯轻碰不断,寒暄与絮语勾连起成片的优雅笑容,仿佛满堂宾客皆是相识许久的老友般交谈甚欢。 他们还是晚到了一阵,但也并不妨碍什么。 这次宴席的东家并未限定主题,来客们也当是正常的社交应酬,想跳舞的便踏着乐曲牵起裙摆搭上腰肢,想交谈的便围坐在桌旁檐下言笑晏晏,称得一句随性自在。 霍辰进场后也有数位年轻的先生小姐来与他打招呼,有些似乎还是在之前的宣讲会上打过照面的,他们聊起一些商界抑或学界的趣闻,沈云飞也说不上话,就端着杯香槟在旁边默默听着。 偶尔随意往旁边张望了下,就看到好些只在荧幕上见过的精致面孔。 他还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即便物理上的距离拉近,也有某种无形的隔膜在时刻提醒着,这是另一种世界。 而他格格不入。 远处的宴会中心,人群密集处忽然有些混乱,原本靠在桌旁或是站在路中的人纷纷自发往旁侧走了些,脚步挪移间总算空出条道。 一位身着墨绿罗纱旗袍,身段窈窕的冷艳美人从众人退让间面无表情的朝这方款步而来,她身后似乎还跟随着几位男士。 一时间,周遭的交谈声似乎都更低了些,全场视线的中心似乎都聚集在她昂首稳步的一举一动上。 只见美人站定在霍辰面前,清浅地牵起个疏离的笑容。 霍辰也笑了笑,“锦姐。” 霍锦低声道:“来人家家里做客,上去跟长辈姜姨打过招呼没?” “还没呢,才到。” “恩,你先去,别失了礼数。”霍锦抬起手里的红酒杯,轻轻与霍辰碰了个杯,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回来帮我看好点侄儿,我跟君明还有事情谈。” 其实小孩子自有本家的人随时看管,这句话只是在提醒他,别来干涉她。 不要丢霍家的脸,不要管霍家的事。 这是他当年提着箱子进入霍家主宅时,居高临下的霍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那时,还是她的父亲霍启冬当家。 霍辰仍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微笑:“好的。” 霍锦放下酒杯,领着身后的人向外径直而去,只留厅堂众人私语窃窃。 沈云飞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物,举动言辞皆称得上柔和,但仍掩不住那股锐利威势铺面而来,叫人不敢在她目及范围内随意动作。 回首感慨时,却见霍辰已经往宴会深处走了,他也只好紧盯着对方的背影,在重新汇聚起来的人群间努力跟上。 宴会主厅旁侧的别院中有座独栋小楼,因与后方连成一片的宅院相距甚远,平日里总空着,现下江君明正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眺望见霍锦带着人,气势汹汹的朝这边来。 他将指间的烟头按灭,低声吐槽道:“还是那么凶。” “哎。”他拍了拍旁边站着的保镖的肩膀,调侃道:“记得让他们进来前先搜下霍锦的身,我怕她一会儿一激动,把我给一枪崩了。” 保镖战战兢兢:“是!” 江君明进了房间倒了杯茶,颇有怨词的对坐在一旁的江畅然讲道:“唉,霍家的老爷子没来,国务理事会的戴今时也没来,来了个霍锦。我跟她谈什么?她也不是这件事的主角。” “霍锦算得上是霍家的现任家主?”江畅然边随意应答着,边点开设备的播放窗口,投影至一侧幕布上,待播队列里是个短短两分半的视频。 这视频自他数月前从云叔手里截取的那个U盘中提取,原本以为只有些与江家深度关联的机要文件,细查后没想到还查出来这么个惊天秘密。 江君明:“应该算吧?她目前在军政两界都挺有影响力,前段时间还手段强硬地搞掉一大批旧部。我也不知道他家霍启冬那老爷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和父亲一样,都行踪不定的。难道他们到了年纪的都这样?跟满世界寻什么宝一样。” 门外,高跟鞋凌声踏在地面。 江君明收了声,清了清嗓,转身坐在雪茄椅中,交叠双手,把气势端足。 叩门声得到响应,霍锦拢着身侧绕缚的黑绒披肩,进入房内。 她笑得温婉:“君明,我们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 “见您一面哪那么容易呢,一年到头,也就过新年能说上两句话。”江君明也和善的客套。 “瞧你这话说的,显生分了。我们也称得上打小一块长大的。”她落座在江君明对侧,抬眸瞥了江畅然一眼,“这位倒是面生得很。” “这是我弟,江畅然,之前都在外边留学。小时候没在身边呆过,你当然认不得。”江君明边解释着,边将桌案上的碗茶推给她,“我记得你兄弟也来了,怎么没见你带过来?” “养子么,算不得兄弟。”霍锦眉头都没皱一下,施施然抿了口清茶,才继续道:“说吧,你是有什么事?排场摆这么大,还要请我家老爷子来。” “这事儿没你家老爷子在场,还真不太好说。”江君明靠在椅背上,“毕竟我们都是小辈,有些东西妄论不得。” 霍锦盯着他沉默了阵,忽然嗤笑出声。 “妄论?别扯了。你别不是位子还没坐稳,不敢担责?” 而江君明却并不理这般激将,只是狡黠地轻勾唇角。 商人么,做的足够好也与顶尖的将领无异。 周身的意志全为达成目的,早已将莫须有的情绪抛却于外。 江君明要的是明确现在为地位对等的谈判,而并非与传声筒对话。 且他如此反复强调,这件事的内容必然涉及她父亲霍启冬那一辈,乃至其本人的不宣之秘。 她在沉默间又喝了口茶,平缓道:“霍家现今我一人说了算。论及父亲的事,他已退休数年,一直云游山野,早都不问世事。他以前有什么过失,自然也是我来担着。” “话别说得太满。担不担得住,还得看事及大小。”江君明点起一根烟,“这退休,也不过才几年光景。隔壁联合帝国打仗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霍老爷子在位那会儿,战事也还没休呢。” 霍锦不解,“这有什么关系?” 江君明朝投影屏扬了扬下巴,视频开始放送。 混乱晃动的镜头,似是被人夹在衣领间移动,几个画面大致可以判断是一处封闭的木质走廊,再往前则是一道半掩的,雕纹繁复的双开门。 霍锦扣紧了沙发扶手,指节都泛白。 这几个画面她再熟悉不过,是从前霍家专程用来处理事务与会见宾客的建筑物内部,只是后来突然失火,整栋富丽精巧到可作景观的木楼一夕尽毁。 视频中,光线明亮了些,映入其内的是一张檀木长方桌的一边。 视角从左侧挪过去,对面共坐着三个男人。 坐于桌首的是当年风家的家主,风良晏,其左侧是霍启冬,右侧为戴今时。 他们明显正在与这视频中处于视觉死角位置里的人谈话,而携带摄像的人似乎是来递一份文件。 其内模糊的声音断续传出:“请您再次确认,所需的军火装备就是这些?” 霍启冬起身向那一侧递出纸页。 一只白皙而模糊到看不清的手接过后,随即视频突然终止。 江君明吐出一口烟,直盯着霍锦,“军部相关的事,我们江家当年的确涉及不深,但也不是全然被排除在外。风家倒台后,国家机要资料毁失众多,过了近两年才陆续补齐对号,期间谁在其中安插了多少人进去处理这件事,你我之间也不必明言了吧。” 霍锦眉侧微挑:“就这么份没头没尾的东西,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君明起身,缓缓踱步至她面前,“这当然只是一部分东西喽,只不过是最直观的。能够前后相互印证的人证,物证,我自然是都备齐了才敢招你们来。不过你一时理解不了很正常,因为你不是当事人。” 他俯身将霍锦不知何时落至地上的披肩拾起,递回她手里,冷笑着道:“签署了国际中立协议后又私自向战中国家贩卖军火。你家霍老爷子就全权代表了?通过军部决议了吗?经过国务会审了吗?卖就罢了,国库却一点没涨,全体纳税人的钱都进了你们谁的腰包?又是谁在数月后把风家赶尽杀绝?还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连环逼问下,霍锦咬紧了牙瞪视着江君明,却没吐出反驳的话语。 “还是连夜去乡下把你们家老爷子提出来问问吧,你也答不上来这些问题。” 他转身摁灭了烟,又拖着嗓音懒懒道:“哦,不过你得注意点时间。国务理事会竞选在即,每年到了这段时间,总是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风声呢。譬如现在外头宴客的主厅里,就蹲着一堆嗅觉灵敏的媒体人。这次再想拿哪个头牌的丑闻来遮掩,怕也不太好使了。” 霍锦站起身,怒声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要什么?国务理事会会长的位子?那你得去问戴时今。霍家我说了算,政坛可不是我能只手通天的。” “所以我说了,去找你家老爷子吧。”江君明坐回椅中,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敌我分明的。我们从前还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呢。” 霍锦怔松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我不了解你家霍老爷子,你还不了解么?”江君明眉间稍蹙,“猛攻不记守,你还是老样子。别先急着诈我,对清楚情况再说吧。” 霍锦周身的气焰消下来,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漂亮的耳饰在灯下忽闪亮光。 她轻呼一口气,微微笑起来,又像刚进门时那般端庄,“那我们改天再会,他日我来做东。” 霍锦回身即走,步履利落轻快,全然看不出刚才盛怒过的样子。 “哎,这么几年脾气越来越大。”江君明松下神来,抹了把脸。 江畅然拧了拧手腕,“她耳环上有设备。”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天,跟这群搞情报出生的打交道真是一个字都不能错。”他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她也理解过来了,这件事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