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雪的十四种迹象》 01 哥哥与弟弟 “据说这个叫抽屉风。” 傅屿把车窗押下一道缝隙,从背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试卷夹在上面,风很大,拍打出扑哒哒的响声。 “我和妈妈有一段时间住村子里,那里的人都很懂这些天象啊时令啊什么的。你知道这风代表什么吗?” 没人回应他也不在意,自问自答道:“说明很快要下雪了。你知道下雪有十四种迹象吗?” 简叙安不知道,也没问,所以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清楚其余十三种是什么。 “那还不把窗户关上,冻死了。”简叙安终于没耐住,伸手拧大了暖风。 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的手好冰。” 吱嘎—— 黑色的雷克萨斯紧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始作俑者一脸无辜,举着被甩开的手笑了笑。 “这样开车可不安全啊,简叙安。” 简叙安拉上手刹,掏出烟盒,在方向盘上敲出一支烟来,一把夺过傅屿从扶手箱里递过来的打火机,自己给自己点燃了。 “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空气自窗缝吹到傅屿裸露的后脖子上,很冷。简叙安的声线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 傅屿笑了笑,嘴角却很平:“那应该叫什么?” 试卷依然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还真像抽屉在拉开关上,简叙安呼出一团暧昧不明的烟雾,觉得狭小室内烟草味难闻,又掐灭了,突兀掰下车窗总开关。外界完全被隔绝的那一刹那,耳内短暂地有种闷堵的感觉。试卷飘到简叙安的腿上,物理题,全是空白的,他皱了皱眉想问是不是缺考了,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只是简短地道:“收好,不准在我的车里丢垃圾。” 他重新启动引擎:“一会儿别乱说话。” “什么乱说话?我应该叫你什么,还没回答我呢。” 傅屿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仍带着一点笑意,能让简叙安忆起他这样说话时的脸。明明本人就坐在旁边,简叙安却不想去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路况。 平港市第一综合医院前面进停车场的路口堵得不行,所有车辆都打着转向灯排队,还时不时有人要从旁边车道挤进来。轮到简叙安转弯的时候,左边的奥迪Q7已经生硬地插了四分之一个车身进来,被简叙安狠狠按了两声喇叭逼退了,雷克萨斯擦着几厘米的距离过去,对方摇下车窗朝他比了比中指。 傅屿在副驾驶席对着中指笑起来。 一直在笑。有什么好笑。简叙安停稳了:“下车。” 远远能瞥见媒体在医院的国际部大楼底下守着,完全是等着羊入虎口的架势。 傅屿轻轻吹了声口哨:“有别的路?” “嗯。” 简叙安扭头往普通门诊走去,经过中庭一路进到住院部。他已经来过两遍,第一遍是警方一通电话连夜叫来,第二遍是手术签字。电梯间永远人满为患,让了一趟给身后一位看起来就已经情绪崩溃的家属上去之后,这次又被着急的人潮水般推至角落。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傅屿撞到他后背上,手臂从他身侧伸出,在厢壁上撑了下,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了,但他的背部却仍贴在对方的胸口。 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还未来得及回想上次见到傅屿时是在什么情况下对对方的身高有了大致的判断,楼层提示音响起,其他乘客都哗啦啦涌出去,只剩两人。 傅屿仍贴在他后面。 “让开。” 简叙安见对方没动静,伸手用了点力气推开,没想到傅屿没半分抵抗,撞到电梯门发出挺大的响声。 简叙安很久没经历这样的煎熬,在电梯抵达最高层时第一个迈了出去,熟练地穿过迷宫似的长廊,绕回到后面那栋国际部大楼,最终停留在高级病房门口。 病房前,父亲简志臻的生活助理在守着,简叙安打了声招呼:“唐助理,简总呢?” 唐助理站起来:“在和医生谈话。”视线不自觉瞟向他后面。 跟在他后面的人很安静,没出声也没走前,连呼吸声也察觉不到,目光穿越病房的玻璃窗。在那里,一大堆仪器围着一个被绷带包扎得几乎看不出面容的女人,生死未卜地躺着,对来看望她的人一无所知。 简叙安刚想问情况怎么样,就听见皮鞋声传来。从走廊拐过来的简志臻原本面无表情地打着电话,见到来人后掐了通话,跟简叙安对了下视线,挪开后声音扬起:“小屿,你来了。” “医生怎么说?”简叙安问。 “不会有生命危险,这几天要观察情况,什么时候醒过来还不好说。” 傅屿垂着头,闻言哽咽地“嗯”了一声。简叙安听着声音怎么不太对劲,刚转过身便冷不防被抱住了。 简叙安怔住,眼皮一跳,撞见简志臻看过来,还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好好安慰弟弟吧。” 他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在傅屿背上拍了拍。 傅屿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双唇贴着他的颈侧,那里的血流像是突然加速了。 然后,他听见同母异父的弟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笑着说—— “哥,今晚来我房间吧。我们再做一次和以前一样的事。” 02 睡与醒 简叙安不太清楚傅屿与母亲傅盈之间是怎样沟通和相处的,毕竟傅盈跟简志臻复婚之前他已经十四五年没见过她,而在傅盈带着傅屿回来后不久他就调任去了外地,这次被叫过来才听说傅屿离家出走,领了简志臻的命令把人找回来。 躲得并不远,也不难找,听到傅盈出事的消息后立刻乖乖回来了。简叙安无需怀疑就知道其他人之前根本没去找过。 楼下媒体仍在,唐助理安排司机开另一辆贴着防窥膜的车过来接,简叙安带着傅屿进了后座,点开手机浏览最新的新闻。 明臻这家企业以广告策划起家,现在换了个时髦一点的后缀叫整合营销,几年前上市后还是小有名气的。总裁的私生活出了刑事案件,不少摄影机闻风而至,却用正房打小三这样泼天狗血的新闻标题争相报导,网上甚至有道路监控流出,傅盈开车去撞那辆保时捷的过程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简叙安认得那辆保时捷和车牌号,是简志臻一度频繁使用的爱车,看来他送人的对象确实很受宠。 傅屿原本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声音也探个头来看。 简叙安抬起指尖把屏幕摁灭了,问司机:“对方已经出ICU了吗?” “是的,昨天就出了。” “之后会怎么样?”傅屿插话。 简叙安顿了顿,如实回答:“对方的家人已经接受赔偿和解,应该会出国。” “哇,有钱真好。” 简叙安看见中央室内镜里司机忍不住往后面瞅,被他一记眼神警告,慌张地转了回去。 他侧头,见傅屿又笑着凝视他,少年人的猖狂和成年人的阴郁在同一只瞳仁中一闪而过,晃眼得很。 他们回了郊区那套房子,张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对下了车的两人说:“三楼卧室已经整理好了,先用餐吗?” 简叙安看了眼傅屿那身发旧的T恤和牛仔裤:“上楼洗澡,然后下来吃饭。” 傅屿总是很注意他的视线,立即问:“我身上有味道吗?” 简叙安下意识要回忆傅屿抱住自己时的气息,起了个苗头硬生生掐断了:“上去。” 看着傅屿耸耸肩,将背包甩在肩膀上跟张管家消失在楼梯尽头,简叙安想了想,转身走回车旁敲了敲驾驶席的窗户:“不用停车库了,钥匙给我吧。” 抵达静水酒吧的时候毛毛雪还真是飘了下来,那什么下雪的迹象挺准。 时间还早,顾客不多,简叙安寻了个吧台角落的位置,打个响指酒保便递上酒单,他看了下价格,随意开了瓶酒。 待了一阵,有人在旁边落座:“酒不好?” 他转头,是静水的老板铜叔,据说副业甚多,其中之一便是这里的地头蛇。 他淡笑道:“怎么可能不好。” “那怎么一口不喝?” “要开车。” 铜叔语塞,摇了摇头,有钱人的奇葩作风他见怪不怪。 简叙安温文尔雅地说:“得谢谢您给我提供弟弟的下落。” 照顾生意便是最直接的感谢。铜叔大手一挥:“小事罢了。只不过你在这风口浪尖还出现在酒吧,故意的吧。” “我爸想让我趁这个时候调回总部。” “你不想?为什么,你有什么不想待在平港的原因吗?” 简叙安没说话,拿起一旁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估摸着时间够晚了,简叙安才开车回家,好在雪不算大。整幢别墅陷入沉睡,幽黑的窗口透出死寂。他上了三楼,见左边那扇房门紧闭,松了口气,进了虚掩着的右间。 摘下手表随意丢到一旁,脱下来的大衣肩部挂着些许雪沫。简叙安打开门口的小灯,骤然停住了脚步。 “有酒味呢。”床上的人坐起身,鼻尖动了动。灯光在那张初长就的成人眉眼上镶嵌了一道橙色的边。 简叙安一顿,若无其事开口:“你怎么在这。” “你不去我房间找我,我就只好来你房间啦。”傅屿理所当然地回答。 简叙安没有迟疑,转身要打开门,锁住了。门把手贴着一个表盘一样的黑色晶体,卡得死死的,荧屏上现出跳动的数字来,显示“05:19:54”,数字在有节奏地减少。 “这是什么,炸弹倒计时?要跟我同归于尽?” 傅屿赤脚下了床,走到他身后:“在学校计算机协会做的防沉迷定时锁,比如可以把手机放抽屉里锁上专心学习,或者把房门锁上到点了才能出去玩,不挑物品的形状,贴上就能用,用后不留痕迹。这个设计正在申请专利。” 简叙安往缝隙里瞧了瞧,也没看出是怎么贴上的。 “专利下来后高考能加分吗?” 傅屿停顿了下:“不能吧,高校自主招生说不定能有点优势。” “哦,”简叙安一边解着衬衫袖口,“钥匙拿来。”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 “没有钥匙。” 简叙安往房内扫了一圈,在找什么东西。 “你要是砸门的话会把张管家吵醒的。”傅屿飞速说道,“他刚刚还跟我说最近心脏不舒服,要吃保心丹。” 胡说八道。简叙安抄起椅子。 “别砸,我可以从窗子出去。” 傅屿说话算话,径直走到房间另一端拉开窗户,雪下得大了,随着风纷纷飘进房内,傅屿像是感知不到冷,一只脚踩上窗沿。 “等等,”简叙安放下椅子,“鞋呢?” 傅屿回答:“地板打扫得很干净。” “回来,把窗户关上。”简叙安拾起床尾一张毯子丢到沙发上,“不准上床来。” 傅屿大概是笑了,他懒得看,抬脚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时傅屿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躺着,毯子盖着露了个脚,看来个子比他高一点不是错觉。 “头发好像没完全吹干啊。” 简叙安无视那双一路盯着他的漆黑眼珠,拿起手机查收最新信息,有朋友给他通风报信,他回了句“不用管,我另有打算”。 “以后会头痛的。” 怎么有人能自顾自地一直唠叨呢。简叙安把全部灯关了,躺进被窝。 没拉窗帘,但下着雪天昏地暗的,房间里很黑。简叙安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翻了个身。 “哥,你说妈会不会死啊?” 沙发上的人的声音像月色。 简叙安沉默片晌,还是回应了:“医生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吗。” “如果妈死了,你会不会暗自有点开心?” 简叙安锁起眉:“什么?” “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猛然坐起来:“闭嘴。你再说一句话就滚出去。” “不说了。”傅屿从善如流,“我保证,我把嘴封上。” 简叙安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胶布,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哥,你的行李箱里为什么有这种东西,我上网搜了搜,这种静电胶布好像有些特殊用途?”傅屿扯开胶布,撕拉出令简叙安如芒刺背的噪音。 “你翻我行李?” 傅屿把那片胶布贴到自己嘴巴前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骗你的,这是我自己的。” 夜里不知道谁又把窗户打开了,简叙安冻醒,不自觉想蜷缩起来,却发现动不了。 意识到全身被静电胶布绑缚着这个事实后,他惊悚地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黑暗中站在眼前的人是谁。 刚要出声,一块胶布贴住了他的嘴。 很快,那双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是他的眼睛…… 然后是黑暗,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简叙安额角和后背都是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刚刚只是个梦。 更要命的是,他勃起了。 03 下雪与天晴 天黯淡地亮了,窗户好好地关着,雪已经停下,但空气里似乎总有一股冬天的气味。简叙安转头,看见傅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沙发,睡在床脚的地板上,拔高的个子蜷成一团裹在毯子里,不知为何眉间微微皱着。 这人笑起来让简叙安感受不到笑意,皱眉的时候也让他不悦。 视线只停留了一小会,傅屿就敏感地醒了,露出个脸来,眼皮半抬着,对简叙安的脸色有点疑惑。 他把贴在嘴上的胶布撕了:“表情不好,你做噩梦了吗?” 简叙安避而不答:“怎么睡地上了。” “沙发又短又窄,半夜差点掉下来。” “你再睡会儿吧。”简叙安起床去洗漱,出来看见一坨毯子仍在原地,揉成一团放在旁边的胶布看起来很碍眼。他没搭理,把那个自动解了锁的晶块拆了下楼。 没想到简志臻已经在餐桌上坐着了,边吃早餐边摊开一本财经杂志。 简叙安跟厨房的用人要了一片全麦面包和一杯美式咖啡,简志臻十分不赞同地瞥他一眼:“哪里养来的习性。” “早上吃多了犯困。” 面包吃完,咖啡还剩一半,唐助理领了两个人进来,简志臻看见警察制服就头疼:“交通事故不是已经调解完毕了吗?” “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事情。”其中一名警察亮出证件,转向另一边,“简叙安先生,接到举报说您昨晚酒后驾驶。” 虽然现在进行酒精测试有点迟了,但也才过了几个小时,还是有概率测出来的。简叙安十分配合地吹了气,申明自己滴酒未沾,由唐助理将客人送出去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向我示威?替你妈抱不平呢还是看不惯我?”简志臻的愤怒溢于言表,“嫌最近事情不够乱吗,媒体马上又要大肆报导一番了。” 简叙安慢条斯理把咖啡喝完了。 “今天你就回静湾市去,避避风头,小唐给你安排司机。” 简叙安应了声:“不用,我有开车。” “趁早把你那辆雷克萨斯换了,你不在乎排场,我还是要脸面的。” 你懂什么。简叙安没再说话。 在三楼房间门口正好撞见张管家。 “二楼窗户被雪冻住了,我上来检查。” 简叙安点点头,他不常居住,也从未要求他人不得进入自己的卧房。只是状若不经意地扫了眼房内,心里想了好几个借口来解释傅屿睡在他地板上的事。 地板上空无一人,毯子叠好了放在床尾。 张管家替他关了门下楼,简叙安还是先走到窗边打开望了望楼下,庭院寂寂无声,花瓣早已随着天气变冷而凋零,残存的几片叶子上雪融尽了,地面没有任何脚印。他的目光静静从近往远移,远处的天空坠着铅灰,轻易令人心情郁卒。 简叙安静了片刻,走到垃圾桶旁,看见那团胶布。 不然他真的会认为是个梦。 他没多停留,将笔记本电脑和拿出来的几件衣服放回行李箱里,角落的静电胶布还在未开封的包装里。眼不见为净地扣上箱子,他下楼驾车离开了。 下午直接回到静湾的分公司,办公椅还没坐热就被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是简志臻白手起家时的二把手,对简志臻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比简叙安还清楚,当即问候了傅盈的情况,简叙安如实答了,听他在那感概当初就劝简志臻别跟傅盈复合,都分开过一次了,肯定是有道理的。 总经理打了个呵欠:“好在他俩没领结婚证,不然你爸的话术都不好安排。” 简叙安微微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 “嗯,”对方露出点八卦兮兮的表情,“你爸说以前的离婚证找不着了,一直拖着没办手续。”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走回工位的过程中,不少同事朝简叙安投来异样的视线。他在平日里为人处事算低调,但没刻意隐瞒过自己跟简志臻的关系,何况职场里消息灵通的人精多得是。他中学时跳过级,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大三下学期老老实实从实习生做起,本科毕业在总部成为正式员工,做出成果升上媒介副总监,两年后调来明臻分公司开始担任总监,去年媒介部的效益比前任总监在职时翻了一点五倍。今年他二十八岁,好不容易用实绩做到了让人无法诟病,只是被简志臻这一出社会性新闻殃及,不得不成为茶余饭后的边角谈资。 他请假的这几天由副总监余缈缈顶上,他们工作上默契度不错,余缈缈没避讳什么,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按部就班与半途不顺的项目,当然还有甲方若有似无的试探。简叙安当天晚上就去应酬了,越是这种流言满天飞的时期,越是要尽早摆出姿态,而且这也是让总经理信赖他、希望他继续留在分公司所必须付出的努力。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简叙安时不时打开手机,跟普罗吃瓜群众一样从媒体报道里获知简志臻的最新状况。 正如总经理所说,简志臻最新一招是表明自己与傅盈并无实质婚姻关系,把那个因为他的出轨而发疯而躺在病床上套着呼吸机的可怜女人撇清了。傅盈的判决来得极快,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十年有期徒刑。顶格的量刑,简叙安甚至怀疑简志臻有没有在其中动过手脚。 很快到了年末,连续几天晚上应酬,白天则打起精神与内部开会一起修改明年的媒介预算方案。总算过关之后,简叙安特地打报告要了部门半天假,带全组人去年终犒赏聚餐,和余缈缈陪了前半段,然后两位领导适时退场让组员们玩得更放开些,到前台把账结了。活动经费不够的部分简叙安直接自费垫付了。 “果然男人还是掏出钱夹的时候最帅了。”余缈缈眨了眨眼。 “你掏钱夹的时候我也会觉得你最美的。”简叙安不痛不痒地回道。 余缈缈非常给面子地笑了,说:“那还不容易,我请客,续个摊?” 他们时常外出见客户或去外地出差,即便两个人单独吃顿晚饭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简叙安思忖着怎么能够不着痕迹地拒绝,手机恰巧响了。 简叙安点开信息,是YJ。 他还没什么动作,余缈缈便递了个台阶过来:“看来有人找了?” 简叙安不置可否地举了下手机示意,于是两人默契地道别,简叙安将余缈缈送上出租车,不着急打车,慢慢走了段傍晚的路。重新看了遍YJ的信息,前几周对方发过来的两句闲聊他都没回复,最新一条是:最近有空约吗?新玩法,你会喜欢的。 今冬冷,雪特别多,这些天深夜从饭局里脱身出来,酒气都随着僵化的呼吸呵成白汽。他确实觉得是时候发泄一下,发送:今晚? 04 真名与假面 YJ的回复很快来了,是时间和一行酒店地址。 简叙安回家洗了个澡,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酒店负一层的餐吧,点了杏仁豆腐和蜂蜜金酒。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总要垫垫肚子。 他用细长的甜品勺舀着杏仁豆腐,心里判断今晚自己所能接受的程度。最近体力不怎么好。连续一周东奔西走天天酒局的,疏于锻炼体重掉了几斤,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好在腹肌形状尚存。 他打定了主意,只是没想到,YJ竟然迟到了。 手表上的指针挪到约定时间的二十分钟后,简叙安起身准备离开,气喘吁吁赶来的YJ伸一只手按在他的椅背上。 “抱歉,路上耽搁了。” 声音疲惫,听起来些许狼狈。 简叙安抬起一边眼皮:“有变动提前联系,基本素质?” “真的抱歉。”YJ真心诚意地说。 简叙安的不爽有点露骨,有限的等人耐性只想花在客户身上。 “简,”YJ拢了下额发,现出一个挺有魅力的笑容,“上楼吧,我订好房间了。” 来都来了。简叙安也不能免俗地遵从这句话。 他不打算再破坏气氛,跟YJ进了电梯。电梯的金属门映出两人的身影。 YJ就叫YJ,简叙安不知道他真名,也没兴趣知道。YJ身高与他相仿,有次聊到入圈年资,估摸年纪至少比他大上四五岁;从着装和有空见面的时间来看,应该也是企业中高层管理一类的白领,跟他差不多。像他们这样差不多的人,在这世上有很多很多,两个人之所以会有交集,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特殊喜好。 然而谁又没有一两个想称之为秘密的喜好呢,有人只吃素食,有人无辣不欢,简叙安不知道YJ是怎么想的,但他预备把自己的喜好也当作日常看待。 出了电梯,YJ刷开3209的房卡,房间布局没什么特别的,但床上不仅铺有柔软的白色被褥,四角还立着金属支架。床头伸出的横杆上挂着各式道具,一种冰冷的专业感。 简叙安脱了外套和腕表,坐在床沿上,慢慢转动放松常年被鼠标折磨的手腕:“我已经洗过澡了,你现在去?” “不急,”YJ丢了件浴袍给他,“有点准备工夫。” 简叙安有条不紊地将全身衣物脱得只剩内裤,套上松松垮垮的浴袍,事先声明:“今晚不插入。”他本来就因为工作太累欲望不高,YJ的迟到更是扫了兴。 YJ顿了顿,没提出反对意见,本来插入就不是不可缺少的环节。“可以,那也满足我一个条件吧。” “什么?” “今晚的安全词由我来定。” 简叙安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果然,YJ继续道:“安全词是:哥哥。” 简叙安皱了皱眉,今天这人踩雷有点多啊。 “我好歹比你年长几岁,也不算过分吧。” “……行吧。”他妥协了,但心里打定主意不再见这个人了。 一切不祥的苗头就该扼杀在摇篮里。 简叙安单膝跪上床单:“要什么姿势?” 话音刚落,YJ从背后欺近他,给他戴上了眼罩。 “你躺得舒服就行。” YJ扶住他,他侧躺到床上,自觉伸出手,套到左手腕上的东西却不是绳索,透着金属的冰凉和坚硬,更像是手表。 “这是什么?” 一时却没有得到回答。 “……简。” “嗯?” “没什么,我去洗澡,你在这等等。” 眼罩的布面很舒适,贴合而厚实,简叙安的视觉完全被剥夺,一点点的不安确实刺激了肾上腺素。 其他的感官瞬时被放大了,他似乎能留意到有目光静静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可能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脚步声远去,浴室的水声响起。 他莫名放松了一点,动了动脖子。 原来是想玩放置。简叙安以前没试过,但不排斥。他自大学入圈以来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癖好,有人喜欢暴露,有人喜欢被鞭打,有人喜欢当奴隶当狗,有人喜欢多人调教的场景,对比起来他能接受的程度简直太小儿科了,时常让他感觉自己并不是同类人。 只是外面也没有别的圈子可以容纳他。 他的性癖简明而毫无情趣。他恋痛,以及窒息、束缚等一切令人安静而不适的体验,但程度都不深,无意追求过于极致的快感。他不接受精神调教,愿意使用的道具种类不多,还有一定的洁癖,身型尺寸明明很适合当插入方,但他当多了乙方,厌倦在床上还得展示自己的能力,只想躺着不动。 YJ算是他遇到的Sadist中相性比较符合的对象,他直觉YJ跟其他人会玩得更重口味,但大概是挺喜欢他的脸和身材,所以愿意迁就他。 如果YJ想尝试点无关痛痒的新玩法,他乐于配合。 YJ又让他等。 好歹这次他躺得舒舒服服,一开始有些不耐烦,想到也许是放置带来延缓时间的幻象才令他错觉对方太久没回来,便自顾自进行了单方面的体谅,后来甚至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果然最近还是太疲惫了。 朦胧中有人托起他的上半身,脸颊触到同等材质的浴袍,他的头似乎枕在对方的大腿上。 “回来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叫了一声,低而喑哑。 对方没有回应,房间里很安静,空气中燃着熏香的味道,似是放松神经的薰衣草一类。他不像在等着被性虐,更像是躺在桑拿按摩房里。 这实在和YJ一贯的风格不太一样。 他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对方的手指动了。几个指腹沿着他脸部的轮廓慢慢移动,似有若无地碰触,如同在描绘皮肉底下的骨架。眉骨、鼻梁、下颏,跳跃至颈部,点在他的喉结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可以粗暴一点,我会比较快有感觉。”简叙安开口。Masochist若是反应太平淡,Sadist大概也会受挫。 “嘘。”这是对方发出的唯一声音。一根手指竖着贴在他的唇上。 其余手指卡住他的脸颊,令他微微张开嘴,食指屈起撬了进去。 “唔。”他下意识地准备抵御被手指按住舌根或捅入咽喉所带来的窒息感,但是没有,那根手指灵巧地翻转,飘然抚过他的上颚。 他的脑袋向后仰了仰,想逃离那根手指的逗弄,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体的口腔内也会有敏感带。他不太喜欢这么温柔的爱抚,但很快,有冰凉的液体顺着张大了的唇齿间流入,简叙安登时留意味道是否有异样或者液体中夹带药丸,但立即发现那只是蜂蜜金酒而已。 切割得方正的冰块随之进入口腔,冰得他一颤,酒来不及咽下,他呛了一下。 对方迅速住了手,托起他的肩以免他呛得更厉害。有发丝落在他面上,什么温热的事物摩挲了下他的唇角,似是对新玩法不太熟练的抱歉,他想是对方的嘴唇。 他想说呛到没关系,完全可以向他施加这种不适。接吻也无所谓。 咳嗽的时候小腹蜷缩,忽然便感觉到对方的膝盖从双腿中间顶了上来,迫使他的腿折叠分开,一只手摸了上去,隔着内裤摩挲性器和后穴之间的会阴部。他瑟缩了一下,却被对方的膝盖卡住不能动。 一切都是隔靴搔痒,让得不到的更燥动了。 简叙安想要被更直接、更不通人情地对待。 冰水还有酒从唇角漫开,对方的手指沿着流淌的路径逡巡,又将水渍抹得更开些,按到颈侧的血管和凸起的喉结时隐隐有股呼吸不畅的感觉。融化了一半的冰块滞留在锁骨窝里,被手指压着往下,浴袍底下的大片肌肤裸露出来,来到左乳处,低温令那一片皮肤绷起,他渴望那只手能帮他将立起的乳尖狠狠掐蔫,但也并没有,YJ今晚在处处考验他的耐性。 他求而不得地喘息起来,似乎听见什么嘀一声响的仪器音。稍微不耐烦地动了动,便被轻轻按住肩膀,对方碰过冰块的手指带着寒意与湿意。 “我不喜欢这么轻……唔。”他没说下去,因为停在他下体的那只手忽然从内裤的一侧伸了进去,手掌拢着底下的两颗囊球,连着他的阴茎一同往上拨,顶部直接戳到下腹处,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勃起了。 弹性的面料紧紧附着在性器和外来的手上,那只手动作起来,这种逼仄的感觉化作性冲动裹挟住他,让他弓起背伸手握住对方放在他乳尖上的小臂,摸到上面隐忍的青筋。 他呻吟起来,在意识抽离躯体的过程中又听见了嘀一声响,双足踩在床单上抬起臀方便那只手在他的内裤里作乱。“不够。”他喘息着说,还射不出来,“掐我脖子。” 他把捉着的那只手往脖子处移,对方配合,却越过了他的身体,似乎拿起了什么,像冰块撞在玻璃上的清响。 另一只手忽然猛地将内裤的一边往外拉,力道让他的左腿不由自主地抬高,斜斜架在对方肩膀上。 冰冷的液体混着冰块全部沿着他的大腿根一股脑倒进内裤里,整个湿透了,冰块卡在倒坠着的囊球底部,简叙安的喉结乱滚,失神地“啊”了一声。就着这股凉意,对方的手加大了力度,他又痛,又冷,阴茎却更硬了,反而有深层的酥麻感像绵密的气泡自海底升起。 他又低叫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射精了,射得很远,有液体落在他的下巴和胸口上。 他大口呼吸着,腿仍张开,整个人跟卷起来的浴袍一道纠成一团,窝在对方怀里。颈侧有什么东西抵着他,鼓胀而温热,与他的颈动脉同频般突突地跳,他闻见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对方却似乎无所觉,或是不在意,把他湿漉漉的内裤剥了,手指捏着软下来的性器翻动了几下,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看来要结束了。 这天晚上,疼痛、缺氧和丧失行动能力都没有,是一种别致的不习惯的不适,源自被挑逗和玩弄、被另一个人掌控快感。 这不影响简叙安为了不让两人的关系有进一步发展而准备分道扬镳的决定,但他希望夜晚的时间能延长一点。他捉住对方的小臂:“插进来也行。” 既然日后不再见,他凭空生出一点遗憾和歉意来,最后真刀实枪一次也无所谓。 对方还是没说话,但呼吸明显加重了。 “插进来吧。”他说。 在对方没有动作的时候,他摸到了那个鼓囊囊的部分,揉捏了下。他的脸立刻被手掌捧起,大拇指充满色情意味地搓着他的嘴唇。 “接吻也可以。”他主动凑过去,没找准位置,撞到对方的锁骨,索性沿着颈部线条往上,舔了一口喉结,再吻在对方的唇上。 他一下子被掀倒,无端感受到对方的怒气。 呻吟与喘息消失在纠缠的唇齿之间,对方的手指像舌尖进入他的口腔那样进入他的后穴,都带着急躁、粗暴和愤怒。润滑液沿着股缝淌向尾椎,滑腻腻的有股恶心。这恶心流入他体内,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手指,并拢又撑开,到处探索,直到他的呼吸声变了,才对准那一处又摁又碾,令因为有段时间没做而变得紧窒的甬道开始翕动、软化,分泌出情欲的气味。 他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是安全套。 伸手,摸到对方的性器,前端已经湿漉漉,他把安全套戴上,还没将边缘卷到根部,对方又搂住他的腰与他接吻,吞天沃日般凶猛。 YJ一向装模作样地优雅,也不太可能在他们没有联络的期间禁欲,正要深入的思绪被打断,昂扬的事物没入他体内,隔着安全套那一层薄薄的橡胶亲密接触,让一个人的欲望暂时不由他自己掌握,一寸寸进入,将隐蔽的褶皱都展平,重重擦过刚刚用手指验证过的敏感点,令他仰起脖子,被一口咬在喉结上,似将性命也交了出去。 “啊,”他喟叹起来,“Y……”才说了一个字,对方就不再给他机会补全名字,骤然倾倒,五官被摁进枕头里,空气变得稀薄,只能从纺织纤维的间隙里艰难获取。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个东西似乎刮到了对方的手臂,一条腿被折起来压向前胸,侧着插进去,插到囊球抵在他的会阴上,沉甸甸地拍打出淫靡的声响。这个姿势令他被掌握,被扭曲,令他肢体酸软地到达高潮的临界点,那根不断挺入的凶器在猛烈地进攻,发泄一些他尚未明了的情绪。 简叙安想起几年前他去亚太广告节见习,一份没有得奖也并不知名的海外入围作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小地方的游乐园,在没有预算的情况下想要提升客流量,那个团队只做了一件事就实现了三倍的目标——给坐云霄飞车的人蒙上眼罩。 他现在就是这样,在黑暗的跌宕的波涛上飘荡,不知道下一秒身在何方。跟他一起坐云霄飞车的人显然也攀上了高处,紧紧贴着他,嵌入肌肤血肉地磨动,嘴唇挨着他耳后的一小块喘息,与他呼吸交叠。 这样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YJ的声音很陌生,从后背抱住他的场景却很熟悉。 电光石火间,简叙安意识到了哪里不对。那一瞬间他头皮发麻,毛孔里都渗出惊悚。 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膝盖压住他的后腰,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阻止他拉开眼罩。 对方把他的脸转到一边,点了点他的嘴唇。 不做的话,说安全词。 应该是这个意思。 “你是谁,”他厉声问,不顾受伤的可能剧烈挣扎起来,“你到底是谁!” 05 过去与现在 当天早上。 距离春节还有十天,平港市又下了一场雪,气温降得厉害,窗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就已经让皮肤感到些许刺痛。 傅屿点开手机,看到相邻静湾市的温度还在五度左右。手抬起来,手肘处的袖子有点紧,这件从简叙安衣柜里不问自取但对方也没发现的大衣去年穿着还很合身的。要长到多高,那个人才不会无视自己呢? 手机返回主页,他打开一个隐藏在文件夹里的程序,地图上那个光标已经停留在明臻静湾分公司的位置很久了。 “傅屿,可以进来了。” 他转身,把手机收好,跟着护士进入咨询室,桌面上放着一份病历,他知道是他的。 姜医生看着这位一年前开始来就诊的患者:“傅屿,你可能也清楚自己所面临的问题,现在你已经满十八岁,可以对青春期以来的行为障碍症状下诊断了。” “所以我是反社会人格还是偏执型精神障碍呢?” “别在网上看到几个名词就乱用,交给专业人士来判断。”姜医生没有直接回答,问,“你的家长呢?” “坐牢了。” 毕竟是本市发生的刑事案件,应该无人不知。姜医生顿了顿,如往常一般和颜悦色,让人猜不透内心的判断:“对你母亲的事情我很遗憾。简总……” “简志臻不是我的家长。”傅屿打断,“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跟我妈也没有婚姻关系。” “那,你有没有其他家长?” 他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有的,我有一位哥哥。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对方已经工作了吗?” “是的,是大企业的总监。” 姜医生松了一口气:“那下次请他一起来好吗?” “好,我去找他。” 傅屿得到了正当的理由,内心涌出隐秘的欢愉,高高兴兴出了医院,打开手机那个隐藏程序,瞬时面露疑惑。 那个光标移动了几个位置,跟这段时间的轨迹差不多,各种适于应酬的消费场所。点开收件箱,在与工作相关的庞杂信息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主意,来自YJ。 他们约了晚上十点半在一个酒店见面。 晚上十点半。傅屿看了下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从平港市到静湾市,高铁两个小时,两边的市区到车站的移动也需要时间,剩下不到四个小时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订完车票后,傅屿先去了计算机协会的创始人,现在已经是本市知名高校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在读的学长家里,把一枚光盘交给了他。 “还真被你找到我当年遗漏在协会的这玩意,泄露出去就麻烦了。” “尽管去验证,我没有复制任何备份。” 对方沉吟着凝视他一会儿,下了结论:“不必了,我不太想跟你作对。你要什么?” “替我黑一个手机号码。” “这次又不是公安系统,你自己不是也能做吗?” “时间不够,我没你动作快。”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是吗,”傅屿语调轻快,“拍摄未成年影片,学术造假,下次会发现什么呢?这也许不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学长的动作着实很快,好在他的对手向来只是过去那个技术还不纯熟的高中生学长所留下的漏洞。一个小时后,傅屿离开了那里,去车站的半路上回家取了精心准备的礼物。高铁上的时间难打发,他戴上耳机,第无数遍开始观看存在隐藏文件夹里的视频,那是学长与他的第一次交易。 执法记录仪的视角奇奇怪怪,常常会拍出扭曲的画面,即便在这样的镜头里,简叙安依然显得俊朗英挺。手指抚上屏幕里的五官,一年过去了,现在他可以看出简叙安当时的冷静和绅士是出自理智和教养,而不是像他那样缺乏道德感和羞耻心。 在那种难堪的情形下,简叙安先给傅屿披上了衣服,起身挡住冲进来的傅盈,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耳光。 “女士,冷静一点。”简叙安在警察面前那样称呼傅盈。 真可笑,他们明明认识,他们明明是母子,很久没见的母子就可以假装没有关系吗? 那他们这对十几年不见、相逢也不相识的兄弟为什么就不能真实地发生性关系呢? 房间里那些虽然未使用但看起来很吓人的道具以及残存在他血液里的酒精成分更是雪上加霜。 傅屿百无聊赖地一遍遍对做笔录的警察重复:“我年满十六岁了,我是自愿的,对方没有灌醉我,也没有胁迫我任何事情。” 走出警局的时候他想再跟简叙安说说话,但傅盈的情绪过于激动,他朝那边踏出一步似乎都能气到晕倒,搬起来也太麻烦了。 简叙安应该是恨他的,这个从小一路优异到大的天之骄子应该从未如此狼狈过,左脸微微红肿,衬衫都皱了。 前一晚这个人被他压在身下时也衣衫不整,高潮的时候脸颊和眼尾也泛红,在他一个人面前的模样令他赏心悦目,但现在在其他人面前却让他怎么都觉得不爽。 广播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下一站就是静湾。 如果他没过来,那么简叙安也会在那个人身下衣衫不整吗? 真可惜,他已经来了。 06 重要与不重要 如果简叙安知道YJ的真名是亳不神秘的杨杰,最近因为贪污渎职上了整个金融行业的黑名单,失业两个月所以前段时间才没有找他,会让他对那个男人的印象转变,不与对方见面吗? 看着眼前翻着一叠资料冷汗狂流的男人,傅屿很有耐心地思考这个他不可能提供的选项。 他觉得简叙安很有自己的一套,听不进劝,细枝末节都影响不了判断力,正如无论他怎么做,都没有看到丝毫心软的迹象一样。 “但你……你究竟要对简做什么?” 这个傻逼倒是轻易就动摇了呢。 看来这叠资料里记录的内容比渎职更严重,学长不会骗他。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杀了他?” 傅屿的话成功让这男人的脸色变得更糟糕。 “想保护他吗?” “什么?” “一个不知道真实姓名、玩过几次性爱游戏的对象要被杀了,你要牺牲自己保护他吗?” 时间不多了。 “怎么,还没下定决心吗?” 太拖沓了。简叙安不会喜欢别人迟到,虽然就这样让他回家也可以,不过既然都这一步了。 迟早要这一步的。 傅屿抄起一旁的灭火器,哗啦——车玻璃碎了一地。 他扭头看到双手抱头腿软到跌坐在地的男人,闻见空气里的气味,终于皱了皱眉。 “车里有备用衣物吧?换条裤子。”他甚至像个长辈一样鼓励式地拍了拍对方抖得不行的肩膀,“振作点啊,别让人看出异样来。” 他没有说“否则”,已经不需要了。 最后还是到路边打车,免得到达酒店前先交通事故进医院了。 目送那两人进电梯之后,他坐在简叙安坐过的位置,学着以前简叙安在俱乐部点单的样子敲了敲桌沿。 “刚刚那位客人点的东西,给我来一份吧。” 原来是杏仁豆腐和蜂蜜金酒呀,真可爱。 他把杏仁豆腐吃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腕表戴上了。 他拿起没喝的那杯蜂蜜金酒,上到同样的楼层,在3209门口正好遇到了YJ。浴室的水声很响,将门板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完全掩盖,房间的主人就此换了个人。 简叙安躺在那里,黑发柔软地垂落额间,眼罩下的阴郁是疲惫的,呼吸听着将将要睡着。浴袍底下小腿闲散地搭着,傅屿在家里见过简叙安初高中时代表学校网球部参加比赛的照片,打网球的人小腿线条都这么流畅优美么。 他坐到床上,托起简叙安放在自己怀里,觉得就这么抱着对方度过一夜也无妨。 但简叙安醒过来了。 他开始做在脑海中模拟了上百遍的动作,爱抚对方的肌肤,掌控施予对方疼痛和刺激的程度,改造过的腕表将对方的心率和血压等等数据实时传输到他的手机上,告诉他那副身体想要被怎样对待。 有时候语言和反应是谎话,他会成为比简叙安还要了解简叙安的人,他所有的经验都将来自这个男人,用于这个男人。 简叙安吻他的时候,他已经硬了很久,差点就射了。 原来简叙安可以吻他,可以因为他欲求不满,可以享受他的手指和性器带来的快感,一切都没有变,简叙安还是那个简叙安,会为在俱乐部被人下药的他解围,替他手淫,容忍他一次次找过来,最后因为感觉很好叫他插入自己体内,然后一起抵达高潮。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在进展,就像他第一次做生物课的青蛙解剖,那只青蛙躺在他手掌下,切开的断面工整干净,袒露柔软的四肢,袒露身体深处的秘密。 可青蛙不会被肢解完了跳起来问他是谁。 这重要吗,这为什么重要? 07 玩与玩腻 简叙安不肯说安全词,用很大的力气挣扎,胳膊反扭出关节的轻响,面庞浮现缺氧的潮红。手机在报警,警示被检测对象的生命体征处于异常状态,傅屿颓然松开了手。 简叙安一把扯掉了眼罩,手一挥,腕表的边棱撞到傅屿的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傅屿看见简叙安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就把他推开冲了出去。 傅屿呆了一会儿,起身,不知怎地有些跌跌撞撞的,走到浴室门口。 简叙安胃里的东西不多,吐了一点就没了,干呕几下之后,刚要扶着墙起身,又跪倒回马桶旁,狼狈地吐出充满酸味的胆汁。 是天冷了没食欲,还是工作太忙呢,简叙安好像瘦了,背脊上的一对蝴蝶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凸起得很明显。傅屿伸出手,还没碰到,简叙安猛然站起来躲开他,手背压在唇上,另一只手抓起洗漱台旁的毛巾朝他扔去。 毛巾撞到他额头,然后垂直掉落地面,已经染上了血。 好像流血的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啊,一边眼睛已经有点看不清了。 “这又是什么把戏。”简叙安从镜子里冷冷回视一眼,低头迅速漱口,洗了把脸。 妈的,身上脏兮兮黏乎乎的,光洗脸有什么用。 “过来。”简叙安说。 另一具脏兮兮黏乎乎的身体走到他旁边,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瞳色很黑,在灯光的照射下也没变得亮一点。 他伸手将傅屿的头发拨开,动作有点粗鲁,对方皱了皱眉头,没呼痛也没躲避。他仔细瞧了瞧,伤口挺深,不大,血流得有点多,但应该不需要缝针也不至于破相。他又抓了一条大浴巾摁在那上面。 “自己拿好,出去擦干净穿衣服,打电话让酒店送医疗箱来。”见傅屿想说什么,他打断,“别让我说第二遍。” 傅屿出去之后,简叙安把浴室门锁了,用花洒匆匆将身上的痕迹冲洗一遍,套上浴袍出来的时候门铃正好响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的傅屿,走过去开门把医疗箱领了。 那只箱子下一秒就被丢到床上,撞到傅屿的背。 傅屿抬起眼皮看着他。 “怎么?”简叙安居高临下,“自己处理,还要我伺候你吗?” 傅屿挪开压着的浴巾,血已经不流了。慢吞吞地打开医疗箱拿碘伏的时候,简叙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直接咬了一根出来,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站在那儿,灌进来的冷风令他几乎立时后悔了,但还是硬挺着背脊。 真狼狈。 左手托着烟灰皿的时候,他才发现手腕上还挂着那只苹果手表。金属表链上的扣子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他掰了几下,指甲差点卷边了。 “别弄了,解不开的。”一只手探过来,把窗户关上了,“冻死了。” “这又是你的那个什么锁?”他问,“要几个小时才能开。” 傅屿间歇性地不说话,指尖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明明体温比刚刚吹了冷风的他高一点,却无端令肌肤接触的那一小部分面积起了鸡皮疙瘩。 他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傅屿现出犹豫的神色,在简叙安觉得他又打算沉默面对的时候开口了:“你刚刚明明很享受。” “小孩子真麻烦,我不想撕破脸,好像给了你一种可以得寸进尺的错觉?” “我已经成年了。”他甚至抬起简叙安的腕表认真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半夜零点,“昨天,十八岁了。” 简叙安想嘲讽他,嘴角动了一下,发现完全笑不出来。 “那欢迎找别人做爱。我对你没兴趣。” “你在知道我是你的未成年弟弟之前,一个月内跟我上了十二次床,这是没兴趣?”傅屿斜靠在窗沿,以一种比简叙安低的姿态仰视着他。“那时你甚至都不需要SM。” 我是因为谁现在才变得障碍越来越严重啊……简叙安直视他:“我玩腻了。” “你想玩什么我都可以陪你,我查了很多资料,也学习过了。” 在傅屿伪装成成年人,第一次用假身份证溜进那个俱乐部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有特殊癖好的人去的地方。他跟随母亲又迁徙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在与女同学的数次短暂接触中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似乎不太大众,那个时候他以为同性恋的世界很狭窄。 在叫作MaleOnly的俱乐部里,他遇到了简叙安,像天神一样把他从被下药的困境中带到自己的房间。那晚他们没有上床,简叙安咬着烟用手帮他弄了四次,到天亮也没答应他神智不清的求欢。 告别的时候,他讨到了一个裹着烟味的冷淡的吻。 后来他再去MaleOnly,就都是为了简叙安。那个时候的简叙安也有点冷漠和神经质,总叫他新手,却因为他是新手而展现出温柔和包容。 “我不是单纯的Masochist,你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挨操也可以?” 简叙安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皿里,眼皮动了动,波澜不惊的瞳仁中渗出冷酷与无情。 “可以的。” 傅屿立刻要跪下去,简叙安的脚背在他膝盖上托了一下,阻止了他。 “摸摸看。”简叙安说。 傅屿不敢确定动作的指向,于是简叙安解开自己的浴袍带子,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内裤上。 “我看见你这张脸硬都硬不起来。滚吧。” 08 对话与j同鸭讲 简叙安犹豫过春节是不是别回平港市了。工作以外的借口难以糊弄简志臻,但他也干不出来用工作拖累整个部门的损事。简志臻一通电话过来,他还是开车回去了。 因为说傅盈在牢里让人传话想见他。 除夕前一天他到了家,车库的自动门卡了一下没有升起,像是从里面手动锁住了。 这里是地广人稀的城郊别墅区,从遥远吹来的山风中,他听见车库里传来熟悉的来自他父亲的呻吟与陌生的来自另一个女人的娇喘,一时没有动弹,直到交叠的叫声与秽语渐次加快,他在等,等到了简志臻一句沙哑的脏话,那是简志臻射精时的低俗习惯,从他不懂人事的童年时期便常常听见。 他熄了火下车,走进家门的时候被一种由来已久的无力感所笼罩。 一个新的女人。 在因为简志臻受重伤和进监狱的两个女人才离开短短几周的时间里,这个人——不,这匹发情的种马——又与新的女人缠绵在一起。 “家里其他人呢?”简叙安一边摘围巾一边问张管家。 没有明说,但张管家肯定也懂他问的是谁。 看到张管家的神情时简叙安顿觉不妙。 用张管家山路十八弯的转述来说,简志臻不是第一次带车库里的女人回家。就在几天前,傅屿脸上挂着伤回来撞见了客厅里的“事发现场”,发生了“一点”争执,简志臻说“成天不知跑到哪鬼混,不想上学就别上了”,让唐助理直接办理了退学手续,傅屿出了家门,没有再回来。 简志臻估计都未必察觉到这件事。 简叙安把围巾重新戴上去。 “要出门吗?”张管家问。 “嗯,联系唐助理,明天的探视看能不能提前到今天。” 傅盈的头发被剃得很短,人消瘦了,更显出五官骨相天生的优越,傅屿遗传到了其中很多项优点。他那会儿怎么会没发现这个人跟自己的生母长得相似呢?也难怪傅盈不相信他。 “眼睛怎么了。”隔着探视的安全玻璃他都能发现傅盈的眼睛不对劲,看向他的瞳仁没有聚焦。 “跟这次事件无关。”傅盈摇摇头,“是顺带被检查出的毛病,视网膜色素变性。” 从未听过的名词。简叙安皱起眉:“会怎么样?” 傅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正在里面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简叙安沉默下来,他向来不擅长盘根究底。 “我听说小屿被简志臻赶出家门了。” 简叙安有点想抽烟,忍耐地摩挲了下指腹。“今天回去听张管家说了。” “简志臻他怎么可以……” “那你又怎么可以明知他是这样的处境还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也不怪你们不信,我自己都不清楚当时看见那个女人的一瞬间,血涌上头的我究竟想干什么。”傅盈说得很平静,“现在这个结果我并不后悔。只是……”她停顿了片刻才接下去,“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帮助我。如果你对你弟弟还有一点情谊……” “你想要什么样的情谊?”简叙安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最不希望我跟他有牵扯的人。” “如果你变成个瞎子,很可能会死在监狱里,或许也和我一样觉得那些都成了细枝末节。医生说一年前和两个月前,小屿都有段状态很好的时期,现在想想,好像那些时候他都跟你在一块。” 简叙安没明白,但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不妙的关键词。“什么意思。” 傅盈念了一串电话号码。“找到姜医生,他会向你说明的。小屿需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你当然不是我的最佳人选,却是小屿的最佳人选。” 对简叙安来说,亲生母亲和简志臻的其他女人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既可怜,又可恶,他感受不到那份血脉相通。 其实唯一曾令他感受过血脉的反而是傅屿。在傅屿三岁之前他们一起生活过,那时候傅屿还姓简,简志臻还不知道傅屿不是他的儿子,还在与傅盈在厌烦与忍耐中共同生活,简叙安也还没有成长为冷血的青年。两位家长时常不着家,保姆哄不住傅屿的时候是简叙安抱着他摇晃,指着窗外的月亮逗他开心,月光曾带着温度洒在他们身上。 称不上相依为命,他们生活优渥,也都不是情感丰富的人,简叙安从小就习惯压抑自己,从刚刚探监时在傅盈那得到的消息,傅屿大概率也有某种先天性的缺失。在这样的前提下,三年的记忆确实太单薄了,甚至他们再相见也相互认不出来,彼时傅屿的面庞尚未成形,而对傅屿来说,简叙安至多是幼年记忆中一个温情的模糊的影子。 简叙安从监狱那边离开后去见了姜医生,到家已经挺晚,用人正在收拾餐桌上用过的盘碟,见到他出现说马上为他重新做几份菜肴,他拒绝了,脏器里沉甸甸地装满听来的信息量,把胃口都挤没了。 楼道口传来脚步声,是那种轻快的、像小鸟一样的节奏。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轻快的、像小鸟一样的脸。 “嗨。”穿着真丝睡裙,长发湿漉漉的女人朝他打招呼。 婀娜的身姿来到他身边,一只手压在他扶着餐椅的手上,碰到了他的腕表。他们离得很近,对方用跟下午那些娇喘一样的声线和语气说:“在车库外面偷听的人是你吧。” 细腻肌肤散发出的独特香气令没有进食的胃开始翻腾,他顿了顿,抬头道:“她要跟我们过春节吗?” 简志臻下楼来,露出一抹笑容,对女人说:“算了吧,那小子,胆子没有以前大了。” 三个角的对话,谁也不理谁,鸡同鸭讲。 简叙安记得简志臻的这个笑容。高中的时候他与父亲带回来的其中一个女人睡了,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这是出于好奇还是报复。醒来的时候女人躺在他怀里,他陡然充满了愧疚、不安和彷徨,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如果刚刚他没有带套,女人又怀孕了,那么孩子该是个什么辈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发现简志臻的半张脸竟出现在门缝里,露出同样讽意的笑容,这成为他青少年时期的噩梦,后来再也无法和女性做爱。 简志臻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这件事,那个女人也像其他女人一样交往过一阵后便不再出现。傅盈是唯一一个两度来到这个家的人,但她付出的代价更大。 那是后话,简叙安在当下学到的是,对于简志臻,他做什么对方都无动于衷。 简志臻拍了拍女人的屁股让她先上楼,她临走前还对简叙安抛了个媚眼。简志臻毫不在意,甚至用颇为欣赏的眼神目送那婀娜多姿的背影。 简叙安木然坐在餐桌旁,总感觉被碰到的手腕想被什么虫子咬了,难受得紧。 简志臻朝用人招手:“怎么还不去做点热食出来。” “不用了。”简叙安阻止。但用人当然是听简志臻的,慌不迭进了厨房。 简志臻看了他一眼,走到主位坐下。“过完年准备一下,直接去宁崇赴任吧。” 他怀疑他听错了。“……什么?” 宁崇离这里坐飞机也要两个多小时,气候、地理、人脉圈子都完全不同。 “那边新的分公司筹备不到一年,人手不足,但最近接到了新的竞标项目,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简志臻缓和了语气,“你不是一直想做汽车客户吗。” 简叙安心里清楚,简志臻在私生活上一塌糊涂,物质上倒从未亏待过他这个孩子。他从小上名校,毕业后进名企,此前人生的每一步都离不开简家这个招牌。 与平日装出来的精英作派不同,他既不聪明,也不老实,既不社恐,也不外向,没什么极端的属性,就算是唯一出格一些的癖好,他玩的程度也常常会被视作小儿科。他就是这么一个中庸乃至愿意平庸的人。 他曾经想过离开明臻,没有其他公司愿意聘请他,这是比竞业协议还恶心的所谓心照不宣,自从傅屿不再姓简之后,他是简志臻唯一承认的孩子,跟封建残余似的。他的人生看似一帆风顺,那也只不过是在近海的养殖场里,他是鱼虾,觉得自己胜任不了远洋的风浪。难道为了躲开简志臻远走天涯才叫有骨气吗。 简志臻上楼后,简叙安抓起车钥匙,出门时遇到了提着行李箱的张管家。 “回家过年?”他回应张管家对他打的招呼。 “是的,春节嘛,还是要和家人一起度过。您现在出门吗?” “对,我也要和家人一起过春节。”他喃喃道,没理会张管家的诧异和不解,兀自走向他的车,“春节快乐。” 这是他这个春节唯一说出的一句祝福语。 09 冷与热 平港市很大。 简叙安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工作直至一年前调岗到静湾市,但依然有很多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他以前不知道这个隔着山峦位于边缘地带的小渔村也能算在平港管辖内,直线距离明明不是太远,愣是在山海之间盘桓两三个小时才找到。 本来就是疲劳驾驶,开得再慢也被夜路绕晕了,眼睛干涩发疼,路上买的矿泉水喝完了,喉咙也不舒服。他开着车在外围绕了一圈,里面的路甚至很多都没铺水泥。 两旁的民宅上挂着与傅盈给他的地址相仿的门牌号,但路不是笔直的,门牌号的数字似乎不按他以为的那样线性增减,凌晨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人问。他随意停在空地的角落,下车看见侧门果然剐蹭了一道痕。沿着民宅之间的路瞎转了几圈,不知怎地钻到一处开阔的沙滩上,朔月的海洋是黑色的,令人想走进去,把头扎进去,让黑色的液体流进虹膜里。 看不见月亮,海水却还是受潮汐作用,那么把月亮炸毁了,海水就能保持平静吗? 纬度差不多,这里的体感温度却比市区降了不知多少,手机因为太冷自动关机了,简叙安恨不得用围巾把头都裹起来。 风太大了,回头看见一片杂乱无章的房屋与每条都相似的道路,睡眠不足、体力不支与神经紧绷带来的倦怠在不该出现的时刻爆发了。 他想往车的方向走,迈开步子晃了晃。 一双手伸过来,帮助他保持平衡。 他看着那双手,怔怔开口:“说话之前想清楚,你要叫我哥,还是叫我简叙安。” “有什么不同吗?你是我哥,也是简叙安。” 他转头,看见傅屿那双与海水很相称的眼睛。他闭上眼睛,面上颓然泄露出七情六欲,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表情,否则傅屿的手不会这样抚摸他的脸颊。 “脑子里有病真好,你是不是从来不会感到痛苦?” 傅屿轻声笑了,他的哥哥总是这样嘴硬心软,一边恶言相向,一边又无比怜惜地将额头贴在他的头发上。“你见过姜医生啦?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去的。” 傅屿牢牢扶住他。 “找不到路吗?你在这绕了好久,我快以为你又不想来找我了。” “这个手表能定位?” “你的心率有点不正常,手机又关机了,怕有什么事。” 看来手机也被这家伙动了手脚,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傅屿是怎么跟YJ狸猫换太子的。 傅屿的手指塞进表带和手腕的间隙,贴着薄薄的皮肤摩挲,简叙安立时又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没把它砸了?”傅屿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在想说辞。“不想弄伤自己的手。” 傅屿的手指仍停在那里,强迫他适应来自弟弟的这种不符合弟弟行为的触碰。 傅屿在等着简叙安推开他,但简叙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感阴冷。 “那个女人……”声音在晃荡,像是畏寒,“那个女人的手碰过这里,很恶心。” 他顿了一下,问:“碰了哪里?” “手背……还有腕表。”简叙安哆哆嗦嗦地靠着他,站不太稳。 “他无动于衷。”简叙安说,“看见你碰我,他也会无动于衷吗?” 这个“他”又换了个人,傅屿明白。 他拎起简叙安那只手,贴在自己脖子上,温度在传递。 “哥,长大了,在大公司里当领导,有一辆豪华车,也会为父母伤心吗?” “你叫我哥。”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需要一个亲人。” 对他来说哥哥和简叙安没有区别,但他知道对于简叙安来说有。 简叙安跟在傅屿后面走,平地踉跄了一下。 傅屿回过头来:“你喝酒了吗?” 简叙安没好气,他从不酒后驾驶。又有点自嘲地笑:“没想到太黑了还真看不见路。” 傅屿停下来。 “我都不知道我有点夜盲。”他忽然想到傅盈此后将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心情瞬间又坠下去。 “上来。” 傅屿背对简叙安蹲下,等简叙安不情不愿犹豫再三才趴到他后背上时,抓住对方的腿弯站了起来。确实是瘦了,比他想象中轻一点。 简叙安的鼻息吐在他颈侧,似有若无。“你小时候我也背过你,你肯定不记得了。”声音闷在他的卫衣帽子里,听起来有点模糊不清。“那时候你还那么小,脸就像面粉团做的,我都不敢掐着玩,只能用手指头戳一戳。你是我的弟弟。”尾音又颤抖起来,重复着,“你是我的弟弟。” “有罪恶感吗?” “当然。” “罪恶感是什么样的?” “怎么说呢,你又没什么社会经验。往小处说,用零花钱买妈妈不让你吃的糖,放学后应该去补习班或兴趣班结果去了网吧,开学第一天没做暑假作业谎称只是忘带了……你都没有吗?” “没有,这些你都做过吗?” “嗯。” 简叙安自认以前尚算一个普通人,现在他比普通人更懦弱、软弱、脆弱一点。 傅屿背着他七拐八拐了一段路,几乎到了最远处的一间平房,把他放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外面看着只是墙体有点旧,他没想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而且室内比室外还冷。 简叙安无意抨击社会现状,从他个人的体验来说,希望全世界都能不再存在会下雪又没暖气的地方。 “哥,你累了,先睡一觉吧。” “我要先洗澡。” “等中午暖和一点的时候再洗。” “开了一天的车,我要洗澡。” 傅屿无奈地把他安置在一个空房间里,让他等着,几分钟后这个房间里多了三只桶、两条毛巾和一个水瓢。 “操。” 会下雪又没暖气还不安装热水器的地方。 傅屿又笑起来,很乐意看见他落入困境似的。 在傅屿挽起袖子往第三只空桶里兑热水和凉水的时候,他把衣服脱光了。 门窗都紧闭,他冻得瑟瑟发抖,傅屿及时舀了一瓢温水浇到他身上,开始用毛巾擦拭他的背部。 被碰触的部位很暖和,但其他肢体很冷。等毛巾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原来暖和的部位就会迅速变冷,变冷之后温水很快又浇下来……他在冷热交替中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只放在暖和的位置,洗澡第一次成了罪罚而不是享受。 “你们都是这样洗澡的?” “有钱一些的人家装了热水器,不过这间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妈也不想打理,就什么都没有。” “冻死了。” “没有人会讲究到硬要在凌晨洗澡。” “看来我也脑子有病?” “你是心里有病。”手指在他的心脏处点了点,傅屿蹲下身,“腿分开一点。” 毛巾先是擦过尾椎和股缝。然后一只手托起他的阴茎和睾丸,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让他感觉下一秒就要被丢进锅里熬成补肾肉汤。 “好像想起一段小时候的记忆。”傅屿忽然说。 “什么?” “有一次无论如何都不想独自呆在家,把要外出的人的腿紧紧攥着,抓出了血痕。那时候意识到想要的东西抓太紧可能反而会让那个东西受损。” 简叙安比被清洁性器官的时候还要不安地动了动。“你怎么可能会记得这种事,那个年纪也不可能会有这种感慨。” “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 简叙安的视线往下,傅屿顺着看去,右脚踝内侧有一道非常浅的痕迹,平时基本看不出来,被水温蒸了一阵才些许明显。 “也许你只是产生了动物行为学里的印随效应,对小时候看见的影子注入了不必要的错觉。” 傅屿像听见可笑的话那样轻哼一声,用毛巾给他擦腿,然后俯身吻了下脚踝上那道痕迹,发梢都差点落到湿淋淋的地面。 稍微直起身,又吻了他的膝盖,接着往上,情不自禁般地,吻了他的阴茎。 “要做吗?”他看着傅屿鼓起的裤裆。 傅屿仰头,简叙安的表情很平静。他的阴茎也很平静。 傅屿笑:“你真的想冻死啊,明天被发现就是一具艳尸了。” 10 笑与不笑 简叙安被一条新毛巾从头到尾擦干,穿上傅屿的衣服打包送进了被窝里。 被套旧旧的,感觉洗过很多次了,里面的棉絮也不太够,他感觉身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量又在急遽外散。 傅屿不知道在干什么,迟迟没来。卧室也很简陋,除了床和衣柜之外什么都没有,面积也小得放不下别的。床头堆了一叠试卷,随手翻开,底下压着一块手表,是他上次在酒店没带走那块。 他晃了晃自己现在手上的表,因为摘不下来所以洗澡也只能戴着,防水功能还挺好,一直正常走针。 “我做对题了吗?” 他转头,见傅屿进来把房门关上,脱了鞋子上床。 “我哪里还会做高三的题。”他掀开被子让傅屿进来,“干什么去了?” “这里没有熨烫的设备,你的衬衫和西裤不能就扔那放着,会皱的。” 他看见傅屿的手都红了,浸太久水的皮肤微微起皱,有香皂的味道。 傅屿熄了灯,他们并肩躺着,这是在简叙安的记忆里从未与任何人发生的事,他不跟人过夜,也不让人留宿。 他睡在里侧,边上就是窗户,有一格玻璃应该刚换不久,特别新和透亮,另外三格明明看着也不脏,却都模糊不清。原来玻璃也会老化啊,他像是一脚踏入谁人的过往中。 “哥,”傅屿出声,“再不睡就天亮了。” “太冷了,睡不着。”这种乡野的、来自土地深层的寒意慢慢渗入骨髓,他是真的有点受不了,“这里简直就是寒冰地狱。” “夏天有蚊虫,你更受不了。” “我们出去找家酒店住吧。” “这附近没有酒店。” “开车出去,到市区。” “你再继续开车太危险了。” “你会开吗?” “会。” “有驾照吗?” “没有。” 简叙安想揍他。 “叫一辆车,加钱,会有人接单吧。” 傅屿翻了个身,抱住了他。 “别折腾了,今天是除夕。” “……你能不能缩小一点,小时候抱起来比较舒服。” “不能了,换我抱着你吧。” 傅屿把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他被迫在对方怀里蜷着手脚。 “简叙安。” “又不叫哥了?” “妈跟你说什么了?” 也是,腕表有定位的话,很容易就知道他去了监狱探视。 “你应该装个窃听器。” “不太好操作。” 这么说一早就考虑过了。 “这些都在你的计划里吗?” “不在,”傅屿干脆地承认,“我从来都没办法掌握你的想法。”他似是思考了片刻,说,“要是有办法就好了。” 简叙安毫不怀疑,如果傅屿发明了个在思维上种植点什么的专利,就会第一时间拎着电钻在他脑壳上钻个洞。 这是个毫无道德感的聪明蛋。 “学校怎么办?” “镇上有高中,过完春节去问问,实在不行自己报名也可以的。” “想考什么学校?” “本来是静湾科技大学。” “因为我在那里吗。” “嗯。” “我以后可能不在那里了。” “哦。”傅屿还是波澜不惊的,“那我考别的地方也一样的。” 简叙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获得了平静和放松。傅屿总是这样,笑,波澜不惊,装模作样的时候眼瞳里也没有情绪。三岁看老,但他并没有发现三岁的傅屿不像个正常的小孩。姜医生认为傅屿是先天性的,但表现出来的症状隐藏得很深,直到十六七岁才被察觉。 “你以前……”他困了,想问更隐私的问题,说了半截觉得欠妥,硬生生转了弯,随意寻了个话题,“叫什么来着。” “简叙语,语言的语。” “来到这边才改名的吗?” “小学二年级还三年级的时候,妈那时候谈了个还算靠谱的新男人,大概不想再跟简这个姓氏有瓜葛,一时兴起改了。因为是海边,名字也改成岛屿的屿。小地方很少人改名,我还被同学嘲笑了,见到我就喊,‘傅屿,你在顽抗什么’。” 傅屿丝毫不擅长讲笑话,语调平铺直叙,简叙安却莫名其妙被逗乐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笑点很奇怪。 笑着笑着须臾难受了起来,简叙安立刻不笑了。 世界照常运转,甚至他也照常运转,只有腐朽的躯壳会在午夜无眠时摇摇欲坠,雪崩了一场又一场。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轰然将一切淹没。 傅屿不是他的救赎,而是陪他坠入深谷的人。不仅不可爱,内里还是个变态,如果他成了一具艳尸,这小子会眼睛也不眨地把他做成标本。 那只腕表是他的枷锁,傅屿清楚他为什么不砸了。傅屿清楚他会因为被强制施加的枷锁而感到安心和愉悦,他就是这么口是心非无药可救。 啊,真没意思。 11 热闹与冷清 简叙安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傅屿也不是体温高的人,两个手脚冰凉的人无法互相取暖,只能说聊胜于无。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到了被子上,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已经是下午时分,表盘上最后一次显示现在这个农历年份。 他在衣柜里翻了翻,竟发现一件自己好几年前的大衣,随意穿上了。经过门上挂着的穿衣镜时梳了下睡得蓬松的头发,手边也没有定型的工具,像回到刚上大学的阶段。他的学生时代非常短暂,大三下学期就被简志臻安排到明臻总部实习,由当时的媒介总监、现在已经升至副总的老手带着。他那时想,将来有一天会继承这家公司。即便后来被勒令去了静湾分公司,简志臻事实上也给他升职了,只要按部就班地再待一阵,总能回总部晋升的,哪个纨绔子弟不是这样。今天是除夕,他应该在别墅里跟简志臻大眼瞪小眼地吃饭,而不是随时冻死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地方。 傅屿正好从厨房出来,提着一桶热水。 他跟着进了空荡荡的浴室。 傅屿回头看他一眼。 “怎么。”他说,“凌晨被你看光了,现在我要看回来。” 傅屿把衣服脱了,给自己洗澡的时候比对待简叙安时随便多了,动作很快。 简叙安上下打量两遍,问:“被我盯着它就会这样吗?” “嗯。” 他用手指拨了拨,那玩意便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这么冷的天也能硬,不愧是十八岁。” 他出了浴室,把门关上了,一路走到院子里,掏出烟盒咬了一根点燃。 只剩两根。今天是别想有商铺开门了。 同母异父的弟弟的阴茎跟其他人的阴茎有什么不同? 当然,形状、尺寸、持久度,每个男人都不一样,傅屿的身体条件很出色,不过MaleOnly每周末都有真人表演,他不是没见过别的优越的裸体。总之,都是一样的功能,会勃起,会射精,发起情来没头没脑。 可他没有子宫,不会怀孕,跟这个男人或者那个男人做也没太大区别;傅屿有可能遗传的精神隐患,就算不跟他在一起应该也不会和女人生孩子;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作为家长绝对不及格,大家都是一笔烂账,谁也别说谁。 他知道傅屿就是从这种理性的角度分析,得出他之前的拒绝是小题大做的结论。 傅屿出来站到他旁边,发梢还有点湿,是难得的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我们吃什么?” 这么一说是饿了,他从昨天上午开始就几乎没进食过,只开车的时候喝了能量饮料。 傅屿如实招来,颇有些为难:“我不太会做饭。” 简叙安到厨房一瞧,居然是用柴火的锅灶,顿时没辙:“我也不会。那你平时吃什么?” 傅屿拉开柜子,里面装了两排泡面。 “路口有饭店,但过年期间不开门。” “就吃这个吧,平时加班也会吃泡面的。” 傅屿看起来不太相信他。早熟如傅屿,也会想象不到社畜连续加班到深夜就什么讲究什么品位都不在乎了。 “那你先煮水。”说完傅屿出去了。 好在煮水有电热水壶。电线上挂着标牌,估计是傅屿新买的。简叙安泡了两碗面,傅屿刚好回来,把两颗鸡蛋洗干净了放水壶里,重新盛了水按下开关。 “偷的?”简叙安很震惊。 傅屿笑了笑。 傅屿把两颗水煮蛋放到简叙安的碗旁边。 “干嘛。” “你吃吧。” “少来。” 简叙安推了一颗回去。 于是傅屿剥干净了壳,放到他碗里,跟他交换了那颗还没剥壳的蛋。 “挺会啊,”简叙安一只手撑着下颏看他,“跟小女朋友早恋学的?” 傅屿在斯斯文文地吃面。“没有。” “没有小女朋友还是没有早恋?” “跟你不算早恋吗?” “当然不算了。” “那就都没有。” 简叙安用塑料叉子卷了一团工整的面,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几口之后又没什么胃口了。 “简叙安。”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 “我第一次其实是和女人。”简叙安觉得在傅屿这个神经病面前意外地能说一些丑陋的实话,“我爸的一任情妇。” 傅屿流露出些许讶异,但没有其他情绪。 “她很漂亮,很年轻——啊,虽说很年轻,比当时的我还是大一点。” “跟这几天住进来的那个一样。” “可能吧,其实长相我记不清了,记得香水是玫瑰味的,睡一觉醒来卷发缠到了我的脖子上。那些气味和触感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简叙安放下餐叉,“不是说她恶心,是说我自己。” “上次在酒店你发现是我的时候吐了。”傅屿说,“我恶心吗?” 简叙安往后靠在椅背上:“对我来说,你跟她可能没什么区别,”他转向傅屿,故意的,恶意的,“这样也可以吗?” 傅屿耸了耸肩:“我无所谓。” 简叙安觉得,就算他要求傅屿在简志臻面前跟他做爱,傅屿应该也会没负担地答应。 “我好像开始理解你了。”简叙安说。 “什么?” “你并不在乎我……”他慢慢说道,“准确地说,你不在乎我的经历,也不在乎我的想法。” 对傅屿来说,简叙安的反应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和决定,接纳固然好,抗拒和不安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 傅屿只是怀着慈悲和宠溺来决定是否暂时放他一马,无情的人站在高位,俯视着站在自己所布下的蜘蛛网中央的他,目送他逃到网的边缘然后获得一丝虚假的心理安慰。 等待傅屿吃完的期间,简叙安才想起手机,开机之后跳出来一大堆祝福信息,一条也不想点开。他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会看一眼通话记录,简志臻当然没有问他年夜饭为什么没出现。他打开微信,在已经积攒了几百条新提醒的部门群里连续发了几个大面额的红包后,又关了机。简志臻已经说过交接和继任者的事项会交给静湾分公司的总经理处理,虽然离开得匆忙,但人事调动本来也是一件常见的事。 傅屿把餐具都收拾了,给两人的年夜饭收了尾。 “出去走走吧。”简叙安伸了个懒腰,反正室内室外都冷。 “可能要下雪了。” “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云。”傅屿指了指天边,“云层很均匀,对吧?” 简叙安跟着瞧了瞧,实在没看出什么区别,毕竟他也不太了解别的时候云长什么样子。 傅屿脱下身上的外套:“穿我这件外套,厚一点。” 简叙安确实太不适应这种无孔不入的寒意,跟他换了,外套上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们慢慢踱步,路上还是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习俗吗?过年了,乡下不应该很热闹?” “会比平常更冷清,因为大家只想关起门跟家人待在一起。” 家人这个词让简叙安心下一跳。他若无其事地说:“小孩子也不出来玩吗,放放鞭炮什么的。” “快零点了才出来吧,现在应该还在吃年夜饭,要吃挺久的。” 也是,不像他们只有两碗泡面和两颗疑似偷来的鸡蛋。 天黑透了,但有傅屿在旁,这些虬结扭曲的小路突然变得不复杂了,村子本就很小。简叙安想买烟,不死心去看了杂货铺,果然店门紧闭。 绕了几圈还是绕到海边,鞋子踩在湿软的幼沙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两人隔着一点距离,即使并肩的时候胳膊也没有互相碰到。 简叙安把烟盒掏出来。“来一根。” 傅屿说:“好的。” 简叙安咬出最后两根香烟,把纸盒捏扁了。 海风还是那么大,他用手掌拢着一起点燃了,分了一根给傅屿。傅屿吸了一口,眉间皱了皱。 简叙安瞧了一会儿:“你不会抽烟啊。”他没想到傅屿这副混沌失序的样子居然不会抽烟,“你这是假抽,别浪费了,把烟还我。” 傅屿避开他的手。“什么叫假抽?” 简叙安吸了一口,缓慢吐出来:“看出区别了吗?” 傅屿看着有点疑惑,又深深往肺里吸进去——然后隐忍着,还是咳嗽了一下。 简叙安笑出声来。“哎,”他后退两步,摆了摆手,“你还是不应该跟我一块,我只会教坏你。” 他背对着海,没留意到潮水正好漫上来,裤脚一凉把他吓了一跳。 傅屿拉了他的袖子一把,他趔趄着往前,烟头差点烫到傅屿的脸,好在他眼疾手快丢掉了。 等他站稳傅屿就松开手,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捏扁的烟盒。“你抽我这根吧。”傅屿把自己那半支塞他手指间,走开去捡他甩在沙滩上的烟蒂。 简叙安快步跟过去,把那半支也摁灭在纸盒里,他用的劲过大,还未完全燃烧的灰烬沾在他的手指上,傅屿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不知怎么,天上便簌簌飘下雪花来。傅屿又一次说中了。 简叙安看见一点细碎的雪落在傅屿的睫毛上,分明的白衬托着分明的黑,他忽然往前一步。他们离得极近,傅屿只怔了一瞬,便自若地等待他做什么。 简叙安侧过头,两人的个子几乎一样高,鼻梁碰在了一起,只消稍稍抬起下巴就能接吻。但简叙安终究改变了主意,一只手揽过傅屿的脖颈,吻了他的额头,然后像安慰似的抱住了他。 傅屿只是站在那里,对于简叙安无法吻他嘴唇这件事并不感到失望。傅屿不需要安慰,需要安慰的是简叙安。在这样一个不知道是将脑袋冻糊涂还是冻清醒的寒夜里,简叙安意识到他们都无动于衷,无论他做什么,无论是简志臻,还是傅屿。 远处响起了鞭炮声,是零点了吗。热闹不属于他们。 12 家人与家人 当天晚上简叙安虽然冻得不行,但没有跟傅屿抱着睡,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角落缩成一团,被子外面盖了一堆傅屿的衣服。 这笨蛋,重得他梦里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傅屿在他旁边坐着,靠在床头专心致志地在核对试卷和答案,只有这种时候才像个乳臭未干的学生。 “题做得怎么样?” “退步了。”傅屿没抬头,很自然地一只手递了个水杯过来。虽然不像有暖气的时候那么干燥,但睡了一晚上喉咙还是有点涩,傅屿大概是听出他的声音不太对劲。 简叙安一口气喝完,探头过来看了下试卷,前面认真看课本就能答对的基础题没什么问题,但解题思路灵活的大题就各种纰漏了。 “离开学校太久好像不怎么行啊,看来你在电子科技方面有点天赋,但总归不是个天才。” “嗯。”傅屿咬着笔盖,又在最后一道大题的倒数第二个步骤上画了个红圈。 简叙安觉得傅屿未免也太淡定。他是真的无所谓呢,还是思维里就不存在焦虑和慌张一类的情绪。 “小屿。” 他记得小时候就是这么叫傅屿的,虽然那个时候应该是“小语”。 傅屿扭头看向他。 “我会送你回学校的。” 傅屿的眼眸并没有因此变亮,但他笑了笑:“好。” 今天外面挺吵闹的,简叙安洗漱完毕,终于能穿回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是有点皱,看出来傅屿努力过了。他站在门口,远远望见路的另一端有个大叔举着电锯在修剪院子里的榕树。 被锯掉的枝干比想象中更响亮和沉重地下坠,在地面上砸出飞扬的尘泥。 他一时出了神。 “城里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知道开春前要剪树啊?” 面对从邻居家出来的慈眉善目老婆婆,他祭出礼节性的笑容:“城里的绿化带也会需要修剪的。” 老婆婆也笑:“那孩子说他哥哥来了,让我给他两颗鸡蛋,他从来就没跟我讨过任何东西呢。” 简叙安一怔,连忙道谢:“谢谢,打扰您了。” “怎么会。哥哥也长得很俊呀,以前怎么没听说他有个哥哥呢?” 简叙安不眨眼地说谎:“远房亲戚,最近才联系上。” “这样。我本来说让你们一起过来吃年夜饭,结果那孩子慌不迭就逃跑了。” 简叙安肯定傅屿不会有“慌不迭”这种行为,老人家眼中的世界总会加上人生在世数十载以及视网膜退化练就的滤镜。 “今天来我家吃饭吗,有很多菜呢。” 简叙安应答得行云流水:“这种特殊的日子怎么能叨扰呢。” “婆婆,”傅屿出现在门口,“我们中午就走了。” “对,”简叙安附和,“我要带他去……拜年。” 用拙劣的借口糊弄走了邻居,简叙安舒出一口气,回到家里傅屿问他:“我要开始收拾行李吗?” “收吧。”简叙安一挥手,坐在床边看傅屿收拾,好像也没什么东西,一个提包就能装完。“怎么能管老人家要东西呢?” “他们家的鸡蛋不吃也是坏掉的。” “什么?” “她家里人一个也没回来过年,菜和鸡蛋都吃不完。” “都在外地?” “不知道。”傅屿答,“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说是在城里,也不知道是哪座城。” 简叙安取出皮夹,还好他有随手携带现金的习惯。“去抽屉里找找有没有没用过的红包什么的。” 傅屿找给他,他挑出几张新一点的纸币塞进去。 “一会儿你去悄悄放在什么地方吧。” “我还以为你会答应去吃饭。” 可他并不擅长应对善意的陌生人。 “她有钱的,存了很多只是不花,说要留给孙辈在城里买房子。”傅屿说,“她缺的只是陪她吃饭的人。” “你话很多?”简叙安冷眼看他,“让你去你就去。” 放在一旁的傅屿的手机亮了下屏,那上面显示出心率上升的数据,数据的主人处于情绪波动中。 “真他妈……”简叙安别过脸,知道自己被监控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自己身体和情感成了一堆数字又是另一回事。“还不去?” 傅屿拿了红包出去,回来的时候简叙安还坐在原地。 他拉开简叙安不停抠着表带的手。“别弄坏了,指甲的形状很好看。” 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跟家人过年的人糟心,跟家人过年的人也糟心。 简叙安站起身,四处寻找趁手的工具,实在没找着,他拿起那个不断屏闪警示的手机往腕表上砸去——快砸到的时候他收了劲,但挡在中间的傅屿的指关节依然迅速红肿了起来。 简叙安急促地喘息,像沉入海底那样失聪耳鸣,傅屿把他推到墙边,捂住他的口鼻,以为他突发了过呼吸。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把傅屿的手抓了下来。 “简叙安?”傅屿抵着他没让开,低声发出询问的语调。 “就算虚伪地互相安慰又有什么用,她需要的不是随便一个陪她吃饭的人。”他说,“她需要的不会是我们。” “那你为什么难过?” 这是傅屿对他发出的单纯疑惑。 13 错觉与直觉 去哪里好呢。 简叙安握着方向盘,根本没想好。离春节假期结束还有好几天,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再坐飞机去宁崇……他看了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傅屿一眼。傅屿安安静静的,等得久了也没有不耐烦,而是掏出真题集在做。 简叙安发动了引擎。总之,先逃离这个寒冰地狱。 “车子动起来的时候就别看书了,对眼睛不好,听听英语吧。”他点开中控屏,“你可以连蓝牙。” 傅屿学习了下怎么操作,很快车里就播放起了英语听力。简叙安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这种机械而没什么实质意义的内容,恍惚被赋予了怀旧的平静。大年初一的道路让人身心愉悦,他开出山路之后没有沿来时的路,而是向北,驶离了平港市。 接壤的是一个二级市,但也比小渔村繁荣多了,市中心果然有部分商铺在经营,他把车停在路边,先买了两包烟,挑了一家看着比较像样的服装品牌店快速买了一打成套的衣服。不只是同事,之前的朋友和同学收到风声后也给他发信息打听,好事者甚至想知道他这算不算是被简志臻发配边疆了。他再也不想理那些人,换了新的手机和卡,回到车上丢给傅屿帮他把常用的软件安装回来,注册新的账号。反正都要被伺机偷偷监控,他懒得防了。 “你是那次赖在我房间里的时候对我的旧手机动手脚的吗?” “嗯。半夜醒来,你好像在做梦,一直皱着眉头。” 简叙安想到那个莫名其妙令他晨勃的梦还有醒来时睡在他床脚边的傅屿,哼了一声。 傅屿操作这些电子产品果然很快,屏幕眼花缭乱地同时在下载好几个程序。据简叙安了解傅屿在原来的学校不太可能接触到什么计算机协会,回到简家短短一年就能展露出那样的专长,说什么也不能荒废了。 “你要买什么吗?”简叙安在辅路上慢慢开了一段,“新手机?新电脑?” 傅屿摇摇头:“手机还能用,电脑有学校机房。” “给你换只表吧。”他看了眼傅屿手上那只原本属于他的表,“这款不太符合你现在的年纪。” 傅屿不在意地说:“我们也没有差很多吧。” “怎么没有,三年一代沟,我们之间都几个代沟了,我肯定听不懂你跟朋友的对话。” 傅屿想象了下自己跟计算机协会的学长之间的对话如果被简叙安听见了他会是什么表情,觉得应该蛮有趣。 开了两个多小时后,简叙安在高速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他下车抽了根烟,伸个懒腰肩肘咔咔响。 “我会去考驾照的。”傅屿从侧窗探出头来,“到时候就有人替你了。” “那等你上大学了,送你一辆车吧。”简叙安还是觉得冷,竖起了衣领,“想要什么车?” “还没想过。你呢?”傅屿拍了拍车身,“为什么买雷克萨斯?” 简叙安笑了起来:“看了本,一时兴起。”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简叙安不笑了,“嗯”了一声。傅屿对他的喜好如此熟悉,肯定不会是凑巧,难免令他多想。 “真好,能听你说点自己的事。” 简叙安的世界里很少听见这么直白的语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僵硬地扭了扭脖子。 “快要下雪了。”傅屿毫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看着远处。 天色确实很阴沉地呈现出一种绛紫色。简叙安没听见那种啪嗒啪嗒的抽屉风,不知道他又是从哪里得到了另一种迹象,随口说:“你用手机找家酒店订了,正好休息一下。”他两晚都没能睡好,强调,“好一点的酒店。” 又一套听力材料播到最后,汽车驶入酒店的停车场,上到一楼大堂时果然外面飘起雪花。 简叙安拿着两人的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前台确认信息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入住两位,大床房?” 微小的停顿几乎让人忽略不计,简叙安面不改色地说:“对。”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地补充一句,傅屿不会注意到他又不对劲了。“这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们很久没见了。”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是这样啊。”前台看起来有些慌张,站起来将房卡递给简叙安,“两位长得很像呢。” “像吗,”简叙安微笑,“不像吧。” 对方不过是客套一句,被简叙安这么反问,顿时愣住了。简叙安接过房卡,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傅屿知道他这是更不高兴了。 去房间之前他们直接在酒店的二楼餐厅解决了午餐。傅屿不会看这种西式餐牌,简叙安要了两份牛排,又点了两杯红葡萄酒。 “大中午就喝酒吗?” “牛排适合衬点酒。”菜还没上,他已经喝了几口。这里的环境和飘荡的味道都充满了他熟悉的气息,这让他感到自在。 客人少,上菜速度很快,傅屿第一次用刀叉,把牛排切得歪瓜裂枣,还在琢磨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餐盘取走了,又像魔术师一样凭空变出牛肉粒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一个盘子来,摆在他面前。 他抬眼看了一下简叙安,简叙安只是说:“酒喝不惯也不用勉强。” “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简叙安的语调很生硬。 “因为我订了大床房?”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然是想和你睡在一起啊。” 接下来,简叙安不仅气坏了,还噎着了。 最后傅屿只抿了一口酒,两杯都进了简叙安的胃。牛排和红酒相衬,傅屿觉得应该也不是简叙安这种喝法。 他们上到房间,室内被空调安排成适宜的温度,看到窗明几净的大落地窗和浆洗得纯白的床品,简叙安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感觉,虽然看见唯一的一张床还是很不爽。 他脱了大衣挂起来,边解衬衫扣子边走进浴室。 “刚喝完酒就洗澡吗?”傅屿问。 “总算回归现代化社会了,”简叙安一甩手,“你专心做作业吧。” 浴室很快响起水声,雾气让门扇的毛玻璃彻底模糊不清。傅屿也把外套脱了,衣架挨在简叙安的外套隔壁,袖子叠着袖子,显得比衣服的主人们亲密多了。 傅屿凑前去,闻了闻简叙安的大衣。这跟简叙安平常的味道不太一样,沾了香皂,少了男士香水,恶劣的环境让他放弃了讲究。 “小屿。” 浴室里传出声音。 傅屿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玻璃。 “递一下我的烟和打火机。” 他回到衣架那边,在简叙安的大衣口袋里找到这两样东西,推开浴室门,热息和水汽扑到他面上。简叙安躺在浴缸里,像是快要睡着了,湿漉漉的额发被手指捋到脑后,透明的水珠就那样沿着侧颜的线条流下,滴落到被酒意晕染过的锁骨和前胸,滚回水面上。 简叙安对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傅屿走过去,简叙安的小臂压在浴缸边缘,往前探身,用嘴接了他递过去的香烟。明明嘴唇没有碰到他任何地方,却让离得近的手指有了一种濡湿的错觉。他被手机砸到的那点红肿根本不算什么伤,此刻却痒痒的,还有点酥酥麻麻。 细微的“嚓”一声,火焰点燃烟草,简叙安配合着缓缓吸气,最后吐出一团暧昧的雾霭,两根手指夹住滤嘴,移开的时候轻轻弹了下傅屿的裤裆:“也不知道你要去的新学校会不会是公共澡堂,见到男人裸体就勃起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