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与君初相识》 云深无迹 / 一叶知秋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长安大街的那头,叶祈歌煞有介事地诶了一声。他一个「啸日」就将手里的重剑切回身后,只是盯着那柄银杏黑身的轻剑:“其实也可能用不上。”二少不知道小声嘀咕了什么,抬起头还是活泼的老样子:“再看看。” 远远瞥见他的人本该听不懂——可惜对方实在太大声;而山庄弟子们的剑里,大家说不定只认识这两柄:藏剑大庄主叶英从前为三阴逆脉的六小姐叶婧衣所铸的「千叶长生」,以及早先还在祈歌手上的「泰阿」。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全新键盘声排了好几天之后,松将军终于没忍住:“你那个……”他一边把声音调低,一边十分夸张的控诉,“原来的呢……怎么会坏掉。”禁不住被人一直追问,小心翼翼戳戳的祈歌忽而停了手,嗔怨地“啊哟”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将军心里这么想着,对面的声音微微拔高:“它就是坏掉了呀!”如是这般,到底给豪门二少又买了一个。 新的一年,新的竞技。 他们问是不是诶——狗狗警官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发言,理所当然道:“赢了就是,输了就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你还要打字问,真的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但说的比唱的好听:我是你见一个爱一个里,最爱的那个是吧;渣男啊,小祈歌。 当日绮纨之岁,倾盖如故;而今青松落色,梨云梦远。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十年? 那时的看客们还叫过他「沈夫人」。 台下之人远比祈歌自己心动地要快:昆仑山巅的冰霜之间,回首时总有人白绒轻盔:甲胄永远是沉郁的玄色,在他金色剑芒闪烁时舞出的盾风却如残阳般血色不褪。 「依依——」持国天王殿,彼时星火漫天。 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够听见无数次剑与盾错身,背靠彼此时发出的那些极轻微的摩擦音。断桥之下的锦鲤轻车熟路地跃出刚刚化冻的湖面,永远能以相似的姿态欢快地落回水中。 杨柳岸终年莺歌燕舞,桃花与风雪日日覆于剑盾,只差那么一点儿,他就要以为这是一生。从寇岛至西子湖畔,大约是情渡迷途,那个也许的以后最终留在了你我的旧日。 凭栏一心剑,再相会时风沙漫天,银杏依旧:策马同游的人早已换了模样。千里奔袭也好,刀气闪烁亦罢;断桥本未断,孤山亦不孤。 「其实我动心了」 「但是赶路要紧,我没有说」 也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只可惜长门早已误佳期。重楼倚城阙,去留两无意。早知如此相遇,不如不遇: 来日沉雪忆长安,笙歌终要散尽。 他的蜜语甜言从来不打草稿:“啊哟,真会说话……阿越君不由得拍起了他的猪蹄子。”自编自导自演,将军十分荣幸地于生日当天成为「交际花」拥有的很多朋友里最好的那一个。 曾看他一路高歌枫叶红透,也见他红尘作伴踏雪寻梅——早已远去的叫「旧友」,祈歌不再言明的故人,此后只有容颜依旧的青衫客。 永远到底有多远? 安史之乱并不结束在乾元年间。 长街未必有故旧,飞花令不再开宴。 故事如果不够好,是因为还没有到结局。 石间有意 / 好梦不醒 我会等枯树上开出新的花。 是,人间没有十全十美。但是,你的曾经里会不会存在过这样一个人——在对方出现的那个瞬间,所有的梦想全冒出来了,仿佛想要的一切都会跟着一起实现。他是你一个人的天使,拥有只对你的命运起效的惊人魔法。骗人的,他不是。情不深,缘亦浅。留不住还是忘不了,都无法让他变成你梦里想过的那种神明。 往事如烟。 折花引蝶,抚琴弄弦;明明朝夕相对,三星望月——谁知先生,另见青山了。 “虽微末出身,也有三六九等来。从前莫,凭他再好,总比不上行医治针抢手:若送物送金自然嫌俗了,捏着个「江湖儿女」的派头,最要快意恩仇的年纪。伊没个实话,彼亦没有——真真假假,如是三番,成就起来。” “原有一说,称兰某卖弄罗君许多,生生忽悠来的。又或是夸耀了花卿一番弦指,谁又知他们了——逃不过前前后后的甜话儿,才赚来一个好搭手。” 檬某终于找到苏君的时候,换了长歌衣服的人已经在茶馆磕完了两碟瓜子。策人开腔叫他,声音刚好和台上的说书重叠:“一桩萍水之缘,你来我往,很不吃亏的。坏就坏在几征沙场,事到临头竟然误了,偏又恰恰误在花卿手里——你我这里白说一句,虽然没这误也难赢,总归是不美……” 当日策明歌精彩战绩,双橙武刀凌之下力保傲血战意,六连清风对反复炸羽:《那你们花间可真是痴情呢》。终于赢下对局之时,长安城里的说书已然告一段落:“却说兰卿情浅气盛,巧遇花卿傲又罕言。往深讲,两下里换一换词,亦说得通……如此,盛名之下屡屡不敌,再逢花卿决绝情断,某自误之因由,多少有几分始于这里。” 听闻此语的苏君自然只是笑,反复确认着手边人名,单看有谁准备好了同去周年。檬某闻弦歌知雅意,跟在他之后一派自然的响应:「死亡血线反复拉扯,全靠你力挽狂澜于既倒」。三人气氛欢欢喜喜,趁热打铁再排一局。 后来呢?后来啊…… 由情人节生日的苏君友情出品,各路人马领衔主演,经典重拍,一波三折的剧本。盛夏未央,新的故事:以为的「破镜重圆」,谁知是「暗度陈仓」;以为的「大病初愈」,更像是「高考归来」。还是采访时候只和记者要求加强花间,根本忘记奶歌的那种。 谁与谁缘尽世间,谁又与谁沉醉星河。 没有了大漠楼兰,还可以是藏剑武库。 “咳,可以吗?” 春风依旧,桃枝换酒。 他当然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个机会跟着笑。就像多年以前,彼此相伴的时候,手里琴音流转,不自觉就会笑起来,张嘴一定自带口音:“开始了,si叭?” 这一次,他听到的是「有你有我」。 我们都是星尘,没有谁的转身更加高贵。但那时候无人肯信,所以把玫瑰暂且藏于身后,心事几无人知。 而今夏夜梦长,不如怜取眼前人。 “你还不醒?八点钟了!” 01 咫尺韶华 外面该是居高临下的视角,星星点点的灯火经年点缀在幽暗溪谷之间,耳边恍惚能听见风穿过竹林带来经久不衰的漱漱声。人一转身就能看见好不容易长高些的男孩儿,不太自在地同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作揖回话。她愣愣地站着,冷不防被边上的侍女叫住:“曲姑娘,曲姑娘?” 奥,是说我呢。 茱琳一下子悟过来:这怕是天宝四年,还叫含珠的她唯一一次陪唐明见他们老太太的时候。唐老太太,时近九旬的梁翠玉,此刻正站在比女孩矮了一点的那个男孩面前。她新鲜地拉了拉自己身上从前款式的琳琅银器,按照侍女的意思靠近了一些问好。 对方人如其貌般极温和:“曲姑娘好。”老人家不知道絮絮和唐明交代了什么,最后又向茱琳恳求道,“……如今阿明这样,只好接着拜托你们教主和曲姑娘了。”茱琳顶着沉重的头冠,乖乖点点头。她在想这一天还发生了什么事,却眼睁睁看着顶多十四五的唐明干干脆脆一个炸弹:“阿珠,阿珠和我……前几天去了纯阳。”那个个头小多了的人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她,反而靠老太太更近了:“我们,去了思过崖。” 好了,一定是了——这一年七夕节后,她本来要把这麻烦精送回唐家堡,却被他借着年少无知碰瓷。“这样啊……”唐老太太看过来的眼神带上三分热切,“这样也好,这样挺好的。”老夫人把那枝作假的桃花枝看了看,很快开心地把它还给唐明。终于抽条的少年演的极投入,几步跑过来抓着茱琳的手就和老太太告了辞。 后来逐渐长高的萝卜头和如今的贝利诺不断在她眼前替换:“没问题啊……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这话他一共说了两次——当然,茱琳是巴不得不要听到第二次的,还不如只有桃花枝的那一次呢。 眼前突然是大片晦暗的红色,睁开眼睛的时候海面的阳光极度刺眼。茱琳差点晃出了吊床,扑入耳朵的浪涛声被急促的扣门打断:“……阿珠!”亚麻盘发的女子戴着夸张的大圆眼镜,身上的衣服凌乱挂着许多茱琳不理解的符号充做项链,开口是发涩的乡音:“我也是听说的,战乱。” 茱琳皱起眉毛:战乱,战乱也不是一两天,他们走时就开打了。当年若非大疫,花谷也不会开。这既然是新消息,那么……已经打开的舱门再次砰的一声打到墙壁上:“信里说……花谷,花谷”跑过来的凯恩表情十分复杂,明显是知情了,他手里拿着熟悉的笺纸,冒出当年要走时那般无措的模样:“师父他……”她习惯性接过来,跟着蹙眉的凯恩一起想:不对,再快的信也是要寄送的——大海茫茫上的人都收到了,那如今? 归程是一定归程了,本就是原计划。至于多久,还是白露先起身去找尤里:“现在就传讯为好——阿珠,准备「故地重游」吧。”茱琳勉强笑了笑,不回去看看大概是没有人放的下心。不用商量也知道,只做引见的白露和尤里是没法靠岸就走了,延后而至的贝利诺大概要赶路。 她想完了这些仍旧看着紧抿嘴唇的凯恩,这人还一遍遍看那封有点皱巴的信:青岩万花谷啊……为保万全,至少要绕上一圈——这一趟十天半个月是不够了,先说三个月吧。 原本等着讯息,茱琳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沉入了梦里:水蓝色的帷幕重重,广厦中庭环绕的书院,低低的人声嘈杂又安心,风又吹起书页。梅花三弄的前奏突兀地插了进来,一曲过半依旧难辨宫商。“……看我干嘛,明明你也弹不好。”旁边的万花弟子努力拨弄自己的琴,忽而瞧着她欲言又止,“姑娘,你——身负两种内功?” 天生的阴性内功和她一直修的毒性补天,当然是两种了。茱琳看着格外稚嫩的方大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按照记忆回答,人家却好像已经听见了:“似乎不稳定啊……那这个莫问曲,你学不了吧?”确实——学了一年半载她唯一会的是「清绝影歌」:“你也学不了啊?” 修混元性内功的方时雨很快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学长歌的——你知道「七试」么?……总之我们谷里的林先生和苏夫人让我来的。”那时候的五毒姑娘哪里能听懂——万花七试,连哪七试都要去问同窗,自然不知道对方所指的画圣林白轩和夫人琴圣苏雨鸾,大大错过了一个嘲笑小方大夫的好机会。 虽然琴画一般,好在诗笔极佳。茱琳三天两头能看见这位往怀仁斋跑,忽而有一天他念叨着一句回来了:“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你什么时候探亲回蜀郡?我跟你去。” 从锦枫村遥遥往回看,是广都镇的灯火经年累月地辉煌着,前面就是狭窄的蜀道。方大夫满脸惊讶的看着她脚上简单的裹着布,茱琳铃琅地踩着胡乱纠缠的藤草慢悠悠往前逛:“就快到啦。”她当然记得路,转过这个弯儿,前面正是五毒总坛和树顶村:“我跟你说啊……不要乱走。” 万花弟子左躲右躲,警惕地感知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那种微妙瘴气,树叶间偶尔的沙沙声很容易让他联想到毒虫蛇蚁。方时雨只好紧紧贴在五毒姑娘身边,不着痕迹想拉对方垂下的大摆衣袖:“我听说……”站在前面一蹦一跳的人走的也不算多快,更何况他十分熟练的一个太阴指,瞬间就停在茱琳面前。她看着对方问出预期的那个问题:“就是,你们教主,以前的那个。是不是不喜欢中原人来?” “现在不一样了啊,”茱琳听见自己这么说,“现在没关系的。”关于曲云甚至魔刹罗的以前,涉及到前后两代教主的情感问题,等轰轰烈烈的议论之火终于从中原烧到苗疆的时候,她才刚刚知情。幼时的含珠困于天生与毒性相冲突的内力,大部分时间都在苗寨里,还只负责跑腿。后来教里叛乱,新教主又是千山万水来的,其实茱琳自己也不抱希望了——然而那个词怎么说的,因缘际会。 她手里拿着引梦草的种子,放在一脸新奇的万花弟子面前,正要拿出虫笛催生:周围潮热的湿气忽然被风吹散,脚下原本的藤木相缠也变得松软,明明坐在面前的方时雨已经消失。她分辨了一会儿周围败落的奇花异草,这应该是……整个晴昼海完全斑驳萧条看不出面目。 手里拿着的变成一枚「藏起来的坚果」,茱琳下意识就要寻找那只名叫「胖胖」的松鼠。耳朵里突然炸开剧烈的爆破,她猛然回头,整个三星望月全都是石块跌落和火焰带来的冲天烟气:“阿雨!” 她醒了——再一次。 船正行进在难辨方位的大洋之上,舱房里的灯火不算明亮,坐在桌边的人大概是根本没有休息,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奇怪:“阿珠……”茱琳的动作快的很,凯恩刚转过来,她已经走了过来,很快就听见对方说:“算是个新消息吧——大概不必赶路了。” 凯恩递过来的一叠信几乎看不出前后,基本都拆开了;又因为收的时候多有匆忙,信封信纸随意叠在一起。最上面的一张正是花谷的裴师兄写来:“师弟见信如晤:鼠疫恐为蛊祸。幸得孙老以身引蛊,吾师年一百六十余仙逝。……万望师弟为医者,应安神定志,无欲无求,一心赴救……”茱琳还没看完,就注意到他摇了摇头,“乾元元年。” 其实不用问。既然信都到了,他们再快也赶不上了。唯有刚刚那个「月落三星」的梦——怎么也找不到确切的讯息。还是凯恩率先取回了信,不知道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去了就知道了。”没等茱琳继续看,稍显沉郁的人呼了口气,“阿明说,他先去瘦西湖……然后在蓬莱的祭坛等我们。”那么只剩下一件事,茱琳往隔壁船舱示意:“他们怎么办?” 问得好。罗拉十二,雨果更小才十一;爱洛斯倒是十四了——但是个个人生地不熟。大概是尘埃落定,凯恩反而振作了一些,从茱琳拿着的那堆信里抽出一封:“千岛长歌——希望微山书院还收学生。” 茱琳终于看到压在最后那些,全部来自西南的信。几年过去竟然还是旧人旧事:教里虽然没有大碍,只是曲云和德夯前阵子追去了黑山林海,想来回去也见不到人了。随信的那身衣服,其实茱琳早几年就该换成人的了,唯有教主知道她喜欢这种「小模小样」。打开的包裹最上面是一件紫色裙装,领口还别着一张字条,写的是“蛇骨断肠”。 另一边的扬州瘦西湖,整个忆盈楼早已陷落。 余光里的火焰仿佛复生,倾颓的鼓乐舞台散落一地:站在废墟之间的人失去意识一般顺着简陋重建的桥板木架走,血红的舞姬扇再次握于手中,足踝仍是当年悦耳的金铃镯模样,水榭花楹绕身而起…… “公孙明!不想活早点说。” 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稚嫩女声。 眼前的粉光水色不知何时成了诡秘紫雾,几十尺开外约摸是昭秀姐姐,身形忽高忽低的,叫人不大看得清;半空旋转的含珠正踩着虚无的落点飞过来。他脚下是湿冷的石苔砖地,耳边绕着指引蝶衣的虫笛乐声:一如既往的糟糕音调——大概是全苗疆都能数上号的难听。 浑身上下强行缩骨的痛感逐渐缓解,他半昏半睡过去。再醒来时又被树藤拧紧了,明明是「看病」,十分年少的小大夫不仅直呼旧名,待他也严厉的很。 究竟哪个可以哪个不行,他是很久以后才懂的——毕竟最开始含珠也没准备解释:“二选一。我说的不够清楚么?”唐明单见她如此就委屈;更别说偷偷拿着扇子才玩儿上一会儿,定然就被如影随形的树藤绑着,只能等人走到他身边解开。 若只是解开还算了,这位大夫怕是气他不听。最开始不过是慢悠悠飞着,逐渐也不飞了,任由被树藤纠缠的唐明躺在原地。人家费心费力,他理亏,退一步也没什么——直到这一次。 “公孙明,是你听不懂还是我没说?”他红粉的这件旧衣终于被压迫感浓重的树藤绞碎,含珠衣服胸口的苗银疏疏落落随着主人的动作戳到他背上:“还是你觉得这样舒服?”也不知道人家拿的什么,好不容易骨缝碾碎的痛感缓和,沉闷的声音落下他才感觉到身后异样的皮肉痛楚:啊…… 唐明有些紧张,两脚尖无意识地彼此摩擦。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对方才打一下似乎没够。紧跟着的一连串责罚甚至有轻微的「噼啪」声,为他带来一种极鲜明的惩戒感:“缩骨不够疼么?现在够了么?还是我把你扔在那儿算了,疼个够。” “那我问你又不和我说。”他从未受过这种打,刚要稍微躲躲,却被收紧的藤重新扯回去:“你现成的师姐在这里,我还需要说什么?”含珠才刚狠狠收拾了他一顿,眼睛的余光已经瞥见薄透粉衣下几道鲜妍的肿痕:“彻底不用云裳,此后改修天罗诡道——我或者还能想办法给你解决生长迟滞……” “我不!”他想也没想大声反驳,自小居于瘦西湖畔,唐明所见最多就是喜爱他的姐姐妹妹,却从不曾如此放纵——他当日总觉得,原是因这位身属「苗疆」,还凶巴巴的缘故。 不知道第几次相劝的含珠气冲冲扔下帘子。 绮罗剑舞,暴雨梨花。 ——说不听了,还就要换来换去! 恰好经过门口的曲云注意到了,这位十分年轻的教主开腔时带着一种独特的悲悯:“……阿珠只当是为我。或者有一天,我也能回去呢?”含珠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是不错——可这圣兽潭,终究不是曲云心之所向。 青苔隐约的石室里没有声音,还没消气的含珠回来的时候,他依旧趴在近乎简陋的石床上。不算柔软的树藤卡着肿痛的肉丘,蜿蜒在那些青红斑驳的痕迹上,唐明一方面是懒得为这点疼动弹,一方面也不想再开口:她们连个办法也没提过,他又怎么不知道为难——好端端做着昭秀的云姐姐都只能缩骨为童…… 唐明其时稚龄,又乍见故人惊变,确实只剩下紧紧抓住的这点念想。虽然瞥见苗女回来,他当时的心里只记得自己的委屈:「哪有硬逼着人割舍过往的……你要做大夫的人,也不哄哄我」 已经坐到身边的含珠好像咽回去了什么话,只是过来拉他碎裂的衣服:“……擦擦吧。”多半是药霜——唐明这么想着,依然躲的飞快。 他少时最倔——这西南是姐姐们商量着送来,原是来巴蜀拜师的。然而看了多年的娉婷粉衣,血影天宇:阿亮哥哥已经……如今他也无缘再留么? 耳边又是含珠的声音:“你要定下不改,自然只苦一次;若非要勉强,倒也有反反复复的办法。”躺着的他只有勉力去看,才能瞅见个子比他高些的苗女踩着泠泠之声出门,离开时地上留下一朵无风自动的引梦草。 这就是桃花瘴啊。 如此他就想起来了:那是天宝二年,与十三年前他被秀坊姐姐们收养的日子,恰好是同一天。这也是贝利诺第一次见到苗疆圣物开放;那苦苦抓住的云裳舞扇,此后再无法轻动。 02 名动天下 这边的船上,离蓬莱岛只剩几日路程。 人人都忙着收拾旧物,白露和尤里泡在他们自己的屋里——大疫也好,战乱也罢,不能说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重重假名之下,他们有过念头却又不愿意靠近伤心地:「既是从了吕祖之门,我修的自然是逍遥游」她这么想着,却把早年间的铜钱,茭杯一样一样找了出来。白露实则不需要这些,然而世人所信不过这些。 尤里不知道是早已收好了,还是不准备收,最近这阵子频频走神:“虽然说,我不过是外头挂名的……然而时疫之久,竟然拖延至今。”白露正好拿出来一件明显小很多的旧衣,眼熟的紫色飘进尤里余光:“诶,我记得这个……逐缘逝水对吧?从前,从前有人老穿这件的。” “一起来的那几个是叫什么?”尤里又被衣服大小抓住心神,“三个小萝卜头。”岸上究竟如何,战火纷飞若带着孩子……她还皱着眉毛,尤里却开口了:“说是去长歌问问,不过也没事。当日风云乍起,后来名动天下的人,还不是和他们一般年纪?” 被他这么一说,白露自己也回想起来:自战火刚起,她跟着执笛远行的五毒姑娘同路,而今已是第四个年头。要讲剑气之争,火苗也不知何时从内门一路烧到的外门。旧年故事里曾有一位鼎鼎大名的静虚子远走,剑宗当时也仅由洛风师叔支撑;后来外头人人都闭关——事到如今,里头的故人们死的死伤的伤;外头剩的那些个,假名改了又改,甚至有人一去苍云从了军。 白露自己摇了摇头,复又拿出一身道袍来。从来没穿过几次,自然算不上陈旧。尤里飞快的凑了过来,意外的看着那柄搁在一边的神兵:“我如今才知道,你原是紫霞功。”漂亮的「渊微指玄」不染尘埃,执着闪着剑芒,“那你……”桌子上是铜钱落下的声音,白露似乎在起什么卦,应的倒挺快:“想问什么?「萧杀红尘」、「墨道烟雨」……还是说,「风九卿」?” “别呀……”尤里刚想说你还差了个「花醉三千」,眼睛倒还瞅着那柄气宗长剑:他怎么忘了?虽如今见她执剑,这位半吊子的道姑还是只会算卦开兑,既无心弃剑从军,估计也看不见她下一个无敌:如此就永远不会有什么绝地反击,不会有山河南风又交重的一天—— 白露却把手里那枚泛旧的铜钱掷过来:“别看了!”她慢悠悠起身遮住尤里望向旧剑的目光,高高的道冠与他记忆里那群人相似的风采重合,锐利到风雪寒芒的目光刺过来:“那可是你自己说的——绝不回头。”枕着自己手臂躺倒的尤里扯开一个笑,心中大大的「啧」一声:你还说给我摘花呢。这么一想反而高兴起来,满天下除了纯阳思过崖,我倒要看你去哪里找岁月花。 这一下午唯一的收获就是几身旧衣,既有白露身在纯阳宫修剑那时候穿的,也有后来买的成衣和易容,全都是十三四岁女孩子的大小。茱琳并不擅长给人启蒙,爱洛斯又只选了一把旧琴,她乐得把几本自己都修不会的琴谱塞过去。雨果一眼看中了尤里那支亮闪闪的「墨颠」笔,罗拉却没好意思说自己喜欢白露的剑——当然了,白露也不止一把剑。 如此熟悉的打扮一下子戳中了尤里,他心中那个难以言说的过往又偷偷冒了出来:“要不我画一张?”茱琳没想太多就点点头,白露意有所指的目光转过来倒很快:羽纱金发的裙装易容完全遮掩了性别,三个孩子吵吵嚷嚷排着位置。这意思是气花歌啊——罗拉手里拿着的「斩海」果然被他画成了一柄「渊微指玄」。白露稍微顿了顿,在尤里正要收尾的时候补充道:“还差一张「盈缺」琴。” 对方果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推栏上从前就很难找旧事,凯恩耐着性子在隔壁天地港等了三五天,终于在得到贝利诺消息的时候先行坐船北上长安。当日下午再见到他们,贝利诺的样子其实已经好多了——话是这么说,看他一身粉红舞衣,茱琳依旧皱紧了眉毛,她还没说话就被对方抢答:“其实,都一样很久没用了——那个……也还好。” 这就属于睁眼说瞎话的范畴。他不常舞剑的年头就和茱琳不再修琴曲的日子一样长:一去七八载,现在陡然换了把扇子硬说还好? 果然这一次的时间花的比平常久的多,他醒过来的时候甚至觉得骨缝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疼痛幻觉。坐在床边的茱琳身边全是飞舞的蓝紫蛊蝶,地上还有不少正在消散的亮尘,她就像每一次那样不自知地皱着眉毛:“我早告诉你了。” 他倒是很想说再也不了,只是三四年都好好的,一回来就先斩后奏的结果就在这里:从前这身发紧太小的舞衣,此刻甚至都嫌大了。贝利诺根本不知道自己也满脸愁绪,茱琳只好抱着他,甚至把他整个人都从床上拖起来:“没事。应该没事……有我呢。” 算了,我也是该习惯了——贝利诺就这样枕在她膝上,任由茱琳一下下隔着极薄的红纱衣抚着背。“晚点再哭,”她往后收了收自己没有长袜的大腿,把他自己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的泪痕掩盖掉,“趴过来。” 比起脱光了之后屁股挨巴掌,疼痛感是次要的——但还是得说服她:“阿珠……”贝利诺的脸颊刻意往对方的掌心里贴,好像他真的受不住这点责罚一样,在不间断的「噼啪」声里有意抬起眉头表情可怜而无辜,“轻一点好不好……” 谁知茱琳摸出一支玉白虫笛来,蓝色的蝴蝶双翼缀在笛尾,是连他都很久没见过的「蝎心忘情」:“不好。要么十换一……你来选。”贝利诺避开茱琳的视线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短痛。 其实还不至于太夸张——至少不比从前茱琳有大把树藤可用的时候夸张。落在红润皮肉上的器具表面光滑圆润,印记压扁了原本的那点颜色又离开,肿痕边缘模糊。等他忍过了这次放松下来,也不算太痛的时候,茱琳才会重又抬起手,美中不足就是声音沉闷,远没有手掌清脆好听。 等他能分出心神观察对方,茱琳正揉着自己握着蝴蝶饰物变得发红的手,看他瞅过来飞快的凑近贝利诺有些汗湿的额发亲了一下:“衣服给我,没收了。”他熟练的从座位底下拖出个包裹:全是蓝黑两色的唐门制服和机关弩箭。 茱琳正把药粉混进烈酒,根本没看这边。还趴在她膝盖上的人稍微有点惨:原本就泛红的地方七道模糊肿痕已经有了一点变色的迹象,酒液撒上去仿若油泼,忍过最开始的痛楚才会蔓上薄荷的冷感。 但也没办法——有人不准备脱这身衣服,也就是最近还要接着跳舞,茱琳根本不打算管他是嘶嘶哈哈还是吱哇乱叫。身上冷热疼痛的感觉一时挥之不去,努力想跪直的贝利诺却看见茱琳又拿出了一个颇像那么回事的小药瓶。 他当然知道「定安散」向来是没什么大用,多余也是有的;但看茱琳拿出来,贝利诺脑子里依旧全是「就你……还毒经单排?」看人盯着自己不放,茱琳抽空分给他一个眼神:“露露给我的……之前他们去隔壁绝境排队了。” 我就说嘛——呃…… 她指尖是丝绒般极薄的一层手套,湿漉漉的药液还滴在上面。肿痛绷紧的臀肉被茱琳掰开,随着粘稠的润滑,熟悉的指尖慢慢陷入紧张开合的褶皱。 他的眼睫随着茱琳的抚弄不规律的扑闪,视线里全是朦胧水雾;耳边的声音与其说是对方,更多是自己不断变化长短的呼吸。茱琳实在太喜欢他此刻伏在自己肩头的样子,以至于稍微晚了一点才注意到了偷偷探出头的部位:“啊哦……” 你快闭嘴吧——贝利诺迅速后撤,眼疾手快拿手掩住了她的唇,茱琳随着对方的动作刻意仰高了头,她看起来更加紧贴皮肤的眼睫眨了两下,另一手还没脱掉银饰,就这么沿着他的小臂一路摸索上来,松松地扣住腕间。贝利诺盯着她的动作渐渐撅起嘴巴,发痒的肌肤和难耐的内里惹得他跪一会儿就耐不住的小幅动弹。 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随着茱琳手背的叮铃声,交叠的两手一起移动,掌心相对的柔软双唇变成了同样柔软的胸脯:从贝利诺的位置往下看,他的指缝与茱琳半敞的乳缝正好微妙的交错着:“咳。” 茱琳看着他视线微微浮空,甚至不敢往上看,就放在隔壁的无名指却不经意地蹭进深陷的沟壑,发颤的指肚贴着肌肤的缝隙,似乎既不准备往里也不舍得离开:“好红哦”贝利诺根本没听到,茱琳突然的靠近弥合了彼此之间本就狭窄的空间,他的手彻底和温热的肉体挤在一起。 这一瞬间他差点就往后退了,好在有拦着腰的手臂挡住:“嘶……”猝不及防落在茱琳腿上坐实了的贝利诺低低的叫了一声痛,全是热汗的手倒趁机收了回来。好在情人完全略过了这茬,茱琳另一只套着指环的袖纱跟着手套一起落到地上,双手避开他紧绷的肉瓣和穴口,只敢虚虚托着受打不太严重的腿根:“换换?” 原本双手撑在她身后靠背上的贝利诺,终于贴了过来;茱琳掌心还揉着烫热的臀尖,只感觉下巴搁在自己脖颈上的人黏黏糊糊的。原本刻意离得很远的腰身忽然不矜持了,热源撒娇般隔着她不算柔软的衣料上蹭了蹭:“那你不能再欺负我——” 行,可以。 就差一面镜子—茱琳看着仰躺的贝利诺,他的双腿贴在坐着的茱琳身后,脚的位置甚至不超过她,近乎小心翼翼的避免肿痛的位置贴地。她俯下身遮掩住对方的视线,湿漉漉的私密处试探般贴紧。 她甚至有空在起落之间欣赏对方眼尾晕开的胭红:啧啧啧,可惜了今天位置不对,阿明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他渐渐急促的喘息,遮掩额发的手臂——还有每次感觉茱琳离开时的轻轻蹙眉。视线被凌乱风吹的红纱衣分成一片一片,分不清谁更潮热的肢体纠缠和分开。 硬挺的热源捏在手里有一种微妙的滑溜感,仍在余韵的茱琳正拿指甲粘着迫不及待的红嫩开口,稍微挤一会儿就轻轻一划:“三,二……”低低计数的人突然隐去了那个「一」,一口咬住了贝利诺刚好凑到她嘴边的耳垂,“阿,明。” 一离开身体迅速失温的情液,粘稠地糊在贴合的彼此身上。 “不,会,吧——”她起身的时候把调子拖的长长的,居高临下的眼风满是戏弄:四周全是茱琳冲破屋顶的笑声,贝利诺还没抹去那些热汗,就在自己的喘息声里想起刚刚才说好的事:“曲含珠——你!” 长发凌乱的红衣青年嗔怒地推开她,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第二天见到的时候,贝利诺倒真的「还好」了:他的脸色只剩下一点不好分辨的苍白;不知道从哪个师姐妹手里匀来的胭脂,唇色与衣服一样红艳绮丽。脚踝叮铃着站在银饰环绕的五毒姑娘身边,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更显风情。 众人本来是边打听消息边随意散心,初见蓬莱风景的三个孩子尤其兴奋,一会儿停下来试这个,一会儿停下来试那个,半天了还在附近打转。仍然是贝利诺先看见异象:祭坛——其实如今改叫墟海之眼了。那一处向外的海上,朦朦胧胧一片雾气里,是宫廷饮宴的戏台蜃景。他甚至赶在众人听清以前就揭晓了答案:“唱的是「锁麟囊」。”这话都不及落,此人仗着自己没换下的舞衣,直接就开了腔,“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浪潮的声音一下子格外大,本想张嘴的人无意识地往前走。明明知道是海市蜃楼,却远远传来一点逃不掉的尾音:“…且自新,改性情…”花间游只是来比武,正好从墟海之眼出来的人一点儿都不愿意往下听,砚悬沿着沙地飞快地离开岸边。 刚过前方的芭蕉叶,耳朵里传来更加清晰的咬字,这次清楚了,是个沉一点的男声:“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大口的呼吸盖过了耳边的风,砚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会靠近:离他最近的人穿的是一件熟悉的蓝紫色短裙,约摸十二三的女孩儿,姑娘手里还挽着剑;似有似无的蓝光气场不稳定的很,稍不注意就看不清。显而易见的新手——生太极碎星辰全落在自己脚下。 他本来平静了一些,甚至可以绕开了。如果不是跑出来拉着小道姑的那只手——那闪现的身影,砚悬自己穿了那么久,一模一样的那身衣着。幼年以男儿身易容所穿的裙装:同样熟悉的短夜长。「反正……我都改了名字了」他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紧盯着男孩儿与自己相似又毫不相似的金发,假装没有波澜的递给拉着小道姑手臂的花谷弟子一串糖葫芦。 等着人家吃的时候,砚悬反而蹲在了小道姑面前,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久,他率先开口:“…你会无敌么?”年幼的姑娘气鼓鼓瞅他一眼,精准地在人脚下生成一个镇山河:站在四尺中心的男孩儿嘴角还都是糖碎的肉呼呼小脸,立刻扭到这边展开一个甜甜的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先笑了还是先蹙眉,还在擦手的花谷弟子和纯新手毫无技巧的气宗就这样临时被安排了练习。已经认出人的尤里跑的远远的,有人改了名易了容他可没有,更不要提彼此的声音还是那把声音——保险起见先躲为妙。 然而砚悬根本没有注意到离开的尤里和落后一步的白露:不如说整个纯阳宫,他能够熟悉的,也就是那个气宗周边的一群道长而已。这下只有仅仅耳闻过的茱琳和贝利诺留下来围观,他们从前久居巴蜀,就是当年也做惯了台下观赛的看客。两人肩并肩和相当沉默的爱洛斯站在一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眼前过分年轻的半吊子花间游和紫霞功,正在这个中途冒出的「故人」指导之下磕磕绊绊的喂招。 开始还平和的人逐渐越说越大声,隐在袖口的笔都好像会摔出来:“……八卦又接九转!想不想赢了?天天九转!无敌呢?过年嘛!”刚学会挽剑花的罗拉茫然地有点委屈,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拉躺在沙地上的雨果起来,还是先解释自己没有镇下的山河。砚悬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紫色裙子的小姑娘抬起头瞅了他一眼,犹犹豫豫在躺倒的人身上落下一圈四尺蓝光。 「我tm」 只是讨人喜欢这件事,十七岁的花间游还是二十几岁的花间游可能根本没区别。尤里再偷偷看他们的时候,雨果已经腻在那个改头换面的男人身边,一串接一串的糖葫芦吃的嘴角红红。围着他们来来回回跳跃的罗拉,运功一个气场就要回头看一眼这个刚刚还说了自己好多次的人。 尤里差点没忍住说上一句旧日言语:“还得是十七你啊——”没等张口就被白露横拦一下的剑鞘挡住了身影,他只得移开视线:他们说好了不谈以前。就像白露至今不知道尤里过去的名姓,尤里也不问号称插不出气场的白露为什么有一柄神兵之剑。 另一边双指交缠的两人未曾亲密却胜似亲密。许久不曾如此的贝利诺甚至靠在了茱琳肩上,恍惚仰起头就能看见她浑身上下琳琅银饰的当年。雨果被爱洛斯手上的贝壳占据了心神,谁也没注意到砚悬牵着罗拉的手,已经越走越远。 那个经过他修饰的名动天下,也在夕阳之下渐渐讲到高潮:“九转江月…乱洒紫气。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然后呢,然后呢?”罗拉彻底被这样的图景俘获,眼巴巴瞅着人。砚悬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然后就……一刀。” “又干嘛呢?”迎面出声的人拿着的是绡纱海月伞,只是浑身上下至少还有三个地方装饰了阴阳鱼。明明说的是这样的话,整个人依旧有点挥之不去的冷。岸边正是金光粼粼,雾雨烟一样的朦胧。站起来长发半垂的人熟练地避过了来人的视线,被对方牵着手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对罗拉单独眨了眨眼:“嘘” 03 相思锦年 “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奇遇” 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台下暗自歆羡,那是天宝年间整个江湖最为辉煌的开始:开元盛世的几届大会将藏剑山庄的名气拱卫至最顶峰,唯一一把不曾有主的「流风」自然就成了演武侠士们念念不忘的神兵。 严格来说,诸君不止有用剑的。正如拿笔的凯恩自己,习惯虫笛的苗疆蛊女,机关在手的巴蜀人士……说出去谁都觉得离谱的花螺毒,那时只是应景演武了几局——与台上几乎人人「生死不离」的组合难以相较。 明明是相知莫问最顶峰的时代,江湖向来不缺逆流而上的执拗少年。他不算是太内行,更多时候离经的人连满毒玉石也只是看个一知半解:若非见多了琴音相合,从未与他相识的「故人」那当面缠绵的山河南风是否也不会如此难忘? 「你是我年少时的梦么」 他们差一点儿就明歌歌了,可惜唐明抓着「九天悬梦」不肯松手。养猫的时候左一只糖糖右一只豆豆,嘴上天天圣火昭昭,真要拿弯刀的时候满脸都是拒绝:“就不算你俩那么瞎的相知莫问,大家半斤八两都不是一手。这可是焚影圣诀诶!我凭什么比得上人家。”极漂亮的少年连穿红粉都不突兀,他还往点穴截脉的人身上引火,“你要能学会引魂蛊术,我马上改修双刀。” 话是这么讲,要让含珠的补天诀上场,其实也颇费功夫。完全没有把握的五毒姑娘只是看着台上的魔王组合就觉得不妙:“他那是一曲清歌,我嘛……”与其争执不休,不如彻底躺平;谁能猜到最后上场乱七八糟打了几局的会是花螺毒。每次再提当年,含珠只是笑,唐明倒是沉稳地继续摆弄自己的机关暗器:“早跟你说,名剑大会凑个热闹得了——三个治疗能有什么前途。” 「但是三个治疗,能活下来啊……」 长相思兮长相忆,长安离枫华谷本就不远,他那时又过分年少。刚在平顶村听完焦家夫妇的事,一腔热血顾不上等同门就要追去洛道查证。“当然吓了一跳啦!”叮当挂着苗银的女孩儿提起在断壁残垣上遇到的书院同窗,转过脸时仍有一丝残余的后怕,“要不是我一起来了……阿明一个人哪里能行。” “啥意思啊,一拖二呗……我去喊艾黎来奶你们好了。”他开始还敢开玩笑,十足生疏的花间游有一搭没一搭用着,歇下时枕在唐明膝盖上甚至真心实意问了一句:“怎么不是你们曲云教主来?”含珠手里满布蛛丝的树藤幻光莹莹,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烁的样子很像某种刀刃:“要不说你没注意呢……我阿云姐那是毒经!” 在第三次用「南风」将拦着他的含珠定在原地之后,苗疆小姑娘终于生气了。她掐断了原本一直绕在周围的蝶衣蛊术,还没收了那时候没有大扇子的唐明手里仅有的一对双剑:“去啊,你去呗……红衣教到底是这样还是那样我不知道,你小命倒是可以葬送在里头。” 乖乖扣上手弩的人幸灾乐祸地摇头:“我跟你说了别气她。”这话是方时雨第一次听见,但也算是常日晦暗血红的洛道旧事里,仅存的一点放松了——不过含珠可能不会同意。明明坐在他旁边操琴作诗的时候可亲的很,谁知道再次相遇变化可以这么大:“有本事你就自己走。” 舞勺之龄的方大夫身上只有单薄的短裤,别别扭扭趴在简陋的半截木床上。含珠借口观察有没有伤口把人哄上去,转眼就祭出了树藤绑住。那时夜幕四合,他都记不清甩在身上的是含珠沾染蛛丝的树藤还是她背覆银饰的手掌:“就你会南风!我懂尸毒还是你懂!” 「诶,诶,诶……好疼啊」他当时只敢心里偷偷抱怨,仗着自己白白软软的好皮相,月光掩盖下装起乖熟练的很:“我知道了——”可惜天一亮还是偷偷溜出去,哪怕只是躲在边缘观察都是好的,总要惹的含珠说他“不听话”。 如今不大想起这些,手边倒常年带着那时候没能用的引梦草——只是茱琳不在,他习惯点穴截脉的手也种不出苗疆圣物:就好像梦里这洛道的阳光,确实是太烈了。那个约摸是极限的「心鼓弦」,在唐明嘴里总是有许多说法。这人换着花样和他邀功了很多年,每说一次最后必然会加一句:“你可要记得报答我啊。” “少来了,你那是天天想着云裳,就等着舞剑的机会。”蛊女笑眯眯地拆台倒是飞快,染了病一日能有半日昏睡,含珠却不再说他了。也不知这半吊子养蛊术和时不时就想云裳一把的天罗诡道,当时究竟是怎么带着他安然离开的。直到周围终于是山清水秀的桃花夹道,含珠绕着一圈圈银饰的手臂依旧托着他:“虽然我养不活别的,但蝴蝶喜欢我啊……只要路上还找得到花,我们总能到扬州的。” 时代是滚滚向前的洪流,比武组队早就不爱要只会一种的治疗了。凯恩顶着和从前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易容,正在客栈楼下漫无目的地跳来跳去:他干脆在茶馆边上住下了,一边看着不远处零星切磋的侠士们,一边随缘等待大约要来的其他人。直到有一天,那边不知道从谁的虫笛之上,不慎落远了一枚蝶衣蛊,在他打开窗的时候偶然扑进来一只。 跟着消散的迷蝶又一次站在扬州城门口的时候,他才恍然发觉——记忆里多年紧闭需要绕行的城门,早就开了很久;就像他手腕上那串看不出原貌的红豆项链:所有的传奇都已经是陈旧的往事。 那一年的后来啊……后来,晴昼海三生路远,无间长情也辞别楼外青山;盾与刀退隐江湖,诗剑相知流落天涯两端。各自结新欢的清都客们最终挥剑相诀,此生留云借月,早负千秋;从未知名的小方大夫倒是兜兜转转,一首红尘情歌,竟然好梦依旧——当真是难以预料。 此刻的凯恩怎么会清楚,时间这件事,可以把命运推到何等离谱的地步。 另有行程的人们自千岛深处下船,刚好赶上一场演武。码头遇上的绝弦一路领着他们往青竹书院走,经过的长歌弟子们全在叽叽喳喳分享着消息:“好像是九卿道长”、“真的么,真的么?”、“那边的花间游呢,是谁?” 仅仅见过那一次,罗拉还是认出了里面拿着笔的人。只是现在他穿的是一身近黑的长袍,远远看去领口一层又一层,气势一往无前的锐利。她下意识牵上身边爱洛斯的手,皱着眉毛努力发音:“是烟,砚…” “砚悬”茱琳正瞅着比武场里重重叠叠的蓝色气场,好像专注地沉浸在战局,脸上的神情却很奇怪。那边瞧见局势扯开嘴角的尤里明明笑了又咬牙切齿的样子就更奇怪:“好一个「故梦」。”一旁挤不进前面的白露,对着场上远远地绕来绕去的人们露出一点怀念,忍不住跟着摇头叹息:“「时逢南风…落旧年,却道…新柳…满长街」。” 一时间战局渐渐转移,等到下一个气场边缘都被书院的柱子遮住看不见,白露终于从走神间隙开了腔:“真就「翻篇儿」呗。”茱琳注意力极快地转了过来:「我就知道」——和白露相似的这些江湖弟子,有她不太了解的联络方式。道姑勉强分给她一个眼神,一句话说得高深莫测:“「石之心,不相见,方为砚」” 谁不知道这位化名本人啊……茱琳还在琢磨言下之意,本来站的离她们俩挺远的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白露话音刚刚落下,他瞅过来的眼神立马带上了一点隐晦的迁怒,不知道为什么依旧闭着嘴。她自然看见了,但白露只当自己没接收到任何暗示:「讲不讲理了,亏心的是我么……哪怕退一万步,亏心的到底是你花间游还是我紫霞功?」 这恐怕是扯不明白的。同样一句没说的白露甚至觉得,无论事实有多么清楚,哪怕当事人来可能也吵不出个所以然——说的好听呢,风月无边;说的棘手嘛……她觑了尤里一眼,脑子里一时还没挑出明确的词来,宽袍黑衣几乎和场上的花间游一个打扮的人已经拿出了笔。 指指戳戳好半天也没见尤里真的点穴截脉,白露就没忍住逗弄的心:「干嘛呀」。比起她的无声戏谑,尤里的反应就大的多,一声十分突出的“哼”气勉强被人群喧哗的议论掩盖。 场上的演武意外而久违的嘻嘻哈哈,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花间游爱用的旧名:「看好了…,…教你玩气纯」场下一大半看客都在跟着这一句起哄。蓝光莹莹的山河,笔墨剑雨经年相逢。哪怕是从前就扼腕长叹过的尤里,也不曾指望如此真切的欢声笑语。 从思齐书市坐上去再来镇的马车,这对一路都在叽叽咕咕的气花情绪仍旧高昂的很。木制的轱辘碾过镇子前矗立的白色牌坊,溜到车辕上坐着的贝利诺遥遥指着远处厚重石基上不甚分明的小小厢房:“……我第一次见到叶兄和小婉姐姐,就是在那里。” 只探出个脑袋的尤里干脆掀开了布帘,半开玩笑般拈了句诗:“「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啧啧啧。”坐在茱琳身边的白露只是笑:人家那是多年侠侣成双,到现在还没个把儿女就不合理了。 等到蹄音渐渐向城门口去的时候,转过头的茱琳透过遮蔽稍稍飘扬的后窗,忽然想起来久远的一桩小事:“我听说,这「再来」镇;取的是,望诸君再来的意思。”前头高大的城墙已经近了,不知哪处上扬的青烟直冲云霄。 没注意听的尤里一个人占据了一边,勉勉强强半躺着:“那时每次来扬州城,我必定先到鼎前上一柱香!”白露嫌弃地踢了踢他到处划拉的长腿:“许什么愿,「江湖路远,幸甚有你」?”话是好话,尤里猜她必有下文,“还是说——在下秦岭万花,破防一百零八……” 等不到白露说完,久不拿笔的人飞快扑上来捂住她的嘴;谁知道就算含含糊糊,白露还坚强的换了一段,又让尤里一下子回到痛苦的演武:“离经…易道,为一人;多了,你也,奶不住。”他彻底背对过去,气鼓鼓地一个人看窗外:你们纯阳宫,没一个好东西! 要不是中途碰见了滞留扬州城的凯恩,两位可能还要保持互不搭理的状态很久。到了这里,讯息自然比东海的时候多,茱琳和贝利诺围着凯恩商量的时候,刚刚「吵了一架」的气花勉勉强强站在一起。 白露稍稍分心听了一小段「蛊疫横行,不忙入秦岭」、「只怕路上也不太平」之类的讨论;一直踢着石子的尤里瞅了瞅经过的某位背着剑的道长,居然主动说了话:“本来以为夜话每个人一把没意思了……”他侧过头十分认真的看着白露说,“现在有意思了,就你没有。” 仅仅语塞一小会儿的白露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所爱隔山海,山海没有间」”抱着双臂的道姑十分自然地荒腔走板唱了起来,“…五十六个天策,五十六匹马;五十六个黄叽醉月接峰插;五十六个鲸鱼,隐身接爆发……” 尤里的声调神来一笔地切到长久不用的娇里娇气,果断截住白露即将唱到下一句的歌:“霞宝,切一下嘛,人家想和胎胎上十二段~”白露被这幅模样镇住,卡了半天才嘀咕一句:“药王爷爷真是神仙一样,什么……都教得出来。” 见她有回避的意思,尤里一发不可收拾;毫不生疏的太素九针起势,紧紧追着习惯性绕来绕去的白露:“你愿意尊重我的医者情怀,让我读完这个长针吗?”她赶不上回嘴,飞快地没入人群躲闪:谁知道你想长针还是厥阴指…… 安稳在茶摊坐下的三人,话题已经进展到书院的演武,那边你来我往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凯恩只好放弃同他们搭话,还是问了茱琳:“也是……默姑娘吗?”梵默当然就不是个姑娘——只是花先生常以治疗心法比武,至今仍爱易容,常穿一袭羽衣。 还记得那年他跟着出谷,长安花开正好。领着人的师兄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所谓江湖规矩,易容改名不可深究。凯恩,或者说此时此刻果然是叫他方时雨更好:稍微地走了个神,一直走到茱琳确凿无疑的摇了摇头。不说往年是相知,今日明显是补天;再者:“……我听他们说,好似是阿维。” 万花谷——向来盛产「玉石俱焚」派:就白露自己所见,甭管看着是温和可亲还是谦让良善,就没有哪个花间游慢吞吞只挂商阳,忍得住三毒永远不爆的;至于这么多年还能坚持太素九针的离经易道们,明明只有一个太阴指,十有九个都是位移大师。白露眯着眼睛看西沉的日光闪耀在扬州城楼的重檐屋顶:所以不能猜;盆栽们心思难测,一般是猜不对的——她手里拎着不少油纸包,晃晃悠悠跟在尤里后面,完全不关心他下一个走进什么店。 她默数着一共几次经过歌女们的时候,城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这里算不得秦淮河畔,却正好是桃花极盛的三月:当日是把酒试剑,而今却闹市同游——早知如此,我该先买白发预备着;白露漫无目的地跟着耳畔的曲子一起哼:“都怪我,玲珑心思…执念太过……” 后一句还没有唱到,那边的奏乐又远又轻,声音已经被酒楼上同他们俩招手的五毒姑娘盖过去了。她跟着尤里心不在焉的登楼坐下来,忽然隔壁传来刚刚的调子;这回是稍沉的古琴,显然是不常如此配唱,主人家的哼音时有时无的。 反而是刚刚不曾注意曲子的尤里先去搭话,隔着帘幕大喇喇叫人家花名,白露甚至能从他身上看到几位旧友天然的任性模样。单今日就见了两回,看见这位永远打扮精致的相知,本无此意的茱琳也热情起来。 绝弦倒不是头一日在扬州城就着夜色独酌,这阵子大多约在此处组队演武;月升日暮别人归家心切,他就刚好吃完再回长歌。推却不过拼上桌的绝色琴师并不多话,甚至几度走神:他浅浅笑着,偶然才应几句,心里想的是——今年的名剑比武,开始的其实早了一点。 窗外春风仍拂柳,还不是夏天呢。 夏天应该如何呢? 应该笔落惊风雨,应该琴音揽星河。 应该……技惊四座。 「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 有时候又喜欢把他名字后面换成揶揄的“哥哥”,不依不饶已经好几声了嘴里还要倒打一耙:“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这样叫你。”甚至没有个象征性的问号,从来是果断无疑的肯定句。 「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 “其实这把我整个规划全给我打乱了”他只能记得对方那几句似真还假的感叹,来当做经年之后的谶语:“我原本打算打完就退隐……啊然后就赢了?” 「君今劝我醉……」 “没事我跟你讲,人气这个东西,不重要。” “来,海哥。”他见过最意气风发的花间游,也是他最心甘情愿的酒。 那折戏陡然唱到最后一句: 「劝醉……意如何」 此后他再没有听见过那样一支曲,使得对方低哑的留言也变得虚幻起来:“哼嗯。海,你为什么给我送烟花啊,”那是一口地道的北方音,喊他名字的时候总是一派浑然天成的暧昧,“真的就是闲得慌么,没有别的了么…咳,嗯?” 当日还能理直气壮说「闲得慌」,还能「不要跟我说话」,后来……后来也没有后来了。 绝弦此后也没提过是否好酒,只是故旧满席难免饮多。说着说着就逃不过此前比武,小酌两杯的尤里拉着解下琴甲的相知不放:“阿言来过没有?你们若是打双花,带我一个吧?” 苏言人还在藏剑,是以绝弦只是摇头,复提起砚悬来:“……自然比旁人好些。若人家有五分,他就有八分了。”凯恩看看左边的尤里,又看看右边双颊绯红的绝弦,那一句何人才是十分,终究没问出来。 不妨有人自己倒接下去:“阿言的话,能有个第二……前三吧。”尤里量浅的很,大概是已经醉了,简直没过脑子般接了话头:“海哥心里谁是第一啊,不得是——兰…”他摸摸鼻子生硬得收完这一句,“…我是说,那一位花间游。”绝弦借酒勉力笑出来,假若他忘了那个名字,又或者彼此从未相识就好了:可惜此间盈缺之数,向来没他决定的时候。 这一夜酒盏水色之间,一桌人好容易散了。 银月之辉浅浅划过暗谧的楼檐,他回长歌时已然醉的很,脚下浮空不稳地掠过海心晖,竟能远远看见各路求学子弟们:诸君影影绰绰散落在各处居所的灯,正连成一片静默的烟花。绝弦背后靠着冷硬的屋瓦,抬头还能觑见不分明的星子,忽而就想起从前微山书院的一位师兄:那个不知谁赠与的诨名最叫人喜欢。 然而赵宫商红鸾星动,情路却屡屡遭拒。这一句「古脉弦歌相知意」——就如绝弦从未擅长过的琴中剑,只换来笔锋相对:如今傲尘早断;庭兰与否,大约是无人再念了。 04 暮s烟雨 茱琳几度想闭嘴,最后还是问了:“你说…这寻常人的梦……”假做神秘好几年的道姑而今又挂上了一成不变的疏离面具,白露很快摇摇头:“你我幻梦……比之赵家姑娘,自然不同。”她顿了一顿,还是用自己举了例,“正如我从前所梦。应与不应,原都有的。” 天下演霸王的何其多,把这戏过成人生的虞姬才几个。茱琳仰头时还能看见公孙娘子的塑像,飞扬的绸带仍旧执着飘着:“彩云易散琉璃脆——相爱的人未必终成眷属,知己亦可飘零江湖。”拭剑台原本阳光明媚,茱琳往隔壁看的时候,白露十分孤单的靠在巨大的石基上。 从她那边远远的可以望见台上三色宝座,往下是各种各样的塑像。她顺着白露的目光望过去——一身颜色刻纹颇为完整的「逐缘逝水」,正穿在一个容色眼熟的纯阳气宗身上;站在隔壁的姑娘似乎差不多高:独树一帜的黑色耳朵兜帽,半蹲起跳的姿势把她永远定格在一个极其鲜活的瞬间。 “好梦由来最易醒。”晚风将虚无的玫瑰压碎,白露多年不见月色下的不归之海:“我们,其实是小地方来的……”高挑的道人仰起头的时候,冠带划过她身后经年累月的石壁,似乎给往事加了一个绵长的前奏:“她第一次被蜘蛛拉到我面前的时候,好笑极了……我还补蛋壳,咳。坐忘无我——不太聪明的二叽又让人拉对面蜘蛛……啧,还当着水盟主。” “……有一天非要气明。我就说我不去,竞技哪有前途啊——我堂堂极道魔尊!”白露手臂枕到发髻之后,声音都亮了起来,“后来……没办法呀。然后我就说,你走的那年我们就打——咱就打一回,名扬天下立刻金盆洗手!” “……那我这个紫霞功,杀出重围好吧?” 茱琳不曾知道的是;还在叽叽喳喳的白露耳边,其实一直响着一首音色并不出名的歌:「……关了灯依旧在书桌角落的那个人…变成我许多年来纪念爱情的标本…」她也没有把这个故事最为遗憾的尾声分享给不甚知情的五毒姑娘:欢乐脱线的枫二爷退隐已久;现在还响在耳边的水月君,自逐鹿中原之后,绝少见影踪——就像圣墓山的火焰和三生树的朝圣言;只需要一个「暗沉弥散」,她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 孤身一人的贝利诺气恼而来的时候,完全找不到谁陪他切磋。叼着草叶的白露带着红尘江湖气:“我说炮哥啊……你俩认识多少年了。吵架就吵架,吵完算了呗。”最该说话的茱琳倒是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红舞衣的男子甩着双剑,不得其法地劈砍花坛角落的杂草;又看着追过来的花谷弟子站在边上为难的欲言又止。 等了好半天还是收了剑的先开腔,丢下冷冰冰的一句“我回去了”,绸扇带来的风都比他的话离开的要慢。方大夫紧紧抓着他朴素的点穴笔,欲拦不拦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耳边还绕着离开的人刚刚说的话: “可不是这个道理嘛——十几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为官做宰;货与「小女子」,可是自甘下贱的……那你何必与我为伍?” 唉,你……唉,我——他不顺意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等凯恩注意到身边景物变化的时候,已经和茱琳两人走出名剑大会好远了。指尖感觉到湿意之时,他差点想骂人:难道就这么没出息?头顶却突然展开一把伞,原本在他后面的茱琳声音飘了过来:“「三生路上孑一身」——这叫鹃啼红,白露刚借我的。” 西湖水看着仍无涨落,雨却越来越大。茱琳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阿雨…”虽然知道了,却不知怎么回应更好。反而让凯恩又把话截了回去:“不是那些……当时和你。你们,也是我自己的事。”他几乎困扰的纠缠着自己,忽而又露出点苦涩的笑,“你虽不说,我也知道自己比不上他……” “并不是这样……”茱琳刚刚插上一句,凯恩稍稍不自在的截断自己的说法:“没有……我是想。其实他讲的也对,谁又能说谁呢?”他不太熟练的靠了过来,好让自己蹭进茱琳的伞:“我从前没有想过。明明师父也说,天下人都是一般人;明明我自己都选了你——我是说,你们。” 他现在穿的是从前的宽袍花谷制式弟子服,单说身上这件茱琳也熟的很,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似的意识到:这一位,果然是传说中的药王教出来的子弟。茱琳的手指久违地顺着对方披散的长发,耐心等了等下文,好半天又听见一句:“好不好,坏不坏的。只怕阿明厌我了……” 凯恩正忧愁的蹙眉,不知是到底没想通,又或者仅仅困扰于分歧。湖平如镜,骤雨已停。茱琳收起了伞,轻轻拉了拉身边的人示意他往前走。前路已近雷峰塔了,他才听见身边女子说话:“阿雨听过白娘子吧?”凯恩自然点头,“白娘子千年报恩而来,为助夫君贴钱贴物贴人——我说的可对?” 他心里不喜欢这样的故事,然而情节确实如此。茱琳又提起了另一个人:“你可认识七姑娘?……说起来也可以算阿明的半个师姐了。”凯恩又点点头;久随李承恩,李大统领的那位秀坊姐姐嘛——全大唐几个人不知道。 茱琳没等他说出更多来,自己接下去了:“你怕不喜欢这些事……白娘子和小七姑娘是自己愿意的——有没有可能,阿明还有孙飞亮,也是自己愿意的?”他好像是更困扰了,不太确定般蹦出几个字:“她,他们……但阿明,” 她干脆把想说的一股脑讲完:“阿雨是官宦之后,学的是琴棋书画,治病救人;阿明父母不详,早年剑舞娱人,后来修的是隐身刺杀;”她以眼神止住凯恩表情鲜明的反驳,“他本人甚至更喜欢剑舞娱人的日子:这一切都没让你说出之前的话……你不过是厌恶他向我「献媚」;或者,你也可能是厌恶「献媚」本身。他在你眼里已经是庭前芍药。” 没想到自己差点就没收住;更没想到凯恩竟然接了下去。那个尚且年轻的花谷弟子低着头想半天,还是坚持道:“我确实不喜欢——但这不关阿明的事……久居花谷的苏夫人,从前亦是风尘客。”像是怕她误会,凯恩甚至把自己有些犹豫的那些都说出来了,“无论这里面是另有隐情还是只为保全:我哪有真能同身共情的本事。” “你此时无所求,也许见着人家筹谋都觉品格不高,心里难以取中。”茱琳看着皱眉毛的情人,倒是毫不介意地笑开来,明明挽着他的手臂却故意往外撞了对方一下:“好似百花齐放之时,总有人嫌芍药艳烈,又怪栀子不矜:自矜若谈不上更好,艳烈就同样谈不上——你惯爱吃甜,甜或者是没有更好,只是何必就得改吃酸呢?”凯恩任由她千奇百怪的劝着,这回自然的挤了回来,嘴里出现了别的东西:“那这里,有没有桂花糖糕卖?” 收到一堆桂花糕和糖葫芦的时候,贝利诺是没有理解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太爱吃点心?但他还是打包起来带上了,拭剑园若是能碰见秀坊妹妹,说不定可以请人家吃。 等第二天又进了场,熟悉的妹妹们倒没看见几个,熟悉的「姐姐」迎面而来。贝利诺自然走上去,熟稔地和那位明明眼生的人打招呼,声音压到只有附近人能听见:“少见师兄持扇……”这位「姐姐」不曾拟声,发出了茱琳过于耳熟的笑:“哈哈哈。这个嘛,说来话长……”师兄弟经年相见,两人居然全穿着忆盈楼衣饰。两把烈火般的红舞扇,只是拿在手里也好像一起飘扬着粉光。 旁边的藏剑还没从上一个对局出来:“哇…他怎么星楼南风啊,方青砚啊他是。”凯恩确信是听见了熟悉的名字,数次在一边欲言又止,最后没忍住背过身拉了拉茱琳袖子:“那年的……还在策藏秀?”往日陪着阿明从巴蜀往苏杭辗转,确实曾与这位师兄同路,至于另外两人——她注意再听了几句,很快给了凯恩一个肯定的目光:秀倒不是原来那个秀,人确实是那年的人。 这边的话头已经顺理成章让渡到祈歌手里,当日携风舞剑的人青春依旧,小少爷一开口就打破了刚刚比武时让人诧异的那股稳重:“那…切磋一把?还是…车轮战?”今日持扇的云裳又笑开了,几乎是纵容得任由他退了队伍;反而是传言里沉默腼腆的将军拦住了那把金光四射的重剑:“可以了,可以了……已经两分钟没听见你一打三的事迹了。” 此时此刻,大家并不知道这一茬能在藏剑少爷嘴里留存多久——但至少,七月份东海再次相见的时候,这件事依旧偶尔从祈歌嘴里溜出来。忙到中途的苏言就不一样,这个嘴里常年跑火车,永远冲在吃瓜第一线的花间游,是从赛场解说席半程跑出来的。 他不仅理直气壮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换了名姓的尤里,眼神甚至轻飘飘溜过了抱着剑等在一边的白露;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想看热闹的事实:“现在不是你求我的时候了?”苏言的脸上难得经了一些修饰,人还抱着手臂,神情里全都是「问我问我快问我」,却没有拆穿尤里的改名:“你这……「全网无前任,有也不承认」——也不知道谁说的奥。” 幸而白露冷的很,无论他怎么撩拨,也只是陪着尤里沉默。直到名目已换的万花弟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今年,办的好早。”跑过来的人一身热汗,陪他笑了两声:“可不嘛……就我和前情缘。”既然苏言敢这样说,解说席的另一半大约还是阿丢——尤里自顾自摇摇头:前后七年了,也不知是谁的梦没醒。 “……你们不去玩儿两把?”此人嘴里绕了一圈,有趣的观察着这群人:“他应该会花间游吧?”苏言向转着笔的凯恩那边飘了个眼神,最后又看回来,“只缺一个相知了……怎么说,给海哥打电话?”尤里只是摇头,不住给他递眼神:“怎么想起来这个?”早就被赛事塞满的苏言大方地挑了挑眉毛:“传奇赛啊!没听说?”最近一直忙于解说的人十分夸张的画饼,“策藏!鲸丐!气花歌,双花歌……哥们儿不想看?”不会吧?我觉得没可能——尤里惊诧了一瞬,很快意识到这讯息多半真假混杂:“……但这,难打啊。” 谁不知道难打呢? 不依不饶求着茱琳换上绿白长裙的时候,尤里其实是没办法了:苏言敢说喊绝弦,他却不能真的去信长歌门——更何况,这是沉默无言的旧事。又一年春末夏初,再一次人来人往的拭剑园;尤里提交排队的时候,西子湖畔的风还温柔的很。 「下雪了」 率先进去的方大夫并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这句呢喃,是否真切的发出了声音。他只是在绿叶飞花之中浮空抛着已经显旧的点穴笔,不甚熟练的花间游躲着自己的墨迹,站在铁索环绕的等待区,好半天才加了一句:“我说……碎冰谷,其实也很好。” “风景吗?风景确实好。” 站在边上的尤里伸出手来,凛风正拂过他的肩头。眼前纷纷扬扬的雪本该带来彻骨冷意,落在手心的那一刻却只是虚幻的光点: “春日飞雪……让我们把梦做完吧。” 「让我们把梦做完吧」 05 好梦难寄 白露没想过还能收到信,又或者站上大唐的那一天,她就已经知道:这一切注定会沿着她算不出的那个既定命运往下走——甚至随信这件衣服的制式还相当新。 被绝弦顺路捎上长安城的三个孩子不太适应越走越热的天气,新学的轻功还个顶个半桶水,好好的官道盘桓了两个多月。尤其是浑身上下重重叠叠的雨果,一看到那身明显清凉的红兜帽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见到这向来腼腆的人数次欲言又止,道姑十分爽快的任由他顶着一头薄金本色的短发,试探性套上那身少侠制服。 随包裹的信其实是一张模糊的合照,正面是红衣琳琅的一家三口:后景脸庞半遮的波斯男子站在三生树下,手里是玲珑剔透的「洞虚灵蛇」双刀,身周绕着一圈明亮的朝圣言。女子柔光的发丝束起,细腰和黑发的缀饰金闪闪的反光缀在红衣之间,正和抱在怀里的人一起背对着镜头。挂在她身上的男孩儿眼睫金线在兜帽下隐约,扭头冲着这边吐舌头;他脸上的猫胡须易容惟妙惟肖,衣服就是寄来的这件「孤星挽月」样式。 和一堆配饰斗争半天的三人组终于退出了一个,放弃越帮越忙的罗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白露面前,念起背面的字:“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小道姑「啊」了一声,凑上来仔细辨认最后那行,“喵,喵,喵,喵?”白露跟着她的学舌哼出一声笑来,很快抽走了让人挠头的留言:“大光明录?别问我,我就没知道过。” “……说的好像道德经你就知道似得。”转着笔的尤里说话有气无力,长安城地上的石砖被夏日正午的日头烤烫了;花间游一身近地的长袍,恍惚觉得自己快要中暑:“诶——”对街无所事事等待中的一位道君忽然看了过来,十分大音量的沉厚男音:“你怎么在这儿?” 尤里还没来得及搭话,那边一个黑白道冠的紫霞功追了出来:“lzq你掉了多少……”顶着一个「星絮」名号的太虚剑意先逛到了边上,声线熟悉的紫霞功下意识的生太极也隔着长安大街插到了这边:“怎么了,怎么了?” 这对剑气还没跟重逢的旧友寒暄两句,一个脸带猫须的明教弟子从那边晃了过来:“来了,世一剑。”这人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我是替身,怎么说?”太虚剑意的注意力一下又被拉了回去:“帮帮忙啊。我两个号,都掉了呀……你上「北耀」,然后。然后我,”一身沉稳黑白,冷气飘飘的紫霞功开口完全和打扮不符:“要不我上剑纯。刚好我体验一下,体验一下被带的感觉好吧?我「星絮」怎么样……” 尤里自觉往白露她们的方向退,把花坛边的地方全留给逐渐聚集过来「忙于交流」的花麻瓜亲友团。他觑了一眼丝毫不见汗水的道姑,假作随意般一问:“你从前打什么……剑气么?”白露转过来看了看他,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我不打——阵营斗士没有竞技场。” 他狐疑地站在白露身后,一边挽着袖口,一边挑起眉毛——啊对对对。你一个极道魔尊不打竞技场,还有个身在浩气盟的好朋友……恶人谷是真有意思,天天跟对面地界扒拉人。他瞥了一眼两个战场接引人中间的石墙,上头挂着一副难以忽视的巨型莫雨毛毛宣传画;红蓝火焰对峙,七星战十恶呈翼型阵列拱卫居于中心的穆玄英与少谷主,场面一触即发: 「啧,上行下效」 那边两个姑娘正绕着漂亮的金发明教少侠稀罕地转圈:“缺一只猫!”白露兴致勃勃嗯嗯几声,一边跟着点头,一边分心在那些明教弟子的跟宠款式里挑花了眼。茱琳反复掀开雨果的兜帽又套回去,抽空往贝利诺的方向瞥了一眼:蓝黑衣饰的唐门弟子躲在城门的阴影里,头发上的化血镖在他转头的时候散发着不详的暗芒。 从前走的时候,他养的那些豆豆糖糖,通通送回了圣墓山。要不然……茱琳还在欲言又止,凯恩倒是没顾忌,拉拉扯扯勾肩搭背的把人薅了过来:“诶,我说。秀坊就没有哪个妹妹养猫?”贝利诺甩开他的手,瞅准站在隔壁的一个蓬莱弟子撑开的伞再次蹭进去:“什么眼神儿啊!秀坊一向养兔子。” 等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是坦然接受了。白露妥帖地放好那套颇新的银针,回到住处时还是吓了一跳:客栈楼下不仅有街面上的长安百姓,还聚着至少两波人。一波五花八门,江湖侠士和过往行人团团围在一位颇为出众的琴师周围,对方的音域里都是娴熟的梅花三弄,甚至隔着十几尺还给白露套了一个。 另一波就打扮的十分整齐,高高低低的青岩万花谷医师们你一言我一语,三个孩子欢笑的声音都盖不住苏言刻意尖利的嗓音:“…哥哥,快一点嘛……”白露正打算后缩,那位不知道在干嘛的花哥忽然探出头,一把将尤里推出了人群:“你老婆喊你吃饭!” 发丝有些乱的人一步太阴才能稳住,看向白露的时候下意识顺了顺自己披散的长发,尤里往那边看不见人的琴师处一努嘴:“他们准备去东海,侠客岛又要比武了。”道姑的声音也稳稳的,丝毫不表现出已经看到了他的凌乱样子:“花谷弟子们呢,总不能都去东海。” 他眯了眯眼睛,背着手走到前面开始稳定倒退:“给裴师兄送信来的。花谷大疫刚稳,无关人等减少出入……”尤里往那边茱琳的房间一比,“喏,打算兵分两路。方方要跟师弟妹回花谷帮忙,唐毒好像去东海看比武。” 白露本要拿针的手又收回去了:“苏言准备打花歌?那还有一个呢……”挽着她手臂的男子想了想,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人,最后边往里走边说:“我猜是阿丢……你不知道,苏言他!”讲着讲着松开手的尤里笑的不行,避开大堂人群靠在她耳边低语:“他还准备取名叫「戴替」,笑死了。”奥,那么个戴先生……白露表情毫无变化,突兀问了一句:“你不去?来都来了……你们不去双花歌?” “我肯定不…”还在说着的尤里突然转过身,肩膀放松下来降低视线直直盯着她,“……露,露。你吃醋了。” 白露闻言微微仰起了头,避开视线的道姑手臂扶在了窗台,楼下那三个技能生疏的气花歌还在被花谷弟子们疯狂投喂:“刚到长安又去东海?”没想到尤里摇了摇头:“不是要去找余半仙嘛,”他没太纠缠刚刚的话题,“跟着我们去看三星望月好不好?” 两人进了屋子,她终于能够拿出那套针来,寒光粼粼的样子铺开在尤里面前:“我从前认识个万花弟子……如今,正好在那里。”白露自觉说的很平和,寄信来的是末末,近况写的极少,只说仍在青岩结庐而居,退隐江湖。 坐在里面的人突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忍你都不是一天两天了,左一个明教又一个万花。怎么着,我看着那么好欺负?」 白露毫无所觉的打开门跟进来,那把长剑并不回鞘,就这么搁在几上:“当日之时,「不问往事」也是你说的;如今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尤里已经趴在床上了,听见这句话转了一圈,脸朝着里头不动弹。道君凑过去手撑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抚着他的长发,好像叹了口气又没有:“我也不是一定要讲道理。” 她手臂环绕过来,肘部杵在尤里背后,下巴搁在闭着眼睛的人肩上:“花花……”尤里故意扯走了白露已经拽上手的衣袖,不明不白的「哼」了一声。道君滑落的双手干脆塞进床间缝隙,双手锁在他腰上,几乎是把人往后拖:“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你什么……然后呢?然后你打算从头开始?从哪里说起?从你以前叫什么说起?” “露,露。”尤里象征般的挣扎一下,白露就顺势松开了。半跪的道君俯视着他,夏日里依旧偏冷的指尖抚过尤里颊边的黑发,手背似有若无的贴着他的脖颈:“你来选,宝贝。”尤里睁着眼睛就这样盯了她一会儿,白露颇有耐心的等着对方沉默的慢慢眨眼。 花哥伸出双手把人勾下来,自己腻在道君浑身上下仅有的那些外露的肌肤,他在温热的细嫩颈肉上轻轻磨蹭:“不要,我不要。”白露喉咙里微弱的笑一声,顺手把他睡皱的外衣拉平:“大概是知道有你,顺便送的礼物吧……放着就放着。” 被道君抱在怀里,他的视线里只有半开的木窗,外头的阳光半落不落。白露的体温隔着几层衣服传递过来,他开口的时候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从前。我那是阵营毒瘤,满天下都是仇家。后来才入场比的武……那时候,” 渐渐滑下去伏在白露膝上的尤里,话刚说到一半,没好意思提及自己换的一个又一个浩气恶人007号。本来好好给他顺着发的女子忽然揪上尤里的腮帮:“那时候?”他看着白露做作上挑的眉毛,有意发作的神态,十分自然的翻脸不认:“不重要,过去了……说现在,没有那时候。” “漂亮!……出尔反尔是吧?” 诶,诶,诶!说话就说话,他在狭窄的床榻上滚了好几趟,白露总能追到就算了。尤里刚抓上自己的笔,她看起来就差当场切一个太虚剑意,马上想落个吞日月的样子。“我错了,我错了。”屋子里都是尤里的声音,白露把他扣在膝上,一把抓走他散落床榻的笔:“晚了宝贝。” 光用手掌疼的有限,换成笔就激烈的多。虽然耳边噼啪的响动不见了,三不五时没躲过的砰砰声和身后细碎的灼热疼痒一波又一波。尤里逃躲的气喘吁吁,最后额发半湿地趴在床头,侧脸压在自己胳膊上,忽然眯起了眼睛:“你是因为吃醋。”正把薄毯摊开的白露凑过来歪着头与他对视,理所当然般回应:“对。” 他很快拔高了声音:“就这?就这你还修道——”白露正把毯子覆上他已经褪下裤子的裸臀,她的胳膊压着尤里的腰际,温热的手指拂过对方的双唇:“不修道……山门殿左近,我负责算卦。”等到她去了外间,尤里才想起来又被道君岔过去的两封信。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心安理得是吧?」 非要说生气就太过了,尤里只是……还有这套万花制式的针,还不是别人那里来的。她又不会太素九针,人家寄来就是送给离经易道的。 白露好半天也没人搭理,只好把布包放在桌上,嘴张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我总不能编出个人来,只为了丰富经历吧?”得嘞,意思是我的——尤里不去看那套针,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委屈地挪动着趴回床上。 等她再次回来的开门声响的吱吱呀呀,对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既没拿那套针,也不搭理进来的人。她只好当做尤里没睡,完全略过刚才的事:“你是跟着他们去花谷支援……还是先和我去纯阳?” 尤里没说话。 虽然有人拒绝了,但她却没有改变计划。自长安城往华山之巅,一路从山门进太极广场再往上面的论剑峰,路途算不上短。她本想借一段路的马,转而又觉得风物或人大概都不着急,于是在信使处停下了:广场上今日雪落不大,零星的别家弟子在太极图石砖的周边打坐聊天,三三两两的剑气比武切磋,都是她陌生的容颜和声音。 举目四望唯有一位故人,她只好走到于睿面前打了个招呼。清虚子仅仅在她发问时简短说了说东海之事,连收下毡衣也无更多寒暄。白露正要再行,对方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在得知下一处是论剑峰时主动说道:“你九卿师兄也在那里。”冷月般的道姑看着她忽然补了一句,“……大道本无形。” 万物皆虚幻么——你我若能悟,又何来今日。此时的身周一人也无,白露耳朵里全是她自己踩雪的吱吱嘎嘎:哪怕是变天君也没逃过自己的兆梦啊……她倒不知要先笑那个天年不假的赵涵雅,还是先笑自己:有人深恩负尽,有人死生师友——这十年光阴似箭,她好像不比旁人多剩下什么。 待得转过山道,在遥远的山顶上,光华刺目的雪色下,果然能看见一位黑白衣袍的道人。对方打坐的周围隐约有重重叠叠的蓝光:太极无极也好,碎裂星辰也罢——还不是「他人非我」。她一步步靠近论剑峰,耀眼的阳光映着各处未化的雪地:幸好我谁也没有等。 白露客客气气和人家见了面,又把费力背上来的毡衣挑给他一件。眉目和白发通通沾染碎雪的道君拿着那件蓝白两色的披风,有点不理解的瞅瞅她看起来就轻不了的行囊:“你难不成来修行的……我是说不重么?”白露的视线正好划过那只靠在一边山石上的雪凤冰王笛,于是又翻出一件红的塞给他:“拜托师兄转交了。” 有人欲言又止。 白露就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席地而坐:“少两件,下山就不重了。”她觑着远处石碑突然没头没脑问到,“师兄常在这里……可曾见过掌门?”风九卿当面收剑回鞘,就这样盘膝坐回了原地。开口的同时眼睛也闭上了:“没有好吧……东洋事务繁忙——静虚子也不能天天来。” 话音不对啊。白露一边闲扯一边用余光观察了一会儿,确信那两件衣服确实被道长收好了才问了下一句:“清心静气——想必就有空天天来了?”风九卿随即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的朝她哼了一声:“有什么空?没空。” 绕着彼此踱步半天的道姑终于打了个精准直球:“场上跟花间游,场下跟紫霞功——少说三四年了吧?”也许是周围再无他人,名声在外的气宗道长答话堪称轻柔:“随他吧。”白露反而笑了,和坐在隔壁打开幻影的剑神一样清浅的那种笑:“师兄还是这样。” 早不参加名剑大会的九卿道长看起人家来倒是格外热切,视线丝毫不动嘴里飞快反驳:“别别别……”即使套回了道袍确实算不得师门的白露自己点点头:“也是,我如今都插不出气场;哪里能自称「师妹」。” 性情比从前随和不是一点半点的人这下飞快瞅她一眼,气宗趁着战局中场端详了一会儿自己这位堪称神算的半个师妹,笑意盈然地说完了后半句:“别搞我呀。”白露倒是神态自若地换了个江湖花名称呼他:“柳剑神自己的擂台呢,如何了……什么时候第八届?”九卿倒是很清楚她想听什么:“办到第十八届也不会有他好吧——我主办,我说的。没有。” 只看提到的这些,如果回去说起来,尤里大概又要生闷气。白露单手扶着脸颊,在这片风雪里叹了口气。还不肯一起来,既然是岁月花,哪有一个人摘的:「就总是这样呀……」她忧愁地想完,再次瞥了瞥隔壁专注战局的道长:「这位也是……都不知道是在骗人还是骗鬼」 她这么揣度着,对方却突然发言:“离七夕也没多久了……这样千里迢迢的回来,该不是摘花的吧?”那把少年时候就沧桑的嗓音稍微提了提,“你一个人来?”终于换白露语塞。在九卿眼里这人表情生动地欲言又止数次,最后还是寄了封信。道长历经全程若无其事地看回转播,正赶上梵默和砚悬对局,他甚至流畅的恭喜了一句:“祝师妹永结同心好吧。” ★这一日的晚些时候 「一身春衫还徒步上论剑峰,不发消息不说现在还不开口——这都没说你,结果你委屈给我看?」道长心里的气足够和山顶的风对砍一阵子,扒拉着猩猩毡的花间游却黏黏糊糊喊了他一声。砚悬嘴里嘟嘟囔囔地:“又没赢…”还没抱怨完突然被风雪吹醒似得,结结巴巴改口,“我没和人吵架……” 「所以回来和我吵来了」道长心说我也是不长记性,没立场说你。跟在他后面的砚悬全是不满「我怎么了!我已经…从前就……」。等他两度打断思绪,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着了。砚悬不觉得住惯了华山顶的道长们还需要什么取暖,但面前确实摆着个火盆。他正要拨弄一下,走过来的道长塞给他一杯茶,水汽热腾腾笼在上面——想起来了,「暖云扬」。 九卿给了茶就离他远远的,依旧打开转播预备讲他的单口相声。他才刚刚坐下那边突然一声:“好烫!”道长的人比这句话可能还要快,反应过来的时候,茶已经回到九卿自己手上了。他习惯性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就这么看向盖着毡衣的人:“有没有这么娇气啊?” 砚悬一听就把茶杯抢了回来,却不如从前一般扭过头赌气,只是跟着道长挤到他边上。九卿迟疑了一会儿,以眼神警告他乖乖闭嘴之后,还是按原计划打开了转播。只不过有人实在太习惯这个声音,根本注意不到手上的茶杯从烫热渐渐凉下来,再喝一口时,冷不丁呛了几声。 九卿啪的一声关了幻境。 砚悬不敢说话。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发涩,努力想张开嘴,还是让人抢了先:“放凉就不要喝。”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耳边能听见九卿去而复返的脚步。热气腾腾的茶没有递到他手里,砚悬委屈的看着那个放在桌上的瓷杯,眼前却压下一片阴影: 猩红的毡衣围到他肩头,九卿离他的耳朵非常之近:“我真的……”从前他是有恃无恐,现在的砚悬却不愿意听完这句。谁知九卿没说下去,不知哪里的一柄拂尘被他拿着,放过越躲越远的砚悬很快退到了原本的位置。 实事求是,从前就是骂他一顿也不会有效果;但是此刻可能就不一样了。像是注意到了大有不同的视线,坐在边上的九卿侧过头来,表情毫无波澜:“你待着别动。听见没有?” “听,见,了——”砚悬扒拉一下身上的红斗篷把自己埋进去,长长的拖着调回答。 06 邀望三星 「末末」——是个离经师姐! 当然了,主要是尤里直到见了本人,才知道这位花谷弟子竟然是师姐:全名「醉依末末」,现隐于秦岭旧景,多年行医问药,依青岩结庐而居。拜托,叫「路隐」的是个明教女侠就罢了,谁知道「末末」是这个“末”,既不是「莫」,也不是「陌」。 他还在乱七八糟想着,白露已经跟着漂亮的离经姐姐走进了那间幽静的茅檐房舍。两人从见面就开始的细细碎碎聊天并没有结束,道君回头看他的时候目光放空,明明是给朋友介绍自己的爱人,白露却处处对他透露出一种「你先自己玩会儿」的态度:“这是……花花。” 所以咯,女孩子们对他来说,多少是难以理解了。打完招呼的尤里很快退出话题逛到外头,他沿着门前小路戳弄那些从晴昼海蔓延过来的紫色草甸,远处是隐在云雾中的三星望月,脚边高高低低的香茅挤进衣摆搅弄出暧昧的馨香:尤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杆长枪突兀地插到他身前的土地,红衣甲胄的一位英气小娘子策马而来:“这位,哥哥好。” 啊?尤里眼睁睁看着对方下马作揖,有点犹豫的把她扶起来:“小将军好。”姑娘油光水滑的两条白色翎羽在她下马时跟着红绸带束起的黑发一同甩在脑后,牵着缰绳的小娘子把那柄比她人还高的长枪别在身后。来人微微歪着头露出一点虎牙,指着自己介绍道:“我叫边朔,是末娘子的徒弟。” 等会儿,你看着像个铁牢律啊——就算是跨界拜师好了:一个天策T,拜万花当师父?还挑了一个离经易道?你不会是白嫖大夫来的吧……白露和醉依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叽叽喳喳的小将军要给尤里耍枪演武。一早上都言笑晏晏的温婉师姐对着自己的徒弟,上来就是稳准狠的一记「厥阴指」。 收枪回势的边朔飞快冲到被醉依挡住的白露边上:“姐姐好!姐姐的剑真漂亮;我双修,姐姐修什么的;纯阳宫今年七夕开放吧?”气策花是什么鬼才配置——聊啥呢!醉依反手一个春泥糊给久别重逢的姐妹,一把拖走了还在试图搭话的热情徒弟。 无法得到新竞技队友的小娘子哭哭啼啼被师父拉着离开:“小白菜呀,地里黄……十几岁啊,没了叽。”等尤里也被逗笑了,那边唱作俱佳卖着惨还不忘记拉上赤兔马的边朔,嘴里已经念到后半段了:“孤寡策啊,一个人竞技;小黄鸡呀,跟野猪走啦……” 如果说策藏是古早配置,剑气也不遑多让了。尤里坐在白露不知道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咫尺天涯」上,两人乘着驴车慢悠悠沿着狭窄小道自晴昼海往落星湖方向前进。在他好几次欲言又止之后,误会了的白露伸手把尤里频频看过来的脸推回了正前方:“快拉倒吧……走之前还能说说。「世外蓬莱」开的那天,光前三结算就有两组气花——现在想打可就晚了;你没听她说?T0竞技,策藏分手。” 两人一通漫长的“谁想竞技场了”、“谁说封了剑的”、“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妹妹”、“我反正死都不打气花”,一路拉扯纠缠到三星望月的山脚下,还是抢着跳车的白露率先结束了斗嘴:“花花……”她抬手挡住阳光,回头看着尤里露出做作的沮丧表情:“好热啊。” 也还好吧。长发飘飘的花哥姿态优雅的站到她身边,两人跟着周围或乘轻功或凌云梯的侠侣们一同行进:“简直赶得上五一的热门景点……”白露的话正好卡在一个吐槽的关键位置,几尺外轻功起势的尤里伸手就拉着她腾空而起,脚尖的落点是他带来的绿叶飞花,跟着旋转的秦岭山色全部是盛夏的美景,唯一能定位的依旧是万花谷经年矗立的那三根石针。 难得有人环抱在她身后假做执笔,白露被他带着一起踩上墨染卷轴和莲池幻境,她欣然收下对方送来的那朵盛开的粉荷,落地正好是摘星楼前长长的石阶。还不知道自己喘息未定的冷峻美人阳光下带着颊红,尤里就那么看着漂亮的道君大惊小怪绕着他转了一圈,白露还夸张地鼓起了掌:“可以啊,宝——太专业了。” 贴在她后面双骑的时候,尤里倒是忍住了那句「究竟谁比较专业」。悬崖飞落的风迎面吹来,他紧紧抓着白露的手心全是汗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位每年七夕固定在这里等待的若初姑娘已经看过来了。等他们从枫华谷跑了一圈回来,醉依那间掩在山岭奇花之间的小屋正好亮起了灯火。 号称孤寡策策的红衣小娘子还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牵着她的赤兔。边朔隔着老远就冲这边招手,人不过来声音先出来:“哥哥姐姐快来呀!饭都好了。”可以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一桌三个姑娘,唯有小将才是海量。尤里跟边朔痛饮了几坛子酒,小娘子说着说着嗓门都大了起来:“……我喜欢花老师,花老师是我的偶像。” 醉依在边上跟着微笑颔首,遥遥往窗外东南方向指了个位置:“好像就住那边。只不过……名声在外,哪可能真的隐居嘛。”白露忽而夸张的大小声:“不是吧……你们师徒俩比着追星?”文雅的离经师姐抄起靠枕「啪」的一声打在她手臂上:“说啥呢!”席上萦绕着醉依拔高音量的声明,“我对落将军忠心耿耿!” 尤里正把半张的嘴合上:「那你们确实很搭配——我就不一样,我想跟柳词打气花」他脑袋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了还是没有。没喝几杯的白露却清醒的很,还能嘲笑打击他:“快拉倒吧,打气花?他这辈子八成是过不去了。” “人呐,最怕一段故事将成未成:到头来想也不是放也不是;今生今世每每念及往事,多半要耿耿于怀……”纯阳宫的人说话,是不是都这么云山雾罩。酒醒的时候,白露坐在床边,手里一支外面揪的草花,就着昏黄的灯,有一搭没一搭念着「太极无极」。 听见动静的醉依探了个头挤眉弄眼地扔了套衣服,很快把他们两人一起推出来,脚还没迈过槛,后面吱呀的木门转动声已经追上来了。刚刚踏上晴昼海的边缘,通讯的叮咚声忽然连绵不绝,尤里转身一个太阴,点开了远在广都镇的聊天: “毒姐姐的翅膀是真好看呀,但不要唐门。”那边根本不管他什么反应,一股脑连着三五条,“阿明这个b!他说「如此良夜,成都月色不可辜负,唯有机关翼最科学」”、“结果上来就一个原地飞升,我tm谁能分清楚上下……” “好家伙,整整坠了半炷香都没落地。”话是这样说,紧跟着的图片却出现了方大夫的笑脸,甚至好几张都不是和同一个门派的双飞。义愤填膺的方时雨很快又发过来一句,“飞鸢什么飞鸢!辣鸡轻功,这辈子也不要看见唐门了。”信息轰炸完的人唯恐天下不乱,最后还暗戳戳怂恿:“确实,你们如果双飞,要是今天掉下来不吉利……那可以放烟花。” 原本手里抓着桃花枝的人快速划过对方发来那些一张连着一张的七夕盛景:有鲜花遍地的广都镇前石砖,也有冰封木桥的扬州街头。按一贯的讲究来说,多半应该从城门口一路烧到竞技排队的屋子……啧。 “花里胡哨……老话说的好,「物以稀为贵」——表情诉意最讲究一个真心,呃。…”尤里一直往前同时还高声发言的脚步忽然顿住,甚至没能回头。一个闪烁着鲜花边界的「海誓山盟」落在身周,他的脚尖正对收尾的「心」,头顶稀稀落落的玫瑰自虚空飘下。 宽袍高冠的道君自后环抱过来,那柄经年留存的旧剑第一次在尤里面前出鞘,招式居然是「化三清」:“……火烧哪里?”眼前的玫瑰盛放着热切叠加在蓝色气场上,周围的奇珍异草都无法在绮丽的烟花中占据景色的时候,白露刚好围着他转了一圈。尤里抓着笔胡乱抛了抛,视线不停在飘落的玫瑰花瓣上换着目标:“这。倒也,不必……” 漫天花雨里他看不清白露的表情,只是不太舍得迈步,怕她下一个落偏了,也怕这不知道几层的复现效果叠加的不够好看。忙着点烟花的白露突然凑近,她盯着目光回避的尤里,手里的剑已经归鞘:“你是不是喜欢我白头发?” 他条件反射的一个太阴,彻底脱离刚才的烟花中心。不太好意思的花间游咳了一声,还没走回来就被白露甩手出去的长鞭子锁住了腰。女子跟着收紧的连线,一个轻跃就闪到尤里面前。白露只能看见放下点穴笔的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尤里心中的盘算就没停下来过:这一手鞭是太熟练了,你该不会也是个隐藏的凌雪阁? 站定的白露很快收剑换衣,她顶着白发低髻理着自己红粉娇妍的拖地裙摆,尤里则泰然自若跟着掸了掸衣服,丝毫没有表现出刚刚被打断幻境云图的那点可惜:“前前后后都是花,确实也没有特别好看——我们还有……” 下半句的「别的什么」没来得及说,他这一天第二次卡住,脚底下冰蓝流转的卷纹在这个分外炎热的夏末十分解暑。耳朵里跳过一声成就指示音,他惊险地抗过了社死;黑发披散的花花盯着刷新极快的公开黄字想,改头换面的好处这不就来了么。 腰际突然环上来一截粉白衣袖的手臂,艳丽的白云纹镂空红扇打开,在他被扇面遮住眼睛之前,错落有致的孔明灯正卡着两人脚底的蓝光渐次浮起。白露贴到他颊边,一堆还没消散的烟火声依然没盖住这个带着气音的吻: “我还有,你。” ★这一日的早些时候 “干嘛呀,”发丝凌乱的道长刚刚才从朦胧睡意里清醒过来,都注意不到自己鼻音很重的发言究竟有没有训斥的成分:“……一大清早。”下意识防御的剑气直接反噬,全被他隐回刚刚套上大袖的掌中;笑嘻嘻杵在床前的砚悬却毫发未损,早在「霜影玄玑」出鞘的瞬间就一个「太阴」退出几步远了。 九卿顺路拨开门边挡着的人,抽出空怼他一句:“……淘汰了呗?菜啊。”砚悬日日比武,手上的点穴笔都用旧了。穗穗散落的紫藤缀在乌木上,抱在怀里倒是与他那身崭新的黑袍白衣相称:“nm,让你不去……不想赢我了?” 懒散的道君正在慢悠悠对着铜镜束发,分不清是否敷衍,眼睛根本没看跟过来的砚悬:“好好好,你不菜,我最菜。”一绺显眼的白发在他余光里刚刚掠过,九卿突然出现在仅仅几寸远的眼前,砚悬不自觉后退半步:“这么快从东海到广都镇——你该不会超速了吧,小伙子?” 心虚是不可能心虚的,还要说的更理直气壮一点:“我没超!你不信去问。”砚悬才刚这样说,打开的窗户外面,熙熙攘攘的侠士们已经零星落了些烟花。留了神的九卿很容易分辨出来其中仅有的几个看转播的,熟悉的音色是总爱凑堆的两个人,也是砚悬和他自己多年的朋友:藏剑祈歌少爷和天策府落将军。 「傻了才会问阿越——他什么时候不叫你小阿方君了我就信。」道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往外走,顺手摘下已经回了鞘的那柄双色交缠的剑,仿佛完全随意的重复道:“真没有?”唉,你!砚悬努力搜罗了仅剩的那点委婉:“……那再问一个。” 九卿本不打算争论,可惜当着他就教训人的性情从来不改:“「落叶听方」,抬杠是吧?”砚悬心里不高兴,两个人对着好一阵甩锅:「我着急回来就这?」奈何道长一向比他更沉得住气,再不拦住九卿,这人就要下楼了:“最讨厌你不理我。” 脚都落到楼梯上的人「欸」了一声又转了过来:“……吵架就吵架,不要嗓门大。”扑过去的砚悬那一句「ntm」还卡在嘴边,熟悉的声音咬在他耳边:“不要带脏话,你别讨骂。”他在严肃又凶巴巴的语气里被迫把一连串输出咽回去,憋屈半天才小声嘀咕:“柳词……我好困。” 宽袍大袖环抱着手臂的人「哼」了一声,声音比容颜更具仙风道骨气质的九卿和他说话总是会突然变得柔软:“是方青砚还是方卿砚啊?”道长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就任由他好几层衣服风尘仆仆就往床上倒;反而是赶路几个晚上的人有些头痛,他握拳抵着太阳穴皱眉毛,手里那只漂亮的点穴笔也扔到了一边。 躺在床上的砚悬能看见隔着几尺远的椅子,背着剑的道长毫无形象的瘫在上面,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过来。砚悬不着痕迹抓了两把被子,仿佛有点弱气般又喊了一声:“……柳词。” 风九卿比他更快,多年执剑的手盖在砚悬眼前,依旧是堪称沧桑的嗓音:“竞技场都要开门了!睡觉。”道长感觉掌心的睫毛眨巴几下,终于是闭上了。他有点心软:那双躲在被子后面的眼睛,每时每刻看过来都是可怜巴巴的,明明没说话,却好像什么都说完了。 「过去吧真的,翻篇怎么样?」 道长从房间挑出的露台几下熟练的梯云纵,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楼下石砖上开始增多的各色烟花:我是一点都不想再复盘了——天道轮回的笔,又不在我手里。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砚悬睡熟的屋子,身后的剑已然出鞘。 07 别来无恙 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在成为自己:那些见过念过的红尘往事,精妙地编织成一种必然实现的预言,在往后的余生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你都不知道。头回见他跳舞,我连孩子入什么门派都想好了。”与毒姑娘相识后的第一个七月初七,白露站在拿着虫笛的含珠身边,两人周围绕着零星的蝴蝶,并排看着金水镇戏台上正在破阵舞的唐明:刚听到这个说法的道君一时分不清真假,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白露才敢理直气壮地驳回——说着要个孩子的含珠,不仅还有别的情郎;这么些年,连个徒弟都没见过。 人间情重,说的那一刻一定是真的。 天宝十年,相知山庄开放。盘桓在瘦西湖畔的绝弦,自然不知道这个马上到来的,无比短暂的秋月,会让他的命运进入一段怎样跌宕的传奇:此刻的绝弦更熟悉的是枪剑配合,是玲珑箜篌。后来坊间相传的那些冠绝天下,墨韵琴音,原是搭讪拙劣的玉折硬求来的。 他那时远没有看惯松风点墨,远没有习惯春泥折叶,远没有看客所想的那么眷恋红尘:就算是后来——后来……有人放不下琴,有人念念不忘。谁能猜到你我会无法逃脱这一切,断情相诀的时候没有想过,身败名裂的时候也没有;偏偏是幻境将散之时,徒然屡屡回望。 福气这件事,很多时候比缘分还叫人捉摸不透——江湖那么大,谁才算你的奇遇呢?落将军早年还有过稳重老成的模样:“欸——不是,年轻人就不要这么血气方刚的。该低头的时候……大丈夫能屈能伸好吧?”可惜该听这句的少年坐困围城:那时候花间有「砚悬」,人人忙着一起追梦;一如台下芸芸看客,都耳过如风,当时只道是寻常。 然而绝弦明明是想好了的,一样不曾逃过离散。感情是两败俱伤的博弈,何况他们几年里数次纠缠,苦苦支撑着残局,再想赢自然就难了。拔琴中剑的时候绝弦想要狠心决断,黯然退场的时候玉折以为爱恨终结;然而乐山大佛窟顶石柱分明,天山碎冰谷里没有下雪——根本不用闭上眼回忆过往,庸俗至死的是命运。 自风起稻香至天宝十四。 十年一觉扬州梦。 非常普通的一天,绝弦甚至没空注意夜空。念庭兰差的就是一个归墟玄晶,新的比武也源源不断。实在要说一句后知后觉,两场都是花丐,他却还在犹豫第二天的比赛。对方欲言又止的沉默,隐在人群里的安静,又恰好助长了这种迟钝。 等待幻境传送的第三场,绝弦甚至把包裹里的怜飞凫都拿出来,同身边越围越多的年轻相知们絮絮叨叨那个二百等一:“不一定好用的,太脆了…我真没夸张,真的一掌就没了。”他抱着自己的精六插八的梨音琴,抬头就是拭剑台——无知者最幸福,这话是真的。 耳边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可惜绝弦没有。他还在忙忙碌碌的谢这个谢那个,对面的藏剑少爷几分相熟,眼前的花间游拥有一个这一晚第三次出场的名姓……绝弦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太过熟悉的Top癌开口吭了一声,第一句是劝队友别炸「吞日月」。 手下本是熟练的「梅花三弄」,绝弦正给自己套盾;明明进来的时候还开朗快乐的人,玉折的声音一出现,立马自闭。刻意沉默的相知,一言不发的剑纯,整个队伍只剩花间游的声音——胜利即将跳出来的时候,绝弦站在鼓边一动不动,等着他们打完云裳。他耳边那首《去年夏天》,到这里其实还没有全部唱完: 夜晚潮湿,地面潮湿,空气寂静,树林沉默, 出来依旧是夜晚的扬州城, 和一个还缺四千九名剑币的绝弦镇魂调。 只好沉默地再点一把:乐山大佛窟。「人是可以脱敏的,不管行不行,介意就是我输!」他盯着自己排在两个输出中间的位置,还有那不必再动的奇穴,无所事事看了十几秒。绝弦在边上的花间游疯狂后跳的视野里啪的关闭了听筒,顺便切到对面瞅了瞅。 他努力拖着笑尘决,挂了几分钟的持续,看着南风星楼一概全无的花间游,妥协般打开声音:还好用不上相知开口,对面的傲血率先重伤。再次关掉喇叭的绝弦若无其事地点上那两个赞,终于心平气和的退出。 至于花间游的尴尬,最多也就持续了一场墟海之眼的时间。对两人的组合来说全然陌生的海天一色,能够再次看见熟悉貌美的相知琴,足以让玉折骂出隐约的脏话:但是他藏的好,得亏这陌生的易容,得亏绝弦也没开口。一回生二回熟,天山碎冰谷也不带怕的——花间游本来是这么想的,小心翼翼发讯息的时候,连耳朵里的歌已经从原来激越的鼓点,又一次重播到前奏的低柔都注意不到。 铁锁连环里面,花间游疯狂挨打的中途,他身上「梅花三弄」的球形盾刚刚散去,耳边是若无其事突然说起话的绝弦——你别!玉折手上疯狂的星楼都顿了一下,直到看见全场最佳的结算,他人还是懵的。策马而过的广都镇人来人往,玉折一如往常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否排上了队。直至回到原位,幻境又一次传送中:好,墟海之眼……甚至某知名剑纯。 互相单杀一个的时候,他确实觉得今天其实也不错,这个不错一直保持到玉折耳朵里重新变成激越的电音鼓点,下一场拭剑台加载中:熟悉的相知,不知为什么一定会出现在故事里的剑纯……「我说我开口的时候没有故意,你肯定不信;但是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你能信的。」 愿君此去,战无不胜——这不过是很多年前该送出的祝福;而今再说,其实也不需要了。 连含珠都快忘了,总之那几年都差不多,左右不消停的很,唐明也几乎完全绑定在她身边。两人日复一日相处,靠的越近彼此矛盾就越多;再加一个似有若无的方时雨,彼此之间的关系一度比教主那边还要复杂。 又是一个七月初七,好容易稳定一些的日子,方大夫不知怎么回了秦岭,徒留唐毒二人自己犹豫。含珠看着远远在前面走的唐明,脑子里全是:阿云姐当年还是分了手才来的五圣教,我这才叫大麻烦。 处理一个问题最好的办法是解决它;其次是提出一个更棘手的新问题:他一开口的时候,年轻的毒姑娘就听出来了。这位不是来商量,也不是来求助,恐怕只是来通知。 含珠不死心,嘴上努力换着花样:“你又不是个凌雪阁,哪来什么一定不一定……”他就跟着笑:“说的也是!什么时候秀坊再迎八方侠士,我还回去和姐妹们比剑呢。” 「… 还惦记剑呢!她隔着虚空无声叹了口气。 那是他们俩偷偷摸摸开溜的某一次,唐明身上是蓝黑的劲装,弩箭飞镖绑在袖口腿侧。他装模作样一路跟着含珠走出树顶村,绕过圣兽潭弯弯曲曲的水岸边,唐明才敢从背着的包裹里掏出双剑。含珠飞快一步上跃,化蝶脱离,这才堪堪躲过他欢天喜地名动四方的剑尖。 也不过如此了。 被选中目标的含珠不太熟悉云裳,唐明自己却是清楚的,在「翔鸾舞柳」和「上元点鬟」之后,倒读条的「回雪飘摇」每一跳都像在同时消耗他的血气,双剑几乎脱手。一群花里胡哨的蝶翅不知什么时候从周围跑过来,碧蓝的磷光绕着他跃动,手里抓着虫笛的含珠瞥过来:“走不走?” 唐明手里的剑转了最后一圈收势,有点犹豫的站在年少的毒姑娘身后:“就我们俩去?”含珠停了停,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苗绣短裙的银坠子们才开口:“你还能不能隐身?”不只是当年,就算是如今,唐明的「浮光掠影」惯来用的得心应手。 可惜这趟出门没有武技来回转换那么顺利,从山谷岭间找到自己不靠谱的队友的时候,唐明离那些天一蛊师已经相当近。该说是艺高人胆大还是上头没分寸呢,含珠看着他远远一击飞镖化血,不得不浮空补了一个「千丝」才让唐明顺利隐身。 结果就这?她难以置信盯着那几个牛肝菌,听着唐明绘声绘色说怎么找到的,又怎么拿双剑去够,看见蛊师又怎么躲起来。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看着一直不说话的毒姑娘,委屈巴巴踢着边上的小石子:“之前,之前不是你给我吃过,它……我的剑都只剩一把了。” 然后又被含珠绑起来了。 身后还火辣辣挨了几下藤条。 顿感难过的唐明正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功夫,毒姑娘拿出了惊人的臂力,砰的一声把鼎架到了火堆上,路上随便扯的菜果搭配那寥寥几个撕碎的菌子开始煮。“我知道你能解开……看着锅,不准解。” 虽然含珠走之前这样跟他说了,当然他不会听。那时候的毒姑娘,臂上永远戴着极重的银钏,唐明总算找到的时候,含珠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把被他遗落的云裳剑。好在她很快从昏睡里醒过来了,含珠一边在自己的小包裹里找药,一边拿虫笛敲敲唐明扭伤的脚踝:“我救你,你救我……吃饱了撑的。” 她下手就没有轻点的说法,唐明紧缚的劲装之下,身后几道肿痕都没好呢。坐着已经够疼了,刚才还吊在树上等了好半天才打出那一发天绝地灭,结果含珠还没有好脸色:唐明单脚跳起来准备自己走,没蹦两步身后绿藤甩出来了,面前的毒姑娘正气鼓鼓抱着手臂:“又怎么了!” 一想到之前没法修内功的时候还常常被含珠故意放着不管,唐明挣脱束缚的动作更大了。结果藤蔓是割断了,含珠却扑了上来。她沉重的银臂钏压在唐明腰上,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晚霞之下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酿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阿明。”唐明难耐地转头避开了含珠的呼吸,结果听见了更靠近耳朵的下一句:“谢谢你救了我。” 含羞整翠鬟,得意频相顾。 竟然也是往事了。 “记不记得我帮你拿回来的那把剑?” “不记得,记得你凶我。”早已不算少年的唐明回复得飞快。长开了的毒姑娘笑倒在他身上:“小气鬼。”唐明哼一声,显得更加骄纵:“那我现在想吃!”亲过来的含珠于是扯着他的脸颊:“现在不是季节啊,干的哪有鲜的好。” …」 她的情郎不仅有一双过于氤氲的眼睛,似乎再怎么艰难的境况,都不足以让他真正落下泪来。含珠不愿意再仔细分辨唐明的神情,想了想还是说:“就算生死蛊,也只能救你一次。” 他却伸出手推了推:“耍赖了奥。那时候就不是……”当然不是,含珠不过是拿唐明没办法了。生死蛊养起来难,用起来更是苛刻;如今都难说成功,更不必谈以前。 讲好听了,枫叶泽青梅竹马,不好听就是年少轻狂——哪有那么多情深似海。 她的手指仍旧留连在唐明的身体上,含珠分了一会儿心:真是……听说那位单修冰心的从前柔情似水,唯有以身献祭一事不肯听劝;而她这个非要云裳的嘴里讨饶得熟练至极,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这一场结束倒跟比武三百回合似得;连他和自己的衣物全部碎成布片,满床只有纠葛的帐幔。 彼时夏夜梦长,唯叹春情昼短。 对唐明而言,比起他死活都不愿意答应含珠的同行,似乎是三个人之间的纠缠更好处理。才和含珠争锋相对了半天的人,提起方大夫的时候十分轻描淡写:“都行吧……”唐明的视线有意回避着含珠外衣披盖下依旧裸露的大片大片麦色肌肤,说话也变的格外轻声细语:“反正我不问,看你。” “如果。万一我,此去无期……”他最后躺在含珠膝上,一边这样讲一边好像在观察窗外,绵密的雨丝后,有不少无法辨认的星星。等她跟着唐明的目光看去,那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刚刚嘴里不在意的唐门弟子最后说:“也就不用考虑以后了。” 当然了,含珠没理他。 「夏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也会相逢」 乾元元年的成都, 彼此相伴的第十三个七月初七。 唐明无法自跳又奏乐的,蛊女于琴韵也天赋平平,这一出自然就落在执笛的方时雨身上。他们耳边全是热热闹闹的各色烟花,燃在那里映亮了半个夜空。依旧是灯火阑珊的广都镇,喧嚣人声的恍惚尾调里,水绸粉衣第不知道多少次扑到她身前的时候,毒姑娘用出了初次见他跳舞时用的那一招:堪堪拦住双剑飞旋的「江海凝光」,她手里的「清绝影歌」才敢收势。 08 赴约万里 “有一年,君山被水淹了……扬州码头全是要饭的丐帮。你也了解我们纯阳宫了,还是一个隐身的明教弟子帮我给了人家一串小鱼干。”她那么一本正经,当着年幼徒弟们的面,尤里只好跟着点头认可。白露大胆的继续发挥:“这可是十年之约,要去见一见。” 他们就这么将这三个放暑假的小尾巴托付给了留居成都的唐毒花,完全没想过这群人差点搞出集体参观五毒教的夏日游——要不是白露和尤里回来的早,恐怕真的就一起去了;但这君山故人,也不只是白露的朋友,起码要算她和路隐两个人的朋友嘛。 一觉醒来师父们果然不见的三个人吱吱哇哇半天,纠缠不到出门会友的方大夫,就开始纠缠留在住所的唐明……问他唐家堡的故事,听完唐门密室里关于妹妹旷日持久的江湖传奇,又意犹未尽问起了姐姐:“那书雁姨姨呢,她在哪里?”摆弄着机关匣的唐明只能一边躲一边“在五毒啊”,再问“能不能治好”,他就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 刚从屋里出来的含珠就是在这一刻加入了对话:“我们来讲《双蝴蝶》吧?”罗拉和雨果面面相觑,爱洛斯离开了凳子,拔出了面前的剑,起势挽了个不太熟练的花:“她是说「梁祝」。”跳下檐角的唐明把毒姑娘的茶盘接过来,率先坐到石桌边上。他一边分茶摆盘,一边否认道:“不是,是一个更近的故事。” 含珠稍稍试了试琴弦,唐明很快以假声和上了词:“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这下三个人都听懂了,《长干行》嘛。谁知道含珠又摇头:“不对奥,是凉州——原河西道武威郡。” 李姑娘家世代军曹,上数三代都是武威驻军。杨小哥家就不一样,杨婶婶出身于李姑娘同村的军曹,杨叔父却是钱塘人。凉州为河西都会,襟带西蕃、葱左诸国,商旅往来,无有停绝——不知是爱上了羌笛,还是爱上了琵琶,几次往来之后,杨叔父在武威成了家。 爱洛斯和雨果还在吹着面前的热茶,听见唐明唱到「同居长干里」也没有什么反应。罗拉却眼睛亮亮的,本来在和爱洛斯比划的那柄紫霞长剑也收回了鞘,抢答到:“两小无嫌猜!”雨果看了看他们俩,老成地叹了口气:“我也想骑马。” 含珠适时展开一个神秘的笑:“那没办法,大家都要先读书的。” 天宝十二年,十三岁的杨小哥一路南下,于千岛湖相知山庄拜师微山书院。 同年,李姑娘执意参军,经父李霖保举,往北邙天策府入伍宣威将军麾下。 爱洛斯在给「哇」来「哇」去的雨果和罗拉泼冷水:“你怎么知道天策府好不好?拿得动八尺长枪了?……你俩都没有枪高。”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唱词,不以为然地在旁给罗拉帮腔。含珠的琴换了一个调,稍显生疏的弹起《秦王破阵》。唐明拿自己叮当的「定国」护腕充做水袖,起势是熟练的胡旋: 一首又一首的《凉州词》,唱的是秀坊飞扬指间击退突厥的盛世大唐,是那座远隔万里喧嚣繁华的武威之城,也是李姑娘和杨小哥两地辗转的情信。雨果又开始在长命锁和同心锁的选择之间犹豫,罗拉眼巴巴看着含珠头上琳琅满目的银饰。她听着情人间彼此相赠的都是饕餮青玉璧,翡翠贵妃镯,满心羡慕地不知向着什么祈求:“我也想要……” 唐明终于唱回了那首《长干行》: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重新坐下来的唐门弟子还在和雨果解释为什么远行:“要去长安呀,要科举……就是不停考试——所谓人生大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爱洛斯却发现琴曲已经换成《胡笳十八拍》,也看见了毒姑娘变得微妙的神情:只到这里的话,为什么要叫双蝴蝶? 双蝴蝶……十六岁,就是天宝十五——不对,天宝没有十五年!那洛阳,洛阳不是……那天策府的李姑娘呢?又或者去往长安的杨小哥也…… 唐明仍旧在边唱边讲,他嘴上说的是后来,后来李姑娘嫁去了钱塘杨家。两人的儿子长大入了长歌门,还有个女儿去了天策府……说到这里连罗拉也露出不信的神色:哪还有天策府?不等问出口,爱洛斯飞快捂住了她的嘴。这样一来,只有雨果不明所以,还在不依不饶地争取,为什么不能是儿子去骑马舞枪。 当日子夜,圆月当空。 “美梦么?” 唐明刚把那头冷汗糊在手上,盯着她发出十分薄凉的音节:“白日梦。”含珠的嘴角在窗棂投过来月光下看得出上扬的弧度,手指正沿着他泛湿的发根穿梭在上翘的黑发里:“……梦见还不好。”唐明偏过头,把自己从对方膝盖滚回枕头上,一半脸隐在阴影里:“呵。”哼完视线中心正好对着案台上一对双剑,唐明更不高兴了,他睁着的眼睛唰的一下闭上,动静颇大的翻了个身。 闭上眼就是猩红晦暗的视野,枫叶荻花漫天飞舞。自己不甚稳定的眼睑使得一切忽明忽暗,谷中兵戈烈火杀声震天,山顶曹将军那本就很远的令旗已然半倾了。红缨枪早就无力避开左右横陈的弯刀箭雨,一点点琴音掠过耳边,黑发拂过紧抓着长枪的手背。在已然麻木的疼痛感中,还能分辨出那些发丝从自己的伤口里黏出的点点血迹,染在「他」肩背那处难得能看得出天青本色的衣料上。快了,马上要醒来了,勉力的最后一眼——是眼前人从「他」的琴抽出了一把雪亮的新剑。 十五的月亮,桌上一灯如豆。 “阿珠…” 含珠并没有看过来,手掌却非常精准的伸进被子,握住唐明摩擦攥紧的拳头,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道:“我不睡。”闭上眼睛也不过是无数次同样的场景,唐明并不反驳。他不说继续睡也不说不睡,沉吟半天才道:“…琴中取剑,然后……” 沉默且早就说了不睡的毒姑娘,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几次嘴最后看向他:“我学不好……”她仿佛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很小声的说了几个字“相知莫问”。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喋喋不休,一会儿活泼一会儿沉郁的:“反正弄不好,想着改修其他治疗呢”、“可惜补天也不行,反正都不太行”。看他不接话,含珠过一会儿又说:“欸呀,还是只能看你自己”、“但是现在可以隐身嘛……虽然没什么用。不过补天决嘛,还是补一补。” 没事可做的唐明再度闭上眼睛,而这正是含珠最不会睡的日子。也可以说是每月一次,她猜测这个故事的最佳时机:不过这一切,谜底实在好揣测的很……无非是两小无猜到血色阵前,青梅竹马到鸳鸯化蝶。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这奈何桥与孟婆汤尽数失了效。含珠由着唐明要睡不睡,自己不过熬着钟点:不看就不看吧,又不是什么能忘记的事。 若要开场必是个清晨:似乎也是个十五——或者该说,十六。启明星先亮,月亮还没落下。杨家先点起了灯,自己就往隔壁去。李老太太倚在栅栏边拄着拐,手里一小把糠正喂鸡,一定得特别大声才能听见话。南歌的嫂子从厨房里闻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饼想塞过来。站在家门口的阿姆催了两遍车,发尾都打湿了的姑娘才跑进街口,她手里的柳枝和桃花全部塞进背着的行囊……这一段看了好多好多遍,多到含珠忘不了。然后啊,然后就是……走之前倒没有看南歌,目光盯着站在栅栏门外的李婆婆,嘴上说的是「我还回来的」。 自然是没有回来。 也不知她这位「前尘旧梦」的故人究竟记得多少。只是有几回夜里,赶上唐明实在哭的厉害,含珠没办法的时候也叫过。叫的自然是南歌,李·南·歌的那个「南歌」。 好在梦总会结束,再长也不过是天宝十四年。 十二月底的洛阳,安史之乱。 也就是潼关失守,陷落枫华谷那一天。 “真的有十年?”躺在君山洞庭湖的竹排上,白露掀开眼皮飞快给了撑船的尤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当然——没有。但这么说好听啊!”尤里「啧」了一声,故意把撑篙戳的又重又响,再次转头的时候,假模假式地压着软调子:“师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白露果然狂笑:“…出来玩儿,自然要尽兴……”笑完还煞有介事躺回去,“这阴阳两极,也是殊途同归:岂不知静虚子的心结,只怕就在掌教这里。”她还不至于模仿到也带手套的地步,白露的目光随着「渡情」一路延伸,前面是被风吹起的层层叠叠芦苇,船头站着颇为熟练撑篙的人。可惜尤里只给了一个背影,于是她低下头,看着划过自己指尖的水流:虽说太上忘情,既然身在红尘,也就做不到了。 那年桃花酿酒,春水煎茶;而今旧友不归,人事已非——都是常事。我原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道君看了看终于回过头的尤里,看这个算不上年头很久,却准备扬帆同航的人,最后这样描绘手里挖出来的陈年「烧春酿」:“其实……我们的情分也未必多厚。姑且说,恰好留下来了。”白露把那个挺旧的坛子收好,“连他都要离开的时候,我当然难过……还好,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杨北伍,河西武威人。祖籍江南余杭,父为钱塘富贾,于舞勺之年远赴长歌。 天宝十四年北上长安,随潼关军失陷枫华谷。 李南歌,河西武威人,武威驻军李霖女。年十一入天策府,宣威将军曹雪阳麾下。 天宝十四年潼关之战,卒于枫华谷战乱。 09 闻花知语 “太难解释了啊。再说你也考虑一下听的人怎么想……万一有人知道这内力重修是教中禁术,还会管你为什么?”唐明翘着脚,不知何处借来的一身蓝紫苗绣,一整个儿完美融入了这里的气氛。坐在桌前的方大夫连笔都放下了,饶有兴致催他继续:“那又说没成?” “对啊,可不没成么……人家师徒纠葛我插一脚算什么,好容易从渤海国溜回来的。我就已经是个半吊子了,谁知你的好娘子也是个半吊子:没把握还敢下凤凰蛊,然后就这样了呗。”他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有些遗憾似得:“听说,后来镜泊湖又打过,那朴娘子还是不肯叫人救。「拥月仙人」也没快活到哪儿去,阿云姐姐他们在黑山林海又见着一回。” 虽然他说的轻松,方时雨还是能明白:唐明一靠近这边就不敢切云裳,含珠在五毒教甚至查无此人。这一个是凤凰蛊救回后以秘术重修的内力,那一个甚至是天生的内力:无非是月泉淮一日未死,所有人都安生不了。 那一年的境况或者没那么糟,方大夫见到毒姑娘的时候,口口声声是自己从洛道救了他的唐门弟子已经不见踪影。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说是老门主的经年旧事,要去龙泉府一趟。这时唐明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来:“还不是道长先说的!她说拥月仙人冒名在风雷刀谷,还想拐带变天君呢……谁知道打的哪门子哑谜。” “老门主又好似认识那朴娘子——因而叫我去打听。只是我人微言轻,也就是应个景儿。从前北上的路辛苦,找不到多少热心江湖人同路,下雪了要回来又更加艰难。”说这个方大夫手里的记录当然又停下了,他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只能见着含珠三不五时的来回传信。 至于娘子不娘子的,真是因缘际会。那年冬日的某一天,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包饺子。方时雨不大会这个,也无法不明不白就拜托含珠。回到住处的时候他手里还提着食盒,毒姑娘就站在那堆包袱边,那么安静地瞧着,忽然她说:“方大夫愿不愿娶我?” 不过是寻常的江湖侠侣,自然没有大张旗鼓的婚仪——其实,方时雨也不是一点儿都没猜出来。从长安到秦岭的这一冬,还有后来自秦岭一路北上游医的路途,含珠就彻底隐姓埋名。补天不用了,连相知莫问也不动,正正经经装了一阵子平平无奇的「方娘子」。直至十一年夏,两人盘桓霸刀山庄的第四个月;他们终于遇见了一路南逃,几乎自毁容颜的唐明。 “我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那一手怎么也修不好的补天决,她年少寂寂的时候没有介意过,屡战屡败的时候也没有。看着阿姐与情郎故人不复的时候,含珠还能上天入地想着新办法。她那时觉得:既有了这个,多半就要缺点别的,天下之事大约如此。 坐在唐明床边的含珠眉头轻蹙着抬起头望过来,估计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伤心到什么地步:方时雨进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含珠嘴里说着话转过来,他才注意到毒姑娘脸上一串一串无声的泪:“我真的想救他,但是……” “我知道,我知道……”他盯着含珠蓝紫苗绣的裙摆上那几个圆圆的深水印,嘴里只能涩然的应答。方大夫何尝不知点穴截脉不过一时之缓,何尝不知救回唐明已然希望渺茫。如果是师父,或者裴元师兄……“你一点都不知道!”含珠抓着对方的手快要掐断腕骨,她死死盯着自己盖在被角的裙摆银坠:“不要去。你不能回长安……那里…” “不行!我不让你去。” 万花弟子刚要张嘴,含珠就跳下床。她在一坐一躺的两人面前,冲着方时雨突然一笑。含珠脸上明明还挂着水痕,转着虫笛的表情却堪称诡异:“我的好夫君。可别忘了……你娶的是个苗女!” ……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床上了,泛着磷光的一群蝴蝶看不清具体颜色,绕着手边感觉痒痒的。脑袋往隔壁一转,隔着小桌躺着的果然是还在昏睡的唐明:“……阿珠?”方时雨大胆提高声量又喊一声,“阿珠!” 房门果然开了。 她阻止了努力想解释的万花弟子,独断专行般通知:“我们回五仙教。”好就好在唐门弟子毕竟幸运,身上又有毒姑娘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提前下的凤凰蛊,算是恢复了过来:方大夫有时会猜,或者是出身七秀坊的唐明一早就清楚昭秀甚至是德夯恢复的秘密,才敢这样豪赌。 此时此刻的另一边,圣教总坛后的仙香圃。 “蝶衣蛊源自九黎先民……虽然嘴上一说叫我阿姐,其实含珠是先教主离开之后走失过来的孤女;谁知五圣使分歧,天一教动乱,也就没空找回她原来的寨子了。”古灵精怪的圣蝎使而今二十有八,这会儿爽朗大方地晃荡着腿和白露一起排排坐在石栏上,动作是偷偷的其实音量根本没怎么低: “树顶村的大家都知道,阿珠不需要虫笛也天天围着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还有那么一双带着深紫的眼睛——我们九黎人相信,蝴蝶喜欢就是「妹榜妹留」喜欢,是上天的预兆;虽然那时阿姐们相争激烈,之后教主又刚来,还是同意了她留下。” 阿幼朵说到此处,一个飞跃跳上了圣蝎的背,稳稳当当地坐在它挥舞的钳子之间:“等到后来,教主姐姐都毒经大成甚至反噬,艾黎长老的枫木晚晴也做好了;她还是养不活别的蛊,更驭不好毒虫——按理说,阿妹福运深长:只是长老尤擅使蛊,教主亦非治疗,谁也不能收阿珠为徒啦。” 也许是看见白露不自觉退后了半步,她拍了拍手底下的蝎王祭祀,侧坐在它身上的人有些怀念地瞅着满园摘菌子的含珠:“阿珠跟着教主长侍于神殿,寻常日子就与我混做一堆。过了有七八年,我为中原诸事奔波;教主就把她送去长歌门念了一阵子书:结果她琴也一般剑也寻常,若要醉舞或者千蝶还得看身边的蝴蝶愿不愿意;到头来,只有一个「迷仙引梦」使的最好。” “不过艾黎爷爷说,阿珠是不一样的——她可是蝴蝶妈妈喜欢的人。”阿幼朵看着久别而归的阿妹添火投菜,眼睛亮闪闪整个人前倾看她往里放东西。圣蝎使都没空转过头来说话,就一直那么盯着,嘴里不忘和白露推销:“只是据我看:这引梦蕨嘛,数她煮的香——自打阿珠走了,我都好久没吃上不辣的锅底啦。” 前面的这样那样白露可能不好说,能吃上含珠的鼎她也喜欢。早年间白露九死一生闯过无心岭,只凭着最后一口气撑到有人烟之处:闭眼前一秒,蹦蹦跳跳蹲下来的苗疆姑娘,正是花里胡哨一群蝴蝶跟在身边。对方眨巴着大眼睛,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这位阿妹……你是不是肾虚啊?” 当然了,她后来就知道了:含珠的补天诀,多少是剑走偏锋的方向。五毒教的碧蝶本是蝶衣蛊发展而来,以虫笛为引时有微弱的蝶旋治愈力,甚至献祭后可以有超常的治愈力:她的蝴蝶们就不行。然而整个仙香圃的苗医,包括白露后来才认识的穆伤,一直在的玉蟾使凤瑶,甚至艾黎的冰蚕命蛊也无能为力的内功「反噬」:听说是含珠和她那群蝴蝶遏止的。 白露看着逐渐从百花蜜源那边聚集过来的各色蝶翅,先到了位置的多半要绕着煮鼎加火的人身边飞上两三圈,然后再加入那群笼罩着她的错落蝶群里:「如果五毒教主还算是不明真假的传言,她这位朋友身边的唐门弟子就是实打实的了;刚见面还脸色发白,第二日就状态绝佳,好似原来就是粉衣云裳,几乎可以肯定含珠做了些什么。」 白露还在斟酌猜测,丝毫没觉得自己大嗓门的阿幼朵又开腔了:“多住一阵子吧!你在的时候蝴蝶都要多些,热闹……这几年中原战事,难得见到什么江湖人来了。”圣蝎使自己说的不太在乎,白露却先一步叹了口气:门派事件啊……不说两三个月才恢复一回,各派弟子来帮忙的也不如从前多吧。虽然说,当年她总是三天两头往五毒跑,次次不落,可惜连个生死蛊都没捡到过。 水汽袅袅从现支的锅上冒出来,含珠砰的一声盖上了鼎,拍着手转过头来看着白露和阿幼朵,衣兜里全是特意剩下的水晶果:“露露,阿姐,走呗——看蛇王去了。”白露挽着袖口,有些怨念的看着前面一个比一个清凉的五毒姑娘们。她往前踩的脚步一下没注意差点沾湿了鞋,很快被叮当银臂钏的圣蝎使一把拉住:“诶!这位阿妹三思……” 阿幼朵的声音刚落,踩着水的含珠已经在里面招呼了:“阿姐快来!”她蹲下来向那边纠缠不休正吃果子的双生蛇王泼水,满身湿漉才有出来的意思。二十五都要过了的人假做可爱的捧着自己脸颊,调侃的拖长了调子:“道长现在不一样了呀……外面的人进了圣兽潭——会把最重要的人忘掉的!” 「啧,情缘影响我出剑的速度。」她十分高冷的抱着手臂,假装自己根本没听懂。结果身边被水花打的只剩三五只蝴蝶的含珠还越说越大声:“确,实。您怎么看得上情蛊呢……有「镇山河」的嘛!”无话可驳的白露只得故作自然地揪着藤花哼起歌来:“传说,苗疆蛊虫…识人心莫测。蝶尾…深拥,这山河……” 含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确信这低哑声音就是来自旁边的白露。她偷笑着,反而是没听清楚前情的阿幼朵拉了拉含珠的胳膊:“这阿妹唱的比你好。”莫名其妙的苗疆姑娘十分无辜地转着自己的虫笛,我打从前就唱的不好吧:“要说好,自然得是「一曲清歌敌万金」的那位了……当是时年少成名,盛况空前。比武时个顶个的风云人物,只差排队等着挑。”她的话还没说完,圣蝎使忽而语出惊人:“你说阿清吗?阿清嫁人了呀!” “来的那个黑衣将军说「竹马旧青梅落」——你肯定不知道,阿清还唱了歌呢。”含珠狐疑的目光自觉往白露那边飘,只得到对方一个高深莫测的点头。阿幼朵越唱嗓子越低,“最忆是你衣袖常携院外松香迎向我;忽而一瞬冬月,寒雪尽数融化…几度,将你姓名以墨,入画……君可…知吾意啊……”她手里的虫笛还在逗弄绕着她们三人转圈的圣蝎,脸上全是「我也没办法」:“阿清喜欢他呀。” 与含珠年岁相当的苗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感兴趣的她们俩,纵身一跃跳下来:“去问凤瑶姐姐吧。你们走的后一年,她去雁门关外看过阿清……欸,映雪湖真漂亮,要不我也去。”忙着制药的凤瑶接过几人带来的锅子,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年近五十的玉蟾使黑亮垂坠的一头丰厚青丝随着她转过身的动作,跟着苗绣头巾一起拂到肩上:“去哪儿?” 她带着三个姑娘往里头走,还没坐下先关心了白露一番:“圣教地处西南,确实湿热闷人。这位阿妹看着眼熟,从前是否来过?”转而又把两个五毒姑娘说了一顿,“阿珠就算了,还有你!「曲清歌」也好,「洛清衣」也罢,都说了退隐……苍云堡还是军机重地,你一个圣蝎使,才打黑山林海回来;就这么千里迢迢大张旗鼓地,只为见一面?……再说了,万一不在家呢?” 刚把阿幼朵和白露都打发走,凤瑶单独留下了含珠:这位年纪至少够做姨母的玉蟾使丁零当啷先给她塞了一堆药粉药瓶:“阿珠……”她一路上都平静甚至欢跃的样子一下没了,手只是抓着衣摆:“……没有,外面也没有。” 虽则早知如此,凤瑶还是跟着叹了口气:“本就是逆命而行,教主也……”自枫叶泽生死一蛊,后来又以秘术重修内功;唐明这位半路改的天罗诡道,总算是如愿以偿留下了扇子。然而情同姐妹还有半师之谊的曲云,却只能做一个青春不老的「小女孩儿」。 含珠可以一次次为她缓解身体缩小的痛苦,为她驱散内功切换的并发症,唯独无法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她去过长歌门,去过万花谷,跟着拜入五圣教的江湖人一起游历过大半个中原,却始终没有带回来答案。大唐战乱正起之时,她甚至带着人出了海……而今连海外仙岛都没有相关的记载。 教主起先就是不同意的,甚至早早就和艾黎长老一起隐瞒了她的一切:毕竟毒姑娘养不活蛊是事实,无法驭虫也是事实。自保不足还可能身怀异术,简直是活靶子:哪怕后来有唐明蛊约相连,曲云看她的眼神,一多半还是担忧。 更不用说李渡城后,何邪阿妹又出了毒神殿的事。若非南诏香巫与中原战乱愈演愈烈,恐怕教主那时未必肯答应她出海。又还有「拥月仙人」沸沸扬扬,也算是瓜田李下……含珠想着这些,凤瑶的声音已经飘进了耳朵:“不知你记不记得陈月阿妹,听说是长白山天池附近,已经在重建北天药宗。”坐在上首的玉蟾使顿了顿,又说:“前日教主来了信,黑山林海之事已了……总会好起来的。” 这倒是实打实的: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日子越来越长的时候,总该要学会接着过。茱琳就跟着说近况:“花谷好不容易状况稳定下来,只怕他累倒在那里……就带着一起来了。”凤瑶又问住处,含珠摇头婉拒了邀请:“叫阿姐找了树顶村的屋子,和阿明都在那里呢。 10 求仁何仁 人生在世呢,讲究的是「难得糊涂」。 “我算是明白了,气纯的精髓就是——活住。”一个熟悉到大半竞技侠客都能认出本人的名号,一个又在孤单散排的紫霞功,一把沧桑得和「夜话白鹭」有得一拼的嗓音:“哪怕划水……活住就赢。”明明中秋都过了,天天混迹名剑大会的剑神,一副不准备回明州的样子。不过改名换姓的尤里没过去问,人家留居成都,他自己不也没在秦岭。 “可怜么?可怜的……但你只要原谅他,马上可怜的就是你了。”迎着尤里惊诧的目光,白露近乎刻薄的评价了一番那个故事里的花间游。正和他切磋的道君,已经指到命门的长剑最后往外偏了一寸:“别看我,这也不是我说的。”尤里逃不过是寻常的那种花谷弟子:一听见故人不复,难免唏嘘难过,愁肠百结。收剑回鞘的白露于是装模作样的算了一卦:“不过嘛……东边日出西边雨,红尘酒家倒有一出新戏:三年之后又三年,新琴旧剑情难忘。” “旧剑,旧的哪门子剑?” 竟是含珠确凿无疑定论了:“多半是说旧物——要不是盈缺;又或者,傲尘剑。”她这么说多少有故意的成分,“新琴旧剑——什么讲究?”手里还握着竹简的方大夫顺着这思路想了想,犹犹豫豫说得很怀疑:“故剑情深?”白露不动声色向那边试笔的尤里一瞥,宣纸上的痕迹果然一偏,打定主意不动的尤里站在书案之前冷冷出了一声气音。 他们当然只想到南园遗爱,白露和尤里却能想到另一层。摆弄着茭杯卜的姑娘不过是叹了口气:「求不得,何苦来。」压抑着怒气放下笔锋的尤里,心中刻薄起来根本没留余地:「扯什么新欢旧爱,没穿几天龙袍还自认太子。」 白露状似随意的晃来晃去,最后靠到他边上,她的手指沿着早已画偏的轮廓描摹,很低很低在人耳边唤了一声:“花花…”!抓着的勾线笔彻底偏离,这下没有挽救余地了。尤里还没意识到自己呼吸加重,只是手心出汗,笔杆正染上额外的湿润:“…干嘛?” 她最近穿的宽袍大袖随意束在手臂上,柔软干燥的手掌越过背部从侧面交握着环上了腰,避开视线的尤里这才发现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了,白露却惜字如金:“花花乖…”他喉咙里刚发出个「嗯」声作为回答,对方就腾出一手沿着衣服下摆绕进了里面。 领口的衣服一层层叠着,也被白露往后拉开一些,偏冷的嘴唇印上露出的那一点肩背:“花花……”他倒想接着赌气,却又舍不得推开白露。自从上次那个明教又寄来了衣服,尤里最近一直围着方方看带回成的引魂药蛊,已经有意躲了白露好一阵子:是是是,没有什么,有什么也是以前了——彻底是没边的怀疑。但是——我就要但是! 心里是这么想,等白露又叫了他一声,她柔软湿润的长指还摩挲着细密皱缩的入口,尤里又没了办法。那丝绒一般的爱语轻而滑,指尖也慢吞吞地,大概在小心地让他适应,毕竟不在他们自己房里:“有一点紧呢……听见没有?” 白露的掌心稍有些茧,他从前还猜过对方不再用剑多久了……只是每每覆在他身后,指尖挑弄抚着里面,那些细碎的茧,总是一下下磨着臀缝……啧,站着好累——白露一手包住已经挺立的性器,另一手在那夹紧的股肉上拧了几下。一口带着呼吸的气音硬塞给尤里的耳朵:“又不肯听……小心我罚你。” 话音才落一会儿,他就再没忍住。毕竟享受的是自己,本不能继续问人家哪里来的娴熟技巧——原是他心有不甘,趴在桌上的尤里平复一会儿,有些撒娇的勾上白露的腰绳:“跟我说嘛……”白露收拾完自己正要给他擦洗,听见这话顺势往尤里那边一倾,学对方说话悄着声:“干嘛呀。” “你说干嘛呀……” 她绝不理会这种程度的胡搅蛮缠,毫无反应地慢悠悠把手里的布巾扔回去:素淡沉蕴的青黑衣袍掩盖着圆嘟嘟的两瓣肉,这里丰满柔软,从来最讨白露喜欢,只是主人故意要不解风情:“我说我想知道!” 空气中沉闷的一声「砰」,与其说打在他撅高的屁股上,不如说拍在衣服上……声音过了尤里才隔着三五层感知到轻微的痒意。白露掀开几道衣摆,只隔着宽松的裤子揉了揉他:“真要我脱了打?” “那你得告诉我。” 今天是过不去了——白露皱了皱眉毛,实在拿他没办法:“难道你是想说……”她刚开这个口,尤里就反应迅速地回了头,神色抱歉的样子,甚至自己掖好了衣摆,伏下去的腰部在桌上压的很低:“我当然不是。”肯定不是……虽然探听情史也谈不上多么高明。 白露却拿手掌按住了他,素白的裤子也拉了下来:“想听啊?挨完罚才告诉你。”不太好意思的尤里没往后看,盯着笔架趴在自己手臂上心里默数:也没太多嘛。不管问的是什么,每次开口都是同样的数目;非要问的胡闹,白露甚至会换成戒尺:噼啪的声音连着十几下,好像真的在教训他似的。 撅着的光屁股又疼又痒,挨的越多他就越不情愿,总觉得已经打肿了,却又一意孤行想要问完。好半天没等到插话的白露凑了过来,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啵」了一声:“很疼?”没多少温差的手掌覆在尤里身后,麦色的臀肉呈现出可人的绯红。 白露只是稍微抚了抚,并不肯给对方太多思考时间:“乖花花?”眼前的身体显着缩了一下,下一个问题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那,你,又会……会这些。”薄有肿胀的屁股被她扶正了,高高扬起的手掌重重扇在上面。 这最后十几下狠打多少是有些疼,白露看过去的时候,尤里眼中甚至漾出了水色,到底是谁不依不饶啊:“好好好,不打了。”轮到她回答时却十分简短:“这个就不一样了。大部分是看来的……书啊什么的。”道姑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甚至补充道,“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想过你喜不喜欢。” 她忽然靠的很近,凑在尤里边上,被反震染的红透的手掌掰着肿痛的屁股肉:“……所以,喜不喜欢?”被她抱着倒是无所谓,但是天都还没黑啊,这个可以说么!虽然尤里这么想,白露却听见了他的小声回应:“喜欢。” 这人倒不嫌自己大只,被白露抱着就一味往情人柔软的胸乳埋,胡乱地撒着娇,“露露……揉一揉。”还没说完自己就卡住了,什么嘛!白露忍住了没笑,不仅手指依旧给他顺着发,竟然还听懂了:“不给揉——不听话才打屁股。” 桌上凌乱的痕迹等到夕阳西下才都收拾好,尤里重新换了纸。依旧是那个位置,他就着临帖慢慢另起一张。约摸是这日怠懒,笔走墨落之时再次出起了神:从前往事不必再追,山河南风,偃仰俗尘之类,果然是旧日寻梦罢。 桃花枝早就败了。 绝弦原本也这样想。 至德年间,海内风雨飘摇,他终于决心退隐。 谁知次年的七月初七,一样是这喧华盛景的广都镇,一样是那一个逃不过去的人;怀里还抱着而今还在用的这把红粉满怀的琴,直愣愣就往他的住处来——眼熟的剑穗正好垂到对方坠地披风的领缘。绝弦当时就叹了口气,没忍住砰的一声合上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可能是不太行。 除了声音其他全部改了的人一开始根本没上来,隔着楼板只能分辨出轻微的响动。绝弦终于下去的时候,当然也没有照面的可能。外头全是暮色炊烟,桌上散落的花瓣是腊梅,上头一把几乎是全新的琴——宜室宜家?我从前就最厌你这个样子。 他的手无意识抹过银亮的弦,满是桃花绽在琴头的这把……姑且叫礼物:正是新安杨氏原要用作聘礼的相知琴。绝弦盯着它还能笑出来,笑得肩头的袖子都滑下。他只随手一拢,全无琴甲的指尖在那丝丝入扣的弦乐上越抓越狠:「天下竟有如此之人……而今这一把“求仁”,你算什么呢?」 直到发粘的液体渗在手心,比桃花颜色还红的血迹已经染了上去,他反而醒了:「见花如面,盼我早还;还是几度相知,盛夏未至——我又算什么。」绝弦的手掌松开了,那韧性上佳的丝弦自然弹了回去,在琴上发出宫商难辨的喑哑声音。 他不是个非要回望的人,但那露出的剑柄,实在是梦里也忘不掉的熟悉。玉折去而复返时,正看见他手里血色惨然的握着旧剑,不知在自己的手还是脖颈上比。这本是秋初,月朗星稀,玉折只是浑身发冷。走不了就要喊人,他几次张嘴也不敢像从前,最终只能略去:“…不然就算了……你说啥是啥。” 听到他的声音,绝弦冷芒四溅的目光已经投射过来。哪怕玉折咽回去了后面的话,绝弦依旧毫无顾忌,手里那把熟悉的剑已经指了过来。玉折身上的易容正在失效,虚幻的伪装渐渐暗淡,站在绝弦剑尖的人,几乎就是那个原来的人——相知当然知道不是,也不会再是了。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了一会儿,玉折忽然以手贴上剑身——绝弦看他小心翼翼的避开刃口,实在不知道是他可笑还是自己可笑:“神经!”离开剑前的玉折放松下来,没有顾忌往旁边一坐:“我倒不怕这一剑——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就属于绝弦的旧剑立刻掉落地下,也没有人再捡起;他甚至可以毫无异常的等着玉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卷绷带。不甚熟练的花间游慢腾腾裹起了他的手,前后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没话找话地碰了碰坐在身边没跑的绝弦:“真不要啊?” 他还是没说话,等视野彻底变成楼板花灯的时候,绝弦依旧是那么安静。直到玉折又开口问,习惯性双臂攀上枕头的人才稍微顿了顿:“知道了。”用力呼吸还能捕捉到微妙花香,是全然不似玉折本人的柔软,闭上眼睛的时候绝弦心想:「冤孽」 绝弦十分习惯易容,甚至不大改体型,这 完美的身型从前就动人心魄。玉折难得在这种时候走神:那时若有人好奇,这位必然假作羞赧,飞快往自己身后躲。这会儿嘛……本来好好躺着的绝弦毫不掩饰地一声气音:“呵——” 玉折从前还跟着逗乐,现今都懒得开口。但凡花间游敢说一句,绝弦就会夸张的大小声,嘴里一转三叹。玉折躲过对方视线范围,心里正吐着槽,眼前却晃过他渗血的手掌。想好不提的,还是没忍住:“不试试琴?”绝弦被他这没招呼过的转移话题打的措手不及,听见这句真的要骂人了:找上门来就不说了,还要听我的琴……你哪个品种的傻逼? “不成曲子也没事。” 绝弦正想抬手才发现裹着绷带的那只已经被玉折压在床边了:“……”给我来这出?没想到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的人声音突然变低:“你等下疼,我说真的。”绝弦虽然听懂了,却还是偏过了头,连交流也不再配合:你不送这玩意儿,我能遭这个罪? 玉折的视线沿着他暴露的下颌线温温柔柔扫过,手指敲着床板吸引绝弦的目光,向他示意那把仍旧歪在桌上的「求仁」,开口耐心十足:“万一明天比武……” 「最近哪有约了人——现在倒是会说软话,晚了我跟你说。」绝弦心里还在嘀咕,一点也不准备起来,摆明了针对不会离经的多年花间游。玉折嘴里控制不住蹦出几个他已经回避很久的脏字:“……你就是懒,我还不知道你?” 绝弦越扭越偏,最后干脆趴在床上了。美人乌黑的长发散乱在床榻和他自己的覆着长裙的背脊,调皮的发梢零星拂过粉白的肌肤:“……怎么样吧?”「我能怎么样,我从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啊」玉折句话生卡在开头,绝弦则彻底地充耳不闻:伤没伤关你什么事!拿他没什么更好办法的玉折,最后只能捻着几缕飘过来的发丝:“疼着吧疼着吧。” 相知并不知道夜色昏灯下的彼此是什么样子,花间嘴里还剩几分「责怪」的那个借口很快烟消云散。始作俑者黏黏糊糊地,犹豫半天等着外头灯火阑珊的时候,极小声喊了一句:“海哥……”「从扬州城念到广都镇,你是真不觉得烦」,虽然这么想绝弦倒也没这么说。 外面的喧闹本就不多,玉折起身续上蜡焰的脚步踢踢踏踏的。他重新束好了发才开口,明明靠近了却只拿凄惨的新琴示意:“咳,我拿回去换把剑?”躺着犯困的人扭过了身,明明嗓子喑哑嘴里还哼了一哼。玉折习惯性张了张嘴,从那之后他听谁的琴都不如当日好;换下剑来既是为从前,也是怕只来一回,人家未必肯收。 烛火昏沉的桌上随便扔了些信,坐着的人顺手都拆出来:极普通的各色纸笺,念的也有,祝的也有,绝弦这一年有余怕是收了不老少。玉折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不敢让床上的人听见声音:无论这十三载的相知琴是不是真能有用——但愿你我之中至少有一个能幸福。 11 无间长情 这一晚天气好的很,绝弦的心情还算不错。看见刚眼熟起来的新名号花哥从边上经过,甚至有闲心嘀咕:“我不能排队?”玉折瞅瞅外面远远站着在聊天等人的那对年轻叽凌,又看看拿着虫笛的「蝶小七」,盯着号码牌对阵上齐刷刷的三毒一时语塞。 绝弦正被铁锁连环围着,忽而瞅见华山之巅的幻影里,往对面走的那个花间怀中好像有一个眼熟的超大纸筒:「神经病吧,谁要现在看烟花」。这会儿切了补天的人差点把手上的东西砸过去,一握住才发现是轻飘飘的虫笛而非那把琴。想到了琴,他手里的武器放在唇边之前又多抛了一圈。 「算了」 打完出来,自然还是人来人往的扬州城。 ……不是,有必要这样? 这一次绝弦仔细看了看自己,确信是云裳心经:易容没错,心法没错,散排没错;但是号码牌上那个「剑起沧澜」名号之上,确实挂着一个「快乐花间」。 我看你是挺快乐的,但是我就…… 他刚分心看了一眼对手,还没在奇穴界面犹豫多久,虽然没得到标记,但挂在最后的凌雪已经被沉默寡言的花间游挪到中间了。绝弦换了几次目标,习惯性妥协般打开了声音。他不说话,不知道快乐与否的花间游也不说话,两人耳边只有临时组队的凌雪简短低声的技能音。 ——怎么回事啊。 月末这天排的是剑霸,对面进来的是花莫歌。那·一·个·花·间,绝弦嘴里好好数着「四三二一」,队友和他一起等着平沙落雁过去。明明直到失败退出,「蝶小七」也没有什么异常,绝弦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心烦中。 金风玉露再相逢,春三月姗姗来迟。 如果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会喜欢么? 一定会,一开始他真这么想。 看见白露的时候,尤里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一个相似的人——关键不在于「一样」,关键是另一个「自己」,而不是相似的性情与偏好。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才会这么说,如果可以是自己,不用费力思考信任,一定就能相爱。 衍天宗,幻灵境。 极光隐于星河,鲸落水天之海。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梦,甚至一开始都疑心是未婚妻的白露强拉进来的。直到眼前的迷雾散开,场景不间断的连放,是熟悉的故事,是他知道的故事。 是站在药炉边扎着两个揪揪的小月,是君向潇湘我向秦,是黄泉碧落永相随,是红豆项链来生再见,是迟驻短歌人间大梦。 也是衣上流云眉边雪, 是江海凝光等待山河流云剑。 然后,是他更熟悉的唐毒花。 “先说好啊,我是猜的……你就这么随便一听。”这个故事由同样身在其中,但此刻多半是虚影的方大夫开口,简直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还得忍受同门时不时插一点小方同学的个人见解一二三。总得来讲,贝利诺还不是贝利诺的时候;甚至,他都还不叫唐明的时候——在小桥流水舞娉婷的瘦西湖畔,被一群酷爱捡孩子的姐妹们收养了。 “毕竟是忆盈楼,收下男弟子这种事情也不太多的。下回你自己去问,修舞习剑这事吧,估计是还有个师父,退一万步,起码得有个师姐。”尤里捧着茶的手顿了一下,这师父如果有,难不成刚好姓孙?整个秀坊,当年也没有第二个能收男弟子的人了吧。 他没打断知情的方向显然有所不同的方时雨,对方毫无所觉地讲了下去。虽然在扬州长大,毕竟不好久居,听说十二三就送去了唐家堡。至于从前叫叶明还是公孙明,也就不知道了。光是如此当然不能说服尤里,方大夫神神秘秘地补了一条:“据我多年看,他更喜欢云裳。” 瞧他探究的眼神飘过来,虚影更起劲儿地压低了声音:“含珠一直喊他「阿明」……从不说姓什么。”尤里心有猜测,破天荒配合着问:“这么多年?”对方表情生动得得意起来:“是啊。不过我虽然……有些事情,也不好多问的。” “我瞧她喊你也是「阿雨」。”尤里只好这么一说。信息固然不多,却是已经足够——小方大夫可能不那么清楚前后之事,他就清楚了啊:若此「阿明」正是彼「阿亮」的旧徒;白露又说,含珠大抵和曲教主关系匪浅——苦于内功心法错位的两位「少女」,同样是离开秀坊千里进西南的「少年」。久居西南的昭秀与德夯,和这对此刻刚好双双不在的男女,是否真的有一些更深的瓜葛呢? 但是,尤里暂时是没空想这些了。 眼前开始变成他自己。 遇见的人,离开的人;见过的事,遗憾的事,还记得的事,几乎要忘记的事。最后是白露,高冠冰雪的一个背影。此时此刻,他忘记这只是梦了。他们异国他乡的相识,青春作伴的相知,在这个尘世里,非常普通的相爱。 然后会成婚,会蜜月——直到琐事的争执,日复一日的消耗这一切。也许会有子女,也许不会,终有一天,他看向对方的眼里,比起深情更多是烦躁和疲累。然后他们可能会分开,只是远远的怀念这段故事;也许不分开,好像互相折磨又好像只能相依为命般共度余生。 也许……也许又或者。 即使分开之后,还是可能,会再次相逢。 终于暗了下来,尤里感觉到有人问了一句什么,而他自己的声音,和已然苍老的剑魔如出一辙:“今生与你相识,我不后悔。” 天底下的故事果然都一样。 是旷日持久的剧集,是爱恨情仇的纠葛。 爱,恨,情,仇。 那真的,少一个字都不正宗。 “梁老夫人怎么说?” 躺在床上的唐明双腿换了一边交叠,声音拖地长长的:“旧话重提呗……阿云姐姐他们如何,我们如何。”含珠蹙起眉毛只是摇头:“不怪她。唐大小姐和柳三庄主的婚事已经等了多少年……倒是叶兄和小婉姐姐福气好。”他躺烦了变成侧卧,手里还玩儿着一个铁球,也不知是堡里出的什么新式暗器:“老太太也没见着他家最小的孩子,只听这刚出生的叶二姑娘,说叫无忧;那位叫了多少年「小小姐」的大姑娘,已然二十又五啦。” “去了长白山的小月姑娘,如今也二十有余……”含珠亦是喋喋不休:“你记不记得留在五仙潭后的塔纳?雷域大泽回来后,怕要好了。”唐明的呼吸若有似无的加重了一些,诚然是一个叹气:“大小姐自然命途多舛,阿亮与曲云姐姐又,没办法……”含珠却「欸」了一声:“反正我没办法:或者只有你身上起效了;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常用云裳。” “至于教主的冰心诀与毒经……只从道君那里讲,她说从前藏剑六小姐的三阴逆脉:个中诸多异闻奇遇,也只是侥幸获救。” 在含珠最后似有若无的「青春不老,实非我愿」之后,唐明极轻的叹了口气了:“我这里还有一件。小七姐姐,好似跟李统领……就,算了。我从秀坊出来的时候,她便宜徒弟说的。”毒姑娘慢慢梳着他脑后唯一的那绺长发,双唇贴在唐明发间那枚蓝底锐光的化血镖上给了他一个吻,才听见唐明的感叹:“能跟随心爱之人踏遍四海……也算是如愿吧。” 「那……你呢?」含珠好像不知道这句话已经说出来了,躺在她膝上的唐明没管这个一直拨弄他头发的人,一下把两手全部垫在脑后。他眼角是不知道堡里谁给描的一点暗蓝色,也跟着目光一起瞥过来:“……跟谁?不会是冰蚕都养不活的你吧?” 12 山河春深 壬寅虎年秋,九月初一。 宜成婚,会亲友。 “今天天气很好诶…”他说了一句就没下文,耳朵里只剩一路上的风声。此时在屋子里的白露,看见的是晨光将亮的昏暗朦胧,来自新郎的讯息好半天才加载出来。纯然的白云碧空,镶嵌在不算眼生的楼宇之间: 「天朗气清,正是人间好风景」 再度相见是乾元二年。 六月初六,仲夏之夜。 尤里带过来的字条上写的是:「静水流深,孤鸿归雁」。唐明飞快攥住了那张飘落的红笺,火速抬起头确认:“真成了?”花间游高兴地点着头,嘴里十分大声:“退一步越想越气!”只是明显没多少真切的介意,“我忙前忙后,昂。连个婚宴位子都没有!” 他顺手就夺下白露刚打开的酒葫芦,豪饮了一气:“明公子没去?”唐明接下了花间游扔过来的福禄双刀,一边试着锋刃一边搭话:“去干嘛?和人家说,唐门密室里见过;还是告诉他们,我就是当年帮着唐二小姐私奔的那波人。再说,我又喝不过人家……算了算了。” 何以说情重,暌违已久,期许重逢。 从「石间有意」一路等到「翰墨永誓」:三年之后又三年,相逢之人再相逢。尤里一边捡着秘籍,一边等着手上气场永远跃跃欲试的白露:“两京都收复了……咱就是说,也不奇怪?”其实队伍里这个蛇皮搭配呢,想在沧溟绝境里集体行动,起码毒经气纯是跑不太快。 道君在两人周围下了一个「生太极」,从他那堆伪传中掏出一本《穹隆化生》:“考虑一下。”尤里也算略懂气纯,但是现在这个不重要。他戳戳执剑的白露:“诶?「车悬阵」的马,那边是不是……”近视六百度的她装看不见,花间游就更大声了,“你快看嘛!” 可惜那头的队伍跑的太快了,追过去的时候,山坡上的四五个人已经离开视线,角落里过去一个匆匆忙忙欲走又留的冰心诀。一晃而过的四字女士状态尚好,身上略微有点混元性流血,时间结余也不长。没等挂在后面的小方大夫拦住人,北屿姑娘的蝶弄足已然飞掠离开。 唐毒花一行很快停下来,叽叽咕咕分着衣服首饰,站在身边好半天不动的尤里忽然给白露截了一条名为“空山”的奇穴:“啧,「听风吹雪」……还得是辣个兰人。”刚关掉转播界面的道君立马抬起下巴,做作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想救谁?” 后来他们早早去世和唐毒一起躺着,努力敷衍唯一的摄影机方大夫。磕cp的人没有早晚,磕策冰的的尤里象征性吊着一个耳机,里面全都是天策伴随着呼哨声的同骑邀请:“你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就行了,我驮你”听的人手里刚扔了控制器,一把抓住坐在隔壁的白露边摇边晃。在凌晨的夜色中,尤里卖安利卖的非常强制:“我跟你说——双王啊,多少年了,我多少年才能等到这样一回……” 然而,打了一下午战场才赢了两把的白露很痛苦;更痛苦的是策冰虽然出了手,但没赢晋级赛。折戟沉沙的夫妻俩迅速达成一致,第二天一早就分道扬镳。只是说了要扫墓这一晚不会来的人,夜色未满又出现了。 等含珠再看见她的时候,红衣新裙的白露已经取下了佩剑,一身椿山漫野,笑意盈然的打招呼:“那个,「吉星高照揽雀神」……”她都没说完,刚还跟含珠讨论比赛的尤里,动作比他的嘴要快:“说人话。”白露满带醉意,手指拨弄着腰上的山茶:“他们不想打牌。” “好好一个成都人,不喜欢搓麻……”那对气花越走越远,含珠只能捕捉到一点点尤里拔的很高的嗓音:“起开起开,让我来。”毒姑娘直到看不见他们人了,才展开白露塞过来的纸条……像符咒的部分当然是看不懂的。方郎君折扇一拢遮住了烈日,上面的字迹是:“文娘丁酉年长安东郊醉蝶林”。 三月初七日,子时,众人撑船往衢州去。 白露和尤里那边一刻不停,一忽儿要划竹排,大大的「渡」字旗挂在中间;一忽儿又拿出红的蓝的各种彩绘小舟,灯火辉煌地绕在渡船边上,像模像样地掏出茶酒互相交杯,喁喁私语偶尔也传过来。含珠和时雨在船舱里温了酒,唐明独自在前面撑船。 落日千年事,空山一局棋。 江南春夜,溪明门北二十步。 粉樱之上,得见故人。 亮亮的灯火映着夜色,枝桠上坐着个光彩照人的小娘子,好像从树上生生长出来的:她身高至多四尺,套着软萌兔子头的鞋,双脚挂着金环铃铛。红粉两瓣的花片交叠在裙子领口,手肘也花团锦簇,满头青丝系着嫣然的发带。双手甲面染满了蔻丹,伸出来打招呼那边的食指,还戴着个金戒:“阿明师弟!” 唐明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剪的短短的,一跳上树就翘起来,脑袋后面那一撮长发缠绵地绕在腰带的飞镖上。现在的他已经比师姐高了,就像遥远的无心岭,阿亮师兄永远比云师姐高一样。秀姑娘宝贝的抱着那张五毒教主与德夯的水边合影,发带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太好了,这样就好。” 明明隔着一段街巷,方郎君说话的声音依旧压的很低,差点儿被边上另一个花间游摇橹的水声盖过去:“这位娘子……姓文?”毒姑娘只是摇头:“非是姓文。是她弃绝秀坊,驰援京都之时,曾立誓不用本姓。”谁知道隔壁船的白露还是听见了,轻轻冷冷的声音带着点寒:“以鸩毒饰双剑,是凭此御敌;如若最终不敌,长安城破,也能给自己留一个痛快。因鸩鸟又名文血,约摸见血不好,故称文娘。” 唐门弟子偷偷抓了几下衣摆,正在犹豫要不要说黑山林海和秀坊的事:不过,阿亮师兄和云师姐已经平安回西南;虽然忆盈楼烧塌了,但二娘与大娘团聚了……恰好这时,越过屋脊那边的木桥码头上,人忽然越挤越多,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原本躲在船里的白家娘子和郎君兴致勃勃站在舱顶上,叽叽喳喳讨论着。大概是旁听了一耳朵,方大夫急急忙忙给他叮叮咚咚一通转播。 秀姑娘也站了起来,讲究的拉一拉裙摆。明明手里其实没有剑了,她还是名动四方接曲终收回。唐明伸过去靠着树,手臂拦在小小的文娘背后,指着熙熙攘攘的那边:“是他们。”他像好多年好多年以前一样,指着三色的擂台雕像上,一个粉裙逶迤的云裳心经,兴奋地告诉小师姐:「好厉害,我也想要」。 “你去西边之后,写了信来……就双花歌他们,对吧?”文小娘子隔着飘落的粉樱,就那么遥遥看着。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从前,他们在瘦西湖畔手牵手,织帛采茶,放灯喂鹭,年复一年地过:“我记得。赢了第一届的——那还是丙申年的夏天。” 唐明只会拼命点头。 遥远木桥上都是热闹的人声,近处的毒花还在絮絮私语,半吊子气纯又起一卦,和那日两人迷途,最后船却飘去了步天池一样的结果:元亨利贞。九五爻,飞龙在天。 所以日子确实是白露算的,但也不都是她的功劳。江南春夜,那只能是今天;要不是今天凌晨,要不是今天午夜。这里带不进什么宴席,尤里就着分给他的单边耳机里播放的「我心永恒」,安安静静陪着她呆在舱中。船头随着浪潮磕磕嗒嗒撞在镇口的码头,半个多时辰,也就这样睡过去了。 丑时正,白露把他推醒。大家正在准备夜宵,迷朦的尤里看了看眼前粗糙铺在桌上的黄页,忽然掏出笔写了一句:“气纯蛋壳我春泥”;靠在他身边的白露立刻挤了过来,潇潇洒洒凑了笔行书接上:“花间南风我无敌”——突出一个倒霉竞技场,赢不了一点。 忽然「砰」的一声,苗疆特色专业大鼎,结结实实压上了油纸。对面含珠的脸,被她自己手上热气腾腾的红油锅熏的皱眉毛;方郎君和明公子一左一右,飞快夺过他们的墨笔塞上筷子:“别写了”、“快吃”。毒姑娘掏出她大葱形状的虫笛,一本正经的祝辞: “愿诸君长风绕旗,武运昌隆。” 白露·棠梨煎雪 “残酒霜刃再相逢,师妹一向可好?” “楼台雪明数十年,师姐远来何如?” “……方才剑招,师妹出手竟有凝滞。万世不竭也罢了,山河却慢了一瞬——浸淫天机卜算,到底伤心神。”萧孟如此说,也没指望白露应答,转而又笑,“我还能何如?无非「世事如刀,我亦如刀」罢了。” “五月初五,师姐晚了。” “阿欸——酒暖花深,不晚。” 白露给她倒了酒又去开剑匣,正打算将那封妥帖收着的无封之信给了远道而来的刀客,谁知刀客抢先一步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道君接过展开,笔迹是铁画银钩的飞扬,只写了四个字:「玉藏深山」,好一个玉藏深山。 “云流四海”对“玉藏深山”,果然是好联。 倒是萧孟,接了白露的信一点没有展开看看的意思。刀客只是一味饮露,好像那甜润的旧年之酒,真能让她醉倒在这华山之上。 梨花淡白柳深青,瀛州玉雨春来早。 尤里一晚上都被窗外的剑光扰动,实在睡不着才开了门。只是抬头一望,厢房雪色的屋檐一角,满身风霜的刀客陪坐在闭眼调息的道君边上,她们的身后是老君峰初生的太阳。 萧孟在这个平淡无奇的早晨离开,临到出门又塞给尤里一个锦盒。收了残酒的白露见了,随手折断一个插在青石砖上的箭头拨开环扣,莹白润泽的一枚兽王佩躺在红绸上,锁留的旧音这才传出来: “九月初九,岭南万灵山庄,我等着师妹。” 几个月前,夏夜无星。 含珠和唐明启程往渤海国去的那天,正要取道京杭,随漕运北上的道君赠了毒姑娘一阕词,纸页两面具是陈旧。站在另一边的白露目视虚空,脸带微笑隔舷相送:“中洲北望倚醉扬刀,我只见过一次变天君。那一年,化名赵淮的月氏伺机接近年幼的赵女,这正是当日涵雅所言。”含珠翻开那阕词,背面的麻黄纸折痕渐脆,只余两行字: 「寿元终有时,无物可补天。」 那就是所有一切的开始了。 白露此后卜过无数次。她不如多多,甚至都不如后来的东瀛小子。不知哪天的那个日子越近,得到的信息似乎就越糊涂。虽然所费心神已经越来越多,她终究告诉了含珠——然后唐明便奉命去了龙泉府。 启程的那天,白露梦见了血染的镜泊湖。 她甚至都不应该知道那就是镜泊湖。 再然后就是毒姑娘。白露亲眼见含珠带着自己的情郎千里奔袭,竟然救回了另一个情郎:不愧是生在南疆,毒花养出的奇女。紧跟着就是北地的追杀,江南的离乱。明明战火将熄,白露仍旧卜不得好话。 毒姑娘却是不信的,上天入地也要想出辙来。等到含珠回了一趟五毒,约摸得了家里狠劝,又来信说愿意了,她们这才登船出海。对外说的是「寻访仙山」,白露却觉得,那唐门小哥整日惨白着一张脸,比之虚无缥缈的蓬莱仙家,还更像神鬼一些。 那一日海上得信,她一样是沉在魇里。 红鸾星数月明亮,几乎与周围连成一片,气势即将彻底盖过猩红血月,所得批语亦是大为有利的「柳暗花明」。梦却艰难的很,每每只差一点儿。数次努力,依然镜花水月,水里漾满淡淡的粉,恍惚都是人血,再看也有兽血。 白露后来一想,孙老甚至不是死的最早的。 好在,她本不如赵涵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