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错觉》 第一章 人生错觉1 昼夜共鸣2304 1. 只要身处城市的高楼,就总能在夜晚看到马路川流不息的车灯,红黄交替,路灯不灭,商场大屏循环播放的广告和霓虹灯交替辉映,方镇明站在写字楼高透防爆玻璃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样的景象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已经刻印,他不奢望能在这样的高度看到什么别样的风景,只要同等的繁华,也意味着不会出现差错。 此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他接起了桌面上的电话,“喂?” 助理沈应阳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听出来他那边好像有小孩的哭声,“老板,我刚接到方姨的电话,说您弟弟下星期六从大学回来住两天,已经在北环店订了房吃晚饭,只不过行程上安排您是要去M市同规划局谈酒店分店的,要如何安排?” “我妈怎么会给你打电话?那我肯定是去谈分店,不过……”手里把弄着的签字笔掉了下来,方镇明又重新拿起,往桌面敲了敲,继续说,“志前有没有说几点到?他们想几点开始晚餐?” “她说还是希望您早点到,6点30就上菜。” “好,那你告诉她,赶不及过去了,他们吃吧,记账就行。” 挂掉电话后,方镇明坐在了皮质沙发上,揉了揉额头。 他并非懒得处理这段兄弟关系,只是太棘手了。两人年龄相差有6年,小时候关系很好,但是他在国内读完了小学就被安排出国一直读书,偶尔回来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平日也只是鸡毛蒜皮的电子信息来往,后来自己硕士毕业,回家之后就接手了家里的天合酒店集团,弟弟又上了大学,经常出去玩,甚少回家。 志前现在过得怎样了?他很好奇,他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见到弟弟又打了一个耳洞;但是没到特别好奇那个地步,毕竟平时按照父母的吩咐也有派人留意他的近况,知道他钱款的动向,也就够了。 又一个电话打来,不过这次是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镇明,怎么,生意可以让其他股东去谈,志前愿意回来一趟,你就不乐意见见他?”这电话是他妈妈打过来的,见助理劝不动,竟然亲自打电话过来,“还有,我还请了莉莉,你们仨从小就一块玩,志前见得多,但你就好久没见人家了,就当做叙叙旧,给个面子妈妈吧?” “应阳不是都说了吗?见谁都一样,看生意谈到什么时候,我不会做没担保的事情。” “唉,那,别说莉莉了,你弟弟是很想见你的,之前每次回来,你都去了外地出差,这次恰好你还在S市,所以妈也希望你来。” 男士摇了摇扔在沙发上的烟盒,开了免提就把手机放到沙发上,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了打火机,点燃烟草,眯起了眼睛,“他想见我?”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也快大学毕业了,向你讨经验也好,问你社会上的事情也罢,你是当哥的,告诉他也无妨。” “行,我知道了。” 烟草焚烧,烟雾入喉,方镇明再把白烟吐出去。到这个阶段无非是实习报告之类的玩意,走个流程,告诉人事部就好。不过也有可能是借钱呢,最近手下告诉他,弟弟买了一台机车,价钱可不便宜,要搞到手也不容易。 他盖掉了电话,又继续站在玻璃前,遥望着远方延伸的光芒,他的心情如同眼前的视野,朦胧又微妙。 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只不过是早上六点。 方镇明自己也发现了,这段时间睡得不好。开分店的事情他张罗了很久,正巧M市准备开发海滩旅游业,附近的空地正在竞投酒店、商业步行街、出海码头等等的配套旅游设施,况且这次分店方案讨论会还约到了区政局和海滩所在村镇的干部们,如果能投资成功,不出几年就能大赚一笔。 不过,这件事他自己也有些没把握。若是真的有心谈,为什么不直接约来S市天合集团的酒店,而是去M市别的酒店谈,多半对方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诚意有多少,而不是真的就看准了交给他们。 管家见他又起得这么早,也忍不住问他身体怎样,有没有想要吃的早餐,她好去准备。 他挥挥手,明显还没有胃口,走到阳台的太阳椅上坐着。最近的天气阴雨连绵,早晨起来雾气浓密,住在S市南边的别墅区,都是定期有人打理绿化树植的,但最近有雨,绿化工人有一段时间都没有来了。凉风吹动了他还未打理的头发,他披了一件睡袍在身上,坐着坐着又觉得有些睡意了。 直到一杯热水和一份药放到面前,方镇明才恍惚过来,发现眼前的雾气已经散去一些,房屋之间的马路也踏上了去上班去上学的行人,沈应阳又是准时地来到他家报告工作,帮他准备好了餐前胃药,拿着平板站在他身旁。 “老板早上好。”沈应阳调整了一下太阳伞的角度,确保晨曦不会影响老板的心情。 “早,应阳。” “等会九点过去仁福路店视察、用餐,之后就没有别的安排了。” “下午的话,帮我约吕先生,之前跟他聊天说起过他九月都有空,我跟他谈谈用品供应的事情,价钱我得继续压下来。” “好。”见方镇明喝了一口水,然后把餐前胃药吃进去,呼了一口气,沈应阳接过他的水杯,继续说道,“老板,我建议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沈应阳已经是他的第三个助理,只不过工资开得高,每一个助理都不好意思明说,接触多了就会发现方镇明总是以工作逃避亲朋关系的社交。方镇明自己也知道大家爱叫他工作狂,他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接下家里集团的时候是26岁,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尽管比起他的父辈已经转亏为盈,但是集团里还是有不信任他的人,这个年轻的董事长自然要再给那帮股东一些证明。 “怎么你也嫌我给的活多?”他笑了笑,站了起来,往房间走去,“忙完这一段时间,我会放你假的,你不是想跟老婆去旅游吗,机票我给你办了。” “不不我没说活多!谢谢老板……”沈应阳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房门关上了,老板应该是去换衣服了,于是他快步下楼吩咐管家可以开始做早餐了。 2. 星期六。 “我们对这一次跨市合作真的很有诚意,想必对M市的税收和经济发展也有不少贡献,而且能交给我们做,周边码头和步行街的开发,我们也可以投资一笔。” “市镇规划不仅是要批一块地给你们,还要同村民们商量,开发一条路,能够顺延下去,方老板,你的提议很好,就是规划图方面我们能否再谈谈……” 虽阴雨连绵,方镇明依然做到了提前到达生意场,并且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交给了沈应阳。沈助理看到他手机一直不停的来电,心里慌得很,但也没好意思出声,方镇明有多重视这一单生意,他是最清楚的那个。 他又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显示时间是6点45分,这时M市的领导说话了,提议一边吃再一边继续聊,便迁移到会议室楼上的饭店续谈。在去洗手间的时候,沈助理才找到机会把手机递给方镇明,提醒他是时候去赴宴了。西装革履的人摇了摇头,抽了张纸擦了擦手,连手机都没接过去,把纸团扔进了厕所造型夸张的垃圾桶里,留下一点水梳理头发,回答他:“等会儿会喝酒,你得帮我开车。” 沈应阳自知难办,所以他也不隐瞒,直接告诉他的上司:“老板,多少还是交代一声比较好,方姨都打到我这里了。” “哎,早说,怎么还打给你了。”方镇明又将手机接了回来,留了一个语音,“妈,我现在得陪饭,如果志前真的有事找我,你让他明天来我家。”然后又把手机递了回去,“应阳,算了,如果到了八点半我们还在谈,你就先回家,帮我叫个代驾就行。” “不不,老板,我老婆那边不要紧。” “别较劲,我身边唯一一个正常人就是你了,我不能破坏你的生活。”他最后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挥了挥手走出厕所,问了一句服务生房间在几楼,便阔步向前。 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几个干部站起来说要走,其他领导也决定散席。方镇明虽然也喝了不少,醉意上头,但还能保持着基本的礼仪,把人一一送走后,才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掏出烟盒来抽。 他挥了挥手,无人应答,才发现沈应阳已经被自己叫回家了,吐了几口烟后,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是常用代驾的电话。虽然难以确认这次谈话是否有进展,不过能听出来这次酒店建设有第二方、甚至第三方在竞标,天合集团给出的五星级酒店建设方案,在出价上就没有优势,拿下是有难度的。 这时,一通电话打进他的手机,显示的竟然是自己弟弟打来的。 “志前……?” “哥,在M市呢?”对面的声音轻佻又松弛,完全不像一个刚从紧张的亲戚关系的晚宴中离开的人,“哎,我有事跟你谈,可想你了!我来载你回家?” “你不是去吃饭了吗?你从那边过来要半个小时多吧……” “嘻嘻,哥,我告诉你个秘密!”对面的声音变得神秘,“我没去吃饭呢!现在在高速,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立刻来找你!” 虽然方镇明猜过生性自由的弟弟有可能晚到,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去,这也太不像话了,按照平时大家对他的宠爱,他应该非常听话地出席才对。 “哥?你说话呀?” 服务员进来收拾餐桌,看见方镇明还在房间里,问他有什么需要,他摇摇头,说了声抱歉,便收拾手头的文件走了出去。既然明天也要见面,那不如现在把话说完算了,他回复道,“……我在青平区的枫丽酒店,就是靠近万鼎山那边的。” 电话刚盖掉,还没缓过神来,这时又一个电话打来,竟然是沈应阳的。 助理好像泄了气一样,“不好了老板,我刚才送客,跟南湾领导的女助理聊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来枫丽酒店跟我们谈生意,其实是想暗示我们枫丽是这次竞标方之一,他们是M市的本地酒店品牌,没理由会让给像天合这样的外市酒店集团。” “南湾要打造成高质量旅游景区项目,不配有一个高等档次的酒店吗?”方镇明又点燃了一支烟,原本只是想正正经经谈完这桩生意,没想到可能还是要走些旁门左道,“所以他们想要更多的好处,对吗?那个女助理有告诉你想要多少吗?” “她让我们继续保持联络。”对面传来了一些喇叭声,“毕竟他们给的是四星级酒店的方案,再加上征地这件事,比我们的预算少了两百万,我们确实没有成本的优势,但是我们的服务是没问题的,所以,还得再谈,还能再谈。” “哦,那不难办。”不过抽了几口,烟灰便掉落几许,方镇明意识到自己心情的急躁与不爽,但是没必要较一时的劲,“行,应阳,你先休息。” 电话,他其实很想把电话扔下楼,当面能说清楚的事情非要憋在肚子里,各怀鬼胎,导致事情毫无效率可言。他并没有很缺钱,家里也没有急着用钱的事情,只不过他养着一个大集团,所有的人力资源和水电食物,一旦停止运作,一大堆事情就会追着自己跑,与其到那个时候无法补救,不如还是先扛下来。 恍惚了一会儿,方镇明走出了酒店大门,在停车花园的一个花坛边站着,解开了束缚在身上的西装纽扣。现在是夏秋交际,风正好帮他解酒,也吹干了阴雨的天,只是脑袋里的事情,风没办法解决。 不过安安静静站着被风吹也挺好的,平时也没有人敢像风一样驳斥自己,就算头发和服装凌乱了也无所谓,人一出生的时候也都是光秃秃的,谈不上干净,所以整洁也不是什么天性,只是后天养成的习惯。 志前什么时候到?短暂的独处让他回忆起过去和弟弟相处的时光,当时他是很期待成为哥哥的,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都想陪那个小孩一起长大,想为那个小孩遮风挡雨。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中身为哥哥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心,例如家族的生意,忙着自己的长大,也没能来得及相互说些心底话。他很期待弟弟能够变成一个值得依靠的人,就算没能在家族生意上大放异彩,起码要当一个态度端正、敢于承担的人。 他发现自己沉溺在了晚风的遐想里,直到几阵喇叭声把自己叫醒,他抬头望了望,发现那是自己几年前就没开过的放在父母家车库的白色宝马,驾驶座坐着一个染了黄色头发的小子,正笑着朝他挥手,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弟弟。 “好久不见,志前,这么快就过来了?”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方镇明坐了进去,上一次见他,头发都还是黑色的,虽然看他发的朋友圈动态有提过要染发,不过今天看到染了的效果,也确实适合他的脸,总之,还能认出来。 “哥,好久不见!”方志前穿着一身牛仔外套和破洞的工装裤,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方镇明,“你喝啥了,怎么就不能开车了?我就没听说你喝醉过!” 但是方镇明闻到了对方身上也有一股酒味,他半信半疑地凑了过去,拉了拉对方的领子,“你喝了?” “嘿嘿,对啊!嗨,一点点洋酒而已,”方志前依旧一脸笑意,得意地抖了抖腿,一些刘海被窗外的风吹到了眼睛上,“你放心,我又开得不快,从高速下来都没人抓我,别怕别怕,我送你回家!” 但哥哥不是这样想的,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了心头,方镇明二话不说把安全带解开,下了车,然后走去驾驶位,将车熄火,去给方志前解开安全带,拉起他出车厢。 “哎!哥,干嘛呢,去哪里?” “上去,睡一晚再走。”对方的语气明显是有些生气和失望,甚至都懒得回头看他,“逃了聚餐,还酒后上路,志前,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见车钥匙被哥哥拿走,方志前很不爽地甩开了他的手,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哥,我本来不是很想回来的,一回来就要听他们说教,真的很烦,所以我现在也不想听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对!” 空荡荡的停车场只剩下几辆车,方镇明招呼了一个保安过来,吩咐他帮忙把车停好位置,然后转过身,走向弟弟面前,“所以你说要见我,是什么事情?” “借我钱。”弟弟也毫不隐晦,直白地告诉他,“我在学校那边撞车了,擦到别人的奔驰,不多,就三万。” “人有事没?爸妈给你的钱呢?” “人没事!只不过我上了大学之后他们都没怎么给我钱了。”方志前耷拉着脑袋,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风也吹起他的头发,“我那些同学都有门路,带我认识了不少富婆,给我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哎,女人就是这样,只要有新的男人,没感觉了就把我扔了!” “问我拿钱的也都是像你这样的,”方镇明把手揣进裤袋,重新走进酒店大堂,看见这样一事无成的亲生弟弟,他感到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然塌了,出现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连同刚才一些期待,一同消失在黑洞里,“要么卖身,要么卖命,你选吧。” “什么?开什么玩笑?”方志前瞪大了眼睛,一丝红晕闪过了脸颊,赶紧把脸别了过去“我是你弟弟,跟那些人不一样,你直接给我就好了!我一定会还的!” 哥哥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弟弟,表情沉重,“……你是喝多了,还是知道些事情?” “……好吧,没错,我就是知道!”见自己说漏嘴,方志前也不多犹豫,干脆直接面对,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道,“这都是李哥跟我讲的,其实你也约炮嘛,咱俩没啥不一样,外面没人知道,不过我都知道!” 方镇明斜眼看了他一下,但不见他的表情泛起波澜,只是继续和经理对话登记。 “哥,借给我呗,我一定还!”弟弟也掏出身份证递给登记台的经理,“你借我钱,我肯定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对方不答应也不拒绝,接过服务员给的房卡,送上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后,拉着方志前就走。 电梯门开了,角落正有一对情侣在热吻,女生见到两人进来,有些害羞,但是同行的男士仍然把她摁在角落亲吻,方镇明却面无表情地拉着方志前进去,反而惹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哇,哥,你不会等下一趟电梯吗?” 摁完楼层后,方镇明陷入了沉思,方志前说的“李哥”是他之前的助理李洋,因为被自己发现了有赌博的嗜好,于是将他辞掉了,避免后患。不过,没想到李洋会把他的隐私告诉自己的弟弟,这件事违背了合同,甚至可以对簿公堂。他很烦,也很恼,什么事情都堆在了这个时候,谈分店的事情进展甚微,弟弟的不争气,还有曾经手下的背叛,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胃抽痛了一下,他拧了拧眉毛,然后看向方志前。 “李洋是吗,我记得了。”他开口了,语气冰冷,“我会找人解决他。” 走廊里响起了皮鞋和运动鞋交替的脚步声,两人急促地行走着,方志前有些慌张,他没见过自己哥哥这么严肃冷酷的样子,也担心李洋会不会因此遭罪,不禁有些后悔来到了这里,“哥,别那么在意,我随口说说而已,我又不是真的会说出去。你,你不借给我就算了,我走就是,把钥匙给我,我把车开回去!”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你要是死在半路上,给我麻烦更大。” “什么?别咒我啊,谁惹你了啊!喂!”他的手被拉得很紧,甚至有些红痕,来到了房间还不肯撒手,他直接一个下跪服软,“唉!算了,让我走吧!我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的,你放开我吧!” 被推上床的时候,方志前终于知道大事不妙了,方镇明把腰间的皮带和脖子上的领带先后解开,将他扭在床上,绑住他的手。“操操操……疼啊!别抓我!”一个踉跄,方志前慌得扑在了地上,他还想逃走,方镇明立刻蹲下来抓住了他的脚踝,重新将他扔在了床上。 方镇明把西装外套脱掉,挂在衣架子上,撑在床上慢慢靠近方志前,他能感到自己的内心有些兴奋,但分不清是酒精还是愤怒,或者都有,并且夹杂着,冲动,“你付出了劳动,我才会给你钱,这不是挺好的吗?” 被挤到了床头的方志前连忙别过脸去,只是对方的呼吸越来越近,一阵古木陈香和高档香烟混合的味道逐渐爬到了他的鼻腔,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对视,“不是,哥,你这……你要是太久没做了,我下楼给你找个小姐好不好?” “……好像是你6岁的时候,你去拔牙,记不记得?” “啊?” “那时候我还没去英国读书,你说你怕,非要我带你去医院。然后,拔完了,你说很痛,还要我陪着你,才觉得好一点。”哥哥的身体仍在往前,量身定做的服饰能够看到他上衣衬衫和西装裤之间的吊带扣,“但是你不知道,为了陪你,我甚至错过了开学典礼,换了航班。 “不过你不用知道,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知道,我们都没告诉你。 “你想想,你从小到大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孩,有什么苦你是吃过的呢? “但是你今天回来,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我很失望。” 什么?方志前听到这里都有些恍惚了,他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哥哥吸干抽净,只剩下一些床被消毒剂的味道。 事实确实如此,身为弟弟,甚至可以说是家族同辈人里最小的那个孩子,不管是父母还是亲戚,都对自己爱护有加,学业都被安排好,坏事都不会留档案,只要给家里人卖嘴乖,所有一切都是呼之即来,他已经习惯了被爱包围的感觉。 那哥哥呢?长大后他关心自己最少,联系自己也不算多,怎么他今晚突然这样…… “哥,别说这些,你也喝多了,还是早点睡吧!” “钱我可以借给你,要还我的话,给我操一次算一千块,怎样?”方镇明把弟弟的运动鞋脱下来,扔到一边去,然后是裤子,再到内裤,将方志前死死地摁在床上,屁股直翘翘地扬在面前。 “什么?”还未等弟弟拒绝,对方的下体已经隔着那一层西装布料,在他的肛穴附近磨蹭,他被反手扣在床上,动弹不得,双腿也被对方压住了,脑袋快要被蒙得喘不过气,染成黄色的头发也被拽出了几根,弟弟发出了极为小声的怒骂,“你他妈疯了吗?怎么硬得这么快?我、我是问你借钱,你不借就算了!别动我啊!我是你弟弟啊!” 方镇明发现刚才心中那个莫名的洞,好像被一些快感填满了,他扬起下巴,用低视的角度看着他的弟弟,“那你去跟爸妈说,说我不愿意给你钱,说我连自己弟弟都搞,反正,有钱的是我,比某个还敢去借贷的人好得多。” 越来越强烈的硬感席卷了方志前的感官,哥哥是不是做过了些什么?难道调查过自己了吗?他感到一阵不适,胸口堵满了羞耻感,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没必要再给对方礼貌了。“方镇明!你他妈快给我滚开!”他艰难地翻过半张脸,愤愤地骂道。 哥哥没理他,从床头找到了一支笔,包上了一些湿纸巾,就往他的肛穴指去,一点一点地朝他的深处搅动,身下人发出了悲鸣,连连喊疼。 “操!疼啊!你聋了吗?没听到还是没听懂……唔呃!”已经无路可退了,方志前的手仍然被绑着,没有办法挣扎,在转扭之间,他发现自己也逐渐起反应了,好像是签字笔捅到了他敏感的地方。 床单很快被溅了一些水,惶恐之间方志前发现自己被吓到尿了一些,原来刚才的不是射精的感觉,他连忙将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又丢脸又恶心。但方镇明没有留时间给他思考犹豫,又捅进去了几根手指不停地搅动,惹得他不停地打颤,夹着自己的阴茎屡屡叫苦。 方镇明见弟弟好像还没能接受这个谈判条件,不过他已经厌烦了,起码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都是酒精入腹,换做是其他关系,早就把床摇得天翻地覆。他拉开了裤链,勃起的阴茎从内裤弹出,对着穴口继续试探。 “不要……别、别插进来!”一些不难发现的哭声从床头传来,方志前依然难以接受今晚的节外生枝,他用大腿遮住自己的羞赧,要是被哥哥发现自己也起了反应,这场没有爱情的游戏就更多了必须进行下去的理由。 虽然通过李洋知道方镇明会去约炮,而且是男女通吃,可是,可是为什么哥哥对这样自己竟然也会勃起吗?不是对自己失望吗?不是讨厌这样的自己吗?方志前看着哥哥依旧冷漠的双眼,心中泛过一阵陌生,他猜不透这段兄弟关系对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有些后悔过去的放肆。 但是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后悔药吃,方镇明这样警告过他的弟弟,将自己的性器艰难地送进去了干涩又苦闷的穴道里,先是铃口,再是龟头,一点一点地入侵他的世界,在经历过多年的陌生后,哥哥这样强行地将自己拽到身边。然后是身下人的喊疼,半根阴茎才被吞吃进去,方镇明退了点身子,好像知道改变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但没有什么是他想做却又做不到的。热度与热度之间的摩擦愈来愈快,产生了更多的刺痛,一个叫骂,一个沉默,方志前努力地哭喊着,仿佛能够有人来拯救他一样。 “疼啊!哥!我真的!受不了了!好难受,呜呜!” 一双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头发,咬了一口他的耳朵,耳桥带来共振传入他的耳蜗,然后含住他挂着耳钉的耳垂,仿佛要把这些金属零件通通撕咬下来,弟弟清晰地感受这个在他耳边的声音带着许多不爽,“你要怎么打扮,我都没意见,我反而挺喜欢你染成这样的,但是性格,怎么就染成路边的垃圾那样!你不是废物!好吗?” “哥,我求求你……求你快拔出来,呜呜,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小时候,你这样就算了,为什么现在长大了,你仍然可以肆无忌惮到这个地步?” 小时候,方志前突然想起小时候等哥哥放学,一起去买糖葫芦和烤红薯的画面,哥哥会把沾上糖浆比较少的山楂吃掉,他说他更喜欢吃酸的。但是现在再想想,哥哥是不是撒谎了,烤红薯也是,为什么他只要小块的不要大块的,以为他是为了能在吃晚饭的时候多吃点,能够被父母夸奖,现在想来小块的红薯又干又瘪,最好吃的还在自己手里。 后来,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即便那样,每年回来还是会给自己带很多零食,甚至连口味变了,他都一清二楚。由此他确信哥哥是爱自己的,但是他理解的那些是亲情,当方志前第一次谈上恋爱之后,他就分得清爱情和亲情了。他甚至回想起那个发短信告诉哥哥自己谈了个女朋友的夜晚,哥哥说他长大了,要好好珍惜对方;告诉哥哥分手后的那个早晨,哥哥安慰他下一个更好,人生要向前看。 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忍到了现在,才说自己是一文不值的废物? 对方依旧不停地抽插着自己的下体,还举起他的大腿咬了很多口,还仿佛特地咬在了他裤子破洞的地方,射出来的精液也被对方糊在了胸口还有腹间,他才想起来方镇明甚至都没有戴套,就这样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方志前一时间也不知道回应什么好,那些心安理得在自己的脑子翻滚,他很疼,不停地哭着,他多么希望今晚也是个谎言,因为过去哥哥怎样骗自己都好,一定要是对自己好,但是他无法面对今晚的状况,哥哥伤害了他,将自己当成了泄欲对象。 但如果方镇明只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而想要发泄,那就认了吧,兄弟间的矛盾可以打架也可以吵架,做爱是谁想出来的?不过自己确实是窝囊啊。 方志前也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难道哥哥最近工作不顺心?趁着对方喘息的空隙,他顺势用鼻子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直勾勾地看着方镇明,对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呼吸放缓了,血丝爬上了眼球,方志前仿佛从中看到一丝对他的可怜。 见对方好像发现自己分了神,他又继续用阴茎顶着身下人的屁股,又重新开始抽插起来,夹缝中流出来的一些白色的浊液,他又用手指抿了抿,给塞了回去。 “唔啊……疼……呜呜……哥,我疼……”面对哥哥仍旧不依不饶的掠夺,方志前忍不住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嚎哭起来,“别操了,哥,好难受,我,我要死了……” 精液再一次喷涌而出,水光倾泻,承受不住突然入侵的身体将水也一同排出,湿掉了一大片床单,一双手把他从床上揪起,一路滴答的水蔓延,方志前被拖着身体扔进了厕所,但是方镇明依然没有解开他手上的领带,整个人被甩到了浴室的洗漱台上。 哥哥再一次抓起了他的头发,将他的侧脸摁在镜子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钱包里就剩下九百块,在外面没有实习,又不回家工作,你怎么还贷款?还借那么多钱买了一台机车?你已经快要毕业了,还有多少时间给你钓女人?” “你……你真的都知道?”方志前瞪大了眼睛,他一直在求饶,刚才脑子里的回忆又被揉碎了,原本就不怎么清晰,记不住那时候彼此的表情,现在更觉得身体也被敲碎,滚了一地。 “我只是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晚饭的事,别逼我去查。” 他瞥了一眼方镇明撑在他下体附近的粗物,要是再不说,说不定得在浴室被操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好,好,我说。”即便是这样,对方还是没有想把抬着自己脑袋的手松开,方志前只好认怂,“今晚的饭没那么简单……妈不是约了莉姐吗,是想让我们都见一面,相亲啥的……” 方镇明松开了一点力气,却只能看出来他脸上的不爽,“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不去?你又没有忙到去不了的程度!” “我见她又不少,我对她没感觉!而且,我初中同学知道我回来了也找我喝酒啊,我当然去喝!”弟弟依旧在据理力争,“你不是也没去吗?操,别只会骂我啊?” 突然,一股力气将他抬起,方志前失去重心往前扑倒,一只手又抬起了他的大腿,没想到对方将他撑在墙上继续插入,他艰难地用着一条腿控制平衡,对方只顾着一边操他的屁股,一边用手给他自慰,被尿液浸过的阴茎又重新勃起,方志前望着自己被揉得通红的下体和腹间,羞耻得想往地遁走。 “呜呜呜……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再也承受不住自己哥哥的冲动,双腿却无力抵抗,痛苦继续催他落泪,结果方镇明再往他的穴道里捅进一根手指,刺痛感令他大声尖叫,“唔呃、你他妈去死……别插我了、好痛啊!!” 一阵快感席卷了他的大脑,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将呜咽吞进嘴里。这种感觉太不妙了,刚才被捅到的位置,好像是所谓的敏感点,使得他发出了一声违心的喘息,腹部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讨厌还露出这么色情的表情?”方镇明看了他一眼,弟弟立刻低下头躲开对方的目光,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噫呜声从嘴角被挤出来。他讨厌这样的生理反应,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但是面对哥哥的变本加厉,他的体内仍然为冲撞流出许多液体,一点一点地流到了穴口附近,那股刺刺痛痛的感觉,毫无疑问是被撕裂了一些伤口。 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双眼浸满了泪水,想着昔日两人偶尔发送的问候,回去是应该把这些垃圾都删掉。删掉,短信可以删掉,那自己呢?在哥哥眼中自己也是垃圾,是不是,死掉了就好了。 他看见了哥哥从自己体内抽出来的阴茎,黏满了白色的精液,对方也开始喘气,从他的身体里获得了至上的快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方志前发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也在不止地泄水。他想起以往跟女人做爱的时候,她们的身体轻盈柔软,如今哥哥毫无征兆地用这种相似的行径,把自己也变成了女人,明明身为男人,却变成了被更高级的男性权力轻易解构的玩物。 一想到这里,方志前感觉一种崩溃和悲伤的情绪在自己脑中蔓延,一心只想往墙上的玻璃撞去,他想这样闭上眼睛晕过去,然后一个毫无感情,却又好似百感交集的吻,就这样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血液的味道弥漫在空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方志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房间里,身上也换了一套睡衣,身边居然有闹钟,已经是中午12点。 他坐起来,一阵腰酸背痛袭来,原来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假的。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明明昨晚有撞向玻璃镜,怎么什么伤口都没有?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被关起来的现实,立刻跑下床去开门,发现房门是锁着的,他着急地敲门,“有人吗?有人吗?” 见没有人回应,他又跑去窗口边往下看,看见那台白色的宝马,才想起来这里是方镇明的家,自从回国后他一直住在这里。方志前郁闷地瘫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撩起睡衣看着自己身上的咬痕,一阵莫名的羞耻在他的脑子里翻滚。 一阵敲门声过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份好像有饭菜的盒子,还有一杯水,他将东西放在桌子后,看见方志前站在窗边:“小少爷?你睡了好久,还好吗?吃饭啦!”见到是个熟人开的门,方志前立刻冲上去,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扑到对方的脚下,“阳哥!别走啊!把我放出去吧好不好?” 沈应阳赶紧把他扶起来,也一脸委屈,“不行啊,老板吩咐过我今天就负责看好你的!不让你出去,什么工作都没给我安排呢,你还是先休息一下!他会给电话你的!” “什么?他就把我晾在这里?” 沈应阳指了指桌面的饭盒,继续说道,“老板说这是你爱吃的,下面还有老板给你的东西,你先看看!我继续去忙了!” 关门声响起,他又连忙爬到桌子那边,拿开饭盒底下一看,是一张欠条和银行账单,他揉了揉眼睛怕没看清,方镇明竟然还清了他买机车的贷款,还列了一张三万块欠条,上面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的手指印。他又去床上翻了翻,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上面确实收到了贷款还款的短信,还有他撞了的那台奔驰车主发来的催促。 这时,方镇明也打了个电话进来,弟弟抖了一下身子,手机掉到了被子上,又急急忙忙捡起来,“喂……” “应阳不是说你醒了吗,这么晚才接电话。” “你……!”接通电话那一刻他就后悔了,方镇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正常,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为什么把我关着?还擅自给我签了欠条?” 对面传来了好像抽烟的声音,直接避开了他的提问,“志前,今晚我会再请周莉一家来吃饭,晚上6点我会来接你过去。” “别打岔,我问你欠条的事情!我都说了我不借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没有想过有失信这种东西是吗?”方镇明顿了顿,“你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贷款机构的资质和条款,超过多少天就会被载入失信,会对你的将来有影响。” “……切。” 双方都陷入了安静之中,筷子被唰的一下插进鸡扒里,方志前现在虽然很饿,但是心情特别差,他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清哥哥,又不想再跟电话里的人多废话。 “昨晚我挺满意的,就是比我想象中难插一点,怎么,都没有有钱的同性恋看上你吗?” 方志前愣了愣,涨红了脸骂过去:“去死,关你屁事啊!你他妈还好意思说?你昨晚疯了!我是你弟弟啊!你操我?你……” “那又怎样?你又不会怀孕。”云淡风轻的声音继续传来,“当然,你还可以选择到酒店里当个经理练习一下,贷款加利息加上你蹭了别人的车,又不到二十万而已,我实习期给你开八千块一个月,怎样?够多了吧?你很快就能还掉,要是……” “要是什么?” “要是还干净了,你又缺零花钱了,把屁股伸过来,我给你。” “操!想都别想!!” 方志前一把盖掉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抱着脑袋打滚,“疯了疯了……”他仰起头就是一顿尖叫,“操你大爷的!方镇明……你他妈脑子进水了!!” 第二章 人生错觉2 昼夜共鸣2304 3. 天逐渐露出了夕阳,气温微降,这几个小时,方志前也觉得难熬。 他的脑子里翻滚过一些往事,哥哥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无论是发生了肉体关系,还是替他把钱还了,这两件事都很匪夷所思。他尝试安慰自己,不过最后得出来的结论都是哥哥疯了、脑子有病、赶紧去死! 大概是晚上5点的时候,方镇明回来了,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用钥匙开了客房的门,方志前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原本正在刷视频,连哥哥走进来都没有发觉,突然见到对方冰冷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把手机一扔立刻站起来,揪住他的领子就开骂,“你还敢回来,老子把你操死……” 方镇明只是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任由对方发泄,“看起来精神不错,那换衣服出去了。” “我不去!”弟弟放下了他的领子,突然看见了哥哥的手被白色的纱布包扎着,但是在客房里,仍然只能闻到方镇明身上那阵沉木和烟味,而没有伤口的味道。“你,怎么弄的……?”他也忍不住问了一嘴。 “你昨晚。” 方志前松开他的领子,有些愕然,昨晚在晕倒前的一刻,难道是哥哥用手挡住了自己寻死的冲动?他到底在想什么? 方镇明理了一下衣领,像掸灰一样将衣服捋直,尝试忽略对方的情绪,“先说回正事吧,等会去吃饭,我们的目标不是周莉,记得她有一个朋友吗,郭敏仪,周莉问我能不能带来,我同意了。她是枫丽酒店集团现任董事长的女儿,你要是能帮我拿到她的联系方式,这三万块的欠条我就不用你还了,你还我贷款和利息的数就行。” “我不管你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别开口就说我们我们的,还想我帮你,真他妈恶心……”弟弟转身就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方镇明也不说话,他坐在他的身边,从西装口袋掏出烟盒,点燃之前伸手圈了圈方志前的脚踝。“啧……别碰我!”脚愤怒地蹬开了,哥哥冷笑一声,又用烟头碰了一下对方的脚趾,然后划擦打火机,点燃香烟。 烟灰飘来,方志前只觉得很疲倦,事实来说,他们都已经做过了,方镇明帮他还了贷款,甚至救了他一命。他翻过身来用枕头捂着自己的脑袋,没想过会跟亲生哥哥以这种方式重新相处,他提出的计划不难实现,但是为什么要那样做呢?难道跟集团的利益有关吗?那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讲工作的事情?弟弟忍不住掀开了一点枕头,窥伺对方,方镇明正拿着手机看着什么消息,然后继续抽烟,好像在等自己调整情绪,然后直接带走。 好烦,最讨厌这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别等了,我不会跟你去的。”看见方镇明抽烟完了一支烟,却仍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方志前坐了起来,从后面踢了他一下。 “怎么了,我现在介绍个有钱家的千金给你,难道不是你最擅长最爱做的事情吗?”方镇明转过一点身,看着他,露出了难得的讥笑,“还是说你不想趁早把钱还了吗?真的乐意被我干啊?” 还未等方志前出声,他的睡衣衣领突然被对方揪起来,伴随着一声尖叫,方镇明坚决地拉着他就往衣帽间走,碰的一声,他被扔进衣柜里,这时走进来两个穿西装的人,好像是他们家的保镖,一上来就摁住他的双手,方志前继续生气地看着他的哥哥,虽然他才是这里说话没底气的那个,“快放开我!我说了我不去!” 方镇明挥了挥手,这时,又来了一个人,跟方镇明打完招呼之后就去衣柜里挑衣服。方志前感觉自己的心情正在变得紧张,瞪着他的哥哥,“你非要带我去是吧,我今晚就把你对我做的事都告诉爸妈!”他不知道对方还想做什么,面对自己的威胁竟然也毫不在意。 “不怕,我为什么要怕,你以为他们没叮嘱我调查你吗?”哥哥坐在了他对面的皮质椅子上,冷笑一声,“我倒是很好奇你有什么手段反抗我,你明明都缺钱到这个地步了。” “唔呜……” 硬是在挣扎之中,佣人们给他换上了一套西装,虽然并不是特别贴身,但是应对社交场合也算足够了。哥哥到底在想什么,方志前猜不透,自知没办法逃脱,也唯有先见机行事。 没想到的是,这次赴宴方镇明只带了他,保镖甚至沈应阳都没有带去,好像真的是普通地吃一顿饭。不过一起走路的时候,方镇明总是让他走在前面,一走错就会警告,还让他先推开房门。 房间里只到齐了长辈们,方镇明领着方志前逐个问好,母亲原本气在头上,一见到方镇明包扎起来的左手,急忙担心地问道,“镇明,你这手怎么弄的?” “哦,就是茶杯摔烂了,蹭到了手,所以昨天谈完生意就去医院了,没来得及来,今天我补上,让长辈们别客气!” 见方镇明说谎都毫无表情,方志前心里嘀咕着这种人要怎么在家人面前捅破他,怎么想自己都更像是骗人然后敲诈勒索的那个。 这时,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女生走了进来,和她披肩的发型极为相衬,领着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裙的女生的手在说笑,不难猜出她们的关系很好。方志前看得两眼放光,一双手从后面指了指他的腰,那道沉木香水味又走到了他身边,“周莉旁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女生就是郭敏仪。” “……别碰我,我知道!”方志前咂了一下嘴,拧起眉头看了他一眼,哥哥抬眉冷笑了一下,然后也走去了父亲那边。 见方志前走过来,周莉也连忙拉着郭敏仪给他介绍,“这个就是方志前呀,喏,跟我一起叫他弟弟就行!这个是敏仪,我跟你也提起过的,我的好朋友!” “敏仪姐好!”男生极有风度地将手放在腰腹间,鞠了个躬,然后笑了笑说,“咳咳,莉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虽然我从小就是最小的,但是称呼嘛,叫声哥,让我大一辈也开心一下呗?” 周莉抱着郭敏仪的左手,怨怨地说道,“还好意思说,你妈说你难得从大学回来一次,昨晚我们到了你人都没来,镇明哥也没来,让我白坐一晚上!今天说什么我都要带个人来陪我!” “真是打扰了,辛苦你们请客。”郭敏仪给人的感觉确实非常大度也很好聊天,“其实今天都没有邀请我,莉莉非说要让我陪她,让我见见那个谁,我才来的。” “谁?”方志前问道。 “就是,就是你哥!”周莉有些害羞地躲在了郭敏仪身后,然后看向她,“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现在是天合的董事长,就在……那边!” 三人一同望去长辈那边,只见方镇明正端着一杯红酒,认真地跟他们交谈,好像留意到了三人的目光,然后侧了一个脸,笑着挥手打了个招呼。 “喔,果然是他啊,毕竟是同行,我之前也见过几次,就是不熟。”郭敏仪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周莉,握着掌心浅浅一笑,“那这样看是挺帅的,怪不得你喜欢他,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咦——别说出来呀!”周莉连忙抱着她的腰撒娇,突然又发现方镇明的右手包扎了起来,有些紧张地拉了拉正在露出不屑表情的方志前,“哎,你哥他手怎么受伤了?” “不知道,作孽的吧!”弟弟翻了个白眼。 周莉鼓了鼓腮,用力捏了一下方志前的腰,“嘿!怎么说这些话,你小时候可黏哥了呀。” “黏个屁……”刚把脏话说出口,方志前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社交场合,他假装咳嗽看一下,用手指撩了撩刘海,把周莉拉过身边,“那什么,莉姐,帮我个忙。” “你说,借钱就免了!姐的公司现在也缺钱!” 方志前不由得又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是这样的,能不能把敏仪姐的微信给我,我把我哥喜欢的女孩子的类型告诉你?” 女孩有些害羞,轻轻地捏了他的手,“可以是可以,有什么用?” “我就,想多个朋友嘛!先加上都不行吗?” “行,那你也要说到做到哦!” 饭局准点开始,大家都很关心天合集团最近的经济状况,方镇明有意地谈到了在M市开分店的事正处于一个瓶颈期,趁机留意了一下坐在周莉旁边的郭敏仪,对方认真地听着自己讲话,表情微笑,也说既然大家都是酒店业的同行,正好多多交流,方镇明也礼貌地提议大家碰杯,这时的郭敏仪仍然是笑面相迎,难以看出她心底的想法。 他也留意了一下方志前的表现,虽然就坐在旁边和周莉聊天,但是明显心情不错,时不时还在一起笑,他有些不爽地踢了一下方志前的脚,“能不能说话小声点?” “切……”方志前白了他一眼,又继续跟周莉说话,“你看,他就是这种严肃得要死的性格,我怎么会黏他?” “噗嗤,小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了嘛,现在在吃饭的长辈很多啊,你跟我说话确实太大声了!”没想到周莉根本没站在自己那边,反而给方镇明找台阶下,方志前气得无话可说,只觉得某人的形象工程做得真好,挥了挥手就说要去个厕所。 “抱歉,失陪了。”方镇明站了起来,对周莉礼貌一笑,也跟了上去。 方志前没想到对方还要跟上来,两人在长长的走廊一路走一路跟,他忿忿地说道,“喂,别像个跟屁虫,我真的是去厕所,又不是逃跑,服了你!” “联络上郭敏仪没有?” “哼,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早就拿到了。”方志前没好气地回答对方,两人拐弯进入男厕,“说好的啊,三万块,我回去就推……” 突然,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想起刚才周莉跟郭敏仪说,有些喜欢他的哥哥,要是把郭敏仪的联系方式推给方镇明,要是让周莉知道了,不就摆明不帮她了吗? “现在就发给我。” 但方镇明又不知道他们三个刚才聊天的内容,甚至对于他来说,只是商业操作,根本不会动心。他摇了摇头,不停地暗示自己,冷静啊,朋友的朋友而已,只不过把联络方式给方镇明,救得了自己就好了,后面会发生什么,轮不到我管!说不定再也不用找自己发泄了吧! 他拉下裤链正准备小解,方镇明见他拖拉,从旁边就往他口袋里掏出手机。“喂,你等我先跟人家混熟嘛,突然推给你不好吧?”都还没尿出来,方志前赶紧抢回手机,推他出去,“会给你的啊!别急,你先出去抽个烟!我很快就来!” 哥哥眯着眼睛看他,“你在隐瞒什么?” “神经病,别疑神疑鬼的!” 看着淅淅沥沥流进小便器里的水流干净,方镇明一把将他摁在墙上,有些不耐烦,“我见过几次郭敏仪,只是没有熟到有对方联系方式的程度,我知道怎么说,赶紧推给我。” “好好好!”方志前一边翻白眼一边把裤子拎起来,拉好裤链绑好皮带,以免眼前的人又突然发疯,随便洗了把手就给他掏手机发过去。 随后,他的手机又响起叮咚一声,那是银行卡动账提醒,方志前抬起头看着方镇明,对方云淡风轻地把手拿开,往厕所外面走去,“三万收好,赶紧把蹭车的事处理好了,别让车主查到你是天合的人。” 留下弟弟一个人傻傻地愣在原地,他觉得事情很快就要解决了,又觉得换来这一切的代价是把自己变成一团废纸,是不是代价有点大了。他又兜了一些水洗了个脸,沾湿了一点刘海,在镜子面前望着自己的脸。 “志前,你明天怎么回学校呀?” “方志前,别发呆,看路!” “什么?” 突然被哥哥碰了一下手肘,方志前抬头错愕地左顾右盼,原来刚才饭局已经结束了,周莉和郭敏仪也已经跟了周家人回去,他们现在正在酒店大门,父母正在问他今晚的去向,他脑子里想了别的事情,搞得要哥哥提醒自己。 “我行李都在爸妈家,当然回去你们那边啦!”方志前连忙回答道,趁这个机会该逃。 “嗯,那陈叔,麻烦你载我爸妈还有志前回家吧。”方镇明笑了笑,吩咐好了父母那边的管家,便准备离开。哥哥毫无挽留的表现让方志前更是疑惑,上了车之后,他拉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喂,你不是喝了酒吗?你怎么回去啊?” “我要回办公室一趟,”方镇明挥挥手,示意方志前的提问无关紧要,让陈叔开车,“早点睡,少熬夜。” 面对哥哥冰冷的回答,方志前觉得心底有些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真把自己当做用完即弃的一次性碗筷啊!在车窗升起的最后一秒,两人对视了一眼,车子便往前开走,身后的父母提问他对周莉有什么想法,他糊弄了两句,又觉得悲哀至极。 他觉得今晚的气氛很诡异,也很危险,毕竟兄弟之间隐藏了如此之大的秘密,当然“危险”主要是对于两个女生,那股罪恶感令他认为跟方镇明相比,自己倒也不算个垃圾。 4. 方镇明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给沈应阳打电话。刚才在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偶然听到了身边有两个服务员在谈论天合和枫丽之间的服务哪个更好,说天合的房间厕所瓷砖比较适合动手脚,另一个人说有个计划准备了很久,后面就没有听到了。 “大概是7点15分,在北环店,6楼黄河房右边转角的厕所边,一个人是戴着黑框眼镜的,另一个人在下巴右边有痣,身高大概一米七,帮我查出来他们两个的简历发给我。”他一边转着桌面上的钢笔,一边给安保处的人下达任务,如果真的是枫丽有意对抗竞标,那么做出一些诋毁的手段也很正常。 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了,他也没有顾忌颜面,直接添加了郭敏仪的微信,即便是知道对面动了手脚,也要装作普通社交的样子。 「你好,我是今晚宴请的方镇明,天合现在的负责人。认识这么久了,才想起来加你的聊天方式,难得你来我们酒店吃一次饭,有招呼不到的地方,请尽管提出,要是介意我通过我弟弟来加你,也请你原谅。」 没想到对方也很爽快地回应了:「方老板太客气了,今晚体验挺好的,以前只听过你们天合饭店的招牌龙虾伊面,今天来尝一次,果然名不虚传。」 「谢谢,那么也不多打扰了,晚安。」 刚想放下手机,对方又继续回复了:「你们真的是好奇怪,这么早就睡觉了?这个点应该去酒吧加场吧?来不来?」 见对方好像想再深入聊别的话题,方镇明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他站起来倒了杯水,「抱歉,我也很想去,不过还得回总店处理些事,你去哪里喝,我请你们吧?」 「不用你请,该见你的人又不在,我也不缺钱。真的是,我约莉莉来,她也要回家睡觉,约你弟弟,你弟弟又说明天要上学,真是无聊。」 「真不好意思,下次一定为你空出来,玩得开心。」 郭敏仪没回复了,方镇明喝掉最后一口水,刚才郭敏仪提了一嘴“该见你的人又不在”指的是谁?她认识的人里有谁会有求于自己吗?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便搜索了一下距离北环店附近路程1小时以内的、最好是在S市和M市交界的酒吧有哪些,有熟人的酒吧,便发个消息过去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穿蓝色长裙、头发及肩的女生。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方镇明一直深信不疑这一点,如果能搞清楚枫丽酒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M市开分店的事才会没那么棘手。 他转过了椅子,抬起头才发现下雨了,雨水把灯红酒绿的街道融化,然后打在厚厚的玻璃上,方镇明揉了揉额头,仍然觉得事情又多又乱,沈应阳也有不能及时帮他忙的时候,而且突发状况还有那么多。他走去旁边的柜子上拿下了一瓶开过的红酒,倒了一杯到水杯里,直接喝了一半,虽然看上去尽失优雅,也没有什么格调,不过现在在他看来,重要的是酒精的作用,而不是酒精的价值。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方镇明脑中闪过一丝警觉,便拿起了桌面上的钢笔,笔尖流出墨水来,洇染了桌面上的白纸。他从反射玻璃里看到一个戴着头盔的人,身上穿着一件违和的西装,却被雨淋湿透了。他认出了那是傍晚的时候,管家在衣柜里给弟弟挑的西装,便放松了警惕,开门问道,“志前?来这里做什么?” 被猜中的来者也不多说,把头盔摘下,里面染了黄色的头发是干燥完好的,只是湿了一些刘海。方志前拱了拱鼻子,张开嘴就说话,“你,你别对莉姐跟敏仪姐做出些什么事,你要是敢,我……” 哥哥只觉得好笑,为了这种事情特地从家里骑车过来,中途下雨,淋成这个样子,都还要过来。“你怎样?”他走近方志前,接过他手里的头盔,放到门口外面,那里没有地毯,不怕被弄湿,“我挺佩服的,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好运,喝了酒都没交警抓你呢?” “……别打岔!” “我只是让你帮我拿联络方式,什么时候说过要对她们做什么?钱我也给你了,对吧。”方镇明拉了拉对方湿掉的西装衣角,被对方甩开,他轻蔑一笑,“哼,还是说,你对她们有意思,不舍得我动手?” “她们,是我们的朋友啊!就算是工作也不能对朋友动手吧?”弟弟也发现自己的西装在滴水,便后退一步,自觉脱掉扔到门口,转过头发现对方又在看着自己,“哈,因为你是贱人,没有原则的疯子,连自己弟弟都能动手,才不觉得恶心。” “朋友又怎样?朋友,也只是外人,”面对恨恨地瞪着他的眼神,方镇明并不为所动,双手撑在门框上,好像并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想法,“不过,你特地上来,不会只是跟我说这个吧?你用什么理由出家门的,我挺好奇。” “跟你没关系,总之你别动她们!”他转身低头捡起地上湿漉漉的西装准备离去,方镇明突然从后面揽住他的腰,后背被渐渐拉近,底下那件也湿了一点的白衬衫被对方的手心揉起,温和地贴近他的肚子。 “你干什么?又发疯?”贴近的距离让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酒味,总之不是今晚在酒桌上喝的,难道方镇明是来办公室喝酒的? “别走吧。”身后传来一些感情陌生的声音,“下雨你回去太危险。” “我不是说过了我宁愿死在路上吗?” “我明天会送你去学校的。” 突然这股力气将他抱进屋内,门碰的一声关上了,方志前预感到状况的急转直下,连忙推开对方,“操你大爷!别碰我!”但是方镇明却没有对他做别的事情,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好像又在等他平静下来,然后仰坠在沙发上,将方志前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你干什么啊?把你砸死了?快松开我!”弟弟不满地抱怨着,只是哥哥依然抱着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着他的脑后脑勺。“我不是狗,别摸我的头!” “志前,你不觉得我做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吗?”身下人发出了提问。 “为了我?别开玩笑了……” “你始终是姓方的,天合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难道我们不应该一致对外?”方镇明摆正了他的脑袋,仔细地看着方志前的眼睛,“昨晚的事情,你要是觉得不爽,你可以施加在我身上,不过你觉得偿还够了,来谈生意吧,怎样?” 听到方镇明这番话,方志前立刻弹坐起来,表情诧异地看着在身下敞开怀抱的方镇明,对方的表情笑得同样诡异。他坐在哥哥的大腿上,脑子转不过弯,他知道方镇明话中有话,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不管偿还的内容是什么,最终还是要谈钱,这对自己仍然是极为不利的。 但是,复仇的快感他即将可以体验到,昨晚的仇今天就能还给这个疯子,方志前自知抵抗不了心中复仇的欲望,把手放到了方镇明的脖子上,“我想掐死你!” “可以。” 两只手,十只手指,他伸手圈住了方镇明的脖子,身着标准西装的男人正躺在他的身下,对这一行为毫无抵抗,只是用一种充满悲悯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发出“唔呃”的声音,涨红的脸庞和坚定无疑的眼神在施虐者眼里晃动。方志前自然是避开与他对视,一种刚才在晚宴上类似的罪恶感被点燃,他依旧享受着这种复仇得逞的感觉。 “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弟弟……” 方志前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一个莫名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一股痛苦又恶心的情绪在他的心底翻涌,他四处摔跤,抱着茶水桶干呕了一阵,除了唾液和胃酸,并没有其他东西能被吐出来。他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是方镇明发出来的,抬起头瞪着他,那句像魔咒一样的话,勾起他昨天已经被扔进回收站的回忆。 记忆里哥哥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即便是做得不好,都会在事件中找到他做得好的地方来夸他,刚才方志前对他的报复,竟然是可以被夸奖的,简直就是在说,作为一个废物,连杀人都是了不起的事情。 方镇明并没有理他,毛细血管受勒而缺血的痕迹在他的脖子上极为清晰,他有些享受地抚摸着这短暂的绞刑,包扎纱布的手游走过红色,像是在给方志前展示他的努力。在沙发上坐了起来,喘着粗气,然后拉开西装裤的裤链,把阴茎掏出来自慰,在他手部的搓揉下,愈发坚挺,很快便爬满了青筋,那是兴奋充血的表现。 “疯子……跟你待在一起我也会疯掉!”弟弟原本想说多几句脏话来辱骂这番景象,但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他躲过脸去,想要赶紧逃离。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再次抱住了他的腰,用对方的裤隙夹住自己的情欲,用极近的呼吸声将他困住。 “刚才不是做得很好吗?为什么不继续?非得给我机会?” “唔……”弟弟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股温热席卷了他的下体,对方竟然射在了自己的裤子上,白色的液体把西装裤搞得一塌糊涂,方志前心中飘忽过一股又震惊又羞耻的情绪,转过身来就揪方镇明的领子,“操!死变态……我,我没裤子怎么出去啊?” “我没让你今晚出去吧?” 方镇明反过来拉起他的衣服,将他甩到办公桌上,方志前将手抵在他的腰前,不用多想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神经病啊!昨天才做过,你脑子呢?要还债也不是这样还吧?” 结果很显然是,对方压根没理他的感受,利落地脱下那条又脏又湿的西装裤,皱巴巴地摔在地上,方志前突然发现自己也硬了,在湿了一些颜色的内裤下,形状特别明显。战况持续进行,对方的手指继续探进他的内裤里就开始抠他的后穴,“操……疼啊……!”方志前忍不住发出了叫声,他以前可没跟哥哥交流过性经验,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如此粗暴的做爱习惯。 对方完全不顾及自己仍然有些刺痛的伤口,甚至手的伤,清醒地记得他昨晚舒服的地方,特地用食指触碰多了几次他的敏感点,方志前趴在桌子上唔呜一声,双腿不自觉夹紧,一些白浊从他肿胀的阴茎射出,粘腻在了地下的白纸上。 “射得这么快?”对方刻意问了一句,“舒服吗?” “我想把你杀了,然后从这里跳下去!” “只是跟你做过一次,你身体的反应就已经这么喜欢了,不是挺好吗?”方镇明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抽抽伸伸的指腹给了方志前极大的刺激和快感,又没忍住发出了轻昵的叫声,恨不得立刻钻进地洞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没想到我们的身体这么合拍,我应该早一点跟你做爱,你以后也别去找女人了,怎样?”对方继续一边伸进第三根手指,一边说着令方志前感觉刺耳的调情话。 “老子是直男!你他妈脑子有病,做爱不戴套,还逼我陪你发疯!”方志前恨恨地说道,他昨晚就不应该告诉爸妈自己想见哥哥,更不应该过来问他借钱,眼前的饿狼分明只是因为工作饥荒许久,自己倒霉撞上了枪口,无端端成为了亲生哥哥发泄情绪的垃圾桶。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对那些约炮的人没有感情,但,但我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听见身后人冷笑了一声,却没有任何答复,结果就是一根粗物毫无征兆地插进那狭窄的穴道,然后就是不分节奏的抽插。“啊……嗯、嗯呃……”方志前被摁在桌面上来回磨动,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也在被湿掉的衬衫劫持,乳头和桌面摩擦带来酥酥痒痒的感觉离心脏极近,“呜……又干什么?操……”他又被翻过身来,方镇明抱着他的屁股上下冲撞着,原本倚靠办公桌支撑重量的他突然失去重心,忍不住伸手抱住了身前人的肩膀,黄色的头发也随之在空中飘荡。他感觉自己射了好多在对方的衣服上,这下两个人都凑不齐一套衣服完整地走出办公室了。 方镇明好像也被消耗了点力气,将他放回地面,又将他摁在落地玻璃上,方志前吓得连忙退后,“你疯了?这玻璃是透明的啊?”但对方依旧没有回答,后入他的身体,继续往弟弟的穴道里送进精液,一些溢出来的还有方志前射出来的,都滴落到地毯上,还有的溅到了玻璃折射的霓虹灯上。 这漫长对抗仿佛依然没有终点,两人又重新回到沙发上,方镇明将方志前整个人翻过来,让他整个下体袒露无遗,害臊让弟弟不停地伸手想要挡住自己同样勃起毫无消退的阴茎,要是让对方知道自己也忍不住上头,那实在是太丢脸。“方镇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了我很痛!你的手不痛吗?”方志前感觉自己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在大学里打篮球赛的体力竟然还比不过一个窝在办公室里的变态老板,他觉得更加丢脸了。 只是在他又想要昏过去的时候,方镇明好像突然靠近了自己,又落下一个极为陌生的吻,但是这次方志前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伸出了舌头,温润又带着那些葡萄酒的味道,最后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如果我们不是亲兄弟就好了……” 他听不清对方后面还说了什么,方志前只是很累,很痛,他抬头只看到办公室惨白的灯光,和自己的心情一样。这样的暴力条款还会进行很多遍,不如尽早接受现实好了,他放弃了迷迷糊糊的挣扎,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留下了肮脏的身体,仿佛带着和昨晚一样的信念,明早起来就算死了,也无所谓了,便彻底睡了过去。 果然,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穿好了前天那套牛仔外套和破洞裤,被洗干净的衣服漂浮着和哥哥一样的味道。早晨的办公室总是打工一族最不爱看到的,虽然晨曦很美,气温也不高,他不例外地讨厌醒来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昨晚的风卷残云,竟也已经打扫干净,只是他心底依旧觉得难受和后悔,再也不会尝试说服哥哥了,他又一次这样想着。 “醒了?”这次推开门的不是沈应阳,而是方镇明,他穿着一套休闲运动服,头发还是放下来的,好像也洗了个澡,“正好,你今天第二节课是早上十点零五分,还够时间下楼跟我吃个早餐,然后,你想自己开摩托车回去,还是我载你回去?” “当然是我自己回去啊!”方志前完全没有犹豫,他想立刻站起来就走,突然觉得一阵腰疼,差点掉在地上。 哥哥伸手扶了他一下,又问了句想吃什么,方志前无言地甩开了他的手,扶着门框捡起地上的头盔和钥匙。然后他转过身来,望着逆光里的方镇明,有一瞬间他觉得哥哥永远都会站在自己的身后,但这种毫无意义的回忆也伴随一阵朦胧也冲上了头脑。 “一定是错觉。”他头也不回地自言自语。 第三章 人生错觉3 昼夜共鸣2304 5. 沈应阳端了一杯咖啡,虽然明知道老板胃不好,但在他要求之下,还是去买了一杯。他知道老板为什么要喝咖啡,其实今天早上看到他的时候,精神还可以,就是眉头紧皱。 他推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有两个人坐在方镇明对面椅子上,然后两个保镖站在两个人后面,好像一副问话的样子,沈应阳却并不觉得惊讶。 “应阳,你来得正好。”方镇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咖啡。沈应阳连忙递上去,“我拿给您就是,老板……”“我有点事情要跟你说说,”老板把他拉到角落里,“上周六在枫丽,那个女助理,能不能通过她再约M市领导谈?” “可以,完全没问题。”沈应阳拍了拍他的手,“其实那边昨天也问过我有没有时间再给你们约一起,只是您突然说要调查他俩,我们才分心去找了,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上周日我们家在北环店吃饭,后来我回办公室里,加上了郭敏仪的微信,她说去酒吧喝酒,”方镇明从西装口袋掏出香烟,沈应阳顺着上来滑动打火机,帮他点燃,“你说巧不巧,吃完饭之后,她正好去了我在九城开的那家酒吧,我觉得,她一开始就在想钓我上钩,所以竞标这件事,她也绝对有参与。” “那您又正好抓住了她的派来的卧底,可以确定她有参与了,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等她自己主动来找我,”方镇明连续抽了两口烟,“虽然有点被动,不过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毕竟在她的地盘,谨慎行事不会有错。” 然后老板回到了那张皮质转椅上,眼前两个小伙子见气氛诡异,也忍不住相互对视,握紧了手心。“我发现,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问,好像问不出结果啊。”两人不说话,他又甩了甩拿着香烟的手,两个保镖立刻从后面压住,将戴眼镜的小伙押出门。 “你叫王研是吧?”方镇明翻了翻桌面上的简历,一些烟灰飘到了桌面上,“郭锦盛开多少工资给你?够你陷害我们的赔偿费吗?” “不是,这不关大老板的事……唉!”下巴有一颗痣的王研连连低头,表情紧张。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在我们酒店的瓷砖上面做手脚?”方镇明从两份简历下面扔了一沓图片,“竟然还买通我们的保洁,房间这么大故障都没发现,就被一个身份证地址是M市的人订了,你们做这种脏事也太疏忽了,何必呢?” “王先生,你要是不说,我们就报警。”沈应阳把一次性纸杯往对方面前推了一推,“但我们也很感谢你,帮我们清理了一些难以矫正的人。” “你说得太委婉了。”方镇明抬头笑了一下沈应阳,“我只是听说啊,你们枫丽是靠黑吃黑起家的,我们天合呢也没有什么人脉,只是想靠正当途径赚钱,所以啊,我们就算不赚你M市的钱,也可以去其他城市发展,只不过,你们的生意就走不出M市了。” “喂,你说话别太过分!”王研狠狠地瞪了他,“如果不是你砸坏我们酒店厕所的玻璃在先,大小姐又怎么会派我们来这里!” 方镇明转了一下眼睛,和沈应阳对视了一眼,“看来那天我们在枫丽会谈,郭敏仪也在场。” “呃……”王研见说漏嘴,也连忙低头不再多说。 “她还看见什么了?” “我打死都不会说的!” 方镇明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他们来做临时工投简历的时间要比那天谈生意要早,他说的话明显有漏洞,在他砸坏玻璃之前,甚至是知道天合也有参与竞标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想陷害天合了。 将王研送出去之后,另一个保镖把戴眼镜的潘林押了进来。 “方、方老板……”潘林一边颤抖一边开口说道,“我、我有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求求你别把我送去警察那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方镇明觉得天气有点转凉了,沈应阳让他快点上车别着凉,接下来要去谈别的合作,要照顾好身体。 “老板,志前是不是在S大读的书?”沈应阳和他坐在车后座,突然问起。 “是啊,怎么了?” “哦,前几天路过人事部,他们给了我一张传单,说准备去S大校招,他们有个酒店管理专业的,应该能招到不少实习生,可以先让他们在旧店练习一下,等分店有着落了,派他们去而已。” 方镇明伸手摁了一下车窗键,一些风从马路上钻进来,“那就去呗,怎么提起志前?” “就是您要不要去看看他,他今年也大四了,按方姨的安排,他应该要来我们集团实习,但是他好像并没有这个想法。” “没有也正常,他就是自由惯了。”方镇明好像并没有发现自己嘴上露出了笑容,沈应阳从车里的后视镜看到了他的表情,“自由也好,我挺羡慕的。” 不知道为什么老板突然谈起了这么大的话题,沈应阳一时间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不想再谈起跟弟弟相关的事情。 那天早上方镇明突然打电话让他带两套衣服去枫丽酒店,打开门看见方志前什么衣服都没穿就昏睡在床上,方镇明还穿着昨晚那套西装,就是手被包扎了起来。沈应阳一开始还以为两兄弟吵架了,因为厕所的玻璃镜子空了一块,向来都是收拾善后的他并没有太在意,结果方镇明直接开口就说,我昨晚跟志前做了,把他吓得个半死,再三确认是做爱而不是打架后,沈应阳差点也要昏过去,这老板实在是太随性了,得亏吓走了好几个助理。然后就是帮方志前穿衣服,他却发现弟弟的身体是干净的,没想到有洁癖的老板竟然还会自己善后,太阳简直从西边出来了。 虽然从那一刻起,沈应阳暗暗跟自己说了好几遍,别再过多管老板的私人生活了,不过他们下楼的时候,他看到方镇明背着方志前进电梯,把后座让给弟弟睡,自己坐到副驾驶上的时候,还让自己开慢一点,他觉得老板就好像普通街边路过的人,一个普通的哥哥。 “那……” “那就去一趟吧,你帮我安排。”方镇明又把车窗拉上,闭上眼睛,看样子应该是想小憩一会儿,“我对国内的大学也挺好奇的,当然目标还是看看有没有现在小年轻喜欢的生意。” 6. 十月国庆节后正是S大举办的秋招大会,正值秋高气爽,有不少企业来到S大的青年广场摆摊,虽说这个时候还不是毕业季,不过大四的学生为了实习报告也得多跑几趟,还有一些大三的学生会来学着投简历,可以说是人潮汹涌。 方镇明前段时间也找到了S大酒店管理系的系主任,跟他们签了一个实习生协议,可以内推一些直系学生去培训锻炼,实习情况好的可以直接入职,系主任听到之后连连握手感激,作为S市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天合酒店集团也是许多学生梦寐以求的实习地点。 这天下午,他也让沈应阳载他,跟着人事部的同事来到S大的秋招现场,还差十来分钟就要到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给方志前。 “喂?”没想到弟弟很爽快地接了电话。 “志前,你在哪?” “在学校啊,不对,关你屁事?”电话那边似乎有篮球击地碰碰的声音,“没事就挂了,听见你的声音就感觉不会有好事发生。” “真的吗?我宁愿我身上不发生好事都不会让你发生坏事的。”方镇明一边笑一边说,“我知道你有课,怎么接的电话?” “吃屎吧,别查我,阴魂不散,老子就是逃课打球了,你管得着?” 一阵嘟嘟声响起,沈应阳有些担忧地看了他的老板一眼,方镇明却依然心情很好,好像在遐想等会儿见到弟弟的惊喜,望着窗外一部又一部开进学校的车。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拍了拍沈应阳的胳膊,指了指窗外,“这个车牌,M66MY8,我记得,那是郭敏仪的车。” “什么?” “红色的保时捷,我那天让酒吧的人多留意了一眼。”方镇明升起车窗,然后拍了拍司机的背,“开远一点,我们不要停进学校,在附近找个停车场。” “好的老板。” 沈应阳不禁有些担心,他作为助理这种细节确实没有注意到,内疚之余也担心方镇明会不会过度紧张,他连忙解锁手机查了一下秋招现场的名单,告诉方镇明:“老板,这次秋招不会有外市的公司和企业,按道理郭敏仪是不会来这里的?” “但是周莉会。”他用手指敲了敲座椅,“她家搞基金的,来招点金融生也正常,不过,她俩这么明显的出双入对,难道枫丽跟他们有合作关系?”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嗯,留意情况,随时汇报。” 天合酒店的摊位原本还比较冷清,方镇明一来,人就多了起来,他戴着个墨镜,穿着一身西装就坐在摊位后面跟沈应阳谈工作,别提有多显眼了,许多过来的大学生都爱问他是谁。招募的负责人也不好意思直接说这是天合集团的董事长,支支吾吾了半天,方镇明直接从后面站了起来跟几个男生握了握手,介绍起自己的身份,给他们讲讲自己名下产业缺人的岗位,反正有兴趣来的都会有培训,不过筛选也很严格就是了。好几个大学生听他讲解之后就交了简历报告,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他手机里,方镇明说了声失陪便走到后面的草地里,竟然是方志前打过来的:“疯子,你来我大学做什么?” “你看见我了吗?你在哪?” “神经病啊,你的照片传我们朋友圈了,没女生看我们打球了,你能不能低调点?”对面的声音显然很嫉妒。 “哎,刚才我打你电话,是你自己不出现,你要是出现,现在被围观的是你。” “服了你了……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来我跟你是两兄弟,懂吗?” “那你逃课打球就不招摇了吗?”方镇明刚说完,他抬起头看到有个女生正在朝他招手,认真一看原来是周莉,他捂着嘴说了最后一句,“迟点再打给你,晚上出来吃饭,我有事问你。” 他跟沈应阳说了一声后,便快步走到周莉旁边,她的摊位离天合集团的不远,不过由于专业分区不一样,区别还是挺大的。 “哇,你今天穿得很好看,还以为你是学生。”方镇明见到周莉有些耳目一新的感觉,她今天穿了一条米黄色的长裙,戴着一个头箍,打扮充满了复古韵味,又不失俏皮,在人群中也是特别显眼的存在,除了小时候的印象和在社交场合的特意装扮,他还是鲜少地见周莉会如此打扮一番。 “诶,真的吗!被你夸得我好开心!”周莉像个公主一样转了一圈,害羞地捂了捂脸,“镇明哥是第一次来S大的秋招现场吧?我都来好几年了,以往几年怎么没见你来?” “还是第一次来,我之前都没时间,今年志前也准备毕业了,他的大学我都没见过,就来逛逛了。” “那你觉得国外的大学好玩还是国内的好玩呀?” “感觉各有特色吧,只来一个下午没看出来这么多。”方镇明笑了笑,准备岔开话题,“对了,我好像看到敏仪的车,她载你来的吗?” “是呀,她说M市的M大还没开招聘会,想来取取经,看看今年要准备什么。”周莉拿起桌子上的柠檬茶喝了一口,“她现在去逛了,估计没那么早回来,镇明哥,要不要我也带你逛逛?” 为了能多探点口风,方镇明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两人边走边聊,虽然说是招聘会,也有不少社团在搞招新搞义卖,摊位上的筹款小游戏也特别多,周莉提议说玩飞镖,十块钱的飞镖中了三支,拿到了三等奖,是一张小熊贴纸,开心得她已经往自己衣服上贴了好几个,还往方镇明脸上贴了一个。 “啊,真的是,立刻就想起小时候我们逛夜市时候玩的游戏了。”周莉有些苦闷地笑着说,“现在长大了,游戏真的没有那么好玩了。” “但是你玩得那么开心,还是觉得百玩不腻的吧?”一些午后的太阳落在方镇明的脸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理了理西装的衣袖。 周莉不经意间看了他一眼,觉得心跳都好像加快了。 “诶,这不是方老板吗?”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两人转身一看,郭敏仪正抱着一束花出现在他俩面前,她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很显然她真的是来学习借鉴的。 “郭小姐,这么巧。”方镇明抬起脸来微笑了一下,周莉也迫不及待抱上去说找了对方好久。郭敏仪甩了甩一些额前的碎发,说道,“刚才经过那边有个义卖鲜花的摊位,就买了,感觉挺漂亮,就四十五块,看着心情就很好。” “确实,像是你会买的花。”方镇明伸手去碰了碰插在边缘的小雏菊,突然掉落了一朵,他并没有直接弯下腰去捡,而是抬眼向对方道歉,“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这朵花已经有些枯萎了,失手把它碰掉了,我再买一枝给你吧?” 郭敏仪仿佛也听出来他话中有话,也微微笑道,“不要紧,我本来就没想质量有多好,只是做好事,捐钱总要有个名义。” 方镇明自然没有让空气安静下来,继而开口,“对,就像做坏事,也总得有个理由。” “不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会不自量力,说到的事情根本做不到。” 方镇明又接着露出微笑,把脸上的贴纸撕了下来,“那也总比打肿脸充胖子好吧,既然有能力,就应该直接拿下,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反倒是周莉觉得气氛异常微妙,她伸手揽了一下方镇明的手臂,看向郭敏仪,“敏仪,我们还想再逛一会儿,你先回去我那摊位里吧?” “好啊,玩得开心!” 说完再见的郭敏仪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抖掉了一些花瓣,方镇明眯起眼睛望着她远去的几步,只是戴着墨镜,身边人都没看出来,他现在的眼神可以变成利刃,解决所有阻碍他实现目标的人。周莉也不知道怎么他俩一碰面就是这种相处模式,便说了一些童年的往事逗方镇明笑,还拉着他继续逛了几个摊位,直到沈应阳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男士便回去了。 “她真的跟你这样说?” 沈应阳坐在方镇明对面的椅子上,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两人来到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完饭,聊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是啊,真难办,我本来就不想对女人下手。”方镇明喝了一口柠檬水,拿起刀叉观察,“但既然她这么说,我就有必要先出手了。” “会不会有些不择手段了,毕竟那是人家的伤疤。”沈助理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都有些后悔了,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担心枫丽跟仲瑞基金联合的话,会更加容易拿下标,在行业内会对我们不利,再去其他市开分店也会有非议。” “应阳,谢谢你总是帮我考虑这些。”老板举起杯子,碰了碰他的玻璃杯,“按照今天的情况,只要周莉在,她大概率会帮我的,潘林给我们的情报很有用,她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其实要比想象中脆弱。” 两份牛排和沙拉呈了上来,两人又继续聊了一些工作,很快便解决了晚餐。 方镇明拿起手机刚准备付款的时候,才发现方志前给他打了几通电话,刚才他们在聊事情,完全没留意到弟弟的电话。付完款之后,两人一起走出餐厅,挥了挥手让沈应阳先打车走,留在了原地拨通电话。 “你他妈死贱人,说好请我吃饭,饭点根本打不通你电话?” “哦,不好意思,刚才遇到点事情给忘了,”方镇明拿起钥匙走到车边解开了锁,“你现在在哪里?我载你出来陪你吃?” “不用了,我在饭堂吃完了!”弟弟愤怒地说道,“越长大你越喜欢食言,有什么资格说我是个废物?” “年轻真好啊,一天到晚都这么有活力的。”哥哥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道,“明天不是没课了吗,要不要过来九城的酒吧?” 方志前想着哥哥既然这么爱骗人,那自己不去也正常,要说就是遗传,有其兄必有其弟,他凭什么要遵守随口说的话。只是方镇明隔了十分钟又给他打几遍电话,一起打篮球的同学都给烦死了,问他是不是交了个多疑的女朋友,方志前气在头上,受不得同学的玩笑,捞起头盔就骑车出发。 他刚到达还没摘掉头盔,就看见酒吧门口的方镇明正站着看手机,他换了一身夹克外套,心情特别休闲的样子,这时有五六个人走到了方镇明身边,借着酒吧门口的暖黄色灯牌,他发现其中有两个走上前的女生好像是郭敏仪和周莉。 方志前不禁翻了个白眼,怎么叫了女生都不说一声,他刚从篮球场下来,还穿着一身短裤和无袖,身上还有一股汗味,跟方镇明相比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那些人进去了之后,哥哥依旧在原地看手机,方志前锁好了摩托,抱着头盔就走过去。“喂,你不会叫我来看你泡妞的吧?”刚跟对方碰上视线,方志前就踢了一脚方镇明的鞋子,“我不是跟你说过,别碰她们吗?” “这么快就到了?”见弟弟自己走上来,方镇明把手机放回夹克口袋里,笑了笑,也踢了一下弟弟的脚,“怎么会,我确实只约了你,真的有事情找你谈。” “操,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嗯,确实,我又要食言了。”方镇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又继续说,“抱歉,你的事情又得搁置了,害你白跑一趟。你要是想喝随便点,我三楼的办公室没锁门,你可以去睡觉。” “说话别那么客气,都不像你!”他伸手拉住了想转身进场的方镇明,“还有,我当然要跟你们一起喝啊!谁知道你会不会对她们做出什么?” “真的没有,我下午刚见过她们,没约过她们来,她们是自己来的。刚好最近天合遇到了点麻烦……”方镇明看了看连忙把手缩回去的方志前,突然把话停住了。 “什么麻烦?” “没什么,上来吧。” 方镇明给这帮朋友开了一间有唱K功能的房间,喝着喝着有人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几个人坐到一堆就开始商量规则,每人各拿两个骰子,合起来数字最小的就要喝酒,并且上一轮输了的人可以安排他的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我,我怎么没听懂?”周莉茫然地问道。 “比如这一局我输了,我完成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之后,下一轮志前输了,我就有资格向他发出挑战,要是连着输了,就还是上上一轮的人发起。”方镇明一边微笑给她解释,一边伸手拍了拍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方志前,弟弟一感觉到大腿突然被陌生的手拍了拍,就立刻坐直了身体,打掉他的手,“什么?我不玩,好无聊。” “你有秘密不能被人知道吗?” “哇你真的……”方志前对着哥哥翻了个白眼,两个人之间不是摆明了有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吗?“玩就玩,谁怕谁!”他拿起骰盅就摇晃,打开一看数字是5和3,郭敏仪和周莉合起来分别是10和9,这一局数字最小的是方镇明,只有3点。 郭敏仪笑了笑,往方镇明的酒杯倒了点威士忌,抬了抬眼,“没想到一语成谶啊,方老板。” “行啊,我选真心话,谁想问?”他倒是一脸轻松,喝掉了郭敏仪给他倒的酒。 “我,我想问!”周莉举起了半只手,然后看了看郭敏仪,又看了看方镇明。 “嗯,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镇明哥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周莉的话音刚落,身边的朋友们立刻大声起哄,正在唱歌的停了下来,在聊天的也停了下来,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 方志前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虽然他甚至都能知道答案,这个人能发生身体关系的绝对不会产生感情,不过哥哥回答什么都不奇怪,反正这种社交场合也不会说出实话。 “暂时没有。”方镇明很快就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有些故作玄虚地接了一句,“不过感觉今晚会有?” 哇,好恶心……这都能说得出来!弟弟一边想着一边张嘴露出了呕吐的表情,但是大家继续起哄,气氛把他晾在局外。虽然没输,方志前也觉得不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用酒精把这个场面给冲洗掉。但是他又看到周莉双手捂着脸的样子,心里总觉得方镇明脑子里在计划着什么事情,才会这样回答。 他确实是在下一盘棋,方镇明留意到了郭敏仪的表情,漫不经心的笑容配上僵硬的掌声,她敢在这个风口浪尖带一群朋友来自己的酒吧,野心也是不小。 很快就开始了下一局游戏,这次掷出来的点数是郭敏仪最小,她选了大冒险,上一局输了的人是方镇明,要由他来安排大冒险的内容。 方镇明先是为她倒了满满一杯,然后把酒杯移到她面前,侧着脑袋看向她,“郭小姐,把南湾的项目让给我吧?” 四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又感觉到气氛不对的周莉有些不自在了,她本来也担心只要把他俩放在同一个场合会出现这种矛盾的情况,硬生生把聚会搞成工作竞技场,她刚想说话,郭敏仪用手掩住了衣领,俯下了身子,抿抿嘴吸掉了有些溢出来的酒,然后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半,慢慢睁开眼看向方镇明,“难道这种场合的大冒险不是一些和感情、隐私相关的挑战吗?” “我对女性的私人生活不是很感兴趣。”方镇明也自觉地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我在这里提出来,只不过想告诉你,不要等到正式发布会才来后悔。当然啦,我也不会逼你完成这个大冒险,你说一句做不到,换成真心话又怎样?” “好,我做不到。”郭敏仪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了。 方志前坐了起来,拉了拉方镇明的衣角,把他拉到身边,有些生气地说道,“喂,你别太过分了,能不能给人家女生一点面子?” “好,抱歉,就当我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那这个真心话我就交给莉莉来问吧。”哥哥笑着望了望周莉,又往酒杯里补了一些威士忌,喉结上下游动,将杯子里的液体喝光了。 “咦!那,那好!”周莉慌慌张张地捋了捋头发,然后拉了拉郭敏仪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那,敏仪,我问你哦,嗯,你最喜欢的前男友,是不是我哥?” 四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郭敏仪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周莉,对方连忙双手合十,饱含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啊啊啊,我,我刚才还没想好的,我再换个问题可以吗?呜……” 比起方镇明的冷静,方志前要更加激动,好奇地往中间靠近,“哇噻,这么劲爆的消息,莉姐你之前咋没跟我们说起过!真不够朋友!” “小弟弟,你很想知道吗?”郭敏仪很快就转换了表情,轻佻地看着方志前一脸好奇的样子,又扫了一眼方镇明毫无动静的表情,叹了口气,仰坐在了沙发上。“我跟莉莉是因为她哥认识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没关系,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莉莉只是问你是不是,没问你具体情况,你不用管他。”方镇明伸手拦了拦还在往前凑的方志前,还瞥了他一眼,“那我们开始下一轮,怎样?” “好呀好呀!”周莉连忙接着说道,拿起骰盅摇起来。 “切,明明自己想听还装模作样。”弟弟不满地说道,然后往自己杯子里倒酒。 郭敏仪也重新坐直了身子,她望了一眼方镇明,对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摇骰子,这一刻她也打心底觉得方镇明这个男的不好对付,就是因为看上去完全没有把柄,她才只能去给他制造把柄。 大概是十点左右,周莉提议要回去了,由于大家都喝了酒,方镇明便帮他们叫了几个代驾。在代驾师傅到之前,郭敏仪问方镇明要不要去抽根烟,男士挥挥手说跟他去吸烟区,就在二楼的公共阳台。 “如果不是人多,刚才真想打你一顿,”细长的香烟在她的手中横亘,接过对方的火焰后,郭敏仪双眼迷离地望着阳台对面的街市,一些小贩在推着车给晚下班的人、想要解馋的人做宵夜,一些香味飘了过来,和她呼出的烟雾混在一起,“到此为止好了,我其实真的很烦和你打交道。” “我也一样。”男士也毫不隐瞒地说道,“如果你是个男的,我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诶,你这么执着来M市发展分店的原因,能不能告诉我?谁还不是个家族生意了,就叫我让给你?” “你的家族跟我的家族可不一样。”方镇明双手交叉,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你跟周麒最后闹得分手,不就是因为所谓的家族吗?你觉得它有意义?” “……”时间安静了几秒,郭敏仪才接着说下去,“莉莉告诉你的?” “只是听说。” “……走了,我下次再来喝酒,一定把你老底给揭了,”她提前把烟掐灭了,转身下楼,“还有,你下次去我家的酒店,别再把镜子砸碎了!” 将她们都送上车离去一段距离之后,方镇明才露出了一些得意的表情。今晚撞上枪口的猎物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甚至还顺手埋了个定时炸弹,他很是满意,双手插着裤袋就往里走。 吩咐服务员清场后,方志前还是醉醺醺的,在房间里的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说着醉酒话,刚才非要逞能,跟一个同行的女生比点数,输了的人要喝各种洋酒兑起来的东西,他今晚运气也真是差,连干了好几杯,送客都走不出房门。 方镇明回到房间的时候,弟弟还是晕晕醉醉的样子,看上去甚至还想吐,他有些担心地问,“志前,要不要吃点解酒药?这里有厕所啊,要吐我扶你过去。” “不用,我,我能站起来,哈哈!”弟弟口齿不清地发言中,“嘿嘿,我好像看到有十个胸超大的美女在我眼前跳舞……” “你还能数得清有十个?” “加上你的话,有,有十一个!” “哎,早知道刚才拦住你。”方镇明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没看好弟弟,“你等会,我去给你倒水……” 刚想把方志前扶起来,突然他整个人卸力到自己身上,一些酒精摧毁了他的自制力,忍不住反胃呕吐了,沾了不少到方镇明的衣服上,难闻的胃酸和食物未消化完的味道仿佛种在了空气中。 “呕……”弟弟吐得整个脸都红了,拧着眉毛,表情难受,“呜……好恶心……” 但方镇明并没有在意自己身上的污糟,连忙扶着方志前到房间的厕所里,将他撑在马桶边上,一直抚摸着他的后背,直到弟弟最后只能呕出一些唾液,喘着大气,脑子仍然嗡嗡作响。哥哥又抽了点纸巾吸水给他擦脸,开了抽风机让空气流通,方志前的脸色才慢慢恢复起来,仍然软趴趴地跪在地上,不停地流着口水。 “好点没有?”方镇明搂了搂他的腰,尝试让他蹲起来。 “呃……怎么是你,你别碰我……”弟弟好像恢复了过来,但仍然神智恍惚,无力地推了推方镇明的身子,“呜……今天能不能别操我……” 听到这里方镇明都有些哭笑不得,“别乱想,你不舒服我干嘛要找你还债?” “放屁,我才信不过你……” 方镇明也没继续回答对方,他把弟弟扶回去沙发躺下后,把夹克和里面的T恤脱掉,快速洗了洗,拿纸巾擦干了一些后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拿了杯水和一盒药进来,把躺成一摊烂泥的弟弟扶了起来,“醒一下,把这个吃了,会没那么难受。” “不吃,我不吃。” 面对弟弟的拒绝哥哥也很疑惑,“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是不是春药?”方志前将脸躲到一边去,侧倚在沙发上,语气依旧迷糊,发言依然令人迷惑。 这时,一只手握住了方志前的下巴,阻止了他躺下的动作,方镇明把药塞进他嘴里,正当方志前要防备的时候,对方的嘴唇迎了上来,在接吻的间隙,把一些水灌进了他的嘴里,药片被送进咽喉,溢出来的水顺着他们的脖子流走,吻继续留恋地将温热送进口腔,然后走过上颚,留下一点点瘙痒的感觉。 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喂药吓了一跳,方志前一时间失去力气,被对方扑倒在沙发上,方镇明却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了起来,将水杯放在了桌面上。 他从夹克里掏出烟盒,看了眼躺在一旁的方志前,又把它放了回去,“你想在这间房睡,还是上去我办公室里?那里也有沙发。” “我怎么上去?你背我?” “可以,上来吧。” 哥哥做出了准备背人的动作,方志前愣了愣,心情犹豫又有些奇怪,默不作声地把身子翻去了后面。 “志前?” “别管我,走吧,你自己上去睡!” “那我再给你拿张毛毯。” “我说了你别管我啊!” 方志前整个人弹坐起来,头发有些乱糟糟的,昏暗的房间里有些难以辨认他的发色,但能听出来他的语气特别难受,“我之前只不过问你拿钱,你就骂我废物、把我当成厕所,但是现在你又变回了个人……操,真烦啊,你妈的,我搞不懂你……!” 方镇明也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弟弟,不明白他到底是喝醉了还是真的想说这些话,可是房间里密不透风,又只有两个人,没有风吹进来,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都是我呢?”哥哥想了许久,终于回答他,“别再想了,你眼前的方镇明还有很多个样子,有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疯子……想把你杀了……” “没错,所以,‘今晚会有喜欢的人’的方镇明,也是真的。” 他拿起药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又抱着一张毯子进来,盖到了方志前身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又离开了房间。 第四章 人生错觉4 昼夜共鸣2304 7. 郭敏仪和周莉上了车之后,车厢保持了安静很久,她转脸看了看周莉,小女孩抱着手提包,红彤彤的脸上还泛着微笑,郭敏仪不由得叹了声气,“哎,小妹妹,你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怎么还搞得这么纯情啊?而且,你们不是还什么都没发生吗?” “哎呀,别这样说嘛,说得我好泄气!”周莉气鼓鼓地看着她,“我以前也只是对他有好感,上次去吃饭看到他,感觉变化好大,好帅啊,你不觉得吗,反正我忍不住心动了……” “不会吧,跟他聊天我完全不觉得能迷倒你。”郭敏仪的眼神飘忽到窗外,“三句不离工作的人怎么会有感情生活,而且给人感觉私生活很混乱啊!” “干嘛这样说啊,就因为我刚才问了你那个问题吗?” “……原本就不是我想跟你哥他分手,你说呢?”郭敏仪撂了撂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看向她,“我只是不想在方镇明面前暴露我的弱点,那个人虽然嘴上说不感兴趣,但一旦涉及到工作,转眼就会找人查我。” “……算了,我不想跟你再说他了。”周莉扁了扁嘴,从包里掏出手机,“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比你长,也比你了解得多。” “我就当你老毛病又犯了,你下次得换个人拦住你。” 车内又开始了一阵平静,郭敏仪用手揉了一下额头,一些过往的回忆被擦身而过的道道车灯唤醒。曾经她也是这么想自己和周麒的关系,这时汽车的电台播了一首《十年》,如果是郭敏仪自己在开车,她就换台了,只是代驾司机的职业素养太好,根本没听她们在讲什么,更加不知道她们的往事。那些漂浮的思绪替她数了数日子,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距离现在也快有十年。 分手以后做朋友真的有这么简单吗?郭敏仪是找不到答案了,但和方镇明相处也有唯一的好处,那就是只谈工作,不会勾起那些更为难过的往事。 和周麒分手,那是在大学毕业典礼。原本郭敏仪以为,两人从高中开始谈恋爱,甚至熬过了大学四年,吵闹不多,理应坚不可摧,不过也正是成熟起来后,两人为各自事业吵过好几次架,无论怎么协调始终有分歧,还是分了手。 和方家的天合集团不一样,郭家作为M市最早发家致富的家族,早期是靠霸占土地然后卖给政府和开发商,后期自己成立了枫丽酒店集团,才逐渐把钱洗干净。郭敏仪自然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小时候也见过家里最早的黑社会团伙,后来都成为了父母和叔父姨婶的助理,甚至也在M市当了几个小老板。 她和周麒是同班同学,男生当时是班长,逐渐的相处也产生了感情。也是相处之后才发现对方的家底干干净净,就是一家完全不耍手段起家的基金公司,但是自己上下学还有几个保镖跟随,周麒也问过她怎么有人尾随他们,郭敏仪说他看花眼,回家之后就跟爸妈吵了一架,再也不要保镖跟着出入,那样太影响感情了。 后来就是通过了周麒认识了周莉,和周麒考上了同一个大学城里两所不同的学校,没有课的时候,两人就会一起去旅行,去过国内许多壮丽的景点,也去过国外体验不同的文化,身边的人都感慨他们能够依然保持热恋时的心态相处,祝愿他们能够白头到老。 在将要进入大四的时候,周麒跟她说他想去继续去国外进修,外国的金融行业很发达,然后在那边发展。他的想法是直接移民去美国,最好是同郭敏仪一起去,但郭敏仪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她家在M市的公司和企业数都数不过来,平时生活也不怎么费劲,去到外国可以说是瞬间一无所知。 周麒说,那你可以当全职太太,帮我照顾生活怎样? 郭敏仪其实也心痒痒的,她喜欢跟周麒在一起,对方知道她的喜好,愿意陪她做很多事情,也不会怪她莽撞。她问,那你家不是在国内也有一个公司吗,家里的公司不能满足你发展吗? 周麒抱着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想跟你重头再来。 她知道周麒的意思是,他其实一直都很介意她的家庭背景,他不希望将来结婚后,跟妻子孩子在大街上走,会被人认出来她是那个黑社会的大小姐,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但是一起去旅游的时候,并不会有人认出他俩,他享受那样的生活。这样的想法让郭敏仪的爸爸,也就是郭锦盛知道后,肯定二话不说棒打鸳鸯,郭敏仪也在家里挨了不少骂,和她同辈的表兄弟姐妹,全部都乖乖听话留在M市,她理应是没有负担,但作为小家庭里的独女,仍然是身处围城。 周麒顺利地拿到了留学申请,在郭敏仪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就要去收拾行李,准备晚上的飞机。他拿着一束鲜花递给郭敏仪,跟她说买多了一张机票,最后一次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郭敏仪说想,非常想,但是我做不到,如果做不到,你还会爱我吗? 虽然这段感情并没有直接就这样终结,但是在郭敏仪看来,只是渐渐疏远将这一天直接确为分手之日。周麒嘱咐了周莉要多点陪她,她觉得这种替代非常无趣,要怎样把曾经甜蜜的情人变成和周莉一样的朋友,得亏这个男人能提出来,不过也不是没有用,与其一直遥遥无期地等待感情变淡,不如投入到自己计划的生活中。 方镇明和周麒也是认识的,有过几面之缘,主要还是小时候两人在学习机构见过几面,后来就完全没有来往,只有跟周莉的相处中会听她提起过。不过,他只是想知道仲瑞基金为什么会跟枫丽酒店合作,这件事情他在那天抓到郭敏仪派来的卧底——潘林嘴里知道了,这样一来就不难猜测,周麒让周莉多点陪陪郭敏仪,工作的事情上也主动一些帮助对方。 他给方志前送完毯子,脱掉衣服换了一件备用的长袖卫衣,疲倦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多,他摇了摇手机,郭敏仪竟然又发了几条语音消息给他。 “都怪你,我现在睡不着了,脑子里全都是那些破事。” “真不知道你给莉莉下了什么迷药,那小女孩到家了都不肯下车。” “我承认我是派人到你酒店,后来你也抓了他们审问,今天你给我来一个下马威,这仇我就当抵消了,以后也不跟你耍手段,南湾项目我还会跟你竞争,没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弃。” 男人笑了一声,把手机摁熄,没有回复她。下午在学校的时候,沈应阳告诉他约到了M市南湾项目的领导和村干部来天合酒店再谈,就在下周,这次绝对能拿下项目,不能再拖。 8. 方志前坐在篮球场里,觉得脑袋还是嗡嗡响的。 今天早上方镇明来房间看自己,问他有没有时间边吃早餐边谈谈,话音未落沈应阳就上来提醒他差不多是时候去谈供应合作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有时间啊?老是说跟我也有生意谈,骗我能不能换一个理由?” “应阳,这周五他们大学还有一次秋招会,帮我空下来。”哥哥一边跟助理说完,一边又转回去,看了看弟弟,“前台那里还有解酒药,还不舒服的话拿来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你会回吗?真是搞笑…… 看见队友丢球,方志前顺便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回想起昨晚吐在了方镇明的衣服上,对方看起来没有一点介意,还给自己喂了药,这种行为放在以前很正常,但是自从他们第一次做了以后,方志前就感觉无论对方做什么都很不真实,也很越界,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突然一股空洞泛过心底,篮球滚到了自己脚下都没有发现。 “师兄,别发呆啦,到你上场了!”篮球队的师弟见他发呆,拿了一罐冰可乐贴上他的脸。 “哦……” “你们继续练投篮,我休息一下!”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男生从球场上走下来,他是学院篮球队的前队长,叫关魏和,今年也是大四。他看了看坐在观众席上的方志前还在发呆,坐到了他旁边。 “咋啦,没女生来看球就不想打了啊?”关魏和喝了两口水,揪起衣领擦了擦汗。 “没有啊,我打球一直都很努力的吧!” “努力就好,这周五晚上跟计算机学院的比赛,一定要拿下!”对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了,别放弃,只要咱们进了前三,庆功宴我包办!” “好啊!为了你这顿,我一定给你拿下!”方志前也报以微笑,拍了拍胸口,然后站了起来走去投篮。 周五这天再来到学校秋招会的时候,周莉和郭敏仪就都没有再来了,不过也猜得到,她俩的关系肯定会因为那晚酒吧之后产生了一些变化。太阳格外猛烈,秋风不时送爽,气温还算舒适,方镇明来到摊位,这一次来咨询和投简历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正是用人的好时机,下周再把M市分店的项目拿下,总算能再办一件大事了,事情完美地按照计划进行着。 “老板,下周三要不要准备什么礼物?”沈应阳一边拿着平板滑动一边问坐在身边的方镇明。 老板今天像平常一样穿了一身西装,不过在闷热的操场上他没有系领带,还脱掉了外套,就穿着一件白衬衫,看上去也亲和一些,“不买,我没想过要给他们好脸色看,带他们参观一下店里吃个饭就算了。” 这时有个电话打进来,他从手里兜着的外套口袋掏出手机,竟然是弟弟打来的电话,真是稀奇。 “你在哪?” “在你们北区,靠近足球区那边。”方镇明转了个身站起来,走远了几步,“好少见,你会打电话给我。” 对面还打了个哈欠,“我现在来找你啊,今晚要去打院赛,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有时间了,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正经事要讲!” 电话挂掉后过了五分钟左右方志前就跑过来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篮球服,背后整整齐齐写着“32号方志前”,手里还拿着一瓶水,看着哥哥还在穿长袖长裤,不屑地说道,“你穿这么多不热吗?装什么帅啊!” 方镇明看着弟弟活力四射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真怀念啊,打几号位?” “3号。”弟弟用手搅了搅刘海,找了张塑料椅坐在他对面,“你现在还有在打?” “没有了。”对方回答道,“我出国之后的体育运动都是为了社交,现在想一想当初还是我教你打篮球的,对吧?现在已经手疏了。” 从哥哥说话的语气里,方志前听出了一丝遗憾和欣慰,脑子里一些小小的记忆冒了出来,他甩了甩头,重新把话题拨回来,“哎别说废话,快说,找我谈什么啊!” 哥哥用手背敲了敲助理的肩膀,沈应阳从身后的包里拿出来另一个平板递给他,方镇明一边划平板,一边说话,“是这样的,我发现你们学校附近有特别多的机车,是不是现在年轻人特别喜欢玩这个?我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建一个摩托车场怎样?俱乐部制度加上赛级赛道,应该会很受欢迎,不过具体策划和管理还是要交给你。” “哦……啊?什么?”弟弟震惊了一下,眼睛瞪了瞪,真的是谈生意啊?不过教训告诉他不能轻敌,“操……条件呢?” “条件就是建好了就要你自己经营,赚了还钱给我,分红也得有我,有问题可以问我,就这么简单。”见方志前发愣,一脸还是不敢相信的样子,哥哥又继续补充道:“没关系,我不是立刻要你答复我,只是免得你毕业了爸妈老是催你来天合,我知道你不想来,所以我也不逼你。而且我不提供机会给你,你怎么还钱?” 弟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狠狠地锤了一下哥哥的大腿,满脸通红,“去死……” “干嘛,我什么都还没说?”对方了笑,揉了揉被打的地方,“对了,今晚我能不能去看你打球?” “哈?亏你还会问我?” “怕你不待见。” 方志前站了起来喝了一口水,便转身走了,语气还带着点倔强,“随便你,我不想管你!” “嗯,你慢慢考虑吧!” 沈应阳听完两兄弟的对话,不禁有些羡慕出生在富裕家庭就是好,弟弟两眼放光的样子很新鲜,老板看起来也很开心。不过一想到两人还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他又再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多管老板的私生活,虽然老板是很信任自己,但是八卦也得有个限度,省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大概傍晚七点的时候,球赛开始了。 学院之间的比赛赛制也很简单,上下半场各20分钟,主办的校篮球队出裁判。一上场,计算机学院发动了几次快攻,先拿到了领先优势,后来方志前所在的管理学院也追了几次分,不过始终处于落后态势,分差一直在5分附近徘徊。 吩咐好助理明天的安排后,方镇明也在中场休息开始的时候来到了篮球场,看了一眼比分,46比42,再看一眼自己的弟弟,正在场边听队长和教练老师的安排。 也诚如方镇明所说,他到国外读书之后,再也没有享受过单纯运动的快乐了,要么是为了能够认识更多上等阶级的同龄人,要么是去比赛场合培养一些人脉,今天坐在观众席看亲弟弟打篮球,虽然是一时兴起,也胜过了以往任何一次的精心安排。 方志前也在休息的间隙,抬了抬头扫视观众席,最初的几次他都没有发现方镇明,因为夜场的灯光只照着球场中间,他也无暇去留意,后来他听见了自己某次进球的时候多了一个男声的呼喊,才看清楚了那是自己的哥哥。没发现还好,现在反倒突然有些紧张,平时那么显眼的一个人坐在人群里也变成了个普通人,却比起普通人的注视要更加锐利。 “好球!” 关魏和一个后仰跳投,完成了两分攻势,终于追平了比分。他一边享受欢呼,同时也发现了下半场有些哑火的方志前,跑上去揉揉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有在意的人来看你吗?”关魏和又给他捶了捶肩膀,“那不是更应该好好表现嘛,别紧张别紧张!” “魏哥你说得轻巧……”方志前撇着嘴摇摇头,用手甩了甩汗,心想早知道坚决反对哥哥来看球了,打到现在球感都不是很好,现在的感觉就像父母在一旁看着小孩写作业,非常尴尬又寸步难行。 “调整好状态,我们要追分了!”队长伸手拍了拍他的屁股,球很快地传到了他手上,“志前,打起精神!” “好!” 没错,先别想那么多了,享受比赛最要紧! 后来的十分钟里,管理学院乘胜追击,依靠紧密的防守和相对稳定的得分端,最终以6分的优势赢得了比赛,最后一球的防守还是靠方志前的封盖拦下了对手,哨声落下,比赛结束,队友们纷纷跑上来围住他,庆祝成功晋级了下一场比赛。 哥哥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原来弟弟可以跳得这么高啊,他托着下巴,脑海依旧在回放刚才的画面,观众该送水的送水,该忙活的也逐渐散去,他依然坐在原地,手里也拿着一瓶运动饮料,遥遥地望着热闹的球队成员。 球场大灯的灯光透过树影撒到了他的白衬衫和西装裤上,秋风再一次拂过他的脸庞,这一刻他希望时间能够停止,如果弟弟可以永远活在这种自由和快乐之中就好了,以前的他也总是这样想着,所以才会无时无刻都在溺爱对方。 他有些后悔了,自责那晚他没有控制住愤怒,不应该骂方志前是垃圾,是废物,明明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明明自己也想要让弟弟过得无忧无虑,换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的事情,当时却因为酒精和过于烦心的工作被扰乱了理智。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默认了工作和利益大于全部了呢?从小我们都还是一样的单纯,如果不是按照父母的规划,走上了继承家业的道路,或许他现在还能跑进篮球场投中几个三分,或许他就不用早上吃胃药晚上继续喝酒,或许他和方志前的关系会更加亲密——至少双方都会承认那是亲情的爱。 他扭开了那瓶准备给方志前喝的运动饮料,自己喝了一口,因为他看见有女生送给弟弟喝了,手里的这瓶想必也不再需要。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再次陷入了这些思考中,坐在夜色里许久,直到球场的人变得稀疏,头顶的大灯突然关了,他才反应过来。 “喂!我就说怎么这里有个人,你还没走啊?”熟悉的声音从场边传来,方志前站在方镇明的视线下,拿着一瓶水指向他。 方镇明回过神来,也觉得这太不像自己了,原来在弟弟的大学里他可以放松警惕到这个地步,“恭喜你们赢了,打得很精彩。” “一般吧,我才刚上双。”弟弟跨了两步上观众席,坐到了哥哥旁边,“如果不是你看着,我还能打得更好!所以你下次别来了!” “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用,我打包了粥放宿舍了。” “好吃吗?什么粥?” “就皮蛋瘦肉粥,饭堂也就那点东西。” “我也饿了,分我一点?” 方镇明把话说完后,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见弟弟不回答,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大腿,又问了一句,“志前?” 方志前把脸别过去,又再沉默了十几秒,才说道:“你他妈……我不想回答你。” 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到他们的脚边,此时的球场又熄灭了一盏灯,两个人所在的观众席也骤然变暗,熟悉的声音继续说着陌生的话,“对不起啊,志前,你长大之后我都没怎么好好关心你,作为哥哥我有很多做得不好。” 方志前有些懵,没想过对方会突然说这些。“你还知道你是哥哥?” 他感觉气氛越来越尴尬,便起身准备离开,突然身后有一双手捧起了自己的脸,黑暗之中另一张嘴碰上了他的嘴唇,“唔?”吻落得比想象中温柔,对方的舌尖在他的上唇着陆,在温软的触感中他尝到了一些酸甜,好像是运动饮料的味道,但他来不及辨识,重力往他的方向倾斜,手不自觉地伸手拽上了对方的后背,越是温柔的接触却越令方志前感到窒息。 方镇明把手放下来,然后越过弟弟,走下台阶,他觉得心脏有一些裂痕,如果现在能抱紧对方,说不定会修复好,但不要紧,他能忍得住。 弟弟也紧随其后,还带着点一些汗水的掌心拉住了他手里的运动饮料。 “喂……” 方镇明仍旧往前走,手中的运动饮料掉到地上,他下意识转了个头,两人走到了还有路灯的地方,水瓶滚动了一会儿,在弟弟的脚边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五官在微微噏动,心底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好想把你变成我的所有物。 遗憾的是,哥哥还是把这句话提早扼杀在语言系统里了,不舍得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不应该把这句话说出口。更何况,只是过去的疏于见面,将他们的亲情淡化,重遇的时候,是自己把这种感情扭曲成性冲动带来的……爱情,是吗?他也不清楚,就算是,那也是只是单方面的,那样才说得通,这一切都只是身体循序渐进的反应,那大脑会这样想,也绝对是错觉。 真不甘心走到了这个地步。 “我宿舍今晚没人,你想做可以过来,”方志前俯身把瓶子捡起来,瓶子里的液体透过了月光,像碎玻璃一样,“但是一定要戴套,不然我把你扔下楼……” 已经是晚上九点,没亮灯的宿舍也有几间,电梯停到了7楼,方志前走在前面,甩着钥匙,拎着水瓶,步伐轻松,好像刚下课回宿舍一样。 方志前是怎么想的呢?虽然他对这件事已经看开了,表现得很自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肉偿还不费脑子,他最讨厌费脑子的事情了。只是他的心情依然很复杂,只要跟方镇明站在一起,心就很乱,尤其是他刚才的亲吻,好像在表扬他的努力,又好像在教训他的不听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最后下了个判断,对方果然还是想做吧。 下午的时候,他提出的生意很诱人,也是他很想做的事情,换作是以前,家里人给他任何东西,他都觉得天经地义;但是后来有人告诉他天底下不会有便宜的买卖,他再也没想过能够无条件得到某些东西了,反正那都不是爱,只是血缘的义务。 钥匙进锁,扭动机关,六人间的宿舍并不宽敞,上床下桌的设计也只是为了节省空间,杂物凌乱,就是印象中男生宿舍的样子。方志前的位置在靠近阳台的一端,他一边把水和粥放到桌面上,确认没有人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然后走去拉窗帘,才去门外。 “喂……别抽烟,给宿管看见了会骂的!”看见对方正准备点烟,方志前有些生气地拉了拉对方的衣袖。 “但是你们老师可以抽烟吧?”被阻止之后,方镇明便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回了口袋里,“那你们同学想抽的时候怎么办?” “不知道,我才懒得理别人。” 门关上后,有些冰冷的手很快从后面抱住了他,相似的心跳声从背后的肌肉群传来,嘴唇的肌肤贴在了肩膀上,无袖的衣肩刚好溜下来,仿佛在刻意延续刚才在操场的深情。 弟弟努力地闭着眼睛,不停地提醒自己别紧张,但起起伏伏的肚子掩盖不住他呼吸的加快。那双手卷起了一褶他的篮球衣,两只手指从上腹滑动到他的肚脐边,转着圈,掀起了一些酥酥痒痒的感觉。 那是脐带的位置,二十八年前出生的人和二十二年前出生的人剪下了同一基因系的脐带,割开了两段不一样的人生。 哥哥只是比自己高一点点,早一点点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在漫长的人生里,一直走在自己前面。最开始他这样想的时候,是六岁,哥哥突然去了外国,再也没有人陪他打篮球,也没有人陪他度过打雷的夜晚,就算是几年前哥哥从国外回来,这些事情也变得不需要对方了。 方镇明把他抱到他的桌子上,头顶的柜子将方志前的退路阻断,比起之前两次的速战速决,这一次突然变得难缠,对方只是顾着接吻,贴近方志前的身体,卷舐着他的舌头。 “喂……别亲了。”弟弟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伸手摁在了对方的胸前,“算钱的好不好,别做这种事情,浪费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被温柔对待还是粗暴一点,不对,这种事情原本根本不应该期待。一些纠斗的痕迹还留在他的嘴边,在自己曾经感情生活里,只有热恋期才会接吻,其余时间除了在挽留对方,就是在虚度时间。 “……”哥哥的双臂撑在桌子上,望着对方愈发通红的眼睛,没有回答,只是用门牙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垂下眼帘,开始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把衣服脱下,弟弟突然哇了一声,他现在才发现哥哥的左边肋骨有一个弹孔恢复的痕迹,还在那个地方附近做了一处纹身,写上了出生日期。 方志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像陨石坠击地面留下的遗迹,他的脑内闪过了一阵电影才会里出现的画面,感到惊讶的同时,也闪过了一丝担忧,“这个怎么弄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但是方镇明并不理会他,拉出来桌子的两个抽屉,随意地翻了翻,就找到了几个安全套,然后拆开。“不是,你……”方志前推了推对方,有些生气又有些着急地说着,“说啊!你这个是不是枪伤?” 方镇明抬眼看他,弟弟担心的表情确实值得一看,“是,有一年我在美国看音乐剧,剧场被劫持,警匪驳火,我受的伤。”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没跟家里人讲过。” “这是危及你生命的事情,连我都不能知道?” 方志前瞪大了眼睛质问对方,还未被风吹干的汗水流进他的眼眶里,盐分刺痛了他的神经,渗出了那些纠结如麻的泪。他觉得无力又疲惫,这段兄弟关系是这样熟悉又陌生,曾经他会向所有小学同学炫耀自己有一个在国外读书还会带零食回来的哥哥,后来变成了家人口中的优秀继承人,再后来,哥哥像一个阴晴不定的暴君。 他不怕哥哥疏远,只是怕哥哥永远地死在了自己的回忆中。 “所以你有没有把我当做过你的家人?”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伤口,觉得哥哥还是在自己六岁的时候消失在了机场。 “我宁愿不是。” 那些更无节律的吻继续撞在了弟弟的嘴唇,他的头又被顶在了置物柜门上,一只手从他短裤的裤管探索深入,顺上了他的阴茎,开始上下撸动。方志前呜了一声,对方仍然在把舌头搅进自己的口腔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恼火什么,只是觉得很烦,刚才才说过讨厌接吻,方镇明还要用这种上下夹击的办法使他兴奋,他唯有把腿蹬在对方的腰上抗议。 但这种抗议很明显是无效的,对方的另一只手很快也伸进了他的裤管里,同时往他的后穴开拓。一阵瘙痒和酥麻袭来,方志前撑在左右两边的手也忍不住失去了力气,光滑的桌面也有些使他坐不稳。“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方镇明依旧冷静地看向自己,努力为他扩张。弟弟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有些怨气的眼神继续投在哥哥的眼皮子上,先是把左手搭上对方的肩,再到右手。 他低头看着方镇明在给他打飞机,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手法很舒服,也出奇地温柔,勃起也很快,挺立在对方的手心,连同酥酥痒痒的感觉一起席卷他的下体,朦胧的眼眶里方志前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情迷意乱,他其实是喜欢一直被温柔对待的。 “要射了……”他有些小声地说道,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来,总之觉得有必要告诉对方。然后一些白色的黏浊从铃口溢出,很快地湿到了裤子上,方镇明从他的裤管里伸出手,拿了桌面上的纸巾擦了擦,然后开始帮他脱掉短裤。 “你今天运动过,身体放松下来也很软,应该很好进去才对。还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经常捏你的脸,很可爱。”听到这样恶心的夸奖,方志前不免翻了个白眼,想骂他像个猥琐男,只是他突然看到了哥哥也开始泛红的脸颊,今晚谁都没有喝酒,只喝过水和运动饮料,但是这两种液体都不会让人心跳加速,方志前觉得神奇极了。 他感觉到对方伸进了第三根手指,这种入侵感太危险了,方志前讨厌变成这样的自己,只不过是第三次被人用后穴,身体就已经这样接受了,他都不敢去想象将来还有多少新鲜的体验,尤其是他觉得哥哥好像已经认定了他当自己的固定炮友,虽然有些微妙,但又有一些不可能的安心跑进他的心眼里。 异物感再次降临穴口附近的时候,方志前忍不住用力抓紧了方镇明的肩膀,虽然体育运动使他的身体没那么紧绷,但是他依然很担心对方会不会像前两次一样粗鲁,他知道还债条件下的人态度都不会有多好。 被胶衣和润滑液包裹着的硬物终于开始了它的前进,“呜呃……”方志前发现自己有些憋不住疼,明明已经扩张过还是高估了自己,不过说到底,他的内心还是抗拒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器官进入自己。但是相比刚才接吻,这样的插入却要耐心几许,方镇明一边留意弟弟的脸,一边抬着他的大腿拉近向自己,两边的力气一同辅助这个过程,一点一点地吞进距离。方志前不敢低头,他抬起一些脸望着天花板的灯管,很晃眼,足够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也照亮了他心底一些恍惚游荡的感情。 就在距离即将拉近到极点的时候,他想起来某些事情。“哥……” 难得地听到这样的称呼,方镇明很快地抬起了头,弟弟有些放空的眼睛在他的眼前摇晃,“怎么了?疼还是?” “你知道莉姐喜欢你吗?” “所以呢?” 方志前咧了咧嘴,发出了嘶的声音,无奈地垂下眉毛,“救命……我明明很早就知道,还跟你做这种事……” “志前,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你,不要提起工作。” “你真他妈不是个人……” 方志前发现自己有点想哭,不对,怎么有人流下了眼泪才感觉后悔的,他低下了头,他发现哥哥一直在看着自己,相似的眼部结构里泛着比自己还要浓烈的感情,然后又吻上来,再次上演着性的冲动。他清晰地感觉到下体的热度在窜升,由慢到快的过程谈不上渐进,只有最原始的性欲才能渗透这段意外关系。很快他又射了,过快的交合把自己射出来的精液溅到了方镇明的脸上,哥哥并没有说什么,依旧喘着气,抱着他的大腿冲撞。 但是方镇明又能回答什么呢?他不认为自己适合婚姻,更不认为自己能够拥有家庭。有钱可以买来婚姻,但是那并不幸福,眼下他尽管有钱,都没能处理好跟弟弟的关系。 抬头看到了方志前享受似的闭起眼睛,汗和接吻时留下的唾液,还有偶尔溅到脸上的精液,把他衬得特别色情,肛交给他带来了不同于以往的快感,他知道弟弟的身体已经开始适应了这种将伦理统统抛诸脑后的愉悦,一声声喘息就是怀中人沦陷的证明。 我们能不能不要以兄弟的方式相处了? 他迎上去方志前微微张开的嘴唇,然后将舌头伸进去,他想将脑子里的话通过接吻送进对方心底,只是弟弟没有抵抗的力气,更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哈,被他说中了,我真的是个变态…… 硬物感在一次解放之后消退了一些,弟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方镇明正慢慢从他身体里抽出,拿了几张纸巾垫在他们连接处的下面,带着一些液体逐渐浸湿,然后哥哥把新的一个安全套递给他,“帮我拆。”被灌满了的胶套从他的性器外被抽落,他用尾指勾起来打了个结,接着又抽了几张纸巾包住和擦手,方志前看着不由得吐槽:“少抽点,知不知道纸巾在男生宿舍意味着什么?”“不够就买,买套的钱你有,买纸巾的没有吗?”“你……”弟弟被气得咬了咬下唇,把脸别到一边,“你他妈才是吝啬鬼,连个套都还用我的?” “今晚不是你邀请我来的吗?”方镇明抱起弟弟,将他的脚放到地面上,反过身来。 方志前还有些站不稳,艰难地将手臂撑在柜子上,胶套包裹硬物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进入自己身体的感觉很违和,悠长又暧昧的后入流程又将他的思绪搅乱。“去死,刚才分明是你先亲我的!”他感到对方的胸腔越来越贴近自己,热量上涌,进攻加快,他觉得好像也有一把枪顶在自己身后,逼他走向悬崖,只不过中枪是死,跳下悬崖也是死,为什么人要死两次? 密集的冲撞间在皮肉的接触间敲出啪啪啪的声音,“呃啊、啊……”他忍不住哼了几声,从后面进入更加容易碰到那点敏感的地方,显然哥哥已经熟悉了他的身体,更乐于见到自己享受其中。“呜、别碰!”对方的手从身后重新顺上了他的阴茎,仿佛在安慰一只受惊的猎物,一点一点帮他纾解,方志前又听到了方镇明抽纸巾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他刚想骂脏话,对方把那些纸巾包在了自己的阴茎上,随即一下颤抖,射出来的精液刚好被兜住了,然后纸团被扔到一边。 “舒服吗?”对方很明显想要在他嘴里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方志前敏感地缩了缩身子,一阵羞耻漫过心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沾满了自己的汗水还有对方的味道,原本刚从大汗淋漓的运动场上脱身,又被方镇明拖进泥潭里。 不过这次再也不会晕过去了,他感觉自己脑子很清醒,哥哥的脑子也很清醒,清醒地做爱在他们的性生活中并不是常见的事情,只是哥哥难得的安抚手法好像在刻意忍耐,那些落在后背的吻也变得轻盈许多。 他觉得方镇明还有话跟他讲。 第五章 人生错觉5 昼夜共鸣2304 9. “哎服了,这么大个人了还玩过家家。”水从头顶流下来,方志前只能闭着眼睛抱怨。他已经很累了,本来想随便冲一下就睡,但是有一个洁癖的哥哥在怎么可能逃得过去。他撑在水管上,一些洗发水挤到了头上,然后手指揉过了他的头发,在他的头皮上摩挲,很快搓起了泡沫,从发尾到发梢被梳理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方镇明非要帮他洗澡,原本宿舍的浴室就不是很宽敞,不过弟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庆幸这个点宿舍能有热水,以往要是不能在十一点前赶回来,就只能用锅烧点热水洗澡了。 虽然在心底翻了好几个白眼,但是爱干净的人也能把自己打理干净,那就算了。但是方镇明好像没有这么快就想下班,他又问弟弟沐浴露在哪里,方志前顶着一头湿发拦住他,“行了行了,我自己会洗啊,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自己抠进去洗?”哥哥斜了斜脸,淡淡地问他。 呃,果然还是晕过去比较好,不用醒着来答应这么尴尬的事情! “完了,现在也到了锁门时间,你也出不去了!”方志前无奈地摇了摇脑袋,仰头看了看玻璃外的夜空,他可不想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算了,我睡我舍友的床,你睡我的吧。” “这么熟练?平时带不少人回来留宿吧?” 对方的手带着一些柠檬味的泡泡,揉搓到了他的腋下和腰间,弟弟被惹得痒,缩了缩身子,怨怨地说道,“我们都去外面好吧,富婆啥都包,又不用我花钱,开心了还给我钱。” “你叫‘志前’,不是‘金钱’的钱,是‘志向前方’的意思。”身后的声音认真地说着,“你快要出生的时候,爸妈问我想叫你什么好,我那时候想到了这个,然后跟他们讲,你呢,觉得怎样?” “啧,你说过好多遍了,名字而已,难道我现在换一个就能改变命运吗?”弟弟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心情有些郁闷,但是不想表现出来,“快点洗吧,我饿了,我要吃粥。” 从浴室里出来后,他翻了翻衣柜拿了一套衣服递进浴室,方镇明的西装和衬衫沾了不少汗水,虽然宿舍里有洗衣机,但作为一个标准的洁癖肯定是不会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混在一起用的,绝对要拿回家洗。方志前一边吹头,一边感叹两个人除了姓氏相同其他地方真的是天差地别,像平时的打扮两个人走出去都不会发现他们是两兄弟。 对啊,所以他又这样接近自己的理由是什么?方志前其实觉得很难得,今晚方镇明都没有说过什么贬低过自己,甚至像记忆里那样温和,只是温和的表现形式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出来。 他摁了摁手机,已经快要十二点半了,刚才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总之把他的存货都用光了,对方才肯停下来。又要去买了真是烦得要死,方志前这样想着,然后听到浴室开门的声音,方镇明才从浴室里出来,“哈哈哈!”屋子里的人忍不住笑了出声,他觉得这种穿衣风格是哥哥这一辈子都不会尝试的,现在居然鲜活地走在眼前,笑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是哥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擦干了头发之后把方志前的毛巾洗干净,挂在衣架上,然后用晾衣叉伸到杆子上晾好。 弟弟撑着腮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是睡意还是回忆,让他晃了神,他回过头把脚盘起来,然后扭开保温瓶的盖子,从隔壁的水杯里拿出自己常用的不锈钢勺子,勺了一勺,用嘴吹了两下。 “过来坐啊,你不是说想吃吗?”见方镇明还绕着手倚在门框看着自己,方志前从置物架上拿了一份一次性餐具,那是平时叫外卖多出来的,他利落地撕开包装袋把勺子拿出来,示意哥哥赶紧坐过来。 两人围着一个保温瓶开始吃起来,“多吃点。”哥哥每舀到瘦肉和皮蛋都放到对方的勺子上,然后又重新舀一勺米粥吃进去。方志前皱了皱眉看着他:“你自己勺到就自己吃,给我干嘛?”“我只是想吃白粥。”方镇明回答他,然后又继续在碗里找。“我又不小了……”弟弟也一边说一边吃掉,“哎……算了,好幼稚。” 他们坐的椅子有些吱吱作响,跟他们家里比起来实在是差太多。原本方志前是可以选择走读的,但是他觉得大学才是真正享受自由的时刻,他觉得有很多爱好是一旦投入了工作、或者年纪大了之后,就无法再体验了。他也会想方镇明是真的心里只有工作吗?他只记得他们以前喜欢打篮球,喜欢收集汽车模型,不知道他现在还会做什么?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看上去完全没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虽然他也不知道方镇明现在有什么爱好。 “你明天几点走?我想睡晚一点,不想送你。”方志前也直白地说了,他想珍惜在周末睡懒觉的时间,数一数将来也没多少次了。 “大概七点吧,你放心,保证不会吵醒你。” “哎,好烦,我以后可不想起这么早。” “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大学时光了。”方镇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保温瓶盖滴落到桌面上的水,“还有,你要写毕业论文,要做实习报告,我能帮上的,都可以跟我说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帮我写或者把报告给我呢?” “你英语很好是吗?我可不会帮你翻译。” “哈哈哈……”方志前抬起脸来,刚好看上了贴在墙上和朋友去海边旅游的拍立得,然后他把勺子放下,仰身在椅子上,“疯了……我现在竟然觉得心情很好。” “我也是,你今天都没有叫过我的全名。”哥哥也放下了勺子,留下了几口在保温瓶里,“给你,你吃完就睡,我来洗。” “那明明我们一开始就可以像这样相处啊?”弟弟不耐烦地揉着头发,他本来就不想烦恼那么多和家里有关的事情,他觉得这一声“哥”和“谢谢”已经很难叫出口了。 “你大学经常跟同学去海边玩吧?”方镇明避开了话题,因为他也看到了墙上的照片,“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郭敏仪抢南湾的项目吗?” “我不知道,你又没跟我讲过。” “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去海南玩,坐快艇的时候,你跟我说过,想住在海边,因为你想每天都能看到很多很多的鱼还有海鸟。”身旁的人也放松地坐在椅子上,风扇摆动,像海风一样吹起了他的头发,“我把分店办好了,你又刚好毕业了,想体验工作随时可以去,一出门就能看到南湾的海,嗯,想看就能看到是最好的。” “是吗?我不记得我说过了,那么小的时候了。”方志前依然仰着脑袋,只是觉得眼睛朦胧起来,思绪像海浪一样翻滚。 然后他重新坐好了身子,吃完了最后的几口粥,没有再说别的话,接着爬上了相邻舍友的床。 “你不刷牙吗?” “妈的烦死了……那个绿色的杯子是我的,你爱怎么刷怎么刷!” 他其实还想再多说一点,例如刚才看到的弹孔,子弹飞进自己身体的时候痛吗?肋骨是怎样修复的?说到周莉的时候,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决办法?下午的时候又说想给自己开个摩托车赛场,也都给自己打理吗?才刚出社会,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是他又不想再说了,这样的聊天氛围太好了,他会忍不住原谅方镇明对自己做过的粗鲁行径,无异于把回忆里的哥哥重新救了回来,简直像做梦一样。 另一边,方镇明拿起了保温瓶到阳台去,关上了阳台的门,他看见外面的宿舍楼还有好几栋没有熄灯,学校附近的马路也同样亮着一排排明黄色的灯,然后夜里的风掠过操场的树木,沙沙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拉起衣领到鼻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他发现自己也不排斥这种中低档次的洗衣液的味道,如果方志前选择了和他成为一样的人,那也太没意思了。 10. 早上,沈应阳拿着一沓文件走进别墅,他听见花园里有跑步的声音,走过去一看,老板竟然在跑步机上跑步,他发出惊讶的声音,走快了两步到他身边。 见助理准点上班,方镇明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开始调整呼吸,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汗,主动向助理打了个招呼。“早啊应阳!” “老板您早!”沈应阳整理了一下领带,“您不是早上会胃痛吗,怎么又开始跑步了?” “最近感觉很累,出出汗也挺好的。”方镇明从跑步机上走下来,双手交叉,向上伸展了一下身体,“我正准备跟你说件事,跟周三下午开会有关的。” “您说。” “如果到时候开会M市领导的口风确实愿意用枫丽酒店,那我们就不跟他们抢了。” “咦?为什么?您不是想做很久了吗?”沈应阳抱着文件,表情非常疑惑。 “没有说不想做呀,我只是说,如果他们态度高傲,还是想探我们的成本底线,我们就不去硬抢。”桌面的水被拿起来喝了几口,“这只是假设,酒店这块我们不投资的话,码头渔船、道路建设还有步行街,这些小项目的投资建设也是可以拿下的。” “也有道理,我记得周边开发还没有像我们这么大的资金方去做,我等会去看看。”见老板走进客厅,助理也跟着走了进去。 “对,打个电话给负责报价的同事们,吃完早餐,我们先去店里开个会。” 方镇明坐到厨房的餐椅上,今天的早餐是面包和粥,他抬头看到了沙发那边放着方志前的那套衣服,已经让管家扔进洗衣机里洗好了。 上周六从学校回来后,大概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了弟弟发来的消息。 「你别再装不知道了,莉姐就是喜欢你,你还跟人家耍暧昧,麻烦你跟她说清楚吧!」 「我有吗?你要我说清楚什么?」当时他还穿着那件宽松的卫衣,坐在副驾驶上抽烟,是沈应阳来学校接的他。 「你不配跟她在一起啊!赶紧拒绝她!」 什么?看到对方的回复方镇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知道弟弟想骂他肮脏又不把感情当回事,不要耽误别人的人生,「看上去还以为你吃醋了。」 对方以极快的速度回复他,「滚!」「你迟早要结的婚!」「你怎么跟爸妈交代?」「不对,我也是,我们迟早都要结婚啊!」「哎,烦死了……」 他本来就没想过这些事情,就算是弟弟来跟自己说也不会有变化。不过他想了想,方志前也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不希望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被工作破坏,毕竟皮囊和外在评价是一回事,个人内在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如果方志前真的只是想看到自己态度坚决的一面,在解决了工作之后向周莉讲清楚,也未尝不可。 另一边,郭敏仪也在和负责项目的手下修改方案,她认为枫丽的优势是报价,市领导和村镇干部都对他们的方案很满意,只不过省里有政策,要加强市与市之间的经济往来,天合是第一个提出跟M市景区开发的外市公司,为了落实政策的指标,他们很可能还是会青睐于天合。 郭敏仪本来还不想担心这个项目,后来想想,她想要第一个的名号,她想证明自己可以抛开过去,生活也可以过得很好。 “敏仪?怎么最近都没回家?”一个沉稳的男声随着敲门声传了进来,她从讨论声中抬起头来,然后喊了一声“爸”,走了过去。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南湾项目,我们现在正在跟S市的天合酒店竞标,忙得走不开。” “天合?老方家的嘛?” “是啊,现在就是他儿子方镇明在打理,我跟你说,不好对付。”郭敏仪把手撑在桌子边,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不过你放心,我绝对能把项目拿下。” 郭锦盛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哎,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难处理的话,市内领导你爸我也认识不少哦!” “不用,真的不用。” “敏仪,工作和生活要分得开,你真的不用跟姓周那个破小子较劲。”男人扶了扶额头,表情有些担忧,“我们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只担心你过得怎样。” “好啦,我真的办得到!”郭敏仪给她的爸爸揉了揉肩,“我们前天已经改过方案报过价了,成功率还是挺高的,他们周三才谈呢!” “真的吗?”男人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接过来手下递过来的纸杯,一饮而尽。 大四已经没什么课了,方志前如果不去打篮球,一般都会在午饭之后去跟同学玩机车,这个时候的交警最少,而且马路上人不多,开起来也特别爽。 他们主要的活动地点是奢侈品商场和步行街,这里总会有很多来逛街吃下午茶的人,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有钱的女人,有些会来找他们合照,或者顺路载去下一个景点,给他们小费,运气好的晚上可以再多赚一笔,这个年纪寻开心自然是最重要的。 方志前把头盔放在油箱上,四周看了一圈,觉得今天好像有点降温,早知道应该多穿一件外套出门。随行的同学笑他是不是身子变弱了,他露出无语的表情,说都是因为学院篮球队训练太多了,这时有几个女生围上来,他们摁了几下喇叭吹了声口哨,女生们也转过来笑着看向他们。 一位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走上来拍了拍方志前的肩膀,她穿着碎花抹胸和牛仔裤,显得身材特别好。她只是向方志前使了个眼色,对方就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眼,伸出大拇指指了指后座,“走?” 简单又有默契的流程在这附近已经成了一种潜规则,只要问,就会有人答应,无论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在别人看来好像只是普通的“载客”。 “诶,你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呀?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下次能不能去学校找你玩?”女生抱着他的手问道,两人走到了一家娃娃机店,适逢午后,这里的步行街人也不是很多,基本都是午休的上班族。 “S大的,我叫……”方志前的心情还在娃娃机上,听到对方问他才反应过来,“姐姐是不是问太多了,陪玩不陪聊哦。” “现在的学生这么不好说话吗?只是跟你多说两句。” “嘿,现在还哪有人认真谈恋爱的啊?” 女生从斜挎皮包理拿出手机敲敲打打,有些闷闷不乐地说着,“哎,那算了,直接去酒店吧?” “嗯?不用再逛逛吗?” “不用,我没想买东西。” 方志前疑惑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现在也就下午三点,以往他陪的女生这个点都还在逛化妆品店,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快? 他用手指搓了搓额前的刘海,刚想说话,突然一个黑色的袋子套到了他的头上,用胶布蒙住了他的嘴。方志前立刻反应过来挣扎,用手肘撞击了后方的腹部,不料来者好像不止一人,很快也抓住了他的手,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听到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砰的一声好像踢到了车顶,似乎被扛上了车,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外地话。 “安静点!” 一个粗鲁的男声传到他的耳边,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绑架了。女生难道也是同伙?只是他调离他的同学吗?他又想踢脚,发现双腿也已经被绑起来了。尽管绑匪好心地留了两个呼吸孔,他还是觉得呼吸困难,虽然他们看起来还是想留自己活命的,短时间内还死不了。 汽车呼呼地向前开走,车厢那些听不懂的交谈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方志前努力地回想自己有没有的罪过什么人,也没有得罪过谁的女朋友,没理由要用到绑架这个手段吧?他想起之前刷社交软件,有人说最近多了很多人贩子,以前的人贩子目标大多是小孩,现在还会抓年轻人来买卖器官。 之前还想一头撞在酒店里,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恐怖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努力地蜷缩起身子,想要尽量保持身体的热量,不过也是徒劳,身上的尼龙扎带扣得不留缝隙,稍微一用力就会擦伤皮肤。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猛,一想到这些,他不禁有些哆嗦了,果然还是应该穿多一件衣服出来的,说不定刚才一个反手还能脱身。但是现在也山穷水尽了,车厢一个颠簸使他磕到了脑袋,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心底泛过一阵委屈和痛恨,脑内蹦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觉得这件事情既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话,那一定是那个人引起的,如果是的话,他绝对不会原谅对方。 11. 周二的早晨,天还没亮,方镇明也一如既往地早醒了。昨天和同事们重新开会商量了一套将酒店和码头分别开发的方案,决定今天会再去跟工程队探讨可行性,这样周三的见面会就能多一条退路,不至于完全被枫丽集团或者M市的领导牵制。 他刚洗漱完毕,手机就响了,竟然是方志前打过来的视频电话,但是接通的时候,就不是对方的声音了。 “喂?听得见吗?” 方镇明捂住了摄像头接通了电话,他看到了对面一个蒙着脸的男人,后面是一个破烂的工厂,对面好像发现了他故意盖住了摄像头,于是不屑地说道,“哈,早上好啊!方老板!” “不好意思,这不是你的电话吧?”他好像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妙,于是打开了录屏。 “我们其实很想直接找你的,只不过找你弟弟好像更加好玩一点儿!”透过布料做成的头套,蒙面男传来诡异的目光。 “什么意思?” 镜头一转,蒙面男把摄像头对准了一张疲惫又憔悴的人脸,方镇明认出来了那是弟弟的脸,他的眼圈红红的,垂下头来,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嘴巴被胶布蒙住,身上穿的白色T恤也被蹭了一些铁锈的颜色。蒙面男用手指支起他的脸,皮肤好像因为低温而泛白了一些,男人又继续说道,“我们要的也很简单,明天的南湾项目招标方案会,你不许去,更不准派你公司的人去,并且事后告诉他们,你要放弃这个项目。” “耍这些手段,你们也有点太明显了吧?”方镇明移开遮住摄像头的手指,斜着下巴,睥睨对方,“再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怎么知道你是拿AI生成的东西来吓唬我呢?假的吧?”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蒙面男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了方志前的手,“那我砍他一个手指,亲自送到你办公室,给你慢慢验DNA怎样?” “……别太过分了。”他的脸顿时黑了下来,身后明媚的清晨也开始变暗,“我要是做到了,你怎么保证一定把他还给我?” “周三晚上,在你酒店门口,你自然就能见到一个完好无损,哦不对,这个我不能保证,总之你弟弟死不了就行!” 蒙面男挂掉了电话,方镇明一甩手把手机扔到了床上,一拳砸在了墙面,他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别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沉闷地密谋着一场大雨,令人透不过气来。 不过,按照绑匪刚才的要求,不难听出来这件事和南湾项目有关,正在竞争这个项目的也就只有枫丽,这些绑匪很明显是针对自己来的,但是自己的身边有保镖,这帮人肯定是去找更好对付的弟弟。 他的脑子一直回旋着那张毫无活力的脸,跟上一次在学校见面的方志前,简直判若两人,他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他知道那是真的,只是在无力地纠正自己。他担心的,还有这一段关系,弟弟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心底一定对他恨得要死,原本就难以修复的关系肯定会变得更加破碎。 管家听到匆匆走下楼的声音,她看见老板穿了一身还没烫好的西装,说了一句不必做早餐了,便开了车出去。 “老板!您都带保镖去了为什么不带我去啊!”沈应阳诧异的声音从电话一头传来,但是他很明显还没睡醒,就已经被对方把这桩绑架案塞进他的脑袋里了。 “我能带你去的地方是生意场,带保镖是去打架的。”方镇明乘坐的车已经驶上了高速,他要去的地方要找的人也很简单,就是去M市找郭敏仪,“我一大早告诉你,是想让你帮我打电话问一下志前的同学,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去哪里了,然后你帮我报警,看监控,记得报S市的,别搞错了。” “那,您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吧,不知道最好,”电话被放下来,方镇明拿起后座里的水和胃药吞了进去,“如果我回不来再告诉他们吧,反正我跟志前肯定能有一个活着。” 然后他挂掉了电话,他也知道自己有些乱了阵脚,但直捣黄龙能给对方一个教训,让敌人阴谋得逞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弱势。他又再一次拨通了方志前的电话,对面直接挂掉了,再打几次也还是挂掉,方镇明无力地仰在后座,然后做了几次深呼吸。 他想起小时候一起猜拳玩捉迷藏,如果自己找了五分钟以上都没有找到方志前,弟弟就会自己屁颠屁颠从躲藏的沙发、衣柜、或者是窗帘后面跑出来,然后抱着他的腿问怎么这么久都找不到自己,是不是根本没用心找,是不是不喜欢和弟弟玩,因为你每次都能最先找到莉莉姐姐啊,所以要是哪一天我弄丢了,不找我也没关系吧? 他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因为你躲的地方都不一样,很难找,哥哥不是不找你,是因为你很厉害,你能藏到哥哥看不见的地方。 但是现在,方志前被藏到哪里去了呢,他不想做一个没用的哥哥。 “哎我去,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给我?”郭敏仪接通了他的电话,不耐烦地说着话,“现在才早上七点啊大哥,早知道昨晚关手机睡觉……” “我弟弟呢?”男士并没有对自己的失礼做出回应,直截了当地发问了。 “什么你弟弟?这么大个人你问我?” “我问你把我弟弟绑哪里去了!” 郭敏仪在床上翻了个滚,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疑惑地说道,“绑?喂,我事先声明,我对你弟弟可没有兴趣,这种事情我可不做。” 他的语气越来越愤怒,“今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绑架了我弟弟,说既不要钱也不要命,只是不准我出席南湾项目的方案会,其他竞标方又不像你们有涉黑背景,除了你们还有谁?” “绑架?”郭敏仪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那更不是我干的啊!我那晚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从此两清,我说到做到,别质疑我!”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就会到你办公室楼下,立刻把我弟弟还给我,否则我就把枫丽集团恶意竞标的事情报到省里去,别逼我走到这一步了,郭小姐。” “喂……?” 方志前是先听到雨水的声音,然后才睁开眼睛的。和昨天一样,坐在了一家废弃的工厂中央,旁边都是废铜烂铁,自从昨天下午被绑架之后,只是吃过了一个盒饭,眼前几个蒙着脸的男人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吃完就继续贴上了他的嘴巴。 这些人又开始聊起天来,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方志前嗯嗯了几声,然后身材魁梧的男人开了一瓶水给他喝,喝了两口就又给他封上去了,等对方转过身去,他无情地翻了好几个白眼,这个地方空旷又荒芜,他只觉得身体还是又冷又难受。 好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方志前抬头望了望头顶,呼呼的秋风把屋顶的铁皮板吹得作响,他也很担心是不是会随时掉下来砸中自己,但是眼前的几个蒙面人闲得不得了,一直在玩手机,他也好想刷视频啊,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机车一直放在路边会不会被交警查,他还很想吃学校饭堂里的酸甜咕咾肉,他每次想不到吃什么都会点那个。 不过他现在可不想见到方镇明,今天早上朦朦胧胧听到绑匪跟哥哥的对话,他说自己是什么AI生成的,是假的,什么玩意啊,人还有假的,不想救自己就直接说吧用不着又来贬低自己。但又没听进去多少,他怕自己醒了绑匪会对他做出什么,只是觉得心情很凄凉,和现在头顶刮的风一样。 “哎,这小鬼怎么哭了?”魁梧男人拿了一根钢管把他的脸抬起来,方志前只是摇了摇低垂下来的头,就算把嘴上的胶布撕开,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可能只是因为风吹得干疼呢。 “你管他干什么,要吃要拉帮他就是,其他事情别管!”另一个瘦一点的男人把魁梧男人的钢管摁下来,挥了挥手让他站到一边去。 嗯,是啊,别管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来管我呢? 他感觉自己的眼泪滴到了衣服上,又很快被吹干,他感觉自己有点感冒了,然后又看了看脚边的蚂蚁,唯有靠这样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另一边,方镇明带着两个保镖走上了枫丽集团的办公楼,在会客厅里,他一直站着,也不跟其他人讲话,就是要他们催促郭敏仪赶紧回来办公室。 “您先坐一会儿吧!我们总经理很快就到了。”走上来一个女同事,给他倒了一杯水。 男士没有说话,依旧站在门边,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静,女同事感到不妙,也咧了咧嘴,连忙退了出去。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伴随着一些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穿着蓝色西装裙的郭敏仪才推门而入,一转头就看到方镇明双手环胸倚站,还未等她说话,就立刻把门关上。 “快点说,我没什么耐心。” “刚才在电话里,我也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郭敏仪侧过一些脸看向落地玻璃,抿了抿嘴,“我会回来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弟弟是真的不见了,私人关系上我可以帮助你,但别再污蔑我,我从来都不会做这种事!” “那你就去问问你的家人,明白吗?”来访的男士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再不把事情搞清楚他真的会发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视频,我刚才录下来的,你自己看。” 看到方志前憔悴不堪的脸,郭敏仪也能理解为什么方镇明如此紧张了,她深呼吸了几次,叉着腰又望向窗外,“……行,我就打电话问问手下。” 方镇明这才坐到了椅子上,他发现自己有些胃痛,明明吃过药了还是会突然隐隐作痛,保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他还好吗,方镇明摇摇头,现在没有事比抓住线索更重要了。 他看见郭敏仪在打了第三个电话后,表情发生了轻微的变化,随着她又深入地问几句,然后挂掉了电话,拧眉愁目地看了自己一眼。 “快说?”他站起来往郭敏仪身边走。 “嗯……”女生咬了咬牙,啧了两声,把电话递给他,露出了难办的表情,“是我爸,派的手下把你弟弟抓起来了。” 方镇明拿过她手里的电话,努力地组织语言,“……郭先生,你不是已经金盘洗手了吗?明明可以安享晚年,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事做?” “哎哟,老方家的大儿子怎么说话这么好听呢?”对面传来笑嘻嘻的声音,带着一些苍老感,却依然如狐狸一般狡黠,“但是我没什么好跟你聊的,我想说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放弃竞标,滚回你的S市去!等到明天过后,自然放人,懂了吗?” “……你女儿现在在这里,我可以现在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M市领导,告诉他们我放弃南湾的酒店项目。”他揉了揉眉心,依旧在努力收拾自己的理智,“相对的,我今晚天黑之前就要看见我弟弟,不然,你也别怪我搞到省里去,到时候两败俱伤。” 郭敏仪瞪大了眼睛,方镇明怎么会如此坚决地放弃?之前还劝自己让出来呢?她连忙伸手拦住方镇明,对方把手机还给她,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打电话。 “你疯了?你就不再想想别的办法?”郭敏仪拉住了他正在接电话的手,激动的情绪在两股力量之间抗衡,“你等我,我会让我爸放人的!我要跟你公平竞争,一点小小的威胁而已,这个项目你现在就要退缩?” “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耍手段了,有什么资格谈什么公平竞争?”男人抬眼看向她,血丝在他的眼球爬行,昏沉的眼里看不出一丝往日的游刃有余,“志前对我来说何止是威胁,不能知道他的安全,还不如杀了我……” 第六章 人生错觉6 昼夜共鸣2305 12. 天已经开始昏暗下来,正如早上的预感,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不,我说了什么时候放人就什么时候放人。”郭敏仪手里的手机继续传来中年男子浑浊的声音,“别耍花招,要是你这头答应我,那头又去了,我女儿不就两手空空了?你也不想你的弟弟横尸荒野吧?” “爸,你快把人放了吧,省领导要是知道你还玩这套,我们写多少整改信都不够啊!”女儿也有些着急了,当她还想说话的时候,父亲又继续说道:“敏仪,我只是不想你输,虽然我老了,不中用了,受点罚还是没问题的,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要用我们自己的手段把生意稳住!”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郭敏仪转过身去,她感到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的,“我跟周麒在一起的时候,你宁愿把我们拆散也不愿意承认他,说是为了我好,今天你竟然用这种手段破坏别人的家庭,也是为了我好吗?” 电话对面的男人不再多说话,直截关掉了通讯,郭敏仪有些无力地撑在落地玻璃边,女助理见状端了一杯水拿了几张纸巾给她。乌云覆盖了办公大楼的上空,远方的天空传来了几阵雷声,连同闪电在云层中翻滚酝酿,方镇明坐在了椅子上,望着郭敏仪的背影,许久不作声。 直到她转过身来,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然后走向他,“这件事,于情于理都是我的错,你要去给项目组举报,我也认了;但你弟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男士倾斜了一些脸庞,眯起眼睛与她对视,“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人了。” “什么?你要怎么找?” “报警啊!但如果明天下午之前,我找到了他,那这个会议我是去定了。”方镇明站了起来,转身挥了挥手,两个保镖也跟着上来了,“如果我找不到他,那你们从今往后,也别想在酒店业捞一笔了!” 雨在方镇明踏进车厢不久后,便开始下了起来,他将手撑在车窗边,望着乌云变厚,雨水敲打玻璃,逐渐变大的雨声将马路淹没,天暗得很快,像末日的夜晚,他感觉一阵眩晕,他还以为是早起的倦意,然后才想起早上根本没吃早餐。 他一遍一遍念着方志前的名字,暴雨不能告诉他答案,一部部车亮起紧急状况灯,也照不到一条有线索的路。保镖往后视镜看去,问老板要怎样去调查,又叫了几声老板都没有回应,另一个保镖回头望了望,才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立刻反应过来有可能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里的床上了,沈应阳在旁边看平板,见他从床上撑起来,连忙将他扶好,然后递过去一杯葡萄糖水,问他有没有好一点。 “应阳,你来得正好。”他还穿着衬衫和西装裤,就睡在了床上,“怎样,问到他同学了吗?报警了吗?” “您先吃点东西吧!这些我都办妥了,边吃边说可以吗?”沈应阳见老板气色过差,都不忍心看下去了,他甚至有点怕方镇明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老板有些无奈地啧了一声,望见窗外依旧如织布般的密雨,才愿意在助理的搀扶下起身下楼,管家见他下来,也很快地将饭锅里的饭和微波炉里的菜拿出来,呈到他面前。 看到方镇明吃下第一口,沈应阳才肯把进展告诉他,“他的舍友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周一的中午,他们中午过后就分开了,听他提过一嘴说是去兜风找妹了。” 筷子停在了一块南瓜上,过了几秒被夹起来,送进嘴里,“嗯嗯,然后呢。” “然后找到了他平时玩车的社团,说是一起去了西庙街,后来有个女生把他带走,就分开了。” “能不能查到那个女生的来头?” “哎,这个女生估计是有预谋故意把他带走的,带去了监控死角。”沈应阳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老板,“不过我也已经报警了,毕竟警方才有权看监控。” “嗯……”方镇明把筷子放下来,喝了一口水,“刚才我去了一趟枫丽,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是郭锦盛,他不想让他女儿输给我,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我知难而退。” “真的吗?那他们怎么说,真的要我们完全放弃南湾的项目吗?” “那肯定不可能,我们有备用计划,不用慌。”老板转头看向了花园,雨水将绿植的树叶击打得啪啪作响,打落了一些金银花的花瓣,“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们的,我有我的弱点,那老头也有那老头的弱点。” 直到周三的早上,这件事才有了一些进展。 警察告诉方镇明,根据方志前的车友描述,在娃娃机店角的监控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碎花抹胸和牛仔裤的女生,她一出门就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这帮绑匪用的套牌车在门口就立刻接应,因此也没有走高速,一直沿着国道行驶,最后的监控画面定格在S市和M市交界的工业园区,目前也已经派人调查。 他昨晚几乎都没怎么睡进去,为了能快点找到方志前,他打了快有一整天的电话,能拜托的人也都找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失责了,非常后悔也很内疚,从来没有担心过的事情发生了,找不到弟弟的感觉竟然是如此挠心。他又打了几通电话到方志前的手机里,对面无一例外再次挂掉,最后甚至关机,仅存最后的影像是那张憔悴又带着些淤青的脸。 他承认暴力能给自己带来快感,但是当他看见伤痕嵌在了自己弟弟的脸上,心情变得复杂又难过。他也想起那晚在方志前的宿舍,在自己平和的安抚下,弟弟温顺得像只笼子里的仓鼠,他知道方志前只是嘴硬,其实心里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非常想依赖自己,非常想被温柔对待。 他是我的弟弟啊。 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对于方镇明来说便越是煎熬。 差不多在早上八点的时候,他终于等来了那通网络电话。 “hello?嘿,你好,嗯,请问你是,方镇明吗?”对面的男声听上去和自己的年龄相仿,也带着一些紧张的情绪,“你的助理把这个号码给我,我见你刚才通过得很快,就打过来了。” 雨足足下了到了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起来依旧是阴天,花园的植物还是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男人望向那些朦胧中的生命,缓缓说道,“是我,谢谢你,终于等到你了,周麒。” “嗯,不好意思啊,我其实也才刚下班。” “我也没怎么睡,”方镇明从沙发上站起来,揉了揉眉心,呼了口气,“抱歉,虽然不是很熟,但请不要介意我直接敞开说,我等不了了。” “行,你直接说就是了。” 难得的是,下午两点的时候,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些阳光。 郭锦盛正坐在家中,他派人假装住客,来到了天合集团与南湾项目方案洽谈会的门口,留意这场会议有没有进行。 两年前,郭锦盛就已经宣布隐退,虽然名义上的董事长还是自己,但是平时的事务都已经交给郭敏仪和他的侄子侄女去负责了。不过他还是放心不下女儿,她为了个男人想飞去国外,都没有想过继承这份家业,甚至还敢跟他吵一架,自己手里庞大的商业帝国就要这样拱手相让给同辈份的小孩?说什么他都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现在的郭敏仪仍然是让他放不下心来,自己只不过为了她做了点小事,就一点必要的手段都心软,将来还能做什么大事?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血压都要上来了,管家又给他的茶杯里加了一些丹参,这时他听到一些高跟鞋的声音走进客厅,郭敏仪快步走进来。 “敏仪,你来得正好,”男人慈祥地笑着,“你看,这是手下发来的实时录像,你看,还有半个小时就开会了,根本没有人来!” “爸,收手吧!”女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制服,低下了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坐下来,只是看着她的父亲。 男人沉默了,啧了一声,望向那杯茶,“你到底在顾虑什么?爸爸说了会放人,再过半小时,就能见证结果,我今晚就会放人!” “对,你还有半个小时可以后悔,在那之后,枫丽要停业整改,仲瑞基金之后会终止跟我们的合作,其他的项目也会停滞,合作方都会顾忌我们有过恶意竞标的黑历史,以后生意直线下滑,你愿意看到这些吗?” 郭锦盛抬头,然后瞪眼看向女儿的瞬间,他站了起来,他发现女儿连嘴唇都是颤抖的,“为什么仲瑞基金会终止跟我们的合作?” 郭敏仪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咬着牙说继续说,“方镇明不仅报警了,还打电话给周麒,把事情告诉他了,就在刚才,他打电话让我劝你!” “又是那个男的?”男人愤怒地跺了跺脚,“他又不管国内的事情,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想威胁你?你这么介意他的看法做什么?” “爸,现在已经不是靠手打天下的年代了!商业都是有连锁反应的,只要其中一环出现问题,整个行业都会知道我们的事情……” 郭锦盛走上前,有些悲愤地摇了摇郭敏仪的肩膀,“为什么偏偏那个臭小子会让你动摇?” “他说的也是实话啊!我怎么不能相信他?” 郭敏仪话音刚落,一个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她匆匆接起,对面的声音严肃又不容质疑,“郭敏仪小姐你好,我们是S市公安局的工作人员,工号×××,请问您和您的父亲是否在家,我们有一桩人口失踪案需要您配合调查。” “爸……”女儿再也止不住眼泪,“现在把地址告诉他们吧……还来得及……” 此时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正当管家想走过去开门的时候,郭锦盛伸手拦住了对方,缓缓抬起头来,又望向郭敏仪。 自从那一天和周麒分手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女儿流泪了,无论爷爷的忌日,还是朋友从远方特地飞过来陪她过生日,女儿都没有如此动容过。 他看见郭敏仪摇了摇头,泪水滴到她的衣袖上,“我只是想靠我自己,证明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怎么会呢,敏仪,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家人啊……” 他颤巍巍地接过她的手机,然后对着收音口说话,“……工业园D区,有一个旧的钢铁工厂,名字叫邻邦钢材……” 眼前还是那几个蒙着面的男人,在方志前的眼前左逛右逛,吃喝拉撒全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解决,真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反正有这些人在也饿不死,人体抵御饥寒的底线也守得住,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已经无所谓了。一些乌鸦不识趣地叫了两声,他很嫉妒,因为他说不了话,他讨厌那些能自由说话的人。 这时,那个魁梧一些的男人接了个电话,然后把几个人呼喊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一些外地话,好像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起跑走了。 我操,怎么就把我留在这里啊!方志前立刻挣扎起来,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头,他只能唔唔地叫着,过了十来分钟,这些人又不像有回来的迹象。天又渐渐昏沉,不知道是又要下雨了,还是时间已经到了夜晚,他只知道再也忍不住了,挣扎使他的身体磨损,昨晚下过雨,这帮人也只是将他搬到一个破烂的铁棚板房里,有些雨水漏到了他的伤口上,非常刺痛,还有一些老鼠发出啃食食物的声音,这个荒凉的地方真是越呆越瘆人。 幸好喝过一些水,眼睛也还能流眼泪,方志前呜呜地发出声音,他担心入夜了会有危险的动物来到他的身边,随便发出点声音都好,只要能驱散心底的恐怖就好了,虽然他知道没什么用就是了。 也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这些悲观的想法使他又有些疲惫了,垂下头来,停止了发声。 时间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志前感觉有一些光线朝他扫来,他立刻瞪圆了眼睛,然后大声哼着,不停地摇晃,尔后他听到一些狗叫声,然后是草丛被破开的唰唰声,一个身着警服的人牵着一条狗走到了他的面前。 “快点过来!在这里!”警察转身吆喝着,情绪激动,从他的身后很快走上来了另一个警察,然后就是那个方志前最熟悉的身影,他的哥哥也在朝自己跑过来。 他的眼睛都不敢转动,警员为他剪开身后的尼龙胶条,然后是小腿上的麻绳,方志前依旧没有转脸,直到那个人快步走上来,跪在他面前,然后为他撕下嘴上的胶带,颤抖着伸手抚摸他的脸。 “志前,找到你了……” 方志前没有说话,他看着哥哥的眼睛、鼻子、逐渐靠近自己,那张释然的脸是那么的真实又陌生。他垂下眼帘,他想赶快忘掉对方的表情,这样的方镇明是从来没见过的,潜意识里以为那是另一个来阻止他发出声音的人,直到额头感知到了同样的冰冷,然后重新血液正在从心脏涌向身体的各个地方,接着方志前突然抽出右手砸了对方的脸一拳,没什么力气,却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情绪正在火山口满溢,然后爆发,他又打了一拳,依旧是没有一点力气,但是砸在了对方的心脏上。 “呃……唔呜呜……你……呃……” 他又咳嗽了好几声,发现自己好像说不了话,充血的眼球又顿时灌满了泪水,他的脑子里像剁肉机一样碾碎着多种心情,然后他又拎起方镇明的衣领,用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对方推到在了地上。 同样地,方镇明也疲惫到了极限,毫无功力的出击打在他现在弱不禁风的身体上,其实他觉得怎么被挨打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能站起来抱起方志前就好了。但是那股力量又压在了他身上,然后听见了胸口上传来哭喊声,像被墨水污糟过的录音带,一节一节地发出声音,连同悲怮在他们的胸腔共鸣。 方志前趴在方镇明的身上,警察和医护将他拉起来,他看见哥哥今天穿的这身西装的布料是那么地低档,没有熨过,印着白色的石灰,衬衫上还有来自他的铁锈,裤子上还有很多浓褐色的泥土。只是哥哥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一样,还跟上了救护车,将自己逐只手指捏了一圈,然后双手握起,抱在他的额前,这是方志前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哥哥哭。 13. 按照方镇明的意愿,有关枫丽集团恶意竞标的控告最终在知道地址后叫停了,但由于已造成后果,公安局将会分别对实施绑架的绑匪和幕后指使的郭锦盛进行了罚款和拘禁。那天周三下午的方案研讨会,M市的领导和天合集团都没有出席,南湾项目酒店板块,天合算是正式退出了。 其实是在周三的早上在接到周麒的电话后,方镇明才决定打电话通知M市的领导他们放弃竞标一事,在他俩的对话中,周麒的立场也很明确,如果要他以撤销仲瑞基金和枫丽集团的合作为威胁,来换取方志前的线索,那么方镇明就必须要保证不会对郭敏仪造成影响。 但至于周麒跟郭敏仪谈了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这通久别重逢的电话一定有它的重要作用,方镇明只要它发挥作用就好,其他什么事情都不想管了。 “志前,早上好。” 自前天从绑架现场逃离之后,方志前就住在市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这两天方镇明每天早上八点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真的是比农场的鸡醒得还要早。 “哎……我还在睡觉……”听到开关门声,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转过脸向窗外,方镇明又走过去帮他拉窗帘,就那一点小小的缝隙也要拉上,弟弟在心底默默翻了几个白眼。 “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方镇明伸手过去掐他的脸,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好像今天没有别的安排,“坐起来,给我看看精神好起来没有?” “去死……”弟弟又把身子翻回去,很明显不想被打搅这么好的早晨。 “赶快起床刷牙,医生要来做检查了。” 拗不过哥哥的唠叨,方志前唰地坐了起来,扁起嘴斜视他,“别跟我套近乎,这不都是你害的,我还没原谅你,如果不是你那些商业玩意,怎么会把我害成这样?篮球比赛少了我可怎么办啊!” “嗯嗯嗯,所以我说了,你想要怎么赔偿都行。”方镇明的声音从厕所传来,在说话的间隙里给弟弟的漱口杯装了水,还挤了牙膏,就等本尊下床了。 他本来还担心方志前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了,没想到弟弟醒来之后,问医生的第一句是“我哥在哪”,医生打电话给方镇明之后,他连忙把会议结束掉就跑过来,然后见面就跟他说饿了想吃汤面,然后方镇明又跑去买,虽然好像被折腾了,但心里还挺开心的。 “我想好了。”弟弟穿上拖鞋,拉了拉病服的衣角就走过来,好像蓄谋已久地说道,“我欠你的钱就不还了,可以吗?” 空气沉默了一阵,方镇明把牙刷塞进方志前的嘴里,然后又给他放热水泡毛巾,方志前感觉碰了灰,接过牙刷,一边刷泡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了点水梳了梳刘海。“无非就是不想到嘴边的炮友飞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她们跟你做爱还不会骂你……”他把嘴里的泡沫啐掉,然后灌了两口水漱口,哗啦啦吐了出来。 “我不喜欢那些人。”绿色的洗脸盆被递了过来,“跟陌生人谈生意,跟熟人谈生活才好。” “是吗,你竟然是个有生活的人?” “以后会有的。” 一张湿了些水的毛巾突然塞进他的病服里,从他的背部,到腹部,一节一节地擦拭着。方志前把手撑在洗手池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知道自己脸红了,哥哥的擦拭很温柔,手裹着毛巾游走过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抬了抬眼看镜子,发现衣服已经被撩了起来,胸部的地方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操!别偷偷非礼我啊!”原来对方在用毛巾转着他的乳头,粗糙的质感隔着胸腔传到心脏,一阵莫名的火气冲上了他的心头,湿掉的毛巾蹭过了伤口为他带来一些痛感,“疼,别摸到那里啊……” “为了找你我忍了很久……”对方一边说话,一边将另一只手抚到他的腹间,捏了捏他肚子上的肉,那里还有几道被绳子勒过的红痕尚未消退,清晰地映在镜子里,“啧……早知道我就不答应周麒,就应该把他们都告了!” 听到这里,方志前握住了对方的手,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要搞得两败俱伤,姐姐们会不开心的……” “那我不开心就没关系了?” 方志前不敢看他,只是透过那块玻璃感受到了对方尖锐的眼神,透露着满满的不爽,然后更为亲昵的触感落在他身体的肌肉上,“嗯、呃……”密集的瘙痒又来到了他的胸口,哥哥正专心致志地揉动他的胸膛,那里很快染上了红嫩的颜色,变成了坚硬的小乳点,在空中随着呼吸一阵一阵起伏。这个姿势使他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面前的自己,对方的指缝故意夹住了他的乳头,然后轻轻拉动摩擦,“呜……”弟弟没忍住发出了细微的喘息,好像感受到了身后人正逐渐膨胀的欲望。 方镇明又将他抱在洗手台上,伸出舌头舔舐、咬他的乳头,“我有多担心你回不来,你现在居然担心她们会不开心?”“疼啊……”方志前抱着他的脖子,下身情不自禁地夹搓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要勃起了,明媚的早晨对于年轻人来说总是血气旺盛,“不是说医生快要来了吗,别咬我了!” “那你说,是不是更喜欢我温柔一点?”对方伸手到他的胯间,从病服里抽出那根勃物,双手包夹着,一上一下地撸动,肌肤也很快进入了充血的状态。 方志前躲开了问题,但很明显身体已经给了答案。“嗯呜……”他恨恨地捏起了方镇明的后颈肉,一大早就发情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火,无奈身体反应比他的神志还要坚定,很快就在哥哥的手心里缴械投降,浓浊的精液不由分说地黏满了对方的掌心。 他想起前天得救的时候揍了方镇明一顿,但是对方并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可能因为太轻没什么杀伤力,也可能因为当时对方的脑子里只有重逢的喜悦,自己也是。 他伸手抬起对方的脸,然后轻轻地在方镇明挨了一拳的地方亲了一下,“去死,有机会我还要再打你一顿。”然后哥哥迎上来说随时奉陪,将自己压在了镜子前,又亲吻了好多遍,然后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方镇明先走出了厕所,让医生最后一个检查再来,或者再晚一点,总之现在不方便,总之不会偷吃东西,等会一定会空腹检查。 这一次方志前再也不觉得害怕了,他感受到手指伸进他的后穴的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却好像在较劲一样,他趴在洗手台上,对方温和的扩张使他兴奋,屁股不自觉地撅了起来。“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方镇明笑着,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抿开他的后穴,姣好的软肉翻着褶子,再吞进了一根手指。 对方还一直在说调情的话,不过方志前的注意力被镜子转移了,镜子里面的自己已经满脸通红,无论是胸前的乳点还是身下的阴茎,都已经肿胀起来,姣好的嫩红色显示他身体血气的恢复,正适合大干一场。他还看到了哥哥的脸,也已经有些泛红,一边用手指试探他的身体,一边正解开皮带把自己的性器掏出来,确实是一副忍耐已久的模样。 不过医院什么都有,特殊病房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安全套,方志前本来还不想纠结这个,反而哥哥有些停滞,不过很快对方就将他抱到自己大腿上,然后坐在马桶盖上,看着他的脸说道,“志前,我尽量试试要射的时候拔出来,如果还是把你弄脏了……” “你就会被我揍死在这里!”弟弟有些埋恨地低下了头,然后撩起了对方的衣服,抽了几张纸巾垫在上面,又垫在了自己的屁股下面,然后怨怨地说了一句,“去死,有洁癖就别随地发情啊!” 肉柱撞进身体的时候,他才从晨起的朦胧中苏醒过来,清醒的又具体的痛感在他的下体摩擦升温,没有任何润滑剂和保护措施的交锋带来酸苦痛楚、又情欲满满的纠缠,仿佛要燃烧一般。方志前把脸埋到方镇明的肩膀上,报复心理使他趁机在对方的脖子上留下吻痕,伴随着上下不休的抽插,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快感正在试探极点,频率加快的射精洇湿了又一沓纸巾。 “志前,你真的好可爱……”方镇明一边抱着他的身体冲撞,一边在他的耳边呢喃,“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只是当你的哥哥?” “……什么?”方志前可没空思考怎么回答对方,这段兄弟关系在他脑子里比高等数学还要难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搁置,他觉得性爱可以把问题、把时间抛到一边,对于他这种笨蛋脑子来说最简单了。 一股力量将他抱起来,热量抽离了他的下体,失去重心一个前倾将身子压到了方镇明的胸膛上,“怎、怎么了?” 对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方志前的脸都快贴到马桶后面的墙上了,他听到了对方喘着气的声音,然后是滴落到马桶里的淅淅沥沥,他立刻意识到原来对方已经到达了极点,于是背着方镇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说你,随身带几个安全套会死吗?” “好。”方镇明继续悠悠扬扬地说道,“以后,我会为了你准备的。” “……为?为我?”方志前愣了愣,然后对方又重新把他抱到大腿上,不顾他的迷惑,用手指重新撑开一点,继续将热量送进他的体内。他抓着方镇明的衣领,无暇思考对方刚才说的话,毕竟光是顾着不要把对方的衣服弄脏,已经费了他好多心思了。 又做了几次之后,一个电话打进方镇明的手机里,说是下午有个临时会议需要他到场。虽然还意犹未尽,不过独立病房的厕所也不是什么太适合做爱的地方,方镇明又捏了捏眼前脸已经通红的弟弟的脸,开始帮他整理衣服。 方志前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恢复神志,然后斜着眼看着哥哥,“刚才你说的话,你,你不会以后还想跟我做吧?” “嗯,你不觉得我们的身体都很合适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方志前垂下了脑袋,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奇怪,换作以往他已经眼都不眨就把天上掉下来的钱揣兜里了,反正现在心底泛着一份酸楚,在阻止他不要轻易地答应对方,“你搞清楚了,我们可不是男同性恋……”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弟弟的脸又红了几分,他很快就从哥哥的身上站起来,然后走到淋浴间,“你快点出去吧,我洗个澡就出来!” “嗯,那我等会去叫医生。”哥哥也站了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清理身体。 不合体温的热水淋到身上的时候,方志前才想起要调试阀门,他撑在了墙上,回味刚才的对话。这,这要是换在暧昧关系里,已经算作表白了吧?一些水花又溅湿了他的刘海,他连忙摇摇头,不对不对,哥哥这样说,只不过是不希望自己再去把妹而已,不然又会像今天这样被人绑架,大费周章地把自己救出来。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下体,用水冲拭一阵后冷静下来了,但还是难以自控,膨胀的心情分明是在眷恋刚才的热度。他有些难过地弯下了身子。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也变质了,不可否认,那天方镇明为自己揭开嘴上胶布的时候,他很激动,脑子里都是小时候捉迷藏倒计时的最后十几秒,他窝在窗帘后面听到哥哥急促的脚步声,但没有喊他的名字,为了遵守规则哥哥坚持到了最后一秒,然后他就会跳出来宣布自己的胜利,又开心,又气恼,然后又继续进行下一轮的游戏。 方镇明不顾形象乱糟糟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加上一些“枫丽集团为竞标绑架天合集团次子”诸如此类的标题,完全可以成为第二天热搜的头条新闻,只不过被他压下来了;方志前又是庆幸的,能看到这样的方镇明又只有自己,要是手机还有电,完全可以成为要挟他的把柄。不过,他想起那天晚上躺在救护车上自己说不出话来,哥哥也在默默地哭泣,他很想问对方是怎样找到自己的,都做了些什么,他动了动指尖,指向自己的嘴巴,哥哥就立刻问他是不是要喝水,兄弟间的默契简直不要太好。 护士为他戴上呼吸机,推进去急救室做检查的时候,他已经又困又累,但是方镇明还在他旁边,一个劲跟他说话,让他坚持住不要晕过去了。我哪里是要痛死啊,我是被烦死的,方志前已经没有翻白眼的力气,然后对方在他意识涣散之前又开始说话。 “志前,我跟你说我那天中枪的事情吧。 “其实那天我看音乐剧,剧场被人劫持,我是为了掩护一个女演员中的枪。 “我当时很喜欢她扮演的角色,美丽又善良的贵族小姐,按照剧情她会和贫穷的男主角一起对抗命运,一起去环游世界,过上自由幸福的日子。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知道文学艺术的世界终须要被现实割裂,演员要为她的生存而奔波。 “但我也没有后悔,我觉得我飞身的那一瞬间,我好像成为了男主角,为了恋人的梦想而奋不顾身。 “然后我发现了,我也可以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是吗?是吧?别把别人的故事代到自己身上啊,代餐可不是这样吃的。 方志前将衣服重新穿好,用力地锤了自己的太阳穴,刚才就不应该顺应自己身体的感觉,变得好像在主动承认这段关系的变质也有自己的参与,况且他根本不想去理解哥哥的时而粗暴和时而温柔到底是什么意思,方镇明始终会有玩腻了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他就会知道,乱伦只是一时快感,男女婚配才是永恒幸福。 总之,这些感情再怎么解释,都不会是爱情。他再一次警告自己。 第七章 人生错觉7 昼夜共鸣2305 14. 一个明媚的早上,周莉来医院探望方志前。 “好很多了,谢谢莉姐关心!”方志前笑着挠了挠脑袋,刚才还躺在床上玩手机,立刻就弹起来了,“哎呀,来就来,怎么还买花,女孩子才喜欢这种东西吧!” “嘿,哪有说只有女生才喜欢花的,鲜花代表着生命力,是祝你早日康复的意思!”女生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继续问道,“你哥呢?今天有来看你吗?” 方志前扁了扁嘴,又坐回到床铺上,“哎,别一看见我就问他在哪,知道你喜欢他,但我又不是他助理,哪管他天天去哪里啊?而且我才是病人好吧!你应该多点关心我才对!” 周莉也拍了拍脑袋,起身到门外去,“噢!差点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呢,是敏仪托我带给你的。”然后提了两箱写了一堆英文的营养品进来。 “那她怎么不来看看我呢?” “我也问过啊,但是她说怕你见到她不开心,毕竟这件事她也有责任。” “哎,敏仪姐也是有苦衷的,我已经不介意了!”方志前盘坐在床上,垂下脑袋,摇摇头,“要怪我就只会怪我哥,他什么生意都想抢,我都跟他说了别对朋友动手,根本不听劝。” “在不听劝这件事上你也是一样的吧?” 另一把熟悉的男声从门边传来,方镇明拎着一盒泡芙靠在门边,周莉也诧异地转过头去向他问好,对方微微一笑,继续说,“我买了泡芙,吃吗?只有你过来?” “镇明哥好……是啊,只有我,谢谢……咦?”周莉接过了递过来的那袋泡芙,“你是想问,敏仪怎么没来吗?” “那当然,我以为你们如胶似漆。”方镇明找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还是说因为我跟你哥说了这件事,影响了你们的感情?” 方志前在床边瞪了他一眼,“喂,别一上来就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而且莉姐是来看我的,不是来等你的!”然后他从袋子里拿了一块泡芙,一口吃进去一半,一些碎屑掉到他的病服上,哥哥眯起眼睛看着他,方志前也无语地还了一个白眼,伸手去抽纸巾把碎屑兜起来。 “哎,同样是哥哥,怎么我哥就没你这么好呢!”周莉有些丧气地说道,“小时候又不陪我玩,出了国就像人间蒸发,多聊两句都没有共同话题!” “真的吗,我跟你换呗,没有人管多好啊!”方志前看着周莉认真地说道,他把剩下一半泡芙放进嘴里,瞄了一眼方镇明,对方正托着腮看他说话,点了点头好像表示认同。 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哥哥走过去开门,是一张见过但并不是很熟悉的脸,然后方志前在床的那边呼喊了一声“魏哥!”男生看见房间里还有两个陌生人,谦虚地连连鞠躬,弟弟从床上下来,把原本方镇明坐的椅子拉给了他,“请坐请坐,等你可久了!” 男生腼腆地摸了摸脑袋,自我介绍道,“大哥好,嫂子好!我是志前的大学同学,我叫关魏和,咱俩一个球队打篮球的!” “不不不,我不是什么嫂子!”周莉连忙挥了挥手,红晕很快浮在了她的脸上,“我只是他们跟志前他们一块长大的,就,都是好朋友!”她用余光看向一旁的方镇明,不过对方自然是不在意这样的误会,手臂交叉在胸前,靠在一旁看着方志前和进来的男生,表情微妙。 方志前拉着关魏和就给他介绍周莉,“别管那个男的,我跟你说,你别看莉姐好像年纪很小,可厉害了,在基金公司当总经理的!” “哇,真的吗,这么厉害,佩服!哎呀,那我刚才真的是不好意思,多有得罪!”关魏和一边老实地低头一边说道,周莉摆摆手说没什么,然后他又继续问方志前,“所以你现在怎样,哪里还不舒服?” “好很多啦,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肩膀呢,上次你打球拉了一下,有没有复发?”关魏和边说还边捏了捏他的肩膀,“你趴下来我给你揉一下,要是下周五还难受就算了,其实能打进六强对我们来说已经大突破了,我们昨天打得也费劲……” “你放心,我一定会恢复好的!”方志前反过来揽了揽他,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胸口,然后一边趴下来,一边拉对方的手到自己的背上。 “我跟你说,前天还是小朱的生日,蛋糕弄到他脸上真的像只小猪一样,真想拍给你看!”关魏和也一边笑着一边给他捏大腿,从脚踝到大腿内侧,一点一点帮他放松肌肉,“不过小朱下次生日,就是回河南去了,这次错过就是真的错过了。” 方志前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脸望了望窗外的景象,高楼层看不到什么树,只有蓝天和建筑,他觉得休养的日子无聊极了,今天关魏和来陪他,也是请了兼职的假。“哎,真的不想毕业。你说,我跟你大一就认识,一起打了这么久的球,四年了,还打不腻,为什么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这么快呢?” “我……”按到腰间的手停了下来,“我也要回家里找工作了。” 在床上趴着的人立刻坐了起来,“为什么?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哎,事发突然,我本来也想留在这里发展的。”关魏和无奈地说道,“上个星期打完球之后,我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爷爷出车祸了,住了院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再加上我爸那身体也不咋地,希望我回去多点陪他们,而且家那边也好找工作嘛……” “天哪……”周莉也有些惊讶地捂了捂嘴,“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方志前刚说出口,又犹豫吞了回去,“我是说,我也替你觉得难过。” 是啊,他现在在方家算个什么呢,家里的大公司有哥哥忙着,自己从来没有担心过家里人的健康问题,更别说工作了,他都不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他斜眼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方镇明,又想起他之前给自己提出的生意,思绪像浆糊一样。 “我可以抱抱你吗?”方志前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关魏和一脸震惊看向他,然后释怀地笑了笑,两个人抱在一起。 “哎,好好保重!” “你也是,祝你一切顺利!” “聊就聊,你干嘛要抱人家?”房间里好久没说话的人终于插了一句嘴,方镇明把脸撇到一边去,“既然这么有精神,那你等会就出院吧,我知道你毕业论文跟实习报告都没开始做,不忙吗?” 关魏和连忙松开手,但是方志前并没有想松开的意思,又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对方,说道:“你放心,我会在S市等你回来玩的,不要等到老了走不动了才想去做疯狂的事情,那就太晚了。” 看着方镇明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病房,周莉也跟了上去。 医院的花园有很多人在散步,因为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高级医院,连园艺设计也做到了极致,兼顾疗养和观赏功能,令人赏心悦目。方镇明走到长椅边,难得不用转几圈,就发现了一张空椅,于是等待身后的脚步声走近。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他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周莉。 女生收了收气,看来她费了许多力气才跟上他,“没、没事,只是觉得来花园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好的!” “那你可能要换个地方了,”男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坐在了长椅上,点燃,指了指隔壁的指示牌,“想呼吸新鲜空气,至少不要选在吸烟区。” 周莉鼓了鼓嘴,望了一下头顶的阴天,“所以,刚才的玩笑,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对方的手指贴在脸上,抽了两口烟,然后呼出来,“我无所谓,你要是介意,我可以把志前摁在地上让你打一顿?” “不是说这个啦……”委屈的心情在脑子里转悠,周莉觉得有种碰壁的感觉,或许是自己本来就不善于隐藏悸动的心情,过去的试探她认为已经足够明显,于是她又低下头,继续说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有点喜欢你吗?” 又一朵云飘到了头顶的天空,原本就不怎么光亮的户外被多遮了一层,方镇明噗呲地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周莉坐下来,女生倒吸了一些凉气,感觉紧张了起来,望向另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坐到了长椅上。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你直白地说,我就知道了,”方镇明把烟掐掉,扔进他旁边的垃圾桶里,“我是很喜欢主动的女孩子,你要是我的同事或者手下就好了。” “啊,什么意思?”周莉把手搭在膝盖上,一脸茫然。 “意思就是,”他转脸看向对方,“我配不上你,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 女孩也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有些不情愿地嘟起了嘴,然后她瞄了对方一眼,方镇明正望着远处的荷塘,风吹过他的衣领,周莉突然发现他脖子有些若隐若现的痕迹,像是吻痕一样的红褐色。 她瞪大了眼睛,方镇明却好像并不忌讳,刻意伸手抹了抹那个痕迹,然后站起来,“走吗?我要回去病房里了。” 周莉摇摇头,她觉得自己还没谈出第一步就已经失恋了,没想到对方已经有了对象,自己还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但是,方志前竟然没有告诉自己方镇明是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如果那一次她带郭敏仪去吃饭,已经了有喜欢的对象,那方志前为什么还要用方镇明喜欢的类型的情报作为交易,让她把郭敏仪的联系方式推给他,到底想做什么?再到后来一起去酒吧的时候,方镇明在真心话大冒险里的表现,他哪个时候说的才是真话?这两兄弟到底在做什么? 她望着远去那位男士的背影,思忖着这一切背后的操盘手。 15. 在那天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天气已经转冷。十二月的天气让人又爱又恨,这种干冷的感觉还要持续到下一年的春节前。 方镇明和郭敏仪连同南湾项目的领导和一些本地的干部又开了几个会,他们认同了天合集团所给出的联合发展方案,将酒店项目交给更有本地团队资源和建设经验的枫丽酒店集团,附近的公路和旅游步行街则交给了资金链更加充裕的天合集团,在谈好分成之后,两边都开始动工了。 整个项目安排下来后,郭敏仪其实很想认认真真地给他道个歉,不过方镇明只有开会的时间能跟她见面,聊的内容也都是工作相关,其余时间沈应阳都说没有空,终于有一天赶在会议结束之后她拦下了对方。 “喂,你真的时间那么赶吗?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好好跟你聊一下呢?”郭敏仪拉住了方镇明的公文包,虽然是做错事的一方,但是多次约不到人也让她有些不耐烦了。 “我现在不会给工作伙伴留太多时间了,”方镇明把公文包从她手里抽了出来,交给了沈应阳,“朋友还可以,但你不是说过跟我打交道很麻烦吗?” “是,我确实是那样说过,”两人走到一边去,女生继续认认真真地说道,“不过,志前的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对,我还是得给你道个歉,对不起,我爸也被警察教训了一顿,之后我会看好他的,也多亏了你后来撤诉,枫丽才拿得下酒店这块的项目。” “道歉就够了,感谢这个,你还是跟你前男友说吧。”对方叉腰,望向另一边,“是他跟我开条件的,不能让你有丝毫损失,才肯打电话来劝你。” 郭敏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什么?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只是……取消基金公司的投资合作……” “哈,那看来后面的话我也不太好告诉你了,省得影响我们后面的合作。”方镇明把手插在口袋,笑了一声,“不过你想知道也不是不行,录音我都有存。” “……所以你又想谈条件了?” “那就要看你好奇心到哪里了。” “哈?你不来看我打决赛吗?”电话那头传来诧异的声音,方志前砰的一下把球扔回篮球箱子里,“去死,你唠叨了我半个月说要留座位给你,今晚就开打了又说不来,逗我玩也有个限度!” “郭敏仪给我找了块地,在S市和M市的交界,那边正好有拆迁,她帮我拉了点关系,要谈得立刻去了。”方镇明一边说,一边把车窗升起来,“你放心,我只是去看一下能不能给你把摩托车场搞起来,能赶回来我肯定赶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是我说想做,那你至少跟我一起去啊!” “……”对面传来了喝水的声音,“我明白,我只是想你能专注比赛。”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怎么又跟敏仪姐扯上关系啊!”方志前忿忿地说着,“没有别的了,不带就不带,你不来看,我打得更爽!挂了。” 他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落到他的手心上,方志前擦了擦上面的泥尘,然后抹在了球衣上。他又苦闷地抬起了头,一片落下的树叶,正好盖在他的脸上,惹得他立刻甩甩脑袋把树叶晃了下来,想起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听到关魏和说自己得回老家找工作,内心翻滚了一下。是啊,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两极分化,要么和自己一样是富二代,不愁吃喝,只顾玩乐,要么就像关魏和那样,都在辛辛苦苦忙碌毕业去向。他想了一晚上,才在出院的时候向哥哥提出来,愿意学着做一个项目;但是现在哥哥又自己单独行动了,到底有没有把他说的话放在眼里。 心里越想越不爽,方志前呸了一声,往洗手池的排水口吐了口水,一转身向后走的时候,撞到了同样穿着球衣的人。“看路啊!瞎了吗?”学生嚣张地吼了他一句。“喂,我只是不小心!”方志前瞥了对方一眼,但是对方依然像吃了火药一样气盛,将他拉住,拎起他的衣领继续叱骂,“哪个学院的?” 方志前自然不甘示弱,直接给对方的下颌来了一拳,对方大骂一声,“我操!你死定了!”拳头挥过去打中了他的耳朵,立刻红了一片,这时又来了两个穿着相同球衣的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将他们两个分开,“大鹏,别打架,再打你分都扣没了,还想不想毕业了?” “切!”气焰嚣张的学生才肯放下手,“管理学院啊,我记住了,今晚就把你干死!” 三个人一路离去,方志前嘶了一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从身后看到了他球衣的上的名字,农学院24号欧正鹏,这时在一旁看见这场冲突的关魏和也走了上来问他有没有事,刚从器材室出来看到了他们吵架,他摇摇头,咬了咬牙,“妈的,今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们球队打趴!” 虽然话是这么狠地放出来,作为自己队里的老队员,球队的能耐自己心底最清楚,上周五的晋级打得很艰难,已经是队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一听到要跟常胜的农学院对赛,队员们的信心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不过幸好方镇明今晚不来,他可以更加自由地发挥。 “加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好!”“好!”“管理学院!加油!” 队员们围在一起叠掌打气,哨声一响,比赛正式开始。 “哈?就凭你也来打小前锋?”欧正鹏一冲上来就拦住了正在带球前进的方志前。“啧,真你妈碍事!”他一个侧身闪过,把球交给了队友,但是农学院的球员很快就将这次传球断了下来,转化成了第一次攻势,将球送入管理学院的球框里。 “果然水平不怎么样嘛?”依然气宇轩昂的敌人向他们比了个鄙视的手势,球场边传来一阵欢呼,队友赶紧跑上来拍了拍方志前让他冷静下来,但效果并不大,对手延续球感,一开局就打了个8比0。 方志前很快就被换了下场,他也发现自己被针对了,看来对方有可能也提前看过他们的比赛,知道他打球的风格,有针对性地截断了他这个得分点。 “师兄,别灰心,振作起来一定可以的!”同队的替补球员安慰他,方志前努力地换气让自己调整情绪,农学院的球员并不礼貌,每次打完球都会朝着四周比各种手势,球场的声势渐渐倾向于农学院。他再也坐不住了,也不停地软磨硬泡叫球队助理安排自己上场,助理安慰他先多观察一下对手再上场会比较好,不能浪费他的体力。 半场的分数在55比36的数字上暂停了。 另一边,方镇明在初步考察完场地之后,确认了一些数据,租借费用还算合理,就是隔音问题得另外找建材商去解决。对方建议一起吃个饭,他却难得地拒绝了,沈应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安排,怎么不继续谈谈。 “不行,我要去看志前打比赛。”他拍了拍沈应阳的肩膀,“你也可以提早下班啦!” 助理一脸茫然,他感觉南湾项目解决了之后方镇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又具体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难道是工作量变少了突然不适应了? 不过当他赶到学校的时候,比赛还剩下最后的五分钟。因为决赛是在室内场馆进行,封闭的场馆人群拥堵,他只能站在外围看,瞄到了现在的比分是90比88。这个分数真是让人有些意外,他听弟弟说过农学院是校园杯的常驻冠军,这场比赛会很吃力,没想到能追到这个分数。 他也随着逐渐膨胀的声浪,跟着管理学院的支持者们喊起了口号,方志前冲上了对方的前场,几个高大的男生围住他,他将球传给三分线外的队员,一球投进,三分落地,实现了反超,全场再一次响起了欢呼声。 “厉害耶!真的以为管理学院的要输了!”“怎么追的啊!刚才半场明明还有十几分!”“那我们再给他们加油!逆转才好看!” 方镇明听到身边的同学在讨论战况,也忍不住鼓起掌,突然哨声响起,他发现方志前正抱着膝盖倒在地上,裁判赶紧过去问他的情况,校医也跑了上去查看伤情。 “同学?你还好吗?” 关魏和见到他倒下,连忙拿毛巾给他擦擦汗,方志前痛苦地卷着身体,愤怒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刚才那几个围堵他的男同学身上,“妈的,他们撞我啊!……操,好痛!” “喂,篮球竞技就是这样的,不懂篮球可以出去,别来这里呗!”欧正鹏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低下眼睛去看他,不屑地举起了一只手,“裁判,我认了,刚才是我犯规,赔两个球给他们咯!” 管理学院的现任队长也走了过来问方志前的情况,替补队员们把他抬到一边,换了个人继续比赛。“妈的,操,那个人真贱啊!”方志前恨恨地骂着,球队助理正拿着冰袋敷在了他的膝盖附近,安慰他别太难过,还有替补球员能帮上忙。他摇摇头,汗水滴到了地板上,“我不想输给那种人,显得我很没用!”“没事的师兄,你看小朱罚球就很准,两分没问题……” 话音刚落,被叫做小朱队员第二个罚球没中,方志前猛地吼了一声快抢篮板!结果还是农学院的队员看准了时机抢到了丢掉的罚球,冲上前场快速转化为两分。 方志前下了场之后,球队并未能延续之前的攻势,在几次防守中都被找到了破局点,最终以4分的微弱差距输给了农学院。 农学院的队员欢声笑语地庆祝起来,另一边就冷静多了,关魏和把大家拉过来搂搂肩膀,祝贺大家创造了这样喜人的成绩,并且郑重地将明年的比赛交给了下一批接班人们,当大家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方志前不见了。 他偷偷一个人瘸着脚走出了篮球馆,来到了之前举办常规赛的露天球场,在边上的水泥观众席上坐了下来。今晚虽然有校杯决赛,而且夜晚的北风也很冷,却还有不少人在这里投篮,在露天大灯的映照下划出了多种弧度的抛物线。 方志前是在剩下一分钟的时候离开的,他不想见证这个结局,更不想看到没有自己拼抢转而得到的失败,一切转机都在一瞬间,命运没有眷顾他,恶人没有得到惩罚,他觉得很难过,膝盖上的冰袋融化成水湿了一地,寒风吹过他只穿了短袖球衣的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低下头把汗水和泪水都搅和在一起。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志前闻到了那股沉木香水的味道,他侧过一些脸看了看赶过来的哥哥,无力地说着,“妈的,你不是不来吗?我输了你才来!” “志前,不管你赢了还是输了,我都为你骄傲。”方镇明继续抚摸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可以尽情释放。 “我才不要得到你的认同……” “嗯,那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弟弟还不敢抬起头,他感到现在的自己狼狈极了,但是他又很想找个人大哭一场,然后他听见哥哥坐近了自己一点,对方说,“那你要不要抱抱我?” 北风卷起他鼻子里的酸楚,方志前伸手扑向了那个怀抱,呜呜咽咽地吸着鼻子。他知道自己的手很脏,都是篮球上的灰尘,球衣很脏,被刚才碰撞进攻流下的汗水浸湿了,脸也很脏,都是自己不争气的眼泪鼻涕,但是哥哥的怀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温暖,例如强迫他做的时候,他觉得那时候的方镇明像冰块一样;今晚也从遥远的回忆里复活了,那天他去拔牙,他想起来了,因为他特别害怕拔牙,然后哥哥也陪他一起躺在手术座上,垫在他的身下,从后面抱住他,和牙医一起哄他。 方镇明继续拍着方志前的后背,他知道弟弟现在不想见到自己,但是只有他在热闹的球场留意到了方志前拖着寂寞的身体走了出去,如果这都不追上去,他来这里看球也就变得没有意义。可以肯定的是,弟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哭得像只小仓鼠,就算长大成为了一米八的男子汉,还是会因为丢掉了胜券在握的事情而哭泣,明明可以买到最后那包糖果,却因为硬币掉到了地上被别人抢先拿走了。 他也清楚,弟弟的难过还因为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跟这些队友打篮球了,只要一毕业,他就再也不属于任何队伍,从热闹突然变得冷清的生活,还有明明无须担心、却无从下手的未来,是弟弟最害怕的事情。 大概过了五分钟后,方镇明还是扶着他先去医院了看一下,什么时候都可以难过,但是耽误了治疗就不好了。 大医院的夜诊还有外科和值班拍片,并没有占用两人太多时间。“还好,突然的外力撞击,没伤到骨头,不严重。”方镇明拿着X光片坐了回来,把外用药拎给他,“快打个电话跟你那宝贝队长说一声,你问题不大,别让他们担心你了。” “什么宝贝……发个微信过去就行了!”眼眶通红的人还在擤着鼻涕,膝盖在紧急处理过之后已经消了一些红肿,没那么疼了。冷清阴森的医院温度要低得多,他的肩上披了哥哥的外套,刚才已经跟队员们报了平安,只不过现在也还没有心情回去就是了。 “我怎么总是觉得你伤痕累累的?”方镇明捏起他的下巴,除了发现他身上碰撞的红痕以外,还有耳边,下午的时候被欧正鹏打到通红的一块,“能把球砸到自己脸上?” “上一次伤痕累累都怪你好吗,这个是刚才撞我的那个人弄的,下午的时候,我本来想打他一顿。”方志前甩甩头,甩开他的手,然后摸摸下颌,“妈的,还没消掉?这么明显?” “为什么打架?你先动手的还是他先动手的?” 听到对方有些严肃的语气,方志前鼓了鼓嘴,撇过脸去,“别问了,问了你去找人打他吗?我都毕业了,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那行。”方镇明把手绕在胸前,一脸淡然,“越晚越冷了,我送你回宿舍?” 弟弟怔住了,他以为哥哥会追究他的错,但是没有,他感觉心底酸酸的,然后发问,“你,你没有别的跟我说了吗?” “没有,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嘛。” “但是太奇怪了……”方志前低下头,“换作是前段时间,我以为你要骂我……” “我之前是对你太严格了,重新想想,只是我太久没见过你,更不应该用我的标准来约束你,”哥哥用手托了托下巴,抬头看了看科室门口的显示屏,然后看向他,“相对应的,我们也多聊聊,好不好?” 在车上的时候,方镇明还偶尔听到后座传来一些抽泣的声音,也从后视镜看到对方一直垂下来的脑袋,但是他也没有再多问什么,方志前刚才说不想回学校想去他家的时候,他就明白弟弟需要时间去消化内心的疲倦,其实他自己也不忍心看到弟弟孤独一人去面对。 红灯亮起,他将手搭在车窗上,揉了揉额头,他问自己方志前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以后要怎样相处呢?有些感情就应该是没有开始,就要结束的,为什么他们还拖到现在,都不愿意开口一五一十说清楚。 弟弟听到他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家里已经没有管家在,便抬起头看向了后视镜,突然对方也看向了自己,他尴尬地瞥向了窗外,车终于驶进了别墅区,随着电子门闸一响,车慢慢开进了车库里。 方志前拿着药下了车,他来过这里只有几次,不过每次来都会觉得,能在三十岁之前拥有这样一栋自己住的独立别墅真的是太拉风了,反观自己,无论是学历专业性还是在处理工作的成熟度上,都比不上方镇明一个手指头,家里的业务理所当然也是会继承给哥哥而不是自己,要是想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从现在做起会不会太晚了呢? 他一边洗漱一边纠结着将来的计划,从洗澡房里出来后体感并没有温度差,才意识到哥哥的家里还有暖气,虽然南方的冬天并没有很冷,但是这个家还是做到了极致的人性化。方志前心里又添了一些羡慕,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突然他听到浴室有人喊自己,便走过去问怎么了。 听到弟弟走了过来,浴室里的人挪出一点身子,说道,“管家把我的毛巾拿去晾了,帮我去三楼的阳台收一下,白色的。” 转身之前,浴室里的白雾钻了出来,方志前在朦胧中又看到了他那个在胸腔附近的弹孔,水流过那个清晰的坑洞,然后在他的腰线停下。“看那么久?”见他发呆,头顶传来了声音,饶有意味地问道。 “你有病!”一阵害臊闪过他的心间,方志前连忙转身往前走。 “走慢点,不着急!” 怎么办,真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把毛巾递给方镇明后,方志前蹲在了浴室的门外,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觉得一个男性的身体是这样的令他动摇,他原本只喜欢白白净净的女生,交往过的女生中身上都是没有胎记、没有明显的痣,刚才看到那个弹坑,还有那道纹身,他竟然觉得这样的伤痕犹如一种生命力的见证,如果没有那时候求生的欲望、追寻幻想中一刹那的相似,方镇明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他听到了浴室的门被拉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伪装自己的心情,身后的人便蹲下来靠近他,“怎么了?”然后被轻轻地拉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方志前抬起头来,一边吸着鼻子,下巴连同嘴唇一起轻轻颤抖。 方镇明也不多说什么,迎上去想亲他,方志前把脸一闪,躲过,吻落在了他的眼角,他的眼睛里注满了泪水,委屈地看着对方。“为什么是我?”他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还有别的想法?”对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继续靠近他,气息在极近的距离中潜伏,他只好伸手摁停他的脸,“可是,你不觉得这……这很荒唐吗?” “成为兄弟,只是我们这辈子的命运,”方镇明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但不是全部,也不是终点。” “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找个女生谈恋爱啊!”方志前靠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觉得那颗子弹还留在方镇明的体内,仍然延续几年前他在歌剧院为那个女演员扑身的幻想,“赶快从梦里出来吧,这种违背道德的事情……” “想想就很过瘾啊!”方镇明一边笑着一边也站了起来,“给你听这个。”他拿起饭桌上的手机,然后刷了一会儿,递给方志前。 手机里播着半个月前他还在医院的时候,方镇明和周莉到花园里的谈话,最后停在了他问周莉要不要回房间的地方。 方志前愣了愣,抓着他的衣服,“……你就那样拒绝了莉姐?” 方镇明把手机放到睡袍的口袋里,“是你让我早点跟人家解释的吧,我都按你要求做了,我还不够听话吗?” 一些薄荷清凉的味道的继续涌到口齿之间,方志前感受到自己的嘴唇传来咬嗫的感觉,不属于他的温度再一次来到他的口腔,他被方镇明压在墙上,他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对方扶了扶他的腰,然后咬上了他耳边的那块红淤。 “那我正式跟你讲一遍,志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不自觉地拽了拽方镇明的衣服,“呜……我不想听……” “我爱你,是那种,你认为的爱。” 第八章 人生错觉8 昼夜共鸣2305 16. 但是方志前怎么也想到,方镇明竟然抱着他到自己的床上,而不是去客房,或者沙发。床上的味道就跟哥哥平时身上的味道一样,一些高档香烟、衣物芳香剂、还有着沉木香水,不过比起客房,这里的床铺要松软许多。 “呃、呜呜……”他被压在床上,吻不停地落在他的眼睛附近,好像想把他残余在眼眶的眼泪舔舐干净。虽然没有像上次那样的镜子,能看到自己的脸,不过他觉得自己也已经渐渐发烫起来,哥哥也是,在肉体的接触中渐渐升温。 我认为的爱? 方志前伸手拉了拉方镇明的衣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怯怯地说道,“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吗?” 回答方志前的是一段语言的沉默,但是行动上的表达要丰富得多,方镇明利落地脱掉自己的睡袍,然后拿起方志前的手,从他的腰间一直抚摸到那个弹孔,捏着对方的食指,在坑洼的中心逗留,一呼一吸的胸腔和他毫不掩饰悸动的表情,和无聊时看过的言情剧里男女主角互通心意那一集的氛围一模一样,方志前不禁想起那次在办公室,哥哥也是跟今晚一样,将欲望赤裸地展示给他看。 我是怎么想的呢? 弟弟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自己的心情。他知道对方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他的思绪很凌乱,他不否认自己喜欢被哥哥捧着爱护着,但是他意识到,自己混淆了这种心情和肉体的喜欢,面对哥哥明确的表白,他仍然不敢表态,那条心底的底线,正在清晰地动摇。 然后那只手被对方拉到了下体的位置,隔着内裤摸到了对方愈发膨胀的欲望,方志前噫了一声,但是转念一想,比起自己,方镇明在表达感情和身体上要直白得多,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他就是中意自己,性爱也好,相处也罢,都是他主动接近,来探索。哥哥也将他的睡裤拉下,四只手叠在一起,裹着两根性器上下揉动,充盈的感觉让方志前猝不及防,他可没有给别人打过飞机,和哥哥一起手淫如同偷情一般,负罪感灌满了他的脑袋。 他并没有怎么使劲,操控这个过程的还是哥哥,裹着他的手,温热的感觉在他们的阴茎上来回摩挲,欲望同羞赧一同席卷他的大脑。“快、快拿纸巾过来……”方志前感到体内的热浪正涌向他的下体,鼓胀的触感正等待着解放,他不停地摇着头,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个劲地喃喃自语,“救命,不是跟你说过要找点好地方吗?要是把你的床弄脏了怎么办……” “那你试试吧,”方镇明弯下一些身子,继续和他接吻,“是我弟弟弄脏的话,我完全不会介意。” “那在学校的时候还拿我那么多纸巾?”方志前抱怨了一句,突然对方将他的腰抬起来,扶靠在床头,然后拉过他的手指,“要做什么?” “来,你试试自己扩张。” “啊?不要!”弟弟扭过脸连忙拒绝,红晕很快地蔓延到他的耳根,和被打红的地方混成一块。 方镇明一边笑一边亲他的耳钉,“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伤痕累累的样子我越是兴奋。” “因为你是变态!”被扶在床头的人显然躲无可躲,他感到后穴有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打转试探,不断上升的羞耻感使他应激,不住地打颤,然后那根手指探进了一点,又一点。方镇明又拎起他的中指,像刚才一样轻轻地碰着自己的后庭,迫使他再一次表达抗议,“不要这样,好恶心……” “你要是不喜欢,怎么还勃起呢?” 现在掌握节奏的显然是对方,也一直是对方,不听大脑指挥的身体先是顺利地吞进了对方的食指,然后在对方循循善诱下,连同自己的中指一同驶进了穴道。 “做得真棒,”哥哥像是嘉奖表扬般在方志前的嘴边落下一个吻,“来,然后慢慢动一下。”他一步一步地指挥着涉世未深的弟弟,告诉他拼图的规律,要怎样在一千块碎片找到贴合空缺的形状,不能急,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也用了千个日夜,也辗转反侧地整理过自己的感情,才会在今晚告诉方志前,我爱你,就是那种兄弟之上的,男女之间的爱。 “嗯、呜呜……”方志前再也忍不住,在两根手指循序进出之下,阴茎流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液体,溅在了他的大腿上,哥哥像是得到意外惊喜一样蹭了蹭他的鼻尖,“怎么只是扩张就能爽到啊,志前你真是太可爱了。”“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他羞得低下了头,头发挡住了他的脸,他很不愿意接受自己被掰弯的现实,身体是这样的诚实,无可奈何地迷恋上哥哥的温柔。 “我、我……” “你说。” “我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方志前依旧把脸藏起来,“但是,你,你对我好一点的时候,我很开心……” 方镇明嗯了一声,“好,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虽然这样的回答并不明确,他只是很乐意见到弟弟变得坦率起来。 方志前才转过脸看他,哥哥不像平日那样梳着整齐的头发,松散的状态难得一见,听到他对自己讲的这些话,心情既好奇,又隐隐雀跃,他抬起身子,把嘴唇贴到方镇明的脖子上,将逐渐急促的呼吸讲给他听。“那快点,算钱的,下一次要涨价了。” “买你的话,多少我都付得起。” 哥哥将他受伤的膝盖摆到松软的被子上,然后扶起下身坚挺的阴茎,将食指缓缓抽出,缓缓插进那根硬物,“唔呜……”方志前挠紧了一些身上人的肩膀,努力地来回吞吃着,明明已经哭过了好多回,眼睛里应该没有眼泪才是,但是疼痛还是使他吓出一些,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 他也能听见哥哥在他身上清晰的一呼一吸,仿佛在屏息等待一场劫持幻想的音乐剧,枪手从剧院顶层出现,子弹冲破枪膛,越过他们的心脏,“操……”方志前骂了一声,把手掐在了方镇明的脖子上,对方低眼望他,笑而不语,然后抬起一些他的屁股,加速了艰难的进程。 一开始的冲撞还算缓慢,方志前还有意识能控制住自己的力气,他慢慢地用力在哥哥的脖子上留下痕迹,身下响着肌肤撞击的啪啪声,能感觉到自己的阴茎在身下甩动,不停地涌着白色的黏液,方镇明摁着他的大腿间的软肉,将他射出来的精液糊在他的身体上。 手指的要挟推进了缺氧的进程,方志前看到了方镇明愈发涨红的脸,表情却依然冷静,仿佛在津津有味地品鉴这出超越伦理的音乐剧,也扶上了他掐住脖子的手。 “怎样,好玩吗?你可以再用力一点。”方镇明喘着气,露出了微笑,满意地看着弟弟的脸,“我喜欢你给我这种窒息的感觉。” 方志前连忙松开手,感觉到那根插在后穴的硬物正在发胀,并没有消退,仍然坚挺地潜伏在他的体内,被他湿掉的软肉包裹着,“不玩了,不玩了,我,我又不是真的想你死。” 脖子附近的手正在渐渐放松,方镇明将弟弟的手拉到胸前,然后教导他继续抚摸自己身体的其他地方,“你看看,我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肌肉弹性的触感从手指传来,血管和脂肪构成了如此真实的人体,方志前无奈地抿了抿嘴,一阵委屈的感觉漫过心头。方镇明刚离开他去读书之后,方志前难过了很久,每天都问爸爸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妈妈就会说,哥哥去国外读书了,要很久才会回来。再后来呢,就已经是不熟悉的模样了,已经不会陪他在餐桌上玩数玉米粒的游戏,而是在教他刀叉要怎样摆放才是正确的礼仪。 他是不喜欢被人说教的,更加不会期待哥哥跟自己说这些话,那样就好像被老师训话一样,他最讨厌上学了,因为他又不跟哥哥念同一所学校。 “妈的……”看到对方从自己体内渐渐抽出,弟弟吸了一口气,仰着脑袋抱怨,感觉体力已经用尽了,“烦死了,我今天真的又累又不开心。” 哥哥很快转身换了一个安全套,重新俯到他的身前,“那你想我怎么哄你?感觉得说到天亮。” 弟弟赶紧摇摇头,把脸别到一边去,嘟囔着说,“那不行,还不如让我去睡觉。” “难得我这么有耐心,真的不再多陪陪我?” 方镇明将他抱起来,不顾弟弟的惊叫,然后再次插入他的后穴,一上一下的运动好像在提醒方志前不准睡过去,他呜呜咽咽了几声,股间的润滑剂和湿水被挤出穴道,连同他甩动射出来的精液滴落到床单上。“又要射了……”方志前把头埋进方镇明的肩膀上,他在哥哥的温柔中逐渐迷失自己,他承认那是他渴望许久的爱,很多年过去了才这样真实又亲切地降临到他的身上。方镇明也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撒娇,无论是吻痕还是抓痕,他甚至乐意向别人展示,不过只有弟弟愈发酥软的喘息,是只能自己听见的。 方志前已经累得没有力气抓住对方的肩膀了,他凌乱地躺在床上,四周都是陌生但又曾经熟悉的味道。他原本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哥哥非要来干涉他的情绪,还把自己带上平日睡觉的床,用性爱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知道对方是想告诉自己,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秘密,最好不要逃避。 孕育他们的肉体是同样的温床,但培养他们的是不一样的空气,唯有性爱能让两人融为一体,在同一时空中不分彼此地拥抱,最终跨越伦常的距离,如同纳西索斯追寻那个河底的爱人,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不相似自己的人。 17. 其实就在半个月前方志前出院之后,周莉约他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过一面。当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周莉要跟他说那些话,但是昨晚方镇明给他听了那段录音,他就明白了。 周莉很疑惑地问方志前为什么要骗她,方志前还一头雾水,说他也有好好把知道的情报告诉她,然后周莉就说自己已经被甩了,怎么有女朋友了都不告诉她,方志前才意识到自己做的好事,也只好安慰对方反正也只是一时的心动,世界上好男人多得去了。 现在一想,当初的自己也没想过会跟哥哥走到这个地步,躺在床上又想起昨晚输掉的比赛,心情还是很不爽,挪了挪身子然后又被背后的人拉了回去,“去哪?”“我又饿又渴当然是起床啊!”方志前无效地抱怨着,对方才愿意松开手让他起床。 阴天,冬季的阴天将密不透风的云送到落地玻璃上,将灰色的光连同厚重的床帘一起垂到地面。方志前坐在床上,还是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看消息,他的师弟师妹都给他发了一些鼓励的话,要是没有他这场比赛的分数还会拉得更大,后辈们都觉得有这样的前辈厉害极了,还有队长关魏和,也给他发了好多语音。 “虽然是最后一场比赛,不过一定不会是最后一次跟你打球。一定会有再见面的机会,我们来日方长!还有,那啥,周日,学校门口的烧烤,咱们庆祝一下!” 方志前听完之后觉得鼻子酸酸的,用手捂住了脸。“你这不是有正常的朋友吗?”哥哥还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多跟正经的人来往,以后不准酒驾,不准打架,更加不准约女人,听清楚了吗?” “我自己有分寸!轮不到你说!”弟弟从床上站起来,不爽地踢了一脚被子,方镇明冷笑一声,然后抓住他的脚踝,“是吗,你看起来就不像会跟我讲分寸的样子。” 他知道方镇明说的是什么意思,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想他再出事了,虽然哥哥会当自己的后盾,但是闯祸的话,哥哥会生气,也会惩罚他。 方镇明摸到了床头的烟盒,点燃了一根,然后望着正在穿衣服的方志前,“踏踏实实赚钱总归是好的,这个世界值得你追求的东西还有很多。” 弟弟没有回答他,下床来到洗漱间,湿了点水抹了抹墙上的镜子,清晰地看到镜中的自己,脖子上也有清晰的吻痕,他低下头感到一阵羞涩,摸了摸耳朵,才想起昨晚有一颗耳钉被对方咬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这种关系还要保持多久,像梦一样地打破兄弟血缘,走向另一种可能性,他可没有勇气,担心这种沉溺会不会让他从此着了魔,往后再也离不开哥哥了呢? 沈应阳来到家里的时候,两兄弟都还在吃早餐,方志前惊讶地看着穿得一身整齐的沈应阳走进来,都来不及把嘴里的三明治吞进去就含糊地问道,“我去,为什么阳哥周六都要上班?” “我的工作是随叫随到,不是按工作日上班的,”沈应阳一边笑着一边点了点头,装作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的样子,“老板早!这是您吩咐的东西,都找齐了。”他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了出来,交给对方。 老板翻了翻,确认无误后递给弟弟,“志前,你有空看一下这几份文件,这是我们做酒吧、分店项目、还有其他公司的项目方案,你参考学习一下,大致写一份摩托车俱乐部的给我们看看。” “真、真的吗?”他喝了一口牛奶把嘴里的东西咽进去,擦了擦手上的碎屑,开心地接过文件,“好啊,我写,那你一定要看!” “你得有心理准备,接下来半年你要忙你的论文、实习报告,之后的选场地、买设备,你都要告诉我。事情很多,要养成做计划的习惯,日子肯定就没有以前那么自由了。”方镇明敲了敲桌子,撑着腮看着两眼放光的弟弟,“别走神,听到没有?早上跟你说的,不准去……” “我知道啦!” 刚才的顾虑又打消了一些,方志前喜滋滋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开始幻想起将来的生活。不过往后的事情真的可以听哥哥的,一步一步走吗?要是将来自己能独当一面了,那他还会匀出时间给自己吗? 到时候,会不会就像过客一样,把彼此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忘掉了。 这种自私的感觉比小时候还要强烈地动摇着他的内心。 “哈?他就这么拒绝你了?” “是啊,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要是镇明哥一开始就有女朋友,志前会不知道吗?” 今天是周日,周莉约了郭敏仪去喝咖啡,两个人谈起最近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都觉得事情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郭敏仪有些无奈地搅了搅杯子里的还没溶化的糖,“人家是亲兄弟,更何况跟生意有关,肯定是帮亲不帮理的。” 周莉拨了拨碎落下来的头发,感觉酸酸地说道,“哎,要是被绑架的是我,我哥会不会从美国飞回来呢,哎,飞回来也要时间……” “……我估计不会。”杯子被放下来,郭敏仪意味深长地看着周莉。 “连你也这么说!” “我想问,其实你知不知道啊。”女生的目光望向玻璃门外走过的一对情侣,不透光的天气令他们的神情也变得暗淡,“你哥他在美国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什么?”陶瓷搅拌棒掉在了地上,幸好有张地毯,不至于碎成一地。周莉瞪大了双眼看着郭敏仪,对这件仿佛造谣一样的事情不可置信。 她对面的女生仰在沙发上,扶着额头,“……操,真的是,他连你都不说,却告诉了方镇明?” “那镇明哥又怎么会告诉你呢?” “他说想租个场地搞项目,我有一个朋友在市郊区有一块空地,就推荐给他了。”郭敏仪重新坐直了身体,“之前他不是找周麒来劝我吗?我用这个换了他打给周麒的电话,现在真的后悔了,不是说后悔给他介绍场地,而是,后悔知道这件事情,唉。” 这时一个穿着店员服的人走了过来,将周莉放在桌面上的搅拌棒捡起,然后给她递上一张纸巾,“小姐,刚才有弄脏吗?” “哦,谢谢你。”周莉一抬起头,发现怎么这么眼熟,然后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怎么是你,在这里兼职吗?” “喔,是你,莉姐好,你好你好!”店员也礼貌地弯了一下腰,原来是关魏和,他继续笑着说,“今天怎么会过来学校这边喝咖啡呢?” “你们这里咖啡确实好喝,我约朋友来让她试试。”周莉指了指郭敏仪,“这个,也是你姐姐辈的,叫敏仪姐!” 郭敏仪无奈地看着她,“哎真的是,就比人家大几年到处要人家叫自己姐姐。” “没关系,我跟着志前叫就是!”关魏和也傻笑着说,然后有些失落地说,“我们昨天刚打完篮球比赛,他昨天被撞到倒在地上了。” “什么?又受伤了?严重吗?”周莉着急地问。 “只是说去医院看了没事,也没说后来去哪了,你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那还用猜,他哥把他当成宝贝似的,多半是载他回家了,而且你应该中午之后再给他打电话,我就没见过他白天回我的。”郭敏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过,莉莉,加微信的理由又有了啰,小朋友,你有女朋友吗,看看她怎样?” “喂喂喂话别乱说!”周莉连忙摆手,有些心虚地瞅了一眼穿着店员服的人,“你快去工作吧!我们自便就行!” “我没有啦,哈哈,不过莉姐这么好条件怎么会缺男朋友呢!”关魏和谦虚地低了低头,“那不多打扰了,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我这个星期都还这里打工的!” 关魏和走后周莉气鼓鼓地嘟着嘴,看着郭敏仪,“唉,我知道我藏不住我的表情,但你也别把我‘卖’得这么快嘛,被失恋确实很痛苦,但也没到立刻就去找个男人的程度!” “嚯,是吗,我看你不只是被失恋,还失去了哥哥的爱呢,”郭敏仪呵呵地苦笑起来,“不过呢,转移注意力的办法有很多,我也只是想说,那两兄弟从今往后对于你和我来说,都不必期待会对你交心,懂吗?” 一阵咖啡机研磨豆粒的声音响起,周莉往吧台那边望去,关魏和正在提着奶泡壶给咖啡拉花,完成一杯之后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然后抬头递给负责送餐的同事,转脸又跟她对上视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然后转身去洗手,又开始做下一杯咖啡。 “妈的,你哥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是来说复合的,”看着周莉迷茫的样子,郭敏仪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她将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然后又放了回去,用手扶住额头,挡住她有些动摇的心情,“到头来还只是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的男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周莉站了起来,将围巾挂在脖子上,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吧,再逛逛,去散散心。” 18. 周日的时候,方志前回到了学校,球队的队员们约了在门口的烧烤铺吃饭。虽然北风呼呼吹,但是队员们之间都已经很熟络了,聊得热火朝天,大家一起举杯庆祝,又增添了不少热闹。 “哎,你真的准备回老家了吗?”方志前放下杯子,拍了拍关魏和的肩膀,对方点了点头,说道,“对,我已经在那边找好工作了,元旦之前我就回去,明年6月的毕业典礼还会回来的。” 被叫做“小朱”的男生从桌子另一边走过来,突然从后面抱住了他,“师兄,我们一定会想你的!”“一定要顺利啊!”“没错,有什么事要帮忙的一定要找我们!” “嗯!那你们明年一定要打败农学院!球队真的就交给你们了!” “好!” 又一次举杯庆祝之后,关魏和仰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月亮和星星都很清晰,他也很感动能认识到这一帮人,有些伤感地握住了方志前的手,沉重地说道,“我最不放心的还是你啊。” “哇好肉麻!” “是啊,你可真的要努力找到自己想做、又能做好的事情啦,毕竟……”关魏和刚想说下去,这时一瓶啤酒砰的一下被杵在餐桌上,几个熟悉的面孔正在不屑地看着大家。 方志前认出来那是周五的时候农学院的篮球队队员,为首表情最嚣张的,就是当时撞倒他的欧正鹏,他唰的一下站起来,把酒瓶扔到他胸前,“看看气氛,别砸场吧?” “刚才是谁说明年一定要打败农学院的?”欧正鹏斜眼看着关魏和,“都已经大四了,出去混不好,还想在球场上找点自信心是吧?做梦去吧!” 关魏和连忙拉了拉方志前的衣服,“别管他们了,我们吃饭。” “好。”方志前正要转回身子坐下来,欧正鹏从后面揪住了他的衣领,勒到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到旁边的空地,“来,上次你打我那一拳我还没还够,再跟我打一架!” 其他同学见到赶紧上来劝架,结果跟在欧正鹏后面的人也将他们围住,威胁他们不准掏出手机拍照打电话,关魏和又从人群中挤出来拉回方志前,怒视着动手的人,“你没看到这里的告示牌吗,打输住院打赢坐牢,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我们又不是不认输,一场比赛而已!” “其他人不懂就算了,你别装傻吧,方志前!”欧正鹏推开关魏和,又将方志前拉过去,“前段时间你被人绑架,我一哥们就是被你弄进去的,不是说撤诉吗?怎么公安还把他抓起来?你这么牛啊?不把你弄死我不姓欧!” “操,怪不得你老是找我茬?”方志前也用力将他推开,然后叫关魏和赶紧疏散人群,“快走,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不料对方抓上来往他的胸口砸了一拳,还将关魏和推倒在地。 露天烧烤场立刻变得闹哄哄,两人扭打在一起,但都没有围观的人敢上来劝架,方志前极力用手挡住自己的脑袋,趁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将他推进草丛里,对方站起来之后朝他扔啤酒瓶,方志前举起手臂来挡住,酒瓶砸到他的右边肩膀上,外套被划破了口子。 方志前再也不想忍耐了,一瞬间脑袋昏花,将答应过哥哥的事情抛诸脑后,忍着膝盖的伤拎起欧正鹏的领子朝他的脸来了好几拳。很快店长就报了警,叫了巡逻的警察上来拦住,两人才被分开来。 派出所的钟已经到了十点,公安将这件事通报了校方,处分很快也会下来。 由于是欧正鹏先动手,加上前科屡屡,需要罚款拘留,方志前本来也需要受罚,但是他跟关魏和还有几个同学都在辩解自己是正当防卫,但警察还是认为他的防卫过度了,要面临拘留。 “二十岁出头的人了正当防卫能把别人打出鼻血吗?”胖胖的警察敲着方志前身前的桌子,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念在你是初犯,你打电话让你家人来。” 他的双手被桌子上的手铐锁着,衣服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尘,露出了难办的表情,“一定要打吗?” 对方把手机递过来,“批评教育是要的!是流程也是对你好!” 方志前转溜了一圈眼珠子,毕竟之前他在学校的处分或者是交警的罚单都是爸妈解决的,找他们准没错,“那,那我叫我爸来……” 他让关魏和先把同学带回去,然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调解室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胖胖的警察走去开门,方志前探了个头去望,看到爸爸来了,让他安心地舒了口气。他看见爸爸慈眉善目地伸手拍了拍警察的肩膀,好似熟络地讲了两句,然后关门,在门外聊了起来。 几分钟后,门又被开了,进来的人竟然是方镇明,方志前惊讶地呜了一声,哥哥穿了一身休闲装,好像已经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了,跟另一个警察聊了两句之后,警察走了出去,然后哥哥抬眼跟他对上眼光,表情依旧冷静。 房间里日光灯管的白光照着方志前脸上的创可贴,他不敢说话,一直低着头,眼光躲闪。他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很多淤青,外套破了,也有很多灰尘,但是他坐在椅子上动也动不了,对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也已经不好奇,哥哥一眼望过来好像把他的伤痕都看遍了,遮住的和没遮住的,像扫描仪一样一览无余,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逃走。 方镇明走上来,眼神有微妙的变化,但也并没有因为眼前被拷起来的弟弟而动摇,他平静地开口说道,“爸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只有我能再劝劝你,你觉得呢?” 弟弟知道爸爸在门外,不能说脏话,只能快速把脸别过去,不理对方。方镇明继续走近他,用手托起他的下巴,好像在观察一只进口的手表,须用精准的尺标来确认无误,无奈是表盘被刮花了,变得不完美,“所以,很明显你把我昨天说的话当耳边风了吧?” 方志前用力摇头甩开他的手,摆出气恼的脸色给对方看,“你只是说不准打架,没有说不准还手!”平心而论他也不想摊上这种事,问题是欧正鹏那帮人实在是太无理取闹了,没理由不还手就这样被打。 “不管是打架还是还手,你都会疼,明白吗?更何况你的膝盖还没好呢?”方镇明仍然在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应该学会用不让自己受伤的办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才是成长。” 方志前愣了愣,他没想过哥哥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这些,“啊?你,你又不骂我?” “我答应过你要对你好点,也忘了吗?”方镇明掐了掐他的脸,然后叹气,揉了两下太阳穴,“我又不会二十四小时在你身边,有什么后果你要好好想过再做。” 走廊交替过几阵脚步声,爸爸走进来问方志前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方志前摇摇头,说不想再去医院了。他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情,警察又说已经交代完毕了,交完罚款就可以离开,回到学校之后要遵循处分写检讨。 坐上哥哥的车一起回学校的时候,方志前有些心不在焉,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回想的话不是什么“报仇”,而是那句“二十四小时”。 “还在发呆?最近降温得快,学校够不够衣服穿?”哥哥在驾驶座转身问他,车已经开到了校门口,“记得按时写检讨,还有毕业论文,实习报告,车场的方案,喔,这么一数你真的比我还忙。” 方志前望着车外走过的学生,心不在焉,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拇指,转了一圈,“我这么大个人了会不懂吗?天天都说,啰嗦得要死。” 车锁解开的声音响起,他听见哥哥打了个哈欠,“嗯,不用我提醒你最好,也不用我担心你最好。南湾码头的项目已经开始了,这段时间我都会很忙,没时间多陪你或者督促你了,你也早点睡吧。” 实在是太不像自己了,方志前失落地回到了宿舍,随便跟舍友说了两句就爬了上床,用被子包住自己的身体。他以前才不会想要跟某个女生建立长久的恋爱关系,但刚才方镇明说得没错,他现在身边最长久的关系,还是担心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即便这些血缘关系背后是有目的的,却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来到身边。 也确是这种联系,令他觉得到手的东西又要溜走了,不管是篮球比赛的赛点,还是刚刚得到的哥哥的不过问,都是那样如同魂魄在心头漂浮,不管他怎么挥拳,都砸不中,都抓不到,明明自己如愿以偿地找回了之前的自由,却又这样地难受。 第九章 人生错觉9 昼夜共鸣2305 19. 虽然已经是冬天,学校的自习室还是一大早里就坐满了人,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方志前都在跑自习室,忙着写论文写方案写检讨,室友和车友就没见过他出过校门,还以为他遭受了什么失恋的打击,想帮他开解心情,他每次都摇头说没那个国际时间出去玩,捞起书包穿件羽绒就走出去了。 他鼓起嘴,从嘴角呼了一些气,这几天降温,如果不是要早起去教务处交检讨都起不来,今天实在是熬不住起晚了,抱着手提电脑在自习室逛了一段时间才找到个比较偏僻的位置,刚把电脑放下,又找不到有能充电的插头,又换了一个位置。 看到对面坐着的一对男女情侣,一边相互搓手一边看书,还眉来眼去的样子,方志前隔着电脑屏幕翻了个白眼,妈的,老子也好久没谈过恋爱了!他赶紧甩甩头,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提醒自己要努力当一个事业男人,就开始翻手上的文件写方案。哎,虽然能早起,但今天实在是又冷又困,一打字就感觉自己没什么文化水平,还得调整情绪来集中注意力,真的好想睡到中午。 他想起之前方镇明说过有不懂的问题可以联系他,但是自从那天打架被接回来之后,两人都没联系过对方,方志前拿了又放手机,心神游离,终于鼓起勇气发了个「喂」过去,但是等了一个小时还不回复,真的是后悔发去问了,不问还好,问了就老是在意! 然后手机终于振动了,他拿起手机就看。 「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怎么了?」 他赶紧回复,「你不是说有不懂的问你吗?我方案写得差不多了,有一堆问题不懂!」 「真棒,那你做个汇总发过来,我有时间回复你。」 弟弟努努嘴,「还得等你有时间啊!」 「是啊,我这周都在M市出差,你放心,我睡觉前会看的。」 方志前感觉心里挠挠的,哥哥出差没告诉他,更何况他根本不想乖乖地在自习室里写这些写那些,其实他更合适当一个执行者而不是一个管理者,只是身为家族继承人必须学会这些。 他仰在椅子上用冷冷的手捂住了脸,现在只想现在S市下一场大雪然后把他埋了,这样就不用再考虑未来是个什么破玩意。原本在哥哥干涉自己的生活之前,他从来不会浪费一秒去思考将来,只需玩乐尽兴;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变了,有了想做好的事情,变得不像以前那个活得没心没肺的方志前,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刚才那对情侣,两人的臂膀黏在一起,但是一个在写着什么,一个在背着什么,各忙各的,但依然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羡慕这样开诚布公的情侣关系,以前倒是不介意自己在感情中受伤,不过那些只有身体交往的人也不会跟自己交心到什么地步,将来离开学校了,仅有过的一些和朋友的谈心时刻也会随着记忆持有者的忙碌而淡忘,生活即将变得陌生又费劲。 “手机下单A0015顾客,生椰拿铁好了。” 关魏和把包装好的咖啡递给客人,然后鞠躬说了声慢走。这是他最后一天在这家咖啡店工作了,离开一座城市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难事,车票、机票都是能轻而易举获得的;但是离开一座城市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又是极为艰难的一件事,人往往在记忆细胞最发达的时候遇见许多深刻的事情,但也会在这个时候被繁缛细事覆盖,然后随着年月流逝细胞萎缩,那些不敢做的遗憾随风而散又随血液新陈代谢死掉。 轻悠的门铃响起,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周莉抱着一些文件和一台平板电脑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长风衣,然后坐到往常的角落里,落地玻璃正好透过一些阳光到她的桌面上,为她提供了照明。 那天打架之后,第二天周莉又到了店里,看见他手上有些创可贴,问他怎么了,他才支支吾吾撒谎说打篮球碰到的,不碍事,虽然周莉也信了,然后说要多注意不要湿到水了,回去车里又拿了几张创可贴给他。关魏和又不是傻子,那天听到过周莉和郭敏仪说的话,还有那天他去方志前的病房里不小心说错话看到的场面,多少能猜到周莉在逃避什么,在家里工作就会想起自己那个关系疏远又逍遥在外的哥哥,跟朋友在一起又会害怕再自己知道一些相互利用的内幕,唯有一个人来咖啡店才会觉得时间是自己的。 “您点的两杯热可可。”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周莉点了点头,手里还在唰唰写字,关魏和瞄了一眼全都是英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点了两杯,但还是不多问对方,放下就走了。 “哎,等一下。”周莉把他叫住,指了指自己面前椅子,微笑着说,“我点给你的,店里没什么人,坐下来陪我可以吗?” 男生红了脸,然后左顾右盼,确实非工作日的早上很少人会起这么早来办公,他坐了下来,把餐盘放在胸前,“谢谢莉姐,不过我想喝随时都可以喝,不用花你钱额外买一杯!对了,这个位置暖气还行吗?冷不冷?” “不冷,谢谢你。”女生把笔放下,淡然一笑,“你什么时候走?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买了明晚的高铁票,志前说送我去。” “诶嘿,志前他哪有车,坐地铁去吗真的是!要是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周莉像是想到什么主意一样向上转了转眼睛,然后敲敲下巴,看向对方,“我呢,今晚有一个同学聚会,大学同学,就在领城广场楼上那个KTV,我想带你去,你方便吗?” 关魏和一愣,然后像陀螺一样摇头拒绝,“那不行!我哪配得上跟你去!” “又是这个理由!”女生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落地玻璃外,“我就这么倒霉,连着两个男人跟我说配不上我,这是什么新型拒绝女生的话术吗?” “不是,不是的,就,”他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面对周莉就变得不自信,“就,为什么问我呢?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莉姐要是找人,发个朋友圈什么的哪里会找不到?” 周莉捂着嘴笑了一声,苦笑道,“哎,你别对我有什么误解呀,我只是生活相对好一些,不也还是个普通人吗,还是要上下班,还是要吃饭的人。” “那,那为什么找我陪你去呢?” 停顿之间,女生喝了一口热可可,醇厚的香味非常浓郁,不愧是店里面的招牌饮品,也特别适合寒冷的冬天,然后她又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继续说道,“哎,你也知道我特别容易对帅哥一见钟情,特别是很久没见面,突然见到的那种新鲜感,我觉得就不行!想着得找个人拉住我!就这么简单!” 不过这个回答也真的是关魏和的意料之外,虽然简单又直接,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周莉渴望有人陪伴的心情,但是他也有点在意,周莉也会对他这样想吗?“主要是,我又不认识你的同学,感觉还是怪尴尬的……”他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拒绝的话,这时门铃又响起,他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失陪,便回到工作岗位去了。 大概中午的时候,周莉拿着东西出去了,离开之前她走到吧台找关魏和,告诉他就算今晚不来,明天她也还是可以载他跟方志前去高铁站的,举手之劳而已,然后开门的时候飘了一些风进来,吹拂起她的发丝,迎着冷风没有回头。 咖啡店换班午休的时候,关魏和打了个电话给方志前问他怎么办才好,对面的人好像在饭堂吃饭,传来一阵阵热闹的声音,“那当然去啊!能认识到很多美女姐姐,还不花钱就能白吃白喝耶!” “不是啦!你的重点怎么在这里?”后厨传来一阵哗啦啦洗杯子的声音,关魏和只得加大了一些说话的音量,“问题是她怎么跟人家介绍我啊,说我是……” “当然是男朋友啊!”方志前笑得用筷子敲汤碗,“你不会这都猜不出来吧,同学聚会可是官宣场合,都跟你说了懂点女孩子是好事!莉姐真的可好了,你应该抓紧时间趁虚而入!” “什么?不不不,那更不能这样啊!你真的欠打啊!”他拿着电话的手都快紧张得抖掉了,“况且我,我明天就得回老家去了,始终是不合适!再说,你觉得她好,怎么她喜欢你哥到时候,你不撮合人家呢?”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沉默,但是依然有很多吵闹的声音,关魏和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然后对方开口说话,“……我哥是个贱人,那才是真的不配!总之,能说出来的喜欢都是大胆的,她愿意找你去,也是相信你的为人嘛!你就当送我个人情,陪莉姐去吧!” “这不是人情的问题……” 这时,店长拍了拍关魏和的肩膀,告诉他再值两个小时班这份工作就能圆满结束了,男生笑着点点头,然后盖掉电话,拍了拍围裙,走回到工位上。他看了看周莉早上坐着的位置,刚才来了一个穿着羽绒服的男生把包放下了,走过来点餐。 关魏和陷入了一阵思考,周莉说得没错,她很容易对人产生好感,即便只是一瞬间的温柔礼貌,她都非常珍惜,关魏和也是最担心这一点,迄今为止他也没有觉得周莉哪里不好,他甚至担心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会被人利用这点而受伤;再换个角度来说,他一个穷小子能给对方什么呢?周莉什么都不缺,但是他什么都要靠自己争取呀,一旦习惯了什么都要去争取,就再也不会觉得这样直白又热烈的感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最后他还是抱着一些担心,打了个电话给周莉,麻烦她今晚来接他一起去。 在学校门口坐上那台雷克萨斯的时候,关魏和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他很紧张自己今晚有没有穿得太失礼,尽管拿了衣柜里最新的那件冲锋衣,那是方志前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的,平时都不舍得穿,但是跟女生一袭长裙还有小香风外套比起来真的是风格差太远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穿什么来了。”他挠挠头,扣上安全带,才想起要调整座位,然后又拉了拉椅子,发现座椅拉不动。 “没事啦,就是一起去玩而已,别紧张!”女生一边微笑一边过了点身子向他,指了指座位底下的拉环,“你刚才拉错地方了,这个才对,然后身体往后一点。不好意思,平时坐我副驾驶的都是女生多,你慢慢调,我再开车。” “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我没坐过这种车,不知道要这样调座位!”男生只觉得自己又尴尬又丢脸的,要他在异性面前拿出打篮球的气势来真的比登天还难。 “嘻嘻,那你学会了,以后再坐其他女生的车要记住了!” “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吧!” 只不过他也不会发现周莉今天的穿衣风格跟以往不一样就是了,在确认好座位之后,开始沿着导航前往目的地。 领城广场也算是这一带消费水平比较高的商场,关魏和只是听方志前说过这里有很多漂亮姐姐可以加微信,其他也不怎么了解。时间也已经入夜,他看到商场外面不停变换的灯牌,还有不时经过身边的高档轿车,那些不了解的品牌像在网上购物的商品,琳琅满目地在他的眼前陆续登场,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不过进了地下停车场之后,他很快又把目光投到自己的手上,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今晚也会度过有梦的夜晚。 下车的时候,关魏和非常轻地关了一次门,没关上,拉开了门又关了一次,然后走出停车位,看见周莉锁完车后把车钥匙放进小皮包里,招呼他跟着她走。 “我会不会还是穿得太随便了?”两人走进电梯后,关魏和还是忍不住问了周莉。女生正在按楼层,然后转过头看他在用手指转衣角,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哎呀,怎么又问一遍,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嘛,别想太多,我可不会像电视剧里那种,带你去店里面走一圈然后给你换一身名牌的那些有钱人,真的!” “好,那我不想了。”男生点点头,把手揣到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嘶了一声,“不行,我感觉我身上还是有咖啡味……” “挺好的呀,咖啡味比烟味好。” 电梯叮地响了,周莉阔步走出电梯,一出门就看到了KTV的招牌,跟着服务员走进了一条光影旋转的隧道,看得关魏和有些晃神,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走丢,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从前面拉住了他的手,服务员说了声“到了”,然后手松开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关魏和见了不知道多少个陌生人,他觉得要比大一的时候记管理学考试的名词要复杂好几倍,而且周莉真的完全把他当成熟悉的弟弟一样,每个来问的同学都轮流介绍一番,说他是S大的好学生,带他来见见世面的,然后告诉他这个是在某银行工作的地区行政主管、那个开了一家出名的律师事务所。关魏和当然是觉得没有必要认识这些人,毕竟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之后也不会回来多少次,所以他把这次无意的聚会当做给自己的送别,跟这个城市的年轻人告别。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拿着两杯饮品坐到周莉旁边,然后把其中一杯推给她,“嘿,莉莉,你真的在这里!”周莉转脸看向他,有些惊讶的样子,“咦,磊哥,好久不见,上次你没来还以为你不会来同学聚会呢。”“哦,我刚下班,听冰冰说你带了个不认识的人过来,我特别好奇,就赶过来了。”男生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关魏和,关魏和感觉气氛不对劲,往前挪了一点屁股,虽然假的自我介绍已经进行过好多遍了,在这个男生的面前还是感觉不好开口,“你好,叫我小魏就行,今年大四,在找工作,跟莉姐过来长长见识的!” “你好,我是周莉的前男友,之一,哈哈,我叫杨天磊,我也是做基金的,这是我的名片。”男生像是推销业务一样把工作名片递上去,周莉伸手拦住了,扁了扁嘴示意他收回去,接续说道,“又不是什么商业局,不用那么正式,随便知道你叫什么就行了。” 但是杨天磊明显并不是这样想的,他的手依然在递着名片,没有收回去,灯光昏暗,依旧能看见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莉莉,来都来了,认真介绍一下我很难为你吗?”“没事,我衣服口袋多,还放得下。”带着一些服务员的职业敏感,关魏和先嗅到了一些微妙的气氛,笑着接过了名片,他看见周莉好像还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然后拿起杨天磊递过来的饮品,一饮而尽,看得剩下的两人愣愣的。 “嚯,你的跟班代驾有点意思!”杨天磊也识相地碰了碰放下来的空杯,喝掉了手里的液体,然后舒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周莉,“所以你最近又不回我消息,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吗?” “分手之后你都缠我三年了,你把这个耐心拿去追别的女孩子不好吗?”周莉摇摇头,低眼看着桌面上的两个空杯,“我已经对你没意思了,而且在那之后我也喜欢过其他人了,你明白吗?这件事,他都知道。”然后用食指指了指关魏和。 “真的假的?谁啊?我认不认识?有跟我认识时间长吗?” “别问了,不想说!”周莉拉了一下外套,想把自己埋起来,但是杨天磊好像非要得出一个答案似的仍在追问她。关魏和见状伸手把她拉近自己,有些严肃地说道,“莉姐都说不想再提了,哥你就别问了吧,你要是想喝我可以陪你喝。” “好啊!那你先把她松开!”杨天磊也有些不爽,想把关魏和的手掰开,结果陪着来的弟弟把另一只手也搭到周莉的肩膀上,来搅局的人还是乖乖地后退了,“行行行,那我去倒点,慢慢跟你喝!” 见对方站起来去拿酒,等到他走远了几步,关魏和才松手,他知道自己已经脸红透了,一下子就缩进衣服里,躺倒在沙发上,混乱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想不到什么办法拦住你好了,不对不对,应该是拦住他,啊啊啊啊……莉姐不要怪我,我到底该不该来啊!” 女生好像也还没反应过来,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然后拉他的外套让他坐起来,小小声地说,“没关系,我根本不知道他要来,不然我就不来了。” 关魏和其实已经坐不住了,他不会问周莉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些失礼的事情,更加不敢问什么时候可以走,然后杨天磊气呼呼地拿着他不认识的酒走了回来,几个女生把周莉拉走了让她一起去唱歌。 房间里的灯光跟着流行歌的旋律闪动起来,各种变换的灯光映在年轻人们的脸上,光怪陆离,飘忽若影。“所以,你为什么跟莉姐分手?”虽然关魏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不过多知道一点事情在送节日问候的时候会方便很多,这是他在这里四年学到的。 杨天磊还在给他倒酒,接着把他的脸掰过来,“你想知道?” “是啊!你告诉我吧!” “你是真的想知道吗?”来者也喝红了脸,拉了拉脖前的领带,不停地拍着关魏和的大腿,“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看好莉莉,不能让她再喜欢上其他人,知道了没?” “嗯!你告诉我吧!” “因为她说,她不喜欢跟她家庭背景太相似的人,哎,她说自己是那种有好感的时候很上脑,但是要真的谈,就会觉得索然无味的人!”蓝色的灯投到了他们的酒杯上,透过澄黄色的酒液,折射出更为奇异的颜色,杨天磊好像酒量还要差一些,他已经靠在了关魏和的肩膀边,说梦话一样念叨着,“我们刚到一年就分手了,按道理门当户对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哎,你快告诉我,她到底最近又喜欢过谁,家里干什么的?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她说的那样,凭什么当初跟我分手呢!” 关魏和揉了揉眼睛,并没有告诉对方他知道的事情,这时大家唱了一首有些伤感的歌,朦胧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清楚了眼前的几个身影。虽然脑子还是不清醒,但是他把杨天磊说的话听进去了,他也想起了自己家里的事情,不知道爷爷和爸爸的身体好点了没有,妈妈工作有没有很辛苦,他已经把打工的钱都转给妈妈了,连回去的高铁票都是买最便宜的,只是想赶快投入到下一份工作。他也很庆幸,周莉不会遇到这些麻烦,或者说她近在咫尺的家人们会帮她解决问题,不止是她,方志前也是这样,只要没有钱,回去找哥哥和爸妈就好了,其实他根本不用担心这座城市的日出日落。 他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流眼泪了,应该是酒呛到的,那些灯光像照进酒杯一样照进自己的眼眶里,然后有一只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他看不清是谁,然后对方说了声让他起来,他就乖乖地站起来了,手里抱着那个小皮包,走出了房间。 几张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了他眼角的眼泪,在明亮一些的走廊里,他才认出来是周莉把他拉了出来。“噢,莉、莉姐,怎么你出来了,不对,我怎么也出来了?”短暂地回神后,他看清楚了周莉脸上的担心,女生比他要矮一个半脑袋,一直仰望着自己,然后说,“是不是磊哥非要你喝高度数的酒,让你不开心了?那我们走?” “不是不是,你继续玩,不用管我……我只是想到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有些不舍得。” “虽然我都管你跟志前叫弟弟,但是有一点你跟他不一样,你知道吗?”周莉又仰了一些头看关魏和,“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天差地别,你呢,有什么心情是藏不住的。” “是吗,我也觉得志前总是口是心非。”关魏和揽了揽手里的皮包,停顿了一会儿,“莉姐,你是不是讨厌和自己太像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知道多一点你的事情,刚才问的磊哥。”男生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但是我想知道,我多嘴了,姐……” “你们小男生真的是好麻烦,想知道不是可以直接问我吗?”周莉气鼓鼓地说着,然后掐了一下关魏和的脸,“所以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新厌旧得快,还挑剔,那你知道了这些,要怎样?” “会想……”关魏和还站在原地不动,兴许是刚才跟杨天磊斗气喝的酒给他壮了胆,他抽出手搭在周莉的手上,贴近自己的脸,“会想变得和你不一样。” 眼前的女生踮起了一些脚,然后伸手够到他的后脑勺,关魏和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只是又很听话地底下脑袋,然后被捧住了脸,这是关魏和人生第一次碰到过女孩子的嘴唇,他觉得像云朵一样,很快地飘进视野,又被风吹走,尽管是天气晴朗的夜晚,但是云飘走了,他仍然看不见有星星。女生有点害羞但好像很乐意见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男生抬起眼望她,满脸通红,他的手还抱着对方的包,然后摇摇脑袋,移开目光,“我喝了很多,这样……会不会酒驾?” “不会啊!”女生一边笑一边把他手里的包拿过来,好像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吧,送你回学校!” 关魏和再次伸手拉住了周莉,女生不愿意回头,他听见有吸鼻子的声音,他恍惚地叫着她的名字。 “我只是想说我很开心,你别多想。”她好像揩了揩眼泪,声音有些颤抖,“只是觉得有人保护我的感觉太好了。” 她知道心口堵着的这种感觉叫什么,因为自己已经不敢再轻易地心动了,感觉至上是她一直的信条,但是明天关魏和要奔向和自己无关的未来。她纠结的地方也不止这些,毕竟关魏和的反应实在是太单纯了,心底说是想和其他人生不一样的人多一些纯粹的交往,实际上她都不愿意破坏这样的友谊,一旦变质了,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关魏和从后面走上来与她并肩,依然握着她的手,“莉姐,你要怎么对我都无所谓,我虽然比你小,没办法给你一种哥哥的感觉,不过我也是很可靠的……吧!” 女生扑哧地笑了一声,低下了眼睛,并不作答。在明亮的电梯里,关魏和看见她长长的眼睫毛上有一些闪闪的东西,才想起来周莉今天好像化了一个和以往不一样的妆,然后他说,你的妆很好看,周莉说他像个直男一样,结束了才发现真的是太晚了,下次不会说话可以不用勉强夸。 他们聊到了平时专业的学习和工作,聊到了方志前小时候的事情,还聊到了最近的一些人才政策,车内接连响起了很多笑声。快到学校的时候,关魏和再一次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牵手还残留着温柔的触感,就好像吃了一颗夹心棉花糖,但还没到胃的时候,就已经在喉咙化掉了。 女孩向他挥手,祝他晚安,关魏和知道,女孩今晚肯定也要睡不好。 第二天下午拿行李出校门口的时候,关魏和才跟方志前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哎我去,就这样吗?”方志前恨恨地锤在了他的羽绒服上,"妈呀,都亲了,都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吗?” “什么别的事情,哎,警告你不许乱想!”脸都红了的男生将方志前那颗黄色毛发的脑袋揉了好几下,背包都差点掉到地上,“昨晚我也喝得有点醉了,其实应该拦住她,哎,始终是我不对!” “怪不得你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别老是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呀!”黄毛脑袋在北风中笑得一晃一晃,“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有些恋爱就是先在一起再慢慢了解的嘛,一点点喜欢也是喜欢。” “唉,你都不知道问题所在,我不能因为她冲动然后我也冲动,这会毁了人家。”关魏和望着马路来向的车,眼神放空,“……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她真的缺我这点喜欢吗?” “冲动怎么了,冲动难道就不是你的感情了吗?”方志前用脚蹭了一下路边的栏杆,见对方不说话,他又继续说,“要是她当着你的面哭过,那就是真的缺。” 身边停了两台车,然后几个学生相互告别之后,拿着行李上了车,方志前看着关魏和若有所思的侧脸,然后他突然咧嘴笑起来,说要来一个暂别的拥抱解一下闷,关魏和说好,两个人在校门口旁边抱在了一起,很快一些喇叭声响起,周莉在驾驶座斜眼看着两位无聊的男大学生,招呼他们赶快把东西放到后备箱去,导航显示今天有点塞车,得抓紧时间去高铁站。 关魏和在后座看到后视镜,正正反射着周莉的眼睛,虽然她也化了妆,但还是能看见应该是昨晚回去之后哭过的眼袋,证实了昨晚告别的时候他的猜想是对的,昨晚睡前应该再问候一下对方的心情,不过现在后悔这些也没用了。 今天距离新的一年也就剩下一个星期多,人们也会趁着圣诞节提前计划去旅游或者回家,这时的高铁站有很多人拿着大包小包在排队。关魏和让他俩送到高铁站的门口就好,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周莉叫住了他。 她从后备箱旁走到他身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下次回来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就好。”关魏和摇摇头笑了,搭上她的手,有些不舍地说,“莉姐,我不在的时候,再有昨天那样的聚会,你让志前跟你去好吗,或者,就别去了。” 女生愣住了,没想过对方会这样说,然后抽出手来,将北风吹乱的一些头发理好,看着他,“嘿,我是有些喜欢你,但不代表你能管我去哪做什么吧?” “呃……”男生把脸捂住,透过一些指缝看向周莉,他想起上一次心跳加快到这个程度,还是在某次篮球比赛自己完成一个逆转绝杀的时候,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想过今天会有女孩子在他面前打直球。这时一个保安走上来让他们快点把车开走,不能堵塞道路,方志前还在车上看好戏,于是连忙走下来把保安支开,情急之下关魏和把周莉拉到身边,眼神飘忽,他的声音带着许多不镇静,“那个,异地恋是很辛苦的,但是,但是我保证我一个星期至少给你打两次电话,可以吗?” “什么?”周莉瞪大了眼睛,一丝红晕浮在她的脸颊,“你这,就算是表白了吗?” “是,是吧,不算的话,我以后再说一次……”关魏和也红了一些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拉了拉背包,松开了刚才环住对方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开心的话,我也怪难受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看不见你的脸,也好像能记得住你哭的样子了。” 保安再次走上来催促他们,周莉释然地笑了,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关魏和一边回头一边走进候车大厅,周莉转身向保安说了声抱歉,拉了拉方志前的衣服叫他上车去。 “莉姐,怎样?那个笨蛋刚才说了啥!跟我讲讲呗!”方志前一边笑着一边凑上去,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想继续八卦下去,周莉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拨了拨手让他坐回去后座。 “坐后面去!以后这个副驾驶有人坐了!” 她开心地左右摇了摇脑袋,发夹上的向日葵好像找到了它的太阳,更加鲜艳地盛放着。 第十章 人生错觉10 昼夜共鸣2305 20. “哎呀!” 脑袋突然被敲了一下,方志前的脑袋从撑着的手上歪了下来,手中的笔也掉到了地上。方镇明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面,然后弯腰捡起笔递给他,“累了就休息一下,我让你改的地方改好了没有?” “还在改啊,成本这个我还在算,都是你打断了我的思路!”弟弟不耐烦地接过笔,在纸上划了两下,还写得出来。方镇明喝了一口水,又拿起他的本子在看,上面画了很多圈圈,很明显对方走神了一段时间,“在想什么?” 出差了一个星期,方镇明是昨天晚上回来的,第二天就打电话让方志前晚上来他家坐坐,看看弟弟方案写得怎样了,顺便了解一下他不在的时间里有没有在闯祸。不过,这次回来只是跟公司交代一些事情,之后还得赶回去M市继续解决南湾码头项目的其他问题,这样才抽得出时间元旦回来开公司年会,现在他看到方志前在发呆的样子,其实心底是不想打扰的,但是他知道也就只有作为哥哥的时候能多改变对方。 两人吃完晚饭,就在客厅讨论方案,管家收拾完碗筷之后走去把花园的门关好,便离开了。今天夜里的风很大,一直在呼啸,从各种窗口钻进来。很显然方志前脑子里有心事,这么大的风他都像不知道一样,然后他把本子夺回来,斜视着哥哥,“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开心得不得了,好事接连发生,坏事一个没有!” 方镇明侧过脑袋摆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弟弟朝他做了个鬼脸,一边打字一边继续说,“在我的精心撮合之下,莉姐跟队长在一起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被甩的感觉怎样!” “那挺好的,”哥哥的心情并没有波澜,他用手指敲了敲水杯,发出了当当的响声,“我还以为那个男的喜欢你,一天到晚抱来抱去的。” “神经病,朋友之间抱一下怎么了?” “反正我不会,不想跟人有没用的身体接触。” 方志前眯起眼睛看他,感觉不可思议,“妈的,你以前就这么双标吗?” “是吧。”方镇明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确实是非常疲惫的样子,“我躺一会儿,半个小时之后我再来看看你。” 他调了个闹钟,然后躺在了他们身后的沙发上,脱掉了长外套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方志前努努嘴,趁机不屑地瞟他一眼,心里想着半个小时跟没睡有什么区别,明知时间这么赶就别叫他过来,好好休息一天好像会死一样!接着往前挪了挪身子,继续开始改他的方案。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好似又刮得大声了一些,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方志前左右望了望,也想不通是哪里钻进来的风,也没有再管,然后哥哥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叫他的名字。 “干嘛?还没到半个小时吧?”他看了一眼电视机旁边的电子钟才转过半张脸,听到一些急促的呼吸声,意识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地转身看向方镇明。对方拧着眉毛,慢慢地蜷缩起来,表情痛苦地勾了勾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车钥匙在电视柜里,”哥哥的声音又小又微弱,听得出来他好像十分难受,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药。” 看到哥哥不再冷静的表情,方志前立刻站起来去找钥匙,接着冲到花园里解锁车门找药盒,幸好放在了后座显眼的地方,然后赶紧跑回去倒了杯温热的水给他。 但是立刻吃了药也没有那么快起效果,大衣搂在他的身上,急性的胃痛将他的呼吸切割成短而急的节奏,方志前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哥哥现在好像说话都困难,于是又急忙跑去倒多了些热水。上一次看到方镇明流露出忍痛的表情,还是那次自己被绑架解救的时候,方志前以为那种陌生的情绪不会再出现在哥哥的脸上,不过这一次受苦的人不是弟弟,是他自己,哥哥也有软肋,也有扛不下的时候。 水杯递到了方镇明面前,他却拨了拨手示意不用管自己,方志前把电脑合上,蹲在沙发边问他,“哎,你是经常这样不舒服吗?” 哥哥摇摇头,用极小的声音说,“刚出差回来水土不服而已。” 弟弟看到他好像疼得额头渗出了一些冷汗,虽然是很记恨他之前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但毕竟也是自己的哥哥啊,还是忍不住担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能不能起来?我送你去医院挂水。” “不用……” “我在学校带过好多次同学出去看病,急性胃炎,表现都跟你一样,吊完针就没事了!”方志前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抱起方镇明,把他扛到自己肩膀上,“哎我去,怎么不觉得你有这么重!” 对方的脑袋沉沉地压在他的肩膀上,艰难地呼了一点气,微弱的气息吐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不行,家里的拖鞋不能穿去医院……” “哦哦,行,给你换一双行吗?”把哥哥驮进车里之后,方志前呼了一口气,又跑进厅里找了一双印象中对方白天穿过的鞋子,还有袜子也给他套上,“这样冷不冷?”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会照顾人?”后座里传来虚弱的声音,方镇明已经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根本睡不了,疼痛驱赶了他原本浓厚的睡意。可能是因为声音太小,弟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又跑进房子里锁好门,然后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遥控开了车库的门,开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很快从灰绒色的车顶变成了病院天花板的日光灯管,那些传进车厢里的喇叭声也变成了一些来往的人声,急诊的医生查看了方镇明之前的胃病档案,很快就给他开了针液。 夜晚的医院总是有一股神秘又瘆人的气息,这座为人类提供修复和庇护的建筑,也是许多小孩子的噩梦。方志前也是从大学才开始经常陪同学来医院,才习惯了这股消毒水的味道,不然的话,提起医院,就会想起小时候见到的生离死别和受伤疮疤,虽然已经了解过现代医学技术的发展,但是那股记忆中的恐惧感还是会莫名地蔓延到心头。 拿完药之后,方志前把方镇明扶到一张病床上,哥哥还是摇摇头说不想躺下,方志前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铺到床上,催促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犯洁癖,才勉强愿意睡下去。 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输液管里,头顶上的抽风机正在更换区域里的空气,发出了嗡嗡的声音。这也是第一次陪哥哥来医院,以往比较爱受伤的果然还是更加调皮、更加不懂事一点的自己啊,不过也是今晚,他有些体会到了哥哥的心情,亲人遭受病痛的折磨,自己也会不安心,也会想着要怎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对方。方志前见哥哥无心睡眠,于是把左右的床帘拉上,坐在他旁边,转溜着眼睛,“刚才我扶你坐下来之后不是去缴费了吗,你知道柜台那个小姐姐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听到弟弟难得地打开了话题,方镇明努力地侧过身子看他。 “她问我是不是你的家属,我说是啊,我是你弟弟,”无奈的笑挂在他的脸上,方志前向上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呼,然后她说我跟你一点都不像,哈哈。” 方镇明眨了眨眼睛,然后也笑了,他感觉胃没有刚才那么痛了,来医院挂水确实恢复得快,但是他也很担心这种急性病之后还会随机发生,如果没有人带着自己要怎么来看病呢,大半夜打陌生人的车也不一定安全,都放了沈应阳下班总不能还把人家叫回来,果然还是叫救护车或者找多几个熟悉的代驾比较好。 “你老是说我要管好自己,那你能不能也看好自己的身体啊?”方志前伸手将输液管捋直,“烟酒跟大鱼大肉,我看你哪个都沾,工作压力又大,还能活到现在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吧。”方镇明睁开眼睛,看着方志前的脸,“你要是努力过了,挣不到钱也没关系,会够你用的。” “切……”弟弟低下了头,并没有反驳,然后他抬起脸低视对方,认真地说,“你看着吧,我一定会做好给你看的。” 21. 那晚从医院回来已经一点多了,方志前洗了个脸就在客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哥哥也已经出了门,他看到餐桌上的留言条,方镇明又回去了M市,让他走的时候记得跟管家说一声。 “妈的,你不也是把别人说的话当耳边风,凭什么说我!”方志前烦闷地将纸条撕碎然后扔进垃圾桶里,他其实有些后悔,如果昨晚再多说两句,对方会不会就不这么早赶回去了,拖着那样的身体,起码再休息多一天再走吧。 今天管家做了鱼片粥,蒸了几个包子,他拉开洗碗柜拿出消毒好的碗勺,盛了一碗粥,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了起来。 穿破层层北风来到校门口的时候,方志前又正好遇见了车友。 “喂,方志前,是不是你?”一辆黑橙色的凯越停到了他身边,顶开挡风胶板之后几撮染了红色的头发垂到了男生的脸上,“去哪了你!好久没见你来跑山!” “哟,贺总,好久不见!”方志前也提开了头盔的挡风胶板,向对方使了个眼色,“我都大四了,忙得要死,不像你还有一年多时间可以玩啊!” 被叫做“贺总”的人叫做贺楚峰,比方志前小一年级,某天两人刚好把车停在附近,就认识了。“那你更要抓紧时间了,过几天圣诞节,有安排没?”贺楚峰竖起拇指指了指自己,“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那车队,我们准备去百瀚林园那边的路转转,那边都是别墅区,有个公园还有个人工湖,双向两车道,看过图都觉得爽!” 爽肯定爽,我哥就住那儿啊!方志前转了转眼,有些得意地说,“哼哼,那儿我早就开过了,路确实是不错,我还有熟人住那,他最近出差了,我可以带你进去,但是你别跟人讲喔!” “认识你这么久你咋不早说,这么牛!”贺楚峰也瞪圆了眼睛,虽然看不见他的嘴巴,但是透过窗口里的眼睛就能知道他有多兴奋了,“为啥不能告诉别人呢,就我俩开怪无聊的,肯定要比一比嘛?” “嗯……”方志前想了想,方镇明之前说过元旦会回来吃饭,那这段时间不就相当于不回来了吗,多带点人进去打个转儿也没啥事吧,他摘下手套打了个响指,干脆地说,“行啊,那再找点人来玩呗!” 只要生活有了盼头,人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很多,听贺楚峰说有几个装备不错的女骑也想来见识一下市内有名的高档别墅区,方志前就更加乐意了,很快就到了圣诞节的那一天,大家在校门口集中,就一起上路了。 北半球的冬季提早入夜,百瀚林园在长长的入园门口已经摆好了大大小小的圣诞装饰,两边的高档饭店也亮起了各种霓虹灯光,大家的车一驶进来,就能感受到浓郁的节日气氛。错落有致的路灯竖立在树荫绿道,照亮了他们行驶的路,平静的湖面也被沿路的路灯点亮,波光粼粼地泛起涟漪,还有人在夜游划船,即便是夜晚,风景也像古画一样美。 大概是七点半左右,大家觉得饿了,方志前热心地提议去家里坐坐,冰箱应该有一些简单的食材可以烹饪,当然大家一进门也是被高档的装修震惊到了,不管是奢华感拉满的大理石餐桌,还是充满设计品味的意式沙发套装,都彰显着屋主不小的财力和独到的品味。 这个时候管家已经回去了,方志前在冰箱翻到了一些牛扒和蔬菜,准备简单做点吃的,贺楚峰走上来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道,“哎,虽然人家出差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太打搅了,要是有方便面随便吃点就行,大家接下来还有别的地方想兜风呢。” 方志前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说,“怕什么啊,来了就是客人,我做饭很快的,等会就能吃!” “嘿,那个,你和屋主很熟吗?”一个穿着粉色骑行服的女孩子走上来用手背拍了拍方志前的手臂,男生点点头,女孩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哇噻,那你也应该过得不错吧?” “我?还好吧,唉,他忙得要死,感觉跟他越来越不熟了。”切割肉块的声音落在了砧板上,方志前都没怎么抬头看她,专心做饭,“我要看着他脸色过日子,也挺不爽的就是了!哼……” 很快,黄油煎牛扒的香味从厨房传来,大家纷纷从阳台赶过来看方志前做的菜,一眨眼的功夫几份黑椒牛扒和白灼蔬菜沙拉就做好了。这时有人说冰箱里好像有一瓶开过的红酒能不能尝一下,方志前拿出来看了两眼,年份是五年前的,也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牌,便给大家拿酒杯倒着喝了。 不过也好在大家也只是小酌一口,饱餐一顿后还能保持清醒,还特地在车友群里问了一下哪个地段有交警执法,等会方便避开,然后简单地帮方志前收拾了一下,便陆续离开了。 他倚在门边送走最后离开的贺楚峰,伸了一个懒腰,觉得心情愉快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觉得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是这么地自由和快乐,方镇明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享受社交和爱好带给他的快乐,弟弟扁了扁嘴摇摇头,对这样的哥哥又多了一份同情。 把餐盘和酒杯放进洗碗机之后,方志前发现还剩下一些酒,便拿着酒瓶到三楼的阳台一个人坐着。圣诞节的夜晚也并不明媚,一些风吹过了他的头发,方志前望着头顶的月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月亮,方镇明是太阳,那就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永远都追不上哥哥,本来就生而为两极,即便有着同样的血脉,诞生在同样的宇宙,也并不会活出彼此的一点点光芒。 醇红色的酒液流进他的嘴里,他觉得自己是微弱的,没有存在意义的,比喻成月亮还言之有余,应该说自己是星星才对,然后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因为刚才他看见月亮穿过了那个小小的瓶口,透映在剩余的酒液里,如果现在全部灌进去,说不定能把月亮吞进去,然后成为月亮。 不对,他想做的是超越太阳。 那些酒精不安分地飘进来他的大脑,方志前摸着墙壁走到了二楼,酒瓶已经喝空,滚到楼梯角,他觉得胃部温热又滚烫,连同食物在消化,刚想站起来,一伸手不小心推开了衣帽间的门,整个人摔了进去。他并不清醒的脑袋想起来几个月前方镇明给自己选的那套西装,不禁苦笑了一声。明明应该用那套西装做点正经事,去帮方镇明谈生意,或者去做自己的工作,结果还是拿来酒驾了,然后还淋了雨,皱巴巴地被他践踏在地上。 好难过,是真的好难过。方志前把自己抱住,凭什么只有自己还在纠结哥哥那句没头没尾的“我爱你”啊,那天说完之后,又好像晾衣服一样把自己放在一边,人家没谈过恋爱的关魏和还知道一个星期打两次电话给周莉呢,方镇明是真的说完就扔到脑后了是吗? 他仰身到衣柜里,熟悉的芳香剂气味从衣柜里飘出来,方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第二口,无法自控地加快了呼吸,然后慢慢地坐进了哥哥的衣柜里,胃里的温热好像蔓延到了身体的其他地方,灼烧着他的气管。 “他妈的……”方志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胃,跟着那爬行的热度下延,他拉开了裤链,吸食气味的快感竟然集中到了从未想过的地方,羞耻和难堪一同席卷他的大脑。他始终是不想承认自己勃起了,那些讨厌的味道竟然如此密集地包裹着他的神经,手指失控般遵循着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在上下撸动间将胸口的不爽也一同喷涌,他望着手里黏腻的白浊,只觉得脑袋迷糊,但他确实完成了一次宣泄,更加狠声地骂了出来。 那些没有边界的气味依旧在衣帽间里游荡,方志前仍然觉得心底有巨大的不爽,伸手拉掉了几件衬衫,从衣架上掉落蒙住了他的眼睛,像是飞机失事幸存后在旷野流浪,农户烹饪的炊烟就是希望,他要向活着奔去。在喘息之间方志前脱掉了自己的裤子,想起那晚哥哥是怎样教自己伸手指进去的,一点一点地抚慰着自己的身体,没关系,我已经很努力想要成为那样的人了,但是能不能再慢一点啊,不是你说的吗,我是个笨蛋废物,凭什么事业有成的哥哥就能把这个家当成玩具,凭什么把我也当成发泄性欲的玩具了。 身体解放的那一刻,他想起方镇明的脸,幻想着要是直接射到对方的脸上会是怎样的画面,方志前冷笑一声,他已经看过了哥哥受苦受难的表情,当然会很好奇那个洁癖被涂满污糟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原来你在这里啊?” 眼前的衬衫被拿开,头顶的衣柜亮起了灯,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出现在方志前眼里,他瞪大了眼睛,方镇明清晰的脸庞在他荡漾的眼球里停留。“操,我在做梦吗?”他没站起来,刚才短暂的缺氧使他面部通红,兜着自己阴茎的右手还粘满着精液,神情恍惚,“妈的,贱人的脸怎么会在梦里?” “我原本就打算今晚回来啊?只不过没事找你,就没跟你讲了。”方镇明走近他,然后蹲下来,眯起眼睛看着弟弟,“不过没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大一份圣诞礼物啊,我发现你的机车停在门口,洗碗机是热的,冰箱也少了挺多点东西,我朋友送我的酒也不见了……所以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带了陌生人进来,对吗?” “……操,我就是没告诉你,我就是带朋友过来吃了个饭,怎么了呢?”方志前用力地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起来,声音有些哭腔,“有问题的是你!有个家像没家一样,想回就回想走就走,对我也是这样,我要是不闯点什么祸,你都完全不会想找我吧?!” “我是觉得你可靠了,才会信任你!挑战我的底线就这么好玩吗?” 没错,就是这样粗鲁的感觉,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头发被抓了起来,脑袋移到了和对方极近的距离,哥哥冷漠的表情还有充满怒懑的语气在这一刻反而令他安心。方志前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用沾满精液的手竖起了中指,咧开嘴伸出舌头鄙视这个对现在的自己爱搭不理的贱人:“去死!” 衣帽间的灯亮了,头发也被放了下来,方志前依旧窝着半个身子在衣柜里,他听见哥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被拎着卫衣领子站了起来,一条格子短裙扔到他身上。 “操,你怎么会有女孩子的衣服?”没有了外力的扶持,方志前又软趴趴地靠在了衣柜旁边,眯起眼睛看着方镇明。 “穿上,”哥哥将领带解下来,一边在手中拉扯,一边抬起下巴看他,“我特地给你买的。” “你真他妈变态啊,脑子有病。”弟弟不屑地啧了一声,他才懒得问为什么对方会给自己买这种东西,弯下腰来捡起刚才脱掉的裤子准备走出去,方镇明一个反手将他摁在柜子上,方志前惊叫一声,很快被领带蒙上了眼睛,被对方锁在身后的手也被皮带绑住了,“你他妈干什么?快把我放开!” 他感觉到自己被摁倒在地毯上,双腿被抬起,陌生的布料蹭到了他的小腿,然后是大腿,拉链在腰间滑动,他慌忙地挣扎着,勒紧的感觉越来越近,“疼啊!妈的,你买这种东西给我?我是男的!我穿不进去!快点给我脱掉!”他感觉那股劲在把自己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去,裙摆在他的腿间一晃一晃,虽然开了暖气,但还是很容易钻进风。 “哈,你要是妹妹的话,会不会就听话多了?”方镇明将他摁跪在地上,拉住他后脑勺的发尾,解开了他眼睛上的领带,让他正面对着镜子,“干脆带你去做个结扎,雄性激素下来了,就没那么难搞了吧?” 视觉被释放,方志前瞬间就爆发了,“操你妈!放开我啊,死疯子!臭变态!”他极力地甩着脑袋想把眼前的画面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方镇明用另一只手摆正他的脸,不让他闭上眼睛,方志前看见自己身下的性器正随着挣扎在短裙后面胀鼓鼓地摇晃,若隐若现地在镜子上面透露着一些肉色,随着他胸腔里的愤怒正在逐渐变红。 他听见身后人拉开裤链的声音,然后脸被摆过了一些,方镇明依旧用低视的眼神看他,将方志前的脸贴近自己的下体,“给我含进去。”“操……”还没来得及多说,已经有些发硬的性器被送进嘴里,方志前被抬起了头,瞪着眼睛看着方镇明,对方一边在咬着嘴唇,一边将阴茎捅进他的口腔。 “唔呜……!”粗大的硬物在他的喉间来回摩擦,卡得他喘不上气,脑袋也被对方用力地摁着,在口腔仅有的狭隘里来回运动,方志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脸颊愈发通红,喉头不停地被顶撞,唾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想动也动不了,只得熬到对方解放,呛得眼睛一直在翻,眼泪也被挤出了眼眶,身体不自觉地发热。哥哥抓着弟弟的头发,在他的嘴里粗暴地来回进出,然后呼地一声,在方志前的嘴里射了,拖出了满嘴的白浊,黏挂在他的嘴巴和慢慢抽出的阴茎上,那些刺痛火辣的感觉仍然在他的口腔残留,舌尖尝出了和心底一样的苦涩感,方志前还没从缺氧的环境中恢复,无力把嘴巴合上,只能颤抖着将暧昧的空气吸进肺里。 “看来把你的嘴巴堵住了就能变安静了。”方镇明像是抚摸小狗一样摸着他的脑袋,然后蹲下看着还没缓过神的弟弟,口交给他的身体带来了新鲜的快感,又重新勃起的性器将短裙撑了起来,在腹部的呼吸运动下晃动不止。 方志前仰着脑袋,被对方伸手合上了嘴巴将刚才残留的精液吞了进去,他委屈又难过,眼里啄着泪花,“呃呜……不是说过了不会这样对我吗?早知道上次让你胃痛痛死……” “你要在我的屋子里怎么发情都无所谓,但是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把我不认识的人带进来,我肯定会生气,这件事你不是心知肚明吗?”哥哥的语气依然很愤怒,他将还在努力呼吸的方志前扶坐到皮质座椅边,弟弟低下了头,吞不进嘴里的唾液滴到了松软的地毯上,让人又怜爱又痛心。方镇明叹了口气,又继续说,“我想管你,又怕你不开心,让你随心所欲,你又会闯祸,你说我要怎么办?” “呜……那,那对不起呗,我错了……”弟弟迷迷糊糊地嘟着嘴道起歉来,他觉得自己的腰被短裙勒得很紧,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过于严格了,不如还是趁早服软,“我、我下次再也不会把陌生人带进来,求求你把裙子脱了吧,我要喘不过气了,呜呜……” 哥哥将嘴唇贴到他的眼角,亲吻他落下的委屈的眼泪,方志前感觉到短裙被掀了起来,对方黏糊糊的阴茎正在自己的股间磨蹭。他转过正脸,不自觉地伸着舌头,仿佛在呼唤对方的光临,方镇明闻到了弟弟嘴里的酒味,那瓶在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同学寄送回来的酒,来自曾经一起参观过的葡萄庄园,小酌几杯并不会觉得上头,但要是一个人灌掉了半瓶,理智不清也只是早晚的事。 “我就是不希望你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明白吗?”舌头最终交缠在一起,自己没能再多喝几口确实很遗憾,不过能看到弟弟服软又色情的一面,倒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事情。方镇明从后面抱起方志前,抬起一些他的大腿,用阴茎摩拭着对方性器和肛穴之间的软肉,弟弟嗯呜了两声,身体变得极为敏感,断断续续又流出了一些精液。 哥哥伸手往他的衣服里探试,揉着他的肚子,对方刚才还吃掉了自己都还没有空煎煮品尝的食物,就算现在叫他开膛剖腹也得不到什么真心的后悔,即便已经并不在意消耗掉的东西,但是往弟弟身上搜刮掠夺,也是一桩不亏本的买卖。 一开始方志前还觉得对方的手好冷,可能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甚至连温差都还没调整过来,不过自己在吃喝过后肠胃开始消化产生热量了,刚才的接触使得热量传递,那双在自己胸膛游走的手也开始变得温柔平和,亲昵地爱抚着他的乳尖,使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的手终于被解开了,但也已经无力反抗,早知道就不应该把剩下的酒也喝掉,他原本是想着直接毁尸灭迹的,最好直接说是他拿可乐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那样还会被关心一下手疼不疼。他也知道无论怎么做自己都很欠揍,可是,要是不那么做,他就找不到和哥哥在工作方案以外的话题了,那样更难受。 短裙再次被翻到他的肚子上,方志前看着哥哥那根粗物在眼前晃动,回神想起刚才口交的感觉,喉咙里还能回味出填充的触感,要是哥哥不回来,他可能在自慰完之后就爬去洗澡睡觉了,方镇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家了,然后耐心地遵循着约定把安全套戴上,掰开他的大腿,毫不犹豫地挺进他的身体里。 “哥、哥,慢一点……慢一点啊!”他难得地叫起了对方的辈分,裙摆在他的眼底翻覆,高腰裙的设计收窄了他腰间的肌肉,使得抽插的进程也变得艰难,粗物在他体内的进出,也在他的肚皮上隐隐潜伏。但很显然,两个人都积攒了很久,方镇明迫切的动作说明了一切,弟弟的身体不停地被带动,精液也很快地溅射在格子裙上,洇湿了布料,不断地哀求着对方,“呜,我要把它脱掉,快点……” 对方仍然无动于衷,将他翻转过来,抱在怀里继续插入,从他的背后亲吻着他的脖子。“憋不住了,我要去……”愈发敏感的身体自然是遭不住对方的密集光临,方志前扑棱了一会儿才摸到身后人的手臂,他被举着大腿上下抽插,热量疯狂地聚集在他的下体。 “去哪?”显然任何一切理由在哥哥眼里看来都是逃避惩罚的借口,他碰到了弟弟充盈的阴茎,转身将他抱到镜子面前,满怀澎湃地欣赏着这番景象,“呼……志前,我怎么觉得惩罚在你身上好像变成了对你的奖励呢?” 生理性泪水已经糊满了方志前的双眼,玻璃镜的景象折射在他的眼里,他看到自己上下晃动的阴茎和不停收缩吞食对方性器的后穴,还有哥哥享受又溺爱的表情,他再也忍不住了,伴随嗯呜一声水花和精液一同淅淅沥沥地流出,方志前清晰地反应出来自己又被操尿了,那些白浊和消化掉的酒射到了镜子上,噗呲噗呲地撞击着玻璃面,然后流到地毯上。他听见哥哥笑了一声,炽热还未从自己的身下消退,方志前不停地喘着气,将自己压在方镇明的身上,无力地抱怨着,“妈的,叫你不放我走,现在弄脏了不准怪我……” “你拎清一下,只有你可以对我的家这样做,别人不行。”他从镜子里看见哥哥在他的身下换安全套,胶套带着粘腻的白色液体拉出来,方镇明蹭了蹭他的脖子,听上去心情好像好起来了,虽然还有一些生气的态度,“你看,哥哥真的很卖力在操你,这里的全部都是为你射出来的,难道这样还不够你吃?要把别人带进我的家里?” 方志前一愣,他猜对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捏了一把哥哥的大腿,委屈地说,“操,我真的是带朋友过来吃饭,不是,不是带人回来约炮啊!” “对我来说都一样。”哥哥从后面抬眼看他,“你对我有半点对朋友的态度就好了,你给我做过饭吗?你让我坐过你的机车吗?” “妈的,早说……”新的胶套裹着硬物再一次进入方志前的后穴,虽然好像短裙被拉开了一些拉链,喘气也不成什么问题,但是他感觉到真正让他窒息的是方镇明的嫉妒心,毫不讲理地想要占有他的全部,连自己最肮脏的东西也要据为己有。“呃呜……又要射了……”他感觉对方越做好像越兴奋,要说方镇明根本就藏不住自己的强烈的控制欲,前段时间的爱搭不理全部都留在了今晚,方志前说不上讨厌,但也不乐意接受这样的性爱和交流模式。 “我爱你,志前,”话刚到嘴边,方镇明先迎上来吻住了他的嘴唇,“我爱你,我要把你永远藏在我的家里做我的情人。” 话语钻进脑子里,期待的温柔又回到了身边,方志前却哭了出来,伸手揽住了方镇明的肩膀,把脸藏在对方的肩窝,“呜……我讨厌你,什么事情都是……你都不问我是怎么想的,凭什么我只有接受的权利?”他低着头咬嗫,心底不爽到了极点,“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爱我,妈的,说得比喝水还容易……” 方镇明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抱怨,将他一上一下地抱起,好像在哄一个被吓到的小孩。答案也很显然,哥哥不乐意看到弟弟磕磕碰碰地摸索,在有限度的扶持下成长难道不是最好的吗?他又摸了摸方志前的后脑勺,前段时间黑发要长出来了,方志前又去染了,每次想起弟弟的脸方镇明就会觉得他像条金毛犬,当然是不听话的、要耐心教导的那种。 身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静,“志前?”他叫了弟弟的名字,应该是身体兴奋加酒精断片的原因,方志前累晕了过去,剩下身体还在随着呼吸张合。方镇明满意地笑了,抱起了对方的身体,从他的体内抽出,然后将性器放到方志前的脸上,慢慢地将安全套剥离,喘息间将精液射到弟弟的脸上,白色的浊液粘留在他红透的耳根附近。 “我也不想跟你这样相处,”哥哥低下头来,亲吻着弟弟的微微张开的嘴唇,“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明白我的心情?我就是想,把你据为己有……” 第十一章 人生错觉11 昼夜共鸣2305 22. 睡醒的时候,方志前已经不见了。方镇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枕边,揉了揉额头,他又没有喝酒,昨晚其实睡得很好,醒来却感觉有些头疼。脑海里还在翻滚着昨晚的画面,心底还在纠结会不会表现得太生气了,弟弟带来的朋友没有弄坏家里的东西,那样惩罚他好像有些过火。他解锁了手机,也没有弟弟的留言,以往方志前可不会一声不吭就走人,可能真的是生自己的气了。 嗯,看来还是向他道个歉比较好吧,自己又一次没控制好情绪了,明明清醒地答应过要温柔一点,一定不能再食言啊。 方镇明这样想着,把睡袍穿上,然后走下楼去洗漱,管家正在拖地,见他从楼梯上下来便朝他问好。“方总早,”管家指了指厨房,“半个小时前吧,小少爷给您做了早餐,就在微波炉里,现在吃的话我拿给您。” 主人张了张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起这么早做了个早餐?” “是的,我来之前他就在弄了,他吃完说还有事先走了。” 方镇明走过去拉开微波炉的窗口,竟然做了一碗肉酱面,摸一摸碗身还有点温度。“真的是他自己做的吗?还是叫的外卖?”他把面拿到灯光好一点的地方,上下观摩,不会就因为昨晚的一句话就一大早爬起来弄了吧!管家也笑着点头,“是真的,他还说家里隔音怎么这么好,剁这么大声您都还能睡。” 确实,对于他来说,手里有东西抱着、心里有人想着就不会睡得差。 虽然放了一段时间,面吃起来口感还是不错,哥哥觉得今天心情又好了一点,看来方志前似乎没有太在意昨晚的事情,反而记住了自己想要实现的事情。 不过,他这是要去做什么呢?以往可没见过他起这么早,还是说约了谁?怎么不跟自己说一声? 他很快就吃完了面,沈应阳也到了他家,很快就投入工作的状态了。 “妈的,腰疼得要死!” 方志前怨怨地把头盔摘下来,一边搓着自己的腰一边看了看手机的时间。他赶在了九点前回到了学校,因为今天论文指导老师组织大家开论文会议,需要了解大家的进度。 经历了昨晚之后,方志前发现自己的心更加动摇了。哥哥已经说了好几次爱他,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么久以来的性爱他都是当作还债,没想到对方会尝出来爱情,到底这样和普通约炮毫无区别的关系有什么爱可言? 不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身外事,但是哥哥提出的项目,非要跟他一起做的话,不就摆明了想要跟他在事业和工作上产生联系,来将这样违背道德伦理的身体关系合理化吗?越是这样想,他就越觉得心里憋气,不能再跟哥哥谈利益谈金钱了,那样给对方的把柄就越多,想独立就越难。 他把机车停好,又看见了贺楚峰那台黑橙色的凯越,想起今天早上才看到对方昨晚的感谢消息,其实他也并不后悔昨晚带他们去方镇明家吃喝一顿,相反心底还是很珍惜那样的快乐,自从关魏和回去老家之后,虽然所谓的朋友很多,但真正能交心的、帮他解决问题的也是屈指可数。特别是昨晚吃完饭后,贺楚峰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也说起自己很想一直骑下去,现在也已经大三了,有很多事情也要开始考虑了,方志前也听在心里,他知道对方的家庭条件也不差,要是一起做项目,会是一个不错的伙伴。 在论文讨论会结束之后,同学们忙着去吃饭去上班的,办公室很快就空了,方志前挠挠头,然后向他的老师走去,把书包里的方案拿出来给对方,认认真真地说老师您好,我想向您请教一些实习上的问题。老师推推眼镜自然是很乐意,他也知道方志前的身份,怎么会需要到找老师的地步呢。 “我不想依赖家里人,”方志前搬了张胶凳坐了下来,“而且我想尽快开始,让他们对我放心。” 周莉和郭敏仪先后接到了方志前的电话,一前一后来到了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店。 “你哥呢?什么时候到?”郭敏仪把围巾摘下来,搭在了椅子上,方志前正拿着一沓文件看着她,摇摇头说关他屁事,女生笑着歪了歪脑袋,看向周莉,“真的假的?你们也会有吵架的时候?” 周莉向郭敏仪还了个微笑,一边招呼新的服务员过来一边说道,“你先听他说,他是有正事找我们的。” “嗯嗯是啊,这次咖啡我请客,别客气。”方志前乖巧地点点头回应两人,也不多说废话,“敏仪姐,我想问,你之前给我哥介绍的那块地,现在有人订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签给我吧,我来搞,别等我哥了。”方志前把方案递给郭敏仪,“他跟你说的项目,是一个摩托车俱乐部,但他工作有那么多,没时间管我,所以我想由我来做。” “哇,听起来有点意思,这我是支持你的!”听完之后郭敏仪忍不住鼓了鼓掌,“那你哥给你钱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莉姐叫来了,我不想花他的钱。”服务员把菜单递给了方志前,他点了点头,递给了周莉,“要麻烦莉姐拿去给有兴趣的、信得过的投资方看看,有没有愿意入股这个项目了。” 周莉又把菜单递给了郭敏仪,她来这里太多次,也没有想点新品的想法,“我倒是没问题,但是这个项目可不简单,不一定有人愿意掏那么多钱去做,看你敏仪姐能不能帮你讲讲价咯?” “哎,我爸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怎么说我都还欠你,哪有不帮你的道理?”郭敏仪摇摇头,内疚地说着,“不过,我不知道你跟你哥闹什么事情了让你这么着急跟他撇清关系,做一个项目还需要很多的关系网,他能办到的事情比我们多,要是做不到就不要逞强。” “这好办,我有办法拿到他的人脉。”方志前笃信地点点头,回以两人微笑,这时候手机响了,他又站了起来,“好嘞,我朋友也来了。” 每一年的元旦,天合集团都会召集股东和投资方开一个年会,总结今年的进展和明年初步的安排,同时也是父母验收成绩的时刻。今年的年会选在了北环总店举行,还没到七点,大小老板们已经就座,很快方镇明也陪着父母入场,跟各位合作方打招呼聊天。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穿西装,聚光灯投下来的时候也不会用手挡住了,一边念着稿子,一边扫视了到场的嘉宾,突然发现人群里有个黄色的脑袋,虽然台下是黑暗的,但特别的显眼,也见过很多遍。那个人也穿了一身西装,在很多人之间走来走去,好像在打听什么,方镇明可不记得有邀请过这号人等,不请自来一定有蹊跷。 发言结束,他走下台,轮到父亲了,作为集团的前任领导,很肯定大儿子带领集团去年的表现,不过方镇明的心思已经不在眼前的工作上了,只是在假装认真。他掏出手机给那个人发了信息,问他在哪,对方回信了一个在学校,让他再也坐不住了,让旁边的助理马上去找人。 “哎哎哎疼啊!”方志前感觉自己突然被一股力量抓住手臂,拉出了大厅,在亮一点的走廊定睛一看,“阳哥?你抓我干啥!” 沈应阳松开他的手臂,语气抱歉地说,“小少爷,我才要问你呢,老板发言的时候看见你在下面走来走去的,你在做什么呀?” “我才不告诉你,反正我没搞砸他的事情就行!”方志前甩甩手臂,看见贺楚峰从一旁的楼梯走上来,朝他挥手,方志前像是得到暗号一样转身就跑,“你就跟他说学校食堂关门了我来吃个饭的吧!走了!” 这个理由怎么可能给老板一个交代啊,不是摆明了睁眼说瞎话吗?沈应阳扶了扶额头,感叹小少爷真的是明知故犯拿罪受。 “怎样?”两人跑到店门口,贺楚峰拉着方志前急急忙忙地问。 方志前开心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名片都派出去了,先加了几个联系方式!” 穿着休闲的男生掏出手机划了划,“那就好,我那边的车友听说我们是市内第一个车场都特别有兴趣,大概人数30左右,我们可以给他们初期入会优惠,再吸引多点人来。” “好,那我过几天再给莉姐打电话,看看她那边资金进行得怎样!”方志前点点头,托起下巴思考起来,“节后我们得去外省看一下其他车场是怎么做的,赛道和维护也是一个大问题。” “去哪里?”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从会场出来的方镇明拉了拉方志前的后发,弟弟喊了两句疼,转过身来,哥哥正低着眼冷漠地望着他,“你刚才在会场走来走去,想做什么?” 方志前一拨手将他推开,将贺楚峰拦在身后,瞪着方镇明,“关你什么事,你不是在开年会吗?出来做什么?” “你踩我的场,我不能来讨你的债吗?”方镇明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烟盒,一边点燃一边说,“刚才,我听到爸跟吕先生聊天,他说了一句,‘你有两个这么能干的儿子怎么可能不赚钱’,我就在想,你连大学都还没毕业,做了什么能干的事情?” 方志前转脸看了一眼贺楚峰,然后若无其事地左右看望,不耐烦地说,“车场的事,我自己在做了!” “哦,怪不得郭敏仪打电话给我,说那块地有人看上了准备交定金,你要自己做?该不会是想拉我的合作方给你投资吧?”烟雾迎面飘来,男士又将燃烧过后的烟灰掸进身边的垃圾桶上,斜眼看他,“我不是说了吗,我们一起做,你在着急什么?” “谁让你那么忙,我不想等你!”弟弟翻了个白眼,挥挥手把烟雾扇走。 方镇明抬起他的下巴掐住他的脸,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那我问你,你自己就是学这个专业的,我想问你哪里来的注册资本?你有什么理由不找我借钱?你用什么担保去借?” “他把他的摩托车卖了啊!”贺楚峰有点生气地拉过方志前,他知道对方为了这件事费了多少心血,多少有点想出气,“既然有你自己的家族生意要忙,就不要轻易承诺他啊!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做吧,我们保证一定不会被人骗了!我也一定会看着他的!” “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方镇明的表情不再冷静,而是有了一些难以理解,但礼貌让他没有直接指着别人的鼻子骂,“他是谁?你宁愿相信他都不来找我?” 他也看到了弟弟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极其厌恶地扬起脸斜视自己,语气却泛着一些悲哀,“难道相信你吗?我迄今为止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别以为我会被你管一辈子!” 拿着烟的人愣住了,他忘记要将烟灰抖落进垃圾桶里,北风一吹,烟雾和烟灰一同随着方志前和贺楚峰离去的身影飘走,他坐上了那辆没见过的机车后座,消失在马路上。 他有些恍惚地扶了扶大门的柱子,脑子里的思绪像一滩浆糊,弟弟原来一直是这样想的吗?他以为方志前在不熟悉的社会实践上会好好地依赖他,没想过他有这么着急想要做出一些自己的成绩来。越是这样,方镇明越是觉得担心,他这样莽撞冲动的人,别说找投资跟承建工程队了,连注册公司还有营业执照的漫长流程都没开始做,难道什么事情都要吃过苦才知道教训吗? 但是说到底,没把感情理清的人是自己才对。 沈应阳从后面急匆匆走了上来,说老爷夫人在等他起筷,方镇明揉揉太阳穴,简单收拾一下心情又坐上了电梯。 23. 最近从床上醒来,又是六点多,方镇明已经厌倦了天没亮就醒来的感觉。他觉得早上湿气很重,胃总是不舒服,怀里空空的,好像会钻进风,但是不想起床,然后在床上熬到闹钟响,等到沈应阳来给他报告今天的工作安排,听完了才去洗漱。 当然身为助理,一眼就看出来老板自从年会之后心情都特别不好,沈应阳还是忍不住提议,“老板,要不要去旅个游散散心?”他猜老板也大多数回个“没时间”,但是没想到方镇明点了点头,一边刷牙一边说,“好啊,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在我小时候家里经常去旅游,我出了国之后就不知道了。” “那可多了!您可以先问问家里人,再说,南湾的项目也开始在做了,这段时间也没有要紧的工作安排,要不开始做个计划?” “你觉得我要怎么跟志前说?”老板的心思全部写在脸上了,自然问出来也毫不意外。 沈应阳还是假装不知道,问他,“吵架了吗?” “差不多吧,你见过那种一碰就会炸毛的小猫吗,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方镇明把漱口杯放下,一边走去拿毛巾一边比划,语气无奈,“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抓一只老鼠把头撞破了吧,明明摆在他面前的就有吃的,偏要去追。” 沈应阳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小动物都是要顺着毛摸的嘛,那您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好了,这样他不会反抗您,您也不会因为他的反抗而觉得难受。” “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你这么有经验的。” “我老婆就是这样的而已!”助理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洗漱过后,方镇明发了一条信息给弟弟,告诉他既然他想要自己做,那就放心去做吧。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又仰在了沙发上,睡不够,睡不好,空气仿佛也变得沉闷。他知道这个项目难做,那天听到方志前还把借钱买的车给卖了,也明白对方多有决心,一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击对方了。不过比起这些,他更担心弟弟会不会在推进项目的时候遇到挫折,会不会情绪低落,如果会,那会打电话给自己吗? 他又想起沈应阳说的顺意,但是要他不在意,实在是难办了些。 那条短信没有得到回复,不过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方志前主动打电话给方镇明,问他下午有没有空,他今天开始放寒假了,想让他帮忙载行李回家。 “好啊!”哥哥当然是有求必应,也不多问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找他。 “这段时间让我住你那里行不行?我不想回爸妈那边住。”电话对面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开心,“我,我保证不会带人来,这样可以没?” “你先问过我的话我会同意的。” “……算了,我见到你再说吧。” 以往冬天的下午总是阴沉的,今天难得地晴朗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路两边的绿植上,是冬日里难得的生命力。方镇明的车还没开到校门口,在马路边上就见到了方志前,他低着头,刷刷手机又放回口袋里,心不在焉,好像格外地失落,气候不一。哥哥把车停到他身边,弟弟都还没有知觉,直到方镇明下了车,拿过他的行李箱放进车尾箱里,拍了拍还一动不动的人,“冷得动不了?要不要先到车里面坐着?” 方志前仍然低着头,捏着自己的手指,“不冷。” “那我陪你站一会儿。”对方把车锁好,然后站在他身边,“嗯,你有什么要见到我才想说的?” “还能有什么啊,项目进行不下去了呗,你不是最期待看到的吗?” “哪有,我不是说了你自己想做,我就放手给你做嘛。” “……我那个朋友,原来他家里人不同意他玩摩托,知道这件事后把他叫回去教训了一顿,把他的车也卖了,他那边联络好的会员也删得一干二净。”弟弟缩进了厚厚的羽绒服里,越说越小声,“这就算了呗,我自己也能做,但是好几个投资方见我还是个大学生,都不乐意跟我多说两句……” 这样的发展倒也是在方镇明的预料之中,不过他没想到弟弟会以一种极其平和的方式告诉他,像是海边的岩石被夜以继日的海浪消磨了一样,让人心疼。哥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脊椎安抚他的情绪,弟弟能把这些事告诉自己已经够方镇明欣慰好一阵了,“你努力过了就行,既然你的办法行不通,那我们换一个试试。” 方志前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那天突然联络不上贺楚峰,他就去停车场跟宿舍蹲对方,最终通过共同车友知道了贺楚峰被家里人禁足的事情,拿出来投资的零花钱也被收回去了。剩下自己来做这件事当然难上加难了,就算周莉愿意私人给他资助,庞大的供应链和资金链始终是难以填补,唯有还觉得亏欠自己的郭敏仪能帮得上忙,先把场地给了租下来,半年内动工都还能续约。 原本就是气在头上的冲动和热情,现在处处碰壁将耐心消磨,好在还有朋友的一番安慰冷静下来之后,鼓励他拨通了这个电话。 “你说得对,我就是废物……”眼泪滴到了他的外套上,黑色的羽绒服留下星星点点的水痕,“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成绩不好,比赛又输,女朋友没谈几个,这四年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当时关魏和因为家人的伤病要回家里去,他觉得那好像五指山,扼杀了关魏和在S市发展的梦想,如今贺楚峰失去了家庭的支持,也像鱼儿失去水一样,寸步难行;现在轮到方志前也陷入了这样的迷茫当中,他的爸妈过去那么放纵自己,他的哥哥又不愿意看见他堕落,一直以来牵引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家人到底是什么,他搞不清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了。 方镇明很快就从车厢里拿出纸巾,小心地擦到他的脸上,“那是我喝醉了工作又很烦的时候说的,你别记在心底,我再跟你道歉好不好?” “呜……”方志前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去东西,只是觉得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极了。 “不一定要有好结果,人生才算值得。”北风将弟弟的刘海吹到脸上,发丝跟眼泪糊在了一起,哥哥又换了一张纸,帮他理好头发,也看见了弟弟有些沉重的眼袋,“我就觉得,这半年来我重新认识了一个和小时候不一样的方志前,比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壮观的景色都要值得。” 方志前抬眼看他,眼球滚动间拨落了眼泪,划过他的脸颊,小声地问,“……真的吗?” “当然啊,你跟小时候有没变的地方,也有变化特别大的地方,将来也会有,但是,你还是你,”方镇明伸手激动地将方志前揽入怀里,有落叶飘过他的肩膀,也没有打断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还是我的弟弟,我还是会爱你!” “妈的,我,我就是很烦你说爱我,做过几次而已,别真动心了!”方志前怨怨地说着,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掉到了哥哥的衣服上,不过也不是长大之后第一次把眼泪蹭到哥哥身上了,“我本来脑子就笨,你这样说得好像在追我一样!” “我没有骗你,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都是真心的。”手慢慢摸上了他的腰,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好喜欢抱着你,就好像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一样……” 午后的太阳散发着微黄的光,透过树叶降临在两人的身上,温暖似母亲睡前唱的儿歌,和煦如父亲早晨的招呼。哥哥把自己攥在怀里,他听到了不再平静的心跳声,然后也慢慢地抱上了对方的后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感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真切的话语反复地落在他的心里,扰乱他的心情。 方志前才不愿意承认这种扭曲的爱,那次绑架获救也好,自己陪他去看急性胃炎也好,他理解的这些行为都是血缘的依赖和召唤。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做情侣之间、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呢,他想起之前的每一次性爱,哥哥都会把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哥哥不喜欢拥抱,更别说做到最后在他唇边落下的吻,如果不是对自己怀有热恋,又怎么会随时来到他的身边。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方志前细细的声音从肩边传来,还带着一些哭腔,哥哥把怀抱松开,看着还在吸溜鼻子的弟弟,笑了一下点点头,弟弟又继续说,“能不能多留点时间给我?我学东西很慢,你能不能慢慢教?” “当然可以,我不是一早就建议你先来酒店实习,了解一下基本运作的架构吗?你寒假随时都可以来,我会留很多时间给你。”方镇明欣然答应,然后给他打开车门,摸了摸他的脑袋。 方志前点点头,坐进车里,又抽了几张纸巾擦眼泪。他再也想不到推开那个怀抱的理由了,即便那会像深渊一样,缠绕他懵懂的岁月,但又这样切实地给予他温暖,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他只想被哥哥所关怀,那份曾经远离自己的爱,一定不能再抛下他了。 弟弟这次下的决心可不小,他让方镇明给他从后勤到厨房,再到前台经理到宣传部长,差不多每个岗位都安排了学习的内容,有时方镇明约见客户,方志前也要请求把他带上,他想把自己变得忙碌起来,尽快从之前失败的情绪抽离,也或许,可以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思考哥哥那些直接又荒谬的感情。 下班时间快到了,一杯水斟满,方志前拿起来几口就喝干净了,一些溢出来的水流到了他的喉结上,他用手拽了拽领带打结的地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以前都习惯了穿宽松大码的人,突然每天都穿得这么紧绷真是有些难以适应,他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必要的试炼,等车场真正建立起来了,就没有那么多束缚自己的事情了。 一阵敲门声响起,方镇明从门外进来,“怎样,旅游前的任务都做完了吗?” 他坐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早上才跟你说过了,我早就做完了,转身就忘了?”然后望向落地玻璃窗外,冬季的天黑得特别快,像乌云一样的黑夜覆盖了天空,他用手撑起腮,眼睛朦朦胧胧感觉快要睡着了。 “哦,那就好,我顾着确认接下来的行程了,忘了也很正常。”方镇明一边笑一边坐到他旁边,拿出手机给他看,“明天早上十点的机票哦,不要睡过头了。” “你应该去提醒爸妈跟大伯大婶表哥表嫂还有三姨三姨丈还有表姐!”弟弟转脸看他,念完一长串的辈分还打了个哈欠,“我以为你只是想我们家去玩,没想到你把整个家族的人都叫去了,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不会啊,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就是大家一起去的三亚过冬,”方镇明拍了拍他的大腿,提醒他回忆起来,“现在表弟都结婚了还有了个小孩,旧地重游也挺有意义的,而且刚好能在年初三回来,爷爷奶奶等我们拍每年的全家福。” 在大的家族中,他们的父亲位列第二,大伯的儿子比方镇明小一年,三姨的女儿又比方志前大一岁,所以方志前就是家里同辈分里最小的,但是表哥在前几年联姻相亲的时候和某电器集团的千金结了婚,孩子今年都两岁了,方志前又成为了别人的“表叔”。 不过这次旅游会这样安排其实也是父母的意思,一整个家族的人坐在一起热闹许多,当然避免不了这种比较那种比较,催婚肯定就是热门话题,两人心照不宣地往对方身上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弟弟看到玻璃柜上的集团高层合照,表哥和表嫂特别显眼地恩爱,他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还没玩够吗?你有哪个舍不得的前女友,是时候追回来了。” 哥哥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从口袋掏出烟盒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开门,没有回答他。 方志前也站了起来,有些生气对方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但是刚才也只是自己不过脑子的发问,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门砰的一下关上了,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方镇明倚在门外抽烟,呼吸一张一合,然后吐出。原本他的人生规划里就没有结婚这两个字,他才不要跟目的明确的人相爱,那样更加不会幸福,特别是,刚才方志前的提问分明是在否认他的感情,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弟弟越是提起异性的话题,就越像是在拒绝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拥抱的权利。 方镇明用拿着烟的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皱起眉来,他知道要弟弟留在自己身边很难,更何况两人是亲兄弟,方志前也说过不止一次喜欢的是女生。 真正的爱应该是放手吧? 这样的想法突然飘过他的脑袋,他快速地摇摇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打开门问方志前可以回家了没有,弟弟嗯了一声,收拾了一下东西关了灯向他走来,好像刚才无事发生一样。 第十二章 人生错觉12 昼夜共鸣2305 24. 虽然S市的冬天并没有下雪,但是给人的体感也非常寒冷,马路上车都少了很多,只剩下哆哆嗦嗦骑行的外卖小哥们。作为成熟的旅游城市,三亚每年都会接受从祖国四面八方来的游客,冬季可算是旅游旺季,他们在飞机上就看到了蜿蜒的海滨线,碧蓝又清透的大海如梦如幻,不知道是蓝天映在海上,还是大海的蓝反射到天空,好像再近一点就能看见五彩斑斓的珊瑚礁。 家庭成员众多的方家选择了一栋小别墅,还租了两辆小车,离商业街和景点不算太远,自驾就可以去。落地第二天,大家租了一艘游艇到海上去玩,在船长的带领下出海。 “真的好久没出来旅游了,真应该早点来三亚玩!”大伯一边享受着海风一边乐呵呵地笑着,大婶也在不停地拍照,“是啊,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来三亚,越来越美了!”表哥抱着小侄子坐在沙发上玩玩具,爸妈也在陪小孩子玩,传来欢声笑语,表嫂和表妹聊哪个防晒更好用,果然一家人来出游是热闹不少。 方志前躺在船尾的甲板上,望着天空的飞鸟还有后面跟着的几艘游艇在发呆,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坐起来喝了两口可乐。小时候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自然会觉得新鲜有趣,长大之后自己一放假也没怎么闲过,约同学朋友去旅游,也经常去海边,不过这次故地重游给他的感觉确实不一样,那些记忆里的人都长大了,或者都老了。面对同样的风景,变化的是心态,就像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河水和沙石以秒为单位,深海和岩石以十年和一百年为单位,世界上也不会有绝对相同的两个人。 船长看见他好像很无聊的样子,敲了敲船舱玻璃,“小哥,要不要下去浮潜玩玩,船上有设备,我可以带你去哦!”方志前想了几秒,他小时候也憧憬着能成为探索海底最深处的科学家,自从长大以后,这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就再也没想过了,他从甲板上走下来,在这个时候简单地圆一下梦也不是什么坏事,“好啊,你带的设备多吗?” “一共有三套,可以再带一个。” 他走进船舱,看见方镇明正在用手提电脑打字,啧了一声,踢了一下他的脚,“无语,我看你就是换个地方上班。” “啊,找我有事?等我一下,很快。”哥哥抬眼看了他,又继续打字。 方志前坐了下来,指了指外面,“我想去潜水,陪我去。” “好啊,难得你叫我。” “不,是要你给钱。” “那你去跟爸妈说,不然不见了人影,到处找你。”方镇明笑了一下,然后把电脑合上,这时船长搬着氧气管和用具过来,很快就教两人穿上。 爸妈让他俩注意安全,经过简单培训和手势指引之后两人下了水,船长指挥他们慢慢垂直往下沉。几米多深的水仍然清澈,不同种类的热带鱼在他们的身边飘游,还可以看到大型的活珊瑚和珊瑚礁盘,五彩斑斓,美轮美奂。方志前看得目不转睛,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缓缓流动送来清凉,方镇明游上来拉住他的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游慢一点,弟弟在水底下送了他一个白眼,继续往下潜。 午后的阳光透过水面折射进海水里,散发出白荧交错的光,像电影中神明降临人间时伴随的圣洁的光芒,普照人间。在吸收了太阳的热能之后,又如同母胎里的羊水,将他们呵护在子宫里,然后手术台亮起灯,啼哭与睁眼先后进行,婴体脱出,连通人间的大门从此开启。 方志前手里拿着潜水相机,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天空,迷醉在了这样美景之中,享受着被海水推流的感觉。他回过头,有几条小鱼游到方镇明身边,哥哥举起了手,原来是拿了一块饵料下来,许多鱼儿钻过他的指尖,那些光又正好洒到他的身上,仿佛金色的披肩,裹着他的肩膀。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过方志前见到这样的景象,也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 哥哥好久没有拥有这样悠闲的假期,仍然选择了把时间留给家人,可见他其实有多在意维护和家庭的关系,方志前从中理解到的,这种用心维护才是正常意义的爱。刚才换潜水服的时候,哥哥故意背了过去,没让好奇的表哥看到那道在胸骨附近的弹孔和纹身,方志前明白自己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唯一的家人,心里也有一些想要护住对方的责任感。 这时方镇明从近处游了过来,朝他挥了挥手,见他还在发呆,又把脸凑近他,吸氧管轻轻碰面,方志前连忙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心底泛过一阵涟漪,轻轻推了推对方然后转过身去。 但是哥哥也明确地说过,对自己除了有亲情的爱,还有男女之间的爱情,他像探索深海一样开发这段关系的其他可能性,不愿意放开重新圈住自己的手。可是弟弟想了快有半年都没能想明白自己的想法,得不到对方的关怀会觉得闷气,得到了所有的注视又会觉得太沉重,心情就是这样纠结地摇摆着。 不过现在还是不要白白浪费了下海游玩的钱,他得转移注意力,这时看到不远处好像有几个也在浮潜的人,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对面的人也识趣地游了过来一起拍照。 半个小时的体验很快就结束了,先回到甲板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也有一艘游艇,刚才一起拍照的女生朝他挥挥手,方志前也用力地甩了几下手,然后脚边传来抱怨的声音,“别泡妞了,拉我一把。”原来哥哥还泡在水里等着他帮忙拉上来,方志前才没理他,表哥一边笑他俩毫无默契一边把方镇明拉上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游着一条蓝色的小鱼。 看到有“小礼物”,小侄子可兴奋了,屁颠屁颠地跑上来叫着,“小鱼!好可爱啊!”“特地给你捞上来的,等会要放回去大海里哦。”方镇明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捏了捏小侄子的脸蛋。“好!谢谢伯伯!”小孩子开心地拿着罐子跑去表嫂和表妹那边,给他们分享这份意外的喜悦。 “镇明,你要是像你表哥那样早点结婚,现在不就也有个小孩了嘛。”妈妈坐在沙滩椅上看着他解除潜水装备,叹了口气,“之前你说莉莉不合适,现在人家找到男朋友了,你还单着,又要比人家晚一步了,不过没关系,我们熟人多,年后再给你安排几个。” 方镇明一边把手套递给教练一边说,“妈,你又没必要只给我介绍,你看志前不也快毕业了吗,你给他介绍不也行吗。” “你说什么?”方志前一脚踢了哥哥的屁股,难以置信对方竟然拿自己来当挡箭牌,“是你自己素质差没人看上你吧!” “喔,说得好像自己素质很好一样?”方镇明很快站起来从后面捉住他的腰,一下子将他抱起来,“刚才是谁在海里被我吓到?胆小鬼?” “唔啊啊啊——快把我放下来!” 在一旁的妈妈笑出了声,爸爸喝了一口果汁,有些欣慰地说,“真好啊,你们的关系能重新变好,爸妈真的很放心。” “是啊,志前,以前把你哥送到英国去读书,我们也担心你会变得孤僻,所以一直都没有怎么管你,想让你更加自由一点。”妈妈也托着腮说道,阳光透过她的编织草帽,隐隐地落在她两鬓的白发上,“听说你哥这段时间带你到酒店实习,感觉怎样?” 很快就被放下来的方志前坐到了甲板上,盘起腿又挠挠头,“还行,学到不少,但是……”他其实想说,自己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但是不敢开口告诉爸妈,他望了望也在旁边坐下来的方镇明,对方像是意会到了他的心情,帮忙回答说,“妈,志前是我们家这一代最年轻的,他也有很多新奇的想法,我跟他谈过了,要是有什么想去尝试的项目,我都会跟他商量着去做,不一定非要来酒店帮忙。” 妈妈点了点头予以认可,“那也可以,有你在看着他,我跟你爸也没那么担心。” “哎呀,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牵挂也是没办法的事!”爸爸给妈妈倒满了一杯果汁,还递给她一串葡萄,乐呵呵地说,“老婆,我们就安心在后面当智囊团就行,集团都已经交给年轻人了,我们应该多点出来玩才对!” 这时候船长走过来让他们去冲冲淡水,兄弟俩便站了起来走进船舱内的洗浴间,方志前走在后面捏了一把哥哥的手臂,小声地说,“切,想不到你还会帮我说话。” “小事而已,我知道你开不了口,我说出来肯定好一点,”方镇明拿过船长指示的花洒,开了阀门,淋到对方身上,“当然,我也是要回报的,你也要好好表现给我看,脚踏实地把事情做好。” “哦。”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方志前回味起刚才浮潜的体验还有跟父母的对话,总觉得心里有些话还是需要自己说清楚,现在没说出来,反而感觉有点酸酸的。 大概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游艇靠岸了,大家收拾完毕之后准备启程回去酒店附近的美食街吃海鲜、这时另一艘游艇也靠岸了,一个长长的呼声从身后传来,方志前转身一看,是刚才在潜水的时候遇见的几个女生。 “嘿,你们也是从外地过来玩的吗?”长头发的女生先走上来问他,她刚才穿潜水服的时候手上就戴着一条贝壳链,脱掉潜水镜之后的脸庞白净可人,“我们知道这附近有一个特别有人气的沙滩酒吧,要不要再去喝一杯?等你把照片发给我们哦!” 方志前抱着相机还没来得及说话,哥哥就转身走了回来,拍了拍他的腰,“你想过去就去,玩完了打电话给我接你就行。”然后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些东西。 弟弟一摸,摸出来了一片药和几个安全套的形状,立刻转身揍了对方的胸口一拳,“妈的,你什么意思?” 方镇明往后退了一步,离他远了一些,目光飘渺地望着落日余晖沉入海平面,好像他的心也随着太阳沉没了,“给你买的,这里这么多美女,你怎么可能不想约,记得给人家吃。” “你在说什么?”方志前往他走近一步,表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在你心里我还是这样的人吗?” “那是因为你跟着我工作,没时间去玩吧?”哥哥的表情突然变得冷淡,望着方志前的脸,带着清晰的失望的语气告诉对方,“我玩够了,这不是你期待的吗?”接着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在等待他俩的家人们,语气又变得开朗起来,说久等了,先载他们去美食街。 方志前跟那几个女生站在一起,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他发现自己的洞洞鞋里好像进了一些沙子,但是怎么倒都倒不出来,女生们拉着他就走,让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那双圈住自己的手放开了,他可以游向大海了,他被放逐大海了。 大家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小侄子手里拿着一个做成熊猫头的椰子壳,高高兴兴地蹦来蹦去,除了这么有活力的小孩子,大家也都累了,很快就回到房间休息。 跟表哥停好车后,方镇明也走进了别墅里,他看见露天泳池那边亮了灯,好像有一个影子,便让表哥先上去。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方镇明走到泳池边认真一看,认出了那件迷彩绿色的T恤,方志前把自己圈在一个黄色的鸭子泳圈里,浮在水中,听见熟悉的声音,便向他游过来。 “我把照片传给她们而已,之后又来了很多陌生人,怪尴尬的,好无聊。” “真的是这样吗?”方镇明也坐了下来,把小腿泡进水里,“不像你。” 弟弟不说话,趴在了泳圈上。黑夜中的星星和露天庭院里的灯光一同投射到池面,随着晚风的微波溶于水中,两人平静地各自独处,都在等待一句打破僵局的话。 “呀,叔叔在这里!”小侄子抱着椰子壳跑过来,指着池里的方志前,表嫂也急急忙忙跟在后面,催促他快点去洗澡。“小心一点,这里很滑。”方镇明扶了一下走过来的小侄子,站起来把他抱过去给表嫂。“伯伯,谢谢你今天帮我捉鱼!”小侄子把椰子壳举高,开心地亲了方镇明的脸,他愣了一下,表嫂笑着说宝宝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特别喜欢亲人,是他表达感谢的一种方式。 等到表嫂和侄子进了屋子之后,方镇明又重新坐到池边,这时方志前突然把泳圈扔向方镇明,很快地从水里站起来,又一把将他拉进池里,响起扑通一声,哥哥呛了一口水,方志前又拎起他的T恤衣领拖行,使他站直,拧起眉毛瞪着他,“不像我?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懂过我吗?妈的,说一句玩够了就把我推开,你把我当成玩具吗?”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次喜欢的是女生,我还有什么理由拦住你?”哥哥快速地用手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水,推开方志前,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到此为止吧。” “混蛋,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气什么?”两人的争执激起了一些水花,方志前站在池中央,看着重新往池边走去的方镇明,不知道是被水刺激,还是发自内心地为自己心底的想法流泪,“我已经很努力改变自己了,你竟然还把我当作以前的方志前,难道承认我有那么难吗?” “我没有不承认你,工作上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哥哥停下来,转身向他投去目光,又飘忽到另一边。 “工作?哈哈……”方志前把头低下来,像小孩子一样擦着红红的眼眶,难过地说着,“那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的感情?别表现得好像是我做错了事情一样!”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他们的脸庞,连同水面的波纹一同泛过心头,耗时已久的探险之旅终于潜到了海底的断崖,巨大的潮汐和海浪暴戾地掩埋了曾经繁华的亚特兰蒂斯,却又降下神明的怜悯保存了它最完整的模样,留下任何高度发展的文明也抵不过人祸与天灾的传说。 方镇明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做错了什么,傍晚的时候他没有藏住自己嫉妒心,说话的语气重了些,甚至完全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而对于方志前来说,那样的后退,和将自己推向旋涡无异,即便最后幸存下来,那样复杂的感情还是像鱼刺一样,卡在了他的喉咙,很显然他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他迈开水花,又走向方志前,握住他对方的肩膀,认真地组织着语言,“志前,对不起,我那个时候只是想着你会不会不喜欢被我管着,我说过很多遍了,我爱你,但我只能想办法让你再离我远点。可是我也很痛苦,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跟你那样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明明都是你的错啊!”方志前仍然拍下他的手,委屈地抹掉眼泪,“妈的……你甚至,你甚至一次都没有教过我,如果我也对你有那样的感觉,我要怎么跟你说啊?” 弟弟红着的眼球来回地转了几下,接着抬起了一点脸,往哥哥的嘴角留下轻轻一啄,很快又闪过脸去,兜起了一些水洗脸,好像在让自己降下温度来。 方镇明在刚才的一瞬间闻不到酒精的味道,他愣住了,这样转弯抹角的含糊表达,在他听来就好像,在责怪他没有把活着的所有时间都拿来爱着对方一样,让人惊喜又意外。哥哥先是微微张嘴,然后侧下头凑近对方,弟弟这样的表现让他觉得新鲜极了,“志前……你,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不说,妈的!”方志前往后退了一步,强装冷静地扫了哥哥一眼,“去死,老子好像给你掰弯了……” “哈哈,啊——真的吗?”哥哥一边笑,一边将他抱起,扬起脸,弟弟脸上的水滴到了他的眼睛里。这个答案违心却又真诚,撼动了他心底如同洪水一般汹涌的感情,他说,“志前……我想听你说你也爱我。” 家人们正在看本地的电视节目,计划着明天的出行,两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客厅,然后走进房间,方镇明很快地锁上了门,将方志前压在了门上,不由分说就亲咬他的脖子。 “妈的,会留下痕迹啊,明天还要去玩!”弟弟很想先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除掉,T恤湿在身上感觉很奇怪,但是对方完全不给他时间拒绝,很快将他抱到床上去,“不要在我床上!不能在你那边吗?”他愤怒地抗议,一开始选房间的时候就是按照小家人口分的,但是多出来一个家庭房,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双人床,哥哥睡惯了大床自然而然就选了大的,虽然方志前也没什么怨言,但是在一张单人床上翻云覆雨很显然有些狭窄了。 “这个不重要,之后都跟我一起睡不就好了?”方镇明很快拿来条毛巾擦了擦他的脑袋,弟弟委屈的表情实在是可爱极了,再加上湿漉漉的衣服在他身上黏着,平时运动的肌肉曲线格外明显,透着胸前隐隐约约的嫩红色,又为他的脸增添了几分色情,“今天是我不对,你想我怎么做,我听你的?” 方志前又被逼到了床角,他看着节节迎上来的哥哥,感觉脑子嗡嗡作响,刚才的吵闹还回荡耳边,像是想起一些什么,“想射到你脸上。”他当然很期待方镇明变得不爽的表情,但是对方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很快就点了点头,伸手去脱他的沙滩裤,圈起手指抚慰那根肉柱,一边用舌头舔舐一边说,“嗯……你要是觉得难受就说出来。” “哦……”弟弟其实也不抱什么期待,倒是对方欣然答应还毫无顾忌的样子,反而令他在意,也许,只是在偿还上一次粗鲁的行为呢。 哥哥的嘴微微张大了一些,含进去龟头,然后挪出舌头的位置,慢慢地吞进嘴里,方志前看得一愣一愣,他的阴茎在对方温热的口腔还有温软的舌头之间进进出出,逼仄的快感在他的下体膨胀,大腿忍不住颤抖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咕嘟……”他看见哥哥的脸也渐渐漫上潮红,手指扶着他的性器,唾液顺着肉壁流了下来,方志前伸手帮他拨起一些刘海,对方依旧在认真地给他口交,只是偶尔抬眼看弟弟的表情。那些兴奋的知觉愈发清晰,他快要忍不住了,一些白丝开始被牵连出哥哥的嘴角,大腿不住地蹭着对方的脖子,“喂……慢点啊!要射出来了……” 方镇明还没从刚才急促的换气缓过神来,他听到弟弟说话,便把嘴里的肉茎退出来,刚刚完全放出的时候,那些黏浊便倾泻而出,溅到了他的嘴边还有脸颊附近。他还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从来没有如此隐忍过自己的情绪,然后抬头看向方志前,喘息着说道,“你的愿望实现了……” 许下这个愿望的人正在惊讶地用手捂住嘴巴,他没想到哥哥会如此服帖地遵循自己的命令,那些羞耻的情欲在他的脑海里翻滚,或许对方是在褒奖自己今晚终于变得坦诚,也有可能是对方本来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他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一样,又急忙拿起床边的毛巾去给哥哥擦脸,方镇明又继续耐心地等他擦完,问他下一个命令是什么。 方志前摇摇头,看着仍然跪在自己面前的哥哥,低下头怯怯地说,“对我好一点,别让我觉得痛就行……” “那不一定能行。”方镇明很快又将他扑倒,气息在方志前的嘴边来回游走,“我不知道我会做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什么?你这……嗯、唔……”他感知到哥哥好像有些过于紧张了,挤润滑液的时候挤到了他的大腿上,然后胡乱地缠绕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咕嘟咕嘟地将手指插进他的后穴,重复地提醒他要放轻松。什么啊,明明紧张的是你,方志前怨怨地想着,身体愈发颤抖起来,“你他妈真够大胆啊,爸妈就住楼下你就敢操我?” “是啊,要怎么办?”方镇明停滞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向嚣张的弟弟提问,“但是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 “谁跟你同一条船?”方志前斜视着他,依然趾高气昂,“你敢弄疼我,我一脚把你踢下床!” 很快地,那声惊叫都还未落地,弟弟的双手就被缴到头上,很快又被毛巾绑住了。哥哥不停地亲吻他的嘴唇,用舌头挑衅他的忍耐力,方志前束手无策地接纳着,他心里也很矛盾,哥哥喜欢束缚他的习惯还没能改,但是如果没有这样强烈的控制欲,他又会觉得那样不像在和哥哥做爱,因为他依赖的是名为哥哥的怪圈,像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样,在纠缠中潜伏着危险又要命的爱恋。 哥哥很快也脱掉了衣服和裤子,那道显眼的纹身又再次出现在方志前的眼睛里,然后从他的腰包里掏出刚才被放进去的安全套和避孕药,全部扔到床头柜上,很快地撕开了手里的那个,撑开套进自己的性器上。 方志前看得一愣一愣,他知道那是按照他的尺寸买的,但是原来真的不合适对方,上一次在宿舍借他的时候,自己怀疑过这点。“在想什么?”哥哥又来到他身边,不爽地眯起眼睛,“不准想我以外的事情。”“脑子有毛病才天天想着你啊!”方志前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地抱上对方的肩膀,他心情还没准备好,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焦急难耐,罪魁祸首和情欲开关就在眼前。 “对对对,我脑子就有毛病。”方镇明也毫不掩饰地告诉弟弟,然后将他抱起,顺着刚才润滑液探索过的方向驶去,方志前呜了一声,他费了一点劲才吃进去半截。哥哥摆正他的脸来,对视着迎上去咬他的嘴唇,托起他的屁股一点一点地上下吞食。频繁的接吻让方志前难以喘叫,也正好达成了方镇明的目的,要是在他家里,弟弟多半已经先叫个不停了。 他温柔地拍着方志前的后背,解开了他的手让他喘过气来,弟弟终于顺利地吃了进去,潮湿的内穴包裹着那些炽热的感觉,方志前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腹部毫无节律地抽搐着,“插太深了,你妈的,像怀孕一样……” “那挺好的,一生下来就姓方。”哥哥忍不住笑了出来,像是阴谋得逞一样蹭着方志前的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志前扁了扁嘴瞪着他,“你不能因为我是男的,你就可以对我不负责任,更何况我是你弟弟,你更加要……” “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才意识自己说了什么不过脑子的话,强调自己的身份好像在宣示主权一样。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方镇明说爱他,是从小迁就他,作为哥哥会无条件地陪他玩;是从分别的时候开始想他,渐渐长大也伴随着相处模式的变化,那些爱的表达不再频繁;是从回国之后,看着对方磕磕碰碰地活着,再到想尽办法使他独立成长——哥哥知道自己的爱已经变得不单纯,才会偏执地反复包围他,才会有一瞬间想要推开他。 长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方镇明恨不得什么都是由自己教给他的,也不止一次嫉妒过那个跟方志前做第一次爱的女人,方志前是怎么学会这些技巧的?是谁教他去看那些色情影片?那个女人是怎么取悦方志前的?那一次他们做了有多久?他把弟弟压在身下,想要从中找到答案,弟弟现在知道他有多在意了,更应该主动交代才对。 方志前用力地抿住嘴巴,不敢漏出声音,他当然不知道哥哥在较什么劲,刚才又不愿意答应自己要轻一点,那些密集的磨合让他感觉痛痒不堪,指甲在对方的背上留下了摇摆的划痕。“呜唔……”他忍不住轻呼起来,哥哥不停地挺进他的体内,刺激着他舒服的地方,留下深刻的印迹。 只有在夜晚才能稍微缓解一下三亚的气候如一,两个人都做得大汗淋漓,即便开了空调也冷却不下来。见到方志前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方镇明有点哭笑不得,他凑上去咬了咬对方的手指,弟弟抬眼骂了一句,“干什么?我自己捂住嘴巴都不行吗?” “别在意这么多,你想叫就叫出来,明天真的有人问起来,我会说你今天玩太累了,我在给你按摩,然后摁得你很痛。”方镇明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手指在他的后颈爬搔了几下,酥酥痒痒的感觉传到他的心底。方志前气得用力扭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垂着脑袋,刚才还未流完的眼泪又重新落下,“为什么你总是做得很凶,我说过几次要对我好点,怎么当哥的,你是一点都没记住……” “怎么会,我觉得我已经比以前进步得多了,我以前……”哥哥很快又抽出来,换了一个套,转头看见弟弟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好像非常担心的样子,他把后面的话吞掉了,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好吧,你也应该给我时间,你也要教教我啊?” 方志前刚想抱怨,抬头又看见了方镇明正在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同样通红的眼里尽是说不清的感情,认真地说着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眼角的眼泪又被舔掉了,那些充盈的快感又重新填满他的体内,方志前低头看到自己的下体又再一次到达了高潮,毫无预兆地排着白液,那些润滑剂也随着抽插溢出体外,湿掉了床单。 那个弹孔和那道纹身也在他的眼前不停的晃动,像催眠的钟表,把他带回去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凌晨。母亲的身体经历完了人生第二次分娩,父亲穿着无菌服给她擦汗,护士抱着他赤裸的婴体去称重,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隔着无菌仓,他听到有人叫他志前。 然后脐带掉落,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先出生的是方志前的名字,而不是方志前这个人,有人在他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帮他取好了名字,隔着肚皮和羊水跟他说着宇宙和小狗,捧着那些美好的爱和寄望护送他到这个世界上。 “哥……”他哭了出声,幸好方镇明买了回家的机票,幸好哥哥从那场音乐剧活了下来,幸好对方愿意给自己机会去发展他热爱的事业,方志前才发现自己明明也有那么多想说出口的话,他承认自己已经沦陷了,搂紧了方镇明的肩膀,更大声地哭了出来,“呜……哥……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上其他人?你能不能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志前……”哥哥也动情地环着他的腰,那个会在打雷的夜晚里握着他的手的小豆丁在一瞬间长大了,那些牵挂成为了他永远的软肋,“我会永远都在你身边!我们再也不要推开对方了,好吗……” 第十三章 人生错觉13 昼夜共鸣230529 25. “这几天有好多人放烟花,我拍给你看,在我家看得特别清楚!” “好看好看,哇!红色的真的很像玫瑰花!” 今天是年二十九,刚吃过晚饭,周莉正在房间里跟关魏和视频聊天,对方刚下班回家,遵守约定跟她打电话。 烟花暂停的间隙,男生试着把手机对准了自己的脸,仍然不敢直接看摄像头,眼睛不停地飘忽,“你,你今天放假了吗?我得上到年三十那天,最近还接了一些写方案的单,好忙好忙……” “辛苦你了,还抽得出时间给我打电话。”周莉看着他还是很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假装咳嗽了一下,“咳……嗯,你就不能正眼看我一下?我素颜有这么可怕吗?” “不是!不是!好看的……” “那不说这个,你爷爷怎样了?” “爷爷今天好很多了,医生建议初二左右出院,爸爸的检查出来了,指标也降下来了!”关魏和挠挠头,努力试着看视频对面的天花板,露出了微笑,“谢谢莉姐……总是很关心我。” “哎,谁都有不容易的时候。”这也是周莉非常欣赏的一点,即便关魏和知道她的家庭,跟她相处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向她说过太多家庭的困难,“我想问你呀,你什么时候……”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周莉转头一看,妈妈推门而进,“莉莉,在打电话呢?” “啊,是啊,怎么了?” 妈妈的表情又惊喜又意外,“你哥回来了!快下来!” 周莉一愣,多年不联系的人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再说家里根本没有人通知过她这件事,电话里传来关魏和的疑问,她拿起手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男生立刻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我哥回来了,真突然。”周莉趴在了床上,将手机转了几圈,一脸不悦,“不想见他。” 关魏和也很耐心地说着,“嗯,你跟我说过,你跟他关系一般,我都记得,那你就别下去了,省得不开心。” “对啊对啊,嘻嘻,我刚才还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想喝你冲的咖啡……”女生的心情又好了起来,鼓起嘴请求对方,这时再有敲门声响起,这次上来的是爸爸,语气还有些严肃,催她是不是要收拾一下才肯下去,周莉唉了一声,跟关魏和说了句再见,就关掉视频了。 跟方家两兄弟不一样,周麒从小就接触很严格的教育,教育资源也自然而然地向他倾斜,周莉虽然过得不差,但是相比之下,一个在学校频频参加比赛受到表扬,另一个默默无闻地念书,什么都得听父母安排,哥哥自然就多了一些高人一等的条件,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周莉苦恼的地方,这些充满不公平的血缘对于她来说毫无必要。 她简单梳了梳头发走下了楼,先是看到一个金色的长发女人热情地向她挥手,然后再走下几级阶梯,见到了周麒,还有他手上抱着的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小孩子。 “你总算下来了,大小姐,得请你两次才肯下来!”妈妈一边嫌弃一边轻轻掐她的手臂,周莉看了一眼周麒,说了句“哥”,又向金发女人说了句“hello”,她介绍自己的名字是安妮,怀里叫苏菲亚的小女孩有着非常明显的混血特征,在周麒的教育下很快就叫了周莉“auntie”。爸妈连连夸小孩子聪明机智,问周麒什么时候再多生一个,他笑着说反正绿卡已经办下来了,什么时候再生都来得及。 “你看看你哥,找个多好的老婆,还办好了移民,”妈妈有些刺耳的话语再次传来,“不像你,现在都多大了,还在玩,垃圾堆里找男朋友就算了,根本不能给家里带来好处!”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这些话周莉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哥哥不会帮她说话,她听完之后也没有想反驳的意思。 不过,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父母为何完全没有责怪哥哥把婚事和孩子的事情给隐瞒了,难道一直都只有自己蒙在鼓里吗? 周麒将小孩交给安妮后,说要跟周莉聊两句,她感觉不对劲,但还是跟着走到了阳台。“莉莉,最近工作怎样?”一些北风吹来,周麒搂了搂外套,提问妹妹,“公司现在有没有比较难处理的问题?我回来的这几天都可以跟你去看看。” “不用,我处理得来,你回来就好好放假,不麻烦你特地跑公司一趟。”听到哥哥好心的提问,周莉感觉浑身不自在,她摇摇头回答对方,眼神飘忽到不远处在阳台玩灯笼的别户人家,她知道世界上像她这样的家庭肯定也不少。 “那就好。”周麒把手插进口袋里看她,“是这样的,我准备在美国开公司,想把仲瑞基金的规模降下来,裁掉一些员工,把内账换成外汇,我拿去国外用。” 妹妹脸色都变了,她努力跟着前辈学习了好一段时间,还放弃了国内有名的大型基金公司的任职机会,回来家里的公司父母才只愿意给她经理的位置,现在哥哥一句话就想否认她的全部努力,实在令她愤怒。“……那这件事爸妈肯定也是知道的吧,只是来找我走个过场?”周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继续看向远处的灯光,“既然都决定好的事情,何必还要再来问我,我在公司那个小小的职位,起不了什么作用,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爸妈方便移民,我问他们你要不要去,他们说你从小就学不好英语,还是想把你留在国内。”周麒眨眨眼,朝她微笑,“我是觉得会不会英语无所谓,主要还是看你怎么想嘛,爸妈那样说其实是想你帮忙照顾一些老人家他们,留一家小规模公司给你,打理不费心,也好在国内生活。” 听到这些话,周莉不禁呆在原地,话哽在喉,仿佛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城墙伫立在自己的身前,她曾经以为最亲近的家人只不过是将她的人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打字机,手指敲在键盘,文件打印,白纸黑字地限定了她的人生。她很难过,但是哭出来给哥哥看也没用,对方已经习惯了在她身上获得好处。她明白自己跟那些生来就拿着王牌的人有代沟,如果她的命运也是男生,或许会好一点呢,或者不会,因为是周麒先拿到了那样的机会,自己肯定也只会成为对方的垫脚石。 见妹妹不说话,周麒又继续补充说道,“哦,我不着急的,年后慢慢处理也行,反正公司规模降下来,你要是想换个工作,卖掉也方便。” “你说得对,你活得好就行,女生嘛,随便有点钱,饿不死就行,早点嫁出去更好。”周莉冷笑一声,然后转身走回屋子里,“你慢慢跟爸妈聊,我要出去一趟。” 真是不甘心啊。 刚才出门的时候,哥哥没说挽留她的话,爸妈也没问她去哪里,只是让她别玩太晚,周莉一边开车一边觉得路灯都快要被眼眶里的眼泪糊成光点了,像死在海里的流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泛着光。 她不知道找谁倾诉,这么难过的时刻,又不舍得打给关魏和,她认为情侣之间还是说一些快乐的事情比较好,更何况对方的生活也不如意,再给人家增加生活的压力实在不太好。 身体气得有些发抖,她不敢再开动了,把车停到公园边,晚上八点半也还有一些家长陪着小孩在逛新年集市,一个人坐到了路边,用围巾裹住了自己。她的眼泪滴到了合十的手指上,默默地许愿这些小女孩里,不会有人将来有这些与她相似的遭遇,不管是身为姐姐还是身为妹妹,都要活得精彩。只是心底可以斗气,但是要将这些转化为力量,实在是太难了。 这时电话响了,她吸了吸鼻子就接起来,是郭敏仪打来的。 “喂?大小姐,你在哪?”对方有些担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我,我今晚不方便陪你去玩呢,你下次再提前约我吧?” “不是,你这声音,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发生了什么吧?”郭敏仪叹了口气,“你听好了,是你的小男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今晚你哥突然回来了,猜你今晚肯定不开心,让我来打个电话把你支开!” 周莉有些惊讶,没想到关魏和会细心到这个地步,在遥远的地方担心着她的心情,郭敏仪也是,一接到电话就打给她,只有最贴心的朋友才做得到这样吧。眼前几个小孩子在嬉戏打闹,拿着糖葫芦跑过,她的目光一直跟随那些被街灯照得发亮的糖浆,“我已经自己跑出来了,没事的,我等会就打个电话给他。” “先别管小关,我正想去见见你哥,”对面传来了抽烟的声音,郭敏仪咂了一下舌头,“啧,能把妹妹气出来的人渣,我当初真的瞎了眼吧!” 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周麒为了调整时差已经准备睡了,这时他听到大厅有一些动静,他将妻女安排好后出了房门,来到大厅发现父母好像正在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吵架。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前女友郭敏仪,对方拉着自己的妹妹就朝他走来。 “哇噻,周麒,你可算是下来了!”郭敏仪松开周莉的手,周麒的样子变化不大,只是戴了副眼镜,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一个跨步向前就揪住他的衣领,“在国外过得不错啊!还特地回来一趟当个吸血包?” “敏仪?你怎么来这里了?”但是在周麒眼里,郭敏仪的变化就太多了,不管是染发还是那股淡淡的烟味,眼前人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会为他改变的女孩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上来就这么愤怒,也只好关心她的近况,“之、之前绑架的那件事,没有给你带来影响吧?你的家里人还好吗?” 郭敏仪瞪着周麒的眼睛一秒都没有动摇,一连串地发泄内心的不满,“关你什么事呢?先说说你吧,我们一句分手都没说,你一到国外,就急着跟个外国妹搞小孩,那张绿卡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老娘还陪你浪费了六年,足足六年!你怎么赔给我?” 爸妈一听急了,连忙走上来想拉开郭敏仪,周莉伸手拦住他的父母,也用红通通的眼睛看向他们,咬着的嘴唇终于说话了,“爸妈,这是哥他自己的问题,让他自己解决!” “那也不能让她在这里闹吧,会吵着安妮和……” 话音刚落,响亮的巴掌在大厅里响起,周麒捂着左脸,眼镜被打到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前女友,“……你疯了?” 女生喘着气,依旧怒目而视对方的脸,好像现在给她一把刀,就能上演一段在屠宰场才会出现的场景。“哈哈,他妈的,你那天打电话跟我讲,说只要我能劝得动我爸不动手,就会回来跟我重新开始,我竟然真的信了,”她的眼睛含着泪花,问心里话,她也不舍得打下这一巴掌,只不过,在郭敏仪看来,绝情是偿还谎言最好的武器,“要不是后来方镇明跟我说,你已经结婚还有了个小孩,我真的以为你会回来跟我复合,我像个傻女人一样又他妈被你骗了!” “啊?他,他怎么会告诉你?”周麒震惊的目光从指缝里投向对方,想不起来当时聊天的内容,又慌张地看向父母一边,“不对,要是我不那么说,你怎么劝得动你爸爸!” “哦?这就能成为你撒谎的理由吗?”女生的鼻息冷漠地哼了一声,“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宁愿你坦诚对我,都不要说一句假话……!” 气氛紧张得周家爸妈说不出话,当初他们也不赞成两人在一起,却没预料过郭敏仪会像寻仇一样纠结这段感情,不惜在今晚撕破脸皮。 前男友还没恍惚过来,郭敏仪再次用力将他推倒在沙发上,朝他胸口捶了一拳,捏着泛红的拳头望向拦着父母的周莉,“这是替莉莉打的。”她昂起头来低视周麒,“再见,祝你们全家幸福!” 见郭敏仪往周莉走来,爸爸赶紧跑过去问周麒痛不痛,妈妈则是愤怒地瞪着她的女儿,“你大晚上跑出去玩就算了,怎么还把她带回来?你嫂子和侄女都在楼上,一点礼貌都没有!”“明明是他犯的错,又开始怪我了?”周莉坚定地站在郭敏仪的身后,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望和认真,说道,“我受够了……你们要怎么去美国我不干预,从明天开始我会搬出这里,公司我也会辞职,既然一开始都没有计划留给我,我还自作多情干什么呢?” 身后的父母和哥哥也没有说出什么挽留价值的话,楼上传来了一些婴儿的啼哭,两个女生挽手出了大门,启动了汽车。 “麒麒,你还好吗?”妈妈无奈地扶了扶额头,看着正捡起眼镜的周麒,“唉,是妈妈不好,你出国后的这段时间,我应该好好教育莉莉的!” “我没事,这不能全怪莉莉,”周麒又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深呼吸了几次,尽力冷静下来,“为了能早点实现我出国的梦想,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她俩的事情,你们先睡觉吧,我会处理好的。” 眼泪像断线珍珠一样从周莉的眼睛里滚落,不过她现在的心情很好,积攒的情绪在好友的帮助下得到了释放,曾经难以坚定的决心终于落地。 郭敏仪看到了周莉脸上释然的笑容,忍不住降下一些车窗,将手伸了出去吹风。别墅区里每一栋的灯光点亮过无数孩子呱呱坠地后回家团聚的时刻,也见证过孩子长大之后与原生家庭的告别,或许会在这片大地上延续,也或许不会呢,那要怎样才不会啊?她苦笑一声,挥挥手让周莉把车停到别墅的公园边,下了车。 她也还没从刚才的冲动中缓过神来,但是她不后悔,如果不是有长辈在场,她可能会把周麒再打得更痛,没有什么能赔偿她这么久以来的深情,力的相互作用会给她心底多一些警告,今后更要为自己而活着。她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根烟,看见周莉正吸着鼻子,拿出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消息,完全不顾脸上模糊的泪痕,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纸巾给更小一点的女生擦干眼泪,“你说你想去山区当支教老师,是真的吗?要怎么去?小关知不知道这件事?” “嗯,他知道的,我以前就想过,比起根本不想学的专业、被利用的工作,还是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比较好呢。”周莉没有抬起头,还在敲着手机,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已经从悲伤中走出来了。 带着苦笑的声音凑到她耳边,偏过脑袋看她在跟谁聊天,“哎哟,看来我的地位已经下降到连个男人都不如了,让我白担心一顿!” “哪有!你还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姐姐,你放心,我大学有报名参加过,有经验。”周莉举起手机给郭敏仪看,焦急的关魏和连发了几条信息问她们还好吗,两个女生回了条语音说姐妹齐心其利断金,哪用得着小弟弟操心。 要是能帮助更多贫困地区里的小女孩走出家庭的困境,何尝不是一种过去噩梦的解脱呢,周莉把手机熄屏,抬头凝望夜空,眼神荡漾,“希望,换一个生活环境事情会变好吧。” 郭敏仪装作很难过的样子揽了揽她的腰,“哎呀,总有一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怎么会呢,我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活着而已,我不会离开你的。”以分离的方式来开启新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怀里的女生转过来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谢谢你,敏仪,一直以来你都在帮我,我总是很单纯,真的很羡慕你能把时间投入到工作上,我也会努力改变自己的!” 郭敏仪也伸手摸了摸周莉的脑袋,感慨地说道,“哎哟,真的有种闺女长大的感觉!你放心,你选择的事情,作为朋友,我都一定会支持你的!” 她想起去年秋天,在S大招聘会的时候,那个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尝试陌生风格的周莉,那天晚上还抱着手机开心得不得了的稚气模样,还有那天在咖啡店,被她怂恿了一下去要微信的周莉,其实郭敏仪都看在眼里,这个孤独的小女孩,亲情不偏爱她,爱情又多烂桃花,越是缺爱越容易渴望被爱。 不过,好在今晚周莉勇敢地迈出了一步,也让郭敏仪感到欣慰,或许,她能在学会给予别人爱的时候,能够体验到人生更多的好,忘记原始的创伤,重新开始,会是她生命里更重要的课堂。 烟灰燃尽,北风将那些残存的热屑吹走,然后从手中掉落,像那年高考之后,最后一次站在校门口看到的那些落叶,只不过是被夏天的风送别。两人都陪对方经历过了人生重要的毕业典礼,那些在盛夏结过的梦,也会在分岔路口的选择后,逐渐完整它的模样。 26. 从三亚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是大年初三,方家人在这一天都会去照相馆拍全家福,已经成为了家族传统,大小亲戚齐聚一堂,用个厚厚的本子收集起来,记录下每一年的变化,过年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回忆一下过往的艰苦岁月,算是激励年轻一辈要奋发图强守好江山。 早上七点的时候,方镇明就直接走到客房叫方志前起床,弟弟问他几点,得知时间后,骂了一句,不耐烦地把被子蒙到头上继续睡,又被对方掀开,气得他怒伸一脚,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在抱怨,“妈的,十点才开始拍,你自己都说了,七点!七点!那么早叫醒我干什么啊!” 方志前生气也有他的道理,昨天回来之后收拾行李把他累了一顿,更别说跟家里人出游本来就是一件折磨事,看长辈的脸色也好,看哥哥的钱包也好,哪一件都是费神费力的事儿,留个好脸色洗完澡沾着枕头就睡着已经很给面子了。 扑的一声,方镇明也躺了上床,隔着被子把方志前抱起来,懒洋洋地蹭着对方的后背,一看就知道昨晚没能挨着宝贝弟弟睡个充电的觉,今天早上准是被寂寞空虚冷醒的,“你不记得了吗,医生说我要准时吃早餐,我让管家放假了,所以你要起床做早餐给我吃。” 乱糟糟的黄毛脑袋转身就给对方摆了个臭脸,仰头懒懒地吼了一句,“哪有人把亲生弟弟当保姆的啊!”然后从被子里奋力钻出来,蹬脚胡乱地找着毛毛拖。 不过,自从那天晚上说过自己的心声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方镇明总是有意无意地跟他多了很多身体接触,例如还在三亚看沙滩篝火表演的时候,会在人群底下牵起他的手,暧昧地用食指转着他的手心,还有在回来的飞机上,很自然地喝了自己的那瓶水,当时的方志前都没有在意,往往是过了一些时间,才突然想起来哥哥这些越界的表现,根本不是过去成年之后两人之间会理所当然做的事情。 不过他又有些暗喜,很小的时候,他们夜晚饭后一起散步就会牵手、也会吃同一根雪糕,只是长大之后再做这些事看上去就有些幼稚了,但其实他是不介意的,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哥哥不会跟别人这样做。尝试说明白内心的感情也有一个好的地方,方志前感觉可以跟哥哥去实现很多小时候说过的愿望了,就像那天一起去潜水,实现童年做过的梦总是烂漫又怀旧,他期待更多这样的时刻,所以一定不能再有任何事情把哥哥从他身边拉走了,要他做什么都好,当个听话的弟弟也可以,他会努力做到的。 终于打起了一些精神一晃一晃走到厨房,方志前拉开冰箱拿出来一袋面包,想了一下还是简单做个三明治配牛奶比较快。然后就是煎蛋、煎午餐肉、给生菜过水,他小时候最讨厌玩过家家的时候猜拳输了当妈妈的角色,因为总是有做不完的活,拿爸爸角色的小朋友只会吃零食,后来长大了一点,家里人开始表扬他有下厨的胆量,也会想着要是远方的哥哥能来尝尝就好了,他是很期待被对方及时赞赏的。 “喂,烤箱过五分钟就弄好了,拿的时候小心烫!”大脑强制开机过后,方志前一边瞪着眼睛一边走进洗手间。方镇明正在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停了下来侧过一些脸看他,“来得正好,我看不见下巴下面的,帮我弄弄?” “要摁哪里?” “这个键,一直摁着就行,速度比较慢,松手就会停下来。” “……哦,那我试试。” 看完演示之后,方志前稍微抬起了一点对方的下巴,开始慢慢地移动,细微的嗡嗡音从刀片的机械运转间传来,切割掉那些多余的刺。他看见哥哥闭上了眼睛,湿了一些的刘海滴落几点水珠,非常信任地交由他处理。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人说他们长得很像,不过哥哥是双眼皮,自己是单眼皮,后来逐渐长大了,各自的轮廓也有了更多的区别,如果不是这样的契机,他都没有认真观察过哥哥的脸。 这样放松的相处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哥哥也可以是他的同居伙伴,“好像还挺好用的,我也想用……”不过刚说出口他就卡住了,刚才靠得很近,气氛好到忘记了哥哥有洁癖的事情,再怎么说也是私人物品,对方没理由答应自己吧? 不过对方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随便用,洗干净就行。“呃,我随便说说而已,不是真的要用!”任务完成,弟弟把剃须刀放回了橱柜里,靠在了洗手台边,感觉心情怪怪的,他感觉越来越不清楚对方对于干净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既介意他带别人回家,又让他穿自己的西装,好像要看天气一样。 方镇明才没有想那么多,兜了点水擦了擦下巴,在镜子前端详了几下,满意地说,“好用就用,不过现在还有更新的款式吧,买一个新款给你不是更好吗?” 很快厨房传来了烤箱完成烘焙的声音,哥哥刚转身准备往外走,一个毫无预兆的轻吻落在了他的嘴角,拦住了他的脚步,穿着蓝色睡衣的肇事者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快速后退了一步,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面颊,小小声地说道,“……那我还没刷牙,做这种事也可以吗?” “嗯……什么时候都可以,”话音刚落,方镇明也向他凑近,在他的手背亲了一下,伸手把弟弟抱在怀里,像是得到了惊喜一样顺摸着方志前的后腰,“怎么感觉去了一趟三亚之后你变得更可爱了?” “吐了,别用这种词来形容我!”怀里人脸也红了一些,他假装咳嗽了两声,“那个,等会拍完照,下午不是还没有安排吗?我想去新的商场玩卡丁车,你陪我去……” 原来弟弟终于开始想要跟他多一些来往了,但是没有请求的胆量,变得小心翼翼的。方镇明点点头,自然是表扬对方的主动,“好啊,你决定。我还记得我小学的时候家里刚买了电脑,你就在我旁边看我玩那个卡丁车的游戏,那时候一天只能玩半个小时,妈还说你还小,叫我不要带坏你。” “啧,后来你去外国了,我把你的号玩到满级了,还花了点零花钱给你换车,以为你会回来继续玩,没想到游戏也会有过时啊!”弟弟也回忆了起来,扁了扁嘴,在哥哥离开的时间里他都在等待对方回来,那些好与不好的感受都刻在他脑子里了。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方镇明松开了手,从睡袍的口袋拿出了手机接听,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喂?”他往门外的方向走了一步,把洗手池位置让了出来,方志前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他不方便听的电话,对面传来了一段英语,像是唤起了什么回忆,哥哥又快步走出了洗手间,来到了更为安静的花园里。 “hey,Jermaine,我已经来到中国了。” 第十四章 人生错觉14 昼夜共鸣2306 27. 五年前,美国,费城。 那是一个秋天,在英国的大学生涯结束后,方镇明没有回国,而是直接飞去了美国,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大学继续攻读商科硕士。 要问他英国和美国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他觉得特别明显的地方是气候,在美国出门不用总是记挂着要带伞,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坏习惯,同样的路走多了,自然会知道哪里有坑洼。唯一让他感觉有些遗憾的是,在欧洲看歌剧要方便得多,不必在赶路这件事上花费太多精力,在美国的话往往要去到一些比较有名气的剧院才能看到资深的剧团和剧本,附近的剧院则是一些更为小众的表演。 所以在某一次社区义工活动结束之后得到的那张音乐剧的门票,内心也是抱着一种可去可不去的心情,《最后的旅途》,剧名真的从来没听说过,叫苏珊的义工负责人告诉他,那是她好朋友工作的剧院,最近快要支撑不下去了,这是仅剩的几部还有人在资助的小众音乐剧,听他说起过喜欢看舞台现场,想起来就送给他了。 得到另一张票的,是一个一起做义工的朋友,名字叫路易斯Louis,中美混血,他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中国人,当年母亲被拐骗来美国之后就被父亲抛下了,如今母亲在当清洁钟点工,他就在一家酒吧当服务员,两人又恰好在同一个社区生活,便认识了。 平时一起做义工的时候,路易斯不怎么爱说话,还特别害怕跟人交流,唯有跟同是亚洲人的方镇明还有几个东亚人才多一些话题,方镇明也受了他不少照顾,至少有很多本地生活的问题都是路易斯帮忙解决的。即便如此,路易斯的中文仍然不太好。 “嘿,Jermaine……”路易斯用英语叫住正在收拾活动室桌椅的方镇明,午后的秋日把光撒在他胸前很小的一块玉石挂坠上,“这周六你能不能不去看这个音乐剧?” “有什么事情吗?” “不,我的意思是,我看过,这不好看,你没必要浪费你的时间,你不是还有个报告要写吗?” “哦,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报告我写完了,我有空,正好可以去放松一下。”屋子里的中国人把最后一扇窗关上了,然后走向他,“嗯,你要是看过了我就自己去,Susan也只是见我们聊得多所以一起给我们的吧?” “但是真的挺无聊的,你去问Benson,他,他也跟我说过不好看!” 路易斯吞吞吐吐的样子像是在隐藏着什么,令平时就很警惕的方镇明有些在意,虽然有可能对方只是一如既往地不善言辞,他还是选择编了一个谎言,“我想起来了,我那天好像有一个学术会议,应该没时间去看音乐剧了,真可惜。” 方镇明这天穿多了一件外套出门,还戴了一个口罩,毕竟已经入秋,还是夜晚,看完音乐剧出来大概会是十点多。异国的建筑之间总是会有一些不可名状的风,虽然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漂泊,不过那些不安的情绪并不会随之消减。 检票之后,方镇明很快找到了座位,左右看了一眼,其实就座率还算可以,可能是因为这座小镇的生活节奏比较轻松,这部剧也可能确实很受本地人欢迎。他把手机静音,灯光熄灭,演出开始了。 传统欧式家庭的布置,女主角玛丽从华丽的床上醒来,开场展现了她忙碌又充实的贵族生活,专属的家教给她讲历史、午餐有牛排和蔬菜、在午间休憩过后还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吃下午茶,而男主角的出现则是在那天的傍晚,玛丽说想去街市看看,遇见了名为杰克逊的裁缝。原本粗俗的平民是没有权利触碰贵族小姐的,但是玛丽被他店铺里精美的服饰所震撼,希望他能做出来一套最适合她的,去参加一个月后晚宴的礼裙,能量身定做是最好的,每一英寸都应该由他亲自来度尺。 然后在一个夜晚,杰克逊告诉玛丽,他有一个梦想是环游世界,去亚洲、去美洲、去传说里有海浪有冰川的地方,他想看看那些人穿的是什么衣服,玛丽告诉杰克逊,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梦想,她想去见识这个世界。即便他俩面对的问题和困难也很明显,家庭和金钱还有地位的差距,在句句歌声中仍然能感受他们对于心灵相通的激动和探索世界的热切。 方镇明并没有走神,他看得很仔细,这样简单的剧情却又用心制作的剧目,在这个时候看一场,他能感受出其中的共鸣。无论是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关系不错的酒庄朋友,还是在中国家里那个小时候也爱说梦想是环游世界的弟弟,都在他的脑中回旋,亲切的人际关系确实是他在紧张的学业中难得的慰藉,只不过都是只能想起来,不能及时碰到,或者说,环游世界的只有他一个人罢了。而眼前的玛丽和杰克逊,都成为了他的寄托,他幻想自己是其中一方,遇到灵魂伴侣的生活就好像按下了慢键,三个小时的旅程充实又令人遐想。 演出最终在玛丽和杰克逊回到欧洲后结束,他们带回来非常多的笔记和游记,成为了城市里非常有名的旅游家,生活充实,梦想圆满,掌声响起,演员谢幕,正当全场观众都站起来致谢的时候,突然有演员倒在了舞台上,观众四散而逃,但每每有人移动就会响起枪声,这时有人在高台大喊了几句“蹲下”、“将财物都放到椅子上才准离开剧院”,大家纷纷抱头听令,不敢乱动。 很快在场外的工作人员报了警,陆续有警察包围了剧院,方镇明拿到的是前排的票,他已经匍匐到靠近舞台一侧了,这个视角只要透过手臂之间的空隙就能看到匪徒所占领的射击位置。突然,一声意外的枪声响起,有警察从舞台的暗门遁了进来,一枪击中了在座椅走廊间在搜包的匪徒,把正被抢劫的女士吓倒在地惊叫。 警察喊了一句“快跑”,顿时舞台下的观众和舞台上的演员们都开始疏散,匪徒混乱地开始无差别攻击,出演玛丽的女演员的裙子却被道具桌椅夹住了,她慌乱地呼救,“救救我!救救我!” 方镇明立刻从台下翻越而上,急中生智用随身的打火机把她的裙子烧开、用钥匙割断,这时一名警察也从后台幕布跑了上来,但是依旧来不及,枪声响起,见义勇为的男士痛苦地叫了一声,弯腰扑在了女演员的身上,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腰间流出,警察朝着子弹来的方向射了一枪,接着赶紧和女演员一同将他拖到幕布后面,那里有更多的警员来接应他们。 痛感从断裂的肌肉和神经里渗透,快速地传递进他的大脑,幕布落下之际方镇明好像看到了刚才混乱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尤其是那条项链,他见过很多很多次,但那人是戴着黑色头套的匪徒,如果是本人,没理由会这么大意将如此明显的饰物挂在脖子上,除非,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睁眼能看到白色的日光灯管,方镇明知道自己还活着,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医生走过来,说凶手还没找到,他中的是自制手枪的子弹,已经尽最大限度保住了那条肋骨,要注意不能剧烈活动,枪伤康复起来非常麻烦。 警察和女演员知道了他醒来的消息,女演员感谢他的英勇行为,要不然她的演员生涯就要断送,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她去照顾;警察问他有没有目击到相关嫌疑人的长相,他们查了目前的几段监控录像,抓到了几个人,但很明显与犯案人数不符,也不愿意供出更多的信息,否则只能根据在场观众和演员的受伤情况初步定罪,并不会判刑太久。 “抱歉,我暂时还不能想起来,如果有任何思路,我会再联络你们的。”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如果直接提供线索,会不会让那个人犯难,不过,犯了法就应该受到惩罚,不管理由是什么,总得改头换脸重新做人才对。 一番思考过后,在第二天中午,方镇明打了个电话给路易斯,问他方不方便到医院一趟,对方很快就请了个假过来了,病人提议去花园,两人坐在长椅上,暖黄色的日光透过树叶倾泻而下,那条项链,也确实是那晚见到的。 “你怎么受伤了?”路易斯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地问对方。 “这里没有装监控,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病人想抽烟,又想起医生让他多忍忍,然后叹了口气,“周六我去看歌剧了,就是这几天新闻说那个枪击案,我中枪了。” 路易斯惊讶地看着他,指了指他的伤口,“什么?你不是说不去吗?你这个是枪伤?我的天!”他抱着脑袋不愿意接受朋友受伤的现实,在他举起的手肘的地方,衣服有一些明显的补丁。 “是,我是骗了你,因为我怀疑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才说了谎。”方镇明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但是你知道吗?我看到一个人戴着你的项链,还戴着头套,我也很想问清楚你是不是跟着那些人到剧院闹事了?” 路易斯愣了好一会儿,拽紧了衣袖,目光转移到地上,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不是我……但也,应该是我!” “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的妈妈她,最近病了,医生说是很严重的癌症,我……”路易斯越说越小声,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会儿。 见方镇明又坐近了一些想听他说清楚,他只好把声音继续藏得低一些,把自己背负的事情说了出来,“因为,我去借贷了……Liam利姆你知道吧,上次我们组织烘焙活动的时候带过他的小孩来,他其实是个瘾君子,他们那天在我工作的酒吧嗑药,说想做些刺激的事情,然后计划着16号那晚去抢劫剧院!我以为只是开个玩笑,结果他们说要我也一起去!” 方镇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又更加凑近了一些,“那你真的去了吗?有没有拿枪?……不对,我更想知道你有没有碰?” 对方的情绪还算坚持得住,但是眼泪也已经流下来了,“我没有碰那些药!我也没有去!那晚我在酒吧上班,他们去储物柜里偷换了我的衣服,我是下班的时候才查监控发现的!他们就是想诬陷我替他们去坐牢!” 理由简单又无力,这个可怜的混血儿平时已经受尽歧视,在这个地方根本难以生存,到底是什么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到现在的,但也可能就是因为贫穷,他们连走出去的机会都没有。方镇明仰坐在了长椅上,腰间的伤口传来隐隐痛感,他侧脸看向另一边,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相信对方,更加难以决定是否要把这样的嫌疑人交给警方,简直是进退两难。 反倒是路易斯变得激动起来,他拉着方镇明的肩膀请求对方,“Jermaine,让你受伤了,我也很抱歉,但是我把实话告诉你了,求求你别报警,越迟被发现越好,我不想让我妈妈知道这件事!” “问题是,你要怎么还钱?几年后出狱,那种高利贷的利息都已经叠多少了!” 身旁这位孤独的中国人当然知道家人有多重要,忍不住变得激动了,可这也是路易斯最后的亲人了,当然会不惜一切想要保护这个家,但是这个世界还是对困难的人太苛刻了,路易斯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不容易走下去的。当然,方镇明也不会想到五年后他还会面对同样的难题,到底报不报警?这些正义的力量总是太坚决,反而使人寸步难行。 路易斯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金褐色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他疲倦地说,“那我要怎么办?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他的手指敲击着木制长椅,乌鸦的叫声从远处传来,直到身旁的抽泣声开始变小,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可以帮助你,只是……” 28. 汽笛声响起,卡丁车轨道起点的旗帜挥起,几个戴上头盔的参赛者冲出起跑线,以极快的速度在转角位留下几道影子,倒计时紧张地进行着,最后一圈的汽笛声响起,方志前第一个冲过的终点线,然后礼炮响起,一些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镭射彩带掉到他的身上。 他把黄色的头盔摘下来,交给了终点处,拿回了搭在桌子上的棒球衣外套,穿在了身上。这场一共5位参赛者,除了他都是小朋友,赢了第一名的玩具货车也没意思,于是他把礼物给了第二名的小男孩,手插到裤兜里就走了。 原本方镇明是说好陪他来的,但是接到了那个电话之后,就说下午有别的安排,照完相之后倒是可以载他去那个商场里,就不陪他玩了。 男生的心情很郁闷,点了一杯心情抑郁必备的招牌暴打渣男柠檬茶就坐在商场的店里打了几局游戏,手指来回移动决定的输输赢赢也只是几个量化的数字战绩,始终没意思,又趴在了桌子上,长叹一声,脸蹭到了冰块融化的水都没反应过来。 刚才在照相馆拍照,一直在家人面前笑,已经装得很累了,在家吃完早餐的时候,方镇明突然告诉他不能陪他来玩的时候,他直接发了火,明明先答应自己怎么能食言呢,结果哥哥还是说,“什么时候都可以陪你玩,但这件事很重要,要尽早赶过去。” 早知道早上的时候就不亲他了,方志前有些气恼地想着,感觉亏大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觉得心情很好,虽然都是那种关系了,但是能让他主动示好可是有目的,如果哥哥不能陪他,那还有什么必要做得那么乖啊! 特别是,他问方镇明具体的事情,对方也只是摇了摇头,说是工作上的事情,这个理由反而是他最讨厌的,方志前觉得又被推开了一下,在三亚的时候明明都下定了决心去尝试接受对方,结果呢,还是一个人尴尬地碎在地上。 “叮当”一声,在弄头发的时候,耳钉被头发卡住了,不耐烦的拉扯之下掉落地上,他无奈地蹲下来捡起,重新戴了进去,走了一段,看见一家饰品店,挂着琳琅满目的耳钉耳环。一些有过的想法重新钻进脑子里,他把手里喝完的塑料杯扔掉,转身走了进去。 另一边,一架大型飞机降落珑田国际机场,人群中,一个戴着口罩的人拉低了他的鸭舌帽帽檐,即便仍然遮不住他乱糟糟的头发,紧张地握着手里的行李包,四处张望,担心错过认识自己的人,又突然想起什么,从棉衣内拿出一块玉石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人走到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些表格,朝他走过来,用英文说道,“打扰了,你是Louis吗?” “Jermaine?是我!”激动的眼球藏在帽檐和口罩之间转动,很显然他被方镇明焕然一新的面貌给惊讶到了,不过好在对方能靠着他的信物认出自己,他终于可以说出憋了好久的英语了,“你的变化好大……我差点要认不得你了!” “嗨,好久不见!”方镇明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重石落了下来,但又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继续提问,“怎么只有你,你的妈妈呢?” 空气陷入一丝诡异的冷静,两人在漫长的机场里走了一段距离,路易斯才开口,“我的妈妈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身边的中国人叹了一口气,“你会好起来的,我先带你去安顿下来,那些事等会再说。” “好的,谢谢你。”路易斯吸了吸鼻子,情绪恢复了平静,认真地说道,“多亏有你,我才能来到中国重新开始,请你吩咐我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将路易斯送到酒店下榻之后,两人又吃了顿饭,聊了一些签证到事情,九点多的时候,方镇明回到了家,却发现方志前并不在,想起来下午的时候弟弟说过玩完就回来写论文的,怎么不见了人影,便打了个电话过去问。 “在哪?” “别你妈现在才知道过来查岗,早死哪去了!”对面的语气显然怒不可遏,恨不得要把方镇明大卸八块冲进下水道,“玩够了我自己会打车回家,别管我!” “好了好了,我错了,那我过来接你吧,你在哪?”哥哥自然是知道他在生什么气,趁着对面还有意识,得尽快问到想要的信息。 “差不多得了。”一阵水声响起,手机好像被泡到了什么地方去,传来了气泡消散的声音和模糊不清的人声,“别把我当狗一样……” 很快电话就盖掉了,方镇明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又出了门。自从上一次绑架的案件过后,他在方志前的手机里装了追踪软件,即便是对方不愿意说出来,打开手机也是可以办得到的,只是如果连在哪都不能报备,就说明他是真的生气了,不想见自己。 软件定位在那家商场附近的酒吧,他有些不好的预感,弟弟要是喝醉了就会变得迟钝,本身脾气就不好,要是闹事了就麻烦了。果然车还没停好,就看见方志前被人拎起衣领就摁在门口问话,迷迷糊糊地相互推搡,身边的几个人还拽着他的手臂,为了让他清醒还拍了拍他的脸,方镇明见状立刻下了车,问那几个人想做什么。 “他啊,喝完酒没钱买单,说手机泡酒里了付不了钱!”其中一个衣着像保安的大叔挥了挥手,另一个穿酒保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账单,生气地说着,“就是啊!也就百来块钱!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嚣张吗?报警抓他得了!” 方志前大笑一声,手在空中胡乱指来指去,还打了个嗝,门口的橙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好啊!去就去!警察局而已又不是没去过!都是老熟人了!哈哈!” “不用报警,不用,我是他家人,我付给你!”将方志前扛在肩上之后,方镇明很快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结了账,酒吧的工作人员收到了钱之后把泡了酒的手机交给他,就回到店里了。 他把方志前扶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扣好了安全带,突然弟弟喊了句疼,一下子把方镇明给推开了,碰的一下把对方撞到了车门顶。顾不上背痛,方镇明兜起方志前的下巴让他清醒一些,“你说疼,哪里疼?” 方志前眯起眼睛,努力让视线清晰,却毫无意识地拉起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随着呼吸起伏的肚皮,昏暗的车厢里透进一些路灯的光影,在他肚脐的位置隐约闪着细微的银光,方镇明定睛一看,弟弟在那个位置打了一个脐钉,新鲜得血液还未成痂。 “今天去弄的?”哥哥自然是不解,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凝望着方志前又快要醉过去的脸,即便他才是最没资格生气的那个,还是忍不住用严肃的语气问话了,“你又不是女人,大冬天又不穿露脐装,打来做什么?给谁看?” “嘻嘻,我也不知道,做什么事情都要有理由吗?哦……好痛啊,妈的,就像剪掉脐带一样,”方志前用左手做了一个OK的动作,呢喃着放到自己的左眼上,像是在观察什么,“哈哈,我在说什么啊,我那么小的时候知道痛吗?” 方镇明还想开口,方志前却把话抢先了,“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不理我的时候,比死了还要痛,皮肉的感觉又算什么?”他继续难过地用手把眼睛蒙上,像是小孩子一样哭喊着,“总之你他妈把我晾在一边就是不对!现在假惺惺来接我!妈的……亏我以为你会因为我说的话改变多少,结果一点都没有!我又被你耍了!” 看见弟弟泣不成声,方镇明也不知道如何辩解自己的情况,虽然他确实觉得弟弟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事发脾气,不过想要把这段关系变好,至少要先为过去的疏远负责。他安静地把方志前的衣服重新盖好,坐在了驾驶座上,抱着方向盘望向远处的马路,“志前,对不起,唉……”哥哥侧过一点脸看他,平静地说,“我突然有事是因为要去接一个我在美国认识的朋友,他今后都会一直住在S市,我早上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忙着给他安排落脚的地方,而且我们又赶着出门拍照不是吗……” “关我屁事啊,别什么事都告诉我,我懒得知道!”弟弟仍然置气地说着,开门下了车,方镇明急忙问他是不是想吐,方志前砰的一下把门关上,开了后座的车门,躺了进去,“开啊!回家!别看我!叫你别来你非得来,这么爱当司机那你开个够!” 还好只是又发酒疯了,不过方镇明还是从车里找到一个袋子递给他,等会儿回去的路不平坦,车会晃,脾气发起来,保不准还是会吐一圈。 好吧,为什么同样的事情要发生两次。 方镇明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想着,马路上的红绿灯正在跳闪,那些倒计时像是炸弹一样,不管马路上有没有车,红、绿、黄的循环变换永远没有停歇,他觉得人生也陷进了一个轮回,不管是曾经的朋友还是现在的弟弟,都为金钱付出过了不少的代价,都对他有金钱上的亏欠,这些白花花的纸币,反而令他的人际关系变得糟糕了。 第十五章 人生错觉15 昼夜共鸣2306 29. 五年前,美国,费城。 过了半个月之后,医生允许了方镇明出院,警察再也没有找上来。这天是周末的晚上,他正在家里看书,解锁手机屏幕之后,一条显眼的本地新闻被推送到屏幕上。 “昨日,圣玫瑰剧院枪击案已逮捕了最后一名嫌疑人。警方接到了一通举报的电话,在第二大街逮捕了一位42岁名叫约翰·利姆的本地男子,在其住所内发现了作案的自制枪支,上面已经擦干净了指纹,虽然无从取证,且该男子拒不承认监控画面的细节,警方仍会做进一步搜证。值得注意的是,该男子家中藏有毒品……” 路易斯的主动交代,其实是方镇明的建议,那天和路易斯的谈话,他分析了一下对方现在所处的境地。倘若警察追踪上来,路易斯主动交代认罪了,他又没有吸毒,监狱时光不会太漫长,不过这样只会给那群毒瘾债主要到了更长的利息时间,搞不好还会追到路易斯的妈妈身上;如果将他们栽赃嫁祸和吸毒的事情曝光,虽然是免了牢狱之灾,但是出狱之后这帮债主依然可以在这片土地上找路易斯寻仇。 也没有犹豫多久,身边中过子弹的中国人就做出了决定,“我可以借钱给你先把债务填上,你就跟他没有亏欠,相当于划清界限,再去向警察举报这件事,这样你才不会有把柄在他手上。” 举报之后的这段时间里,路易斯的生活也并不平静,因为利姆是本地社区毒品交易的重要人物,他的入狱阻断了许多瘾君子的来源,因此不停地有小混混招惹路易斯,到他工作的场所和家里闹事。他的收入全部用来给母亲治病,甚至都不敢给自己疗伤,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身边的亚裔朋友知道他的困境,但是路易斯为了不牵连到其他人,也只能变得更加孤僻,拒绝了那些善意的帮助。直到方镇明准备毕业离开美国的时候路易斯要不要一起去中国,对于他的母亲来说也是一种衣锦还乡,但路易斯感觉亏欠对方太多,即便是每天打几份工,都还没能将欠的钱还掉,又怎么好意思再到中国去打扰人家的生活呢。 不过,一年多以前,他的母亲最终还是熬不住疾病的痛苦过世了,他算了算再过一年多,利姆也要出狱了,生活就剩下他一个人,一度变得颓废失落,社区人员找他做了几次安抚工作,并未能帮他走出困境,他想起自己唯一的生活寄望便是这位远方的朋友,也只有孤注一掷,远赴他乡重新开始。 “天啊,没想到你在中国有这么多的产业……我,我真的可以住这么高级的酒店吗?”即便是五星级酒店里最低档的客房,里面的设施震惊到了路易斯,以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服绝对不像一个能出入这种地方的人,而且他们刚才还在酒店里吃了顿饭,来往出入的看上去都是身价不凡的人,更让路易斯觉得自己卑微。 方镇明坐在单人房的椅子上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用手指敲了敲椅子,也能明白对方顾虑的心情,“我知道你介意,别担心,刚才你说你在美国又重新学中文是吗?我给你安排工作怎样?到时候可以住进员工宿舍,你不必有太多负担。” 路易斯一听眼睛都亮晶晶的,把包放在地上就走过去点点头,用还算过得去的中文说道,“是的是的,我能说,我把书也带来了,我会努力说的!” “那就好,你已经很努力了。”穿西装的男士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半,便站了起来,“抱歉,我是时候要走了,有什么事记得打我的电话。” 30. 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还亮着灯,方镇明背着方志前才想起来刚才走得太急好像忘记关灯了,正当他准备将弟弟放下到沙发上,手机铃声响了,他一看是下午去接的那个人打来的,便准备接听。 突然后颈传来咬嗫的感觉,方志前从背后掉下来抱住了他的腰,往他的后颈咬了一口,方镇明愣了愣,问他能不能去沙发上先躺一下,结果身后人伸手把他的手机抢过来,又狠狠地在另一个位置咬了下去。 “不准听,几点了还打电话过来,你还接,脑子有病?”弟弟把还在响的手机往桌面一扔,仍然从后面抱着方镇明的腰,像只懒洋洋的考拉宝宝粘着他,不让他动,“哈哈,我都醉成这个样子了,你都不想操我,看来还是觉得没意思了吧?嗝……” 浓烈的酒气飘到了哥哥的鼻子里,方镇明看了看桌面上还在响动的手机,叹了口气,“所以我总说你还是个小孩子,你做事情就不会看看场合,分分轻重……” 突然一股力量将方镇明甩到沙发上,噗的一声躺倒,方志前骑坐到他身上,用力地将他的衣领拽起,怒视着他,“分你妈的轻重!现在知道保持理智了?你忘了你最开始是怎么对我的吗?你忘了你对我说过什么了吗?你说你什么事都会答应我啊!”哥哥摇摇头,表情也很难堪,弟弟翻了一个白眼又接着说,“你敢接电话……我就把你打到年后上不了班,让大家以为,你被小三打了!哈哈!” 电话铃声停了,稚气未脱的吻接连落在方镇明的嘴边,带着说不出什么味道的勾兑鸡尾酒余韵撬动他的嘴唇,哥哥有些惊讶地看向方志前的眼睛,没想过弟弟会如此表达气愤的心情,不对,只是酒精,只是不爽自己的一再食言,更何况他发泄的办法都不是简单的打砸宣泄,而是在身上弄一些疤痕,醉得胃里翻江倒海,疼得肚皮渗着血丝,都不会无理取闹到阻拦方镇明把那些突发的事情做完。 “嘶……”嘴里突然传来疼痛的感觉,哥哥把脸别过一些,弟弟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舌头上咬出痕迹,像是持久的攻城掠地得到了显赫的进展,他哈哈地笑着,又把方镇明脖子上的领带解下来。身下人无奈看着他,“你想怎么玩都无所谓,但是我得跟你说,去三亚的时候已经把套都用完了,我还没时间去买,这附近可没有能买的地方。” “把手伸过来!”见对方乖乖就范,方志前微微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嗝,然后在哥哥的手上胡乱地绑了个结,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不错,感觉应该把你的脖子绑起来,让你也体验一下做狗的感觉。” “好吧,你又没听进去……”方镇明无奈地抬了抬眼,他知道了更多弟弟醉酒的极限,之后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放他一个人去喝这么多了,“像这样吗?汪,汪汪?” “对对对,再多叫几声!” “汪汪,主人,请你随便吩咐我,汪汪。” “哈哈哈哈哈!他妈的……”方志前大笑了几声,却又很快扁着嘴,眼睛流露出委屈的神情。方镇明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狗狗哪里又做得不好,方志前摇摇头,快要哭了一样,“讨厌你,去死吧……妈的……” 哥哥努力地撑起腰来,凑向方志前扭过一侧的脸,蹭了蹭他的脖子,“主人,别生气了,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多时间,但我有在努力了,你再给我点机会好不好?” “不好,好你个头,你是狗,狗能求主人吗?”方志前又用力把方镇明给摁倒在沙发上,他站了起来把运动裤脱掉,重新坐在了对方身上,“没有套就没有套,你以前不也这样犯贱?看好了,让你试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他一边将自己微微勃起的性器握在手里,一边用股缝磨蹭着对方的胯间,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性快感的作用,方志前的脸已经红透了,仍然倔强地说着话。 他一只手摁住对方的大腿,另一只手不停地在阴茎上收拢撸动,随着他愈发焦躁的心情,手上的节奏变得凌乱,气息交换也越来越快。不论是在发脾气还是在引诱自己,方镇明的眼里都只有弟弟的脸,对方憋着气在眼前自慰,确实是一场视觉盛宴,尤其是那颗银质的脐钉,就像射进自己腰间的子弹,碍眼又性感地摇摇欲坠。 方志前明知道打了钉不能喝酒,还要去喝得烂醉,看起来就好像不希望伤口恢复一样,让方镇明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寻求一种相似的痛感,好让自己成为和哥哥一样在身体上受过伤的人,还是单纯地想要用身体的痛楚来掩盖心情的伤痛,毕竟,他也曾经努力地表过白呢,虽然那就像小孩子的笑话一样,不过方镇明也知道,方志前在打钉和表达内心这件两件事上,都花了不小的勇气。 噗呲,那些白浊如期溅射到哥哥的脸上,方志前又笑了一下,然后掐着对方的脖子,不让对方擦掉,叫他一点不剩地全部舔干净、吞下去,方镇明点点头,说主人命令的一定照办,伸出舌头一点一点把嘴边的苦涩舔进嘴里。 腰间的皮带被弟弟解开,哥哥的下体其实也已经发硬,只是什么都不说,等他来吩咐,等他来当这一次泄欲的主导者。弟弟冷哼一声,将那根硬物扶在自己的股缝之间,弯下腰,瞋目对方,“妈的,装什么装,你明明就很期待……” “是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我能不期待吗?”身下人难得地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很显然他也忍不下去了,有性生活以来都没试过被人限制到这个地步,不过输给自己的弟弟就算了,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清醒,要不还是命令我来做吧?” 很显然酒精上脑的弟弟并没有把哥哥说的话听进去,反而朝他翻了个白眼,叫他闭嘴,抬起了一些屁股,两只手指微微撑开了一点穴口,就想把肉柱怼进去。方镇明连忙弯起膝盖,原本就跪不稳的方志前顿时倾倒在他的怀里,两人突然撞在一起,惹得方志前骂了一声,很快又从沙发上支撑起来盯着对方,“有病啊?你干什么?我让你坐起来了吗?” “再怎么闹也不能硬来,都做这么多次了,要怎么开始还没有底吗?”哥哥担心地说着,“去拿点润滑剂过来,这个还有剩,衣柜跟我床头都有,要么解开,我来帮你。” “闭嘴,用不着你说!我现在很笨是吗?” 弟弟负气地站了起来,刚才碰撞到了他肚皮上的伤口,一股隐隐的痛感正从肚脐传来,他光着屁股踉踉跄跄往厨房跑去,用水杯装一点水就走了回来。 “……”方镇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真的真的,再也不会让方志前一个人跑去自家酒吧以外的地方喝酒,要去也得有自己陪着,不然真的会被人拐跑了还帮人家数钱。弟弟低下脑袋在他的胯上重新跪好,滴滴答答地兜了一点水,一番试探过后才伸进去了一根手指,指节勉强地拐弄着,方志前竟然还有意识放了点温的水,从他的手心滴落到身下人的阴茎上,两边一同湿润,然后坐低了一些身子,又准备驶进去。 眼看着方志前在自己胯间上下晃动,那颗脐钉依旧闪着银光,连同弟弟的阴茎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摇摆,很快又恢复了充血的状态。“不行,你这才进去一根,扩张没有那么快的!”见弟弟仍然倔强地想要一试,方镇明感觉自己也坐不住了,逼仄的感觉持续席卷,他抬起一些腰想让方志前有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还没等他教下一步,弟弟就已经又把他摁了下来了。 “说了几遍,唠唠叨叨的,给我闭嘴!”虽然看不见身下的画面,靠着以前在镜子面前的体验,方志前也能想象到有多色情,交合原本就是一件原始又粗鲁的事情,只不过做爱的对象是哥哥,是他有一点点喜欢但又总是惹他心碎的贱人,也是亲手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底就在发酸,眼眶转了一圈湿漉漉的泪液,这比他以前谈过的任何一次恋爱都痛苦,那些女孩总是愿意把他的感情细心对待,乐意在朋友圈公开很多个牵手的亲密瞬间;但这次不会了,这既不是地下恋情更不是绯闻花边,方镇明不会把工作的时间匀给他,更不可能公开这段匪夷所思的关系,他明白自己是尚未做好觉悟就踏进去泥潭之中,被玩弄了感情也是罪有应得。 眼角的泪花又被吻干净了,方志前才想起来要闪开对方熟练的进攻,却也来不及避开那双抚摸上了后背的手,然后温柔地问他是不是疼,逞强也有个限度。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领带结解开的,或许是自己绑得不好呢,唉,反正方镇明总有办法对付他。 所以他很烦自己完全没有主动的可能性,这样压制性的关系和驯兽无异,他才不要做马戏团里的可怜虫,每天看着鞭子和碗里的饭当傀儡,用拙劣的表演取悦根本不了解动物习性的人类。他听不进对方的话,再一次将对方的硬物扶在身下,借着仅有的舒张往下坠落,一上一下地来回运动,一点一点地将哥哥的性器塞进甬道里,或许是知道了对方没有戴套,他感觉那些硬感和形状更加明显了,但他并没有耐性,只是胡乱地撞进自己的身体里,他要的只是伤害自己,他认为那样方镇明才会分给他那些少得可怜的时间。 哥哥再次感觉到弟弟心底里的那份倔强有多难掰,一旦认定了要报复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有一分一毫的后退,即便很想再伸手扶一下对方的腰,但都被对方把手打掉了,不让他碰自己的身体。“嗯呃……”方志前用手抱着上身滑落的衣物,越提越上,继续赌气地摇着自己的腰和臀,在硬物的顶撑下,随着他肚腹的张合,那颗脐钉更加显眼了。 虽然方镇明只能把手撑在两边,做出没有要求一点都不敢动的样子,但是心底已经掀起了巨浪,等到对方再一次抬起身子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身下被挤出来的白色浊液,他嘶了一声,隐忍着身体失控的感觉对他来说真是一场不小的考验。方志前却仍然毫无知觉地往自己体内怼插着,全身炽热的感觉让他意识不到对方已经射精,在他的挟持下缠绕着一股一股的白丝。 “啊……”随着一次用力地往下冲击,方志前突然凝滞在了身前,他的眼睛和脑袋不同频率地摇晃了几下,然后胡乱地摸了几下方镇明的衬衫,表情难堪。 “怎么了?”还没等哥哥问完,方志前捂着脸从他身上站起来,磕磕碰碰地走到厕所去,一阵淅淅沥沥水花声响起,方镇明连忙也跟了上去,弟弟正立跪在马桶上,扶着自己的阴茎泄掉身体里消化干净的酒液,随着身体的喘息,那些哥哥射进去他肛穴里的精液缓缓地流淌了出来。方镇明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几张纸巾过去给他擦脸,抚摸他的后背让他冷静,“没事吧?我还以为你吐了……” “给我过来……”方志前还没从那些快感里脱身,又迷迷糊糊地将方镇明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让对方贴在自己背后,共享着狂奔不止的心跳,“别愣着啊,继续操我!” 但对方不说话也不服从命令,只是扶起他的胸口,顾着在身后给他擦干净残留在大腿内侧的粘腻。“快点啊,你聋了吗?”弟弟怒斥一声,重心不稳地撑在了水箱上,一些眼泪和鼻涕又被呛了出来,把他染黄的刘海黏在脸上,“为什么只有想着跟你做爱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你爱我啊!呜呜……” “好,好,是我不对,做,做就做。”哥哥叹了口气,他的指腹一如既往地柔软,轻轻地抹了抹自己的上腹,从身后吻舐着他的后颈,“志前,你不必怀疑我对你的感情,我爱你,一直都爱你,真的。”然后抬起一些对方的大腿,重新把硬物缓缓地撑进去,只是轻微地抽插几下,穴口就撑得又红又软,粘挂着弟弟身体快要吃不下的溢出来的精水,滴答几声滴落到马桶圈上。 “神经病,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我不听啊!”肚脐上的伤口和交合的地方往他的身体里注射着不同程度的痛感,方志前又忍不住喘叫了好几声,“啊啊……好你妈痛啊……”他知道这个家的隔音效果特别好,也不会忍耐住自己的欲望,此时就应该尽情地借着酒精的名义,沉醉在他认为难辨真假的爱河里。不过对于方志前来讲也确实是难以辨认的,他们做过很多次,方镇明对他的身体已经了如指掌,但抛去同样不需要理性的性爱,哥哥还是一个高高在上远远在外的人。那双无茧的手不曾干过什么粗重的活,他生来就该是个指点江山的人,怎么会知道乡下的农屋里有什么犁具,当然,他是有权利知道的,高处的人生俯视低处的人生轻而易举,但底层的人想要跨越阶级,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哥哥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掌控他的人生不是吗?随时随地知道他在哪里,却可以爱来不来,却把他当成,员工,可以这样说吗?方志前是不承认的,他觉得自己和沈应阳那样的职位还是有区别的,只不过他担心又要有人取代他了。 他想和哥哥做彼此都没做过的事情,那会是什么呢?他不是第一个跟哥哥做爱的人,也不是第一个跟哥哥接吻的人;他还没去过电影节追过星,他还没试过开车去旅游,哥哥做过这些事情了吗?如果没有,能不能和他一起?如果做过,那能不能陪他再做一次? 明天,明天睡醒的时候,能不能也像现在这样抱着我? 他只记得自己翕动的嘴唇念了几个字,便滑落在了对方的怀里,好像在这几层楼的屋子里,看到了天上的星星。 对,还想跟哥哥去露营。 “所以,你昨晚打我的电话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叫外卖吗?” 末冬的早晨难得地有阳光照进屋子里,方镇明捡起地上的树叶,在指尖转动了几下。刚才电话又响了,身边人未醒,只得从床上起来,到院子里接通了路易斯打来的电话。 “是的,抱歉,我没有住过酒店,不知道要怎么做,后来觉得会打扰你,就没有再打过来了……”电话对面传来小心翼翼的男声,有些虚弱地念着英文,“但是现在我的饼干吃完了,实在是太饿了,才打给你的。” “没事,我昨晚没空接的电话,我才过意不去,你等会,我帮你找一个说英语的服务员,你有什么事情找他,能及时帮助你,我也跟人事部那边说了你的情况,很快就可以去培训了。” “真的吗,太好了,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联络好服务员之后,方镇明正想转身回去,摸到了睡袍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便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挑出一根点燃。他听见有几声鸟叫飞过,猜着天气是不是要开始变暖了,白的黑的黑白相间的飞禽开始从更各个地方飞回来,谁知道呢,生命短暂的鸟儿会有几个家? 燃尽,他伸了几个活动筋骨的动作,去客厅的药箱翻找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弟弟还窝在被子里睡觉,门一打开,正好抬起了沉重的眼皮。其实弟弟是知道对方出去打电话了,只是一想到昨天方镇明的食言,头一如既往的醉痛,心情糟糕极了,再加上早上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本来哥哥在抱着自己,然后电话响了,人走出去了,留下一些残存的体温,让他更加不愿意离开这张浸满沉木香水和高档洗衣液的床了。 “看见你睁眼了,头痛吗?”哥哥把什么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坐到他身边,把他蹬了一条腿的被子掖好,“你知道昨晚你做了什么吗?” “……不就把手机泡了吗,我等会拿去修就是了,我自己去!”方志前做了个不爽的表情,翻了个身又把被子掀开,衣物蹭到了肚子,他才想起这股隐隐的痛感来源于昨天自己赌气打的脐钉,不自觉地抱着棉被蜷缩了起来。 身后传来了叹气的声音,然后方镇明也躺了上床,从背后贴上去,环住了方志前的腰,摸着他的上腹,怕他会像自己一样宿醉过后早上胃难受,“唉,我是说,你昨晚喝得太醉了,真的很难伺候,你真的喜欢那样跟我做吗?还是说你觉得伤害自己的身体很好玩?” 那些还未消散的烟草味从脸颊边飘来,方志前摇了摇脑袋,不知道他在否认哪个问题,他只是想避开这些充满谈判意味的气息,“我不知道,别问我!我喝醉了,你这个变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吧!” “我是你哥,肯定先担心你啊!如果我赶不过来,带走你的就是别人了!” “……哥你个头……” 方镇明苦笑了一声,松开了怀抱转回床边,捣鼓着他拿进来的东西,“行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了,过来,给你消毒。”然后抽了支棉签,扭开药瓶浸湿了棉花,像拿烟一样夹在两指间,见弟弟没反应,又催促他快点过来。 方志前还是不说话,但乖乖地把身体挪了过去,挽起一些衣摆,等待对方帮忙。昨晚的剧烈运动过后,肚脐附近一小圈蹭得有些红了,细小的血痂结在银制的圆钉和皮肤的缝隙间,对方的手指将棉签在肚子上轻轻一摁,药水从棉絮之间挤出,冰凉的感觉在伤口附近打转,丝丝痒绞的感觉在腹间蔓延,方志前嘶了一声,扭了扭眉头,把脸撇到一边去,不敢再看。 “穿孔师有没有告诉你,至少三天不能碰到水,还有不能吃一些容易发炎的食物?”方镇明抬眼看了弟弟的表情,对方对于他提出的关心一如既往地不屑一顾,说自己都打过几次耳钉了,这些事情早就知道了,少啰嗦。 不过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身体上又多了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名为“共犯”的关系将那把看不见的手铐更加牢固地锁住了。哥哥换了一根棉签,喷上了一些酒精,重新涂在了伤口上,“我不会阻止你想打扮自己的想法,但是下次生我的气可以回来打我,不要再一个人出去外面喝个烂醉,听到没有?” “打完了不也还是言而无信,有屁用?”弟弟把脸转了回来,有些生气地盯着他,“你说要机会,那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以后答应我的事情要以我为先,不然就一拍两散吧,本来我就不信我们能一直瞒下去……” “好,好。”方镇明抽了两张纸巾,将用过的棉签包好,放在了床头,才转过身来,跟对方伸过来的手拉勾。既然选择了要进一步相处,必要的妥协让步只是迟早的事,不过从弟弟嘴里说出来的“瞒”在他听来好像有另外的意思。 他想了想,弟弟过去都是跟女生交往,过去经常能看见他在朋友圈公开恋情或者发跟女生的亲密合照,那又不是什么不见得光的事情,但是隐藏一段禁忌的感情就要难办得多,他肯定会被别人问最近有没有谈恋爱,也会被人介绍更加漂亮可爱的女生,诱惑多得去了,结果就这样被身为男性、身为哥哥的自己绑在了身边,这样的方志前有多一点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了。 自己以工作为重,长辈不多问婚姻的事情,只不过家里人频繁地给他们安排相亲,延续方家血脉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就算他随便应付,也得给方志前想一个交代的办法,不然确实会很苦恼啊。方镇明从思考的间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撑在床上的右手被对方握住了,方志前正在用手指转动脐钉,让伤口更好地接触药液消灭细菌,或许是因为疼,才用空余的手拉住了自己。 “喂……”为了转移注意力,弟弟抬头看他,“你,你做纹身的时候痛不痛啊?” “我在美国做的,纹身师说肋骨附近会很疼,我觉得还好,图案不大,忍得住,”方镇明用手指在方志前的腹部轻轻地画了一个圈,最后掂了掂他的下腹,认真告诉他,“店员还给我看过图片,说这部分的位置穿孔纹身都会很痛,而且不容易恢复,所以要多注意知道吗?” “你讲第二次了,很烦。”感觉药水快干了,方志前便坐了起来,一弯腰不仅觉得肚皮疼,腰和屁股都好像要断了一样,弄得他又骂了几句。 哥哥从床边凑过去,伸手架起他的膝弯托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抬出床,又唠叨多一句痛可以直接喊出来,这里没人会怪他不像个男子汉,便送他下楼去厕所洗漱。 怀里人自然是没试过被公主抱,就算没有人看着也觉得丢脸极了,刚想骂人,才慢慢反应过来这种姿势不会蹭到肚子上的伤口,于是把脑袋倚在哥哥的肩膀上,有些开心地哦了一声。 听见厨房传来冲洗不锈钢锅的声音,今天的早餐看来是由对方负责了,方志前从马桶上站起来,把嘴里泡沫吐掉,打开了水龙头将泡沫哗啦哗啦冲走,抬起头又看到了橱柜里的剃须刀,想起昨天在这里的对话。 虽然哥哥说会给他买新的,但是他依然会选择跟对方用同一个,就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样,这样说不定可以把十多年的分别时光淡化,从他的六岁重新延续。他是打心底骄傲于哥哥把时间都分给自己,不管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侣之间的爱,因为他是真的很依恋,就像昨晚想的那样,他只有选择迎合对方的关系定性,才能让对方陪自己做更多的事情。 是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人能替代方镇明在方志前心目中的位置。 第十六章 人生错觉16 昼夜共鸣2306 31. 从上世纪改革开放开始,在国家政策的支持下S市迅速建起了高楼,用工需求激增,也就吸引了许多外地人来S市工作。S市郊的蒲丰区,是六个大区之中属于发展相对落后的地方,由于地处偏远,生活成本不高,大多数外来者会选择在这里落住,时间一长,鱼龙混杂,兴起了诸如地下赌场、情色场所等灰暗产业,也是S市公安警察非常头疼的地方。 推开一座出租屋的大门,装修简单的管理员前台并不会看出什么蹊跷,唯有用熟门熟路的外地口音跟掐着草烟的胖脸大叔聊两句,才能探到点风声。 胖脸大叔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青人,湿白色的烟嘴塞进嘴里抽抽两口,带着一点唾沫星子呼出来,“谁介绍你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陈超群,群哥介绍我来的,我叫李洋。” “啊,群哥是提起过有个人介绍过来玩,没想到是你啊!你怎么敢来的?”胖脸大叔拧了拧眉头,脸上的肉挤在一起都能把表情给埋了,“木子李,三点水带一个羊,大埔这一带都知道你,知道你都已经输精光了,没钱!” “崔哥,你就让我进去玩玩吧,我这两天手气不错,能赚回来的!”李洋从兜里掏出几张红票甩了甩,两眼发光似的看着二楼的楼梯,他穿了一件掉色几层的牛仔外套,打扮并不整洁,神情也憔悴。 “不不不,甭来了您,就怕您家两老知道了拿着拐杖把我给打了!”胖脸大叔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拨了拨手示意拒客,“再说,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入场两千起,你够了再来找我吧!” 那烟灰一掸,原本就昏暗湿臭的前厅又黏上了一阵叫人反感的味道,李洋灰溜溜地站到一边去,赌瘾没得到缓解自然是像十万八千只蚂蚁吐出蚁酸腐蚀一样叫他难熬,可是自从几年前他失去了那份得体的工作之后,只能靠打零工来混日子,赌运又不好,赚多少丢多少。什么样的瘾就要什么样的药,自从上次被父母发现了他还没戒赌,父亲抄家伙就把赌档给砸了,连着好几个场传播他的消息把他封杀,这下任李洋再抽多少根烟也烧不死那群毒蚂蚁。 这时二楼的楼梯走下来两个人,笑嘻嘻地说着今天赚了多少,纸币在手上唰啦啦地甩,然后揣回口袋里,假装若无其事地拿了柜子的两瓶饮料,给了胖脸大叔十块钱便走出大门。 李洋赶紧拦住两位,“哥几个,这场子是真能赚到?” “真能行,我连着来两天了,大几千地带走!”嘴角有痣的中年人一边拧开手里的饮料一边咧嘴笑,又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个中年人,“哎,但我不能给你担保哈,像我兄弟,跟我来的,也就赚几百,小赌怡情嘛!” 听着两人离去的笑声,李洋站在红白色的遮阳棚底下,手指捻了捻衣角,像是想起什么事,掏出用了好多年的手机,打开了相册。 元宵节的时候,方妈妈那边的几个家姑婆丈公大小亲戚从香港回来,方镇明本来在年初八的时候已经复工了,方志前也跟着回来实习,为了礼节礼貌还是抽了空早早地起床陪长辈们吃早茶。 方志前打了个哈欠,在点菜平板上摁了两笼虾饺、两份牛肉肠粉一份要香菜另一份不要、还有他吃过一次就忘不掉的秘制酱油鸡爪,就把平板递给了身边的方镇明,对方没点,又递给了下一位长辈,循环一圈后,很快上齐了点心佳肴。 虽然已经馋得要死,但亲戚们还在谈谈大舅的闺女聊聊三姑的猫讲讲大湾区建设的,没有一个有起筷的意思,方志前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屁股都要磨出水泡了,他那死要面子装得健谈的哥哥还在跟久未谋面的南下亲戚解释公司现状股票行情,让他隔着手机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 一阵敲门声响起,进来了一个金褐发色的年轻人,从他略陷的眼窝不难辨认出他有些外国人的基因成分,不过并没有人留意他的外表,除了百无聊赖的方志前。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支桂花蜜糖,用听起来非常自然的中文说了句抱歉,又接了一句极其不娴熟的中国话,“厨房忘记给你们点的甜蛋散加蜜糖了,我帮你们倒。” “厨房再忙也不会这么大意吧?”方志前等得已经有点饿了,撑着腮嘀咕了说了一句,就被方镇明拦下来。他看了弟弟一眼,然后微笑,用英文回答那个混血年轻人,“你做得很好,做错事不要紧,最重要是有补救。” 年轻人点点头,在桌边鞠了个躬说了声请慢用,便退下了。接着方镇明把手臂搭在方志前的肩膀上,往后靠了一些,小声地说,“他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从美国来的朋友,我让他来打工的,你多跟人家交流,如果你觉得他表现好,以后当你的助理也是不错的。” “啊?我用得着你推荐助理吗?”方志前怀疑地啧了一嘴,他用右手挡住嘴巴嘀咕,另一只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捏了对方的大腿一把,“而且我要那种胸大屁股也大的女助理,不要男的!不要男的!不要随便给我安排!” 年长一方冷笑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伸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虾饺进碗里,弟弟扫了他一眼,便乖乖低头吃东西了。 早茶过后,方镇明陪方志前回到办公室里收拾东西,他的寒假就要结束了,开学之后要回去开一个导师的论文会议,大四的生涯又最后剩下了几个月,弟弟靠在墙上,恋恋不舍地看着手机里球队的合照,一阵落寞的感觉飘过心底。 哥哥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就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发呆了,你实习报告还在我桌面上,怎么这么大意?” 方志前抢过报告就往包里塞,斜了他一眼,“我还没拿而已,少找理由对我指指点点!”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敲了敲门走进来,他的制服上挂着“经理”的胸牌,身后跟了一个人,是刚才吃早茶的时候送桂花蜜糖的那个混血儿。 “Jermaine,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路易斯还穿着刚才的制服,为了更好地区分服务种类,除了西餐厅的服务员,能够提供外语服务的服务员会穿西式的服装,这一套西装虽然有些临时,但也还算合身,“我只能有大概十五分钟的空闲时间,在午餐时间之前得尽早回去。” “好,没问题,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方镇明把方志前拉到身边,掌心向上呈向双方,又用中文说道,“这位叫Louis,刚才跟你讲过的,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得到过他不少帮助,他现在遇到困难了来中国找我,是个学东西很快的人,比我小一岁,还有很多社会的经验,你要多向他请教,知道吗?” “哦哦,你好……”方志前点点头,然后展开双手,路易斯虽然听得懂,但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跟着摊开了手,两人愣了一下,方志前又看了看方镇明一眼,问他,“呃,按照外国的礼仪是不是要拥抱一下?” “握个手就行了,”哥哥斜了一眼,接着看向路易斯,“这个是我弟弟,跟你提过的,脑子笨,英语也很差,不过像开车、打篮球这种事情还挺擅长的,你们可以相互学习帮助一下,尽快适应在中国的生活。” 方志前瞪了瞪眼睛,呿了一声,双臂环胸摆出架子来,“既然你都说我‘脑子笨’了,那我才不学,毕业之后就不会有用到英语的地方了,我学来做什么?” “我没指望你从人家身上学到多少,是你要教会他在中国生活的技能,让你也当一下老师,”说完方镇明又走过去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当然我希望你能在我没空的时候多照顾他,我平时工作还挺忙的。” 话音刚落,沈应阳就敲了敲门从门外进来了,表情着急,但一看到有两个人在,立刻变得温和,微微鞠了个躬说了声早上好,便向方镇明使眼色,示意有工作的事要谈。也不用老板来主动送客,方志前就拉着路易斯走出去,但是门一关上,他就立刻把手松开了,转身就走。 “那个,等一下?”路易斯从西装内的口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用中文叫停了对方,“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工作时间不能用手机,麻烦你,把联络方式也告诉我。” 方志前翻了个白眼,路易斯到底是像沈应阳一样收了钱还是欠了方镇明的债,怎么这么听话,“他就是说说而已,你不会真的想要管我吧!既然你在酒店干活就好好做,怎么还会有时间来跟着我呢?” “朋友,啊,是这样说吗?”他低下了脑袋,手指不自觉地卷着金褐色的头发,“想成为朋友,要先知道名字,中文书上是这样说的。” “啊啊啊,好吧!”第一次接触如此正经的外国人,方志前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以往方镇明可不会把好朋友介绍给他,当然除非是利益相关的,内心不免感觉特别奇妙,又充满了压力,接过本子唰唰地写着,“我叫方——志——前,你叫我什么小方都行我懒得理了!手机号码也给你写上去了,可以加微信,但是没事不要打过来!” “好的,谢谢你,我要去上班了,再见!” 方志前以为形式上跟路易斯交个朋友就差不多了,没想到这天要回学校的时候,方镇明留了个纸条说有工作安排,竟然让路易斯来家里送他去学校。看到外国友人把集团里的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方志前是史无前例地后悔当初把摩托车卖了,换的那笔钱虽然还给了方镇明,但也失去了很多许多非常多超级多的自由。 “为什么要你来送我去啊!我自己打车就可以,真麻烦。”弟弟不满地扁了扁嘴,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之后坐进副驾驶位,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而且你不是有工作吗?他怎么随便差使你?朋友也不能这样吧!” “不是的,我请了假,不麻烦的。”不过好在中国和美国的驾驶位是一样的,路易斯开起来并没有不畅顺的地方,确实是一个很快就能适应环境的人,“Jermaine说,你上个学期,跟学校的人打架了,那个人应该出来了,他担心你会被伤害,所以希望我能过来。” 车厢沉默了一会儿,方志前把脸撇向窗外,把手撑在车窗边嘟囔,“妈的,真多管闲事……”但是他没发觉到自己的耳朵有些红了,也是因为身处车流的缘故,不会被听见突然加快的几下心跳声。 在一个红绿灯特别漫长的路口,路易斯不自觉地用手指绕了绕头发,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个,小……小方,其实Jermaine还说,想让你带我逛一下中国的学校……我担心你不太方便,那把你放下之后,我就直接回去了。” 方志前把放低的座椅调整好,掏手机切了首歌,“OK啊,这有什么的,直接跟我说就是,你送我来学校我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那你等我开完会,我带你走走呗!”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绿灯亮起,小汽车一脚油门开出去,路易斯高兴地笑了,“我没有上过学,我很开心!” 每年的春天,地处南方、种满许多树木的S大繁花似锦,那些春天盛开的花朵总是格外鲜艳耀眼,玉兰、洋紫荆、异木棉等等,正热情地欢迎那些经历过寒冬之后重获新生的学子们,尤其是亮黄色的黄花风铃,总是许多学生和参观游客必来的打卡点,配上现代化设计的校园建筑和人们相伴赏花的身影,成为一张张照片出现在朋友圈。 方志前开完讨论会就下来了,两个人在人工湖边逛了逛,拍了很多照片,到点又觉得饿了,便走到饭堂去吃饭。路易斯顶着一张格外显眼的脸坐在餐桌边,自然是被投射了不少的目光,性格原本就害羞的他都不敢抬起头吃饭了,拿着勺子不停地将味汁搅进白米饭里,而且他听得懂中文,路过的人有不少在讨论他的,说“好神奇”的有,说“好奇怪”的也有,让他感觉又激动又害怕。 “哎,没事的,你把自己当成是来这里交换的大学生,自然一点!”方志前本身就不怎么害怕围观,打了这么多年篮球早就习惯了被人看着的感觉,反而有人接近他才是好事呢。他转了转眼睛想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敲了几下,然后伸手过去拍了拍路易斯的肩膀,“你会打篮球吗,下午我约了球队的朋友,一起打?” 确实,在一个直男眼里跟朋友搞好关系只需要一场篮球,路易斯轻轻地点了点头,努力地坐直了一些腰板,试着把目光集中在眼前的饭和对面的人身上,方志前满意地笑了,好像感受到了当老师的乐趣,延续这个话题讲起自己去年打校杯时的光辉事迹。 初春的午后气候温和,陆续从各地回到学校的学生们也在午后聚集到了运动场。大家对方志前带来的外国友人格外好奇,路易斯虽然长得高,但是身材要比大家瘦得多,分好小组之后,四对四的友谊赛很快就开始了。 不愠不火的阳光正好洒在球框上,青春的花火在深绿色地板和白线交错的露天球场摩擦绽放,一声接一声的哐哐入樽与相交击掌接连响起,虽然比起年轻好几岁的大学生们,路易斯的体力明显跟不上,不过凭借小时候在美国打过打街球的水平,还是能得到队友们的赞扬,休息的时候,大家还给他买了饮料,他笑得很开心,也说了好多次谢谢,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忘的经历。 天快黑的时候,方志前送路易斯出校门,过几天就开学了,这个时候有很多学生错峰回校,迎着逆向而行的人流,白色的路灯照在了路边的黄花风铃上,风一吹,正好落下了一朵到路易斯的手里。 “今天谢谢你,我感到很开心。”混血男生捻起花朵,在手指间转了转,浅浅地笑了。 方志前伸了个懒腰,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哎,不客气啦,你也跟我说了很多我哥的事情,那个家伙原来是在留学兼职的时候学的调酒啊,怪不得一回来就先开个酒吧,我以为他是用来泡妞!” “哈哈,我以前的生活很困难,Jermaine真的帮了我很多,唉,那时候的我们眼里只有活着,没有什么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路易斯低下了头,他很怕看见月亮在头顶升起,那轮明月无论在中国的古诗还是外语的诗歌里,总是不谋而合地意味着故乡和旧人,无论是谁遣词造句都要用这颗遥远又不知全貌的星体作引,今夜的读者虽已身处故乡,但早已失去旧人。 方志前比路易斯要矮半个头,他把手伸长搭上对方的肩膀,重重地拍了几下,用沉默表示他的同情和关怀,为了转移话题,他又说了好多方镇明很不好很让人讨厌的地方,例如总是在他身上挑刺,总是对他要求很严格,结果越说越激动,快到停车场的时候还在抱怨不停。路易斯也是边听边笑,并没有补什么话,他其实很羡慕方志前,身边有那么多无私的爱,他失去母亲之后,已经对生活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这种吵闹的生活反而是一种幸运和幸福,尽管不能全部听懂,但一直在努力听,努力感受这样的亲切。 最后送到车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方志前停了下来,并没有直接转身走人,而是想起了什么,把手搭在车门上,蔑蔑嘴,犹豫着还想说话。 “有忘记拿的东西吗?在车上?”外国人问。 “不是……我想说,虽然我很讨厌我哥那些缺点,但是他也有很爱我的时候啦,对于我来说,他,他已经不止是我的家人了……”男生的声音越说越小,这时停车场的灯亮了起来,在他的眼中晃了一瞬间的光,“要是他遇到什么麻烦,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和他对着干,除了我!” 路易斯坐在车里噗嗤地笑了一声,他抬头看着男孩的脸,男孩的脑袋正好挡在了月亮的前面,背光之下仍然能看出对方格外认真的表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能成为你们的朋友,请你们一定要幸福。” 32. 珑田国际机场的贵宾候机室里,方镇明带着沈应阳还有一个随行的保镖找了张圆桌坐了下来,他们买了下午三点飞去北京的机票,准备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大会,顺便向更多业界的知名酒店学习。 “周一至周四去考察学习行程大概就是这样,也已经联络好交流酒店那边了,周五开行业会,其他时间您可以自由逛逛,时间还是比较宽松的。”助理又在本子上圈了几个时间点,然后输进去平板电脑里。 老板从亚麻沙发椅上坐直了身体,划了划手指示意沈应阳凑过来,“周六日还没安排的话,志前说北京有一个做了挺久的摩托车俱乐部,还承办过国际赛事,让我过去看看,地址我发给你,你帮我规划一下。” 时间安静了几分钟,以前从没见过老板走神到托着腮仰望天花板的,助理的心想忍又忍不住,便凑过去一点,小小声问道,“那您怎么不带小少爷一起来呢?既然要让他做这个项目,还是本人亲眼看看更好?” “哦,他不是快毕业了嘛,要忙的事情肯定多,我这出差一周他哪里挪得出时间,我顺路去了也一样。”方镇明敲了敲桌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而且他在的话,我工作会分心。” 对于老板在自己面前毫不隐藏,沈应阳的心底其实更多的是欣慰而不是简单的震惊,因为知道老板过去曾经雇佣过并不和谐的助理,如今能够得到老板的信任,分担对方的压力,对于沈应阳来说就好像和朋友一起工作一样,已经让他感到满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正准备告诉老板还有十来分钟就要登机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通电话到老板的手机里,方镇明一看,上面显示的是通讯录里登记过的名字,但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了,“喂?” “好久不见,方总,忙着去哪里谈大生意呢?” “不好意思,工作太忙了,我应该把你的电话拉黑的。”老板眯起了眼睛,如果这是一次狩猎,猎人才不会大意到把对自己产生威胁的野熊放跑,只不过在人类社会里,他还是太留情了,“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联络我吗?” “哈哈……您先别把话说得太快了,”对面的声音有些颤抖,打火石的摩擦声响起,才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呼——不好意思,差点忘记我已经不是你的助理了,不过我手里呢,还是有你的马脚。” 听筒漏出来“助理”的两个字把原本坐在旁边想装作听不见不知道的沈应阳吓了一跳,方镇明抬头望了现任助理一眼,他也在思考质疑当中,平日工作他会给助理专用的办公手机,离职就要上交,到底会留下什么在对方手上? “我发出去了,你自己上网看吧。”随着对方淡淡地说了一声,一位空乘小姐走了过来通知他们VIP乘客可以提前登机了,方镇明一边快速站起来一边指挥沈应阳打开手机软件去查看,保镖拉着行李跟在后面,电话继续传来声音,“记不记得,几年前我当你助理那会儿,大晚上的送过你几次去见各种各样的——女朋友啊?哎哟,我呢当时不小心拍了下来,这图片啊我刚放上网,打了几个话题就小火起来了,恭喜你啊!” 看着沈应阳递过来的手机,那几张照片拍摄于几年前的夜晚,有些模糊不清,还“善良”地为同行的女性打上了马赛克,但凭借身影还有他当时经常戴的手表,再加上上传者刻意贴图在旁边对照、方镇明在其他公开场合出席的照片,确实会让人先入为主,这个被不同美色挽着手的男人,就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意气风发又有点傲气凌人的天合集团现任董事长方镇明。 陈年旧事突然被挖出来公之于众,看得方镇明紧紧蹙眉,拇指顶在太阳穴转揉了几下,图片是中午十二点整的时候发上网的,带着几个“私下混乱”、“感情生活丰富”、“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的抹黑话题,由于今天是周日,闲暇的人多,转发量已经超过了一千,讨论的人也绝大多数是在嘲讽的说坏话的。 “……李洋,看来当初给你机会你没珍惜,你确实很想吃点官司啊?” “哎,你别乱说,难道不是你个资本家先占用我的下班时间送你一程吗?我拍个照怎么了?再说这实打实的是证据呀!不是造谣,手机里都有存档的!”那些劣质烟草好像能随着奸诈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熏来,把人呛个眼泪鼻涕流,比吃了个豹子胆还勇,“总之,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的账户转一千万,反正对你来说就小意思,不转的话,我把源文件截图也扔上网,你找人删一次我就发十次,再拖我就会发其他平台,到时候不管你怎么使用公关手段,都拦不住喽!” 几声挂机嘟嘟声之后,被威胁的人捏着行李箱的拉杆,拖在地板上咯吱几声都快能把手柄捏碎了,但此时他们已经走上了通向机舱的通道,再回头已经不可能。沈应阳自然是很担心老板的状况,坐到位置上之后从他的包里拿出来保温瓶给他倒水,方镇明的表情看上去冷静,喝水的时候紧闭双眼灌了进去,但又不是一时半会能想出办法解决的。 他把事情简单地跟沈应阳讲了,现任助理听完也不自觉地翻来覆去手里的手机,焦虑伴随着起飞的倒计时在两个人之间弥漫。方镇明倒是不在意网上那些对自己个人的外部评价,只是担心那些照片已经传播,这次出差学习的酒店和去参加的行业大会或许已经有人看到这个新闻,同行和人心叵测,一旦形成对集团的偏见和看法,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公司的股价和今后的经营。更别说他回国之后的事业才刚有一些起色,大小股东若是知道了,想要转变公司经营手段的人肯定会用这桩新闻做文章,那些又正直、看不得公司有一点污点的老家伙很可能在下一次的董事会投票将他投落。 到那时候他又能剩下什么呢?方镇明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害怕失去那个印在名片上的头衔,如果父母对自己失望,那么他努力成为回报家族的精英而付出的二十多年光阴,就变得毫无意义;他也害怕失去最讨厌的金钱,如果他不能继续帮助弟弟实现建立车场的提议、或者陪他实现更多愿望,那块破镜就再也不会有重圆的可能性,而是会碎得更加面目全非,死寂荒野。 他无奈地捂住了脸,一瞬间太多顾虑的想法涌进他的脑袋,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烦得他拿起来就接,“你到底想怎样?一千万还不够吗?别太过分了!” “脑子有病,能不能看清楚点再接电话!” “……志前?”听见熟悉的声音,拿下电话看了两眼,方镇明才反应过来,胡乱地拉松了一点脖子上的领带,语气努力变得平静起来,但进入机舱的人越来越多了,起飞之前只会加剧闷热的感觉,“不好意思,发生了点事,我快要起飞了,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照片,我看到了,”方志前悠悠的声音从电话里飘来,“按照那个人说的时间我算了算,是不是李洋发的?” “嗯,刚才他打电话来,找我拿钱了。” “那行,落地后再跟你说说,这事交给我解决吧。” 方镇明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你要怎么解决?你也知道他是个赌鬼、无底洞,今天他问你拿一千万,明天就会变本加厉,再说,照片都已经发上去了,又亏钱又赔掉名声,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我……” “你在慌慌张张什么呀?”弟弟不屑地笑了一声,“不像你。” “……总之我会处理的,不用你来动手,别让爸妈知道就行了。” “是你做错事不能让爸妈知道,又不是我。”方志前继续说着,“你听好了,这忙我非要帮你,你可以想想回来要怎么报答我了。” 第十七章 人生错觉17 昼夜共鸣2307 33. 距离李洋预告的源文件公开时间还剩下18个小时,飞机一落地,顾不上北京和S市的气温变化,沈应阳就匆匆打电话过去给公司的公关部,立刻出动联络网上的媒体限流撤贴,发动水军刷一些其他的热门话题将照片顶下去。方镇明也没闲着,两个半小时的航程过去不知道手无寸铁的方志前会搞出什么办法,但是打电话过去对方没有接听,重复了几遍依然如此,终于接通了,说话的人竟然是路易斯。 “怎么是你?志前呢?” “Jermaine,你下飞机了吗?我们现在正在公司,跟公关部的人讨论。” 三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沈应阳跑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个打火机,帮老板点了支烟,虽已过立春,那些火星微弱,抵不过傍晚时分北京倍感刺骨的风。方镇明接过吸了两口,呼了出来,望着一层又一层叠起来如油脂的云,晚霞把它们加温融化,像一杯苦橙科罗娜,精准地倒在并不纯净的冰球上,搅拌着石榴糖浆涣散在他的瞳孔里,“那他在哪里?让他接电话。” 路易斯继续用英语说话,“你先别急着找他,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准备报警,部长和律师说,我们可以拒不承认,并且控告他侵犯隐私和散播谣言,但这样对你本人还是有影响,所以我们还在讨论中。” “嗯,报警吧,总之钱我是不会给的,现在先让公关部继续留意网上的动向,有多少删多少,尽全力减少影响。” “哎,我弄好了,他下飞机了吗?让我听听,喂?” 突然,电话对面又换成了方志前的声音,他咳嗽了两声,然后打开了摄像头,拿着手机在自己面前晃悠,方镇明觉得有点不对劲的地方,这时出租车来了,他坐进车里,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开了摄像头,“你剪头发了?” “嗯。”屏幕那边的方志前晃晃脑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用手指搓了搓短了一截的刘海,正脸看他,“你看我现在这样像不像你?等会再去把它染回黑色,应该更像了。” “答应我吧,这件事你不要碰……”话音刚落,方镇明立刻反应过来方志前跟他说这番话的缘由了,“等等,你不会想顶替我承认这件事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你确实猜对了!那什么正人君子,你当就好了,我不当!”弟弟又走到落地玻璃旁边,靠着柱子,望向窗外,“那几张照片拍得并不清楚,如果我先下手为强,说实际上他拍到的人其实是我,先跟你摆脱干系,是不会影响你的。” “可是会影响你啊!”车内的司机显然很迷惑刚上车的客人怎么会这么大的火气,方镇明又揉了揉眉骨,重新调整情绪,安定下来跟弟弟说话,“志前,别这样,听我的,这件事让公司的人处理,你好好准备毕业论文……” “我不知道你还要假装坚强到什么时候,只是觉得作为你的弟弟,只知道你回国之后的事情真的很可悲。”方志前把摄像头关掉,不想让对方再看见自己的表情,不想再看到对方的脸,这些话他也是真的想了很久,只有屏幕变黑才能说出来,“哥,我知道爸妈对你期望很高,但是你去留学过得不快乐,你那时候也是个小孩子吧,但都没有跟我讲过,你明明就很需要我啊!” 确实如此,哥哥没有办法否认,五年前之所以会舍得掏钱帮路易斯解决问题,也是由于长期留学以来大大小小的被歧视过的经历,让他有了对同类人互帮互助的想法,不用猜也知道是路易斯告诉了方志前自己在美国说过的事情,不过路易斯不知道,两兄弟之间已经有太多千丝万缕缠绕成茧的秘密了。 “志前……”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弟弟到底是真的很有把握,还是靠着骨子里的倔强在支撑,还没想好拦住他的词句,他又听见对方说,“你好好走你的行程,交给我吧,放心,我不会傻到站着被人欺负的,当然还要帮你报仇啊!你也是,别傻到忘记了你除了工作还有家人跟朋友……还有我!” 时间又过了一大半,已经是周一早上九点多了,闹钟一响李洋立刻从家里的床上弹起来,打开电脑上网查看舆论动向,昨夜持续发送的帖子和水军还是有点效果的,对方的公关团队好像在后半夜停止了删帖和限流,他成功地将这件桩旧闻送上了本地的热搜。 他的计划实现得不错,但也点击了好多遍手机银行,方镇明仍然没有向他的账户里注进一分一毫,李洋纳了闷了,难道威胁的力度还不够大吗?不过他手头就只有这几张照片了,当时也只是因为无端端被拉去加班送老板去见约炮对象心烦气躁给拍下来的,现在抱着侥幸的心理去骗点钱,反正对方开始做公关了,有没有钱都好,他那点手段就像小石头扔进海里,余波散去之后沉底罢了。 正当他把最后一口粥水喝进肚子里的时候,手机竟然收到了一条转账的短信。 「您已收到转账50万。」 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到了桌上,李洋又数了好几遍零,确认数字没错了,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家伙,等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有点钱了!”紧张又刺激的感觉冲上了大脑,他拍了两下桌子,虽然不是很懂为什么一千万的勒索只给了这五十万,不过这点钱也够他赌好一阵子了,总之先把偷了母亲医药费的部分给填上,再去爽一番! 屁股离开椅子还没十秒,手上的手机又响起了短信的声音,但并不是方镇明的号码。 「钱收到了吗?上网看看,还有一份惊喜给你。」 李洋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不过这条短信来得这么诡异,还是得对这个“惊喜”抱有怀疑,他点开软件,另一个本地话题挂上了热搜,那是一条视频,静止画面上的人好像是方镇明,李洋心想这顶多是什么回应道歉的视频吧,反正钱已经拿到手,自己也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前雇主怎么圆回来罢了。 点开视频后,穿着西装的男子端坐在曾经逗留过的办公桌前,行为举止都是熟悉的感觉,但是一开口,李洋就发现视频不对劲了。 “大家好,我是天合酒店集团现任董事长方镇明先生的弟弟,在这里我想就这两天网络上的一些谣言做一个解释,还我哥一个清白。 “关于‘用户123409876’自称是两年前方镇明先生的助理,存有并发布了所谓陪同多位女子进出高档酒店会所的照片,在此我想作一个澄清,画面中的人并不是方镇明先生,而是我。 “首先我承认,我曾经委托过方镇明先生的前任助理顺路接送过我去图片上的地方,不过,我进出这些场所不仅有饭店还有KTV,请问这位用户还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我做了一些你所说的‘私生活混乱’的事情呢?如果真的有,我也很乐意见识一下你造谣的本领。 “其次,既然你是方镇明先生几年前的助理,那么肯定也有签订过这一份合同,在项目中清晰列明,‘就任助理期间严禁使用公司以外的手机记录、拍摄公司有关资料,包括老板的个人生活和亲属朋友……离职后应当归还办公专用手机,自觉删除内部工作资料记录及上述内容’,那么我想问,在你任职期间,使用私人手机记录我的行踪,且离职后并未删除、甚至发布互联网扭曲事实,是否属于一种违反合同规定的行为? “最后,针对你侵犯我的肖像权、隐私权、以及方镇明先生的名誉权、违反劳动合同约定等行为,我和天合集团的律师团队都会保留追究的权利,同时,我也对本次事件引起的不良社会反响进行道歉,作为他的弟弟,我会深刻反省,但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方镇明先生都没有关系……” 手机第二次被摔到了地上,李洋慌慌张张捡起来把视频给关了,瞪圆了眼睛根本不敢相信方镇明竟然会把弟弟叫来顶替照片上的人,方志前刻意打扮成照片的样子,再加上这番经过精心策划的发言,实在让他震惊不已。但是现在这视频一出,播放量涨得很快,舆论风口又转向了出来顶罪的弟弟和发布照片的自己,状况十分不妙。 “操他妈的,疯了吧,连个认罪的胆量都没有!还敢说我捏造事实?!”李洋怒骂一声,不停地咬着指甲,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对,妈的,这五十万我也不能要啊,他说的话那么义正言辞,我不就成了诈骗了么!?得赶紧去银行退了才行!” 他踉跄着抓起木椅上的旧外套,冲回房间翻找银行卡,咚咚咚地回到一楼的大门,扶着铁门慌慌张张地扭钥匙,刺眼的阳光冲进屋子的那一霎那,一个重重的拳头砸到了他的脸上。“我操!”他应声倒地,眼睛和脑袋被震出幻影,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开始包围自己,定睛一看刚才揍他的竟然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外国人。 “你就是,李洋?”外国人用左手搓了搓刚才打过他的拳头,斜着下巴看自己,用并不完全流畅的中文说道,“中国不是有个成语,叫‘因果报应’吗?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报应就会来了。” 李洋意识到大事不妙了,难道方镇明还认识外国那些什么雇佣兵杀手的玩意儿吗,那一拳就打得他口腔出血,他都来不及呸掉一嘴子的腥味,坐在地上连连后退,“你是谁啊!我?我都不认识你!我惹你了吗?” 外国人摸了摸下巴,咧嘴笑起来,却让人感觉阴森又可怖,“我不是你惹到的人,但我是你的报应!” 这时他的身后走上来了两名警察,李洋抗议着自己无端被打,但警察像没听见似的,“哇”的一声,外国人又往他的胸口打了一拳,头晕目眩再次袭击他的感官,像电击一般将他麻痹得眼冒金星。警察仍然没理会外国人的袭击行为,更没理会李洋的反应,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一分钟后,外国人终于收手,后退了一步,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很快就给制造了这场网络动乱的谋划者戴上手铐,扭着胳膊命令他站起来,将他逮捕到警车上。 34. 在警方的干预下,坐实了李洋参与非法赌博和敲诈勒索两项罪名,天合集团的公关团队也迅速将这些热搜和头条报纸撤下。现代媒体的光速运转下舆论事件就像龙卷风过境,果然拖延就会误大事,李洋原本势单力薄,更何况任何一个成瘾的赌徒都不值得有第二次机会,要是去年从方志前嘴里知道他到处传这些花边事的时候就除掉他,根本不劳费方镇明的一根手指头。 但家人关系也是方镇明心中最柔弱的点,当时方镇明就想以泄露隐私的名义起诉他,但是律师到达李洋的家后,发现对方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李洋还跪下来录了个视频求前雇主放过他,写了份看似认真的悔过书,白纸黑字地写着他会为了母亲重新做人,方镇明才一时同情心起,妄想他能改过自新。不过现在一想,李洋当过他的助理足够了解他,那些忏悔或许也是算计好了方镇明的呢?总之当时就应该再狠心一点。 枪打出头鸟,方志前因为这件事的公开再一次被校方通报批评,还在旅游的父母又匆匆一通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最终挨了延毕一年的处分。在北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方镇明也已经无心工作了,弟弟只是发消息过来让他别多想,工作要紧,他哪里信啊,方志前最讨厌自己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了,非要当这个替罪羊,还硬装什么事都没有,方镇明才越担心。 他将行程改了,行业会之后就立刻离开北京。已经是令人煎熬的深夜,延误了两次的航班终于要起飞了。风雨气流策划了几场颠簸,耳膜在飞机的爬升和降落剧烈抗议,终于乌黑的天空将雨点泼到飞机的玻璃窗上,慢慢吸食地面和航站楼面一连串的灯光,如满载乘客的飞机再一次降落在珑田国际机场,跟送他回家的助理和保镖说了声再见之后,他也带着沉甸无比的心事迈进自己的家里。 家里的钟刚走过凌晨两点,他把穿了几天、在今晚赶路的时候湿掉了的西装扔进洗衣机里,只感觉浑身轻松。他一手抹掉了玻璃镜上的蒸汽水雾,发现下巴长出了细小的刺,要是白天他肯定花上点时间拾掇,不过现在这个点就算了。 完成洗漱后便回到房间里,突然,开灯的一瞬间他听到被子里传来一声呜呼,刚放下警惕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扑过去掀开了被子,一个穿着蓝色睡衣顶着一头黑色短发的男生正抱着个枕头,为了抵挡突如其来的光线,他把五官都挤到一起了,慵懒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谁?是你吗?志前?”带着怀疑的态度,方镇明爬上床揉了揉男生的脑袋,那些毛发的质感并不陌生,只是怎么搓都好像不会掉色,那当然方镇明是不希望它掉色的。 “操你大爷的,不是星期天才回来吗?”答案当然也不用怀疑,在这个家里不会有人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开始骂人的,除了他那个怎么教都不懂礼貌的弟弟。 “你、你怎么在我床上睡觉?” “不可以吗?我现在跟那个傻逼有什么区别?”方志前将对方抓着自己头发的手甩开,依旧睡意盎然,好像在说梦话一样,“……我怕会有人报复,在你家蹲点什么的,既然演戏就演全套呗,多累啊我每晚特地从学校开回来,他妈的,忍了五天没喝酒……” 方镇明苦笑了一下,重新伸手过去抚摸着对方的脸庞,平静地说道,“让你受苦了。” 时间安静了一会儿,方志前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扶上对方的手,侧了一点脑袋望着方镇明,“不是说帮我看车场吗?怎么开完会就飞回来?你又骗我,吃屎吧。” “……对不起,因为我很想回来见你。”那些声音却也开始变得不那么游刃有余,指尖顺着颧骨抹到了方志前的耳朵上,那里摘掉了他的耳钉和耳桥,只剩下了几个没有活力的耳洞,“看来,给你剪头发的人也挺了解我的,不管是视频里还是直接看你的脸,都很像我。” “Louis帮忙剪的,够了解你了吧?他还帮你揍了那家伙,难怪你问我要不要他当我助理,确实很有能耐。”弟弟在半张开的眼睛里翻了个白眼,“但我不需要,我还是喜欢女的,你给我找一个呗,哼哼……”他一边得意地说着一边挺起腰坐了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挥了挥手把对方拉到自己身后。 方镇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顺着指挥倚靠在床头包上,方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躺进了对方的怀里,继续说,“我今天在学校上了堂超级无聊的形式课,没事我就在翻手机相册。我们年初三那天不是去了爷爷奶奶家一趟吗?等你们聊天的时候我无聊,就去翻了那本红色的旧相册,拍了点小时候的照片存在了一个文件夹里,还挺搞笑的。” “嗯,你要给我看看吗?”哥哥这周在北京都没睡好,虽然很困,但是回来能看到弟弟,就算要听一些被吵醒的牢骚,也幸福得要死了。 “这是我四岁生日的时候,你把你在学校手工课做的纸皮车送我当礼物了。”方志前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举高给身后的人看,照片上的小男孩手里抱着一个纸皮做成的货车,地上还摆了两个包装精美的遥控飞机和汽车人玩具,“哎,别说,做得还挺好的,我记得车轮还能滚,反正我可喜欢了,放在我房间里用来装一些文具,哈,不过有一天水杯洒了,纸皮软化了就扔了。” “这个,是我们去动物园,我说要看会喷墨的鱼,你说这是动物园不是海洋馆,要去得下次去,”手指又划了一张照片,稍大一点的男孩正抱着年纪小一点的小男孩,他手里拿着一只章鱼毛绒公仔,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说我非要看,然后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动物餐厅竟然有墨鱼汁意面,还有卖章鱼玩偶的,现在这个玩意都还在我房间的床上,这种东西还真是不容易坏啊。”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吃我煮的东西是什么?原来我五岁的时候就用这种儿童厨具煎过鸡蛋饼啊!”画面上的小男孩正戴着顶厨师帽,左手边是搓面粉的工作区,右手边有一口小小的煎锅,上面有一片黄色糊状的物体正在被翻面,边边角角有些明显的褐色焦边,但小男孩依然笑得很快乐,“想不起来了,反正应该是熟了,妈说只要食物变色了就是熟了,我记得你吃的时候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就信你了,哈哈……” “我看到有一件衣服,你还是宝宝的时候穿过,等我出生了,又给我穿了,就不能给我买新的吗?要是你穿着在上面撒了拉了,呕,现在想想真的受不了!” “这个是在莉姐家拍的,我都忘了我们还有合照,真应该发给她看。你都不知道,公关部有个化妆技术特别好的姐姐,给我弄了双眼皮贴,哇噻我要是那样走在公司也会有人叫我方总吧!” “大家都说乌龟命长,但是球球买回来养了半年就死了,我写日记的时候哭了好久,妈说还是养植物好,我说好,然后就是这棵草莓,雨水天的时候全给蜗牛吃了,又哭了好久。” 方志前一边翻,一边在自说自话,并没有等身后的人给反应,等到把二十来张照片看完之后,他才感觉到腰腹上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睡着了?”他仰起头来,却有几滴温热的液体低落到他的脸颊上,方志前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睡眼惺忪没清醒过来,才反应过来对方泛红的眼眶不是错觉,哥哥竟然又一次在他面前流泪了,一滴又一滴,甚至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些温度相似的盐分从一片湖水蒸发至天空,随着大气运动,在气压差的撞击之下落入另一池水,而现在窗外的春雨同样没停,又细又密地将这深夜里的灯光包围成城。方志前伸手抱着方镇明那张反方向的脸,伸出拇指揩掉那些溢出眼眶的波澜,无奈地说道,“干嘛,比我还爱哭,而且看着你现在的脸,就好像看见我自己在哭一样,真倒霉。”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的手将他揽得更紧了,前倾身子把脸埋在方志前的后背,冰山一座一座凿开,裂开的冰块被扔进绞碎机之后磨出来低温易融的感情,在此刻唯有被最直接的怮哭简化,然后颤抖着说,“如果……如果我当时知道留学的代价是和你分开那么久,我一定不会去,我一定会留在你的身边……” 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那个小孩只能打雷的时候抱着章鱼玩偶睡在他的床上,只能跟着其他大哥哥学打篮球,只能跟着别的同学学习走夜路,只能把周末偶尔练手的菜给爸妈和管家叔叔阿姨吃,脑海里无数次地把最熟悉的人敲碎成碎片,玻璃一样的回忆划伤小男孩的心,幻想他在夜里给自己讲故事,幻想他给自己的膝盖贴创可贴,幻想他拉起自己的手去公园里看星星,幻想他夸自己做出了方家绝无仅有的番茄炒鸡蛋。 方志前在方镇明的怀里转了个身,将他压在床头包上,攀手抱过他的脑袋,这是第二次如此清晰地目睹哥哥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上一次是在绑架案幸存后,当时对方的表情有一种感恩和知足,因为方志前打了方镇明一拳;但这次是弟弟先亲吻哥哥的,他在眯起的缝隙里窥见两个金鱼缸,自责的后悔的荡漾着浓情与血脉的水花,爱是游走其中的热带鱼,然后他的脸碰到了对方的下巴,那里有刺,像乌龟的爪子。 “那你每天给我道歉吧,”方志前半跪在对方身前,掂起方镇明的脸要他接受自己的俯视,抬升作用使眼泪坠落到枕头上,没剪头发之前,他的刘海还会遮住一些眼睛,现在不会了,他看得见对方的感情,对方也一样,“我爱你也是,每天都要说给我听。” 弟弟在眼前把身上的睡衣利落地脱掉了,随便地把内裤扔在床角,重新钻进他的怀里,牵起他的手抚到肚脐上,那颗脐钉没有摘掉,肌肤正在乖乖地修复。方志前又抓起他的指尖,一边在自己的肚脐上转圈,一边目怀旖旎地看着哥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看过自己小时候和长大后赤裸的样子,那就是方镇明,是比他年长六岁的哥哥,就算是意外重新得到的对方的爱,方志前都不会容许今后对方的人生少了一秒不落在自己身上。 理智者将弦剪断,不对,爱本来就不是理智的,如果世界上有精确计算的爱情,那人体释放的荷尔蒙又是为什么进化而来的?年长方咬了他的脚踝,那是人体负重最大的关节,然后是膝盖,他打篮球的时候最容易受伤的地方,再到他的大腿内侧,长期运动给了他非常结实的身体,再到胸骨,很干净,没有纹身,最后把眼泪和喘息都嵌进弟弟的耳根边,那里原本有一些黄色的发尾,但是现在已经剪掉了,染黑了。 “好,志前,我爱你。” 恋爱会分泌多巴胺,而重逢会刺激内啡肽,令人欢愉的激素不会被人拒绝,方志前躺在棉被上,手脚都缠上方镇明的身子,有些急切地将下体顶向对方同样勃发的性器,嗯呜了几声,哥哥安抚的手终于贴了上来,抱着他们的阴茎一同撸动。“嗯、再快一点……”方志前不自觉地颤抖着他的腰,又再夹紧了一些交在对方背上的小腿,拉得过近的肩膀贴到了对方的点点胡渣,晃动摩擦出浅红色的痕迹。 他觉得这样的前戏太过碍事了,原本就是一个急性子,喜欢的玩具就要立刻得到,想要的爱要全部属于他,这样就对了。方志前捧起对方另一只手,数出两根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压着舌头,喉结一动一动地输送唾液,呛得他有些眼红,咳咳两声,方镇明看得心疼,摇了摇手示意他放开,拖着几根透明的丝离开弟弟柔软的口腔,又吻了他的嘴角,“别着急,有我在。” 熟悉又温柔的指法操纵着方志前的感官,上一次醉酒行事他是自己扩张的,可以说是做得一塌糊涂,他想起以前给女人弄,手法明明是类似的,但说到底阴道和肛门的生理结构不一样,不然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异性恋和同性恋之分。不过无所谓了,以后这些事情都交给哥哥做就好了,他也只能把温柔交给弟弟,方志前忍不住嗯了一声,敞着大腿催对方怎么磨磨叽叽的,早把第一次做的胆量拿到今天不是省事多了。 方镇明眨了眨眼睛,收起了眼角的泪痕,好像在向去年的自己讨教经验怎么对付不听话的弟弟一样,指节一转,勾着一些意犹未尽的引诱结束了漫长的前戏,“但我现在跟当时不一样,我比那个时候还要爱你。” “我不信……”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将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提到他的后穴边缘,朝着手指撑开的小口钻去,“嘶——”方志前咬住后槽牙,仰起脑袋抓着枕头,他甚至迎向对方挪了一点身体,沿着筋脉一节一节吞进体内,但对方好像故意放慢了速度,每进去些许,又抽出来一点,艰涩又挑逗一般磨蹭着他内壁敏感的肌肉,逞强的后果就是要被哥哥吊死了胃口,在一棵树上,在一个人的心上。 正要把脏话骂出口,方镇明便开始动身,抓着对方的腿脚就往他的下身撞去,顶着下胯操他最心爱的弟弟,方志前,这个名字是他取的,理应成为他的东西。密集的冲刺就像葡萄庄园私藏酒窖里发酵好的桶装酒,拧开阀门总会先泄一股气,“呜啊、好疼啊……”方志前一边抖动着身体喘叫,一边难以自控缩着他的后穴,越是要挟得紧,对于进攻者来说越是爽快。 他伸手要求对方给予怀抱,方镇明便把他抱起来,借着重力继续撞进那扇小门,托起他的屁股一上一下汹涌地吞吐,那柔软的穴道也识趣地挤弄着对方压制性的男性权力,分泌着肠液热切地拥抱越来越炽热的爱,心意相通永远是性爱最好的调情剂。哥哥虽然很疲倦,但没有什么比弟弟的投怀送抱更能使他复活,方志前在他的耳边缠绵地喊着,方镇明也跟他说着情话,谁都知道现在是春天,没有人会拒绝在这个季节发情,特别是最爱的人在怀里的时候,恨不得通过做爱的摩擦生热把房间里所有的空气升温。 为了感激对方倾情献拥,方志前在方镇明的眼皮上啄了一个吻,雨依旧在下,灯依然亮着,也有一股春水缓缓淌在他们的身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射精了,一个粘得对方的腹肌上都是浓白,肉柱还在羞羞地溢着水,一个还没从甬道里抽身,就注进去了那些情热,滴滴答答漏得到处都是,正想拖出来擦拭重来,弟弟却伸手拦住了他的胸口,细细声地说道,“别拔出来……” 对方伸手捏他的脸,哼了一声,“这么爱指挥人,自己却不听话。” “那都是你欠我的!” 弟弟把哥哥推倒在床上,俯下腰托起对方的脸来回亲吻,自个儿摇起屁股来,夹着充盈的快感像打桩一样来回摩擦,紧紧地吮吸着,好像舍不得那些属于他的精液漏出来一星一点。方镇明想伸手扯他的发尾,叫他乖乖躺好就行,但是忘记对方剪了头发,拉了个空气,便无趣地捏上了方志前的脖子,顺着他的颈椎细细密密地来回摩挲,弟弟嗔怨一声,脸又红了一圈,直直地坐起了身子,深深地坠入撞击,完完全全地吃尽了哥哥勃得发硬的性器。 “别太主动了,明明是我欠你的。”方镇明露出了苦笑的表情,坐起来搂着方志前的腰,轻轻地掐了几下,“你还是把头发染回去吧,我还是喜欢你跟我有不一样的地方。” “我会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你吗?”方志前低下头顶着对方的脑袋,同样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他垂下眼帘,又喘了两口气,伸着手指划过方镇明胸骨下的纹身,才说道,“因为我也爱你啊……” 方镇明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脏上,隔着肌肤的脉搏仍在起伏加快,这句话他等太久了,越是长大越是难把爱说出口,更何况,他们已经进入了一段新的关系呢。 “我也有话跟你说,”深情的目光再一次对上,然后拉近,哥哥把吻轻轻地落在他的嘴角边,“谢谢你作为我的弟弟来到这个世界上。” 第十八章 人生错觉18 昼夜共鸣2307 35. 五月的风如期吹到了大学校园里,校门口两侧排了许多人捧着鲜花叫卖,也来了许多陪同毕业照拍摄的亲人朋友们,各种校园地标建筑站满了在摆机器拍照的摄影团队和学生,除了九月份的开学,最热闹的莫过于毕业季了。在纪念教学楼前,一群穿着学士服的学生正逐个站上拍摄的阶梯,这时突然有个橘红色头发的男孩急急忙忙从画幅外跑进来,咚咚两步走到男生所在的阶梯,慌忙地掏出个小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方志前你怎么才来啊!不是说好四点集合嘛?”同学花了几秒才认出来这个迟到了的家伙,既然记得换个发色怎么会把拍毕业照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掉呢! 红毛小子还在气喘吁吁收拾自己的刘海,边回答他的同学,“呼,我家里人一个两个都是路痴,去带了一下呗,反正赶得及,这都不是还没开拍吗?” “哇噻,你的亲友团?那你哥会来吗?你怎么能说你哥是路痴呢?”站在他前排的短发女生听到之后转头看他,学士帽都差点掉了,连隔壁长头发的女生也转过来问他,闹闹腾腾的。 方志前做了个斩断的手势,“打住!我跟他长一样,你们看我不就好了吗?” “切切切,又来了!” “你哥才不像你女朋友多到可以上新闻的那种!哈哈哈!” “哎,其实说实在,跟公众人物谈恋爱,能不能公开也是一个大问题吧?” “对对对,我也觉得,别说公开了,身边人都不知道能不能说吧?” “方志前你能不能透露点八卦来听听?” “不能!你有点脱妆了啊还不赶快补一下!” 方志前一边说一边做出无语的表情,身边的男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不必在意,他摇摇头说没事,同学之间开玩笑而已,然后指挥摄影的老师说了声准备开始拍摄了,大家也都很快安静了下来。 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女生们说的也不无道理,在此之前知道他跟方镇明有秘密关系的人,也就只有沈应阳,虽说瞒得还算可以,但方志前憋得难受,有一些在一起之后的小别扭也不知道跟谁说好,以“我有一个朋友”作为开场又太假了,同龄朋友一下子就能识破了。 三月的时候,李洋事件来得风风火火,但毕竟经营一个集团是大事,须谨慎为之,股东大会召开了一次会议,认为现在年轻的董事长需要暂避风头,设下了一个月的调整时间,事务暂时交由副董处理。方家内部开了一个小会,把沈应阳和路易斯也叫过来了,旅游回来的父母在统一口供下知道的只有一面之词,挨骂的当然也就只有“当时”不懂事的方志前。 “啊——我,我谈几个女朋友怎么了?是偷拍的人有错吧!”听着唠叨耳朵都快起茧了,方志前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指着坐在旁边的方镇明,“如果不是他没管好他的助理,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是是,你哥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向最宠小儿子的妈妈说话了,扶了扶额头转向另一边,“镇明,虽然你一直在国外留学,但你也有责任教育你弟弟,他从小到大就爱玩,你要做他的榜样,不只是工作上,生活态度上也要。” 爸爸也开口了,“李洋这个事,确实你哥责任多些,镇明,你不要只在工作和生意上态度强硬,对一些伤害你利益的人要心狠手辣,你给他机会,他就会咬你。” “是我错了,这一个月我会好好反省的。”方镇明自知爸妈爱偏袒小儿子,这件事上也欠了弟弟不少,便不多做反驳,站起来认真鞠了个躬。沈应阳见老板站起来,自己也匆匆划清界线,“我一定会听从集团的吩咐,绝对不会背叛老板的!” 妈妈点点头又继续说,“我们把你也叫来就是说这件事,合同上的规定我们不再重复,要强调的是他俩有什么动静你得守口如瓶,但是集团利益至上,他俩要是做错事,也得先告诉我们。” “好的,我明白!”沈应阳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话说他知道的秘密跟集团利益有冲突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老板,方镇明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朝他微笑了一下,又若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连忙点了几下脑袋。 路易斯反而冷静得多,他原本不知道原来有这个家庭小会,只是受邀来到方家做客,听到朋友被家里人教育也只能坐在沙发一边低头喝水,听得懂也当听不懂。不过他想过自己来这一趟有可能是撑撑场子的,毕竟有客人在,父母不会把教育的话说得太难听,在他心里能起点作用就行了。 管家走过来说要吃饭了,大家便移步到饭桌去。饭局过后,方志前又拉着方镇明到他的房间去,说是要看点东西,沈应阳拿着水杯紧张得晃了一下,方妈妈望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水凉了要不要换一杯。助理摇摇头,掰着手指只感觉度日如年。路易斯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情,碰碰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开完会之后感觉有点工作压力。 “你,你知道,吗?”沈应阳指了指二楼,试探性地问。 “知道什么?”路易斯回了个问号脸。 “啊,那算了,不好意思,你当我没说过吧!”助理假装咳嗽两声,把水杯放到桌子上便不再说话。 很快兄弟俩也从楼上下来了,一个手里拿着个箱子,一个背着个书包,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家了,便跟爸妈说了再见上车启程离开。 后来方镇明也从沈应阳嘴里得知路易斯总是很好奇那天他说的是什么,助理为一时的多嘴自责了好久,但体贴的老板没有责怪他,作为路易斯在中国唯一的朋友会在意自己的私人生活也很正常,不过在方镇明看来,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便选择了隐瞒。 站了有大概十五分钟,方志前迎着太阳感觉晒得都要睁不开眼了,他看见爸妈和今天负责开车的路易斯在不远处给他捧着鲜花,也只能强颜欢笑。 “工管二班的同学注意了,看这里,我数三声准备拍照啦!” 云层正好被风吹开,更多明媚灿烂的阳光恰好照到了阶梯上,同学们洋溢着笑容,在倒计时下同时甩出学士帽,在空中划过许多道青春的弧线,一声接一声清脆地落到地上,从懵懂成年到正式走向社会,四年的光阴最终浓缩成相机里的一份数据,然后印刷成色、打印冲洗,收进相册成为新的一页,成为人生新的开始。 一步一步走下阶梯的时候,方志前看着前面同学的脑袋,有些发愣,比起其他担心工作、担心住处的同学,他已经不再担心自己将来要做一个怎样的人了,只是他抬头看见许多情侣在等另一半下来送上一束花,贴在一起拍亲密的照片,别提有多亮瞎眼了。 “恭喜你毕业啦!”妈妈把花递给方志前,看他还在发呆,又把花举到他面前,“志前,你染这个橘红色的头发挺好看的,拍照就你最抢眼!” “嗯,是吧,前几天在哥家里染的。”方志前连忙陪个笑脸把花了接过来,左右看了看转脸问爸爸,“爸,哥呢?” 老爸拧开水壶喝了口水,“跟你说了开会呢,刚到校门口,Louis去带他过来了。” 方志前将手掌撑在额头挡住太阳,眯着眼往校门口的方向看过去,走过来两个穿着休闲装的人朝自己挥手,一个是路易斯,一个他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那个穿得特别像普通大学生的人竟然是哥哥,一见面他就忍不住问对方怎么穿了自己的衣服。 方镇明笑了一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也借了他一套正装的方志前,“不是你说的吗,说这种场合你才是主角,不要穿得太认真,不要装得太认真,所以我会议结束之后特意换的。” 路易斯也点点头,他不是没有想过两个人共享衣柜的事情,毕竟住在一个大房子里有一个大衣帽间,衣服都挂在一起会交换穿不是什么出奇事,不过问题是,家里有钱到用一个房间做衣帽间的,怎么不会买自己的衣服呢? 这些问题很快就抛到一边去了,爸爸妈妈说要来几张家庭合照,路易斯又自愿当成了可高可低的人肉支架,好在今天之前他有学过一点怎么用手里这台复杂的相机,不然现学现卖真的有点浪费时间。 另一边,关魏和的专业是第一组拍完毕业照的,他手里正拿着一束黄色色调的花,刚才有几个学弟来找他拍照,周莉和郭敏仪就说到去旁边等他,拍完之后聊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来人就不见了,发了消息没回,他急忙忙到处找,人又多,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 他看见一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在给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女生送花,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个人便转头看向他,吓了关魏和一大跳,那不是去年篮球比赛赢了他们的农学院的主力球员、还跟他们打了一架的欧正鹏吗?!关魏和唯有假装不认识,把目光撇到一边去继续开始找人,没想到对方好像也发现了他,拨开人群追上来。 “喂,跑什么跑啊!”欧正鹏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关魏和的手臂,原本关魏和就挺高大的,但是对方来势汹汹,长得就格外惹不起的样子,“我嘞个去,见着鬼似的,好歹你还是个篮球队队长!” 关魏和也瞪了一眼回去,用力甩开了手臂,扶了扶自己头顶的学士帽,手里的花束被弄蔫了几瓣,“我警告你,虽然我毕业了,但你也别想找我队员们的茬,不然我……” 挑衅者抬起下巴斜眼看他,冷笑一声,“哈,不然你怎样?从山旮旯里帮忙报个警是吗?等警察来喽我都送你的小兔子们去医院喽!” “小兔子?什么小兔子?”这时两个女声出现在他们的身旁,周莉手里拿着一袋饮料走过来,见到欧正鹏顺手递了一瓶过去,“你的朋友吗?学弟,喝不喝汽水呀?” 关魏和连忙把女朋友护在身后,摇头告诉她不是什么熟人,这时郭敏仪也走了上来,她今天穿了和去年秋招来这里时一样的运动装,托着下巴像是想起什么,“好眼熟啊,我是不是哪里见过你?” “我靠!”高大的男生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鞠躬又点了两下头,乖巧地说道,“仪姐好!”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松哥的小弟啊,我爸生日摆宴的时候见过你!”郭敏仪恍然想起,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啊,知道来找师兄拍照,还算有点礼貌!” “不是这样的!他……”关魏和刚想解释一下他们的纠葛,欧正鹏突然垮了个脸看过来请求他帮忙说点好话,好心的队长唉了一声,“他……是我们队打篮球认识的。” “那挺好的,有空再一起打球呗,喝,姐姐请你的!”周莉先把瓶盖给人家扭开了,欧正鹏也毫不客气说了句谢谢就喝,一只平时凶神恶煞的超大型高加索犬突然变得温顺无比,不知道是撞邪了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反正就让人匪夷所思。 郭敏仪自然是知道些什么,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过去,“是正经打篮球吗?我怎么听说,之前我爸绑架那破事,松哥出来之后说你也进去了?别的不说,我还是挺关注那两个姓方的,没有什么能瞒住我哈。” 欧正鹏一听连忙双手合十给大姐头说对不起,“姐!那是我犯迷糊了!我保证以后真的!真的不会再闹事了!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你跟我说没用,你跟人家球队队长说,这保证书要写也不是写给我呀,快。” 郭敏仪这话又是吓得关魏和一跳,一个前黑社会的千金大小姐简直比警察还有用,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将来球队可以安安心心练习,少了一件让他牵挂着舍不得离开的事了。 突然想起些什么,他碰了碰周莉的手,把她拉到树荫底下,女生问他怎么了,他看了看手里的鲜花,“莉姐,你真的想好了跟我回去吗?” 周莉鼓鼓嘴捏了捏他的脸,“你今天都问我几次了?公司的事都已经处理好了,我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才想去你家那边的山区当支教老师的,你不是说那边的小孩子数学不好,怕他们被骗吗?你以为考个数学老师的教资很容易?” “不是的,我只是担心你去到那边会不适应,山里信号不好,我很想打电话给你,我怕打不通。”男生低头越说越小声,“而且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要坐大巴,一个多小时呢……” “干嘛,你好像对我很没有信心!”女生侧过脑袋看他,咧着嘴说,“而且不是有寒暑假吗?我肯定会来找你的,乖乖在家里等我就是!” 关魏和一听,脸一红点点头说对说好,阳光透过树荫在他们的身上投下几道斑驳,周莉踮起了一些脚,笑着说了声笨蛋,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两人怀抱着鲜花,相拥在天气晴好的时光里。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八点了,路易斯说帮忙载爸妈回去,方镇明问方志前要不要回学校去,如果不回的话,有事找他回家一趟。 弟弟一边掏了掏耳朵一边走下楼梯,“我回不回去学校倒是无所谓,但你说有事不能在这里讲吗?” 身边走着的哥哥却是一副真的有事要说的样子,站在车边看着他,“是,我得回去再跟你讲。” 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能不跟着回去吗?送走爸妈之后,便坐上了哥哥的车,沿着导航的路穿过别墅区的湖边,随着车库缓缓升起门,方志前看到花园里有一个长方体的大木箱,倒好车后立刻开门走上去转了一圈,才想起开灯会看得更清楚一点,又跑去开了花园的灯,问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送给你的毕业礼物。”方镇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是你手机壁纸上那台摩托车,给你买回来了,一起打开它?” “我操!真的吗?”对方的话音刚落,方志前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开心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又蹦蹦跳跳的,啊啊啊叫了几声抱住方镇明,“哥——!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方镇明无奈地笑了一声,也抱住了弟弟,“再说一遍,你这话有歧义,爸妈是爸妈,我是你哥,不一样。” “那不说了,我要拆开来看看!” 方志前笑嘻嘻地推开哥哥,兴高采烈地跑到木箱边拉起阀匙,在两个人的协作下很快拆开了,在花园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一辆崭新的新款川崎摩托车亮相花园,锃亮的漆绿色映在方志前的眼里,像置身于热带树林一般充满生机与活力,插上钥匙,摁动电子打火键,油表转动,轰轰几声,一台新车的魔力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方镇明走进屋子里拿了两个头盔,递了一个给他,“载我转几圈?” “当然没问题!”弟弟开开心心接过头盔就戴上,挥挥手示意对方坐上来,“之前坐过吗?” 坐在后面的人摇摇头,“没有,你是第一次。” 头盔里的眼睛眯起来哼了一声,“那我教你哦,因为我要撑着把手,所以你不能抱我的腰,要扶着油箱,不然很重,我会累死!” “嗯,听你的。” 新车在别墅区小山岗种下的茂密阔叶林中穿梭,碾过马路的车轮飕飕地卷起马路遍地流浪的树叶,路灯在头盔的透明挡板上留下一条又一条明黄色的光影线,绿岛效应为这片天地降温,衣服间隙钻过的风凉快又恬静,能在忙碌之中抽出一点空隙相伴,路程也变得漫长。 身边偶尔闪过几部汽车,接二连三的车灯像黑夜游乐园里唯一会发光至天明的旋转木马,只不过木马无论多少年岁,都走不出机器的圈,坐上它的游客换了一个又一个,掉漆、掉落零件和事故,成为它更换的理由,更换新的一批,载下一代人。 车会报废,时间也是如此,方志前想了想,其实好的贵的车跟马力不足的便宜的车相比,没有太大的区别,那些驰骋在风中的感觉很过瘾也很类似,但是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话,就没意思了。 摩托车停在了人工湖的草地边,方镇明隔着头盔从后视镜看向弟弟,“怎么不开了?” “为什么呢?”方志前望着湖中央发黑的水,如黑洞吸引着他飘渺的目光,“我根本没想过会有毕业礼物这种东西,而且还是一台摩托车……” 头顶的路灯也往他们洒下一些不均匀的暖黄色,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方镇明抬起了支撑在油箱的手,坐直在后座,“就,很普通的,庆祝你从大学毕业,然后长大成人的礼物啊。” “我要听真话。” “什么真话,这还不真吗?” 方志前把停车架踢好,头盔摘下搭在油箱上,跨下车就说,“你送我个剃须刀我还没那么多怀疑,这么贵的我怎么可能不问你啊!别想着骗我!” “哈哈,那你真的是不长脑子,我要是真的对你有目的,还等你车都开出来了,还等你问这些?”先是嘲笑一番弟弟的不留心,方镇明也摘下了头盔,继续说,“好吧,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也一样。 “你回学校准备答辩那会儿,我晚上无聊就去酒吧那边坐坐,有一次有个人带了很多朋友来,在大厅当众求婚,连不认识的人都给他们鼓掌祝贺了,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也鼓起了掌。 “那时候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不觉得我们能一直瞒下去’,能得到全世界祝福的爱情果然还是令人羡慕的吧,所以我想,要是瞒不住了、不想瞒了,那也是可以说出来的。 “我想坐在你后座,把我们的秘密告诉风,告诉月亮,告诉小鸟,或者开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会告诉一些陌生人,”哥哥仍然望着夜空中的星星,遐想一般地放空心情和眼神,“告诉他们我爱你,我们是情侣,也是兄弟,但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才爱你,是因为我爱你,你又恰好是我的弟弟。” 突然有一辆车从身后开过,方志前红着脸连忙伸手过去捂住对方的嘴,“啊啊啊!好了!别说了!我不问了!” 方镇明眨眨眼又眯了起来,好像在笑他怎么还没做好准备,慢慢地,眼前的洁净的月亮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脑袋,就算背着光、承着影,他也能辨认出这张脸再熟悉不过的轮廓,然后不经意的阵风从湖面吹过,带着夏夜清爽的味道拨过心间,泛起他们眼角的波澜,弟弟又凑近了一些,像夜蛾栖落昙花,很轻很轻地在对方的唇瓣贴了一下,一脸红晕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在忽明忽暗的草地边,人工湖把溶成一片一片的月光四处反射,时间不数分秒地流过,方志前觉得这一切都梦幻极了,哥哥现在穿着自己平时穿的衣服,而自己也穿着对方“友情”提供的正装一套,就好像置换了人生,明天一早睡醒,自己就会出现在公司的会议室,而哥哥会奔跑在篮球场上投入一球。 他会想过上这样的日子吗?如果我才是哥哥,或者说当年留学的是身为弟弟的自己,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是普通又简单的亲兄弟,会在对方的婚礼上当伴郎,祝福一段美好的异性爱情,或者是逢年过节提两箱进口的饼干糖果到对方家里,给小孩递上红包,像千家万户全球各地任何一对兄弟姐妹一样,闯荡半生,衣锦还乡,百年归老。 方镇明知道方志前又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的眼睛走神在湖面上,好像在找陨落在湖底的星星,便凑上了那张脸,回吻落在弟弟的唇上,伸手挽过了一点对方的腰,亲昵地用舌头舔舐他的门牙,然后是犬齿,快要把舌头伸进去的时候,方志前却皱着脸哼了一声,抽出手来端正了哥哥的脸,断掉了接吻的后续。 “谢谢你送这样的礼物给我,但是,你听好了,我……”方志前微微低下头,斜眼看他,嘀嘀咕咕地说着,“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跟你发展这样的关系的,要是你敢背叛我,一点点都不行,我会把你扔到海里去!” “为什么是海里?” “因为我也会跳进去,”弟弟一边说一边把哥哥的头盔给他戴上去,笑眯眯地说着,“海里不是有一种叫洋流的玩意吗,那样就可以来一场不花钱的环球旅行了,我们活着做不到的话,死了就做得到了!” 两个人又重新坐在了座上,摩托车的马达再次发动,排气管轰轰鸣叫两声,方镇明在后座敲了敲方志前的头盔,让他没事别乱想,“为什么要想死后的事情,我活着也能陪你去做。” “好啊!那我的毕业旅行!钱你要帮我出了哦!” 风声再一次碾过马路,月色依旧漂浮云间,那些由血缘决定的命运,也会像万有引力一般,自出生起就纠缠他们的一生。 创作后记 创作后记 昼夜共鸣230710 大家好,我是昼夜共鸣,非常感谢大家完这本《人生错觉》。 《人生错觉》是我完整意义上来说的第二本原耽,在写完上一本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写一个兄弟关系的故事,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就付诸实践了。原本是决定在12章左右结束,但是前思后想,在我看来互通心意并不是一个故事的结尾或者说一段关系的结果,在考量一番之后还是决定把收尾延长,尝试着写一个长篇也是一个挺有意义的挑战其实还是平时压力太大了,色色的东西比较能够缓解内心的枯燥!。 《人生错觉》的主题订立为“人生”和“时间”,集中在一些个人成长的话题上,我想建立一个很扭曲但是又充满思考和抗衡的架构,让两兄弟在这样的反复中实现对于彼此、对于未来的转变。但是既然都选骨科题材来写了,还怎么让人保持理智啊!整篇写完下来,前期两个人的关系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各种交叉之后,后期又变很温情缱绻、难离难舍,我担心会不会被骂,然后朋友说,看一个故事能吃到扭曲又能吃到纯爱,难道不是赚了吗?啊真的很好笑,那就写吧。 虽然方家在S市是上层阶级,但是也会有接触其他人的机会,我在故事里加了很多阶级差异的人物,尽管描写他们的篇幅比较短比较局限,但还是想通过他们来表现一种对比之下环境差,也是一种主角改变自己的动力,更好地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嗯!! 我还写了很多他们过去的回忆,比较想强调他们家庭的关系,平时会感觉很多骨科设定的作品题材,他们的原生家庭大多都是支离破碎、或者从小就是相互扶持的孤儿。方镇明和方志前的家庭虽然看上去很健全,但是他们的父母对于两位的培养有着很清晰的目标,对于方镇明是比较严厉、需要做出成绩、承担家族工作的。在正文中没有提到的设定是,父母其实很早就想要多一个小孩,但出于身体状况还是拖延了一段时间,直到方镇明六岁,方志前才出生,对于这个宝贵的小儿子,父母的培养目标也发生了转变,只要方志前过得健康开心就行了。这种从小的偏爱让方志前形成一种记忆差,骨子里就诞生了一种执拗,所以总的来说,他俩的扭曲并不是物质的天生的不健全,而是后天的幼年期的分离焦虑推波助澜。 第一章是以方镇明的视角来开启的,一开始设定比较完善的也是他,虽然名字直到写的时候还在改……当时给他贴的标签就是一个“总裁”,年轻有为又帅气迷人的精英人物,然后就在想这种人到底有什么缺陷,就参考了一下平时工作环境里的有钱人,于是很快又贴了一个“处女座”的标签,那种处女男的下头感立刻就来了对不起。 方镇明确实是那种遵循着完美主义的人,反倒是这样的人心底里会藏着一些阴暗的想法,越是高处的东西,越是想要征服,越是危险的东西,他越觉得刺激。但是一心只往山顶爬的人偶尔回头一看的时候,也就发现了为了到达顶峰一路上丢掉的、失去的东西。 他不会直接说出来,只是背着所有人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发泄自己的压力,开个酒吧让自己喝得烂醉也有个地方休息,有过非常混乱的性生活但是心底又缺爱得要死,所以他先向方志前表明心意的时候其实更多的是遵循本能和习惯的挑战,那种失而复得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他要找回人生拼图里缺失的那一块,然后那些爱情的感觉夹带一种病态的完美主义和自恋旋涡,把自己的弟弟压得喘不过气来,幸好在弟弟的反抗下他愿意慢慢改过来了,才会有后面很多温情的一面。 方志前的名字是我非常喜欢的,我在跟朋友交流的时候会叫他前前,听上去感觉很年轻、很有活力。他虽然被很多爱包围,但是这些爱多了、放纵了,他就像一个没人管的小孩,他知道什么是对的偏偏不那么去做,因为他期待的表扬已经在六岁的时候离自己远去,三年前回来的哥哥又陌生眼里又没有自己,就变成了时时刻刻都在叛逆期。 他认为自己并没有被这种情绪困扰,一直在强调自己是个直男,生活过得非常逍遥自在,家里的生意有人忙着就行了,零花钱定期打给自己就行了,所以也并没有在意对方怎么变成这样。直到吵了一架,做了逾越伦理的事,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全部都记得过去的事情,他是很想修补这段关系的,用时间去遗忘根本没有用。 为了给他塑造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大学生形象,想着法子加入了很多大学和生活化的情节,让他吃苦让他受伤,让他从温水中跳出来,真正发现自己想要什么。也想了很多办法让方镇明加入到他的日常当中,最终呈现出来的感觉不错,他想跟方镇明回到当初很健康的兄弟关系,结果尝到了禁忌快乐的甜头,慢慢地就沦陷了,哎,真的是好可爱! 不得不提的是,写他俩前期关系的时候我听得特别多的一首歌是陶喆的《melody》,我很喜欢这首歌阴郁的曲调,特别是那句“如果所有的错重来一次能否改变结局”,这种后悔莫及的感觉也是构成了两人拉扯的一部分。另外写到结尾的时候,比较启发我的是张敬轩的《隐形游乐场》和李克勤的《弦续》,这两首歌分别指向“成人”和“成家”,也给了我很多感悟。 有关其他的角色,也想在这里谈一谈。 首先是描写部分还算比较多的周莉和关魏和,周莉的话,外形上是脸型可爱、身材偏小的女孩子,一开始是没想过给她这么多描写的,毕竟也是想着12章左右结束,但是我总觉得她的未来没有说清楚,简单地把她跟关魏和凑在一起感觉很对不起她,于是详细地描述了她那对比性比较强的家庭背景,既作一个衬托,也表现出她对于原生家庭的抵抗,她可以为了自己和喜欢的人放弃过去重新再来,在这一点上反而要比两兄弟自由且决绝得多,也是另一种“人生”的滋味。 关魏和的设定是本篇中比较低调的人物,就是那种在大学一眼望去随便抓出来的身形比较高大的男生,不过他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清晰的认知,知道人生不会有捷径,就踏踏实实珍惜自己考上的大学,出身贫寒和自强不息的品行也给了大四的方志前不少激励。 把他们凑在一起其实是突发奇想的,当时也很犹豫,怎么会有人在同性恋里写异性恋的故事啊,感觉有病!但是很快就编好理由了,这不就是现成的姐弟恋吗?在感情中屡屡挫败的小公主姐姐和老实巴交的纯情年下大狗狗,呃,有点香,但是也到此为止了,色色的内容还是交给更加不正经的人呢! 然后说的是周莉的好朋友郭敏仪,其实她一直给我的脸是那种三七分中短发女生的感觉,身高一米七,在事业上强硬出众,跟男人吵架或者打架都不带喘气的;但是她在感情上又格外专一,也会跟小姐妹去逛街吃甜点,这种反差感很好,以至于她后来能保持清醒揍了前男友,哎,混混大姐头也很带感! 额外想说的一点是,现实中我的妈妈名字里有一个“仪”字,我的外公在我高中的时候去世了,他的名字里有一个“锦”字,我想在某一个时空里让他们能够继续成为父女,虽然郭锦盛在剧情里担任一个反派,也表现得不择手段,但是他对郭敏仪的爱还是简单又直接的,这种家庭关系也是我想要用来跟两兄弟形成对比的。 接着就是沈应阳和路易斯这两个人物,在剧情里面两位好像总是任劳任怨的,像沈应阳这么贴心的助理得是拿多少工资啊!不过他的对白里除了关心老板的工作,提到特别多“老婆”,他和太太的相处也可以看出来是很甜蜜的,方镇明说他是身边唯一一个正常人,倒也确实如此,但是这并不能影响到老板不想做一个正常人的想法就是了! 路易斯的身世比较悲惨,对于方镇明更多的是亏欠感,带着这种心情来到了中国,更多的是想守护,毕竟自己身上也没有背负的东西了,为了报答去死也是可以的啊!至于他到底知不知道两兄弟的秘密,其实他是能够猜到的,虽然他不会直接问,但是也很乐意听一些牢骚,他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 另外想做一个补充的是,《人生错觉》跟上一本《路的刺》有不同和相交集的地方。 不同的首先是《人生错觉》并没有描写太多的社会关系,现实感没有很强,两个人的关系也要更加变态一点,比《路的刺》要多太多色色的情节,感觉有性瘾的是我不是他们……但我并不是想写成情色,而是想在每一次身体接触中,表现出方镇明和方志前那种心情和态度的变化,两位是花了很大的努力,对过去的疏远释怀,理解对方如今的处境,然后走到一起的,毕竟掰弯一个直男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可是我又最爱写这种情节了…… 交集的地方,从时间线来说,其实《人生错觉》是发生在《路的刺》两年前,也就是说现在的方镇明和方志前分别是三十岁和二十四岁,M市的南湾旅游度假区已经建成,光合摩托车车场也已经在运营状态。这两个故事都发生在S市,本篇提到的M市南湾旅游度假区是《路的刺》番外里两个主角去旅游的地方,这两对cp也会在某一天有相遇的故事,洁癖狂跟小屁孩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呢,我也非常期待。 讲到这里,要补充的设定也写得差不多了,《人生错觉》加上番外应该是有18万多字,成为人生第一篇长篇,虽然写的时候总是容易没有灵感,有各种烂尾的担忧,真正写完之后,又非常的不舍,想了很多两个人会一起做的事,还有很多py,都想写,文章会结束,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和我为之努力的心不会停止,希望在下一次相遇时,会带给自己和大家更多的惊喜。 再次谢谢大家看完《人生错觉》,谢谢大家看了方镇明和方志前的故事。 番外1 番外1 昼夜共鸣2307 染发剂和膏状物被搅拌在一次性碗里,匀出了一些深红和丑橘的颜色,方志前看了看镜子里黑色头发的自己,又咚咚咚跑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不怀好意地喊了一声,“哥,在忙吗!我有急事找你!” “忙,什么事?”方镇明放下手里的报表,走去拉开门看着他,其实问了也是白问,从一楼一路叫着敬称还敢大张旗鼓来打扰别人说有急事的肯定是一肚子坏水。 “过几天我不是拍毕业照吗,我想换个发色!你帮我染!” 哥哥倚在门边看了看手表,一脸不解,“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吧,怎么选这个时候?而且,可以出去染,怎么自己买回来做?” “啧,你怎么不说你八点多还在家里加班呢?”隔着对方的肩膀还能看到书房里面的电脑开着,方志前一皱眉,蔑蔑嘴就说,“切,你不帮我就自己弄呗。” “好好好,帮,帮。”弟弟亲自上门请求帮助哪有不伸出援手的道理,方镇明捏了捏眉间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便跟着兴高采烈的弟弟走下楼。 方志前给他套了双塑料手套,然后搬了张椅子坐在洗手台前,在脖子围了一圈塑料膜,拿着梳子拌上一些染发膏递给方镇明。哥哥自然是不知道要怎么操作,于是两人坐在厕所看了一下教程,方志前又想起一些之前去发廊染发的动作,比划了几下教方镇明应该先染发尾再染发根,要注意不要弄到头皮,不然会变秃头。 身后有一道力气拉了拉他的发尾,又揉揉他的脑袋,塑料手套穿过他的发丝弄得哗啦作响,“你有没有数过自己染了多少次了,不秃才怪。” 弟弟一边笑一边甩甩脑袋,催促对方不要犹豫快点动手,“没关系,那是老了之后的事情,那时候我有钱,我就去植发,八十岁了我还要染个黄的!” 哥哥摇摇头唉了两声,找来了几个夹子,先是将方志前的刘海分区夹起,再将一把头发放在手心,按照教程左右两边涂刷上染发膏,一些凉凉的感觉好像能从发丝传来。“抬点头。”他解开右边的一把头发,让弟弟侧过一点脑袋,对方乖乖地闭上眼睛,也没有在玩手机,只是在等他慢慢施工。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方志前完整的脸蛋,短短的眼睫毛静静地躺在他的眼皮闭合处,染发虽然能改变头发的颜色,但是不会改变人体其他部位的毛发,和他们共同的外国朋友不一样,他们身上有着非常纯粹的相同的黄皮肤和黑色素,更是因为一脉相承的血缘至亲,他们还有同样颜色的眼眸。 脑门上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仿佛在自说自话,“你真的比女人还爱打扮,要到臭美的程度了,所以我说你当我的妹妹也是可以的。” 方志前没睁眼就在回骂他,“把你那变态的劲儿收一收吧,我是男的,带把的!” 方镇明又哼笑一声,捞起一块软膏铺到刘海的发丝上,“那跟我说说,你第一次跟女人做是什么时候?” “嘶……”那双眼睛极快地睁开了,眼球向上瞪他,“问这些干嘛?别想着我会告诉你!” “我很想知道啊,我又不会说出去的不是吗?” “但我就是不想说!不奇怪吗现在突然问我这些……” 话刚说完,染发膏也刚好涂完了,“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你说。”方镇明转身拿起了洗手台上的浴帽,撑开之后套到了方志前的头上,“接下来,你应该有二十到三十分钟动不了脑袋吧?” 对方立刻坐直了身体,斜眼打量他,“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