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交11号线》 第一章 安亭站 ——“下一站安亭,开左边门。” 纪年很久没坐十一号线了,特别还是坐到安亭。 从四号口下车,在地铁站旁的嘉荟广场吃了碗和府捞面,一如既往的贵,还很难吃。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还舍不得吃一碗三四十的面。那时候周末有空徐也行会骑着小电驴载他来安亭镇上,给他单独点一碗,看着纪年吃完,然后自己再去网吧吃五块钱的泡面。 现在不一样了,纪年能吃得起三十九块一碗的牛肉面,可惜徐也行看不到。 他们分手了。 吃完面,纪年骑着共享单车去同济,研究生毕业一年多了,没想到回来是找导师要以前的参考资料。 上海的夏天闷热,日头又毒。共享单车骑一会就晒得受不了,下午两点,只有纪年一个人在这条柏油路上做勇士。从设计院过来,十号线转十一号线,一小时四十分钟,再加上吃饭三十分钟,骑行三十分钟,总共耗时两小时四十分钟。 过来一趟真不容易,纪年想。 纪年不是上海人,外地考来的学霸,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同济读的。他家里条件一般般,苏北小城市的工薪家庭,用他老妈的话来说,就是举全家之力供了个大学生,纪年也争气,当年同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全家人好一阵骄傲。 毕业顺利留在上海,在一家设计院上班,一个听上去光鲜亮丽的职业,可即便如此还是买不起上海的房。 纪年把共享单车停好,还没上楼,转头就碰到徐也行,还有徐也行现在的小男朋友。 冤家路窄,纪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因为徐也行同样看到他了,当然他男朋友也是。 “纪年。”徐也行倒是不避讳,朝他喊道,“你今天怎么来了,找老板吗?” 他和徐也行是研究生同学,住同一个宿舍,拜同一个导师,那时候他俩都叫导师老板,因为每个季度都要眼巴巴等着老板发补贴工资。 纪年并不想多搭理他,象征性地回了句,“嗯,找老板有点事,我先上去了。” “纪年,晚上一起吃个饭呗!”徐也行喊住了往前走的人,邀约道,“好久不见。” 纪年停下脚步,手指在徐也行和他男朋友之间转圜,莫名其妙地朝他说道,“我们?吃饭?没必要吧。” 站在徐也行旁边的水灵男孩也小声地抱怨,“不要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呢。” 徐也行收声,不再挽留,纪年冷着脸头也不回进了教学楼。 分手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他清楚的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徐也行在他们一起租的房子里和别人上床——就是现在这个水灵男孩。纪年不知道男孩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他们的学弟,上海人,家里拆迁户。 难怪,纪年忍不住把人往坏处想,他记得上学的时候学弟就开始追徐也行,哪怕知道对方有男朋友也不放弃。果然毕了业,各种现实压力下,徐也行最终受不了诱惑背着他和学弟搞上了。 呸!渣男。 纪年当晚就走,连东西都没带收拾。徐也行光着膀子追出来,纪年甩了他一个大嘴巴,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分手那天他回设计院加班到一点多钟,化悲痛为力量,精神无比亢奋,工作效率可以说是平时的两倍,可是只有纪年自己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难过。 他和徐也行在一起三年多,从大四开始,两个人相约一起考研,徐也行甚至还是跨专业。他们是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异类,当初是徐也行追的纪年,纪年在此之前根本不觉得他可以喜欢上一个男人,很奇妙的感觉,不过他承认,徐也行曾经带给他的恋爱体验是美好又快乐的。 想着想着,纪年就有点犯恶心,他开始怪天气太热中暑了。 导师不在,给纪年的资料早就准备好放在办公桌上,他整理一下装进背包,打算等会叫个滴滴去安亭站,再骑共享单车怕是要他半条命。 [br] 还没走出教学楼,纪年的电话响了,微信视频。 打开网名是“奇迹”的微信对话框,挂断。 纪年一看到这名就忍不住烦躁,又是齐实这个话痨,每次打电话还必须是视频,没啥重要的事情,尽和他扯闲篇,纪年感觉和他说话都是在浪费时间。 电话又响了,叫滴滴都叫不了,烦的要死。 “什么事?”点开视频,反转摄像头,照着教学楼前一棵树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齐实的声音低沉又慵懒,纪年看到这人还躺在床上,估摸是刚醒,“纪年,你回去了吗?” “没有,要走了,你有啥事?没事我挂了,我要叫车。” “啊,让我看看你!你拍那棵树干嘛呀……”听上去倒像是他委屈了。 纪年啪挂断了电话,点击“服务”,下划……视频又来了。 这回齐实的帅脸正对着摄像头,头发乱糟糟顶着,眼睛却睁得溜圆,“别挂别挂!纪年,好好说话嘛,老挂我电话干嘛呀。” “我倒是想和你好好说,你能挑重点吗?”纪年很无语。 齐实嘻嘻一笑,露出一排毫无遮拦的白牙,并挤出两个可爱的卧蚕,“纪年你今天也不去上班了吧,等会我们去吃饭呀!南京西路那边开了家新的西餐厅,去不去?” “不去,不吃西餐。”纪年被他笑得心里打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齐实脸立马垮了,纪年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很难形容,委屈?失落?生气? “算了,不吃就不吃吧,那你来我家,我想你了。” “你想我关我屁事,滚蛋,我很忙。” “你不来?那我去找你好了。”齐实说着就翻身下床,举着手机在橱柜里挑衣服,“你等会去哪里,回家还是回设计院?” 看来是躲不掉了,纪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别人都说烈女怕郎缠,换他也一样,纪年怕齐实。 “算了,我来你家吧。省去中间所有不必要的步骤。”纪年放弃挣扎。 主要还是怕齐实这个不要脸的,缠着他不放,别人看见影响不好,坏他纪年的名声。 “得嘞!你多久过来?”齐实高兴地趴回床上躺平,已经迫不及待,“怎么过来?” “到你那,也得五点多了,我坐地铁。” 齐实住在淮海路附近的小区,十一号线转十号线,新天地站2号口下车,下来几百米就到了。 有钱人住的地段就是好,出小区就是地铁口,拐个弯就能买奢侈品。 齐实掐指一算,还要两个小时,不行,这等的他花都要谢了,几把都要软了。 他对纪年说道,“我给你叫车!别坐地铁了,好慢啊……我想立刻马上看见你!” “别,堵车,更慢。”纪年果断拒绝。 “哦,也是,算了那我等等你吧,你现在就来。” 挂了电话,纪年终于叫上了滴滴,走到校门口上车,去安亭站只需要十分钟。 ——“安亭站到了,开左边门。” 纪年随着人流上了地铁,又是一段长长的路程,他要在十一号线坐十八站,然后换乘,他戴上耳机,打开网易云听歌。 每日推荐随机播放,英文的,调子和咖啡店里放的差不多。纪年没听过,也听不太懂,反正是齐实喜欢的那种。 地铁上的冷空调开得足,纪年坐在风口下,硬生生被吹出鸡皮疙瘩,一会热一会冷的,他真怕自己感冒。 换乘十号线,人多了起来,纪年挤进车厢扶着杆摇摇晃晃到了新天地站。他走路也不爱看前面,低头拨弄手机,凭着肌肉记忆向2号口走去。 “纪年!”齐实在2号口等他,一看到那个低头的人就喊。 纪年被吼地吓一跳,猛然抬头,看见阳光明媚的齐实在和他招手,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沙滩裤,脚上夹着人字拖,长得又高又俊的,加上这副打扮站在地铁口格外扎眼,就像个刚起床的傻大个。 “我还叫了披萨!”傻大个举起另一只手,和纪年显摆,“到家了先吃饭,我饿一天了。” 纪年摘下耳机,跟在他后面,“走吧,上你家。” 第二章 好哄 三百多平的大平层,南北通透,落地窗外有满目翠色。纪年第一次上这来的时候在这扇落地窗前看了好久,说不羡慕是假的,这才是家吧。 上海这座城市太大,纪年觉得好孤独。 和徐也行分手这半年多来,每次他加班坐最末次的地铁回家,这种孤独感便尤为深刻。来来回回六节车厢,白亮的灯光下只有寥寥数人,有人倚着靠边的位置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拨弄手机。 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夜景在纪年的眼前匀速掠过,白夜之下的假象,繁华尽头的飘渺,城市的负荷压在每一颗螺丝钉上,好沉好重,而他只是其中两千四百万分之一,这么大一个上海,到底哪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后来才知道,寸土寸金的淮海路上,齐实有三百九十平的家。 突然明白什么是差距,当纪年仍在为生存奔波,齐实却在宽宅享受生活。他们之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光靠一张金光闪闪的毕业证书,是跨越不了的。 [br] 玻璃窗外的绿化带郁郁葱葱,六点钟的落日是夏天最后的温柔,客厅的中央空调吹出恰到好处的风,是最宜人的二十六度。 “吃披萨。”齐实切好一块递到他嘴边,芝士香味浓郁,还拉着丝。 纪年喜欢吃芝士多的厚底披萨,齐实会记着帮他点。 “最近有新项目?”齐实问他,“还特地回学校一趟?” 纪年咬住饼皮扯出一长段芝士,对齐实点点头。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从下午的视频电话开始,齐实就发觉纪年对他不冷不热,虽说纪年对他一向如此,但今天格外低气压,而且纪年一直在走神。 纪年细嚼慢咽好一会,纠结要不要告诉齐实下午的事,最后他还是顺带说一嘴,“我碰到徐也行了。” 话音刚落,齐实立马紧张起来,说话声都大了几分,“你见到他了?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怎么就这么巧!” 说完齐实就后悔,他好像并没有立场去指责,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的动机不纯。 “他和那个学弟在一起。” “哦。” 谈到之前的事多少聊不下去,齐实闷闷不乐坐回棕色皮沙发上,和站在窗边的纪年一起沉默。 有很多事是纪年不知道的,比如齐实从很早之前就看上他,只是那时候纪年还在和徐也行谈恋爱。 去年的十一月末,第一波冷空气席卷上海,云翻鸟低小雨淅沥。这么坏的天气,齐实被舍友拉着去迪士尼玩,一天下来,腿差点给干废。看完烟火表演随着人流挤上地铁,齐实一边后悔听信谗言今天游客少,一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在车厢思考回家洗个热水澡。 结果他遇见戴着米妮发箍的纪年歪头枕在徐也行肩膀上睡着了。 白净清秀的少年呼吸平稳,他睫毛下垂眼皮轻颤,刘海被发箍下压贴在额头,嘴上挂着恬淡的笑容,很乖很招人喜欢。视线向下,齐实看到两人十指紧扣,确定他们是情侣关系。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白马王子吻醒公主,杰克的罗盘指引出宝藏,巴斯光年终于回到太空。 齐实爱上别人的男朋友。 瞬间不再后悔今天来迪士尼的决定,他鬼使神差跟着这对陌生情侣一路坐到安亭站。齐实看着徐也行温柔地喊醒睡美人,纪年会撒娇说好累,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地铁站边上的全季酒店。 [br] 窗外华灯初上,热闹的不夜城换上晚装和黄浦江的水一起奔腾。 “做吗?”纪年问齐实。 心里很难过,齐实又说不出口。他们每次见面无非就是有需求,两个人也很有默契,只做爱不谈感情。 “做。”说完,齐实按下遥控,窗帘徐徐合上,与外头的热闹隔绝成两个世界。 纪年在床上很乖,不管齐实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 可是再乖,也没有初见那天纪年靠在徐也行肩膀上乖。齐实总带着恶劣的想法,好多次故意折腾纪年,试探他乖巧外表下的底线。 没有用,纪年像是被耗尽热情的烛火,燃烧的光明都给了前一个男人。他平淡地应对齐实在他身上所作所为,被弄狠了只是抓住身边能借力的东西,或咬着或攥紧发出低喘呻吟。 次数多了,齐实也便放弃折腾人的想法,的确也是自己不好,纪年是自己想法设法得来的人,人家本来就不爱他,何必强求。他想的简单,以为日久生情,可惜半年过去,纪年却越发冷清。肉体契合,灵魂分割,他们之间的界限清晰可见。 齐实兜头脱下短袖,小腹贴住纪年的后腰,他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侧身舔弄纪年的耳垂。细软的发丝刮着他的脸,又痒又酥,齐实埋在他的头顶,深吸一口气,有夏天微醺的汗湿味。 “我明天上班,赶紧。” 纪年的话像盆冷水,浇灭齐实一半的欲望,纪年明显感觉到那根东西偃旗息鼓。齐实恹恹松手坐回沙发上,性质缺缺。 “不做了?”纪年整理被弄皱的衣服坐过去,“那我回去了?” 齐实转头盯着纪年的眼睛,情绪复杂,有点不甘心又有点生气,还有更多的无可奈何。 “不想做,没意思。”齐实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他想纪年能发觉他的不快,或者告诉他可以多留一会。 纪年却无视他的低落,起身走到玄关拿上包,“那走了,我自己回去。” 齐实看着人开门出去,自嘲地笑了,矫情什么呢?全是自讨没趣。他苦恼地揉着后脑,四仰八叉躺在皮沙发上。 他们到底算什么?认识到现在,关系从没下过一个定义,说炮友也不像,哪有炮友急着走的? 十分钟后,突然听到敲门声,接着密码锁打开,纪年站在门口。 齐实有点小惊喜,腾地坐起身问道,“你没走吗?” “我有东西忘拿了。”纪年回答。他其实没走,一直站在门外。细腻如他,怎么会没发现,早知道就不告诉齐实下午见到前男友的事。纪年考虑再三后决定还是回去哄一下。 原来是忘拿东西了,惊喜再度破灭,齐实躺回原样,“什么东西啊?” 纪年放下包,脱鞋赤脚走到沙发边,手里拿了块披萨。 “我披萨忘记吃完了。” 齐实反应了一下,恍然明白纪年的意思,低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伸出长腿把人勾到怀里,披萨没拿稳掉整块掉在他胸口上。 “纪年,你真好。”齐实对趴在他身上的纪年笑得灿烂,然后拾起披萨咬了一口,“你吃不完了,到我肚子里去了。” 真是好哄啊,纪年想。 第三章 克制 纪年垂首趴在沙发靠背上,抓着真皮靠垫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后的齐实捞着他的腰不断顶送,灼热的呼吸打在背上,撩拨得连毛孔都舒展开来。 年轻小伙的体力很是惊人,纪年几度退缩试图拉开与齐实的距离,但很快又被齐实拽着脚踝抓回去,最后一次,齐实果断把人摁趴在沙发边角,纪年失去退路,被迫承受齐实急风骤雨般又狠又深的进攻。 纪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适应齐实的节奏,和他人一样,齐实在性事上从来都是大开大合,讲究的就是个别出心裁创新探索。 可能是和从小的生长环境有关,纪年是在保守又传统的家庭出生长大,他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爱上徐也行——一个同性。他和徐也行从相识相恋到最后发生关系,一步一个脚印顺其自然,纪年记得第一次躺在徐也行身下的时候,自己还是个什么功课都没做的雏,打开、进入、律动,疼痛和泪水是第一次带给他的全部记忆,也没有特别的动作,是片里见过最常见的上下式。 有了第一次,就有后面的很多次,徐也行同样纯情保守,他们之间的交流只有那一个动作,纪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乐意奉献自己,只要徐也行说想要,他便会答应。 他是真的真真切切爱过徐也行,可惜他也亲眼看到学弟骑在徐也行身上摇曳,身段柔软,声音动听。 纪年不爱出声,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已经为爱放下身段,再让他叫出声实在难堪。 [br] “走神了?”齐实突然压住纪年的肩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前顶起。 不爱出声的纪年一下受不住溢出轻哼,羞耻心作祟他又马上咬紧牙关把身体绷紧。齐实见状,内心的燥动更甚,偏要与他做对般照着纪年的敏感处狠狠碾弄,纪年缩着肩膀抑制不住颤抖,齐实却把掌心按在他的脊骨,将纪年一点点展开。 “纪年……”男孩的声音蛊惑低沉,又极具侵略性,“你以前也这样吗?还是和我不太情愿?” 纪年听不懂他的意思,艰难地发出疑问的气声。 “你在床上都没声的吗?” 齐实边说边用力,纪年遭不住,蓦地向后仰头靠在齐实的胸口,下意识地抓向两条结实的大腿,手指用力掐住陷进皮肤,然后抬起小腹把高潮的痕迹射在真皮沙发上。 语言的刺激和高超的技巧,再保守的人也会变得放荡。生理反应不会说谎,贴在纪年额头的刘海都被汗水沾湿。 齐实等他缓过神来,才继续律动,这一次他变得温柔起来,边做边征求意见,“晚上住这里好不好?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纪年闭着眼摇头,表示拒绝。 无奈,齐实只能把不满付诸于行动,环抱着纪年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向上的动作将两人的身体契合得更紧,更深。 纪年害怕早晚有一天会被齐实捅穿,爽吗?爽。徐也行给不了的爽,但他不会告诉齐实,因为齐实喜欢他。 徐也行想要纪年心甘情愿,齐实想要是因为他也想要。 爽就行了,别管那么多,谁也不欠谁。 所以他不会住在不属于他的三百平豪宅里,他怕住习惯了,离开会更难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麻雀不会生在凤凰窝里,纪年也害怕离不开齐实。他把控住两人间的距离,留有退路以免沉沦。 纪年以为这是成年人该有的克制。 [br] 结束后齐实帮纪年洗澡,浴室里的水汽蒸腾,大运动消耗后即使洗完澡身上还是有点黏糊。 “十一点多了,地铁也停了。”齐实又在旁敲侧击。 纪年从衣柜里拿出上次留在这儿的衣服,一件件套上,“那你送我吧,我明天要早起开会。” 齐实已经记不清这是纪年第几次找理由拒绝留宿,反正不管多晚,纪年原则性很强,说不留就是不留,这仿佛也是在告诉齐实——你啥也不是。 穿戴整齐,两个人下到地库,齐实常开的是路虎揽胜,车身大油耗也大,在上海这么堵的地方这车显得尤其不适合。不过没关系,齐实是富二代,他才不在乎这点油钱,他只要车看起来又帅又气派。 开出小区门口,纪年从反照镜里看到保安仍在敬礼送他们离开,每回看到纪年总有种说不出的心酸,但齐实习以为常。 路灯的光影间隔循环照射在两人身上,只有在半夜,上海高架桥上的车流才会变少,齐实一路开的顺畅,很快就能将纪年送到租房的小区。 “你明天开什么会?”眼见要到目的地,齐实没话找话地问他。 “接了新的项目。”纪年回道,“接下来会很忙,还要出差,不能经常见面了。” 齐实听说不能经常见面,猴急起来,“啊?你要出差啊,那我想你怎么办?哪里的项目?” “通城的,我们设计院的招标过了,我要去实地勘察。”纪年懒懒地转头和齐实说道,“想我?你能想点别的不?” “不能,我就想你。通城不远,开车两三个小时就到了。”齐实已经在盘算下次怎么约,到底是去工地找纪年呢还是在酒店等纪年…… 纪年感叹齐实真是有钱又有闲,只好同他交了底,“别来找我,我这次最多去三天,很快就回来。” “这次?你难道要去好多次?”齐实一下子抓到重点。 “嗯,前期设计线路肯定要去好多次,这次先去和公司对接,正式开工后可能会在通城呆一段时间。” “那我来找你。” 问题绕来绕去就没绕个明白,好在纪年的小区到了,他背上包伸向车把手,却在开门的前一刻又收回来,对坐在驾驶座上的齐实说道。 “你没有个工作嘛?为什么一直围着我转?” 齐实一愣,纪年从来没有问过他工作的事情,今天居然问他了!是不是在关心他? “才毕业没多久,还没有找工作,但你想要我有我可以马上有!嘿嘿……” “……” 和富二代聊不下去。 齐实还挺高兴难得的关心,探身拉过纪年的肩膀,把人捞到怀里,又狠狠在人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纪年,围着你转我乐意……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思。” “我回家了,你路上小心。”纪年选择性耳聋,“到家了发我微信,开车慢一点。” “纪年!” “好啦,去找个工作吧,我想让你有工作,好吗?” 齐实还是拽着纪年的手不放,盯着他重复心里的想法,“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就不给我个确信?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 “乖,早点回去。”纪年摸摸齐实探过来的脑袋,给他顺顺毛,“下次还上你家吃披萨,不好吗?” “哦……”有被安慰到一点点,至少还有下次。 路虎的车灯也一直亮着,直到纪年家亮灯后,齐实才离开小区。纪年站在锈迹斑斑的窗栅栏后,目送车子驶离视线。 第四章 想你 通城地铁的项目发改委批下后,总体设计承包给中铁勘查局,纪年所在的设计院是做设计咨询。 通城的地铁一切从零开始,总体设计过程需要各个专业的工程院配合,其中涉及众多工程设计院和专业人员,大家配合前期工程可行性研究方案,提出意见,实地勘察,最终推荐出较为可行的地铁设计方案。 纪年跟着项目组来通城地铁公司开会,宽敞的会议室里不乏有认识的同行前辈,还有几个眼熟的校友。同济的工科在全国一向排的上号,大家的就业去向也大差不差,很多还都是校招直接进的各大设计院。 徐也行就是通过校招去了中铁勘查局,好巧不巧今天开会纪年又遇到他。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徐也行,就当不认识,转头和同事讨论起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 通城暂时批下来的是1号线和2号线两条线路,总计65公里。1号线的规划是贯穿南北连接城乡,其中还有一段过江隧道,是整个工程里设计施工难度最大的部分。 会议开了一天,纪年坐的腰酸背疼,东西还没收拾完,两方领导攒局说等会聚餐。团建饭局这类是打工人最头疼的社交场合,头脑风暴一整天,纪年现在只想回酒店休息,更何况——聚餐的人里有徐也行。 “纪年,一起走呗。”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徐也行穿过人群,凑到他跟前来,“我开车了,带你去吃饭的地?” “不用,我和同事一起打的。”?结果同事领导一边说着话一边走来,看到徐也行和纪年,不甚在意地说道,“呀,你俩认识啊,同学吗?” 徐也行笑得热络,回答道,“对,是同学,等会我捎他过去。” “行,小纪啊,你赶紧收拾收拾,早点过来。” 纪年跟着上车,自觉坐到离徐也行最远的右后方座位。徐也行开的是辆奥迪A6,纪年知道这车不便宜,更何况还挂着格外难拍的沪牌,纪年笃定这车不是徐也行的。 车子平稳向市中心方向行驶,两个人都很沉默,狭窄的车厢里只有单一的导航语音在自说自话。 通城是长三角地区重要交通枢纽,人口数量虽远不及上海,但到了下班的点车流很是密集,临近市区路况越发糟糕,奥迪A6卡在左转弯道上已有二十多分钟。 “所以,通城建地铁还是很有必要的。”徐也行打破沉默,没话找话地问后面的人,“纪年,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嗯。” 徐也行继续小心翼翼问道,“在你设计院附近吗?一个人住的还习惯吗?” 纪年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可笑,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勉强回答他,“没你我还活不成了?” “年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年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之间不是可以叫‘年年’的关系。我也不想知道你的意思。徐也行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希望你能公私分明,别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上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大家都好。”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解释或是挽留?都毫无意义。纪年搞不清楚徐也行现在的所作所为到底出于何种目的,反正他只会觉得尴尬。 曾经相爱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分手这么久以来,徐也行早有了新欢,而自己也和齐实不清不楚。年少回不去的爱,说再多也是徒增烦恼,纪年不想纠缠不休。 徐也行识相的闭嘴,两只手握紧方向盘,松了松油门龟速向前。 纪年盯着那双手,骨节分明的指关节处有几根长汗毛,以前他们牵手的时候,纪年总会恶作剧时不时拽起汗毛,看徐也行龇牙咧嘴吃痛的表情,然后佯装被徐也行追着跑…… 可惜这双手现在握的是别人,齐实的指关节也没有长汗毛。 不懂为什么,他今天想起齐实的频率很高,还总会在心里忍不住将他们做比较。 绕过前面的左转弯,路况终于好一点。领导同事们大都到了,徐也行和纪年也赶紧落座。 饭局冗长乏味,纪年跟着喝了点酒,微醺的感觉有点上头,脸也在微微发烫,现在的度刚刚好但再喝下去肯定是要醉了。但中国饭局谁都逃不掉敬酒,纪年又干了两杯红的,战斗值降到百分之零,坐在桌前撑住脑袋,呆呆看着透明的高脚杯出神。 徐也行了解纪年的酒量,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叹着气心疼。 领导正在兴头上,喊起纪年劝酒,“小纪啊,光坐着干嘛,来来来一起喝一杯!” 除了听到有人喊他名字,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纪年晃悠悠站起来不知所措。徐也行见状,借故和纪年的领导说话,把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王老师,我是小徐,和纪年是研究生同学,今天有幸见识到你,我敬您……” 纪年的脑子混沌沉重,包厢里觥筹交错人影憧憧,他却觉得陌生得可怕。扶着墙挪出包厢,纪年透出窗口清醒一下。 夏风还算温和,郁结在胸腔的浊气随着呼吸慢慢散去。通城的市中心车水马龙,十字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纪年望着倒计时的数字跳跃模糊变成一大团彩色的光斑。 齐实今晚没在家,他和朋友在一起。朋友说要在武康路附近开个咖啡店,又知道他正好有些经验,同他商量着上手,顺便打听有没有合适熟悉的房源。 齐实的咖啡店经验说起来并不很光彩,他是为了接近纪年,去年年底在嘉定校区投了个咖啡店,期间假装店员和纪年套近乎,目的达成后,现在那家店早就甩手给别人打理,每个月只要去对个账就成。 纪年以为他们认识真就是这么一来二去逐渐熟悉起来的,也一直以为齐实是去体验生活,现在辞职了而已。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齐实故意安排,砸钱砸出来的“命中注定”。 齐实电话响了,他一看是纪年,忍不住小鹿乱撞。 “齐实啊……”纪年的声音和平时很不一样,软绵绵的温吞像在撒娇。 “我是齐实,你在哪里……”齐实话音一顿,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喊纪年进去,很熟悉的声线…… ——是徐也行的声音。 “纪年!”齐实陡然拔高音量,心中警铃大作,“你喝酒了?在哪啊?” “齐实,我好想你啊……”纪年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齐实沉默了。 纪年说想他。 第五章 上头 十一点半,希尔顿512房间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纪年说完想他后,电话就被挂了,再拨回去便是无人接听。齐实着急忙慌转头告别朋友驱车前往通城。 徐也行就在纪年身边,齐实危机感四伏,他怕徐也行又缠着纪年说些有的没的,惹人厌烦。纪年的工作齐实从不多问,只知道通城有个地铁轨道项目最近在规划,联系不上纪年,齐实只能找人打听上海过去的项目组今晚落榻何处。 路虎疾驰开上外环高速,夜晚的外环线多是跑货的集卡,齐实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银色的车身劈开漆黑的夜色,它超过一辆辆庞然大物,只想尽快来到纪年身边。 敲门声持续好一阵,房门依旧紧闭。齐实焦虑地在酒店走廊里踱步,一开始还说服自己纪年可能还没结束,十分钟后齐实的想法已然不受控制,他甚至觉得徐也行把人强取豪夺……? “操!”齐实经过一通胡思乱想,心情差到极点,忍不住一拳砸在512的房门上。 他继续给纪年拨去电话,还是无人接听,齐实双手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长途开车加上过度集中精神,齐实早已身心俱疲,很快他支撑不住背靠着房门缓缓蹲下。 齐实像一只失魂落魄的狗,等着主人回家。 十二点一刻,纪年和同事结束第二轮活动回到酒店。他看到齐实在门口睡着了,男孩高大的身体倚着门框,长腿蜷在胸口抱住,下巴垫在膝盖上,睡姿很是憋屈。 吓得纪年酒都醒了。 同事仍醉着,嘟囔着踢了齐实一脚,纪年连忙拦住他,醉鬼下手没轻重伤了齐实可就麻烦。 齐实梦中惊起,打了个激灵猛然醒转,抬头睁眼瞧见纪年站在跟前,表情立马从懵懂迷惑转为惊喜。 只见他眼神里透着亮闪闪的光,哪是刚睡醒的样子,“纪年!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你等得睡着了。” “你怎么来了?”纪年把他扶到一旁,刷卡开门。 “你不是打电话给我说想我……”话没说完,纪年就把他嘴捂上,斜睨递了个眼神,示意同事还在。 好在同事自顾不暇,先一步扶墙进屋躺倒在床上。 纪年轻轻带上门,回身问道,“你开车过来的?” 齐实点点头,“你打完电话我就来了,后来再给你打就不接了,我很担心。” “我没事,现在酒醒的差不多了。”纪年和他解释道,“我手机没电了,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开好房间了。” 齐实掏出房卡——3208,希尔顿顶层套房。 “那你上去睡觉吧,我也要睡了,明天要实地考察。”纪年说着推开门,“早点休息,明天睡醒了再回去。” “你……不和我?”齐实声音很没底气,结果显而易见,问也白问但他就是不死心,“我过来是找你的。” 纪年用力攥着门把的手,心想之前在电话里说的“想你”实在太草率,也的确有徐也行的因素在,才导致他一冲动把不负责任的话脱口而出。 “齐实,我住的是单位开的标间,要是同事醒来不见我人,影响不好。”纪年委婉的找了个托词,“上去睡吧反正也见到了,很晚了,回去了再说。” 齐实不舍得,可怜巴巴站在那拽着纪年的手不放。 “很晚了,我也困。”纪年无奈,自己一句话把人骗来总要负责到底,“我送你到电梯口,可以吗?” 退而求其次,能送到电梯口也是好的。 齐实在电梯到达的前一刻,将纪年整个拥在怀里,他不带一点犹豫,低头与他接了个湿润缠绵的吻。 吻里混杂着酒精的苦涩,齐实却觉得好甜,能见到纪年就是甜的,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纪年由着齐实侵略,灵活的舌尖扫过他的口腔,颇有宣示主权的意味。纪年睁眼把齐实此刻的不舍全数记在脑海,即使心底空空如野也不舍得将人推开。 ——叮! 齐实松开纪年,走进敞亮反光的电梯,厚重的门正平移关合,他直勾勾望着门外的人小声说道,“晚安。” “晚安。”纪年在最后一刻和他摆手。 红色的数字不断攀升,停在第32层。纪年站在走廊里清醒好一会,才回到512。 通城的夏天与上海不相上下,临近中午柏油马路都变得烫脚,宿醉的纪年和同事起了大早,沿着1号线的规划做数据收集。 茂密的香樟树种在道路两侧,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斑驳的树影洒在路面上,纪年和同事躲在树荫里休息,耳畔皆是聒噪的蝉鸣声,纪年被扰得心烦意乱,头也愈发胀痛。 “昨晚实在喝太多了,干活都提不起精神。”同事没好气的抱怨,“你还行吧?” “头疼,三十多公里,二十六个车站,现在才第四个点位……不知道三天能不能干完。”纪年目光游离两眼放空,一幅无欲无求的样子,“唉,早点做完早点回去吧。” “郊区站台之间远,明天几个点都在市区,快的。” 纪年放眼望去,香樟树高大茂密长势极好,估计有二十来年树龄,可惜了。 “这条路上的树都要连根刨掉,有跟林业局报审批吗?”纪年摸着皴皱的树干随口问道。 破土动迁移树,现代化建设必不可少的前期准备,最难的就是事在人为。地铁隧道只有下了盾构机,才算真正提上日程。很多时候,光一个动迁就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多的是因为耗时过长而被迫放弃的工程。 同事拍下路面状况传给纪年说道,“刨树问题不大,再难能比拆迁难吗?” “也是,那这边可以了吧?下一站。”纪年合上电脑,和同事上车。 到下一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一路上纪年看了好几次微信,除了工作群聊,没有其他信息。 齐实怎么还没醒。 齐实是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的,当然醒不了。 纪年心不在焉吃着中饭,老想着齐实昨晚出现在房门口的场景,那一瞬间对他触动很大,心底波澜四起。齐实就是一个大大咧咧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喜欢就去做,想要就争取,纪年却不敢给他回应,越是热烈冲动的感情越是容易上头,他害怕错付也害怕富二代的三分钟热度。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纪年烦杂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他快招架不住。 下午四点半,齐实醒了,打开微信置顶,备注“年年”给他发了消息。 ——醒了吗,醒了回我。 第六章 一眼万年 纪年刚收工,正和同事坐在车里享受空调,还啃着路边买的山东煎饼,纪年单手操作把今天的资料上传,口袋里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他咬住煎饼,空出手来拿手机,原来是齐实这货终于醒了。纪年打字打一半,“奇迹”弹来语音视频。 打开车门,热浪扑面,纪年吃着煎饼和他视频。 “我醒啦!嘿嘿,我给你回信息你看到了吗?”屏幕中的齐实穿着浴袍,深V之下袒露出大片胸肌,形状饱满结实线条流畅利索,纪年自愧不如。 “看见了。”纪年一边吃煎饼一边回他,“你睡到现在?今晚回去吗?” “你还在这儿勘察几天啊,我要不等你一起回去吧。” ?主要是徐也行在通城,还和纪年共事,这叫齐实怎么放心得下,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住纪年,休要妖魔鬼怪近他身。 “估计得后天晚上吧,还剩大半站点没跑完呢。”纪年说道,“唉,你回去吧,是我不好昨晚喝了酒话说得过了。” “纪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齐实一语道破,戳穿纪年客气的托词。纪年煎饼也不啃了,眨着眼睛与屏幕里的人对视,心想齐实真的好直接一点台阶都不给他留。 见人不说话,齐实接着输出,“好了好了,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回上海。” “你住一晚挺贵的吧……”既然被看穿,纪年也不矫情,只是齐实在这等他的代价有点超出预算,“你要不换个便宜的房间?” “行啊,我换你隔壁去,我等会问问前台有没有空的。”没有再被拒绝,齐实冲着纪年笑嘻嘻,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你啥时候回酒店,怎么就吃煎饼啊?你今天晚上可以和我吃饭吗?” 纪年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马上回来了,今天应该不用和领导一起吃饭。” “好!那我在酒店等你。” 挂了电话,齐实咨询酒店前台,结果因为他醒得太晚,楼下的房间全都满房,无奈他又续了两天套房。 [br] 齐实办完正事,从通讯录里拉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再三思考后还是打了电话。 “喂,我是齐实。” 完全换了一种口吻,现在的齐实严肃正经中气十足,和刚刚视频里的他判若两人。 对面传来软糯的男声,“我知道,哥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看的徐也行啊?他跑通城来了你知道不?”齐实不耐烦地问他,“江子汇,看好徐也行,别让他再出现在纪年面前。你不是挺有手段的吗?” “哥,你这叫什么话?他有工作我能拦得住吗?”叫江子汇的男生被说的不太高兴,反驳道,“齐实哥,你倒是把纪年早点拿下,也省得我多心啊。” 齐实语塞,他确实没人家有本事。 想当初他联合江子汇作局,一个勾引徐也行上床,另一个拖住纪年让他恰巧撞破,拆了一座庙毁了一桩婚。说到底是齐实和江子汇为一己之私,生生将一对鸳鸯拆散。 “徐也行不知道那件事情吧?”齐实不放心的和他确认。 “那肯定不能让他知道啊!”江子汇连忙辩白,“我会看好他的齐实哥,别对他做什么。” “看好他,纪年是我的。” 结束通话后齐实深吸一口气,他和江子汇做的事上不了台面,要是让纪年知道背后的真相,怕是永远不会原谅他。 [br] 靠海吃海,通城的海鲜挺有特色,齐实带着刚下班的纪年上夜市大排档吃海鲜。 “纪年,我在网上看的,说这家还不错。”齐实点完菜,坐到纪年对面,“你等会尝尝对不对胃口。” 一个山东煎饼其实挺管饱,纪年不太饿。 夏天正是旺季,店里生意特别火爆座无虚席,有本地的光膀子大汉也有花枝招展的游客,听不懂的方言嘈杂纷乱叽喳热闹。纪年和齐实坐在门口的位置,晚风时不时将门帘掀到齐实背上,他们被充满烟火气的氛围感染,也融入周遭的人群的生活里。 “你要不坐我旁边来?”纪年指着齐实背后的帘子说道,“那个碍事,影响你吃饭。” 这还用考虑吗,齐实二话不说坐到纪年身边。 “是挺碍事,还是你细心。”齐实的手开始不老实,悄咪咪放到纪年的大腿上磨蹭。 纪年一本正经地拨开他的手,反被齐实牢牢握在手心,纪年挣不开,眸光一沉向齐实投去不快的信号。 齐实眉眼舒展不甚在意,把纪年的手握得更紧,甚至揣到运动裤的裤兜里。 纪年慢慢感觉到有手汗沁出,掌心滑腻腻。他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动一下指关节,齐实顺势将手指穿插进空隙,他们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十指相扣。 “齐实……”纪年轻声喊了他的名字,央求道,“别这样,我不习惯。” 纪年很怕被人发现,他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审判他和齐实不齿的关系。 “为什么不习惯?” “别人会知道的……”纪年的音量越来越小。 齐实想起第一眼见到纪年的场景,那时候的纪年正大光明枕在徐也行的肩膀上,车厢里这么多人,他们毫无顾忌牵手示爱。 齐实嫉妒得发疯,凭什么换成他就是不习惯? “纪年。”他一字一句说道,“我不怕别人知道,我也想让你早点习惯。” 纪年听得脸红,尴尬的向窗外望去,夜市的灯牌五光十色纪年的脸也跟着光彩照人起来,齐实痴痴看着他,仿佛所有光影都在这一刻虚化扩散,唯有纪年那张脸,一眼万年。 都是那通越界的电话在捣鬼,现在让纪年很难收场,他背对着身后的男孩,问他,“齐实,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很早很早,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 齐实说的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的地铁上,纪年以为的第一次是齐实请他喝咖啡的冬日下午。 “所以,喜欢我才请我喝咖啡的吗?”纪年终于鼓足勇气回头对视,“齐实,那时候我有男朋友,你知道的。” 齐实忐忑不安,“我知道,但不影响我喜欢你,而且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分手了,昨晚打电话说想你……”纪年欲言又止,他怕自己接下来的坦白会让齐实寒心。 “齐实,我昨天又碰到徐也行了,他要和我共事接下来的项目。可能是因为他的原因……因为我不想输给他,所以脑子不清醒,才在电话里说想你了。” “我知道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让你产生误会。齐实,我好像配不上你的喜欢,你一直在等我,我却给不了你回应……对不起。” “纪年,你别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齐实突然把紧紧相连的双手举到两人中间,“他松开的手我来牵,他不珍惜的人我来珍惜,他给不了的承诺我可以给!纪年,你不用负责任,本来就该是我对你负责。” “纪年,你没有不喜欢我,我给你时间,我会等到的。” 一声声纪年,让他彻底垮下心防。 人声鼎沸的大排档,纪年只听到齐实掷地有声的承诺。 很多年后,纪年甚至记不清那天他们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但齐实的话他从没有遗忘,有个男孩信誓旦旦的说要对他负责,始终不愿松开十指相扣的手。 第七章 顺风车 海鲜大咖的炉子端了上来,齐实终于舍得松开纪年的手,夏天的梭子蟹正是最肥的时候,齐实把蟹壳里的膏全挑到纪年的碗里,再给他佐上香醋和可乐,服务很到家。 “你快吃,尝尝怎么样,要是觉得好吃我们买点梭子蟹带回上海。” 齐实贴心地夹菜,纪年还在回味齐实刚说的肺腑之言。怎能叫他无动于衷?齐实说会对他负责,会牵着他的手,会拥抱他的过去。 齐实告诉他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他没有错。 纪年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肯定,他觉得人生都因齐实的几句话都变得敞亮起来。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赞扬不过是他懂事乖巧考上同济,那些浮于表面的泛泛之词,纪年听多了也便麻木,别人只关注他名校的光环,却从不关注他这个人本身,他们以为学霸是天赋,却忘了纪年为天赋做出的努力。 纪年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自己值得被人喜欢。哪怕齐实有一点点犹豫,纪年都不会相信,可是齐实很真诚,他承诺时的眼神不会说谎,他说他会等到的。 ——齐实就是这么自信 海鲜大咖的香味扑鼻而来,汤汁烧得咕噜冒泡,生蚝上的蒜泥渗出油汁,齐实夹起一只大虾嘬着手指剥壳,纪年的眼神始终跟着他转。 “你们大少爷也喜欢吃大排档?”纪年不知道怎么起头,没话找话地问他。 齐实无语地回了句,“大少爷还会上厕所呢,惊不惊喜?” 纪年听到无厘头的玩笑话,终于展露出今晚最放松的笑颜,他弯了弯眉眼嗔怪道,“吃饭说上厕所,你恶不恶心。” “嘿嘿,我就恶心你!”齐实故意把十根手指头都嘬过去,然后拿起刚刚剥完的虾递给纪年,“来,吮指原味虾,小齐亲手制作,张嘴——啊。” “幼稚……”说归说,纪年还是张嘴了。 齐实没料到纪年会愿意,幼稚无所谓,难的是有人愿意陪你幼稚。 “你……以前不这样的。”齐实突然变得不会表达, 纪年莞尔一笑,就在几分钟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齐实,你真的很自信,我羡慕你张扬肆意的个性,你拥有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我至今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所以你给我时间我也给你时间,你来证明你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我也需要重新和人在一起的勇气。” “可以吗?齐实?” 齐实的兴奋肉眼可见,要不是手上脏,他恨不得扛起纪年出去跑两公里。他激动极了,半年了,终于等到老铁树开花了啊! “行的!纪年……纪年你这是,哎呀!年年……”齐实语无伦次,最后抓住重点问道,“这个期限是多久?” “还有还有,我可以叫你年年吗?年年不行,叫年哥也行,年糕怎么样?年糕像小狗的名字……” 纪年拍了他脑门,“从现在开始就看你表现哦,时间吗我说的算。” “年年?” “嗯。” [br] 大少爷在希尔顿躺了两天,终是没有等来皇上垂怜。纪年只有收工了才能赏他吃个晚饭,齐实巴巴等着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 第三天纪年他们项目组在通城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一行人收拾停当准备返沪。 纪年来的时候坐的同事的车,回去本来也是这么打算。徐也行却不知哪根筋搭错贴上来献殷勤,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纪年想也没想就拒绝。 “和我还见外呢?坐别人车不怕麻烦啊?”徐也行不放弃,继续坚持道,“年年,我有话和你说,上次没有机会说完……” 纪年对他的反感更甚,本以为山高路远就此别过,没想到徐也行现在还能时不时出来恶心他一下,他绕过徐也行懒得再与他说话,徐也行却伸手拦住了他。 停车场另一边的路虎里,齐实把徐也行的纠缠尽收眼底。 一开始他和纪年说好的,等同事送到设计院门口后,齐实再送他回去,但目前这个状况,齐实忍不了了。 纪年是他的,徐也行有多远滚多远。 路虎一脚油门开到纪年边上——急刹。徐也行和纪年都吓了一跳,车窗下摇,戴着墨镜的酷哥一脸冷漠,对着这两人问道。 “谁是尾号7651的乘客?你喊的顺风车到了。” 纪年赶紧挣脱开徐也行,喊道,“师傅师傅,是我!我尾号7651,去上海的!” “捉紧啊,快上车跑啊,阿拉还要为其办事体。” “好的好的,师傅开开门!” 纪年拎着双肩包跳上副驾,路虎发动绝尘而去,留下徐也行一脸莫名其妙——路虎揽胜的顺风车,师傅还是个小伙子? 纪年不是说要坐同事的车吗?这个顺风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br] 回去路上,齐实的电话响了,朋友的咖啡店要找他合伙投资,房子都没着落呢,人却跑了。 “齐实,你回来没有?武康路临街只有老房子产权都不太明了。武康庭我倒是看了,有家不错的门面可以盘下来,隔壁是开画廊的,小资情调网红打卡点,蛮有腔调的。” 齐实生怕朋友给他说漏嘴,连忙戴上蓝牙耳机。 “回来了,在路上呢,门面你看就行了,可以么就租下来。找设计师没?装修打算做什么风格的?” “不是和你说了吗先做个一家试点,品牌营销起来开连锁的,先直营再开放加盟。这种连锁店要简约时尚风格的才吃的开。” “行诶,我那边有设备供应商,等我回来了去谈谈。” “侬搞快点,天天宁呀行否啦,赞钞票了不要跑啦!” “回去了回去了,等特些一道吃个亚宵。” 挂了电话,齐实心虚地瞟了一眼纪年,纪年正盘腿抱着电脑做数据分析,安安静静很认真。 听到齐实结束通话,纪年问道,“要开咖啡店?” 幸好齐实戴着墨镜,很好的遮掩了他内心的不自在,“对,他问问我的意见,我就是给他投了一点。” 纪年没问投了一点,到底是多少点,能扯上投资的问题,他知道不是五万十万就能拿下来的。 “是不是着急谈生意?要不你先去吧,别让人等急了。”纪年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回到上海至少也要九点了。 齐实确实急,前几天把朋友抛下,自己跑来通城潇洒,是有点不地道,但纪年还在车里呢,难道带他一起去? ?“那你呢?”齐实问他,“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我和他还指不定几点回来呢。” “你们是约的武康路吗?”纪年从电脑前抬起头看向齐实。 “对,先去武康路那块看看房子。” “那你把我送去淮海路吧,你过去近一点。” 开车的齐实忍不住转头,纪年这什么意思?这话说的暧昧容易让人产生遐想啊! 纪年很是淡定,心平气和地说了句,“开车!专心点!” “不是,你什么意思?”齐实非要刨根问底,“今晚住我我家吗?” “嗯哼?”纪年故意反问道,“不欢迎吗?那我坐地铁回去了,还来得及。” 齐实急了,方向盘都要被手汗浸湿,“不是不是!我怎么敢!年年住我家,我高兴都来不及,你可不许走了啊,我争取早点回来。” 纪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但很快收敛回去,齐实吧,真是不禁逗。 “回来晚我可睡着了。” “那我把你摇醒。” “我会生气……” “好吧好吧,你睡吧,你出差本来就累。” …… 第八章 破碎 徐也行带着满腹疑惑回到安亭的租房里,开门看见江子汇在家里等着他。 “今天没住学校?” 徐也行刚进屋,江子汇就贴了上去,小手往人脖子里一揽,舔了一下徐也行的喉结,顺势而上继续亲吻他的嘴唇。 “阿行,好几天没见到你,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就自作主张过来啦。” 徐也行开车累得很,但还是拗不过江子汇的柔情攻势,勉强半抱起江子汇往沙发走去。 他无奈地问江子汇,“明天没课?” “有啦,反正你这儿离学校不远,我起得来。” 江子汇一直都喜欢徐也行,在徐也行还和纪年在一起的时候,他便加上徐也行的微信,本想着撬墙角的,奈何当时根基特稳,江子汇断断续续追着以为不会有结果。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今年一月下旬,齐实联系上了他,说是各取所需一起演出戏。彼时徐也行和纪年也刚进工作单位,两个人租在安亭的公寓,拿着实习工资省吃俭用。虽说高材生就业薪资也差不到哪去,但是比起拆迁户的江子汇和富二代的齐实,天上地下高下立见。 徐也行这样的人,校招进的中铁勘查局,可想而知有野心有冲劲,是拼了命想在上海生根立足的聪明人。他不缺理想不缺感情,但他缺机遇。江子汇给了他这样的机遇,徐也行抓住了。 要知道刚毕业的学生进不了重要的项目组,除非有人引荐或成就出众,江子汇的小叔叔是勘查局的总工程师,倒是可以帮上忙。顺理成章的,徐也行又联系上了江子汇,想让他在江工面前引荐一下,江子汇面上答应的勤快,背地里在和齐实商量对策。 徐也行也知道江子汇对他有别的意思,但那段时间他对江子汇的态度明显软了很多,不拒绝不反对模棱两可,左右逢源。最后江子汇给了徐也行选择,和纪年分手这事就能成。 徐也行说他考虑考虑。 那天下午江子汇便和他上了床。 齐实收到江子汇的确认信息,追去纪年设计院等他下班,随便找了个扯淡的理由带着人在最堵的南北高架上兜了一圈,回到安亭的时候,正是江子汇和徐也行打得最火热的时候。 纪年夺门而去,齐实坐在车里看着他扇了徐也行一巴掌。 一月下旬的上海,光着膀子的徐也行站在公寓楼下冻得瑟瑟发抖。 可能是气急,纪年没有关注到齐实仍在楼下,齐实也没喊他,直到纪年拦了辆出租车离开安亭,齐实跟着车又回到了设计院。 怕纪年看出破绽,齐实硬生生憋着没去找他,他看到设计院的灯亮到一点,孤身一人的纪年睡在办公室。齐实当然愧疚,是他亲手毁了纪年的爱情,也是他不择手段让纪年伤心。 但没办法,他太想要得到纪年。如果不这么做,根本没有机会。 [br] 徐也行托住江子汇的腰,顶住他的要害,伸手向下探去。 “自己弄过了?”徐也行手指摸索到后庭,软和水润亟待进入,“这么想要?” 江子汇脱去上衣,眼波流转起身贴上去,“对啊,你不喜欢吗?” 徐也行没有说话,将未尽的想法化为身下的行动,全数加注在欲海深潮中。 喜欢?徐也行很难做选择。他喜欢纪年清冷骄傲的性子,但也想尝一尝江子汇热情主动的味道。一个高岭之花,一个烈焰玫瑰;一个心头的白月光,一个手心的朱砂痣;一个可以脚踏实地,一个让他平步青云。 难以抉择,但他也知道自己谁都配不上。 徐也行只爱自己。 “哥哥,我不行了……”江子汇在他怀里软声讨饶,纪年从不会这样。 徐也行想起晚上纪年冷漠的拒绝,不爽的情绪占据上头,他捂住江子汇的嘴,狠狠贯穿抽送,江子汇挣扎着摇头哭得梨花带雨。 “别出声。”徐也行快到达临界点,他对着身下的人发出命令,“忍着,自己咬住。” 江子汇咬着下唇脸色潮红,哆嗦着释放一空。 [br] 齐实赶到武康庭,朋友骂骂咧咧带他去看了房子。房子地段确实不错,租金也不菲,老洋房保留的历史感和艺术空间的新潮流相互碰撞,形成独特的海派小资情调。齐实看了也挺满意,加上隔壁有画廊加持,每逢办展或是节假日这个地段的人流量应该很可观。 “还可以哇,齐总,这里是网红喜欢的打卡点。” “可以的,就这吧。”齐实点头,“阿超你看着办好了,等我明天和供应商核对个价格,设备和豆子他那都有。” “行诶,你有经验,你去谈。”阿超见房子敲定下来,终于放了心,转头问他,“你这两天去哪了,发你信息回得也慢,背着我干嘛去了?” “去通城了,朋友有事。”齐实自知过意不去,主动说道,“走啦走啦,请侬吃亚宵好伐啦。” “跑啊,吃好再去酒吧眯特一些。” 齐实想着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他,拒绝阿超的第二趴邀请,“不行,吃好就回去了,开车开的时间长,太困了。” 阿超继续骂骂咧咧说齐实不地道,齐实也没往心里去,他现在可美着呢——纪年今晚住他家,他要早点回去春宵一刻。 齐实今天的心情就和纪年第一次答应与他上床般,雀跃激动手足无措。 不同的是纪年,齐实记得那是纪年撞破徐也行出轨后的第三天。齐实照例装什么都不知道给他嘘寒问暖,点咖啡送外卖献殷勤,纪年没像以前一样回绝他,甚至问他在哪,能不能出来。 齐实分分钟赶去接他下班。 那天纪年穿着一件灰色大衣,白着一张清瘦憔悴的脸埋在墨绿格子的围巾里,纪年上了他的车,问他哪里可以放纵一下。 齐实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纪年说分手了,好难过。 然后把徐也行和学弟出轨的事复述给他听,但齐实比他还要了解细节。纪年说得断断续续,言语之中还夹杂了很多自我怀疑,他一边说一边把眼泪挂在鼻梁上。齐实心疼,抬手揩去他的眼泪,情不自禁把纪年抱在怀里。 纪年问他,“我真的不如那个学弟吗?他比我会对吗?他可以坐在徐也行身上……但其实,徐也行让我这样,我也可以,但他没提过。” “你别这么说自己,纪年。”齐实此刻的安慰显得很苍白,但他还是说了,“你值得更好的,徐也行他不配。” “齐实,你想睡我吗?”纪年直接问齐实,“反正他也睡别人,我也可以。” 没有料到会有这出,但齐实还是把人往家里领。他想,他想的都快疯了。 齐实亲手摘下他的墨绿围巾,又脱去他的灰色外套,纪年闭着眼捧住齐实的脸,他小心翼翼地去吻对面的男孩,纪年想要放纵的滋味,他以为只是普通的一夜情。 那天纪年说不想在下面,也不想在上面,于是齐实把他摁在墙上从后面进入,纪年从未有过这般体验,他的手被齐实桎梏在头顶,他的小腹被顶到凸起,他的腿在颤抖痉挛。齐实给了他不一样的体验,纪年一边流泪一边说对不起。 齐实没舍得再折腾他,给他擦干泪替他洗了澡,最后又把人送了回去。 第一次睡的时候纪年只有一颗破碎的心,如今破碎的心正被齐实一点点缝补填满。 齐实只想早点回去,捧着一颗真心,证明自己的爱意。 第九章 加州旅馆 这是纪年第一次主动提出住在齐实家,他洗漱完趁主人不在,里里外外将三百平的豪宅参观了一番。 光一个卧室就抵得上纪年现在租的房子,纪年不禁感叹他们之间的贫富差距,又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小点也无所谓,他只是想在偌大的上海有个家。 齐实家的装修属于现代简约风,没什么多余的家具,也少了点“家”该有的烟火气。之前他们在卧室做过,所以是纪年最熟悉的区域,参观过后才发现,家里除了两间客卧还有单独的健身房和娱乐区域。 真是壕无人性,纪年看着娱乐房里配着全套音响,牌子Burmester,打开手机百度一下,中文名柏林之声词条绑定最多的信息就是奔驰车载音响,纪年猜测这么一大套家用配下来至少也得有个十来万吧,所以没敢乱碰这些大家伙,悄悄关了灯退出房间。 还是回到最熟悉的卧室,纪年倒了杯凉水打开边窗,眺望着对面的陆家嘴三件套。晚风吹着他半干的湿发,纪年舒服地眯起眼,夜里十点半,上海市中心依旧霓虹闪烁,远处的东方明珠变换着蓝紫色的光,亮着彩灯的邮轮缓缓驶向黄浦江中央。灯火辉煌的景象从前他只有走在外滩才能欣赏,没曾想这些繁华却可以成为齐实家的背景。 纪年喝完这杯水,心想齐实回来应该还早,他没有拉窗帘,和衣躺在床上看着夜景睡着了。出差确实累,大夏天的从早跑到晚体力透支严重,纪年睡得沉,连齐实回来都没察觉。 单薄的人影侧身窝在床边,被子还齐整的叠放在那,窗外的灯红酒绿投射进屋子,将纪年笼罩在彩色的梦境里。齐实没敢开灯,蹑手蹑脚将蚕丝凉被盖在纪年身上,再把窗户关好合上窗帘。 他以为是纪年忘了关。 洗完澡已经是夜里两点,齐实怕扰了纪年,想想还是去了客卧。都怪阿超,死活拽着他不让走,完美错失今晚的良宵计划。 早上六点半,纪年的闹钟响了,他起身看见被子和拉上的窗帘,身边却不见齐实,有些意外。在客卧找到人,齐实还没醒,纪年便没吵醒他,悄默声收拾完东西出门赶地铁。 结果起早了,从齐实家坐十号线到单位,加上走路也才半小时,八点不到纪年就已经坐到办公室里。 领导九点钟开会,正式安排通城轨道交通后续任务。总体设计已由中铁勘查局交付完成,纪年所在的项目组接手1号轨交初步设计工作,初步设计需要确认到征地拆迁,交通疏导、树木迁移和管线改迁等各项细节,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半年多时间里,他将经常与负责总设的中铁勘查局对接。 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厚厚一叠,是纪年进设计院以来加入的第一个大项目。一条地铁从规划到正式通车,大多需要五六年时间,而上海的11号线更是耗时九年之久,它全程设立38个站点长82.3公里,也是世界上最长的城市轨交线路。 现在是2017年的夏天,也不知五六年后的通城又是如何一番景象,地铁建设飞速加快城市发展的进程,同时也鼓舞了每一位心怀憧憬的年轻人踏上这片热土。 中午纪年叫了外卖,十五块一份的黄焖鸡米饭配可乐,天气格外闷热,油大味冲的黄焖鸡让人食欲不振,纪年草草扒拉几口应付了事。 “下午天气预报说要下雷阵雨。”坐纪年旁边的王智恒刷着手机和他说道,“纪年你带伞了吗?” 纪年看了眼西边天阴沉沉,摇摇头说没有。 今晚去哪呢? 纠结的心思没存太久,两点多齐实给他发了微信,问他是不是在上班。 纪年给他回了电话,那头齐实的声音听上去干哑生涩,他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眼说道,“我起来没看见你,上班呢吗?” “对啊,今天周五。”纪年回答,听着对面不断发出的咳嗽声忍不住关心道,“喉咙不舒服?” “有点,昨晚吃烧烤吃的吧。”齐实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追着问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明天休息?那你今晚还住我家吗?” 厚重的积雨云堆叠在魔都的上空,天色暗下几个度,身边像是有好几台真空机同时启动,压榨残余的氧气让人窒息。 “我忘记带伞了,你来接我吧。”纪年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来!必须来!五点半不见不散!”齐实高兴地应下,嗓子眼瞬间亮了。 泼天的大雨攒足了劲伴着轰隆隆的雷声滚下来,齐实已经开车上路,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仍看不清路况,他降下车速,前边亮着红色尾灯的炫光连成一片,银色的闪电撕开深灰的天幕,劈在远处写字楼的塔尖,迷幻的白色雨雾翻腾冲刷,连道边的树木都在风雨里剧烈摇晃。齐实不断刷新时间——四点四十五,本来只消半小时的路程,还剩一大半没走,五点半实在够呛。 ——“雨大,我在办公室等你,等雨小了再过来。” 纪年以为他还没出发,见外面急风骤雨遮天蔽日,给齐实发了微信。 本来焦虑心急的齐实看到消息,可算心平气和一点,专注开车。 ——“到了,下楼。” 五点三十,齐实的路虎准时停到设计院门口。 纪年拿着东西冲进雨里,他用手挡住前额,向着那辆银色的车飞奔而去。齐实打着双跳,纪年用最快速度跳上副驾并关上车门。 “雨好大。”纪年抽出纸巾擦干脸,“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看导航上堵车都红得发紫,你几点出发的?” “想早点来等你下班,四点半就出门了,结果半路雨就下了,磨蹭到现在。” 纪年手里还拎着个打结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药,齐实好奇地问他,“这是啥,你怎么了?” “给你买的,不是喉咙不舒服吗,消炎药。” 齐实笑得牙花都呲出来,腻歪歪地牵住纪年的手,“年年,你真好嘿嘿嘿……” “傻子。” 接上纪年,也不赶时间,回去的路齐实开得稳当。滂沱大雨在他们到家后逐渐颓势,灌满铅的云层飘出上海的上空,向着东边的长江入海口移动。 纪年淋了雨,被齐实催着去洗热水澡,再出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叫好了披萨。 “嘿嘿嘿……”齐实笑得又傻又不怀好意,“快一个星期了!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悠,还让我吃不到!” 纪年的脖子里还围着干毛巾,他擦着湿头发问道,“你药吃了吗?” “没有。” “你都发炎了,还想着这事。”纪年把毛巾往齐实怀里丢,又禁不住披萨的诱惑,撕了一块往嘴里送,“吃药去,空腹服用一粒,我不跟破喇叭睡觉。” “得嘞!” 傻大个囫囵吞了药,跑过来从后面抱住纪年的腰,把他整个人都揉进怀里,“年年,我一点都不后悔喜欢你。” 纪年的唇角弯起,轻声说道,“可能都是命中注定吧,我们是一杯咖啡的缘分。” 齐实心跳漏了两拍,点点头嗯了一声后说道,“是你接受我的那杯咖啡,让我有机会认识你拥抱你。” “年年,你头发好香。” “不就是你用的那个吗,有什么香不香的?”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香。” 纪年坐回沙发上,躲开齐实黏人的怀抱,一块接一块安静地吃完整个披萨,齐实知道他喜欢,但今天他点的是九寸双人份的,纪年这个吃法像是被饿了八百顿。 “你一天没吃?”齐实捧着个空盒不可置信,“上班又不是上刑,不至于饭都吃不饱吧?” “中午点了黄焖鸡,难吃。”纪年转头上下打量起他,“你不去洗澡吗,大少爷?” 话里有话,另有企图。 齐实傻人有傻福,窗帘都没拉当着纪年的面脱个精光,撒丫子朝浴室裸奔而去。 纪年闲着没事又转悠到那间娱乐房,蹲在一排播放器前研究上面的按钮,这几台机器看着不大,音控线却连着旁边两个硕大的音响。 “喜欢?”齐实已经在门口看了一会,纪年专心研究这套大玩意都没发觉。 “啊?”纪年吓一跳,回头看见只围着浴巾的齐实,老脸一红,“没有,随便看看。” “要听听看吗?全进口的,我爸从德国弄回来的。” 齐实也蹲了过去,他打开功放,转动按钮,舒缓的吉他伴奏从身旁的音响里传出,充满故事感的男声浅声吟唱起民谣。即使纪年再不懂音乐,也能听出其中的不一样,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身临其境。 “什么歌,有点耳熟。”纪年问道。 齐实起身提了一下松垮垮的浴巾,“《HotelCalifornia》——加州旅馆。老歌,现在经常用来测试音响和耳机。” “德国全进口,那这套很贵吧?” “两百来万吧。” 纪年没说话,有点聊不下去,比他预想的价格多一个零。 “这歌不错,要不别关了吧?还挺有氛围感……”齐实说着把咸猪手朝纪年伸过去。 纪年下意识躲开齐实的手,却被眼疾手快的傻大个整个压到身下,“你挑的地方真不错,有品位。” “年年,我会唱这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Howtheydahecourtyard ????Sweetsummersweat ????Somedaoremember ????Somedaet.” 齐实的声音沙哑,同样充满了故事感,他一边唱一边沉下身子,将最后呢喃不清的歌词留在唇齿之间。 第十章 奔赴 纪年的短袖全部堆到锁骨处,一双大手迫不及待从腰部流连至乳尖。齐实的亲吻沿着嘴唇向下,落在喉结行至肩窝。纪年羞涩地瞥过脸,不敢去看齐实的动作,身体颤抖灵魂滚烫,内心却突然涌动着无限的悲哀,齿于自己被情欲撩拨得身不由己。 他承认自己很是贪恋齐实对他的满腔热忱,和阳光爽朗的男孩在一起,纪年似乎能将过去的伤害暂时抛之脑后,他会被齐实的笑容感染,也会被齐实的体贴打动。 他也承认在利用齐实来忘掉徐也行。 加州到底什么样纪年不知道,他只知道单曲循环的乐声里齐实配合着舒缓的节奏,把握住他的每一次呼吸,不疾不徐游刃有余。纪年仰躺在偏硬的地板,双腿被齐实抱住挂在臂弯,木质温润留下他汗湿的痕迹,齐实每挺入一次纪年的背部便会由着惯性向后移动半分,但紧接着又会被齐实摁住双腿拉回身下嵌得更深。十分钟后,纪年的后背磨得有些发烫,肩胛骨又疼又酸,他只好伸手抵在齐实轮廓分明的腹肌上阻止片刻,咬着下唇一脸期艾。 “齐实,换个地方……背好疼。” 齐实握住纪年的手带着他一点点向更深处探索,直到纪年的指尖触碰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润滑剂和肠液湿漉漉地沾了满手,齐实看到他的脸蹭一下红得滴血,后面也跟着急剧收缩绞紧,齐实被咬的差点憋不住,越发兴致高涨起来,深埋在体内的性器随之硬烫饱胀了几分。 他停下动作,隐忍呼之欲出的欲望,低头亲吻着纪年的锁骨,以此缓解射精的冲动。 “我抱你去地毯上好不好?” 纪年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齐实腾空抱起,他慌忙搂住齐实的肩膀生怕掉了下去,双腿被搂在有力的臂弯,全身上下只剩唯一一个支点,地心引力的作用,纪年身体也跟着下沉,粗硬的性器一下子进得很深,纪年只觉得后穴酥麻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从尾椎处一路攀升,他忍不住弓起上身,昂起头颅,下巴连着纤细的脖颈弯成流畅的弧线,这滋味实在是太过于酸爽,纪年连脚趾尖都不自觉绷紧发白。 齐实察觉到纪年的异样,于是他一改主意,就着这个姿势靠在墙上律动起来。纪年羞耻至极,从前不管怎么做他都只能用前面释放出来,今天他是第一次用后面高潮,这快感和以往不同,带来了更猛烈更直白的感官冲击,极致的高潮后带来无尽的空虚,负罪感和悲伤感更甚,纪年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淫荡秽乱,鸵鸟般把头埋在齐实的肩窝,被撞狠了也只是咬住肩头的那块肌肉,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年年,疼吗?”齐实又是连续几个深顶,肩膀上的咬合力也随之加重几分,“你咬得好用力。” 纪年被生理反应逼出眼泪,不是疼,是心里难受。 他松了口,双手却搂得更紧,又难受又不想让齐实离开。 没有听到回音,齐实不敢妄动,他反手轻轻捏住纪年后颈凸起的骨节,把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借力抬起。 纪年眼里闪着光,齐实以为是因为自己刚才过分了,连忙道歉,“年年,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爽……你别哭,我们躺下来,别哭了好吗。” 纪年摇头,用绵软的气息回道,“不用,就这样……很好。” 说完,他主动献上亲吻,给齐实确定的答案。齐实忐忑的心也在温柔的吻里得到安抚,他收回主动权,手指插进纪年的发丝,让人没有后退的余地然后一点点吮尽纪年脸上的泪痕。 身下的动作继续,齐实也变成这场性事的主宰,他托起纪年的臀部,挺动抽送间腹肌上挂满晶莹的汗珠,也不再是一开始的温柔缱绻,齐实每一下都存在感十足,他看到纪年隐忍又欢愉的表情,清秀的眉目也因此而被迫拧到一处,齐实的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齐实,慢一点……”纪年央求道,“太快了。” 齐实果真慢了下来,纪年却觉得心里更空了,绷紧的弦一下子松懈,蓄势待发的箭失去原动力。可是他不好意思再开口说要,只是满眼凄楚地盯着齐实表达不满。 “我艹……”齐实脱口而出,“别这么看着我年年,我怕我弄疼你。” “不会……” 一句不会,将齐实最后的理智打回原形,他不再压抑自己的天性,拔出性器放下纪年,把他推到墙上,从后面进入了纪年的身体。 看不到对方的眼睛,齐实大着胆子加快频率,纪年一只手撑在额头,另一只手伸向背后,胡乱地推拒有力的身体。 齐实握住他的手腕,看着手指慢慢攒成一个拳头,握紧、松开、又握紧、再松开…… “年年,你其实可以叫出来。” 齐实凑到纪年的耳边蛊惑他,“我想听……” 纪年象征性地哼了几声,羞耻心空前绝后,很快又弱了下去。 但是就这么几声也足以让齐实变得疯狂,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帮纪年套弄起来,火热的性器刮擦肠壁,齐实同样感受着后穴的温暖,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沉重一个急促,齐实的胸膛贴紧纪年的后背,起伏深浅里他们很快攀上顶峰。 齐实的下巴压在纪年的后脑,深切地喊道,“年年……” 纪年的指尖顺着墙壁向上,一点点覆在齐实的手背,齐实顺势张开五指,看着纪年的手指一个个嵌进在自己的指缝之间。 齐实好想告诉纪年。 十一号线以每小时七十五公里的速度往下一个站点飞驰,而我齐实也在拼尽全力向你奔赴跑来。 纪年,你最好永远也别发现我的秘密。 [br] 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一个大雨过后的夜晚,一段各怀心事的感情。 齐实和纪年一起在地毯上躺了半个小时,两个人都处在不想动弹的贤者时间,最后还是受不了听腻的曲调,齐实爬起来把音乐关掉。 纪年身上黏糊糊,汗湿的短袖也贴着皮肤不太舒坦,他艰难地撑起上身,仰着头深吸一口气。 “拉我起来。”他对齐实说道,“我要洗澡。” 齐实帮他脱了衣服,两个人赤裸相对站在淋浴头下。水温正好,带走暑热人也精神。 “年年,以后都住我家好吗?”洗完澡,齐实躺在纪年边上试探地问他。 纪年坚定地摇头,眼看着齐实的脸一点点垮了下来。 “周末可以。”纪年说道,“平时还是回家吧,住这里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明明这儿过去只要几站路。可是纪年有自己的想法,好房子住久了难免会让人忘本,装着东方明珠的窗子看看就好。 “也行,总比没有的好。”齐实嘟囔着自我安慰起来,“那这个星期也算吗?可以和我一起住两天?” “算啊,不是说了给彼此一点时间吗?不在一起怎么证明你的喜欢?” “年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齐实转过身,手搭在纪年的腰上,“你肯定会爱上我的嘿嘿。” “别太自信,大少爷。”纪年假装没好气的打消他的积极性,“我只是爱上你的钱了。” “哈哈哈,你再假一点,说不定我真就信了呢?” 纪年突然就挠起大少爷的胳肢窝,齐实翻身来不及躲开,被纪年挠的满床滚,纪年还觉得不得劲,边挠边说道。 “老实点!把钱都给我交出来!” 齐实咯咯咯笑得大声,一边笑一边曝出自己的支付宝密码、银行卡密码、游戏密码…… “别闹,年年!年哥!我错了错了……别挠我啦……” “嗯这些密码我都记住了,明早我就卷款逃走。” 齐实趁着纪年说话的空档,迅速起身把乱动的纪年抱在怀里,然后把人压在床上。 “年年,卷款逃走可以,我认了。”齐实看似认真实则不怀好意,“不过这些钱买你一晚上不睡觉……应该不过分吧?” 纪年表情立马变得复杂,害怕他真就这么乱来,“齐实,你是泰迪?” “不是啊,我是大灰狼,专挑贪财的小白兔吃。”齐实还真就这么乱来了,“泰迪这么小,哪有大灰狼带劲?” 被齐实装到了,纪年一时语塞。 “年年,我要把你吃干抹净。” 纪年瞬间想要逃走,但齐实早就做好准备,他抬高纪年的臀部,腿心之间的入口尚是松软,齐实扶着昂扬的性器再次挺进。 被填满的身体迎合着彼此的动作,齐实牢牢掌握纪年的每一处敏感点,他低头吮吸着纪年胸前的乳粒,殷红的朱果在落地灯下折射出光泽,特别秀色可餐,齐实眼底透出征服的欲望,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插入都会碾过纪年的前列腺,让本来疲软的性器再次翘了起来,情欲和今天的雨水一样,充沛丰盈轰轰烈烈倾泻难止。 ……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中午。 纪年没能卷款逃走,齐实也成功将人吃干抹净。 第十一章 爱心 第十一章爱心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秋老虎势头正猛,昼夜温差大了点,纪年白天仍穿着短袖,晚上回家坐地铁会披件薄外套。 工作越来越忙,项目组还经常要去通城出差,本来纪年和齐实说好的每周末都要去他家,现在也已经两个星期没见到对方。 不止纪年忙,齐实最近也在和阿超忙活咖啡店的事,硬装正在收尾阶段,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选品和营销,齐实和供应商扯皮了很久,连着几天咖啡恨不得当水喝,一到晚上就精神抖擞眼睛雪亮,睡不着就会想纪年。可惜上个星期纪年出差,上上个星期他回爸妈那儿,两人时间一直对不上。 地铁里的冷气像不要钱似的打足,带着霜的白雾迎面吹来,冻得纪年抱紧手臂缩起脖子。 今天刚去中铁勘查局对接设计方案,他又见到徐也行那张晦气的脸。徐也行就像他二十七年人生里的一根刺,每每想起,他便如鲠在喉。 分手的日子里,纪年早就学会自我疗愈,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多少个孤单的日夜他都在佯装坚强,来上海求学数载,纪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生若浮萍。他会在黑灯瞎火的出租屋里彷徨,喃喃问自己到底有什么不甘心?没有人回答,但纪年知道有些执念永远都放不下,就像徐也行可以选择前途,纪年也会在第二天六点半准时起床通勤。 魔都上海,每天都有千万种可能发生,有人一夜成名,有人朝不保夕。戴金项链的保安在写字楼下向你敬礼,打蓝领带的精英给房东缴纳租金,有抱负的年轻人耕耘未来,谈理想的商贾们挥金如土,或是为了生存,或是为了发展,每个人都有留在上海的理由。 纪年说千万要活出人样,不做浮萍,要做扎根的乔木。 地铁到站,穿过人潮拥挤的站台,秋日的天空一点点映入眼帘。今天是周五,齐实昨晚说今天下班来接他。 看着时间,估摸走回设计院五点半不到,于是他在路边摊排队买了个鸡蛋灌饼,加了火腿肠鸡肉串和甜辣酱,边走边吃。在设计院门口等车的间隙,正好碰上下班的王智恒。 “纪年你不是去勘查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纪年含糊不清地敷衍他,“哦哦坐错地铁了,索性上来买个饼当晚饭,走着走……” 路虎拐过弯突然停在两人跟前,刹车声盖过说话声,纪年看到齐实摘下墨镜在驾驶座上朝他招手,话说了一半的纪年和王智恒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我先走了。”纪年在王智恒打量疑问的眼神里默默拉开了车门,“有人来接我了,拜拜。” 王智恒朝他摆了摆手,好奇地问他,“你朋友?接你下班?” “嗯嗯,约了吃晚饭……”还没说完,纪年就意识到再次嘴瓢,他看看手里的鸡蛋灌饼,又看看王智恒…… 他想抽自己两嘴巴。 “行,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好在王智恒没有问下去,纪年逃也似得窜上车。 “今天下班早?还是特地在等我呀?”齐实笑嘻嘻盯着纪年左看右看,眼里都亮着光,“上次见还是穿短袖,我真的都快想死你了。” “去勘查局了,你说来接我我就又搭地铁回来了。”纪年手里的灌饼还剩一半,他小口咬,嘴角上沾着棕色的酱汁。 “我发现你喜欢吃路边摊,还喜欢味重料多的。” “方便啊,你不喜欢?” “还行,有时候会和同学买。”齐实话锋一转,接着搭腔,“我最喜欢吃披萨。” 纪年:“……” 齐实没和他说去哪,纪年以为是回家,没想到齐实一路开到日月光广场。 “下车,我带你去看电影。”齐实打开手机说道,“这儿新开一家私人影院,有双人包厢,年年我们一起呀!” 纪年被齐实拉着上电梯,一起到了个装修豪华灯光诡异的场所。 服务员给他们看了片单,最后齐实选了部《七月与安生》,“这个拿奖了,评分还不错,我们就看这个呀。” 电影不长,却无比悲伤。渣男爱上两个女孩,一个叫安生一个叫七月,纪年分不清家明到底更爱谁,但他确信安生和七月才是更适合在一起的人,与众不同的安生和平凡纯真的七月,安生过得并不安生,七月才是真正叛逆的人。 只是最后七月死了,安生活成七月的样子。 纪年像是看到了自己,不管是七月还是安生,脆弱的样子里全都有他的影子。 电影到了尾声,纪年握住齐实的手,他一言不发看着滚动的字幕,放映厅里的灯光逐一亮起,齐实看清纪年发红的眼眶。 “我不是他。”齐实以为纪年是因为渣男才感同身受,所以更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又认真,“相信我,我可不会见异思迁。” 纪年却被齐实的话逗得笑出来,阴霾也因此一扫而空。 “走吧,没事,就是电影最后比较感人。” 纪年突然庆幸他能认识齐实,也许悲喜并不相通,但至少齐实的真诚落到实处。 看完电影,齐实提议,“要去我咖啡店看看嘛?反正还早。” 武康庭的红砖氤氲在黄色的壁灯下,一半风情一半复古,有老上海独特的韵味。咖啡店的外墙尽可能保留下历史该有的痕迹,但是只要推开这扇门,就会看到一个干净的社交空间,白墙黑椅,吧台上有一台超大银色咖啡机。 没想到阿超还在,小伙子钻在吧台后面对着说明书研究咖啡机,听到门口有动静,头也没抬说还没开始营业。 “是我。” 阿超听声这才站起来,他看到齐实身后跟着一张陌生面孔问道,“这位是?” 齐实一拳砸到阿超肩膀上,使了个眼色接着说道,“朋友,带他来闲逛。” 阿超顿时心领神会,他和齐实早就认识,对方什么性取向他也知道,于是他自来熟地伸出手自我介绍。 “你好你好,叫我阿超就可以,和齐实开个咖啡店闹着玩。”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武康庭开咖啡店闹着玩,侧面体现出齐实的实力不一般——阿超是懂怎么做僚机的。 “你好,我叫纪年。”纪年不卑不亢伸出右手,回以礼貌的微笑。 “年年,我给你做一杯,新来的豆子,试试怎么样。”齐实拉过他,“还是奶多一点的拿铁?” 纪年说好的,齐实一直都记着他的喜好。 阿超站到旁边,这机器研究半天没明白,他没好气地抱怨,“看都看不懂,你教教我。” 齐实有经验,打开机器预热加水,接着剪开两袋不同的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可以倒两种不同的豆子?”纪年问他。 “对,可以拼豆,综合口感。主打是深烘的豆子,偏苦一点。” 齐实撩起袖管擦洗玻璃杯子,水龙头冲力较强,溅起的水花落在齐实的脸上,纪年难得见到他认真的样子,一举一动似乎有魔力,纪年觉得他整挺帅。 开机,打奶泡,齐实一边做一边和阿超解释道,“一般15秒就够了,这杯不一样,他喜欢奶多的,我多打了5秒。” 说完有点小嘚瑟,显摆着把玻璃杯子放到纪年手里,“我给你拉个花,你拿稳了。” 纪年还以为他技术超群,结果就是齐实拉了个丑不拉几的图案。 “不好意思,发挥失误。”齐实放下奶泡壶,尴尬地挠头,“你就当它是个爱心好了哈哈。” 纪年不嫌弃,伸出舌头把爱心的尖尖舔了出来,又悄咪咪给齐实看了一眼,哧哧笑了几下,说了句,“你继续努力。” 齐实心花怒放,一把搂过阿超的肩膀,得意地炫耀,“怎么样,年年人特别好吧。” “齐老板牛逼!”阿超面上恭维,实则心里已经在骂齐实是老狗逼,瞎显摆,谁还没谈过恋爱似的。 纪年喝着咖啡,和他们在一起,真好。 第十二章 喜欢听 九点多钟回到家,刚进门,齐实就忍不住对纪年上下其手。 “年年,两个星期没见面了。”齐实把他推到沙发上,然后半跪在纪年腿边,双手大张环在腰上,埋着一颗脑袋在纪年的肚子上蹭啊蹭。 “有点痒,别蹭了。”纪年揪起一缕头发迫使他抬头,嗔怪道,“齐实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 “我就比你小三岁而已……”齐实不服气,侧着脸贴在纪年的小腹上,还真就捏着嗓音模仿起小朋友的语气,“和你在一起我才这样,哼!” 纪年把他拉起来,“坐上来,给我靠会,上班好累啊。” 齐实利索地爬上沙发,拍了拍自己大腿,大言不惭道,“躺,尽管躺,真皮枕头包您满意!” 纪年一瞬间有点恍惚,这样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齐实,会对他笑,会乐意分享生活,会细心的记住他的喜好……齐实满心满眼都盛满少年人的真诚与爱意,就像耀眼夺目的太阳,直白热烈将往日阴霾驱散干净。 纪年躺到他腿上,齐实俯身亲了他的额头,纪年颤了颤睫毛闭上眼睛。 是恋爱的感觉。 “年年,我喜欢你。” 纪年觉得发展有点快,没敢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齐实却不甚在意,在他心里,纪年早晚是他的人了,就差个窗户纸过不了多久就给它捅破咯。 “齐实,你投咖啡店投了多少钱?”纪年憋了好久,终于好奇心爆棚问出了口,“不少吧?我感觉那地段特别贵。” “还行,我和阿超都拿了五十万,还有剩余的。”齐实说道,“想做连锁的咖啡店,线上线下同时开放下单。第一家门店,比较重要,是给我们的品牌定调呢,吸引后续的加盟商,所以选了武康庭,房租是贵点但是效果好。” 纪年边听边思考,果然有钱人的想法和他的不一样,人家花大钱是为了品牌调性和投资回报,够豁得出去,换他肯定不会这么干。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也拿不出这五十万…… “五十万,我得工作好几年吧。”纪年哭笑不得说了句。 齐实也没跟他遮遮掩掩,“这也不全是我的钱,问家里拿了一大半呢。” “说真的,你倒是打破我对富二代的刻板印象。” 齐实的大眼睛朝纪年眨巴眨巴,讨喜的样子很得欢心,“你对富二代什么印象?” 纪年淡淡吐出两个字——“装逼……” “哈哈哈!”齐实笑得一颠一颠,大腿上的肌肉都绷紧,硌着纪年的后脑勺,“年年,你电视剧看太多了,是不是还要说富二代败家,不学无术,出手就是——承包了这片鱼塘?” “那倒没有那么夸张啦,我都说了是刻板印象,很多都挺低调的,我懂。”纪年被他嘲笑了去,怪不好意思的,“哎呀,你别笑了,我随口说的。” 齐实收住笑声,认真回答,“不否认有些富二代确实会败家,那是他们没脑子,拿着家里的钱去挥霍,不过他们有这些博眼球的行为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家教问题。” “其实优良的资源条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再有钱也要把握好机会。财富总是跟一个人的眼界和阅历息息相关,现在的人也都挺重视下一代的教育,要不怎么会有富不过三代这么一说呢?” 齐实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纪年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有深度的话,感觉不太真实。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家有这么好的条件,让你有底气做自己想做的事。”纪年接着问道,“你们家做什么的?” “开船厂的,造船。” “吴淞码头?” “在通城呢,不过我不太去,反正有我爸管着。” 纪年没再问下去,齐实的家底太厚和他一个天一个地的,问多了只觉得自己天天打工更辛酸了。 两人躺沙发上看看电视聊聊天,齐实时不时就撩拨纪年一下,纪年也是一幅半推半就的姿态,手指伸他嘴里他就含着,摸进衣服里他也不躲,最后齐实直接把他扒个干净。两个星期没见,干柴烈火烧得挺旺,十点过一刻,齐实顶着鼓鼓囊囊的小山丘扛起纪年就往卧室去。 齐实还是乐于在纪年身上开发各种可能性,最大的目标就是让他能主动出点声来。上几回纪年象征性地哼了几句,今天他又想了个新法子。齐实没急着进去,而是伸进去一根手指,碾着纪年的敏感处看他欲罢不能。 可是齐实偏偏不给他痛快,每当纪年快到的时候便抽出手晾着他,等到身下的人欲望回落后又接着重复按摩那处,如此反复第四次的时候,纪年被密集的快感操纵得有些焦躁,床上再乖的人都会变得不乖。 纪年握住齐实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浓浓地委屈,“齐实,你别搞我了……给个痛快!” “年年,想要痛快吗?”说着,他还坏心眼地用力旋转了一个角度。 纪年被突如其来的冲劲挠得实在吃不消,下意识地泻出几声呻吟,但很快又被他憋了回去。 齐实的手指又停了,纪年咬着下唇朝他摇头抗议。 “年年,就像刚才那样,叫给我听好不好?”他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得逞,耐着性子和纪年周旋,狠心忽略对方不情愿的表情。 手上的频率加快,纪年抖得像秋天里要掉不掉的银杏叶。 还是没声。 齐实下了狠招,另一只手开始套弄纪年的性器,只是大拇指堵住了他的马眼,这回是真的锁住了发泄的出口。一前一后双向夹击,纪年的下腹不自觉地顶起下坠,快感占据了他的神经末梢,但释放不出的难受让他险些崩溃。 “年年,我喜欢听,我给你痛快。” 纪年带着哭腔地哀求道,“齐实,好难受……不行……” “叫出来。” 眼泪决堤,纪年心中的樊篱彻底粉碎,齐实的话让他放下最后的自尊,他举高双臂环住齐实的脖颈,高大的身影覆盖着他炽热的肉体,纪年的嘴唇贴近齐实的耳廓,气息绵长断断续续。 “齐实……叫给你……听……” “嗯……给我——痛快啊……啊……” [br] 没羞没臊过了个周末,齐实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纪年这回被折腾得不轻,两天基本都是在床上过的。 周一上班,纪年本想着坐地铁去,奈何齐实黏糊糊抱着他耽误好长一会,最后还是齐老板亲自开着路虎送他去的。 好巧不巧,门口又遇到了王智恒。 纪年那股替别人尴尬的劲又起来了,做贼似地下车,也不敢大声和人打招呼。 “纪年,朋友送你来的?”王智恒认出了车和人,八卦心顿起,“你朋友开的车不便宜啊!” 纪年掩面笑得勉强,扯了个谎搪塞道,“嗯,这周约了一起出去玩,今天早上正好送我回来。” “不错不错,去哪玩了?” “舟山看海去了。” 王智恒作为一个钢铁直男,根本没往别处想去,纪年看他神色如常,也放下了忐忑不安的心。他们一前一后刷卡进了办公室,投入设计工作中,通城的地铁建设公司催得急,领导下达了最后期限,年底前务必完成一号线的初步设计。 纪年整理完从勘查局带回的资料,一号线暂定有30个站台,规划在市区有16个,全部都是地下段。纪年数了数,需要拆迁的区域只有郊区一处,剩下的基本都是在原有道路下方,为了加快后续施工进程,纪年提前知会了通城的建设部门,让他们先去解决拆迁征地的问题。 到了九月末,下半年的进程一下子快起来,每一个星期为一周期,离年底只剩下十四个周期。 意味着纪年今年还可以住在齐实家十四次。 第十三章?99Cafe 咖啡店在国庆的第一天正式开业。纪年正好在放假期间,也跟着齐实起了大早去武康庭准备起来。咖啡店正式名为“99Cafe”,纪年问齐实这有什么特殊的含义,齐实说,“希望所有人能一起喝咖啡到99岁。” “你这有够牵强的。”纪年有被敷衍到,吐槽了一句,“你还不如说在咖啡里品味99种新可能。” 齐实眼睛一亮,忙应了下来,“你说的有道理多了,就用你这个slogan!” 天知道他和阿超取名的时候,还找了大师算过一卦,说是两个9连在一起看着比较对称,念起来也吉利,做生意讲究讨个好口彩,什么招财进宝财源广进长长久久,只要是能把生意做大,啥名他们都乐意,所以99Cafe就这么定了下来。 八点左右,开业花篮陆陆续续送到,还来了几个他们圈里一起玩的朋友。阿超和齐实站在门口迎客,纪年默不作声把花篮摆好。 富二代们的精气神看着就和平时打工熬夜的同事们不一样,纪年虽然低调地躲在一旁,但他却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讲话,眼睛的余光也时不时扫过去。 其中有个小伙子穿一身水洗牛仔外套,脸帅得惊为天人,头肩比好到离谱,个子比齐实还高半头,他往那一站衬得周围的人全都黯然失色,纪年的目光也总是被他吸引了去。 正纳闷帅哥是不是什么大明星的时候,齐实把纪年拉了过去,大大方方给朋友们介绍道,“这是纪年,朋友。” 纪年朝大家腼腆地笑了,不自觉往齐实背后缩了点,一水光鲜亮丽的富二代,纪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齐实,没见过他啊,你大学同学?” “不是。”齐实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也说不上他和纪年现在到底算进行到哪一步,于是回头看着纪年,征求他的意见。 纪年越发紧张,嘴巴瘪了瘪,想给齐实解围却不知如何开口。 站在那的大帅哥倒是先替他们打了圆场,抬起脚开玩笑似地踢了下胖子的小腿,“就你话多,人家乐意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胖子哎哟一声,歪了身形,纪年抬眼向帅哥投去感谢的目光,哪料到帅哥也是饶有兴致打量起他和齐实。 “别看了,你俩一个型号。”齐实对帅哥说道,“你这吃人的眼神,别吓着纪年。” 帅哥笑意盈盈撇过头,不再把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纪年惊讶,一个型号?大帅哥是下面的? “齐实,你说的是那个意思吗?”纪年忍不住问他,“他这么高的一个人……他愿意?” “这么高这么帅也抵不住人家有颗公主心啊。”齐实和他解释一番,“他叫徐弋阳,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做模特的,也算是个小网红吧,人家靠脸吃饭。” 纪年若有所思点点头,但实在好奇就又八卦了一句,“那他有没有男朋友?” “谈过几个吧,现在好像没有。” 开业第一天,又加上是国庆节,十点半开始点单的客人多了起来,捧场的朋友们都先行离开,齐实招呼大家晚上上小南国吃饭。 咖啡师招了有两个,但人流量上来后打包都来不及,齐实便扎着一条围裙在吧台里帮忙,干活的时间过得飞快,第一波客流量直到中午一点左右才结束。纪年趁他们在忙,拿着杯咖啡在武康路附近转悠。 道路两旁的梧桐叶黄绿相间挂在枝头,掩在树影下的花园洋房别具海派风格,有喜欢拍照的女生穿着漂亮的裙子在路边奔跑回眸,纪年沿着小马路晃荡,秋天的暖阳融融地洒在背上,惬意又舒坦。 电话响了,纪年以为是齐实,也没看屏幕,顺手就接了。 “喂,我在武康路呢,你忙完了?” 纪年语气轻快的先开口,对面却陷入短暂的沉默。 “是我,年年。” 换纪年沉默了,是徐也行。 徐也行接着追问,“你以为是谁?和别人在一起呢?” “你打我电话做什么?”纪年的好心情随着这通电话瞬间坠入谷底,“不要叫我年年,我和你不熟。” 徐也行叹气,说道,“还和我闹别扭呢?别生气,是我不好,但你别因为我影响了心情。” “你不打我电话我心情好着呢。”纪年厉声反驳,“有话快说。” “是这样,过完黄金周上班,我们两家设计院的工程项目组要去和通城那边再对接一下,领导让我通知到大家。” “哦。” 徐也行继续说道,“你把我微信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之后也好联系一点,不要让个人感情影响了工作,你说呢?” 言尽于此,纪年也是个拉不下脸的人,答应了他。 好好一个惬意的午后,就被人影响了。挂断电话后,纪年闷闷不乐往咖啡店走。 齐实正低头专心地做咖啡,看到纪年推门进来,想也不想先对他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格外暖心,瞬间治愈了纪年的不开心。 纪年坐在落地窗边的高脚凳上,转着椅子看齐实。 他会对每一位顾客都报以足够的耐心,一边微笑一边询问咖啡的甜度、口感、杯型……纪年想起来,第一次认识这个男孩,也是这般情景。 大概是去年年底吧,学校里新开了家咖啡店,开业搞促销,纪年趁便宜也去凑热闹。徐也行不爱喝咖啡,所以是纪年一个人去的,他点了杯拿铁站在取餐区等待,看见齐实戴着顶棕色的贝雷帽,也是系着围裙,动作娴熟地磨粉然后萃取,咖啡液慢慢倒进透明杯子中,齐实却在这时开口问他。 “浓度要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纪年愣了一下,问道,“啊?这难道不是你们定的吗?” “一般是一个shot。”齐实展示拿出量杯给他看了一下,“如果下午有课,可以给你多加一点。提神。” “多加一点会苦吗?我喜欢奶多的。”纪年不好意思地问他。 “那行,不给你加了。明天你来,怕苦我可以给你加糖浆增加风味。” 于是纪年莫名对这个热心的咖啡师有点好感,以为他是个会揽客的好店员,也会一直在下午光顾咖啡店,点一杯只有他独享的多奶版风味拿铁。 日头渐渐西沉,昼短夜长的秋天正在进行时,整个武康庭也被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光晕,闪烁的光斑耀眼夺目,纪年眯起眼睛无聊地数起地上的梧桐叶子。 齐实他们一直忙碌到五点半,抱歉地送走后来的客人,因为还要赶去小南国请客吃饭,不得不早点打烊。 “你先过去,我去接个人。”阿超换下衣服,匆匆和齐实打了招呼先行离开。 “好的,那我们先过去。” 齐实不急不忙地收拾完流理台,脱下围裙摘下帽子,走到纪年边上,“久等了吧,走,去吃晚饭了。我都饿了。” “很累吧?” “还行,这不是没招够人手吗,只能自己上了。”齐实满不在乎地说道,“万事开头难,正常营业了就会好。” 锁上店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马路牙子向停车场方向去。 快到停车场的时候,纪年加快了两步跟上齐实,肩膀挨着肩膀,手指也会不经意地碰到对方。 齐实的心跳陡然加快,第六感告诉他即将有事发生。 果然,纪年缓慢的,认真的对他说道,“齐实,如果——我是说如果,晚上要是有人问起我是谁,你可以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齐实猛地刹停,脸红心跳转头就牵起纪年的手不放开,迫不及待问道,“关系?我们什么关系?你告诉我。” 纪年被他吓一跳,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嗫嚅着回应,“就,搞对象的关系呗……” “真的吗!我艹!年年你答应我了对吗!”齐实快疯了,拉着纪年的手往车上跑,“我可太开心了!我有对象啦!” 第十四章 安去感 从延安路高架驱车前往,满打满算半个小时开到小南国的码头店。坐落在黄浦江畔的上海本帮菜餐厅,风景真的无敌好,窗外就是滔滔江水一路向东,外滩华灯初上,与江水对影成双,大都市的夜生活拉开帷幕。 包厢是提前好几天就订上的,齐实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半桌人,好事的哥们还自带了酒水,说是今晚要不醉不归。徐弋阳一早落座,看见纪年来了还主动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招呼他坐过来。 纪年看了眼齐实,问道,“我坐他边上吗?” “行啊,他都招呼你了,咱俩一起。” 徐弋阳也是个开朗的性格,笑起来嘴角会有个浅窝,眉眼弯弯的自带亲和力。纪年发现他们这群人都有个共同点——自信。 “你叫纪年?”徐弋阳凑过来和他说话,纪年闻到他身上有馥郁的香水味,还挺招人的。 “嗯嗯。” “哈哈,齐实追的你吧?” 纪年这回算是确认了徐弋阳绝对是下面那个,他八卦的劲可是当仁不让。纪年小声回了句,“是的,他还挺好的。” 谁知徐弋阳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爆发出浓浓的求知欲,他自然地挽上纪年的手臂,贴他边上一边瞄着齐实一边窃窃私语。 “哎侬晓得伐,我就猜到齐实喜欢你这款,他高中的时候啊就喜欢他班上的班长,长得就和你一个类型的,白白净净清秀瘦高,哦对他还很叛逆,就喜欢那种对他爱答不理,成绩又好的。可惜吧班长是直男,后来和校花在一起了,齐实心都碎了哈哈哈……” 纪年虽然尴尬,但还是挺想听的,甚至还侧过身去想听得更清楚。 徐弋阳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举着一只手挡住嘴巴遮遮掩掩道,“齐实活行不行?他是一处男,笑死了要是不行我给他发点片学习一下。” 纪年面红耳赤,徐弋阳却笑得春心荡漾,“你告诉我,没事!我俩可熟了,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但你真别说,他几把真大。” “怎么样……才算活好?”纪年终于大着胆子,偷偷问了一句。 徐弋阳眼神都亮了,问道。“就是,你爽没?” “啊……”纪年实在说不出口,吞吞吐吐半天了也没个确认答案,徐弋阳见状以为是齐实的问题,唰一下探出头去对着齐实吐槽。 “齐实,你也太菜了吧,你看人家纪年都不好意思说你……你能不能……”话还没说完,纪年捂着徐弋阳的嘴把人拽回去。 齐实一脸莫名,问纪年,“你俩刚在说什么呢?徐弋阳吃枪药了?” “没啥没啥,随便聊聊。”纪年忙着打圆场,忽略了大帅哥已经挣脱,只听到徐弋阳义正词严喊了齐实的名字,纪年心想这下可坏了。 “说你活不行呢,齐实你回去好好反思一下,查漏补缺。”徐弋阳得意的朝纪年弹了个响指,接着说道,“别不好意思,为了长远发展,这不是得好好教育吗?” 齐实被气笑了,指指自己的鼻子,反问他,“我?活不行?年年说的吗?” 徐弋阳无比确认地点了下头。 “行,我回去查漏补缺。年年你下次直接和我说啊。我哪不行了。”齐实意味深长地拍拍纪年的后背。 纪年双手捂住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超姗姗来迟,他带着个美女一起来的,刚进包厢,朋友们就跟着起哄。 “好你个阿超,谈恋爱了啊?今天你可得自罚三杯。又是迟到又是虐狗的,对的起我们吗?” 齐实看人到齐,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 十个冷菜上齐,第一波酒水斟满,齐实突然拉起纪年站了起来。 “大家好啊,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齐实举起手中的酒杯,语气很是炫耀,“纪年——我对象!今天算是正式出柜,我齐实,是同性恋。这杯酒我先干了!” 齐实仰头,一杯红酒很快见了底,纪年同样被他的话动容,跟着饮尽杯中酒。 上午的胖子开玩笑地骂出声,“我艹,齐实你太不是人了!你和阿超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一个两个都搞对象?” “胖子你该减肥了,光骂有什么用?”齐实怼他,“怎么着,羡慕不来的。” 齐实得意洋洋地揽着纪年的肩膀绕场一周,又挨个给朋友敬了酒,若不是他们穿的衣服不对,纪年差点以为别人下一句话就是祝他们新婚快乐。不过齐实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别人找他喝酒全都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有点上头,纪年没拦着他,也知道劝不住,人生得意须尽欢,齐实高兴他也高兴。 差不多九点散场,大家都喝高了,纪年本想叫个代驾开回去,齐实却嘟囔着说要坐地铁,说什么都不愿意上车,无奈纪年给了地址让代驾先走。 走到地铁站还有一段路,一路上齐实都紧紧牵着纪年的手生怕人跑了一样,可能有喝多的缘故,齐实变得格外黏糊。回家只有两站中途要转乘,9号线转8号线,比开车还快一点,就是喝多了走路有点晃荡。 这个点地铁上的人没多少,纪年扶着齐实坐到车厢角落里的双人位上,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地铁。 “年年,你靠我肩膀上好不好?”齐实突然说道,“你挽着我的手靠过来,像这样——” 齐实给他演示了一遍,脑海里初遇纪年时的场景——纪年歪头枕着徐也行的肩膀,两个人十指相牵很亲密。 “好,你坐好。”纪年答应了齐实的要求,轻轻把头靠了上去。 齐实心尖颤了颤,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终于来到他的身边。原来和纪年一起坐地铁是这样的感觉,他的头发好软,他的手指好长,他的脚跟抵着我的脚尖,他的嘴唇让人忍不住想亲…… 太幸福了,以后还要和纪年坐地铁。 两站路,根本不够齐实享用,一眨眼就到了。 到家后,先送齐实去洗个澡清醒清醒,纪年得空拿出手机,看到微信有新消息提醒,打开一看,是徐也行发的。 ——“纪年,你到时候怎么去通城?没车的话可以坐我的。” 纪年厌烦,徐也行像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感觉渣男无时无刻不在窥视他生活,让他没有安全感。纪年直接删了对话框把手机扔沙发上,但想了想还是回了条过去。 ——“不用。” 齐实洗完澡出来,纪年直说道,“齐实,下周又要出差,你送我去通城好不好?” “好啊,我也正好回趟爸妈那。” 纪年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第十五章 胜负Y 江畔的风吹皱秋天的水,鼓起的风衣翩飞不停,齐实站在长满芦苇荡的长江滩涂,眺望宽阔江面上来往的船只。 通城的温度比上海低了不少,特别是江边的风,毫无遮拦地刮过,只消一会就感觉脸上干巴紧绷,连带着齐实也板起面孔表情严肃,看着生人勿近。 沿岸向东一公里的地方,长江滩涂被圈起来一大块,里面是蓝顶灰墙的厂房和巨大的红色机械臂,细细观察还能看到最外侧的船坞里有一只半成型的轮船。 “环亚船厂”——齐实家最大的产业,前身是个船舶修理厂,从零三年开始他爸着手转型船只制造,白手起家做到如今的规模。齐实的爸妈平时工作很忙,教育儿子也秉承着民主开放的态度,对他最大的要求就是三观正常不要违法乱纪。 但齐实在二十岁的时候向家里出柜了,爸妈当场震惊。 好在和他一起长大的徐弋阳早他两年就向家里出柜,齐爸齐妈也有所耳闻,接受度明显比徐家父母高了不少,思考再三后他们表示不多干涉齐实的选择,只要他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但是同样也提出心愿——如果有可能,最好还是能多和女孩子尝试一下。 齐实从小就大大咧咧,出柜后也没再和家里说起有没有对象这回事,导致几年过去了,爸妈以为他喜欢男人不过是开个玩笑,最近重新燃起点希望,准备给他张罗相亲。 “老爸,带我来这里干嘛,是要我继承家产了?”齐实嘴贫,打趣道,“齐建中同志,您能不能自己努力一点,让我安心做好富二代啊?” “臭小子,上海过得挺潇洒啊?”齐爸摸着口袋,掏出利群烟点燃,明黄色的火星冒出一缕白烟,很快又被风吹散。 “老爸能不能抽点好的?最起码软中华吧,堂堂厂长抽这么次。” 齐爸抖掉烟灰骂道,“你懂个屁,抽这个才是真男人。” “你在点我?”齐实听出来了,“我怎么不是男人了?” “齐实啊,你妈催得紧。”齐爸苦恼,暗暗说道,“她的意思呢,就是你能找个靠谱的工作,也不是非要来厂里上班,这样呢也好给你介绍女孩子。” 齐实以为听错了,重复问道,“女孩子?” “对。” 齐实顿时不淡定了,“有没有搞错?我不是和你们说过我喜欢男的吗?” “你来真的啊?你喜欢男的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过小男朋友呢?还有找男的你们怎么生活啊?哦天天臭烘烘的拱在一起,像话吗?” 换做一个星期前,齐实确实没有男朋友,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可以正大光明把纪年搬出来了。 “谁说我没有?我有男朋友。”齐实说这话的时候腰板儿都不自觉的挺直了,“他是香的,不抽烟——” 一边说一边摆出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老爸手里的烟。 齐爸踹了他一脚,“还学会指桑骂槐了。我可不管你,等会你妈来了自己和她说。” 齐实的妈妈长得漂亮,他的帅气一大半是继承自老妈。不仅如此,齐妈还是个能干的女强人,环亚船厂初期能起来,有三分之二的订单都靠他妈给撕回来的,所以在齐家,老妈掌握全部话语权。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开了过来,停在父子俩所在的位置。 “老妈。” “老婆。” 齐妈盘着低发髻,穿一身墨绿色的天鹅绒西服套装,手腕挎着个爱马仕,大红唇黑墨镜气场全开,父子俩像军训一样站在那听候发落。 “齐实,今晚住哪?”齐妈摘了墨镜问他,“回家吗?回家我让阿姨早点备菜。” “住外面,和朋友说好了呢。” 齐实这次是送纪年来通城出差,说是纪年明天开完会就能回上海,所以他就又订了房想着住一晚明天再捎纪年回去。 “玩野了啊,都到通城了还不回家,真不像话。”齐妈啰嗦了两句,又问他,“我听徐弋阳说你在上海开了新的咖啡店?上次找我要钱就为这事?” “对啊,和陈超宇一起弄的,这几年咖啡市场挺景气呢,稍微投了点。” “行,好歹算是有个正经活干了。”齐妈点头接着说道,“走吧,别站风里头,吹得我头疼。” “走去哪?” “你爸没和你说?相亲啊!” “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相亲?”齐实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爸,结果齐建中不接他招,反而出卖了他。 “老婆,你的意思我已经带到了。” 齐实气不过,也懒得和他惧内的老爹计较,转头和他妈坦白道,“妈,我有男朋友。相亲就算了。” “啊?什么时候谈的?”齐妈以为他在胡说,“怎么没听说过?” “不信你去问徐弋阳,他见过。”齐实把挡箭牌拉了出来,“十一咖啡店开业,我们一起吃的饭,而且我这次回来就是送他来出差,明天就回上海了,今晚我们住一起呢,你让我怎么去相亲?” 齐妈脸都黑了,爱马仕往他头上砸去,“你小子谈恋爱不会早点说嘛?我现在约了王董的女儿了你给我来这出?” “妈我以为你们都知道我喜欢男的啊,怎么回事?”齐实拿手挡着自己的脸闪躲,爱马仕打脸真的很疼。 齐妈打完,撩起鬓边的头发夹回耳朵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倒是还想问你呢,男朋友呢?谈多久了?不会是什么二流子吧?你们这圈子我可听说乱着呢!” “怎么可能是啊!”齐实大声为自己辩解,“我眼光哪有那么次,就是因为才谈所以没和你们说啊,想稳定了再带回来呢,谁知道你直接给我安排相亲。” “做什么的?哪人?叫啥名?”是调查户口的语气。 “同济毕业的高材生,设计院的工程师……行了吧?妈你放心我不会乱搞的。” 老妈一听同济,表情丰富起来,眼神上下打量起齐实,“人家高材生能看上你?他瞎了?” 齐实怒了,“妈!我好歹是富二代!” 好说歹说把他爸妈劝回去,齐实心累,准备直接回房间叫外卖得了。 银色路虎往酒店的大门口一停,沪A的牌照也挺打眼。徐也行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到齐实从路虎里下来。 光有路虎或者光有这个人,徐也行都不会在意起齐实。但偏偏这两样一同出现,徐也行立马想起他就是上次带纪年回上海的顺风车司机。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两次都遇到同样的人?徐也行是不信的。他坐在车里看着齐实在前台办理完入住手续,然后按亮电梯的上行键。 徐也行等他进电梯后,快速下车,冲到电梯口,他盯住液晶屏上不断滚动攀升的数字,直到最后停在了“32”上。 纪年跟着同事一起先回了酒店,他提前和王智恒打过招呼,今晚有约要晚点回房间。为掩人耳目纪年先假装回去拿包又在酒店周围的便利店买了点零食,十分钟后,他回到希尔顿,来到第32层。 徐也行躲在32层的楼道口看着纪年走出电梯,最后进了3206的房间。 他们果然认识。 纪年这么快就有新对象了吗? 徐也行站在3206的门口攥紧拳头,胜负欲空前爆发。 第十六章 泡面 齐实在房间里等候多时,一听到敲门声便跑来开门,纪年拎着一袋零食直挺挺撞入齐实的怀抱。 齐实毫不犹豫低头吻住纪年,双手环抱着清瘦的人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之中。纪年好不容易在接吻的间隙调整好呼吸,却发觉齐实不安分的手正在挑开他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顺沿向下,大半胸膛已经袒露在外,白皙皮肤上还能隐约看到几枚斑驳的吻痕。 纪年握住齐实的手,阻止他禽兽不如的行为,撇过头躲过无止尽的亲吻,齐实睁开眼,有点迷茫地看着他。 “大哥,整个十一都这么过了,咱们歇歇吧。”纪年提起袋子晃了下,“买了泡面和薯片,吃完饭了吗?” “可我就是亲不够你啊……”齐实接过袋子,里面是两桶朴实无华的红烧牛肉面,“没吃呢,想等你回来了再吃,我们真吃这个啊?” 纪年扣完扣子,一脚越过齐实的身边,找到烧水壶接满水,齐实乖乖把泡面拿到桌上打开,顺便还把火腿肠也加了进去。 “我就坐一会,等会还要下去睡呢,单位统一安排的标间。”纪年说的时候没敢看齐实的脸,他怕齐实失望。 齐实是失落,但他能理解,再说整个假期他们都腻歪在一起,知足了。 “我想你肯定愿意和我单独多呆一会,才买了泡面回来。”纪年怕齐实不高兴,接着又说道,“我能在这陪你到十一点,可以吗?” 齐实有点受宠若惊,纪年居然能为他考虑,而且还在征求他的意见。 “年年你最好了!你能想着我是多大的福气!”齐实又在傻乐,纪年会心一笑。 面条泡好了,两个人挨着坐在茶几边盘腿坐好,纪年按着遥控试图找个好看的电影热闹热闹。 “诶,你们这次出差怎么这么快就回去?”齐实吹着面条问他。 “就是开个会,很快的事情,但是涉及总设和初设,所以大家都来了。”纪年翻了一圈没有什么好看的,最后挑了个下饭神剧《武林外传》边吃边看。 “建条地铁还真挺麻烦啊。” “对啊,都是大工程,平均一公里造价6到10亿,地下的比架高的贵。”纪年转着筷绞出一大段面条往嘴里送,一口气全吸溜进去,吃完这口接着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来开会吗?” “为什么?” “拆迁征地,有几户搞不定,要价吓人。领导问改道和拆迁,哪个成本更低一点。唉真难办,要我说能拆迁还是拆迁,不然一层层重新审批下来,这地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建好。” 齐实眼睁睁看着纪年又绞了一大筷子面条,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他拦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吃面条啊?吃撑了怎么办?泡面而已没人和你抢。” 纪年张大嘴巴看他,比较意外,第一次有人和他说吃面条要慢点,他松开筷子,夹起一小段,解释道,“以前上高中,留给吃饭的时间短,我就经常吃面条,因为可以一大口吃很多……习惯了。” 该换齐实心疼了,上海的教育比起纪年所在的地区,那实在宽容太多。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纪年能考来同济,必然是佼佼者,但这都是用自由和青春换来的,酸甜苦辣只有纪年能懂。 “以后都不用吃这么快了。”齐实认真和他说道,“和我在一起,不用赶时间,我会一直等你的。” 纪年鼻头一酸,感触良多,喉咙口涌上阵阵酸涩,硬梗着把面条吞进肚子里。 眼泪差一点就要砸进泡面桶里。 电视机里的白展堂使出葵花点穴手,把佟湘玉定格在满脸惊讶的瞬间。纪年不记得是第几集,但是常看常新,为了转移情绪他强迫自己融入进剧情里。 脑子很乱,他根本看不进去。 恋爱不是没谈过,但纪年发现自己好像又和以前一样,一头栽了进去。栽进去就容易受伤,纪年怕齐实会变成第二个徐也行。 “我吃完了。”齐实合上泡面盖子,转头对纪年说道,“你慢慢来,等会我收拾,电视好看不?” “好看。”纪年咬断一根面条,点头。 齐实想了想,觉得恋人之间应该相互坦诚,于是就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告诉给他,“我和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我和爸妈说我有男朋友了,不然他们就逼我去相亲呢。我妈还因为我隐瞒事实,打了我好几下……真疼。”齐实故意把自己形容的惨一点,想以此博得纪年的同情。 纪年惊了,齐实居然敢跟家里人坦白自己的同性恋!之前他和徐也行谈了这么久,逢年过节回老家压根儿都没敢提起过这号人,父母也一直以为他是直男,要是有人介绍姑娘,纪年也只是用其他理由搪塞过去。 “你和你爸妈说了?”纪年不可置信,又和他确认了一遍。 齐实不假思索道,“是啊,我还说等过一阵带你回家呢。” 纪年眉眼下垂看着膝盖,沉默。 “怎么了,真生气啊?”齐实慌了,赶紧凑上前去道歉,“对不起,我没征得你同意就说了,对不起对不起,但你别因为这事就不理我呀,年年……” “齐实,我没生气。”纪年回他,“挺好的,你爸妈不反对吗?” “一开始还行,但后来听到你金光闪闪的履历,他们就一句话没有了。”齐实拍着马屁,继续道,“年年还得是你,想不招人喜欢都难。” 纪年哭笑不得,同时心理压力更大了,他坦白道,“齐实,我可能没有办法和你一样,这么快向家里人公开。我们家——和你们家不太一样。” “我父母都是普通老百姓,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厂里上班的。他们把所有出人头地的希望寄予我身上,如果我现在和他们说我是同性恋,喜欢男人……他们肯定会崩溃,这个坦诚的代价太大了,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大,可能没办法承受。” “齐实,对不起,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齐实心思简单,哪知道自己的肺腑之言会让纪年想这么多,忙口不择言道,“不不不……年年你跟着自己的节奏走就好。我我……我告诉你就是想告诉你而已,因为不是都说恋人之间要坦诚吗?我告诉你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我在逼你和我做一样的事!你不用急着出柜的,或者你一直不出柜也没关系!” “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纪年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开始就明白,但他怕齐实会对他有所期待,所以才故意把丑话说在前头。 纪年握住齐实慌乱不安的手,牵着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坚定又郑重说道,“好,我会在的。” 既然都说了恋人之间要坦诚,纪年决定也和他坦诚一件事。 “齐实,我也要和你说——徐也行他加了我微信,因为工作的原因。” “艹!他怎么还有脸加你?”齐实忍不住骂道,“又是工作有关联,又是要加微信,他怎么阴魂不散的?” 纪年自己也很无奈,“生活不易,算了吧……” “他有没有骚扰你?给你发乱七八糟的信息?”齐实愤愤不平,“他这种渣男,你可别再搭理他了,你现在有我了!” “我知道,不会的。既然答应你了,我会对你负责的。”纪年哄着点他,“小齐弟弟,你表现这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那还差不多……”齐实是好哄的,但也是得寸进尺的,他趁机表示,“但我不开心呢,要你补偿。” “你要什么补偿?” 话音未落,齐实就把他推到沙发上,亲得又狠又重,纪年象征性地踢蹬两下,便认命随他去了。 衬衫被齐实解开,他覆盖上那些还未消散的痕迹,吮吸加重它们的颜色,水渍在鲜红的吻痕上闪着光,齐实迫不及待解开纪年的裤链伸手向下探索。 “齐实,我十一点要回去的,别闹。意思意思得了。”纪年被抓住要害,轻顶着胯讨饶道,“而且我还没洗澡,脏。” “现在才七点,我带你去洗澡——” 齐实是实干派,拦腰抱起他往浴室走。总统套房有浴缸,齐实灵机一动把他放在浴缸里。 “你坐坐好,我给你放水。” 水流哗哗,很快漫过一半的位置,齐实丢了个泡澡球进去,浴缸里泛起浓密的泡沫,他又一次大方脱个精光,屁颠屁颠也拱进浴缸里。 “齐实,你干嘛!你占地方太大了!” “年年,你坐我腿上来,就不挤了……快来快来,爬上来……” 纪年被齐实捞起,浴缸壁滑不好借力,他怕沉下去不得不搂住齐实的脖子,这正好着了齐实的道,他被人吃尽了豆腐。 “年年,你坐上来……”齐实咬着他的耳垂摁住窄腰,一点点把人往下带。 齐实胯间的硬物存在感过强,纪年坐得很艰难,吃进去一半后便不愿再往下。齐实被吊在那不上不下更是饥渴难耐,他一狠心用力往上顶起,整根没入纪年股间,纪年条件反射地仰起脖颈,引颈待戮尤为色情。 “年年……十一点准时结束。” “你快点……啊啊……” 十一点,纪年两股战战下了电梯,好在王智恒睡得正香,没有发现纪年的异样。 第十七章 回程 两天的会开下来,所有人都很疲惫。两家设计院都是希望政府部门能尽量说服群众响应国家基础建设工程,拆迁造福一方。如果确定改道,就需要重新审批,一层层递交上去需要时间,重新规划站点和线路也需要时间,1号线现在的设计进程已经进入到中后期,最好的建议还是在现行的方案上继续推进下去。 下午七点半,会议终于结束,大家总算在最后达成了一致,通城这边会继续派代表沟通落实拆迁事宜,最重要的是倾听人民群众的意见,看到底该如何合理地解决他们的需求。相应的,两家设计院都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拆迁进展困难,就要重新提交新规划和新路线。 通城的地铁规划光前期准备就花了将近三年时间,所有人都在翘首企盼真正通车的那一天,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就能破土动工,目前看来说服群众拆迁是最快的方法,所以大家还是把更多的希望加注在这上面。 开完会,纪年想的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他和王智恒结伴回房间收拾东西,纪年也提前给齐实发了微信,让他在车里等着。 王智恒是坐顺风车来的通城,本来以为今天开会最多开到四五点,结果超时这么久,提前约的顺风车早就走了。他看纪年不紧不慢地收拾,于是厚着脸皮问道。 “纪年你怎么回去?” 纪年被问懵了,思考过后见王智恒讪讪的表情,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是他是齐实来接的,而且王智恒还见过齐实…… “你没叫到车吗?”纪年不是很有底气,但还是回答了王智恒,“我朋友正好也要回上海,他等我一起呢。” “对啊,该死的开会开那么晚,老子车都走了。”王智恒抱怨着说道,“纪年,能不能问问你朋友……也带我回去呢?实在是不好意思,但你懂得,明天还要上班,班车这个点早没了,等顺风车又耗时间……唉!” “那我先问问他行不行。”纪年不好拒绝,给齐实打了电话。 齐实等着无聊,正好在刷微博,电话接得飞快。 “下来了吗?” 纪年说话吞吞吐吐,很为难的语气,“那个……能不能带一个同事一起回去……你要是方便的话。” “方便啊,反正都要回去的。”齐实很爽快,纪年却咯噔一下,他开始担心等会王智恒看到齐实会多想。 “那行吧,我们等会下来。” 挂完,王智恒一脸期待地看着纪年,纪年朝他点头,王智恒忙不迭说道,“感谢感谢,帮我谢谢你朋友,简直帮了大忙!有空我请你们吃宵夜。” 十分钟后,纪年和王智恒出现在停车场,路虎的车灯亮了,他们向着亮光走去。 徐也行躲在不远处的停车位上望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上了银色的车。本来还不死心的他这回彻底死心。 徐也行自嘲般嗤笑一声,他现在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描述,一来他是个极端自负的人,以他对纪年的了解,很难相信对方会这么快投入下一段恋情——还是个看上去条件不错的富家子弟;二来是觉得比起江子汇,纪年的确更符合他对恋人的幻想,所以徐也行总想着等时机成熟再把人追回来…… 总而言之,前途他想要,爱情也想要,徐也行很清楚未来的目标,而目标里的伴侣从来都只有纪年,没有江子汇。可惜这只是他单方面的目标,他以为纪年会黯然神伤好一阵,也会等他回心转意重新在一起。 万万没想到纪年这么快就有了下一个目标。 所以纪年也没他想得那么爱他。 王智恒看到大路虎,就知道纪年的朋友是哪位了。都见过两回了,王智恒也不客气,上来就是自我介绍。 “你好兄弟,我是纪年的同事,一个办公室的。” 齐实一听就来劲,秉着纪年的同事就是他的同事,热情地回道,“你好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齐实,叫我小齐就可以。” 纪年夹在两个人中间无比尴尬,默默听着也不说话。 王智恒坐在后座上,四处打量着路虎的内饰,喜欢极了,忍不住多嘴几句,“兄弟你这台揽胜是加长版的吧,还是红色的内饰,不太常见,不过真的很帅。” “对啊,就是帅才买的。本来外观是黑的,我特地贴了银色的光膜。”齐实说起爱车抑制不住他的分享欲,“后备厢也大,能装挺多,出去旅游方便。” 王智恒附和道,“对哦,上个月底你们一起去了舟山,开这个车去真舒服。” 完了,纪年当时的想法就是完了要穿帮了。随口搪塞的话被捅了出去,纪年觉得没脸见齐实,低头紧张地搓着衣角。 齐实还纳闷什么时候去过舟山,正欲开口,便看到纪年窘迫的样子,心下了然。 他毫不做作地接了腔,“是啊,一路上风景也不错,舟山的海不像黄浦江,蓝得很。你说是吧?纪年。” 纪年脸皮薄,没想到齐实会和他唱这出,为了不露馅只好继续扯谎,“是的,海蓝蓝的,海鲜也好吃。” “真好,周末还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出去玩。”王智恒满眼都是艳羡的目光,“你们感情真不错啊,认识很多年了吗?” 纪年干笑几声,“呵呵,是的,上大学那时出去旅游认识的……好多年了。” 听到纪年的解释,齐实的嘴角露出几分浅笑,此刻心情愉悦,小鹿乱撞。 回去的路程因为王智恒的加入平添了几分乐趣,两个话痨又自来熟,从车子聊到工作,从天南侃到海北,纪年却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就怕齐实嘴瓢把他们的真实关系给全盘抖出去。 送完王智恒,车里的气氛完全变了样,齐实伸出右手放到中控上,纪年瞅见心虚地握住他。 “一起去舟山?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有通知我啊?”齐实故意调侃道,“还是说没和我去,和别人去的?” “我瞎说骗他的……你也信。”纪年弱弱地和他解释。 “你这同事挺热闹的,一起做项目不无聊,他多大了?” 纪年说道,“比我大两三岁吧,是哈工大的交通专业,也挺牛,但他没去北京跑来上海了。” “嘿你们这行全是高材生,真牛逼啊……” “还行吧,读这个专业也就这几样选择。”纪年谦虚地说道。 齐实才不吃这套,和纪年开玩笑,“那你们有没有门槛低一点的?有我这种普通本科可以干的活不?” 没想到纪年还真就认真思考了他的问题,过了两分钟,他回复齐实,“有的,以你的实力,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做包工头,挺挣钱。” 齐实带着哭腔,深情饱满地演绎,“我想上班能离你近一点,而你却只想把我送去工地……年年!你好狠的心啊!” 齐实没问纪年去哪,自顾自地把车往家里开去,纪年也没跟他矫情,见齐实开上南北高架也便心知肚明。 路虎驶进小区大门,他们谁也没发现有辆黑色的奥迪一直跟在后面。 第十八章 但愿长久 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孤月挂在迷蒙的云间。奥迪停在小区向西两百米处的路边,徐也行点燃一根烟,摇下车窗抽得落寞。 不过是晚上十点多,年轻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淮海路附近好多夜场酒吧,花枝招展的年轻男女嬉笑怒骂着从他车边经过,徐也行眯起被烟雾灼的干涩的眼,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和纪年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考到上海来的学生,两人从惺惺相惜到逐渐升起别样情愫,相互试探,不断猜测,在确认了对方在彼此心里的地位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一起。那时的纪年是内敛温和的白衣少年,他记得刚谈恋爱那会,有大课时纪年总会早早去阶梯教室占两个位,专业老师在上面讲ppt,纪年在下面认真记笔记。 徐也行总是被专注认真的纪年所打动,而纪年的爱也过分纯真,他认定彼此是志同道合的人,信誓旦旦地许诺要爱一辈子。纪年很多次畅想起未来,说毕业以后要和徐也行在上海安个家,哪怕就是买在郊区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徐也行当然也曾给予他同样的回应,但他还是辜负了。 刚毕业的大学生,哪里买得起上海的家。 徐也行透过车窗,看着身后灯火通明的高档小区,猜想纪年这回是得偿所愿,在上海有了家吧。 也是,纪年的长相的确很符合圈里人的审美,在外人面前他是高冷清俊的行业精英,理智而果断;但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又是羞涩保守的模样,一点荤话就能让他面红耳赤……徐也行记得他们在一起时的许多细节,纪年是努力的,是天真的,是高傲的,他见过纪年许许多多的样子,也体会过纪年对他的好和无所保留。 可惜这样的纪年现在属于另一个男人,徐也行很不甘心。 他突然厌恶起和他上床的江子汇,哪怕江子汇对他的喜欢不比纪年的少。可是徐也行忘了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是他管不住下半身,也经不住诱惑,拿前途和未来做筹码,亲手断送爱情。 烟灭,风起,他启动车子驶离。市中心缤纷的霓虹跟着鼓点跳跃,倒映流转在深色的车窗上,也映在徐也行严肃凌厉的脸颊,外界的热闹与他毫不相干,有限的空间里暗潮汹涌。 ——“哥,你回来了吗?今天我不去安亭啦,晚上做实验太累了。” 江子汇发来了语音,徐也行不想搭理,可没过一会,江子汇直接打来电话,不接会显得刻意,徐也行调整了心态,努力回归平时的语气。 “喂,哥。”江子汇很会撒娇,声音软软的也好听,“你回上海没有呀?都一天没和我说话了……我今晚住学校啦,我好想你呀阿行哥。” 徐也行清了清嗓子,回道,“在高架上了,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到家。你早点睡,别等我了。” 江子汇很清楚徐也行的行程安排,毕竟他现在是跟着江工的项目组,小叔叔在一个小时前就发朋友圈“已到家”,怎么徐也行现在还在高架上呢? 江子汇带着疑惑试探道,“阿行哥你吃晚饭了吗?开会开到很晚吧,别饿肚子了。” “好,我等会到家了叫外卖。”徐也行没多想,随口说道,“今天很累了,开完会就往回赶路,开车开的腰疼,就不和你都说了啊,明天放学了你可以先回去等我。” “那好吧……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江子汇有点不安,徐也行在骗人。他没有留在通城吃晚饭,却比别人晚了一个多小时,住得更远的小叔都到家了,徐也行却没到家,所以中途他去了哪里? 江子汇患得患失,因为他知道纪年和徐也行都在做通城地铁的项目,他怕徐也行又被纪年勾了去。越想越觉得可疑,江子汇忍不住打电话给齐实探探口风。 幸好纪年正在洗澡,但是保险起见,齐实一看到来电,便眉头紧蹙跑去阳台接。 “喂,什么事?” “齐实哥,我问问你最近感情进展顺利吗?”江子汇开门见山,并不打算遮掩。“这不是徐也行和纪年总是一起出差,我担心呢。” “什么叫一起出差?他出他的,我们出我们的,没有一起。”齐实占有欲极强,特别是听到徐也行三个字,护犊子都快成条件反射了。 江子汇轻笑两声,坦率极了,“我们?难道是我理解的意思——纪年去通城,是你们两个一起去的?” “对啊,有问题吗?”齐实突然想起纪年说的话,忍不住提醒道,“对,徐也行让纪年给他加回好友了,你注意着点。” “是吗?我知道了,回头我看看去。”江子汇若有所思,最后又问了齐实,“你追到纪年没有?” “在一起了,放一百个心吧。让徐也行死了这条心吧。倒是你,我想问问怎么想的,这么个渣男你偏偏就喜欢他?” 江子汇听完,心往下坠了几分,一改刚才好说话的态度,冷冷地回道,“你喜欢纪年又是什么道理?我们两个谁也别说谁。” “行,那挂了,有情况再联系,尽量别打我电话,千万别露馅儿。” “嗯。” 纪年洗完澡,看到齐实一个人靠在阳台上喝啤酒,他仰头咕咚灌下一大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荷尔蒙爆棚。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纪年站在客厅对着齐实的背影,打趣道,“怎么了齐老板?有烦心事?” 齐实怎么敢把不好的情绪展现在纪年面前,抬头喝完最后一口满不在乎地说,“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口渴了。” 纪年笑笑,虽然齐实口无遮拦惯了,但是心情不好还是被他一眼看穿。纪年心思细腻,见他不高兴也不急着拆穿,反而又去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 “我也口渴了,一起喝点?” 齐实手里拿着冒冷气的啤酒,站在身旁的纪年眼角含笑地眺望窗外,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却又好像什么都懂。齐实心里堵得慌,像皱起一江春水,满是涟漪。 “年年……”齐实喊他,“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我知道,你天天都说,耳朵都起茧子了。” 齐实拉开易拉罐的环,啤酒的泡沫呲呲冒出瓶口,齐实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大口,劲爽的酒液从口腔滑进喉咙,也让他暂时忘却刚刚那通电话。 “干杯!”纪年举起手中的易拉罐,朝齐实摇了摇,语气轻快地说道,“但愿你我长久,品酒,赏花,共婵娟。” 齐实的愧疚在此刻达到顶峰,纪年越是信任,齐实越是不安。他怕早晚有一天,真相会被拆穿,到时候,纪年是否会后悔今天和他说过的这番情话? “干杯,年年。”齐实还是掩住了心里的想法,他碰了碰纪年的易拉罐,晃荡的酒液溅了出来,打湿他的手背。 “齐实,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开心点。”纪年拍拍他的背,开着玩笑安慰了几句,“回来的时候不是还有说有笑吗,难道真是我没带你去舟山,不高兴啦?” “嘿嘿,怎么会呢。”齐实被纪年的自损式安慰乐到,于是揽过他的肩膀,决定把心结往一旁放放。 “年年,我们真抽个空出去玩一玩吧?” 纪年没考虑太久,便答应他,“行啊,你安排。” 明月当空,浦江涌动,他们依偎在十六层的阳台,喝着啤酒打闹说笑。 纪年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是齐实又让他找回自信——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也值得拥有爱。 第十九章 春心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生活和恋爱都在往正轨上走。时间很快来到2017年的十一月份,冷空气一波波南下,充沛的雨水落在黄浦江两岸,将往日发灰的建筑染出本真的色彩。 设计院的交稿日期一天紧似一天,通城地铁的建设最终还是以政府出面,竭力说服群众拆迁为终。其实不管是通城还是他们设计院,唯有一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前期的沉没成本实在不可估量,只有1号线尽快开工建设,通城的经济才能腾飞。 工作日加班加点地赶进度,纪年最近几天都是九点以后才从设计院离开,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他嫌麻烦有时候直接在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对付了事。 纪年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马海毛毛衣,长长的绒毛让清瘦的人儿变得膨起来,肩膀变宽但同时他的脸显得格外小,纤细的脖颈上杵着微微翘起的下巴尖,眼神明亮又清澈,看上去就像个还在上学的男生。 “纪年你怎么看上去瘦了挺多?加班太拼了吧。”王智恒一早看见他就关心地问道,“别急,领导定的时间是领导的事,该什么进度就是什么进度,依我看就算这边初设交了,后面的施工设计还要再拖个大半年呢。” “道理是这么说,但我不喜欢拖呢,不然心里难受。”纪年无奈地说道,“大家都在加班,我得抓点紧,王智恒你也别扯闲篇了,王总等会看你进度又要催了。” 王智恒一脸惆怅长吁短叹地转过身,下一秒又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果然人都是善变的,劝别人不着急,自己却在拼命努力…… 中午,纪年打开外卖软件,在麦当劳和汉堡王之间难以抉择。于是他喊了还在努力的王智恒一声。 “中午吃啥?麦当劳还是汉堡王?” 王智恒推了推眼镜,问他,“怎么没有肯德基?” “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没有优惠。” “那就麦当劳,板烧鸡腿堡套餐。”王智恒没有选择困难症,直接点了王炸套餐,纪年跟着他买了份一样的。 纪年点单,王智恒下楼拿外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份达美乐披萨。 “刚下楼碰到你朋友了,他让我给你带上来。”王智恒把披萨和麦当劳放纪年桌上,又说了句,“我让他等一会,把你喊下来,他说有点忙开车就走了……真奇怪。” 纪年看着外卖单上的双份芝士,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齐实。转念一想今天是周五,可是昨晚齐实也没说今天会来接他啊。 打开披萨盒,纪年吃了两块就饱了,他刚刚给齐实发了微信,十分钟过去了对方还没回。猜想齐实应该在开车,纪年便给他打了电话。 “喂,你刚来我们设计院了?”纪年问他。 “对的对的,年年我本来想中午找你一起吃个饭的,结果徐弋阳说有事和我商量呢,就给你买了披萨。” 电话里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纪年也不和他磨叽,直接问他,“晚上要我过来吗?” 齐实嘿嘿一笑,“年年主动要来我家,傻子才会拒绝呢!可是我这边不知道几点能结束,你等我吗?” 纪年盘算着今天的工作进度,七点多能结束,他说,“我坐地铁来吧,你别来接我了,绕来绕去也麻烦。” “行,那你先回去。”齐实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见着纪年,干活的积极性都变高了,“披萨多吃点,晚上告诉我什么味道~嘿嘿~” 徐弋阳在99Cafe等齐实,顺便把店里所有品类的咖啡都点了一遍,齐实到的时候看到徐弋阳面前十几个杯子,以为他疯了。 “徐弋阳你浪费啊!”齐实没好气地吐槽,“就算你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这多好的豆子!看得我心疼呢……” 徐弋阳没管他,拍拍身边的椅子让他过来,“齐实你先别心疼,我和你说事呢!” “啥事?” “你知道抖音不?”徐弋阳拿出手机点开软件,然后递给齐实看,“看,我在这上面有五十几万粉丝,发一条短视频点赞评论量也很高。” 齐实有听说这个软件,但他没玩过,比起刷短视频他更喜欢打游戏。徐弋阳一边介绍一边点开之前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徐弋阳顶着张帅脸拍一些日常,齐实不太懂这有什么好看的。 “粉丝挺多啊,女粉丝知道你是gay不?”齐实半开玩笑地问道,“这就是你和我说的大事?” 徐弋阳朝他翻了个无敌大的白眼,点开一条播放量最高的视频然后把评论区翻出来给他看,“齐实你别不识好人心,我是来帮你的!你看这条视频,我那天去思南公馆的咖啡店随便拍了点,结果底下全是问我在哪,好不好喝。接着一个星期商家因为我这条视频,直接卖爆了!” 齐实听完立马重视起来,抢过徐弋阳的手机仔仔细细研究其中奥妙。 视频里的徐弋阳慵懒帅气,他坐在思南别墅前的木质椅上喝咖啡,棕色的遮阳伞绿色的大草坪,背后还有繁花点缀。镜头由远及近,逐渐把焦点落在徐弋阳的上半部分,很快屏幕里只剩下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只见徐弋阳摘下墨镜,皮肤在阳光下白到发光,忽而他朝着镜头粲然一笑,红润嘴唇抿住吸管,加上后期恰到好处的放慢,使最后这个绝美片段变得格外动人。 “我靠,有点东西……”齐实反复观看视频,并在一溜的夸赞里找到咖啡店的名称地址,下面回复有: ——姐妹太美啦,感谢推荐! ——昨天刚喝过同款,推荐给大家,比星爸爸好喝。 ——每天都因不在上海而难过…… 徐弋阳止不住得意,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样啊齐实,要不要我给你的99Cafe拍一条?” 这还用问吗,齐实不假思索地回道,“必须啊!徐弋阳你够朋友,赶紧拍赶紧拍!” “我这不是在给你做准备吗——”徐弋阳朝着桌上一堆咖啡扬了扬下巴,“刚喝了,这款柠檬汽水美式我觉得还不错,别家也见过同款,要不推这个?” “行啊,听你的!” 说干就干,为了让视频看上去自然不做作,徐弋阳让齐实拍了几段做咖啡的镜头一起剪进去,但视频还是以帅哥一边喝咖啡一边在武康庭散步的唯美画面为主。 短短十五秒的视频看着简单,但等全部做好已经是晚上八点半,齐实凑着脑袋问他到底能不能成,徐弋阳拍着胸脯和他打包票。 “放心吧,你就等着发财,到时候别忘了兄弟我!” 齐实上下瞟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不好意思,你是姐妹。” “哦。”徐弋阳懒得和他争论,说了句,“姐妹也不是和你,是和你的年年。” “说的也是,年年最好了。”齐实只要说起纪年,便是一脸春心荡漾,他忍不住和徐弋阳分享他的喜悦之情,全然不顾对方还是单身。 “今天晚上年年住我家哦!嘿嘿……”齐实说着脱下工作服,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你这好了吧,我能回去找年年了不?” “大哥你都走到门口了,问我有意思不?赶紧滚!” “得嘞!你也早点回去!”话音刚落,人却已经跑远,这是有多迫不及待。 [br] 纪年估算的不错,七点还没过几分钟,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齐实没有回音,纪年便收拾东西准备自己过去。 外面下着雨,只穿一件毛衣根本御不了寒,纪年想想还是裹起围巾,撑伞向地铁站走去。十一月的地铁站终于不再打冷空调,七点多的10号线人不多不少,纪年见这节车厢没有空位,想着反正一会就到,便靠着不锈钢扶手摇摇晃晃站回去。 到了新天地站,纪年图方便买了点便利店主食带回去。输入密码进屋,齐实还没回来,纪年挺无聊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边吃饭团边等齐实。 九点多,齐实到家,看见纪年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整个房间只有电视屏幕亮着,它的声音被调到很小,炫彩变换的屏幕光打在纪年身上,一会能看清脸一会又看不清…… “年年……”齐实蹲下身,轻轻喊他的名字。 纪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定睛看清是齐实,对他微微一笑。 “你回来啦,现在几点了?” 齐实给他看手机屏幕——九点二十。 “累了?”齐实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睡沙发上不怕着凉?” “我等你等的都睡着了,没注意。”纪年温柔地说道,“现在醒了……” 齐实把他抱起来往浴室走,“一起洗澡去?” “你不都已经去了吗……” 第二十章 冷冬 雨水打湿玻璃,滑下、滴落、最后砸向大地。细密凌乱的雨声忽远忽近,奏响初冬的第一支交响曲。纪年双眼迷蒙半开半闭,透过雨丝氤氲的窗玻璃,他看到有无数的彩色霓虹正随他一起摇摆律动。 纪年半跪在枕头上,双腿被分得很开,齐实把他卡在落地窗与胸膛之间,反抓并紧握住纪年那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子,这样的姿势纪年没有丝毫反抗的可能。他只觉得自己被进得很深,也被磨得欲罢不能。 往前,是带着凉意的玻璃;往后,是齐实滚烫的胸膛,纪年夹在冰与火之间,进退两难,齐实夯实有力的动作每一下都能顶到要害,纪年被桎梏在方寸间,甚至连手都被剥夺了自由的权利,只余潮热的喘息是他最后的解脱。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越来越清楚对方的身体。就像齐实了解纪年一样,他知道只有把纪年逼到几近爆发的临界值后,他才能彻底放开。齐实垂眸留心观察纪年每一次的反馈,当看到纪年紧咬着下唇全身都泛起潮红止不住颤抖时——他停了下来。 纪年认命,启唇轻声说道,“齐实……别……” 齐实捏住纪年的下巴,往右侧扳过一点,低头用力吮住他的嘴唇,撬开他的牙关,将纪年仅剩的气息也霸占了去,他一边深吻一边轻碾纪年的后穴,左右开弓占据绝对上风。纪年闷哼着绷紧神经,肩膀无助地夹紧又松开,所有感官都掌握在齐实手里,齐实想让他如何他就得如何,更何况纪年很清楚齐实想要的是什么。 “年年,想要吗?”齐实的气息扫过纪年的后颈,酥痒的感觉窜进他的耳窝,惊得纪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嗯……”纪年将所剩无几的羞耻心抛下,仰起后脑勺靠在齐实的肩窝,“我想要……” “好,我给你。” 齐实这回松开纪年的手,改为掐住他的腰,性器又胀大硬烫了几分,齐实找准位置挺胯深顶,每一下都让纪年欲罢不能。 纪年扶着前面的落地玻璃,冰凉的触感刺激他的毛孔,粉色的乳尖立在覆着薄肌的胸膛,也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敏感,随着齐实的顶撞加快,乳粒也被玻璃磨得红肿,就像绽放在白肤上的两瓣茱萸,娇艳欲滴。 窗外的雨还在下,纪年伴着哗哗雨声一起呻吟吐息,他把曾经怎么也放不下的骄傲抛之脑后,也在齐实的一次次调教里放下了身段,同他疯狂,与他沉论。 纪年是快乐的,他不会矫情地掩盖自己对性爱的渴望,齐实能给予他最热烈的高潮,而他也愿意接纳男孩的满腔爱意,愿意敞开心扉,去拥抱现在,也期冀未来。 “年年……要到了吗?” “嗯……别停……”纪年说完猛一收紧身体并死死扒住玻璃,急促地喘息呻吟起来,“啊……啊!齐实,停……不要啊啊——停,求你了……” 齐实缓缓停下,等着纪年放松下来。纪年的额头枕着手肘,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身前翘起的性器射出汩汩白精,粘稠的痕迹喷溅在玻璃上,玻璃光滑,水痕向下淌过,空气里也弥漫着情欲的滋味。 纪年的快感持续了一分多钟,齐实却憋得快要爆炸,他等纪年缓过了神,抱起他躺倒在床上。 刚射过一回的纪年力气虚脱,他躺在床上任凭齐实摆弄。齐实站在床边握住脚踝将他拖了过来,紧接着把一双长腿扛到肩膀,纪年的后穴正对着齐实的凶器,翕张的穴口依旧湿滑,齐实舔舔嘴唇咽下口水,然后扶着纪年的腰把凶器一插到底。 “啊啊——齐实……”纪年被齐实的直接吓得喊出声,立刻伸手推拒齐实结实强悍的小腹。 齐实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身下的动作,顶撞出啪啪声响,将纪年的理智尽数烧尽。 “年年……太紧了……放松” “不行,太快了,不行了齐实!” “年年,我来了!嗯……” [br] 连日阴雨后,冬天也终于在这上海的舞台上拉开帷幕。天冷的日子里,路上的游客也少了许多,往日热闹的外滩,也在接近零下的温度中冷清下来。 纪年裹紧大衣,快速穿过凛冽的风口。十一月底的地下通道可能是最不适合人呆的地方。 这周王智恒一个人去了通城出差,只留纪年在上海应付冗杂的设计图,平时两个人的活现在全压给纪年,他这几天下班是一天比一天晚。好巧不巧,今天王总又让他去勘查局对进度,一听到要出外勤,纪年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赶在下班前跑了一趟勘查局,去的路上他就不停许愿徐也行也去通城出差了,可能是老天爷听到他虔诚祷告,来时没在总设办公室看见大冤家。 接下来的十二月,设计院的主要工作就是给通城1号线的初设做收尾,纪年对接好进度,将资料收进包里准备回去。 刚出办公室的门,他就看到徐也行和领导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一起迎面走来,两个人四目对接,有些许错愕,纪年礼貌的侧过身让他们通过。许是碍着有领导在,徐也行只是扫了他一眼,又当作不认识般匆匆路过,纪年在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想他不去做影帝真是可惜,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演得无懈可击。 怎知纪年刚离开勘察院没几步,徐也行便发来了信息。 ——回去了?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条信息发过来,纪年眼睛都直了,食指盘桓在“谈恋爱”三个字上感到不可思议。还没等到他回复,徐也行又发了新消息过来。 ——我都看到了。 一句话让纪年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感觉徐也行就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他。 纪年指尖颤抖按着键盘回复——你看到什么了? ——希尔顿酒店3206。 …… 所以徐也行看到了齐实,也看到了他走进齐实的房间。纪年觉得已经不能用一般的形容词来描述此刻的心境。 ——徐也行,我谈恋爱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说我看到了,你急什么? 纪年转手就把徐也行拖进黑名单,这个男人,眼不见为净。 可是即便如此,纪年的内心依旧感到惶恐不安。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无数不熟悉的面孔与他擦肩而过,这样的不安甚至让他产生出一种幻觉——每个人都是徐也行安插在他周围的眼睛,这些眼睛凝视着他,审判着他,撕扯着他,让他变成一座被围困在大海中的孤岛,暴晒在太阳之下孤立无援。 无边冷意倒灌进身体,连思维都变得迟钝起来,黑洞洞的地铁车厢,在纪年看来就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下一秒就会把他吞噬殆尽。纪年把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尖尖的下巴缩回衣领深处,不过一条微信就让他变成缩头乌龟,纪年只想赶紧逃离人群,回到能让他绝对信任的地方。 他想回到有齐实的地方。 哆嗦着手给齐实拨去电话,“喂,齐实你在哪里?” 纪年微哑干涩的声音里带着颤音,齐实一秒便听出了不对劲。 “我在外面,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回家,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好,我现在回去,你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 第二十一章 余生去爱 纪年第一次觉得10号线会开得这么慢,平均七十五公里的时速,没有办法让他瞬移到想去的怀抱。 齐实比纪年先一步到地铁站,等在2号口那看到苦着脸从人群中走来的纪年,齐实喊他的名字,纪年抬头望去心里不禁一热,眼泪都快涌出来,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撒开腿朝齐实飞奔过去。 他扑进齐实的怀抱,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可是纪年不在乎。 “怎么了啊?”齐实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得又惊又喜,他看着纪年头顶的发旋,伸手摸了摸,“工作不开心了?” 纪年埋在他胸口摇摇头,眼睛湿湿的,全蹭在了齐实的飞行夹克上。 “齐实,我想回去。”鼻音很重,说话也闷闷的,“这里人太多了。” “好,那我们先出去。” 齐实领着纪年往外走,把他护在臂弯里,高大的身影给足纪年安全感。他的惶恐不适感逐渐平息,可能是齐实的从容让他有了不惧流言蜚语的铠甲。 回到家里,三十度的中央空调徐徐吹出干燥温暖的风,齐实脱下沾着泪痕的外套,还没挂好衣服,纪年便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现在愿意告诉我吗?哪里不高兴了?” 纪年沉默良久,抱着齐实感受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暖意,不舍得松开。 齐实叹了口气,转过身把人搂得更紧,“不想说就不说了吧,有我在呢。” “嗯,让我抱抱你。”纪年始终无法开口同他说徐也行的事,过去与现在,他选择现在。 “我给你讲点开心的事好不好?”齐实想着说点别的转移纪年低落的情绪,于是他拿出手机点开抖音,“你看这个视频。” “徐弋阳拍的短视频,给咖啡店引流的,最近半个多月我们店里生意特别好。” 纪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他盯着手机屏幕仔细观看这十五秒的视频内容。齐实穿着一件棕色短皮装,正低着头手法娴熟地转着奶泡壶拉花,这个角度显得他鼻梁高挺眼睫纤长。只见镜头慢慢转到左侧,齐实优越的侧脸轮廓展露无遗,他额头饱满骨骼线条利落,上唇有明显的唇峰,下巴兜微微翘起和鼻尖连成好看的夹角。还没看够,镜头又切换到徐弋阳的视角,接下来的十秒全是男模自恋做作的摆拍。 齐实见他看完一遍后又从头开始播放,问道,“怎么样,这个视频?” 纪年点开评论区,清一色的夸赞。 ——阳阳宝贝今天在哪呀?今天穿得好辣呀! ——哇咖啡小哥真的好帅,姐妹有没有要到联系方式? ——三分钟内我要知道咖啡师的所有资料。 ——今天去过了,问了店员才知道小哥原来是老板耶! “把你拍得挺帅的。”纪年发自内心地回答他,手却停在了徐弋阳的一条回复上——喜欢帅气咖啡师的姐妹可以去99Cafe找他哦~ “真没想到,我还可以靠脸吃饭啊!”这是最近一段时间齐实的真实感受,他指着这条评论说道,“年年,我准备也开个抖音号,做网红店你说怎么样?” “可以啊,也是一种营销方式。”纪年认真翻看了徐弋阳的好几条视频,点赞数最少的也有三千多,“这是个新平台吧,尝试一下。” “嗯,下个月准备开新店,到时候还可以记录一下准备过程。” 纪年闻言多嘴问了一句,“现在这家还没开始盈利吧,这么急吗?” “不是传统模式的咖啡店,快消品牌主打就是数量多体量大,我们先在上海开直营店,把99Cafe的品牌做起来,再开放外地加盟商。” “哦,是这样啊,二店选址在哪?” 齐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本打算是把嘉定校区的那家店简单调整一下风格再重新开业,可怕纪年多想只好先搪塞他,“还在看呢,应该选个大学生多的地方,打入年轻人群体。” “那选择的地方太多了。” 聊着聊着,纪年的心情也好转起来,他拉过齐实的手郑重说道,“齐实,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你真的是很好的人,能治愈我所有不开心。” “年年,只要你开心我也就开心。”齐实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毫不遮掩暖到纪年心里头去,“不管遇到什么事,年年,我爱你。” 十二月,阴冷的西北风让人冷到骨子里去。 初设的设计图在中旬的时候交了上去,忙碌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纪年回到朝九晚五的上班状态,王智恒甚至还在上班时间追起电视剧,领导体恤民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 冬天容易犯困,特别是这人一闲下来,就会越来越懒,纪年每次吃完午饭,哈欠一个接一个,为了能睡得舒服,纪年专程网购了抱枕和毛毯。 自从把徐也行拉黑以后,对方再也没有出现过在他的生活里,纪年都快忘了这号人的存在。齐实的咖啡店倒是搞得有声有色,纪年也在抖音上看到别人评价他为“全上海滩最帅的咖啡师”,靠着这个头衔,齐实的粉丝数涨得飞快,而二店的筹备工作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纪年还很惊喜齐实选了他们初遇认识的咖啡店作为二店,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别具意义,也象征了他们感情的延续,99Cafe——久久咖啡……每每想到,纪年觉得连咖啡都甜了起来。 十二月二十二日,齐实照常来接纪年下班,刚上车齐实就和他说道,“年年!要圣诞节了晓得哇!” “我知道啊,最近商店里不全是圣诞树圣诞老人什么的吗,怎么了?” 齐实眨眨眼睛,神神秘秘地说道,“带你过圣诞节呀!先保密~” 纪年抿嘴浅笑,齐实喜欢整这些幺蛾子,也就随他去了,淡淡回了句,“行呀,不就后天晚上吗,我很期待哦!” 第二天周六,齐实粘着他下不来床,纪年懒洋洋缩在被子里和他斗智斗勇。又是冬天,他们折腾到下午四点多,实在饿了才出门去吃晚饭。 不管是街边还是商场,上海的每一处角落都充满了圣诞的气息,纪年想起齐实说的惊喜,开始暗暗猜测齐实准备了什么。但他就怕齐实的狗脑子是买个所谓的圣诞情趣套装……然后和他大战三百回合的那种惊喜。 很少儿不宜,不过以齐实的尿性,纪年觉得他干得出来。 “齐实,你明天的圣诞节有什么计划?”与其自己想像,还不如直接问他,纪年撞了一下齐实的胳膊,挑眉接着说道,“是十八岁以上的活动还是十八岁以下的活动?” 齐实愣了一下,马上进入表演状态,梨花带雨地哭诉道,“天呐,年年你在想什么?不要带坏我好不好,人家好怕怕啊!” 纪年翻了个无敌大白眼,“演得真烂,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 “嘿嘿,当然是年哥哥带坏人家啦,我是小朋友呢!”齐实挽着纪年的胳膊晃荡,“哥哥明天要陪人家哦!” 纪年很无语。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下午三点开始,齐实就催纪年出门,但是他口风很紧,就是不告诉纪年要去哪里。 出门坐地铁,10号线转8号线,中华艺术宫站下车。齐实带他来到目的地——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 今天是张学友在上海开的第三场演唱会。 两张内场券,齐实告诉他是从黄牛那买的,花了不少钱。 纪年从来没有看过演唱会,更别说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听过张学友的歌,虽谈不上多喜欢,但从今天过后也一定会变成特别喜欢,因为,这是齐实带他来看的第一场演唱会。 七点半灯光全暗,纪年紧张地握住齐实的手,紧接着光束灯亮起,鼓点节奏伴随着铿锵音乐一齐响彻演唱会现场,应援灯棒汇聚成彩色的海洋,万人齐声高呼,五十六岁的张学友缓缓踏上舞台,电子屏幕上出现一张曾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脸。 那一刻,纪年感到无比震撼,甚至热泪盈眶。 一首接着一首歌,有粤语有中文,纪年最熟悉的还是那首《吻别》。台下的粉丝们跟着他高声齐唱,齐实也一样。 纪年抬头仰望身边的他,原来这就是圣诞节惊喜,真的很不一样,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礼物。纪年真切体会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钱上的,更多的是眼界和想法上的差距。 从小家里人告诉纪年只要学习好就行了,所以他不懂音乐,没有爱好,他只会埋头做题,长大了才发现他好像真的只会学习这一件事。后来认识了齐实,才发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有趣,他知道什么音响该放哪种音乐,他会做咖啡还开了店,他有认识好多朋友…… 纪年好羡慕这样的人生。 ——“像错过一辈子我才学会了爱,余下来的日子就用来与你相爱……” 歌声环绕,齐实转头亲了纪年一口,眼神里满是激情与爱意,他张大嘴巴一字一句地问纪年。 “年年!喜欢吗!开不开心!” 纪年用力点头,垫脚凑到齐实耳边告诉他答案—— “喜欢!齐实我真的好开心啊!” 齐实搂过纪年的肩膀,继续唱着未完的歌。 ——“只要看着我们头发变白 余生就不会苍白 用余生去爱?有生之年? 你就是我余生所爱? 用余生去爱” 第二十二章 岁岁年年 张学友的演唱会已经过去一周,但纪年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个夜晚。 万人齐声高唱《吻别》的画面,星星点点宛如银河的观众席,台上卖力表演的张学友……还有齐实,他们肩并肩手牵手坐在第四排的位置,和身边所有粉丝歌友们一起看完整场演出,直到最后恋恋不舍的离开。 纪年这辈子都忘不了齐实当时问他的话,齐实问他开不开心? 开心。二十七年来排第一开心的是拿到录取通知书,排第二的就是这场演唱会。 今天是2017年的最后一天。 早晨七点半,齐实起大早赶去嘉定,纪年嫌太远就没跟着一块过去。齐实走之前特地叮嘱纪年要等他回来一起跨年。 临近年关,嘉定校区咖啡店的装修进度明显慢了。为节约时间成本,齐实和阿超两个人轮值盯现场,时不时给包工头发两包好烟,让他们手头工作抓点紧,最好赶在年前完工。 周末又恰逢十二月三十一日,学校里压根没几个人,齐实无聊地守在店门口剪小视频,准备一会发抖音上去。托徐弋阳的福,齐实开抖音账号还没到一个月,就已经攒了两万多个粉丝。 一开始大部分粉丝都是冲他那张脸来的,但关注以后才发现,齐实的账号都是以99Cafe的品牌宣传为主,不是在做咖啡介绍豆子,就是关于新店工地的进度。视频内容很无趣,暴涨满两万粉以后,最近新粉数据趋于零。对于短视频,齐实还处在摸索阶段,他决定今天在视频的开头加一段自拍——举着手机怼脸微笑打招呼,然而身后却是灰扑扑的工地。 管不了那么多,齐实以为有脸就行,他还挺满意自己在镜头里阳光灿烂的笑容。 “齐实,你怎么在这儿?” 蹲在店门口刚发完抖音,齐实就听到有人喊他。抬眸望去,是江子汇。 江子汇和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独自向齐实走来。齐实眉头微微一皱,说实话他现阶段不是很想接触江子汇。 “今天没出去玩?” 江子汇没好气地抱怨,“是啊,徐也行要到晚上才回来,他出差了。” “出差?”齐实随口说道,“他是挺忙哈。” “谁知道他,脑子里全是工作。最近这阵子一天到晚见不着个人影。我小叔说他是挺上进的,可我只想他能多陪陪我。”江子汇的声音越说越低,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左右是齐实猜不透江子汇的脑回路,在他的认知里,徐也行就是个渣男,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对他抱以期待。 “江子汇,一开始你说喜欢徐也行我还挺高兴的,因为这样才好拆散他和纪年呢。”齐实于心不忍,还是想劝劝他,“可是你也看到了,徐也行就只爱他自己。前途和财富对他来说才是更重要的,纪年就是前车之鉴,他拿你当跳板呢。” 江子汇当然知道,但抵不住他就是喜欢徐也行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于是淡淡回了句,“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往里头栽?自虐呢?”齐实觉得江子汇大概是魔怔了,紧接着又开口,“那辆奥迪也是你的吧?他就天天开着你车招摇过市,还不对你好?图什么呢!” “图他长得帅,图他特别聪明,图他有上进心。”江子汇选择自欺欺人,他固执的以为徐也行会在未来某一天为自己做出改变。 齐实嗤笑一声,无奈地摇头,“随你。反正当初说好的,你看住徐也行就成。都是自己选的。” 江子汇闻言,问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反正纪年现在和我在一起了。”齐实起身拍了拍衣服,掸去身上的灰尘,有那么点赶客的意味,“徐也行和你怎么样我也管不了,但有一点,别来和我们沾边。各走各的路,懂我意思吗?” 江子汇识相,看出齐实的不耐烦,草草同他道别后朝宿舍楼走去。 齐实的视线跟随他的背影直至消失,还挺替江子汇感到惋惜的,都是高材生,怎么就对徐也行死心塌地呢? [br] 纪年在齐实家舒舒服服睡到中午,他是被饿醒的。眯着眼叫了个外卖,又磨蹭了好一会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只要不上班,纪年是能偷懒则偷懒,非必要不起床。 外卖叫的是炸鸡,纪年还给配了瓶可乐,他戴着塑料手套坐在茶几边上,看看电视啃啃鸡腿,好不惬意。 纪年吃完饭,抽空给妈妈打了电话。 “喂妈,明天元旦你们放假吗?” 纪妈还在厂里上班,看见是宝贝儿子的来电,乐呵呵捧着电话出去接,“儿子,明天放假的!我和你爸都放假。你在上海工作顺利嘛?” “顺利,一切顺利。”纪年出门在外多年,早就学会报喜不报忧,“我们设计院领导说我工作干得认真呢。妈我元旦就不回来了,等过年了回来。” “诶诶知道了!年年你自己当心好身体,不用担心家里,好好工作知道哇!” “妈我知道,你继续上班去吧,挂了哈!” 每次和家里打完电话,纪年都会产生愧疚感。他始终没办法和家里坦白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他选择隐瞒真相,既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齐实……连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如果,他是想如果——到明年的元旦他和齐实感情稳定的话,就和家里坦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br] 大门的密码锁响动,齐实回家了。 纪年起身向门口走去,“才三点多钟,今天这么早收工了?” “年年!走,我们跨年去!”齐实进屋还没换鞋,就朝纪年兴奋地说道,“明天元旦节,让工人早点回去呢。赶快赶快,还要开好一会车呢!” “去哪?”纪年很好奇,“今天没演唱会了吧?” 齐实匆匆进屋收拾东西,“没有,年年赶紧收拾带身换洗衣服。我们去崇明岛放烟火去!阿超他在岛上有家民宿,约了好几个朋友一起去跨年。” “崇明岛啊,过去要多久?”纪年二话不说整理起来,“几个人啊?” “开车两个小时,就上次新店开张见过的几个人。” 民宿离崇明岛江滩边不远,一幢白色的别墅。每个房间都有落地窗,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堤岸线。纪年和齐实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别墅灯火通明特别亮堂。 一共三对情侣加一个单身狗,四个房间正好分完。阿超和另一个哥们都带了女朋友,徐弋阳就是剩下的那只狗。 他们在别墅的院子里起炉子烧烤,齐实手忙脚乱的生火,结果炭没生起来,黑烟差点把白墙都熏成黑的。纪年忍不住骂他愚蠢,接过齐实手里的烧火条,替他把火拱了出来。 “哇,年年你也太厉害了吧!”齐实发自内心地感叹,“你怎么什么都会?显得我一无是处。” 徐弋阳听不下去,高声讽刺他,“是吗齐实?真一无是处吗?年年怎么忍得了你的?” 说着目光向下停留在齐实下腹处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齐实有被冒犯到,立马反驳徐弋阳。 “徐弋阳!你别挑拨离间,老子技术水平杠杠的。我和年年好着呢,他最喜欢我了!” 徐弋阳意味深长地问了纪年一句,“是吗年年?上次你还问我什么才叫技术好呢,这才几天啊,小齐同学就这么自信啦?” 炭火很热,熏得纪年脸颊发烫。 打打闹闹吃了顿并不好吃的农家乐烧烤,欢腾到午夜一行人开车来到江边准备今晚的重头戏。 齐实从后备箱里搬出好几箱烟火,依次排开放在堤岸上。 “年年你坐在后备箱里看吧。”齐实放下挡板和纪年说道,“我去点烟,等会过来。” 齐实打着手电找到引线,打火机的火苗一闪,嘶嘶窜上天,齐实快速抽回手往回跑,一屁股坐到纪年身边。 发射出的烟火在夜空不断攀升,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后,漆黑的夜里开出一朵盛大、唯美、绚丽的烟花。纪年望着漫天星子,从绽放到坠入江水,短短不到五秒钟的时间,美得惊心动魄。 不是没见过烟花,也不是没放过烟火,只是这一切美丽都因为有了齐实的陪伴而显得与众不同。 齐实是浪漫的,他给了纪年太多无法忘却的美好回忆。 二十四岁的纪年会爱上一个无趣又聪明的学霸,而二十七岁的纪年眼里只有率真又张扬的齐实。 齐实和纪年坐在后备箱里,头顶苍穹烟花烂漫,江风潮水四海升平。最后十秒倒计时,纪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抬手圈住齐实的后脑再仰起下巴深情吻住湿润的唇瓣。 天地之间只余烟花绽放时发出的轰烈震响,齐实回应着纪年的主动,把他紧紧嵌入怀中,胸膛贴近彼此,心跳有如擂鼓。 2017年的最后一秒,我和你在一起。 2018年的每一分钟,我要和你一起。 一吻完毕,两人的鼻息仍在交错,暧昧的氛围萦绕在狭窄的后备箱,齐实凝视纪年的眼睛同他告白,“年年,我是齐实。以后我们一起度过岁岁年年。” “齐实,我是年年。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十三章 秘密 跨年夜,江子汇在公寓里等了徐也行好久,他没有回来。 江子汇打了他好多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旁敲侧击问了他小叔,却告知徐也行中午那会儿就回勘查局了。 江子汇很是忐忑,说好的一起跨年,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接呢?晚上十一点,江子汇等不下去,穿了件羽绒服出门打车去勘查局找他。 天气很冷,但街上还是热闹的,江子汇坐在车里越发难过。为什么一定是徐也行,江子汇将这一切都归结于眼缘。 尤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是当时还在读大三的徐也行领他办的入学手续。徐也行长得很帅,身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说话也有条有理,他带着江子汇去领生活用品,见人手不空,还很贴心地帮他填了表。徐也行把江子汇送到宿舍才离开,而那张表格也一直留在江子汇的抽屉里。 表上的字干净洒脱,力透纸背,右下角的落款写着“江子汇”。 江子汇从小就是个有点娘的小男生,他声音嗲嗲的平时也喜欢和女生一起玩,而他喜欢男孩这件事全家都知道,他对徐也行的爱慕之情在开学典礼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那天徐也行作为学生代表穿着笔挺的制服走上台前,他字正腔圆地读完演讲稿,而后腰背挺直注视台下所有人,他的目光里充满信念感,让在座的每一位新生从此以同济为荣。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江子汇认出是带他办入学手续的学长,原来他的名字叫徐也行,真有个性。有学生代表的光环加持,江子汇从前一直幻想的男朋友也在此刻变成了具象。 这份喜欢江子汇一直埋在心底,他以为徐也行是直男,比起盲目追求让人讨厌,还不如做个小透明悄悄关注男神就好。然而直到某一天,江子汇亲眼目睹徐也行牵起另一位男生的手进嘉亭荟的和府捞面。 所以徐也行也喜欢男的。 那一刻嫉妒在江子汇心中疯长,如果旁边的男生换成是他该多好啊。 “到啦,靠边停哇?”前排的司机师傅提醒他,江子汇倏然回神,看向车窗外的勘察院。 “好,放我下来。” 十一点四十五,中铁勘察院的大楼漆黑一片,楼下的卷帘门也上了锁。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江子汇落寞地坐在楼前的大理石台阶上。很冷,身上冷,屁股也冷,眼眶却在发烫。他曲腿环抱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黯黯伤神,眼泪无声滑过脸颊,咸涩的液体沾湿羽绒服的袖管,很快变成一滩泛凉的水痕。 “徐也行……你到底在哪啊……”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哭声哽咽,江子汇咬牙对着虚空发出诘问。明明他那么喜欢徐也行,一点也不比纪年给他得少,可是徐也行却从来只把他当逗闷的乐子。 十二点,远处的街上传来欢声笑语,江子汇的哭声逐渐减弱。 2018年到来了。 江子汇站起来,双腿被冻得发麻,他单手撑在柱子上让血液回流到下半身。哭也哭过了,找也找过了,他永远也唤不回一个逃避的人。 江子汇想回家,至少爸妈永远都爱他。缓步移到路边,江子汇仍在不受控制地抽噎,他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家。 车还没叫到,奥迪A6停在他跟前,车窗缓缓下滑,徐也行冷着一张脸说道,“上车。” 江子汇很是意外,徐也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尽管对方的态度并不好,但江子汇失落空白的内心有被填补了一点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徐也行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脸上的泪痕。 “哭了?”可能是眼泪的作用,让徐也行说话软和下来。 江子汇更委屈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急又短地回了声,“嗯。” “为什么哭?” “因为……你…你…没回来陪、陪我跨年……” 徐也行心烦,摇下车窗点起烟,冷风倒灌进车厢,他却察觉不到寒意一般。 江子汇继续断断续续地问他,“你、你怎么找……找到这里了?” “回家没看到你,就往这开了。”徐也行轻描淡写地回应,“晚上出去和同事聚餐,忘记告诉你了。” 就当作是解释了,也不管江子汇信不信。 江子汇不太信,什么聚餐会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摆明了就是不想接。 徐也行没去聚餐,这是他随口编的,他单纯不想回家,只是因为中午他看见江子汇在和一个男生说话,两个人很熟悉的样子。一开始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没太往心里去,以为是江子汇的同学,直到那个男生转过头,徐也行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纪年现在的男朋友。 瞬间生出无数疑问,徐也行怎么也想不到江子汇居然会与他认识,这其中定有说法。 “那现在回家吗?” 江子汇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虽然声音还是闷闷的,但至少能成句说出来。 徐也行抽完烟,关上车窗,启动车子离开。 “今天中午和你说话的男生你认识?”徐也行终是憋不住,假装话里夹杂些醋味,问他,“我看你们说了很久的话,挺熟啊?” 江子汇恍然大悟,原来徐也行是吃醋了啊,怪不得今天他不高兴。这么一想,江子汇的心情也稍稍好了点,说明徐也行还挺在乎他的。但他不能暴露齐实和他之间的联系,于是说了事先与齐实对过的口供。 “也不算熟吧,他之前就在那家咖啡店打工,我经常去买。今天正好碰到聊了几句,他说已经把这家咖啡店盘下来了。” “以前在咖啡店打工?什么时候的事?” 江子汇被问得有点心虚,“啊?这我不知道,好像是去年吧……记不清了……” 徐也行想起纪年爱喝咖啡,如果江子汇说的是真的,那时间点对上,纪年和现在的男朋友早就认识了!徐也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纪年、江子汇、新男朋友还有他……怎么就会这么巧全交织在一起? 但他没有多问,把车四平八稳地开回公寓。到家差不多都快一点了,江子汇一晚上情绪波动过大,早就困了,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徐也行睡不着,他等江子汇的呼吸趋于平稳,悄悄起身把他的手机拿了过来。密码是徐也行的生日,他打开手机开始查阅江子汇的后台记录。 聊天记录很干净,家人朋友之间的沟通;相册很干净,花花绿绿的生活日常;网页浏览也很干净,江子汇喜欢看……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 徐也行鬼使神差地打开百度云网盘,他知道网盘里有个隐私空间,小心翼翼将江子汇的指纹按在Home键上。 进入隐私空间,徐也行眼神聚焦。果然,秘密都在这里。 里面有徐也行很久之前的背影照,有他和纪年在外面吃饭的照片,有纪年还在校时去买咖啡的小视频,有纪年和现在男朋友说话的偷拍照……很多见不得人的内容都被江子汇保存在这个角落。 当然最重要的,里面有江子汇和一个叫“奇迹”的聊天记录,时间正是他和江子汇上床那天。 ——纪年马上就到了。 ——我准备好了。 接着直接跳到当天晚上十点多。 ——一切顺利? ——顺利,纪年要和他分手了。 “你在看什么?”突然,徐也行听到江子汇毫无感情的声音,“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事已至此,徐也行也不再伪装,他直接摊开屏幕把聊天记录递到江子汇眼前。 “你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这段聊天记录是什么意思?” “你看我手机?” “是啊,那又怎样?不看我能发现这些秘密吗?”徐也行满不在乎地调笑一句,接着语气冰冷地问道,“江子汇,这一切是不是你在搞鬼?” 第二十四章 真相 赤裸裸的真相被摆在眼前,江子汇却忽而感到无比轻松。也好,守着个这么大的秘密心里总也不踏实,既然都知道了,也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 睡意全无,江子汇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问你,我和纪年分手,是不是你搞的鬼?”徐也行竭力平复复杂的内心,咬牙切齿地问他,“还有中午那个男人。呵,你不用再和我说什么不熟之类的话,我认识他,他是纪年现在的男朋友!” “江子汇,你最好一字一句告诉我实话,否则……” “否则?否则怎么样?”江子汇双手抱胸向后靠在床板上,如释重负地说道,“你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你早就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徐也行,你和我上床的时候我逼你了吗?给你下药了吗?没有吧。我把你推床上的时候,你不也硬了吗。现在过来追究真相,有意义吗?纪年他不会回来了!是你自己!为了一个名一个利和我上床的!这是既定事实,不可能改变!” “如果不是你蓄意而为,我怎么可能和你上床?”徐也行愤而反驳,“这个叫‘奇迹’的是不是今天中午和你说话的男人?你们两个,合伙玩我和纪年吧!是不是!” “不都看到了吗,有什么好问的?事已至此,你又能做何改变?” 江子汇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笃定徐也行奈何不了他。 “所以,你和纪年现在的男朋友,合谋拆散我们?”徐也行觉得这一切特别扯淡,气极发出一阵冷笑,“呵呵,你们图什么?你喜欢我我知道,另一个呢?他喜欢纪年?” “是啊,他喜欢纪年。”江子汇坦白,“其实这样也挺好,你和我在一起工作又能晋升。纪年和他在一起生活也不愁,人家家里有钱呢。而你和纪年在一起,两个人都没钱,早晚都是分。” “那能一样吗!我爱纪年!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分手!”徐也行被江子汇的话和态度刺激到了,怒道,“是你们两个,处心积虑!见不得我和年年在一起!” “徐也行,你说这话还要不要脸?喜欢纪年,所以和我上床?”江子汇又恨又委屈,“还不止一次!是一次又一次!你就是这么爱纪年的?你说出来不怕人笑话?” 徐也行翻身下床,不想再与他争辩,此时此刻他只想找到纪年,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 “徐也行你去哪里?”江子汇拽住欲出门的人,大声制止他,“不许走徐也行!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哪也不许去!” “放手!江子汇我警告你赶紧放手!”徐也行拼命挣脱,但江子汇怎么也不愿松手,徐也行见状,直接把衣服脱掉,甩开了他。 江子汇被惯性推倒在地,情绪一下子没绷住,哇一声哭了出来。徐也行向前迈出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坐在那儿的江子汇。 “徐也行,你是不是去找纪年?”江子汇哭着问他,“你就这么想找他吗?你想和他说什么,告诉他你还爱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谎言?告诉他你不是故意的?” 徐也行沉默了。 江子汇继续哭诉,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你去啊!开着那辆奥迪A6去,和他说你辞职了,可以带着他离开上海,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你看纪年会不会跟你走!” 徐也行握住门把的手收了回来。确实,徐也行奈何不了江子汇。 江子汇看到徐也行吃瘪的样子,边哭边笑。说到底,徐也行他敌不过残酷的现实。 元旦节,纪年和齐实睡到日上三竿,半梦半醒中,纪年听了好一会涨潮的声音。 民宿的环境很舒服,如果可以,纪年可以在这个房间躺一整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面,空调的风吹动窗帘,阳光也跟着跳动起来,晃荡着像波光粼粼的潮水。 “你醒了?”齐实闷在被子里把纪年整个搂在怀里,下身蹭在纪年的后腰上存在感十足。 “醒了……”纪年懒懒地回应他,“好饿啊,有什么吃的?” “昨天的烧烤,还有零食。你吃吗?” 纪年回想了一下昨晚的黑暗料理,暗暗叹气,“零食吧……” 徐弋阳给齐实打来了视频电话,大美人一早就梳洗完毕坐等回去,奈何等到中午,也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 “喂,齐实!你醒了没有?” 齐实在视频里只露出一个脑门和他对话,“醒了,干嘛?” “起床回去了啊!妈的无聊死了!”徐弋阳翻着白眼抱怨,“你们什么时候走啊,我真是待不下去了。” “想走你就走啊,打我电话干嘛?” “我没开车啊,我昨天坐阿超的车过来的。”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啊,你怎么不打阿超电话?”齐实忍不住吐槽,“你就欺负我脾气好咯?” 徐弋阳呵呵干笑两声,直言不讳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那两孙子带的都是女朋友,我打过去看到不该看的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我们年年你就能看了啊?” “你俩有的我都有,谁稀罕。”徐弋阳骂完齐实,转头就换了个腻腻歪歪的语气对着屏幕外的纪年撒起娇来,“年年呀,你醒没醒,催催齐实赶紧起床了,等会我们一起回去呀,我给你讲齐实的笑话~” 齐实果断挂了视频。 纪年扑哧笑出声来,“齐实你真幼稚。” “我不管,徐弋阳他自己走回上海去吧。” 说归说骂归骂,徐大美人还是如愿搭上了顺风车,纪年也被他拉上了后排,气得齐实一顿疯狂输出。 “徐弋阳,你是不是要撬我墙角?我和你说,年年不可能喜欢你这个类型的,他只喜欢我这种真男人!人狠话不多的那种!你这样成天八卦还臭美他看都不要看!” 纪年听完忍不住咳了两声,想让他赶紧打住别发疯。 徐弋阳不领情,自作主张拍拍纪年的手,怼了齐实,“哎哟哎哟,你真是痴心妄想,还人狠话不多,我看就是纪年人好,才着了你的道。” “徐弋阳你放什么狗屁,你问纪年,他是不是最喜欢我!” 话赶话的,徐弋阳真就问纪年,“你喜欢傻缺?” 纪年不敢接话,哪料齐实又说道,“年年你告诉他,是不是?让他赶紧死心!” 无奈,纪年认真地说出答案,“是的,我喜欢傻缺。” 徐弋阳在后座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狂笑声,一边笑一边捶大腿,顺便又损了齐实几句。 “哈哈哈,齐实啊你现在是实名认证的傻缺哈哈哈哈……” 元旦就放一天,齐实送完徐弋阳,又和纪年在外面吃了晚饭才把人送回去。 纪年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就是齐实很舍不得他,但毕竟他们确认关系才没多久,齐实也不好意思开口让纪年搬过来住。 他目送纪年走进老小区,房间的灯亮起来后才启动车子离开。 齐实到家洗完澡,哼着小曲儿美滋滋躺沙发上准备给纪年打视频,却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是没有存名字但很熟悉的电话,一连打这么多个,齐实心里有点慌,还没等他多想,电话铃再度响起。 “齐实,我是江子汇。” “嗯,是我。” 江子汇听到是他,长长叹了口气,叹得齐实心口直麻没了底。 “徐也行知道了,早做准备吧,我估计他早晚会捅到纪年那去。”江子汇的语气沉重,千斤石头般往齐实身上砸,“早点坦白还是继续瞒着,你自己考虑吧……齐实这事儿要我说,早晚瞒不住。” 齐实听完震惊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心跳正在急剧加快,脑袋却是一阵空白。 “齐实,你在听吗?”江子汇喊他。 “不是!等会,江子汇你这是什么意思?”齐实终于反应过来,“徐也行他么怎么会知道?不是让你别说出去的吗?” 江子汇听闻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齐实,你以为他好糊弄吗?他早就知道你是谁了,也一直有怀疑……只是一直憋着没说罢了。他趁我睡觉看我手机,什么都看到了。” “什么……都看到了?”齐实不敢置信,“然后你就承认了?你有病吧!你死不承认不就行了,现在还拉我下水?” “齐实,算了吧……这种事,你觉得能瞒得了多久?”江子汇的情绪逐渐趋于平静,“其实他能发现也好,我以后再也不用再为这件事提心吊胆了。” “齐实,你好好考虑吧,就这样。” 电话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徒留齐实拿着手机手足无措。 徐也行知道了。 那纪年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和纪年走到一起,如果纪年知道真相,这一切是不是都得完蛋? 不行,不能让纪年知道,坚决不能。 第二十五章 心扉 知道这个消息后,齐实辗转反侧,当晚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徐也行已经把这事捅了出去。齐实只要思虑过重就会睡不着,睁眼到天明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人也焦虑异常,好在今天是阿超去看工地,齐实强打精神板着一张面孔约中介去看三店的选址。 看了三个地方,从浦西跑到浦东,一路上中介卖力地介绍极力推销,齐实只有几句不咸不淡的回应,再加上他一副老子不好惹的表情,吓得中介小哥都不敢和他多说什么,生怕这位爷一不开心把他扛起来丢黄浦江里喂鱼。 “结束了?”齐实冷声问道,“还有吗?” 中介小哥咽了下口水,怯生生地回了句,“哥,你这三个铺面都不满意吗?” “第一个周边环境挺好,但房子太老,消防过不了;第二个铺面太大,超出预算;现在这个嘛……待定。” “那再看看?”中介小哥战战兢兢,又问了句,“什么时候有空呢,我回去再帮你看看房源。” 齐实对了下时间,“后天吧,可以?” “可以可以,听您安排。” 下午三点半,齐实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亢奋,实在受不了这般心理搓磨,他决定直接去接纪年下班,只有纪年在他身边,才最踏实。 从浦东开到设计院,纪年也差不多时间下班,齐实坐在驾驶位上扫视每一位从里面出来的人,十分钟后,纪年和王智恒说着话走出大门。 汽车滴了两声,王智恒抬头率先看到大路虎。 “纪年,你朋友。”王智恒撞了一下纪年的肩膀,眼神望向门口,“那我先走啦,明天再说。” “行。”纪年和王智恒分开,向路虎走去。 “你怎么来了?都没和我说一声啊。”纪年上车绑好安全带,温和地说道,“今天没去搞装修?” 见到纪年这个人并听到他的声音后,齐实紧绷在脑海里的弦终于松懈了一点,但同时他又觉得心虚,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之前那般自然,生怕纪年看不出破绽似的。 “年年,我看房子去的,结束得早就想来找你。” “看房子?又要扩店了?” “嗯,看了三间,都一般般。” 齐实也没和纪年商量,就把车开上了回市区的路,纪年见状忙说了句。 “齐实你去哪啊?不送我回家了?”商量好的只有休假或是周末才去齐实家,纪年不是很乐意,“带我去哪啊?” 齐实闻言忙靠边停车,抱歉道,“嗷嗷,年年我这是开习惯了,准备往我家开呢,怎么办?现在掉头吗?” 齐实期待纪年嫌烦说算了,这样今晚他也能安心好眠。 “算了,走都走了,去你家吧。”纪年还真如齐实所愿,主要是现在掉头需要绕很长的路,又是下班高峰期,光等红绿灯就浪费好长时间。 齐实得令,二话不说就往前冲,不给纪年反悔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顺利到家,纪年熟门熟路先去洗澡,并嘱咐齐实记得拿外卖。齐实机械地点头应下,直愣愣盯着纪年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起,齐实双腿一软歪倒在沙发上。 即便如此,齐实的内心依旧煎熬。见不到纪年他会时刻担心徐也行冒出来捅破天,见到纪年他又怕自己不小心露馅儿……江子汇劝他早点坦白的话言犹在耳,可是齐实怎么也开不了口,他明白江子汇的意思,只有和纪年说了这事才算真正过去,不然永远都是个定时炸弹。 但纪年的性子这么要强,齐实之前又打定主意要瞒他到底…… 脑子里一团浆糊,齐实纠结着双手插进头发,十指纷乱地挠着头皮,越挠越暴躁,就差给脑门打上两拳。 ——叮咚! 外卖到了,思绪打断。 纪年叫的是双人份的披萨套餐。 入夜,纪年窝在齐实怀里,薄薄的丝质睡衣贴在两人身体之间,暧昧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纪年的手从齐实的腰间一寸寸往下,探进对方的睡衣里,用食指勾画着壁垒分明的腹肌。 “年年……”齐实捉住纪年的手,没让他再试探下去。 纪年感到意外,问了句,“怎么了?” 怎么了。当然是齐实心理负荷太重,实在无心做爱。 “今天累……”齐实把纪年抱紧,哑声道,“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你。今天又跑了好几个地方,真的累。” “哦哦。”纪年体谅齐实的辛苦,乖乖收回手,“难得你说不要,给你放天假吧。睡吧睡吧……” 齐实毫无困意,低头嗅着纪年身上的清香,逐渐抚平了不宁的心绪。 “年年,我好喜欢你……”表白的话齐实说过无数遍,但这一遍他说得很走心,他问纪年,“你现在也是喜欢我的吧?” “年年,你一定喜欢我,我能感觉到。” 今天的齐实有点粘人,纪年配合地蹭着齐实的肩膀,轻声嗯了一句。 相顾无言,纪年以为都要睡的时候,齐实却又开口了,“年年,我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吧。” “好啊,你想听什么呢?”纪年纵容地笑了一下,“今天不是累吗?怎么又睡不着,是不是不舍得睡着啊?” “你说什么都行。”齐实回答,“想听着你的声音做梦去。” 纪年在被窝里摸到齐实的手,两人默契地把十指穿插在一起。黑暗的房间,借着窗外泻进来的半缕霓虹,纪年的双眸也在闪着光。 “齐实,我是喜欢你的。可能我没有像你一样那么会表达情感,但我是喜欢你的。”纪年说得缓慢,语调温柔细腻,“是你让我重新敞开心扉,有勇气接纳新的感情,也是你带我去经历了很多从前没有过的快乐,我没有看过演唱会,没有和喜欢的人一起放过烟花,更没有被照顾得这么好过……” “我以为和谁谈都差不多,不过就是谈恋爱嘛……后来才发现,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差距。你不一样,你阳光开朗又有想法,你能把所有重要的日子都安排妥当,你所做的一切都让我感觉到被人爱更值得爱……齐实,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恋爱体验,付出会有回报,我也会比任何人都更爱你一点。” 深夜,很适合吐露心声,纪年说着说着就和齐实讲了许多事。他说徐也行虽然成绩好又聪明,但就是太轴了总想着出人头地做最好的那个;他说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徐也行在上海买套房子,现在不了,现在他只想给自己买套房子;他说每天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坐地铁,因为他的生活和工作都被地铁支配了去…… 当然纪年说得更多的是关于齐实。他告诉齐实自己就是保守了点,内心还是很渴望齐实这份炽烈的爱;他坦白从前的性事只是任务主义,是齐实带他体会到极致的高潮;他还说了很多遍‘齐实我很喜欢你’,每说一遍就吻一下齐实的唇…… 纪年说了很多很多话,他把齐实当成值得的恋人,毫无保留的把满腔爱意倾诉出去。 声音越来越小,齐实没听睡着,纪年倒是先把自己说困了。 思绪万千的齐实听得认真,却又心里酸涩。这样好的年年值得最好的爱,可是他的爱好像配不上。 齐实不敢相信年年眼中的他居然这么完美,果真如此吗? 齐实好难过,悄悄抹掉眼角的泪,回吻了纪年的唇……?“晚安,年年。” 第二十六章 心扉 齐实连着三天准时出现在设计院门口接纪年下班,不仅纪年觉得意外,连王智恒都察觉出一丝八卦的味道。 周四一早,王智恒见纪年走进办公室,立刻转着椅子滑到他办公桌前,朝他挤眉弄眼,“纪年,你那个开路虎的朋友最近来得有点勤啊。” 不怪王智恒多想,确实来得太勤。他和齐实的恋爱关系好像于圣诞之夜迅速加温,然后在跨年那天升华定论。纪年猜想大概是前天晚上的碎碎念让齐实倍受感动,所以齐实最近格外粘他,强烈要求和他多住几晚。 似乎很多事情在冥冥之中发生了改变,纪年曾最在意的差距也因为齐实一腔赤诚的爱而逐渐隐去犀利的锋芒。交往的过程中纪年逐渐学会接受齐实的一切,他的性格,他的爱好,他的喜怒哀乐当然还有他强大的实力。 “哈哈,最近是有点……”纪年和王智恒打着哈哈,扯了个话题企图敷衍过去,“通城1号线的第一段施工设计安排了吗?” “不知道,我们交付以后,后续工作都是王总去对接的。”王智恒不上套,回答完纪年的问题继续问他,“纪年,你和小齐……嗯?” 纪年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佯装愠怒拿起靠枕砸在王智恒身上,“你想表达什么?” “我……哎呀,算了!”王智恒见纪年不太高兴,灰溜溜滑回自己的工位,识相的闭嘴。 王智恒是和他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因为1号线的项目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纪年是个低调的人,在社交场合上始终秉持恰到好处的边界感。但王智恒却与他恰恰相反,大大咧咧乐意和纪年谈天说地。纪年自知很多时候无法给予对方同样热切的回应,常常会为此感到抱歉。 “你别多想。”纪年想了想还是和王智恒解释道,“小齐和我关系比较好,嗯……可能你不太能理解,所以就没和你多说。” “纪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王智恒听到纪年的话,更觉得有错在先,“我是有些好奇,但我绝对不是想窥探你的隐私,你别生气哈……” 纪年嘴角浅浅上扬,悄悄压低声线和王智恒说,“嗯,我没生气,不过小齐的事……不要说出去哦,谢谢你啦。” 王智恒愣了一下,反复咂摸纪年话里的意思,恍然大悟。 “纪年,我懂!”王智恒是个聪明人,能听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小齐人很好,又热情又帅气,我还欠他一顿夜宵呢,不嫌弃的话我们有空约一个?” “好,我回头和他说。” 三点多钟,齐实发微信说来接他。 纪年一连好几天没回家,工作资料都没法整理,想了想今天还是不去了。 ——今天我回家,你别来接我了吧。 ——啊,可是我还想和你睡觉啊……都睡习惯了。 纪年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好一会,不忍心打出拒绝他的话。 ——那你今天住我家? 这句话发出去两秒,齐实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 “年年!”齐实的开心劲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你说真的啊?我能睡你家?” 纪年怕被人听出异样,捂着听筒小声回答,“你小点声,我在上班。你记得带点换洗衣服来,知道吗?” “知道知道,年年我等会就出发,我从浦东过来。” 挂了语音电话,纪年发觉脸上不自觉地扬起几分笑意,恋爱果然让人上头,说几句话都能甜到心里。 纪年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正适合单身打工人。这是从安亭的公寓搬出来后匆匆找的落脚点,房租押一付三,交钱的时候纪年肉都在疼。还没有人来过他在上海的住处,齐实是第一个。说实话,纪年是犹豫的,毕竟他的“家”和齐实的“家”相差甚远。 大路虎开进老小区,停在楼下的绿化带旁。齐实拎着白色的超市马夹袋下车,跟着纪年走进灯光昏暗的楼道。 “你袋子里是啥?”纪年看不顺眼他手里皱成一团的东西,“你别告诉我这里是你的换洗衣服。” “额……就是我的内裤和睡衣。”齐实尴尬一笑,“年年你别嫌弃我啊,我这不是着急来接你嘛!” 只有齐实心里最明白,他为何每天准时准点来接纪年下班,他是担心徐也行来找纪年。 “到了。”纪年先给身后的齐实打了预防针,随后拉开上了年头的防盗门,“我住的地方比较小,别嫌弃……要是实在嫌弃,你也别说出来。” “怎么会,年年你也太见外了,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那你进来吧。” 纪年的小套间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扇白色的房门隔绝出卧室来。齐实换上拖鞋进屋转了一圈,确实很小,加起来还没他家客厅大。 家里很干净,进厨房一看就知纪年从没开过火,灶台上油烟都没有,平时估计尽是吃外卖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专业书,齐实席地而坐,随手翻看教材。 “喝热水不?”纪年拿着烧水壶问他,“我家只有水,想吃啥你自己点外卖。” 齐实放下教材,拿出手机,“好,你呢?你想吃什么?” “炒饭?”纪年对食物的要求一向不高,就图个方便快捷能饱腹,“附近有家沙县小吃,你点鸭腿炒饭吧。” 四十五分钟后,纪年家的桌上出现两盆炒饭和几道家常小炒,齐实实在看不下纪年瞎对付的日子,默默给他加餐。 “茄子烧肉,这个真好吃。”纪年第三次夹起一块吸满红汁的茄子,对其赞不绝口,“小齐同志,你好会点菜。” “这家店上海连锁,我挺喜欢吃的。”齐实见他爱吃,索性连盆端到纪年的饭碗前,“老板就是厨师出生,在上海做了二十多年,是我外婆的同学。” “这么厉害!”纪年感叹,“那你外婆经常带你去吃吧?” “嗯,小时候经常去,那时候他们还只有一家店。”齐实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外婆不在了之后,就很少去了……” 纪年停止咀嚼,抬眸看了眼齐实,不知从何安慰起。 “没事,走了很多年了,别这么看着我。” 纪年扒拉了一口饭,咽下,“齐实,很好吃,谢谢。” “我们之间说什么客气话?”齐实咧嘴一笑,又夹起一筷子白灼芥蓝给纪年,“这个也好吃,多吃点蔬菜。” 纪年忽而一愣,他觉得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他不禁想起那个带他去吃和府捞面的徐也行,也是如此,把好吃的留给他。面颊在微微发烫,纪年感到羞愧。他不应该拿他们做比较,因为齐实是和徐也行完全不同的人。 “我有东西送给你。” 纪年放下筷子走进卧室,他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礼物,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带给齐实。 是一张有老鹰乐队签名的黑胶唱片,纪年辗转了好几手才把这张唱片买到。 “《加州旅馆》那支乐队的唱片。”纪年把包装完整的礼物递给齐实,“我不太懂音乐,但那首歌我很喜欢,送给你。” “年年……”齐实很惊喜,也很意外,没想到纪年会送他这个,“我很喜欢!这回我有理由买个黑胶唱片机了!年年你真的好有心!” 纪年腼腆地笑了,他就猜到齐实会喜欢,“比起你带给我的那些快乐回忆,我送的实在不算贵。” “不,礼物的价值当然不能用金钱来衡量。”齐实否认道,“我们能给彼此带来同等的快乐,只要是你送给我的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齐实抱起纪年,吧唧亲了一口,“年年,我很喜欢,你也是我最珍贵的礼物。” “齐实,你也一样。” 在纪年家住下,床板硬了点齐实很难入睡。他侧过身把人搂进怀里,又借着窗外的光,细细端详身边的安静入睡的纪年。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纪年知道真相啊!齐实暗叹自己当初的鲁莽,要是最初纪年认识的就是他该多好啊…… 第二十七章 不见不散 冬日难得一见镶着金边的日头,朝阳卧室的白纱窗帘透光,暖黄色的光线一点点攀上纪年的脸庞。睡眼惺忪里他抬手遮住晃亮的光线,小憩片刻后逐渐清醒,而身旁的齐实头枕手臂仍在酣睡。 纪年心里不由地冒出一丝甜蜜来,越看齐实越是心生欢喜,他屈起指节轻轻刮了一下齐实的鼻梁。 齐实吸了吸鼻子,感觉到异样,睁开眼望见纪年藏着半张脸在被子里偷笑,他伸长腿一勾把人勾到怀里来。 “早啊,要起床了吗?”齐实还未苏醒,声音些许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我送你去吧。我今天也要去嘉定。” “要起床,收拾一下去上班了。” 说归说,纪年懒散地翻过身仰天躺平,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太阳的光线很快把半张床都笼在一个金色的梦境里,朦胧逆光中,纪年的脸宛若上了鹅黄色釉彩的瓷瓶,柔和的脸部轮廓折射细腻的光泽,修长的脖颈线盈盈一握。 齐实的手在被窝里不安分地寻觅,最后抚上纪年那一段腰欺身贴近,他很是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美妙。 “不行,真得起了……”纪年掐着点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好毛衣和长裤,冲进卫生间。 齐实还在回味纪年的那段好腰,慢悠悠穿起外套,眨眼间人都已经洗漱完毕整理好上班带的东西,而齐实还在拖拖拉拉,纪年恨不能替他按下快进键。 “齐实,赶紧!我上班打卡的!” “哦哦,不是送你吗,别急啊……”齐实终于套上长裤,手忙脚乱跑进卫生间,边刷牙边洗了把脸。 “你送我也要看时辰啊!早高峰!”纪年已经把电脑包拎在手上,时刻准备出发,“好了吗大哥?” “好了好了!走走走……” 跑到楼下又发现车钥匙没拿,纪年看着时间长叹一口气,没办法又跑上楼取钥匙。一套流程下来,纪年已经懒得再多吐槽一句。 “年年,你要不还是住我家吧,离上班的地方近,还不用早起。”车上齐实下定决心和纪年提议,“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能和你在一块的时间多一点……” “想我了我可以过来,随时随地,但一直住你家不太好吧。”纪年只当他是热恋期症状,谈恋爱比较粘人,“才刚开始谈,时间还长着呢,我们慢慢来。” 齐实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撇撇嘴巴不大情愿,“好吧,那我可能会经常想你。比如今晚会想你,明天也是、后天、大后天……”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个星期接下来几天都去你那儿,您还满意不?” 齐实哼了一声,表示满意,“这还差不多,年年你就喜欢吊着我。唉……算是栽在你身上了。” “那你今天还来接我?不是要去嘉定吗,能来得及?” “对啊,我来接你。咖啡店那儿没关系,装修得差不多了,不用看到收工。五点半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纪年在心里跟着默念,他们每次都会约好了不见不散。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齐实从来不会让他落空等待。 傍晚,徐也行来学校找江子汇,他把车停到地库,又收拾干净自己的物件,带着东西在河边的连廊下等江子汇过来。 日薄西山,五点钟左右的校园被染成深蓝色。冬夜的郊区,寒风凛冽,空荡荡的枝桠上连只活物都没有,一如徐也行现在的心情。 江子汇下了课就往河边跑来,自从上次吵过一架,他俩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今天徐也行难得提出要约会,江子汇一扫前几日的低落,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远远的他便看见负手而立的徐也行,他穿着深色大衣站在连廊的中央,下巴扬起成一个流畅的折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徐也行应该是在眺望远处的教学楼。江子汇恍惚间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学长,站在廊下的男人与他记忆里的身影相重叠,而徐也行也一直都是江子汇眼中的焦点。 徐也行听到江子汇的脚步声,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他提出要分手,他说他良心发现无法再和江子汇继续纠缠下去。 江子汇一瞬间以为是听错了,跑上前环抱住徐也行的脖子,同他撒娇,“哥,你说什么啊?你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吧?” “你没有听错。”徐也行用力地掰开他的手,冷冷说道,“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内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江子汇你们背地里做的事真是令人不齿,打着喜欢或是为你好的名义生生拆散我和纪年!我承认我是对不起纪年,可是你们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徐也行越说越激动,后面几句话恨不得都是吼出来的,江子汇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呆楞在原地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车钥匙还你,家里的东西你找个我不在的时间去拿吧,工作方面我也会和江总解释。江子汇,你我之间就到此结束吧。” 江子汇不可置信地摇头,拽住徐也行的手低声下气地说,“哥,你别这样。哥我知道错了!你别和我分手好不好……就算我有错,可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啊!” 一颗颗泪珠滚出眼眶,江子汇憋着哭声挽留徐也行。 可是徐也行甩开了他的手。 刺骨的西北风穿堂而过,扎在江子汇的心口上,他不敢再去拉徐也行的手,退而求其次皱着苦涩的脸攥紧徐也行大衣的一角,他怕不握着点什么下一秒徐也行就会离他而去。 “清醒一点,江子汇。”徐也行恢复平静,可说出来的话甚至比风更寒上几分,“欺骗得来的感情,本就不堪一击。现在放手,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然后呢?”江子汇的声音在颤抖,他还是没肯松开手,“你难道回去找纪年吗?可他现在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而且过得很好,你难道让他和齐实分手吗?” “齐实?原来他叫齐实。呵……”徐也行抓住重点,冷峻的脸上更是降了层霜,“我们谁都不无辜,只有纪年是无辜的,我当然要告诉他真相是什么,至于他要怎么做,是他的事。” “当然,我相信纪年肯定会和我一样,作出同样的选择。” 江子汇的手被徐也行包裹在掌心,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力的作用下,一点点被扯离大衣。 “哥……不要啊哥,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别和我分手好不好。” 江子汇的情绪临近崩溃,他在卑微的乞求原谅,可是徐也行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决然离开。 长长的连廊下只留下江子汇孤单一人,他感觉身上所有力气都因为徐也行的离开而离开,他蹲下身捂脸哭泣,连路过的风都满是难过的气息。 他们分手了。 奥迪的车钥匙留在他身旁,徐也行真的不要他了。 江子汇抽噎着拿出手机,捋着胸口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然后按下烂熟于心的号码,没有等待太久,对面响起一个清亮的男声。 “喂,你好。” “请问你是纪年嘛?我是江子汇。” 纪年只觉得声音很耳熟,但脑海里名字对不上人脸,“江子汇?是哪位?” “徐也行现在的男朋友,你们的学弟。” 纪年很是意外,想不通他们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找我有事吗?”纪年问他。 “有事,我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江子汇生怕纪年挂断,快速表明自己的态度,“要当面说,一句两句说不清。” “但不能告诉齐实。” 纪年满腹狐疑,瞟了眼在客厅里玩游戏的齐实。 江子汇为什么会认识齐实? 第二十八章 坦荡 纪年和江子汇面对面坐在咖啡厅的圆桌边,气氛很是微妙。他瞧着江子汇憔悴苍白的脸蛋,嘴唇皮都翻翘起边,便猜想他和徐也行的感情出现问题。 “喝咖啡吗?” “不用了,喝了更睡不着。”江子汇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怪让人心疼的。 纪年总共就没见过几回江子汇,印象里这个小男生长得精致可人,尤其一双杏仁眼水灵灵。今日一见,江子汇的神色却是颓废凝重,水灵大眼也少了活泛灵气。 纪年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敛起眉头。别不是过来和他争风吃醋的吧……他现在最烦听到徐也行的名字,更何况渣男前一阵还恶心他说看到他进了齐实的房间。 可是昨天电话里,江子汇又提到了齐实,纪年越想越觉得不对味,才答应今天中午见一面。 “你们感情出问题了?”纪年尽量客气地同江子汇说话,“和我没关系,我和徐也行没有任何联系。” 纪年率先把自己撇干净,不想惹一身是非。 江子汇绞着十指犹豫不决,不敢正视纪年的眼睛。在他眼里,纪年的确是太坦荡清醒的一个人,拿得起也放得下,如果他今天把事情全盘托出,纪年到底又该如何自处? 其实昨晚的电话是冲动之下的结果,江子汇只要一想到徐也行说要去找纪年,心里就憋屈得慌。他不能也不愿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男人弃他如敝履说走就走,只记得当时脑子一热,江子汇恨不得立马拆穿所有,他不好过,纪年更别想好过。 过了一夜,江子汇的冲动逐渐被后怕替代,即使今天他不说,日后徐也行同纪年提起,这件事照样会曝光于白日之下。 那齐实呢?齐实怎么办?江子汇最怕的还是齐实,不管是他还是徐也行捅出去,齐实都不会放过吧…… 江子汇胆怯,思前想后好一会,决定还是说一半留一半,最好纪年自己能琢磨出点什么,回头直接找齐实问个清楚。 他抬起头,嗫嚅着说道,“学长,徐也行和我分手了。” 和纪年料想的一样,他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他说要回来找你。” 纪年闻言不禁笑出了声,感到荒谬至极,“他是忘了还是疯了?来找我?他以为他是谁。” “可能是他看到你有新男朋友了,所以……”江子汇突然顿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这就是纪年最不解的地方,他挑挑眉毛,接过话茬,“昨晚你在电话里说了他的名字,齐实。” 江子汇心虚,重新收回目光盯住自己的双手。 “他看到我有新男朋友,受刺激了?”纪年逼问道,“你怎么会和齐实认识?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别告诉我你和他是在咖啡店认识的,我不信。” 通过江子汇肢体语言反馈的种种迹象表明,齐实与他的关系并不简单。 纪年越发觉得可疑。 江子汇把嘴唇咬得发白,始终没有回答。纪年等得不耐烦,手指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道,“你叫江子汇对吗?徐也行他发痴你管不了的话我更管不了,找我没用,你要是还喜欢他自己去把他拉回来。” “还有齐实,你昨晚说别告诉齐实,什么意思?怎么我出来见你是见不得人的事吗?” 纪年的态度很不友好,江子汇听得面色发烫。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就结束吧。”等了半晌,对方依旧不开口,纪年起身走人。 “等会,学长。”江子汇喊住了纪年,“对不起学长……很多事我没办法直说,但我想告诉你,齐实,齐实他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 纪年停下脚步,脸色不虞,“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我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学长你自己去问他吧。” 不想与他打什么哑谜,今天出来见江子汇纯粹是浪费时间。纪年漠然转身,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只是这一番话,让纪年一整个下午心神不宁,连开会都在走神。他在心里说服自己江子汇不过是看不惯他现在的好生活,故意挑拨他和齐实的关系。 可是万一呢?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纪年也不例外。 他不断回想与齐实在一起后的点点滴滴,可是深刻入骨的皆是齐实对他的真诚与爱意。纪年陷入一场难以自控的情绪内耗,这么好一个齐实,自己居然为了别人的三言两语便对他下了恶的定义。 下班路上,纪年格外沉默,他不敢正视齐实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 齐实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降下车速给他放了首舒缓的爵士乐。 “上班累了?” “不是。”纪年摇下半扇车窗,瞥向窗外,呼啸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窒住呼吸。 纪年心情复杂,他在逃避。 齐实看着他异样的举动,心里直扑通,似乎有所预兆,但他不敢确定。 “风好大,当心吹感冒了!”齐实大声说道,“年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你和我说,别生闷气,因为我会心疼。” 纪年听见了,即使风声盖住了齐实的呼喊,纪年还是听见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摒除一路艰险,稳稳地传达到他的耳边。 齐实的话更让纪年觉得难堪,明明齐实什么都没做错,自己却还要让人担心。 一瞬间,纪年想通了。 就像冻了数月坚冰一朝破开,天光洒进混沌深沉的河底,一切都变得清明起来。纪年把怀疑连根拔起,既然爱了,就要信任。他和齐实爱得坦坦荡荡,没什么好怕的。 升起车窗,纪年不好意思地表达歉意,“有点晕车,通通风……让你分心了。” 晕车,原来如此。齐实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归位,故作轻松扯点话题缓解车里沉闷的气氛,“年年,你们过年放几天?回老家吗?” 纪年想起下午开会好像有说过放假的事,努力回忆一下,不确定地回答他,“应该是二十八开始放吧,我年初七回来。” “嘿嘿,年年你年初七可一定要回来哦!”齐实朝他眨眨眼,神神秘秘地问,“你知道年初八是什么日子吗?” 纪年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什么日子?” “我过生日。”齐实告诉他,“那天是我生日,我想和你一起过,年年。” “好啊,当然陪你过。”纪年也跟着高兴起来,他问齐实,“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或者生日愿望?” 但转念一想齐实什么都不缺,不管送什么都只是添份心意罢了。 “我能有什么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你了。” 要说人为什么是最贪心的,想要年年的陪伴,也想要年年这个人。齐实饱含深情地回望他一眼,“能给吗?” 一年一次生日,有什么不能给的,纪年甚至觉得这个要求过于朴素,“当然啊,有什么不能给的。除了我呢?总得送点什么吧,你不说我就自己准备了……” “除了你没有别的了。” 纪年没太在意齐实的话,“那我可就自由发挥了哦,给你个惊喜?” 身旁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抿嘴浅笑向右打了方向盘。他想,不管是什么惊喜,都不会比纪年更重要。 齐实话里想表达的意思,不是只有这一天也不是只有这一年,他想要的是——纪年的永久所属权。 第二十九章 红光大道 高架桥外的建筑鳞次栉比,拔地而起的高楼向地面投射巨大的深灰色阴影,将那些市井的、陈旧的弄堂掩盖在新世界的背后。太阳悬在高架桥的彼端,绛红色的球体把轨道染上渐变的色彩,列车向着那轮红日前进,天地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不再遥远,它驶进红光大道的中央,以为能与夸父一样开辟更新的时代。 太阳。消失在高架桥的终点;上海,沉入红光下的缤纷世界。 星野低垂,浦江奔涌,热血的时代也会经历冬季,天气预报刷新了最新的数据,下个星期可能有大雪。 已经是腊月了,新年近在眼前。江子汇那段小插曲是上周的事了,早被抛在纪年脑后。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纪年没有提起,齐实也照常粘人。他惦记着下个月齐实的生日,想趁过年回家前买好礼物。在网上看了好久,决定送他个黑胶唱片机,纪年买不起太贵的,但还是想挑个性价比高的。 下班后纪年去了音像店,试听了好几台,奈何他是木耳也听不出个所以然,老板见他是外行,把音乐声调小索性直接问他。 “是送人的吗?预算多少?” 纪年不好意思的点头,指着其中一台木质底座的唱片机说,“是的,送人的。一万块以内吧,这台挺好看的。” 这台木质的也就只有好看,五千多块,老板不敢贸然推荐,“家里有功放音响这些吗?要是有就看看别的,你说的这台是一体机。” “有。”纪年说着掏出手机给老板看照片,“家里有这套设备,老板你说配哪台?” 老板看到全套Burmester的音响,愣是不敢说话,他看看纪年又看看图片,最后环顾四周回了句,“你确定你送的人家看得上?” “看得上,他土大款,不懂。” 老板半信半疑,最后指着一台平平无奇的黑色唱片机说,“要不这台?宝碟家的品质还不错,一万五。” 超出预算,纪年有点犹豫,而且这台看上去不好看。 “Burmester这牌子本来就有黑胶唱片机,但是很难买。”老板见他犹豫不决,实话实说,“这套设备,买差的配不上,预算一万你就加点,真心不错。” 纪年让老板放歌试听了一下,咬咬牙下单。 赶在打烊前做了个大单,老板更是热情,说能送货上门,纪年就跟着一起上了车。包装好的唱片机摆在后座上,纪年总也忍不住回头看它几眼。一万五,齐实会喜欢的吧。 不喜欢也得喜欢,这么贵。 纪年抱着刚买的礼物,高高兴兴爬楼回家,东西有点沉,走一段楼梯就要掂一下调整角度,纪年还怕磕着碰着,小心翼翼地控制箱子和墙壁之间的距离,以至于快走到家门口了也没发现防盗门那站了人。 “纪年。” 徐也行喊他。 纪年以为听错了,可是徐也行就站在他眼前,眼睛不会骗人。 黄色的感应灯由上至下,昏暗不明的光线将徐也行的脸部轮廓压得深邃,头顶打了蜡的发丝反射黄光,光洁饱满的额头锃亮,但是深陷的眼窝却处在黑暗的阴影里,让人捉摸不透。 十秒后,感应灯熄灭,周身陷入黑暗,纪年心底生出无端恐惧,他用力跺脚,感应灯复又亮起,徐也行依旧站在门口,等他跨上最后几个台阶。 手里的东西更沉了,纪年却进退两难。他硬着头皮走到家门口,弯腰轻轻地把箱子搁在靠墙角的位置。徐也行目不斜视地盯着他做完这一切,直到纪年站稳后,才又开口。 “纪年,我们谈谈。” “你怎么找过来了?谁告诉你我家住这的?” 纪年离他一米开外,满脸厌恶与疏离,若不是楼道长度有限,纪年恨不得让徐也行消失在视线里。 “你确定我们要在这儿说吗?”徐也行沉下脸色,向纪年靠近一步,“我已经在这等了三个晚上了,可是你都没回来。是不是住在男朋友家里了?” “关你什么事?”纪年后退一步,后背已经贴上了对面的防盗门,“你离我远一点,我什么也不想听,滚。” 一个滚字掷地有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不断回响,所到之处又亮起一盏盏黄灯,黑夜里别提有多么突兀诡异。 徐也行没有被他的决绝的话吓退,反而发出一声别有深意的冷笑,“新男朋友,叫齐实?‘奇迹’……他还真会取名,是你纪年的ji?” 纪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他也认识齐实?为什么? “我这有份聊天记录,你要不看看?”徐也行一步步靠近,来到纪年的身边。 纪年心里的声音告诉他别信,别看,快走!可是他的脚却被钉在原地,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奇迹和江子汇的聊天记录。”徐也行看出纪年的紧张和不适,故意把话说得勾人,“你不会不感兴趣吧?” 本已经不在意的小插曲突然又想了起来,江子汇那天提醒他说齐实没那么好……纪年寒从脚起,不敢对徐也行说出一个不字。 灯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两个人相顾无言站在楼道里,徐也行在等他的答案。 纪年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看还是不看?最后他向徐也行伸出手,他想给齐实一个机会,说不定徐也行和江子汇是诓他呢? “呵,做好心理准备。”徐也行将手机放在他的掌心 ——纪年马上就到了。 ——我准备好了。 …… ——一切顺利? ——顺利,纪年要和他分手了。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没有再关上去的机会。纪年看到熟悉的网名和头像,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他好像猜到了什么,但不敢轻易下定论。 反复了好几遍,纪年试图去理解另一层意思。可他后背生凉,心思根本没法集中到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纪年音色沙哑,是在极力隐忍,“这是齐实和江子汇吗?” “是他们。”徐也行回答,“纪年,我们被骗了!这一切,都是齐实和江子汇所为!是他们卑鄙联手,做局害我们分手。纪年,那天是江子汇故意爬床勾引我,而齐实也算准了时间把你送回来看到……” “别说了!闭嘴!”纪年眼眶登时红了起来,“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楼下响起开门声,有人探头朝楼上喊,“否要登外头吵好伐啦,要洗啊!半亚三刚否要命啦!” 邻居的抱怨是压垮纪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把推开徐也行的身体,颤颤巍巍凭感觉把钥匙往门锁里捅,可是捅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我来?”徐也行不合时宜地出现,“进去说。” 眼泪啪嗒掉了下来,纪年终于把钥匙捅进去,他在开门的最后一刻推倒身后的徐也行,然后闪进屋内砰一声把门用力关上。 徐也行敲了一会门,见没有回应,最后留下一句保重身体。 纪年脑子一片空白,好难过,他还在理解徐也行说的话,他说齐实和江子汇联手拆散了他和徐也行,他说齐实不是好人,他说要让他和齐实分手…… 好像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只有他被蒙在鼓里。齐实明明表现的那么爱他,怎么就会忍心骗他呢?纪年想不通,他不信,他要亲自去问齐实为什么。 新买的唱片机还在门外,纪年把它忘了。 第三十章 北京北京 翌日,闹钟六点半照常响起,纪年起床抹了把脸,镜子中的他眼眶浮肿,神色倦怠状态很差。愣了半晌,昨晚发生的片段再度重现在脑海,纪年心里一阵绞痛,负面情绪席卷而来。 除了有因为被欺骗而感到的难过,纪年更多的则是震惊。他不明白齐实这么做是为什么,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可以是陪伴,可以是关心,也可以是等待,但绝对不可能是欺骗和隐瞒。 人性最经不起考验,齐实和江子汇的所作所为完全罔顾他和徐也行当时的处境。一个家境殷实的富二代,一个衣食无忧的拆迁户,他们可以有试错的资本,但他和徐也行没有。 纪年忘了昨晚难过了多久,而记忆最后停留在齐实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睡了没,纪年没敢回,他按灭屏幕直接关机。短暂的逃避能让他做出更理智的判断,二十七岁的纪年不是感情白痴,无论对错,迟早要做了断。 深夜是留给他唯一的遮羞布,出了这扇门,走进阳光里,纪年还要继续生活。 开门,一万五的唱片机仍留在墙角,纪年站在门口静静看它许久,生活好像对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老板说,宝碟的唱片机,勉强配得上他家这套音响,纪年毫不犹豫买下它,他只是想给齐实买一个像样的礼物,一个配得上他的礼物。 一万五,对收礼物的人来说只是银行卡上寥寥一个零头,但对纪年来说,是一个月的薪水,是半年的房租,是买房的本金。 一万五,砸进水缸里能听个响,砸进感情里,血本无归。 纪年把箱子搬进屋,关门,上班。 纪年刚挤上早高峰的地铁,齐实的早安也恰好发来,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心里却空了一块,他想说服自己别太在意,不值得。 但已经试错了,他谁都说服不了。 ——今天下午来接我。 纪年不想拖泥带水,该问的问清楚,成年人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br] 齐实白天签下新的租房合同,99Cafe已经在计划第四家商铺,咖啡店的运营模式很适合快节奏的上海,加上网络推广的辐射能力,线下门店的扩张速度也要一起跟上。齐实和阿超又陆续投了好多钱,下一步计划就是开放加盟,向周边城市发展运营。 紧赶慢赶地在五点半到达设计院,纪年却没有准点下班。六点钟齐实看见王智恒独自一人离开,他给纪年发了微信问还有多久。 街上的路灯逐一亮起,路边的小商贩也纷纷收了摊,夜色降临后车里越发冷了,齐实重新启动点火打开热风,心想等会年年上车能暖和一点。 过了很久纪年都没有回信,齐实望着他所在的办公室,等得有点心焦。他翻看和纪年的聊天记录,从昨晚到今天一整天,对方只给他发了一句“今天下午来接我”,连中午齐实问他吃了没,纪年都没回。 七点,纪年的办公室熄灯。齐实的左眼皮却跳了起来,他感到一丝不安,食指不自觉跟着眼皮跳动的节奏敲击起方向盘。十分钟后,纪年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抬眼望向门口的车,与驾驶座上的齐实正好对视,只见对方扯开嘴角冲他傻笑。 上车,关门,齐实挂挡准备起步,纪年却握住了齐实右手,制止他的动作。 齐实转头看向纪年,有些不解,但纪年的神色并无异常。内心的不安越演愈烈,平静无波的水面往往预兆着滔天巨浪,纪年明明什么话都没说,齐实却已经品出千言万语。 “慢点开,我有话问你。”纪年淡淡开口,“齐实,你有什么需要和我说的吗?” 齐实收回了手,心情忐忑,“年年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没说过的事。比如,你为什么会认识江子汇。” “江子汇……” 心漏跳半拍,悬在头顶的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让齐实寝食难安的秘密被捅了出去,他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口疼得厉害,像被拳头狠狠砸出了一个窟窿。齐实心虚地看了眼副驾驶上的纪年,对方超乎寻常的冷静,更是往他的窟窿眼上撒了把盐。 “年年……”齐实伸手握住纪年的手,故作轻松地解释,“江子汇,他是你们学校的,以前也经常来买咖啡。” 纪年冷笑一声,不明白齐实为什么还在嘴硬,他用力挣开齐实的手,最后问了一遍,“齐实,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徐也行他昨晚告诉我了。” 徐也行,又是徐也行!齐实听到这个名字后槽牙都咬紧了。他眼睁睁看着纪年的身体向后挪了点,眼神里满是疏离和不信任。 本该相互依偎的人正渐行渐远,本该紧紧相牵的手他也快够不到了。 “年年。”齐实音色低沉,眼眶发红,企图博得纪年的同情,“年年,你信我好不好,我爱你是真的,你相信我!”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纪年崩了一天的弦,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断了。他紧紧闭上眼,一颗眼泪无声滑下脸颊。他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因为上心所以伤心。 齐实见不得他掉眼泪,凑上前捧住纪年的脸想给他拭去,却被纪年撇过头抬手拦了回去。 齐实哽咽,重复说道,“年年,我爱你……” “没用了,齐实。”纪年擦去泪水,定定地望着车窗外的路灯,摇头说道,“你的爱太沉重,我负担不起。” “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你们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情……有钱人之间的小情趣?喜欢就要得到,哪怕不择手段?齐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生活,我要挣钱,我没有精力陪你玩爱来爱去的游戏!你说你喜欢我爱我我信了,我投入了真情实感,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然后呢?只能怪我总是遇人不淑,一次次在甜言蜜语里迷失。” “我是认真的啊!年年,我没有欺骗你的感情,我真的爱你,不然我也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得到你啊!”齐实强忍着悲恸为自己辩解,“你一定要信我!我承认虽然我们之间的开始带着太多的功利,但是,我这么做不也让你看清了徐也行的本性了吗?我有错,但他不是错得更多吗?年年,我也投入了真情实感,我不是徐也行,我不会做出选择,我只要你!” 齐实的说着说着,再也无法隐忍悲伤的情绪,充血的眼球酸涩胀痛,滚烫的泪水落在坐垫上,他害怕纪年会和他说分手,只要一想到纪年可能离他而去,他的心就会跟着抽搐。 “如果别人不告诉我,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齐实被问懵了,答案显而易见,如果可以他永远不会和纪年提起。 纪年看到他刚才的表情,知道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他说,“齐实,我不想这样,再喜欢又有什么用,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尊重我。即使你后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亲口坦白,但你都选择隐瞒到底……” “年年!你别这么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坏,我只是害怕如果你知道一切后会和我分手啊!”齐实边哭边张开双手想要拥抱纪年,可惜纪年再度躲开。 “齐实,你们都一样。” 纪年凝望着齐实脸颊上纷涌而出的泪,长叹一声,“就当我错付了吧。” 齐实拽住纪年的手臂,用力扯进自己的怀抱,无助地恳求他,“不要,不要这样年年,求你……别走好不好,我们不一样!我是齐实,我是齐实啊,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齐实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着念叨,纪年推着他的胸膛想要离开怀抱,可能是结局早已注定,这个怀抱实在是太紧太紧,纪年挣了几下无果只能妥协地顺从。 就当是最后一个拥抱吧。 齐实哭得伤心,他后悔了。 只是早已来不及。 “分手吧。”纪年在最后的拥抱里说出结局。 不争气的泪水又跑了出来,纪年不想哭的。他不想让齐实看穿他的脆弱,他想干净利索地说再见。 “不要,年年……我舍不得,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放手。” 纪年说得冷漠,心里千疮百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掰开齐实的手臂,后背靠在车门上,再次重复道,“分手吧。” 说完,纪年打开车门踏进黑夜。路灯忽明忽暗照亮他前方的路,纪年向着地铁站走去。他听到齐实下车跟上来的脚步声,他也看到路灯下一前一后两个倒影,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他不想给自己心软的机会。 走到地铁站口,纪年停住,他对着倒影缓缓说道,“回去吧,齐实。” 说罢,纪年便戴上蓝牙耳机,把所有嘈杂的声音过滤干净。 十号线进站了,纪年走进车厢,地铁门徐徐合上,他和齐实隔窗相望,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齐实开口好像在说什么,可惜纪年听不到。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唱的不是上海,而是《北京,北京》。 第三十一章 荒唐大梦 一月二十五日的夜晚,上海下雪了。 这是齐实和纪年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 上海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齐实呆坐在落地窗前,遥望霓虹下的漫天飞雪,落在花园里,落在人行道,白蒙蒙的雪花在光影里起舞,窗户渐渐起了雾,四下茫然看不真切。 齐实喝空第三瓶啤酒,他真的好想纪年。 分手那晚的事仍历历在目,纪年头也不回地离开,深深刺痛他的心。说分就分,一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决绝的如一个陌生人,齐实甚至没有想好该如何挽留。他只能固执地跟在纪年身后,试图能讨回一个悔过的机会。 隔着车厢厚厚的双层玻璃,齐实终于想起他还欠纪年一个道歉,四目相对后齐实大声朝他喊着“对不起”。 纪年只是倔强地看着他,面目表情。 齐实说了好几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猜纪年一定能听到。 ——下一站邮电新村,开右边门。 人影憧憧,机械轰鸣,载着纪年的十号线驶离齐实视线,地铁没有回头路,他和纪年还会有吗? 齐实颓废的生活着,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管过咖啡店的事。阿超打过几个电话,一开始还抱怨他不上心,但知道他和纪年分手后,长吁短叹安慰几句让他想开点,收拾好心情再来不迟。 齐实何尝不想想开点,可他根本开解不了心结。这一个星期,他睁开眼就是捧着手机想要不要联系纪年,闭上眼心里脑子里也全是纪年的身影。不舍、难过、忘不掉、走不出……失恋是一条82.4公里的轨道,一列11号列车从这头驶到那头,再从那头开回这头,如此往复两小时一个轮回,始终无法开出齐实的心田。 雪停了,车到站了,齐实好想他啊。 第二天的傍晚,齐实围上纪年放在他家的墨绿围巾,坐十号线来到设计院。齐实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才发现,自己也会变得胆怯。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奋不顾身,也可以丢盔弃甲。 五点半,下班的人陆续走出设计院大门,齐实把脸埋在围巾里,掩耳盗铃一般期待纪年的出现。柔软的围巾还留存纪年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柑橘香,是他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很快,纪年和王智恒结伴走出大门,他们低头交谈,从动作表情上看出来,讨论得格外激烈,而纪年也会时不时点头附和。齐实目之所及短短一程路,两人直到转过弯,纪年连头都没抬,更别提能发现他了。 看不到纪年会想他,看到了又会失落,现实一遍遍提醒他,纪年离开了。 希望纪年好好生活,又希望纪年会因为他们分手而难过。内心的矛盾将齐实的骄傲淹没,最终他还是不舍得纪年难过,只愿在没有陪伴的日子里,纪年要过得更好。 是啊,没有他,纪年才会过得更好吧。 谁让谎言做了数,到头变成一场空。 纪年,对不起。 梧桐叶子早已落尽,残雪压枝头。 纪年还在楼上的时候就看到马路对面的人,戴着熟悉的墨绿围巾,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大衣,和那棵没有叶子的梧桐树一样孤零零。 隔着很远一段距离,纪年还是看出他瘦了。这一个星期,齐实也不好过吧。 人和人之间表达难过的方式也各不相同,纪年猜他一定是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才会瘦了这么多。但这本就是该他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齐实的喜欢就是巧取豪夺欺骗隐瞒,所以从始至终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失去了才知道自己错了,可齐实忘了有些教训一旦应验也意味着再无可能。 王智恒出现在他身后,也看到了对面树底下的齐实。 “纪年,有人来接那我先走了啊。” 纪年条件反射说好的,反应一下后连忙跟了句,“等等,我和你一起走。” “啊?”王智恒不太理解纪年的意思,“和我一起走,那小齐呢?” “随便他。”纪年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冷漠的话,“我们走我们的,等会出了大门别抬头,就当没看见。” 王智恒一下就听出了猫腻,弱弱问了一句,“你们闹别扭了?” “嗯。” 纪年一脸情绪不佳的样子,王智恒聪明地闭上嘴,背起包等纪年。 其实他们并没有真的在讨论什么,是纪年在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低声和他说了句,“你和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王智恒心下了然,“小齐这样子怪可怜的,你要不还是和他好好说吧,诶他今天好像没开车来……你们怎么吵架了?” “我们分手了。” 纪年突然觉得无比好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遮遮掩掩生怕别人知晓,直到分手了,他却敢脱口而出并亲自为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多么魔幻的现实,只是当局者迷。 王智恒被他的话惊了一下,激动地扯住纪年的手臂,“纪年,你……你们之前到底怎么了?我虽然不太懂这个,但有话好好说啊,等会又要下雪了,让他回去吧。” 纪年咬牙,告诫自己不能心软,点点头说了句,“等会坐上地铁了再发他信息,我们走吧,别理他。” 转过这个路口,看不见了可能就不会心痛吧,纪年加快脚下的步伐,趁着雪还未落下来,走进了地铁站。 王智恒坐的是对向的地铁,比纪年的先一步到站,他和纪年说了再见,走进车厢后又隔着窗户给纪年笔画着指指手机,示意他别忘了发信息。 十号线进站了,纪年站在车门口,犹豫不决。 拥挤的人群推搡着他的肩膀挤进车厢,纪年摇晃着身体迟迟没有动静。警报器的滴滴滴声响起,纪年微微跨前一步,但终究还是错过时间,他收回脚转过身,两步并一步踏进向上运行的电梯。 是一种冲动,也是一种执念,纪年奔进暮色,冲进飘然的雪里。 在设计院的转弯处停住脚步,纪年躲在那盏分手的路灯下,看向斜对面的梧桐树,他说服自己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人在不在,不在最好。 齐实还在,小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围巾上。 梧桐树上的积雪还未化开,纪年还是无法释怀。 拿出手机,点开奇迹的微信。 ——回去吧,下雪了。 齐实在看到消息后,立刻抬头四下寻找,他想纪年一定在某个角落念着他。 纪年躲回墙角处,没有让他发现。 回去吧,齐实,最后一次。他抖掉肩上的雪,离开转角处的路灯,走进深沉的夜里。 天黑了,霓虹下的雪花像彩色的碎片,他在上海做了场的荒唐大梦,梦里有绚烂的爱,有缤纷的人,有他不曾企及的幻想和虚妄,雪花散在热土,梦醒亦会消融。 再见,齐实。 第三十二章 想念 一月底,上海的年味越来越浓,上次这么张灯结彩还是圣诞节的时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从甜甜的蜜罐摔进泥里,齐实的初恋走到了尽头。 演唱会齐实特浪漫地唱了用余生去爱,谁知道浪漫以后是吻别;跨年夜他们去江边放烟花说永远,谁知道2018年刚开始他们就结束了。 被现实狠狠打脸,到头来什么话都没有成真。 齐实再回咖啡店是三天后的事情,他试图用繁忙的假象掩盖内心的悲伤,可阿超还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朋友之间也不好多说评价什么,只当齐实一时走不出来,然后偷偷给他攒了个局。 静安区大宁边上的会所,门头做的其貌不扬,但往停车场看一眼就知道来得人非富即贵。齐实被阿超生拉硬拽着过来,坐的是阿超的Panamera,半路上又把在家录美妆视频的徐弋阳给捎了过来。 帮他们订包厢的是这儿的年度VIP,阿超的堂哥。据说每年直接丢个两百万在这儿成为年度VIP,不仅有场地使用权,还能送到额外的股份。齐实第一次听到这个赚钱路子的时候,都不禁拍案叫绝,不得不说有些人就是会挣钱,金融圈的一套理论用在会所上,既发了财又拓宽了人脉。 阿超和门童说是陈总订的台,结果“陈鸿宇”这名字一出来,齐刷刷一溜七八个服务人员迎上来,又帮拿东西又帮换鞋的,场面很是夸张。 “阿超,你搞什么?这儿正规不正规?”徐弋阳挥挥手不让人碰,自己换好鞋后发出疑问,“去酒吧不就好了吗,我们三个有必要上这儿来?太老土了吧。” “我他么哪里知道是这样的。我哥说这儿高端,这不是想让齐实高兴吗,他那副死样等会在酒吧哭怎么办?” 齐实没说话,他本来心情就不好,要不是给阿超面子,他觉得还不如回家自己喝。 三个人取了号牌上楼,齐实进了包厢就躺平。阿超开了他哥的存酒了,苦口婆心地劝着,说一醉解千愁。 “喝点吧,没啥过不去的,这么喜欢他啊?”阿超把盛着姜黄色液体的酒杯递给齐实,“Martell蓝带,来点。” 齐实接过,单手摇晃着杯子,酒液在迷幻的灯光下旋转,晃得他眼花。抬头灌下一大口,口腔里满是苦涩的味道,齐实觉得这酒给他喝算事糟蹋了。 徐弋阳跟齐实碰了杯,假装漫不经心关心道,“纪年要和你分的?为什么啊?” 齐实半躺回沙发上,灯球的碎光打在他眼睛里,刺的他抬起手臂遮挡住,他无声地把酒喝干。 “唉,算了……”徐弋阳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齐实了,第一眼见到纪年的时候,他便知齐实铁定一头栽了进去。 齐实看向纪年的时候眼里有光,是那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炫耀,而在此之前,齐实很少有这般的高调。 徐弋阳和阿超开了点歌机,跟着屏幕里的歌词干嚎,酒过三巡,三个人越喝越闷,再加上一个刚失恋的人,谁都不太痛快。 “我好想他……”酒精逐渐上头,齐实抱着靠枕蹭脸,喃喃道,“年年,对不起……” “怎么对不起人家了?”阿超脸颊绯红,一把揽过齐实的肩膀,“兄弟要我说啊,就别管什么年年了,把他忘了!我让我哥给你安排更好的!” 阿超大抵是喝多了,说话都不过脑子。可下一秒,他就给他哥打了电话,说安排点人进来。 只有徐弋阳还尚存理智,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要是真有人进来陪酒,他猜齐实会当场发飙。徐弋阳至今没弄明白他与纪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嘴像个铁葫芦,难掰。 但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能把纪年叫过来,说不定酒后吐真言,两个人和好了。徐弋阳翻出齐实的手机,然后记下纪年的号码用自己的打了过去。 “喂,哪位?” 纪年的声音听着雾雾的,大概是睡下了又被电话吵醒。 徐弋阳深吸一口气,疯狂打着腹稿,“纪年,我是徐弋阳,还记得吗?” 纪年听到名字后,陷入短暂的沉默,徐弋阳忐忑地等着纪年回答。 “记得,你有什么事?”纪年的语气很冷漠,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齐实在我这边喝多了,你要不来接他回去?”徐弋阳想不出什么长篇大论,只能走最朴实无华的卖惨路线,“他说他好想你,一直在喊你名字。” 对面很久没有回音,徐弋阳差点以为他挂断了。 包厢的大门突然打开,进来两排光鲜亮丽的漂亮人儿,徐弋阳甚至来不及捂住话筒,领班就大声打起招呼。 “各位贵宾晚上好,喜欢哪个可以留下来。”说完转头对着出台的男男女女吩咐,“走进点去,打起精神来,腰背挺直了!” 徐弋阳着急忙慌给纪年解释,“纪年,那是别人叫的,我和齐实准备回去了呢,你要不来接一下,齐实喝了不少。” 纪年在电话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淡淡地回了句,“很晚了,下次遇到这种事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分手了。” 徐弋阳开口还想挽留,纪年那边直接响起挂断的嘟嘟声。 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徐弋阳望着手机兴叹。 漂亮的男孩女孩依次从他们跟前走过,只有阿超在正儿八经地挑人,齐实则一脸凶神恶煞,恨不得把来往的人影全赶出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徐弋阳上前和领班道歉,“我俩朋友喝醉了,这边还是不用安排人了,姐姐你带人出去吧,这是……” 徐弋阳边说边掏出几张红票子塞到领班的上衣口袋里,并朝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领班是个懂行的,拍拍手把带进来的人一个不落地领回去。 年前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设计院今天开会,提前预知了一些年后的安排。1号线的施工设计正在进行中,领导说过完年会安排工程师去通城出差,三个月为期,需要大家提前做好出差准备。 纪年想出差也好,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分手之后他会时不时陷入焦虑,只要想到任何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他的内心便会产生很重的负罪感。 纪年想不通他的两段感情为何都这么失败,全都口口声声说着爱,却不是出轨就是欺骗,纪年很久没有过的自我怀疑再度袭来。 上次自我怀疑还有齐实带他重拾自信,这次只能靠自己默默吞下苦果,消化干净。 从象牙塔步进大染缸,一年。学校从来不教你该在社会上如何做人,因为走上社会,迟早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磨平,去适应世间坎坷,去历练人间百态。打工的人哪里来得及整日悲春伤秋,难过了五分钟,看看堆在桌上的待办,自然也就清醒。 纪年在每一个孤独的深夜偷偷掉眼泪,他很难过,他怕自己以后再也爱不起。 放假前的最后几天,纪年和领导申请年后工作第一个去通城。他怕过了一个年,回来睹物思人。 唱片机还未拆封,纪年不知道可以送给谁。这东西对齐实来说是陶冶情操的玩意儿,但对他来说一无是处。 徐弋阳的电话还是会打来,他总是提起齐实对他的念念不忘,纪年则每次结束都说不用再打来了。 可是下次再打来,纪年还是接了。是齐实抑制不住想念,也是他在忍不住偷偷犯贱。 纪年换了电话卡,把一切都做了了断,过完这个年,应该就能把齐实忘了吧。 第三十三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上海这座城少了一大半人,往日里热闹拥堵的街道在这几天变得冷清。来上海工作的人都回家过年了,纪年也是。 换了号码后,徐弋阳的电话终于没再打来过,“下次不用再打来”真的没有下次了。 在归乡的路上,纪年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齐实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留在跨年夜的烟花和纪年坐在后备箱里的背影照。 纪年的手指在小小的屏幕上不断划过,每一条都很认真的看过去,图片放大又缩小,有齐实没心没肺的笑,有99Cafe的工作记录,有偷拍纪年吃披萨的样子,还有好多合照,牵手的,看演唱会的,出去玩的……他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浓缩在齐实的朋友圈,纪年舍不得。 最后他把所有照片保存下来,光做完这些就已经耗空了他的全部力气,而那张绽放在江边的绚丽烟花,纪年停了很久,他迟迟不舍得按下保存图片。 一颗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这是最后一张照片,再往后就没有了。 纪年发觉自己的失态,忙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嘲笑一下没用的多愁善感,不就是分个手吗……不就是分个手吗?可为什么他还要把照片保存下来,纪年不明白,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跨年夜的烟花是恋爱里最刻骨铭心的回忆,也是让纪年敞开心扉的钥匙,只是锁不对,钥匙没能打开。 纪年删除了齐实的微信。 名为“奇迹”的朋友圈变成一条生硬横线,斩断纪年最后的念想。 齐实发现纪年的朋友圈变成一条横线,头像也换成一枚悬在高架桥尽头的日落,齐实刚开始还以为是屏蔽了他,忍了很久发了一句“年年在吗?”才发现需要重新验证好友信息。 纪年把他删了。 齐实本就低落的心再次跌进尘埃里,他的骄傲沾满泥泞他的自尊被碾作齑粉。这一个月来,他只能靠着徐弋阳一个个旁敲侧击的电话以缓解自己的思念之情,后来纪年的电话不再打通,他又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去看一眼纪年的朋友圈,哪怕只有几条官方的转载,那几篇关于轨道交通的文章他翻来覆去地看,他想尽可能参与进纪年的生活里。 齐实的网名叫奇迹,一直都是。从前他是希望人生璀璨创造奇迹,每天都正能量满满。后来爱上纪年,他以为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奇迹”——齐实的qi,纪年的ji。 只有他们在一起才叫奇迹。 眼泪沾湿枕头,那是纪年对他的惩罚,齐实心心念念的奇迹,失去创造力。 2018年腊月二十八,齐实最后的念想也断了。 大年三十,纪年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祝他新年快乐。纪年没有回,新换的号码还没几个人知道,纪年当是发错了。 八点以后,外面的鞭炮声就没停过,成片的烟花点亮夜空,老家不像上海,一到过年就是热闹非凡。纪年吃完晚饭和爸妈坐在客厅里看春晚,两个老的除了关心他在上海的工作外,最在意的还是他的终身大事。纪年长这么大以来从没提起有谈过恋爱,爸妈现在正愁他是不是只会读书,情商太低所以小姑娘都看不上他,眼看着过年又大一岁,儿子还是单身一人。 也是,过了除夕夜,明天就是二十八岁的人了。 爸妈是比他还要传统保守的人,要是坦白自己是同性恋,后果不堪设想……会被逐出家门?还是断绝父子关系?纪年能想到最严重的就是这两个结局,但不管是哪个,他都承担不起。之前还想过如果和齐实感情稳定,就回家和爸妈如实告知,如今看来,那应该是自己最有担当的时候。 分手了,连勇气也一并消失,纪年想还是做个鸵鸟算了,只要不把头抬起来,他就可以一直骗自己。 “年年,明天带你去见见王阿姨的女儿,有空吗?”妈妈终是提出要带他去相亲,“她女儿在银行工作的,长得漂亮,学历也很高。” 纪年满心排斥,但不敢当面驳了妈妈,委婉地问了句,“她在哪儿工作?上海吗?” “不是,在我们这市区的建设银行做客户经理。” “那帮我回了吧,妈我以后想在上海发展呢,她在老家工作我们肯定不合适,聚少离多的。” “知道你读书有出息……也有自己的理想。”妈妈有些失落,但也不好逼他太紧,“那你以后想找上海小姑娘吗?” “再说吧,我还要买房。”纪年扯开话题,“得工作个几年才买得起,没房怎么谈感情。” 妈妈随之沉默,明显不太高兴。 气氛尴尬,一贯喜欢说教的爸爸开口,“想做出一番成绩是好事,领导能看重你你也不能懈怠了,工作上一定要时刻保持热情要有拼劲。但是你妈急也是应该的,二十八了,眼看就三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究个先后次序,在上海有适合的小姑娘也不要错了,不一定非要先买房,两个人一起努努力创造小家庭也是可以的。” “知道了爸。”纪年辩不过老教师,只能顺着他敷衍,“我努努力。” 爸妈这边能拖一时是一时,纪年实在有心无力。 短信是齐实发的,搞到纪年的新号码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他不敢用之前的号码给纪年发新年快乐,他甚至还在期待纪年能回他一个短信,询问他是谁。 今天是大年初七,纪年该回上海了吧。 他们都大了一岁,明天就是齐实的生日。 齐实的生日愿望是只要纪年,他多想问问纪年这个愿望还能作数吗?本是个满心欢喜的小孩提着一篮糖果翘首以待属于他的二十五岁,结果篮子翻了,糖果丢了,你对我的喜欢停在了二十四岁。 纪年是傍晚到的上海,他拖着行李箱从虹桥站出来,车站里全都是人,他叫了一辆滴滴,因为实在不想和人挤地铁。每年的春运都很夸张,数万人口几天之内回流上海,上班的上学的,短短几天跨越千山万水,从故乡中来,回岗位上去。 纪年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他也记得齐实的生日愿望,只是他和领导说好了,明天就去通城出差,也许忙碌可以冲淡这件重要的事情。 拖着沉重的箱子上楼,离开一个星期,竟觉得有些许陌生。一盏盏感应灯亮起,将纪年的影子折叠在一个个楼梯上,拉得好长好长。 只剩最后三节楼梯,纪年却顿住脚步,他看到齐实蹲在他家门口。 齐实憔悴了,脸颊两侧都凹陷下去,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暗淡无光,自信和张扬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颓废与沮丧。 “你回来了……”齐实硬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等你一下午了,新年快乐……年年。” 纪年拉着行李箱,平静地问他,“你来做什么?” “我好想你,我想看看你。” “我不想你,也不想看见你。” 齐实备受打击,缓缓起身,低声说道,“我知道,我这就走。” 纪年侧过身,让齐实好下楼梯,他们擦肩而过,纪年这才看清齐实的大衣里头还藏着他的墨绿色围巾。齐实的脚已经转向下一层,再往下他就真的走了,纪年却只觉得心脏隐隐作痛,下意识地喊住他。 “齐实,等会。” 跨出去的脚悬停,齐实抬头望着他,难道是还有什么绝情的话没说出口吗? “我有东西要给你,你等一下。” 第三十四章 最后一次 纪年抬着箱子走上最后几节楼梯,齐实想上前帮他提,被纪年拍开。 打开防盗门,纪年背对着齐实说,“你在这儿等着吧,我把东西拿出来。” 齐实立在门口不知所措,偷偷向屋子里瞟了几眼,被拒之门外的感觉很不好受,齐实就像个做错事罚站的小孩。 两分钟后,纪年抱着箱子出来,递给齐实。 “送你的生日礼物,早就准备好了,你带走吧。” 齐实愣了几秒接过,心里又苦又甜,“原来你没有忘记……” 纪年不是矫情的人,虽然分手了但礼物的确是给齐实准备的,既然来了就给他吧,反正他留着也没用。 “这是……什么?”齐实看着箱子上的外文标签,一个都字都看不懂,“特地给我买的吗?” “你别误会,我上个月就买了,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礼物你回去拆吧,勉强还算可以。” 说罢纪年准备回屋,齐实见状一把拽住了纪年的衣袖,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纪年进去了他说给谁听去? “年年!你别走!” 齐实心急向前一步,却忘了怀里还有个箱子,纪年被箱子推到,后背砰得撞到防盗门上。 纪年被锁在了门外。 “你?”纪年气不打一处来,很是无语。 齐实慌了,忙放下箱子,走向前扶稳他,“年年,没伤到吧?” “没有。”纪年回头看着门锁,又无奈地晃了几下防盗门,“我钥匙在里面。” “啊?那怎么办?” “打房东电话啊……还能怎么办?” 结果房东老太太在电话里告知纪年,她还在儿子家过年,明天才能回来。 剩下纪年和齐实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要不……你住我家?”齐实壮着胆子提议,“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介意,我还是去开房吧。”纪年冷漠的回绝,但转念一想,钱包身份证也在里面,“你带身份证了吗?” “啊?哦带了在车里。” “给我开间房,然后滚蛋。” 就近找了家希尔顿,纪年坐在车里等齐实开完房再上去。 齐老板阔气,直接刷卡开了间套房。他上楼插了电,房间里转悠一圈没什么问题后才给纪年发了房号。 2806号,纪年看到这个数字就猜齐实又破费了,果然进房间一看,又高又亮堂的落地窗,外面客厅里面卧室,床边还有个雪白的大浴缸,一个人住真的是铺张浪费。纪年叹了口气想想又算了,已经开完了还能说啥,反正齐实人傻钱多。 “谢了,你可以走了。”纪年站在卧室床边说道,“你早点回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听到纪年的生日祝福齐实百感交集,他冲动地将人揽到怀里,不顾纪年的挣扎狠狠吻住他的唇。 一个吻从掠夺到缱绻,齐实将一个多月的思念全部倾注于唇齿间,他撬开纪年的牙关,捕捉对方躲避的舌尖,吮吸含吻,将纪年的反抗压下,最后带着留恋后撤。 “年年……我好想你……”齐实喉咙发紧,因为强忍眼泪而感到酸痛,他捧着纪年的脸无比卑微地问。 “年年,我的生日愿望还作数吗?” 纪年掰开他的手,不愿与他多做纠缠,“齐实,能不能成熟一点?我们分手了,再提就没意思了。” “我会成熟的,是我对不起你!”齐实不管不顾地抱住纪年,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边哭边说,“年年,你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你等等我,我会成熟,我会好好爱你……” “齐实,别说了。你凭什么让我等你?”纪年推不开他,见他又哭得伤心只能作罢,“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直都在欺骗和隐瞒,我感受不到你对我的尊重。感情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些人生路上的经历,但对我来说不是。齐实,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真的不合适。” 齐实痛哭流涕,难道,再也没有办法挽回了吗?可他不愿轻易放开手,只能箍紧纪年的腰背,用力将他揉进身体里。 “年年,你别推开我好不好,求你了……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齐实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不断重复着内心底最真实的渴望。纪年被悲伤的情绪感染,再次动容,也忍不住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泪。 “齐实,你真的是小孩脾气。”纪年缓和下声音,试图和他讲道理,“你放开我好不好?” “放开你,你就走了……我不要呜呜呜……”齐实说罢搂得更紧,“年年,你陪我过完这个生日好不好,什么礼物我都不稀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好不好啊年年,我真的舍不得你,我好爱你……呜呜呜。” 纪年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帮齐实拭去眼泪。 第一次看到齐实哭得如此伤心,比分手那天还要伤心。 “别哭了。”纪年劝他,“哭又解决不了问题。” “可我忍不住……年年,我不想走,你别赶我走。” “别哭了,我陪你过生日,最后一次。” 纪年的手伸进他的大衣领,扯出那条墨绿色的围巾,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后轻轻打了一个结。 齐实的哽咽渐渐止住,眼里蓄满哀伤。 外面是接近零度的夜晚,一轮弦月升上树梢,皎洁的月光铺进房间,半是莹白,半是暖黄, “你先去洗澡吧,我休息会,赶一天路累了。”纪年对着齐实说。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纪年靠坐在床头,闭眼按着太阳穴。现在这个走向他是真看不懂,怎么就心软同意齐实留下来呢? 浑身冒着热气的齐实穿了件浴袍出来,他坐到床的另一边从后面抱住纪年,湿漉漉的水珠滚在纪年的颈上,温热又瘙痒。 “年年……” “我去洗澡,你睡吧。” 纪年抽身离开,他脱下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米色棉麻衬衫和深灰色薄毛衣。齐实看着他的背影,清俊的身形窄瘦的腰,想触摸却又不敢伸出手。 浴室的镜子氲满水汽,朦胧地勾勒出人影轮廓,纪年看不清裸露的身体也猜不透自己的心。 齐实只开了一盏夜灯,躲进被子强行闭上眼睛。水声停止,接着响起吹风机的呜呜声,齐实根本睡不着,甚至越来越焦躁。 脚步声近了,床垫微微下陷,时隔一个月,纪年又躺回他身边。 像做梦一般。 呼吸声盖过中央空调的送风声,他们谁也没有睡着。 齐实伸手向后摸去,他抓住纪年的手,十指交缠。纪年没有挣脱,任凭齐实握在手心,冬日的夜晚,体表温度急剧飙升。 “要做吗?”纪年的声音透露着清醒,齐实握住的手微微一紧。 “做。” 说完齐实翻身覆在纪年身上,这才发现,原来纪年什么也没穿。裸露的肌肤在黄色的夜灯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平直的锁骨比一个月前更明显,身上的肉薄了,胸口缀着的乳粒透着粉,在凉凉夜色里颤颤巍巍。齐实盯着纪年的眼睛,冷静自持没有世俗欲望,齐实有些沮丧,不知该不该进行下去。 纪年是理智的,也是矛盾的,他愿意剖开自己的全部并袒露胸膛,只是颤抖的手出卖了煎熬,他解开齐实的浴袍,指尖轻划过腹肌,将火热硬物半拢在掌心,浴袍下滚烫的躯体与他紧紧相贴,肌体相错,欲望升腾。 “最后一次,齐实。” 齐实以吻封缄绝情的告别,他闭上眼吻得认真,像是在品尝一份草莓味的蛋糕。齐实以纪年的唇瓣为起点,一点点向下探索。敏感的乳粒被衔在齿间嘬弄,此刻他是个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拆开上天送来的礼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这具多情的身体,纪年难耐地挺起胸膛,手紧攥住身下的床单,咬紧牙关承受齐实的百般挑逗。 冰凉的润滑液挤进腿心,激得纪年一抖,他摁住齐实想要替他扩张的手指,“等一下,别……” 齐实幽怨地看着纪年,低头再次啄吻纪年的脸颊,他无视身下人的拒绝,长驱而入。手指探入后穴迅速占领凸起的敏感处,纪年剧烈的颤抖,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在撕扯着割裂,一个拒绝,另一个却迎合。 ?“年年,我要进来了。”齐实用气声在他耳边低语,“我想要你……” “嗯……” 性器抵在穴口,齐实掐住他的腿根一寸寸往里送,纪年在被他的填满,在被他开拓,太胀也太烫,眼眶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齐实抬起纪年的双腿抱在臂弯,由慢到快由浅至深地挺送抽插,脑海里不断浮现这样一句——最后一次,齐实。 所以他好怕,他怕时间过得太快,他怕一切都来不及。 一个月没有碰过对方,欲望的攀升来得又快又强,纪年的小腹堆积起强烈的快感,加之齐实在他的后穴捣得又深又重,纪年只有不停地深呼吸来平衡排山倒海的性欲。 纪年又没有声了,齐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齐实握住纪年的要害,一边插着他的后穴,一边套弄他的性器。纪年只在最开始的几个起落里受不住发出呻吟,接着他便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直直望着齐实。 人性贪婪,越是如此,齐实想要的越多。 “年年,你叫我名字好不好?” 纪年抿紧下唇,无助地摇头,汗水沁出额头沾湿发丝,细腻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里闪着汗珠,更是勾起别人蹂躏他的冲动。 所有快感被齐实操纵,纪年还想给自己留点余地。 得不到想要的回应,齐实郁闷不解,他停下动作伏在纪年正上方。黏腻的汗水混合交织在一起,两个人谁都不愿服输。 性器仍深埋在纪年的体内,粗硬的顶端即使不动,存在感也十足。纪年在高潮的边缘生生刹住车,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倔强地不说话。 “年年,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是齐实先败下阵来,他不敢直视纪年,只能把头埋在对方颈边,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低低啜泣。 纪年做不到无视,松开身下的床单,环抱住齐实。 “齐实……”纪年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半晌才接着说出下一句,“我想在上面。” 齐实满目疑惑,他一直以为这是纪年最排斥的姿势。 “我想在上面。”纪年重复说道,“可以吗?” 齐实搂紧纪年的腰,带着他翻转过身,换纪年趴在他身上。漆黑的瞳仁在昏暗的房间里变成浓墨般的深海,眼底暗藏的波涛在纪年撑着他腹肌坐下去时更是掀起滔天巨浪。情欲百转千回浓得化不开,齐实的理智消失殆尽。 “年年……” 纪年闭上眼,颈间滴下隐忍的汗,秀气干净的性器拍打在齐实的下腹,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视觉感官。齐实吞咽着口水,双手把住纪年劲瘦的腰,手臂上暴起深刻的血管,伴随着纪年的上下起落而发出沉重的喟叹。 本以为他才是床事的主宰,没想到纪年会有拿回主动权的一天。只是这份主动带着献祭般的残忍。 极致的欢愉下是撕扯的爱,说不清道不明。最后一次,就当放纵一回,纪年仰起漂亮的颈线,每次抬起臀部后又会找准角度碾过那一点,饱胀的硬物用力抵着他的后穴,纪年从没想过原来在上面可以这么爽。 纪年的性器蓄势待发,饱满的铃口处渗出透明的腺液,齐实知道他快到了,再次握住要害堵住马眼。纪年的快感刚被高高抛起,现在却被齐实狠心截停在半路,吊在半空中欲求不满。 “年年,叫我名字……” 纪年的身上泛起情欲的潮红,他睁开水光潋滟的眼,一点点俯下身去。他学着齐实在他身上的样子,同样以唇为起点,摸索着向下吻去。 “二十五岁快乐,齐实。” 一切尽在不言中,齐实将纪年按在怀里,让他的双腿分开在身侧,用尽全力往纪年的后穴里顶送。一开始的不舍被抛掷脑后,齐实现在只想把纪年全部占有,让他的身上布满属于他的标记,就算是最后一次,也要酣畅淋漓。 纪年双手搂住齐实的脖子,身下的快感过于密集,急风骤雨的速度快得让他以为下一秒就要被颠出去,快感节节攀升,两人的交合处水声不断,纪年要到了。肩胛骨展开复又缩紧,纪年张嘴狠狠咬在齐实的肩头,浑身过电一样颤抖,淫靡的麝香在房间里四散。 “年年……我爱你……” 齐实在他高潮的余韵里又狠狠抽插了几下,让属于齐实的印记留在纪年的深处。 我对你的爱不会只留在这个二十五岁的夜晚。 第二天醒来,齐实的身边不见纪年,他离开了。 我陪你到二十五岁,最后一次,再见。 第三十五章 钝刀 思念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入齐实的肉里,钝刀刃厚,起初不见血但着实很痛,后来血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沾得他满目皆是猩红颜色,他才幡然醒悟,原来离开以后的思念会剜去他身上的一块肉。 齐实又等在设计院门口,今天是他等在这儿的第六天,可他依旧没有看到纪年。起初,齐实以为是纪年故意躲着他,没在下班时间离开,齐实不信邪,第四天一整个下午蹲点守着,可惜纪年还是没有出现。 天黑了,车没打火,齐实又冷又饿,钝刀入木三分,从心口一直划拉到胃里。 好像是为了验证那晚上的话,纪年说这是最后一次,祝他二十五岁乐,然后在他沉睡时离开,悄无声息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齐实回去后拆开纪年送的礼物,宝碟的黑胶唱片机,配家里的音响正好。他用纪年送的唱片机放着《加州旅馆》,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黑胶唱片机的旋转下更添几分惆怅,一曲终了,过往回忆也如走马灯在眼前一一浮现,齐实的视线也越发模糊。 今天没等到纪年,齐实纠结明天还来不来。他知道现在不该打搅纪年的生活,可是他忍不住,只要一想到纪年以后会站在别人身边,齐实完全无法接受但又不得不说服自己……不打搅对方的生活,那远远看一眼总可以吧?至少让他知道纪年过得很好。 车窗响起几声短促的叩击,齐实醒过神来望过去,是纪年的同事,王智恒。 王智恒冲他摆手,齐实放下车窗,想他一定是有纪年的消息,侥幸心作祟以为是纪年给他留了话。 “王哥,是纪年让你来的吗?”车窗才放下一半,齐实迫不及待地问他。 王智恒叹气,一脸抱恙地告诉他,“小齐啊,我看你在这儿等了好几天了。实在是不想看你再空等下去,你和纪年的事儿我多少知道一点,早点回去吧。”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齐实被他叹掉一半的底气,“纪年让我早点回去嘛?他还有和你说过什么没?” “没有,纪年什么也没说。他去通城出长差了,最近一段时间你来了也都是空等。” 齐实沉默,原来纪年早就猜到他会舍不得,索性暂时离开了上海。 王智恒朝失神发呆的人挥手说再见,齐实蓦地将他喊停,委婉地恳求道,“王哥,我能不能加你个微信……我知道有点唐突,但要是纪年有什么情况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 王智恒神色晦暗不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王哥,我不会死缠烂打,我尊重纪年的选择,只是他现在孤身一人在通城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王智恒也是心软,他看出齐实是个痴情种,冲他一连六天等在门口的耐心,王智恒答应了请求。 对面的设计院大楼亮起零星的灯,亮堂的窗口站着加班复印的人,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曾经每个周五的五点半,他都会在这儿接纪年下班,隔着窄长的车窗,有时就会看到纪年起身离开的背影。 王智恒离开有一会了,齐实仍紧握手机。他恍然大悟,原来最后一次,纪年是抱着再也不见的念头和他说要在上面。因为分手,所以放纵。 [br] 正月十五元宵节,齐实回了通城老家。到家就往房间的床上一躺,恹恹的从早睡到晚,老妈瞅着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就猜是感情不顺。 齐实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乐天派,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是太差,一路上到大学毕业人缘是极好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据她了解,能让齐实不开心的事很少,富二代嘛,实在不行可以用钱解决,如果钱都解决不了,那问题就出在人身上。 能让齐实嬉笑怒骂形于色的,除了谈恋爱的对象不和他好了,还有什么值得他躺床上茶饭不思? “儿子,咖啡店现在怎么样了?”齐母敲开房间门,坐到床边掀起被子的一角,对着似睡非睡的齐实询问。 齐实不敢驳老妈的面,蒙着鼻子嗯了一声,然后说道“蛮好的,在准备第五家了。” “第五家,扩张得挺快啊。” 说起这个,齐实又觉得前路不太明朗,快销式咖啡店的运营模式最近有资本下场了,他们的99Cafe被另一个新兴品牌疯狂挤占市场,导致他们店被迫加快了开店进程。 “还好吧,不快点不行,已经有其他品牌在走这个模式了。他们拿到了融资,开店速度是我们两倍,两个月就在各地开了十多家。” “考虑快的同时,还要把关好产品质量。”齐母认真分析道,“现在市场上的钱来的快也去的快,风口上猪都能吹起来。但是热度过后,市场就会开始筛选,只有真正做好产品的,才会留下。一个品牌,从起步到成熟不仅需要过程沉淀,更需要不断摸索和积累经验,只有反思自省,才能让品牌走得更加长远。” 齐实听完睁开了眼,定定地回头看着老妈。齐母朝他眨眨眼睛,最后又加了一句,“找对象也一样,和成熟的人谈感情才会走得长远。” “妈……”齐实听完彻底破开心房,喊了一声后拿被子蒙住脸,肩膀在被窝里一颤一颤。 “儿子,做一件事很容易,但做成一件事很难。光躲着没用,有压力才有动力,咖啡店也好谈恋爱也好,成熟起来像个男人,你已经二十五岁了。” 被窝里传出抽泣的回答,“好,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还是家里好啊,不管几岁,老爸老妈都是他坚强的后盾。 [br] 通城的冬天比上海更冷几分,海滨城市的风刮得肆意妄为,纪年住在单位旁的公寓酒店里,上班路途是不远走两步就到了,只是每每出去勘查现场他都会被风吹得怀疑人生。 才来通城一个星期,元宵节的晚上纪年终是没逃过被风吹感冒。其实也不能全怪这里的风水,从过年到现在,纪年心理负担一直很重,饭量小了肉也掉了,体质没跟上来自然抗不过大风大浪。 擤着鼻子下楼买药,脑子昏昏沉沉浑身提不起劲,纪年顺便让药店的人给他量了体温,38.8度,发烧了。 “小伙子,光喝板蓝根没用,还要退烧。” “那再给我盒布洛芬。” “吃饭了吗,记得饭后吃。” 纪年麻木地接过药,才想起连晚饭都忘了,他勉强扯出笑容,说了句谢谢。 冲的板蓝根很烫,纪年一边吹凉一边灌进喉咙,温暖的液体传递热量,纪年拽着被子裹紧,终于不那么冷了。他掰下一粒布洛芬,犹豫了一会囫囵吞下去,喝汤也不算是空腹吧,他到底还是偷懒也吃不下晚饭。 睡到半夜,胃痛把他绞醒,纪年蜷缩着身子咬牙坚持。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紧缩的胃部像一个被攥在手心里的气球,挤压他所剩无几的清明。 按亮手机,现在是两点一刻,纪年想忍一忍天亮了再说,这个想法没能坚持住十分钟,纪年疼得气都快喘不匀。手心里的汗洇湿屏幕,纪年等了好一会才叫到一辆滴滴,艰难爬出被窝穿上羽绒服,纪年摸着墙捂着肚子弯腰进电梯。 太痛了,怎么可以这么痛。 到医院司机好心把他送到急诊室,只有一个收费窗口,询问护士后说胃痛不算太大的毛病,先挂号再说。纪年白着一张脸走到队伍最后,徒生无数悲凉的念头。 一个人,就算生病去医院,自己排队自己看病自己忍着。生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悲哀,让他差点支撑不住,但最终纪年忍了下来,不管怎样,谁让他偷懒不吃饭。 三点多的时候护士替他挂上点滴,冰凉的液体输进手臂,纪年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但他不敢睡,护士叮嘱他一瓶挂完后记得按铃换药,纪年盯着头顶的点滴瓶,欲哭无泪。 急诊室里多的是病人,有小孩依偎在妈妈怀里,有丈夫照顾发烧的妻子,有儿子陪着年迈的老人…… 要是有人能陪他该多好。 元宵节,为什么只有他是一个人…… 三十六章 环亚大饭店 挂完点滴,外面已天光大亮。胃痛缓解了不少,但人还是虚弱。纪年在医院门口的早饭摊上买了份饭团,经过昨晚的教训,他想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好好吃饭。 “多少钱?”纪年扫了二维码问道。 “八块。”阿姨手脚麻利做着饭团,间隙又抬头瞟了一眼纪年,“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阿姨给你多加点糯米饭和胡萝卜,祝你早日康复。” 纪年闻言不禁鼻头一酸,眼角也湿润半分,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了句谢谢。 独在异乡为异客,一个清晨的问候,一句善意的祝福,胃痛一晚上的纪年会被八块钱的饭团捂暖,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容易被感动。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纪年靠在后座的椅子闭上眼睛,到地方后师傅叫醒了他。 “十五块钱,可以扫码。”师傅敲着椅背上的二维码,和煦地说道,“小伙子长得真神气,就是瘦了点,多吃点饭啊!” 纪年停顿了一下,浅浅笑着说,“谢谢师傅。” 手背上还贴着绷带,纪年迟缓地打开右手边的车门,低头下车。 扑面的冷风灌进衣领,纪年拉上拉链扣上帽子,逆风跑进电梯。好在明后两天是周末,纪年准备睡它个昏天黑地,调整好状态把重心放回工作上。 徐也行跟着项目组来到通城。年前和江子汇大吵一架分手后,他有和江工提出过退出现有的项目组,但最后被江工劝了回来,意思是私人生活和工作要分开,一点小事就动辄甩手不干,实在是无能又不负责任,更别提徐也行是江工力荐的人才,说不干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纪年周一请了一天假,感冒没好全不敢乱折腾,这恰好躲开了徐也行。 哪知徐也行一直联系不上纪年,打听到他在通城出差,正想借这次机会问他有没有和齐实分手,顺便刷一下存在感,结果开大会时纪年不在。旁敲侧击问了通城施工设计组的人,才知道他请了病假,徐也行心想是个好机会,下会议后仗着师出同门的便利问领导要了纪年的房间号。 纪年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外卖到了,开门后看到徐也行,一秒没带犹豫甩手就要关门,奈何对方早有预判,伸手拦住了他。 “纪年,听说你病了?” “你别管。”虽然脆弱的时候的确很渴望有人关心,但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人,“放手。” 徐也行不管不顾又把脚卡进门缝,彻底断了让纪年关上门的想法。 “纪年,我和江子汇分手了,我们谈谈。” 纪年气得不停地咳嗽,好在他始终握住门把手没让徐也行进来的想法得逞,他瞪着眼愤恨地说,“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徐也行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出轨是你要出的,分手也是你要分的,今天跑过来有什么好说的?和我聊聊江子汇有多舍不得你吗?” “不是这个意思,年年。”徐也行急了,虽说他是抱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也没想到纪年的说辞会变得这般犀利,“我只是劝你离开那个骗你感情的男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和他在一起才多长时间,你看你现在都像变了个人,年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纪年越发觉得徐也行可笑,真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他狠狠踩了一下徐也行的脚,逼着他收回去,接着冷声说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以哪种立场劝我分手?我不需要你给我定义,我以后和谁在一起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别来烦我。” “再见。” 说完他大力扯着门把手,把徐也行关在外边,任他再怎么敲门纪年权当没听见。直到有送外卖的人过来,徐也行大概是怕丢脸,就此作罢。 纪年冷笑一声,徐也行说他变了,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恋爱中产生的沉没成本显然让他不堪重负,人会欺骗会背叛会伪装。但钱不会生活不会社会不会,纪年很清楚这不叫变了,这叫吃一堑长一智,这叫趋利避害,这叫成长。 不是他变了,是徐也行和齐实用血淋淋的事实教他成长。 周二上午八点,纪年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施工设计组的工程师陈晓亮后脚也跟着进来。 他们两人近期的主要工作就是跑现场测绘数据,再把数据收集汇拢结合总设和初设做更详细的施工规划。出外勤每天餐风露宿也很难熬,冬冷夏热有时候一站大半天,纪年跟着陈晓亮跑了一个星期,膝盖和后腰有点吃不消,隐隐酸痛用不上劲。 “纪年,感冒好点没?”陈晓亮见着纪年,热切地关心他身体状况,“要是不舒服今天外勤我喊别人去,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陈晓亮年纪三十七八,穿着打扮也比较朴素,戴副黑框眼镜剪了个平头,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纪年听闻他家里有个小女儿,刚认识的时候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居家型好男人。 “不用,陈工。”纪年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再说出外勤虽苦,但是有补贴,纪年想想自己的存款,还是咬咬牙算了。 “我没事的,再说河滨公园那段线网的数据都是我俩测的,换别人也不熟悉。” 陈晓亮闻言,便不再劝说,他放下电脑包拿起外勤衣服,“那走吧,先换衣服去。” 陈晓亮开着公司的皮卡,纪年则绑好安全带紧握上方扶手坐在副驾驶上。皮卡不比路虎,没有任何舒适度可言,更别提空调还是坏的。 这就算了,谁能想到陈晓亮居家的外表下有一颗狂野的心,手动挡皮卡都不够他发挥的,从城郊公司飙到河滨公园,一路风驰电掣。纪年大气不敢出生怕说错话影响他发挥,陈晓亮每次出外勤都把皮卡开出劫法场般的视死如归,纪年想要不是有那么点补贴,打死他都不能答应坐第二回。 “到了!”陈工熄火拉手刹拔出车钥匙,然后开门跳车戴安全帽,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帅呆公园广场上一众广场舞阿姨。 河滨公园,1号线的第十站,换乘站台设在它的西门口。现有规划是做成地下两层站台,可以换乘2号线。把测绘设备搬下车,陈晓亮没歇太久便架着测绘仪开工,纪年跑点位记录,臂弯里抱着个电脑实时比对数据。 跳广场舞的阿姨喜欢凑热闹,看见有帅小伙在路边捣鼓,纷纷停下舞步跑纪年身边来问东问西。 “这是在做什么啊小伙子?” 纪年不会来事儿,问啥都懒得开口,阿姨们没讨到趣,转而围攻马路中间的陈晓亮。纪年眼睁睁看着阿姨们和陈晓亮聊得越来越嗨,舞着大红扇子的手臂挥得起劲,不一会又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美女姐姐们啊,路中间危险呢,事情也都了解了,我们要不还是回广场上跳舞去呗!” 一群大妈围堵在路上,危险系数颇高,陈晓亮把她们哄得高兴,姐姐们也乐得配合,边夸小伙子做好事边撤出马路。 纪年佩服,远远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在对讲机里问,“聊啥了,把人聊这么开心?” “能有啥啊,就顺嘴说了句这儿以后造地铁。” “就这?”纪年不太信。 陈晓亮在对讲机里笑了一声,“夹带点私货,吹个牛说地铁站设在这儿是我特地挑的,跳舞多方便啊,姐姐们以后出了站就是大广场” 纪年语塞,陈工不仅居家,还……很幽默。 下午四点多收工,陈晓亮问他要不要一起晚饭,纪年外卖吃腻了便应了下来。 “我知道临江路有家小饭馆味道不错。”陈晓亮摘下安全帽丢往后座丢去,“走着,带你去尝尝?” 纪年上了皮卡就紧张,紧巴着说了句行的。下一秒,老司机放下手刹两个脚快速运作,皮卡冲进赛道。 临江路旁是长长的堤岸线,常绿的杉树种满道路两侧,沿路是一排亮着灯的小商铺,纪年瞧见附近有很多穿着灰色工装的人。他们有进饭馆坐下吃饭的,有在杂百店买烟的,有围在一起聊天的…… “堤岸线往里是各种船厂,现在是饭点,下工了都来这吃饭呢,每天都很热闹。”陈晓亮和纪年介绍道,“看那些穿灰色衣服,是环亚船厂的,通城排得上号的大企业。” “船厂?”纪年心下一紧,联想到别处,他遏制住疯狂乱窜的念头,转过话题,“我们要去的饭馆还有多久到?” “诺,到了就这家。”陈晓亮指着右手边一家灰色招牌的店。 ——环亚大食堂。 第三十七章 糖醋排条 等红灯准备左转弯上高速的齐实得空刷一下朋友圈,看到老妈发的十五秒小视频,点开看了五秒后顺手按了一个赞,接着又习惯性地往下划拉,却在三秒后顿住手指,带着些许看走眼的怀疑往回划。 红灯跳成绿灯,身后的汽车在不停滴滴,齐实回过神放下手机开进了收费站。过节在家休整一番,顺便做了几天闲散少爷,齐实收拾好失恋的坏心情,准备回沪好好工作,还没开出通城,便被一条视频拦在半路。 路虎停在收费站边上,齐实拿起手机点开老妈的朋友圈, “来看一下我们船厂外生意最好的饭馆,看看这么多人哦,都是我们环亚的员工……”老妈一边给视频配音一边四面八方拍一圈,开头两个穿着荧光红马甲的身影在一众灰衣服里亮的特别突出。 齐实保存下视频,暂停在这一帧画面,他凑近放大反复确认,即使糊的脸都看不清楚,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正对镜头夹菜的人是纪年。 “妈,你在哪?”齐实拨出电话的时候,车子已经掉头迫不及待往船厂开去。 “在船厂啊,你不是回上海了吗,怎么啦?” “妈,你刚拍的视频是在船厂外哪家店?” “环亚大食堂啊,就离船厂最近的那家,你老伯开的,生意可好了!” 齐实听到后脚下的油门紧了紧,心里燃烧起莫名的冲动。 纪年,是他的年年在环亚船厂附近吃饭! “妈你还在那吗?”齐实焦急地问了句,“你视频开头有两个穿红马甲的人,你拍的时候有注意到吗?” “不在了啊,我早就走了。红马甲?有吗……我没仔细看,怎么了,你认识?” 齐实沉吟不语,过了半晌才回答,“没什么老妈,我就是问问,挂了哈。” 从收费站到临江路船厂,至少二十分钟,齐实对纪年的思念在这几分钟里越演愈烈,他踩着油门不断超车,他只想快一点,更快一点。 心属的方向指向环亚大食堂,齐实默念无数遍纪年的名字,祈祷他一定不要先走,至少让他再看一眼。 路虎飞驰越上一座高桥,过了这座桥,就是热闹的临江路。 [br] “我说这两个不错的吧!糖醋排条和酱爆猪肝是这儿招牌菜。”陈晓亮盛了两碗大白米饭端到桌前,和纪年介绍,“还不贵,他们厂里下班了都来这里吃。你点了什么?” “点了个蛋花汤和茄子烧肉。你怎么找到的地方?味道是不错。” 纪年夹起一块沾着琥珀色糖汁的排条送进嘴里,裹着面的排条外层酥脆,酸甜可口,很是下饭。 “我老婆之前在环亚上班的,他们开了好多年了,有时候就馋这一口。” “怪不得,好吃就是生意好,一路过来就数这家店生意火爆。但是茄子烧肉差点意思……” 两人聊着天饭一会就见底,陈晓亮吃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纪年,“来一根?试试?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纪年摇手拒绝,“我不会,陈工你抽吧,我等你。” “行,那你上车里等我。”陈晓亮把车钥匙甩给纪年,捻出一根烟点燃,“我抽完了过来。” 车里车外都很冷,纪年抱着手臂坐在驾驶座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晓亮。路旁的柏树在寒冬里染上沉重的墨绿,针状的树叶融为一体,向着遥远天际线绵延不绝。纪年想起那条墨绿色的围巾,和这连成一片的柏树一般颜色,从上一个冬季到这一个冬季,它们在灰白天幕下迸发生机盎然的绿,是柔情蜜意的念想,也是永不褪色的春天。 下班时间段船厂周边停车位紧张,齐实心焦地转了一圈,只能把车停在路的尽头。他火速下车跑向小饭馆,远远就看到一件红马甲背影站在路边抽烟。齐实立刻兴奋得像打了鸡血。 ——年年,他的年年还在。 陈晓亮抽完最后一截,烟头丢脚边碾掉火星,最后踢两脚踹入下水道。完事后他掸了掸衣服上零星的烟灰,再单手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 启动松手刹踩油门倒车,皮卡开出停车位,向东开去驶离临江路。 齐实离车子只剩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他眼见着红马甲上车后,皮卡渐行渐远。 “年年——纪年!” 齐实心慌意乱,朝着皮卡离开的方向大喊名字,引得人群侧目而视。可他全然顾不上周遭异样的眼神,奋力奔跑想追上车,可惜两条腿始终跑不过四个轮,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离开。 齐实颓然卸力,只差一点——为什么……年年,明明你已经离我那么近了,你真的没有听见吗? 他像是被主人丢弃的狗,孤零零地守在纪年离开的地方。 “纪年,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喊你?” 纪年侧目瞥向副驾驶这边的反照镜,轻描淡写地反问他,“有吗?你听错了吧?” “现在没了,嗯……听错了吧。” 皮卡挂到五档,又到了陈晓亮发挥的时候,发动机轰鸣声里扬起无数灰尘,反照镜里的人终于放弃追逐,纪年松了一口气,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已经远到再也不见。 纪年听到齐实在喊他。 “陈工,环亚船厂的老板叫啥?” “这我不清楚啊,我只听我老婆喊他是什么齐总。” 纪年回首望着那片蓝顶灰墙的厂房,齐总,齐实的父亲吧。原来他家的船厂是通城赫赫有名的大企业,所以齐实有足够的资本住豪宅开豪车,有用不完的钱和消耗不完的热情。 ——齐实啊,你真有令我羡慕的起点。一条长江,两种人生,你对我的喜欢本就是天方夜谭,不该奢望过多。你若回你的世界,自会有一番天地。 齐实在原地站了许久,他不甘心地向东望着。 天黑了,皮卡不会回来了。 环亚大食堂里的客人逐渐散去,齐实心灰意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去。老板是他老伯,一眼就认出齐实来。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小齐你怎么来了?”老伯手擦着围裙,迎面将他引到空位上,“你老妈饭点的时候还来过,说你过完节回上海了呀?” “老伯,我饿了。”齐实怅然若失道,“我想吃饭……” “行啊,心情不好啊?”老伯是个体贴人,也没多问拿了份菜单给他,“你看看想吃啥,我给你做。” 想吃什么?齐实看了会菜单突然想起视频,于是他拿着手机跑到前台,“老伯,你看看他们桌点了什么菜,能记得吗?” 老伯戴上老花镜,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哎哟你这拍得也太糊了。不过这两个小伙子我记得,好像是点了糖醋排条、酱爆猪肝、茄子烧肉和蛋花汤。” “老伯,一模一样给我上一份!” “一个人吃不完吧?”老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认识他们?” “认识,就是他们本来说和我一起来吃的,结果背着我偷偷来了……”齐实说着委屈地撇一下嘴,“所以我才心情不好啊老伯,他们孤立我。” “哟哟哟,还能孤立你?谁信你。”老伯熟悉齐实是个开朗性子,根本不信他胡言乱语,“算了,吃不完你打包带回去。” 齐实坐回去,反复倒着那几帧画面看,是纪年,他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他。 糖醋排条最先上,齐实夹了一根放嘴里,酸甜的味道溢满他的口腔。真好吃,就是酸比甜更多,齐实嘴里酸,胃里酸,眼睛里也酸。 ——年年啊,现在的我配不上你,给我点时间,也给我一个重新追上你的机会。犯过的错误无法弥补,只愿你能看到我赎罪的决心。 第三十九章 剧本 齐实第一次见到陈鸿宇是在阿超的二十岁生日会上,彼时陈鸿宇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他和别的出国水学历的富二代不一样,陈鸿宇是个标准的三高人材——高学历、高智商、高素质。光这三点就够他混得开了,奈何他还直接生在罗马市中心,有钱有颜背景雄厚。 齐实之前对他不是很熟悉,仅有的交集也是因着阿超这根纽带,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几年前,知道他有做风投,对市场上的各种风向很敏感。在他和阿超还处于咋咋唬唬只知道打游戏的年代,陈鸿宇就已经是一副成熟内敛谈吐得体的精英模样。 再见陈鸿宇,是在四月中旬,阿超约他到武康庭的店里。齐实为了能与精英的距离更近一步,特地早起把自己拾掇一番,穿了身休闲西装还去理了时下流行的大背头,看到镜子里的新形象,觉得还是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在陈鸿宇踏进咖啡店的那一刻,彻底变成没意思——干净有层次的侧分油头,剪裁合身的双排扣灰色西装,手腕上的百达斐丽以及意气风发的精神面貌。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自己也经历了些事情后,陈鸿宇这种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牛逼”的腔调,让齐实心生羡慕。他想若是有朝一日能有陈鸿宇一半的光芒,他都敢立刻冲到纪年面前,充分展现他的魅力。 “小超和我说了一些咖啡店的境况。”陈鸿宇坐在齐实对面,开门见山询问他。 “是有新品牌和大资本进入市场,你们觉得硬刚不过,现下考虑升级品牌服务对吗?” 齐实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是的,他们上个月还是种子轮,周边地区一下开六十家店,我看这个趋势下去天使轮也快了。我和阿超做咖啡的初衷是想创个品牌能挣点钱,但没想到会有人能把咖啡做成这么大的盘……” “硬刚有点困难,他们从种子轮做到上市公司,确实是敢想敢拼。我想下沉市场是竞争不过,可不可以换个赛道?” 齐实讲话的时候,陈鸿宇会注视他的眼睛并认真聆听,这让他觉得舒服,对陈鸿宇的好印象也疯狂上分,最后齐实礼貌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我随阿超也叫哥可以吗?”?陈鸿宇闻言笑了笑,没啥架子地回道,“可以啊别见外,我就叫你齐实吧。” “是这样的,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不准备把咖啡店做很大的体量,只不过你们也是走快销模式,现在觉得竞争不过换成其他经营模式对吗?” “我们想提升咖啡的品质,升级改造社交空间。” “从而提高每杯咖啡的价格,换一批用户群体。”陈鸿帮他接了下去,“届时,你们卖的不止是咖啡,而是服务与价值。” “对,就是这个意思。”阿超拍了下桌板,感叹他哥就是一针见血,把他和齐实的想法陈述出来。 陈鸿宇思忖片刻,言辞谨慎地说,“提升咖啡质量和服务没什么问题,我觉得你们可以尝试举办一些品牌活动沙龙?五家门店装修成不一样风格的场所,然后量身定制合适的活动。譬如你们隔壁画廊,完全可以和它合作,买入艺术品的VIP客户可以在结束后有免费的咖啡教学等等。” “但是。”说完建议后,陈鸿宇话锋一转,“我只是提供一些想法,但这样始终都是小打小闹,你们之后是什么想法吗?” 齐实被他说的有点迷茫,之后什么想法?他想挣钱娶老婆。 “还是要把握时机,知道下一个风口是什么吗?”陈鸿宇看出两位少爷的迷茫,直接说道,“互联网直播。” 齐实和阿超是聪明人,互相看了眼不约而同地拍起马屁。 “哥,展开说说呗~” “我听说,网购平台之后会大力推广直播购物。我觉得你们现在着手试一下直播卖咖啡,先把渠道做起来,等大批流量涌入平台,说不定能带火呢?” 齐实把陈鸿宇的话放在心上,他现在什么都愿意去尝试,能有大佬带一带更是求之不得。他明白纪年归根结底觉得他是个纨绔,从追求的方式到后来的恋爱,他的爱总是带着轻浮与玩味,让纪年以为他是在玩一种恋爱游戏。信任一旦分崩离析,再想重建除了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力,年年不是容易被打动的人,齐实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只要年年还是单身,他就一直有机会。 [br] 时间过得很快,纪年在外出差的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 通城的三个月对他来说就像电影里一段无声的空镜转场,没什么记忆点但又很必要。转场前的情节大起大落逐渐推向高潮,转场后故事落下结局,每个人都回到本来的位置上去。散场了茶凉了电影结束了,纪年还是那个纪年,是上海的两千四百万分之一。 五月底天气热了起来,接替他来通城出差的是勘查局的工程师,1号线的施工测绘进行了一大半,市区还剩悦峰广场站和万家桥站没有实地测绘复勘,纪年把手头上的数据整理交接好,准备今晚收拾东西明天回上海。 数据拷贝的间隙里,勘查局的工程师没话找话和他扯淡,“纪工,听说你和我们项目组的徐工是同学啊?” 纪年一愣,他是在说徐也行吧,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嗯,研究生同学。”纪年敷衍地回答。 “唉,同济的专业能力确实强,我普本毕业都在单位工作三年了还是初级,徐工来了没多久江总就亲自带他做项目,真是不一样啊。” 纪年听到“江”这个字,有点意外,他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江总?长江的江吗?” “对啊,开会的时候你应该见过,那个戴眼镜瘦高瘦高的。”说着觉得纪年可能想不起来,对方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指着坐在徐也行身边的那个男人说,“诺,长这个样子。” 看脸纪年能想起来,之前别人喊jiang总,他没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领导,现在聊上了纪年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也许徐也行的出轨是必然的,江总和江子汇…… 心里顿时觉得一阵恶寒,本以为徐也行和他一样是爱情游戏里另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现在想来,徐也行不过是想靠着裙带关系在职场混个早日出头的机会主义。 从未有过的恶心反出胃来,纪年为自己曾经的付出不值,但又庆幸早已分手看清真貌。这一回,徐也行在学校里留给他的最后一丝美好念想都被秒得渣都不剩。 晚上收拾行李,纪年脑子里还在复盘那一桩桩一件件可笑的事实,现在终于能把前因后果串联在起来,为何徐也行突然劈腿,除了外部有齐实江子汇的手笔,更多的还是徐也行他去想找根高枝罢了。 ——他是没背景没财力的普通人,给不了徐也行想要的虚名。 纪年哑然失笑,原来,四个人的电影,只有他没有剧本。 第四十章 雨季 年中的时候纪年涨工资了,加上上半年的外勤和出差,银行卡上的数字终于超过了六位数。说起来好笑,上一次大手笔还是那台唱片机,纪年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自己太容易在恋爱里上头,但凡对他好一点,就上赶着往前送。 设计院最近一段时间在竞标通城轨交2号线线网规划设计,纪年做一些简单的辅助工作,说忙也不忙,每天朝九晚五打卡,中午点个外卖。 可是纪年再也没点过披萨。他可以用柑橘味的沐浴乳,可以把烟花设为壁纸,可以经常听张学友的歌,但他不能点披萨,因为会陷入胡思乱想。人有七情六欲,纪年亦然,分手也快半年了,伤心是真的,失望是真的,但想齐实的身体也是真的。 有时候纪年也会感慨,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给齐实机会,做个炮友说不定他俩能挺到现在。 六月下旬,上海进入长达半个多月的梅雨季节,纪年每天都在潮湿昏暗的房间里醒来,网上买了台除湿机也没太大效果,老小区的排水特别差,下水道在雨水的侵蚀下堵了快两天,整个小区散发出一股腐臭发霉的味道。纪年实在难以忍受这环境,想要不先住外面对付几天。 设计院边上有个如家,黄梅天充沛的雨水浇得纪年一点积极性也没有,五点半他撑着伞站在大门口纠结,往左乘地铁回家,往右开房住如家。 保安师傅以为纪年有人来接,拉开窗子对着雨里的纪年喊话。 “纪工啊,有人接吗?那辆保时捷是不是?他等你很久了,快上车。” 说完他指着路对面一辆纯黑色的轿跑,纪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认识。 “不是的,师傅搞错啦。我刚在想事情出神了。”纪年礼貌地笑了笑,“你为什么说他在等我啊?” 师傅挠挠头,有点莫名其妙,“不是等你吗?之前好几次你下班了我就看他掉头跟在你后面开走了呀。我还以为你家里路虎换保时捷了呢。” 纪年沉吟片刻,他是真没注意过保时捷,如果是等他下班的话,那车里坐的铁定是齐实。 “哈哈,肯定是巧合啦,不是接我的。”纪年打着哈哈搪塞过去,“我先下班了,师傅你早点休息。” “纪工再见。” 保时捷的前挡风玻璃朝右停,纪年决定住如家。 齐实完全没预料到纪年今天没按剧本朝着车正面的方向走来,当纪年站定在驾驶座前盯着他看的时候,齐实尴尬到只想原地消失。 猜的没错,果然是齐实。 纪年验证了答案,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和解释现在的行为,说什么都会觉得刻意。他索性就当没看见,下一秒纪年收敛目光转身离开。 齐实自乱阵脚,纪年这是什么意思?看到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不应该打他骂他说他变态跟踪狂吗? 他打开车门想追,结果路面湿滑扑通摔进水坑里,裤腿上全是黄泥水,膝盖骨硌得生疼。 “哎哟我艹!”齐实下意识地骂出声,面部表情也因瞬间的疼痛变得狰狞。 摔进水坑的动静巨大,纪年没法装听不见,他回头犹豫了两秒,最后撑着伞往回走到齐实身边。 “嘶……年年……”齐实倒抽一口凉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看到纪年又给他撑伞,心里暗爽一下,“年年我……” “别说话,上你的车滚犊子,下次别让我看见你。”纪年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接着后退一步收回伞,“腿没断就行,我走了。” 齐实眼见到手的人儿又要飞走,立刻跨前一步去够纪年的手,重心没稳住一个趔趄,条件反射地往纪年身上扑。纪年眼疾手快拽住齐实下坠的身体,捞住对方的胳肢窝向上带,才勉强帮齐实稳住身形。 “腿能不能站起来?”纪年很无奈。 齐实脑瓜子滴溜一转,借力撑在纪年的肩膀上,龇牙咧嘴地说道,“刚想追你跑太急了,脚好像崴了,好疼。” 纪年嘴角抽搐,觉得齐实多半的是装的,“你追我干嘛?” “那你特地来车前看我干嘛?” “我不知道车里是你。” “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追你。” “……” 雨越下越大,一把伞兜不住两个人,他默默扒拉开齐实的手,无意与他争论,“你回车上吧。” 齐实主打一个厚脸皮,下一秒勾住纪年的手肘装可怜,“不行不行,我脚崴了不能开车,多危险啊容易出事故。” “你?”纪年仿佛看到曾经追着他死缠烂打的齐实,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脸皮真得厚。” “没错。我不能开车。”多少是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态度,齐实想反正都识破了,还不如牢牢抓住机会能和纪年多呆一会就行。 雨水打湿齐实的衣服,外套上深一块浅一块,绵密的水滴不断落入他的双眸,红了眼眶,纪年撑着伞与他对视,猜不到他是不是真的很疼。 “你不能开车就叫滴滴吧。”纪年怕自己心软,再度转身,“别跟着我,给自己留点体面。” “你去哪里年年?” 纪年没有回答,执意向前走去,脑海中回音重重——别信,别听,别回头。一把黑伞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融进这无边的雨幕里。 齐实的脸颊依旧温热,如此多雨的季节,唯一的优点是能混淆视听,让别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膝盖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刚刚做的蠢事,年年还是他认识的年年,软硬不吃坚持本心。 纪年开房才知道这是如家精选酒店,价格一点也不便宜,他有点后悔住外面的决定。转念一想刚才发生的不愉快,再回家怕是心情变得更差,还是花钱买个开心好了。 房间里有淡淡的茶香,纪年身心舒畅,终于摆脱家里潮湿的霉味,远离令人压抑的空间,现在是今天最快乐的时刻。 纪年脱下被雨淋湿的衣服,想先去洗个热腾腾的澡。他给自己打上沫搓洗,看着自己的下身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些他和齐实的片段,许久没有发泄过,光想就能硬起来。 纪年的保守思想还在与原始冲动做艰难斗争,他单手撑在光滑的瓷壁上拼命压制邪火,可只要一闭上眼睛,模糊的片段变得越发清晰,他的身体在带领他的思想回味曾经的快感——齐实侵略性极强的眼神、齐实深入浅出的律动、齐实壁垒分明的肌肉…… 纪年压抑不了天性,另一只手往下握住性器套弄起来,自渎的快感很快淹没罪恶感,小腹处难言的酸爽不断累积,纪年任由头顶的花洒浇在背上,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快点达到高潮,释放一空。 手速加快,性器硬得可怕,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纪年咬紧牙关又撸了十几下,还是差点意思。他想起以前齐实的手法,学着他用大拇指在铃口处摩挲打转,敏感的顶端经不住如此直接的刺激,纪年在最后一刻把头埋进臂弯里,紧紧绷住肩胛骨,闷哼着射了满手,久违的快感从尾椎骨冲上脑门,他平复了好久才继续洗澡。 和齐实睡过这么多次,早就戒不掉瘾,今天见到他,肉体先一步判出灵魂。 第四十一章 直播 陈鸿宇提起的下一个风口是直播购物,齐实第一时间想到徐弋阳。 徐弋阳不差钱,对直播更是没什么兴趣,平时耗费一两个小时拍短视频已是他的极限。当齐实提出和他合作搞直播的时候,徐弋阳第一时间是拒绝,在他的概念里,直播是唱歌聊天捧大哥的臭脚,然后大哥咔咔刷一排火箭……徐弋阳放不下脸也坐不住这么长时间。 齐实一个头两个大,好说歹说没把徐弋阳说动,毕竟他也讲不清这事能不能成,看到购物平台上寥寥不到两千个主播,心想这风吹起来真得有一阵。 徐弋阳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剪小视频,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怎么回事?突然要做直播,咖啡店是实体店,最多说几句打个广告,我给你拍点视频不是一样的效果吗?” “我们讲的不是一个东西。”齐实很苦恼,“直播带货,你别看它现在还在试运营阶段,一旦平台推广流量进场,我们的账号就火了呢?又不是只卖咖啡,还能销售别的,你看你那些个化妆品,都能卖的。陈鸿宇说这是下一个风口,抓紧机会啊!” 徐弋阳突然抬头,放下手机,“等会,你刚刚说是谁?” “陈鸿宇啊,阿超的堂哥。”齐实重复了一遍,“阿超生日你见过他吧,脑子特灵光的,他做风投呢。” “他……告诉你能成?” “对啊。”齐实见徐弋阳表情些许古怪,以为他不信,“真的,要不试试看,成不成再说。” “齐实我还第一次看你这么积极,你家又不是没钱……到底怎么回事?”徐弋阳拢起额前的碎发,一边吐槽一边问他,“陈鸿宇告诉你投这个项目?” “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想多挣点钱底气足一点,难不成我靠家里的船厂吃一辈子啊?”齐实惆怅又无奈,“陈鸿宇就提了一嘴。我后来去打听了业内的消息,现在是六月份,据说是平台最后的试运营阶段,下个季度开始正式上线推广购物类直播。” 徐弋阳才不在意齐实说的什么试运营,他耳朵里只听到陈鸿宇这三个字。 “行,那就试试呗。”徐弋阳就这么草率地应下来,“先说明啊,我什么也不会,火不起来别怪我。” 见他答应,齐实重燃信心,眼里迸出光芒,“对啊,先试试看,不信我总得信陈鸿宇吧。”?“你以为我是信你啊?我当然是信阿超的好哥哥啊。” [br] 第一场直播定在了周六晚上,地点是武康庭旗舰店。本着第一次开播试试水的态度,阿超和齐实没给徐弋阳太多的压力。 徐弋阳提前在微博上发了直播预告,一众颜粉很给他排面,八点开播,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两千起跳。没什么经验,也没做太多准备,主播手持咖啡对着镜头翻来覆去就几句话。 “99Cafe的咖啡代金券,上海市可用,宝贝们多多支持,多囤多优惠!” “99Cafe的咖啡豆原产地来自阿塞俄比亚,口感醇正浓厚,并有风味特调,上海的或者准备来上海的朋友都可以购买!” …… 开播的前半个小时,代金券的交易额达到峰值,半个小时后,徐弋阳的直播间人数逐渐下降,最后维持在五千左右,成交量无限趋于零。徐弋阳播着播着明显有些受挫,他是个极有自信的人,即使嘴上和齐实说啥也不会,但心里还是会暗暗较劲。看到第一次开播的成绩不理想,徐弋阳在下播后就提出不想干了。 “怎么不想干了?”门口出现第四个人的声音,陈鸿宇来了。 阿超有些意外,他发微信和陈鸿宇提了今天试水直播,没想到他哥居然真的会来。 “哥,你有空?” 陈鸿宇今天穿得很日常,简单的白T和运动长裤,头发随意散下来,比上次显得年轻,也比上次少了分距离感。 “你们直播当然要来,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呢。”陈鸿宇眼含笑意,对他们表示肯定,“第一次直播没经验,别泄气。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帮助。” 陈鸿宇说完目光向下,与坐在椅子上的徐弋阳对视,唇角勾起语气温和的对他说,“没想到是你直播,上个星期在K11,你还记得吗?” 徐弋阳嗯了一声,说记得。 齐实敏锐地捕捉到徐弋阳的不对劲。 “你们上星期见过?”阿超钢铁直男,他当然没在意徐弋阳突如其来的羞涩,大咧咧地问道,“哥你都认识,我就不客气了,还有什么路子赶紧提点提点。” “你们先播着,真别急。等时候到了我通知你们。”陈鸿宇没有挑明,依旧卖关子,“现在流量不好没事,继续卖咖啡吧,先把账号做起来。” 刚下播时嚷着没有下次的徐弋阳第一个点头,“行,我在试试,谢谢哥。” 陈鸿宇揉揉徐弋阳的肩膀,会心一笑,“这就对嘛,再接再厉,哥带你们挣钱。” 收工后,齐实送徐弋阳回家,路上两个人一改往常,同时沉默。齐实是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他想不通徐弋阳怎么就……嗯,他想不通。 徐弋阳不说话是因为心虚,他猜齐实看出来了。离家越来越近,徐弋阳自觉再沉默下去,齐实可能会翻脸,讪讪开口喊他,“齐实,你猜到了?” 问得隐晦,但齐实立马懂,“嗯,我又不瞎。” “别告诉阿超,我就是单方面的。” 齐实被他气笑了,“你觉得我能告诉他吗?你看不出来他们两兄弟都是直的吗?” “我知道。”徐弋阳落寞地看向窗外,“我当然知道。上个星期我在K11参加品牌活动,是他先认出我的,还和我打招呼。” “然后呢,然后你就喜欢他啦?”齐实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徐弋阳你有没有脑子,你忘了姓袁的他怎么害你的吗?” 不怪齐实生气,实在是徐弋阳的初恋过于离谱,齐实坚决反对徐弋阳重蹈覆辙。 二十岁那年,徐弋阳喜欢上一个品牌公关,比他大十岁,是个直男。徐弋阳不信邪硬是把对方搞到手,但事实证明强扭的瓜不甜,直男最后还是劈腿了女同事。 从此徐弋阳意志消沉很长一段时间,全靠齐实他们几个陪他硬熬过来。 “我能怎们办,我就是喜欢这个类型的,没救了。”徐弋阳也很自责,他陷入情绪的低谷,嗫嚅道,“所以你别告诉阿超,我能克制住,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但愿吧。”齐实只能寄希望于徐弋阳自己想通,“所以你答应直播也是因为听到是陈鸿宇?” 徐弋阳闭口不谈,如果说真话,挺伤他和齐实的感情。 [br] 送完徐弋阳,齐实独自坐在车里,他揣了一大堆心事,日子不好过。 上星期被纪年识破,齐实已然放弃蹲点。他现在这么努力,只是为了让纪年多看一眼,再给他个机会,可是纪年真的能看到吗? 齐实在车里自嘲地笑了,每次都是自作多情,也许纪年根本不在乎。 微信删了,电话也不敢打,现如今连蹲点都被发现,齐实想他和纪年好像真的走到山穷水尽。 既然山穷水尽,那他现在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第四十二章 新生活 设计院的工作在七月最热的时候又忙了起来。又是一年夏天,蝉鸣和树荫是万年不变的搭配,上海的每一寸土地都暴露在烈日之下,纪年从地铁站走到设计院,炎热的温度炙烤路面上所有活物。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去年这个时候,纪年记得他还在羡慕齐实三百九十平的家。寥寥算来,他们真正在一起也就不到半年,却感觉发生了很多事。 打折买的柑橘味沐浴乳才用完一瓶,以为过完年能忘掉的人,却在夏天还被想起。 通城轨交2号线的竞标结果还未明示,1号线的施工设计已经结束,单位领导说最快下个季度就能启动奠基仪式。纪年听到这个消息时涌出强烈的成就感,1号线算是他人生新的起点,是他踏入社会的第一份答卷。 纪年很满意,虽然他现在只是初级工程师,但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心里踏实。高兴之余,纪年久违的发了个朋友圈,分享一张在通城拍的蓝天,配文说展望新生活。 徐弋阳隔了十分钟就刷到这条朋友圈,第一时间截图发给齐实。 齐实回了个问号。 ——展望新生活,很难不让齐实想歪。 但徐弋阳发完就忘,愣是没给个回复。 种种猜测在齐实心间徘徊,自我催眠这只是纪年发的普通心情动态,但每隔三十秒就要看一眼截图的人根本说服不了自己。他大着胆子给王智恒发了微信,问他纪年最近过得好吗。 这是他加王智恒以来的第一次联系,看着绿色的对话框,望眼欲穿坐等对方回消息。 王智恒隔了十几分钟才看到新消息,他抬头瞟了眼在办公的纪年,回了句:挺好的。 齐实的问号越来越多,“挺好的”……难道纪年真的有新对象了?这三个字让齐实脑补出一桩大戏,他转发了截图给王智恒,直接问他:王哥,纪年是有新男朋友了吗? 王智恒看到截图后,才明白齐实真正想问的。为掩饰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地问纪年,“新生活?怎么说啊?” “什么怎么说?”纪年听不懂。 “你发的朋友圈啊,不是说展望新生活?有新对象了?” 纪年哑然失笑,打开手机确认一眼自己发的内容,只字未提感情生活,怎么能联想到他有对象? “没有啊,你哪个字看出来我有对象啊?” 王智恒收敛住尴尬的笑容,埋头给齐实回消息,暗骂卧底这活是真的不好干。 忐忑不安的齐实在收到王智恒回的“没有新对象”后,终于消停了,半个小时,他体会到人生的大起大落。 不过他们很久没见面了,纪年好像真的与他到此为止,也许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在时间里消弭一空,只是齐实不愿承认罢了。 纪年为什么不能拥有新生活?他是自由的个体,他还可以有很多选择。 可纪年却是齐实唯一的选择。 [br] 徐弋阳刚和一个卖皮草的供应商谈好,这才回头想起给齐实发的截图,火速回电给齐实,“你看到截图了?纪年是不是有新男友了?” “没有新男友。”齐实没好气地回他,“能别说晦气的话不?” “没有就好,省得你又要被春伤秋了。”听到齐实否定的话,徐弋阳也放宽了心,他打开刚刚签好的合同后文件转发给齐实,“新的合作单子,齐老板过目一下。” 徐弋阳的来电也提醒齐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落实。 如陈鸿宇所说,直播购物在七月正式迎来第一波高峰,仅仅一个星期数以万计的用户流量涌入平台,几乎让他们招架不住。随着徐弋阳直播的爆火,99Cafe也同样沾了光,品牌名字达到了创业以来最大的曝光量,连锁反应下,后台咨询加盟的人也多了起来。 齐实现在两头兼顾着推进,不仅要和加盟商扯皮,还要和徐弋阳商讨下次直播的重点。经过一个多月的适应,他们已经摸到点直播的门路,其实销售完全不局限于咖啡,品类可以多种多样,小到一块抹布,大到一辆汽车,只要与供应商谈妥价格,直播间就可以上链接。 这是个朝阳行业,即便徐弋阳对直播一知半解,靠着本身自带的流量和平台每天推送进来的自然流量,直播间这个月的销售额也达到了五百多万。 五百万,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都见怪不怪,但足以证明直播购物来钱很快,第一个月五百万,意味着之后可以有一千万、一千五百万…… “夏天卖皮草……怎么想的?反季节倾销?那质量能保证吗?”齐实点开文件,签的30%抽佣分成,原厂家在海宁。 “对的,卖去年的囤货,厂家积压怕亏本,质量的话我和他谈过,说是保证没问题而且他们送运费险。” 齐实若有所思,问了一句,“他们位置排到什么时候?” 说到排位置,徐弋阳又要头疼,现在的直播市场完全是粥多僧少,很多供应商找上来,直播间卖货的速度跟不上签新合同的速度,刚签的皮草已经排到了下下个星期。 “下下个周二才能排到。”徐弋阳累得想翻白眼,就这么播下去,他嗓子都要废,“齐实,我真的播不动了,能给我放个假不,这钱我不挣了行不行?” “不能断啊,平台每天都会计算你的流量分配,你要是停一天,下次开播平台会限流。” 齐实特别想吐槽这坑人的算法,要不说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呢,平台为了留住主播,主播为了留住流量,只能选择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直播间。要不是为了拼一把挣更多,齐实真就做不来这些辛苦营生。 “真的,齐实。”徐弋阳听完齐实的话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才不想管限流不限流的,就照这个效率干下去,单子没做完,我人先没了……播不完,根本播不完。你要不再找找别人?” “找别人?”齐实突然开窍了,“对啊,我们可以找别人一起播,不是更挣钱吗?” 徐弋阳听得一头雾水,但只要不是叫他连轴转就行,“快去找快去找,我真的要死了。” 齐实却把他的话直接过滤掉,自顾自地念叨起来,“徐弋阳你懂没懂,我们可以开个直播公司啊!签约带货主播,渠道共享,一个人播可以是五百万,那十个人播就是翻好几番!” “这才是宇哥说的风口啊!徐弋阳你听明白没?我就说,怎么可能只靠你就发大财呢?原来真路子在这里。” “齐实你在叨叨什么,我都没听懂。”徐弋阳直言道,“宇哥不就说了直播是风口吗,我们不是在做吗?” 齐实此刻像打了鸡血,干劲十足,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傻白甜说道,“挂了,和你解释不清,说了你也不懂。我去找宇哥。” “等等!”徐弋阳大声制止齐实挂电话的动势,“去找陈鸿宇吗?我也要去。” 齐实骂他,“你去个屁,不许见他。” “那我今晚就罢工。” 齐实无语,被徐弋阳拿捏了去,想想不能白白吃亏,于是他也提出条件,“那你帮我问纪年新生活到底什么意思,我就带你去。” “成交。” 去陈鸿宇公司的路上,徐弋阳当着齐实的面发纪年微信,快到地方了纪年还没回,于是徐弋阳又发了个表情包。 微信提示他需要重新开启好友验证。 齐实气得恨不得把徐弋阳丢在延安路高架上。 第四十三章 奠基 齐实直到上电梯还黑着脸,徐弋阳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触他眉头。陈鸿宇的公司在写字楼的30到36层,听阿超说起过他做的生意挺杂的,除了主要的金融投资,还入股几家连锁餐饮和大型健身房。 陈鸿宇和前台打过招呼,他们两人畅通无阻上了36层的办公室。齐实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菜鸟,但他在无形中对陈鸿宇产生出慕强心理,有意无意地模仿他的穿搭和言谈,迫切想让自己变得和他一样成熟有魄力。 陈鸿宇一边打电话一边盯着办公桌上的六台显示器,看到齐实和徐弋阳推门进来,竖起食指放到唇中示意噤声,然后指着边上的沙发让他们先坐。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硬挺有形,设计非常符合人体工程学,齐实坐下后能直观感受到内部弹簧的支撑力,包裹并托住他臀部和脊柱,即使久坐也不会觉得累。他眼睛一眨不眨跟随陈鸿宇的动作来回,发现陈鸿宇与他最大的不同,便是举手投足间多一份运筹帷幄的笃定。这份笃定光靠外表无法包装,需要的是阅历和信念感,此刻他正用流利的英文与对面通话,说话时嘴角会上扬起好看的弧度,眼睛专注观察屏幕上股价的走势,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敲一下键盘,不得不说陈鸿宇浑身上下散发着摄人心魄的气场。 齐实很少有不自信的时候,却在陈鸿宇面前自愧不如。徐弋阳更别说了,从进办公室开始,眼里就剩下陈鸿宇。 等了二十分钟,陈鸿宇终于和对方说再见,挂断电话后他坐到单人沙发上。 “不好意思,电话打得有点久。”陈鸿宇开了三瓶依云矿泉水递给他们,喝了几口后接着说道,“齐实你在电话里和我说想整合一个专门做直播的公司?” 齐实点头回答说是的,接着又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想我们最近一直有签新供应商合作,徐弋阳一个人直播也是直播,多点人直播也是直播,但是效率和营业额肯定会成倍增长,同一公司的主播之间供应渠道完全可以共享。而且徐弋阳已经直播一个多月没休息,他这么播下去身体吃不消,需要有人接档。” 徐弋阳只管嗯嗯应和着说自己有点累,想休息齐实不让,心思其实全在陈鸿宇身上,直白的眼神就差冒出星星,陈鸿宇避开热辣目光尴尬地咳了一声。 齐实支起胳膊撞了徐弋阳一下,徐弋阳才自觉过火,收敛了一些。 “你提的想法很好,目前国内已经有了好几家类似的公司,排名靠前的有初言和万檬两家。”陈鸿宇谈回正事,认真同齐实解释,“Multi-elwork——简称M机构,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网红经纪运作机构,可以签约或孵化博主,平台给他们提供内容指导和商业对接,相当于互联网届的经纪公司,博主的溢价越高,平台的获利也越多。” “M公司之间也有不同,有什么类型都涉猎的公司,也有只精于一个类型的公司。你是想只做直播购物这一块还是什么都试试?” 陈鸿宇倒豆子一般说了一堆,齐实听懂了个大概,他还是想征求大佬的意见,厚着脸皮请教,“宇哥,你有什么建议?” “我的建议是先垂直发展直播购物这一类型,等签约的博主有一定粉丝基础后可以慢慢转型,再引流到其他平台拓宽发展。”陈鸿宇说着看了眼徐弋阳,“像小徐这种本来就自带流量的网红模特,平台只要给他规划好之后的发展道路,粉丝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广告费就能挣个千把百万的。” 齐实托腮沉思,陈鸿宇的一席话确实很有吸引力,迫切想要做出点实绩的齐实很动心。但一个M公司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陈鸿宇只说了好的一方面,万一签的新人不给力,前期砸钱投流不就全打水漂……况且,他手头没那么多钱,问家里要倒是可以,但这估计是个长线投资,咖啡店挣得加盟费都不够他造的。 “宇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徐弋阳满脸崇拜地对陈鸿宇说道,“是不是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啊?” 陈鸿宇这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笑着和他解释道,“之前说直播购物是下一个风口,所以略有了解罢了。我没有投过M公司,但现在互联网经济正在势头上,短视频、直播、照片等等,想要脱颖而出不仅要背靠资本还是要以高质量的内容输出获得盈利。小徐你对这方面感兴趣吗?” 徐弋阳没兴趣也要变得有兴趣,直言道,“我不太了解,但挣钱谁不喜欢,齐实要是做的话我就做。” 说完他推搡着看向齐实,但齐实显然没那么冲动。他听出陈鸿宇话里有话,怪不得说免费的就是最贵的,现在人家等着投资回报呢。只是所有听上去来钱快的生意都意味着高风险,齐实要回去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小齐是还有顾虑吧?”陈鸿宇立马看穿他的想法,“回去考虑一下,有需要随时和我联系。” 齐实礼貌地开口,“谢谢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何促成这件事情我还要做更详尽的了解。” 陈鸿宇微微颔首,眉宇间流露出从容笃定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把压力给到齐实这边。 “行,那今天先这样,一会我还有个会。” 齐实站起身来,“好,那我们不打扰了,谢谢哥今天麻烦你了。” 徐弋阳虽有不舍,但好在他还拎得清,站起身后向陈鸿宇抿嘴浅笑一下,跟着齐实离开。 回去后思考很久,齐实自然懂陈鸿宇从开始到现在对他给予帮助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要开M公司,必然需要资本介入,不是陈鸿宇也会是别人,但陈鸿宇想要多少还是未知数,齐实担心的就是这个未知数。 这个男人像支标杆一样竖在齐实前进的路上,他一面想学习标杆,一面又觉得这根杆子不够结实,风大了随时要倒的趋势。 纪年的朋友圈让齐实危机感四伏,所谓的新生活意味他在和过去告别,而齐实作为过去式的人,一定不在纪年新生活的范畴内。比如任何一个和他有关的人,纪年都会毫不犹豫的删除,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少到齐实都快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转眼便入了秋,银杏叶儿黄了满地,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在潮起潮落中涌进辽阔的海域,时间不会停下转动,朝夕未曾有过失约,要忘记的迟早会被江水冲淡,要放手的也一定强留不住。 通城在飒爽秋风中迎来了轨交1号线的奠基仪式。 纪年没想到会在奠基仪式上看到齐实。 几个月不见,齐实变了许多。纪年站在后排的人群里,遥望坐在前排的他——穿着正式的西装,戴着海军蓝的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气场不输一众领导,他是那么气宇轩昂自信勃发。 能坐在前排座位的都是通城重要人物,纪年看到齐实身边还有位打扮不俗的女人,猜测是他妈妈。奠基仪式开始前,齐母以通城工商协会荣誉主席的身份上台发言,纪年看清正脸后,才发现齐实和他妈妈长得很像,但他的眉眼会更立体,更有男人味一些。 纪年仗着隐在人群里,眼神肆无忌惮的在齐实身上打转。见不到的日子里还能骗自己早就忘了,可一旦见到齐实,压抑在心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原来他从没忘过。 果然离开后,齐实自有一番天地,如今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是他本不该妄想。 奠基仪式在礼花齐鸣中正式落下第一铲,掌声雷动,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纪年也跟着激动起来,忙前忙后大半年终于见证成果落实,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为他的职业生涯开了个特别好的头。 仪式结束,设计院的人陆续离开,纪年摘下安全帽跟在后面,临走前情不自禁回望一眼前排,恰好与齐实四目相对。 像是偷吃蜜饯的小孩被当场抓住,纪年恋恋不舍的目光被齐实全数捕获,他反应一时没跟上来,意识到不对后,齐实已经向他大步走来。 纪年慌了,忙转过身装不认识,戴上安全帽挤进离开的人群。 “纪年!” 就算戴着帽子齐实依旧能认出哪个是纪年,他站在人群后方朝着离开的背影喊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背影停顿在原地,但几秒后再度迈开步伐。 齐实不愿难得的机会流失,不管不顾跑来拽住纪年的胳膊。纪年一惊,快速打掉齐实的手,小声骂道,“你放手,这么多人!别跟着我!” “那你别跑。” “凭什么听你的?” “那你凭什么看我?从头到尾,一直在看我吧?” 纪年没说话,齐实说得没错。 “你也很想我吧,年年。” 第四十四章 他很想他 你也很想我吧。 你也很想我吧。 纪年的“不想”说不出口,他明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今天却异常犹豫了。数道好奇的目光投向他们,纪年如芒在背,挣脱时猛然抬眸,只见一双情深意切的眼,无数情绪顷刻间溢满心头,想或者不想真的重要吗? 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我想你,你亦然。 “年年,我们很久没有说话了。”齐实放低姿态,向前挪了一小步更靠近纪年,“你别走那么快好吗,我真怕追不上你。” 藏在毛衣袖管里的指尖莫名发烫,纪年意味不明地说道,“没必要追我,你的起点不在我身后。” 齐实鼻尖抽动一下,纪年所谓的起点是什么意思,他懂。 “以前不在,但现在一定在你身后了。”齐实怕纪年不屑与他纠缠,连忙挽留道,“年年,我没别的意思,不要着急拒绝我可以吗?” 还未想好摆脱的话,通城地铁的领导和齐实的妈妈迎面走来,纪年这才发觉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可笑齐实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是你的意思?”纪年略带嘲讽向齐实身后看去,然后朝他挑了下眉,“我是没有办法拒绝,为了饭碗和前途委屈一下又算什么?” 齐实闻言转头看去,顿时明白纪年误会他了,但越解释越显刻意,齐实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去,至少误会能让纪年妥协,他默认了。 齐母一开始想不通天天在上海搞咖啡店的齐实,昨天搭错筋一样央求要来奠基仪式。直到今天看到儿子打扮的油光水滑,一结束又跑不见人影,立马明白奠基仪式上定然有他想遇见的人。 “齐实。” 齐母走到两人身边,嘴上喊着他的名字,目光却一直在纪年身上打转——原来,齐实喜欢的人就是他啊,清秀瘦高的一个小伙子,眼神坚毅气质沉稳。 “妈,我碰到朋友了,好久不见叙叙旧,你过来是要叫我去吃饭吗?” “你朋友吗?”齐母放下女强人的架子,笑着接腔,“你好,我姓丁,是齐实的妈妈。叫我阿姨吧,和小齐难得碰见也是缘分,一起吃个午饭?” 纪年面露难色,以他的身份,实在不想和一群不熟的领导同台吃饭,于是他委婉地说道,“丁总……这不太合适吧?” 齐母摆手,并未正面回答,反而询问纪年的领导,“罗总,你安排一下呢?” 齐实就差给老妈跪下来,以他对纪年的了解,纪年讨厌一切强硬手段,老妈这波纯属帮倒忙,“妈,算了算了……我和他单独约就行了,你们领导吃饭谁放得开啊?” “纪年。”领导短促地叫了他一声,并使了个要识抬举的眼色给他,“认识认识,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去。” 齐实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纪年会答应。 纪年面无表情,比起和齐实单独约,和一桌领导吃饭似乎更简单一点。 [br] 还是那辆银色的路虎,但纪年上了后座。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他瞥见齐实脸上的一丝落寞,不过还好,下一秒齐实就替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开车出发。 纪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是在逃避齐实,但齐实似乎不给他机会,在车里放起了《加州旅馆》。 “年年,你送我的那张黑胶唱片还记得吗?唱片音色比车里放得好多了,不过可能也有唱片机的缘故……” 记得,当然记得,都是他送的,一个难找一个特贵。 “你把我删了,也不允许我偷偷看你,可我实在忍不住,我好想你。”齐实也不管纪年是不是真睡了,自言自语道,“我猜你今天会在这里,所以求我妈带我过来了,你别生气。” “年年,我有在认真工作,但我越想做好就越迷茫。我想让你看到,想和你一起努力,想让你知道我有在慢慢改变。年年……” 纪年眼皮颤动,克制住想睁开的冲动。可是装睡并不能压制他心头泛起的酸涩,齐实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都分手了,真的没必要。 “你知道吗,这几个月和徐弋阳做直播购物挣了一点钱,咖啡店生意也好了,好多地方都开了连锁店。什么都在向前看,唯独我和你还停在原地。” “年年,你说想在上海有个家,家里可不可以多个我啊?” 齐实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猜纪年能听到。 即使闭着眼,纪年还是包不住那颗滚烫的泪,右边的脸颊在悄无声息中划下一道湿痕。 家,上海的家,房产证上写着他名字的家,纪年的家——齐实说想要多一个他的家。 纪年曾把他纳入自己的生活里,可惜相爱未遂,现在说想和他有个家,会不会太迟了。 纪年蓦地睁眼,湿润的眼眶里满是红血丝,他透过反射镜凝视开车的齐实,冷漠地说道,“太迟了。” “齐实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努力挣钱——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别再用这些说辞作为挽留的借口,我配不上。” 车子左拐开上一条小路,纪年说完看到前方陌生的景色,后知后觉齐实没打算带他去饭局。 “齐实,你去哪里?不是说好去吃饭吗?” “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齐实趁着纪年装睡,自作主张把人带到郊区,“年年,你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你明明也舍不得我。” “没有,齐实你太自以为是了。” 路虎停在一处无人经过的林荫道下,齐实熄火然后上了后座,来在纪年边上。纪年想下车,拽住车把手往外推,可是车门被齐实锁死。 “你想干嘛?”纪年警惕地问他,“齐实你怎么又使这种下三滥手段!” 齐实没想怎么样,他只是想有个单独的空间和纪年好好聊开,“年年,我不干吗,你别多想。” “年年,我想说……那些有得没得都比不上你。”齐实如鲠在喉,因为纪年正一脸抗拒地与他对视,“你说我幼稚,我改!你说我们之间的身份差太大,我创业!你说我欺骗隐瞒,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所以我不隐瞒,我说我爱你,年年。别离我那么远好吗,我心好累好累,给我一点肯定,是借口,至少是能我坚持下去的借口。” 红了眼眶的又何止是纪年,齐实的后背紧贴着侧门,怕对方腻烦,愣是没敢再靠近一步。 纪年冷静下来,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始料未及。他看到一个光鲜亮丽的齐实说着完全不符合人设的话,他看到一个伪装成熟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寻求机会。 “齐实,都分手了,我不喜欢你。要不是你今天出现,我早已经把你忘了。”纪年提醒他,“我不想你再来找我,你要是心累可以试着去谈下一段恋爱,去找更爱你的人,真的我们不合适。” 齐实听不得这话,他仰起脑袋吸了下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年年,你说不喜欢欺骗隐瞒,那你为什么骗我?” “我说的是真的。” 齐实摇摇头,嘴角挂起一个惨淡的笑,“你骗我,真忘了?那为什么你身上还有我的味道。” 纪年语塞,是柑橘的味道。 他很想他,但他会说。 他很想他,但他不说。 一个把爱意捧满手心予取予求,一个把想念缝在喉咙缄之于心。 第四十五章 台风 宽敞的后排空间,两个人都紧靠着背后的车门,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甚远。纪年始终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他红着眼无声望向齐实,甚至因为违心的话被戳穿而显得有些恼怒。 “年年,我……” 话未说完,前排座位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是齐实妈妈打来的。 干练的女声从听筒那端传来,“你们人呢?要开饭了。” “喂,妈。我们不过来了,你们吃吧。”齐实尽力用平常的语调回复道,“我和纪年在一起,他也不来。” 齐母多精明一个人,从齐实的说话的语速中分辨出他低落的情绪,短暂地停顿几秒后,她问道,“纪年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男朋友吗?” “嗯。” “你好好和人说,懂吗?”齐母虽然开明但也护犊子,她怕齐实爱而不得自降身份,多嘴提醒一句,“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齐实听不进劝,烦躁地回答,“我知道,先挂了,别等我们。” 挂断电话后,纪年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好聚好散,齐实。连你妈妈都懂,别爱不爱了,我上班挺累的。” “你总要学会自己长大,不是穿上西装就能变成大人。” 齐实握紧手机,指节绷得发白。纪年的话字字诛心,难道他在纪年眼里,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所以不管他怎么证明自己,纪年都不惜得搭理。 “纪年,你说话真狠心。”齐实心灰意冷,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我送你回去吧。” 纪年点点头望向窗外,疏离的目光冷漠淡然,就像盛开在深秋里最后的荼蘼花。 齐实坐回驾驶位,单手扯开勒了半天的领带,仍是觉得束手束脚,便赌气似的脱下崭新的西装,丢在一旁的副驾驶上。脱衣服的动静不小,纪年在后面默默参与观看全过程,最后几秒齐实的余光瞥向他,纪年又慌乱地躲闪,心跳得不知所措。 “你今晚回上海吗?”出发前,齐实看着反照镜里的人问道。 纪年犹豫了一下,发现自己实在编不出像样的理由,“回上海。” “那我直接送你回去?”齐实私心当然是想多和他呆一会,能独处两三个小时,对他来说就是额外的奖赏。 “好。” 纪年回答得爽快,换齐实感到意外。 刚出发的半个小时,车厢里的气氛低沉得可怕。齐实受不了又想和纪年说话,却见对方已经闭上眼斜靠在窗玻璃上,呼吸平稳,胸腔有规律的起伏——这回该是真的睡着了。 齐实怕他着凉,降低车速靠边停下,然后把西装搭在纪年身上。 没成想上了高速后,天气骤然大变。路虎一路驶向黑压压的乌云之下,宛如树杈般的荧紫色闪电,当头劈在正前方的高速公路上,接着是一声可怖的霹雳响雷炸在耳畔,齐实被吓一跳紧张地踩下刹车,惯性使然,熟睡的纪年猛地磕在了前座椅背上。 纪年手撑着脑门醒神,齐实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刚刚打雷了,吓一跳。” 纪年睡眼惺忪四顾周围的环境,天幕黑得反常,道旁的绿化带清一色的向前倒伏,雨还没落下来,空气里扬起灰黄的尘埃,紧接着又是一条银蛇窜出黑云,犀利猖狂照亮天地一瞬,尖锐的彼端直指柏油路面的消失点。 “开慢点,是台风来了。”纪年先开了腔,只是声音还没苏醒,略带些嘶哑,“正好赶上台风登陆,可能要封高速,你要不找最近的出口下去。” “不会吧,离上海还有段路程呢,大桥都没过呢,年年你急吗?要不我再往前多开点路?”齐实有些焦躁,他也要赶回去做今晚的直播准备,现在被耽搁在半路。 纪年发现腿上盖着的西装,心里很不是滋味。做工考究的定制西服被他睡得压出褶皱,而它的主人却还在担心他今晚行程。 纪年拎起衣领,把西装抖平挂在椅背上,凑近一点儿,他闻到衣服上残留的香水味。 ——一如既往的柑橘调,只是味道比沐浴乳的更有层次感。 “不急,安全第一。”纪年回答。 话音刚落,便看到前方亮起一长片红色的汽车尾灯,这下都不用多问,直接堵车。 齐实左手轻砸了下方向盘,无奈之下只好减速停车,“没办法了,估计前面出车祸。急不急都回不去了。” “你再睡会吧,有情况我再喊你。” 纪年细心地观察到,齐实说话时紧蹙着眉头满脸不耐烦,明显是有顾虑,纪年怕他是受自己影响,好言安慰,“我之前说话过分了点,对不起。明天不上班所以我不急,你呢?晚上是不是有安排?” “晚上要回去盯直播。”齐实听到纪年主动与他搭话,心情缓和几分,“签了两个新人主播要带,徐弋阳一个人忙不过来。” 纪年对于直播丝毫没有兴趣,当他从齐实嘴里听到这个新鲜词儿,甚至有点融入不进话题,正想着要怎么回他的时候,昼夜不明的沉沉天幕猛然间破开了一个大口子,雨势倾泻而下,哗啦啦泼在车顶打出密集的敲击声。 “下雨了。更开不了道了……唉。” 纪年从叹息里读出一丝无奈,“这个直播很重要吗?” “没有什么重不重要的,都是逼在这上面。”齐实惆怅地看着纹丝不动的车流,和纪年坦言,“公司刚起步,又和投资方签了对赌协议。只有自己当回事儿,别人打工也卖力啊。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不抓紧干活做业绩,我怕是赔得血本无归。” 纪年是个理智的工科生,讲究的是稳步前进,听到齐实说签的是对赌协议,不禁有些排斥心理。在他看来,“赌”这个字多少带着贬义,十赌九输,他还真怕齐实做的赔本买卖败了家产。 “怎么就想做直播了?”纪年好奇多问了几句,“回家继承家产不好吗?” “你不懂。” 齐实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之前纪年脱口而出的话他还记得——说他现在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自己罢了,和他纪年没有关系。 可齐实的出发点就是为了纪年,他想让纪年重新认识他,一个闪闪发光的齐实。 他以为纪年不懂。 “我不懂。”纪年轻笑一声,“确实我不懂……你有太多试错的机会,我没有。真羡慕你……” 齐实也跟着笑出声,兀自摇摇头想着——羡慕有何用,他稀罕的是纪年的喜欢和爱。 前方亮起红蓝色的车灯,一辆警用车从应急车道开过来,穿着雨披的交警在风雨交加的天气里指挥疏散,齐实随着缓慢的车流向前挪动,离近了一点后,他落下车窗问交警。 “请问前面是出事故了吗?我还能往前开吗?” “最近的出口下去,大桥封路了。” 齐实死心,看来今晚要就地过夜了。他提前给徐弋阳报备说明情况,说晚上到酒店后远程协助。 徐弋阳收到他的信息,不急反乐——他终于有机会让陈鸿宇有恰当的理由出现在他身边了。 第四十六章 豪华宾馆 台风过境,天地倾倒,这场大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行车困难,雨刮器在眼前快速来回依然无法分辨路况,只能看到前方国道上亮起的一排红色的尾灯,都是从高速上下来的汽车。齐实刹车踩得腿抽筋,好不容易跟着导航拐到最近的小镇上,想找家酒店歇歇脚。 小镇真的很小,从北头开到南头,总共只要五分钟。镇上招牌最大的饭店是“百基拉”,最气派的装修是上个世纪的箱包厂,齐实开车转了两圈也只能找到一家叫“豪华宾馆”的住处。 银色大路虎停在蓝底红字闪着彩灯的“豪华”招牌下面,滂渤大雨冲刷着小镇上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路面上除了他们的车再无其他,斜上方的彩灯在雨中变幻跳动起诡异的节奏,配合着阵阵雷声和闪电此情此景如同恐怖电影里惯用的开场。齐实偏着头望着那块招牌,咽了下口水进退两难。 “去市里至少还要一个小时。”纪年在后面查了下路况,接着说道,“而且发了橙色气象警报,预计两小时后风力达到八级了。” “难道就住这儿?”齐实实在过不去心里这道坎,无比挣扎着提出抗议,“台风来了不会把它房顶给掀了吧?” 纪年没法和他沟通,拉开车把手作势下车,“我住这了,你要不行的话去找其他地方。” “别别别,年年我先把车停好,我和你一起。” 冒着大雨,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旅馆。 整个前台只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烫着小卷的胖阿姨躺在桌后的摇椅上看乡村爱情,见到有两个小伙子进来也不急,懒洋洋地开口说,“住宿单人间60,标间100。” 齐实目瞪口呆,他就没住过这么便宜的旅馆。 “姐姐要两间单人的。”纪年说着掏出了身份证,“扫码付款可以吗?” 胖阿姨眼睛快速地扫了他一眼,丢出一张简陋的收款码,又接着回去看乡村爱情,“扫这个,不用登记,上楼梯左手边的盒子里找301和302的钥匙。” 两间房,一共消费120,刷新齐实三观。 但真正刷新齐实三观的远不止这些,当他打开301的房门,扑鼻而来的呛人消毒水味,他环顾前后左右不超过十五个平方,还是没有窗户没有卫生间的小型单人间,着实吃不消。他连房间都没敢跨进去,就跑隔壁去找纪年。 “年年,我们要不还是换吧?”齐实苦着脸说道,“这实在不行,这平时都谁住啊,环境太差了吧。” 纪年其实也很排斥,这种小旅馆估摸着是给专门做皮肉生意的小姐开钟点房用的,指不定房间留着什么脏东西。 “换去哪儿呀?忍忍算了。”纪年说归说,也不见他真能坐下去,两个人就这么杵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你看那墙纸上……糊的黄色东西……”齐实忍着恶心指给纪年看,“我艹,我真的忍不了,走吧走吧!” 说罢,齐实强拉着纪年的手下楼,一路跑回前台想让胖阿姨退钱。 齐实秉着该省省该花花的传统美德,舔着脸说,“姐姐,钱能退不,我们不住了。” “怎么不住了啊?”胖阿姨照旧看着电视,缓声道,“我们没有退钱的说法,给了钥匙就当开房了。” 齐实不乐意,拔高音调说道,“你这环境太差了,床单是黄的,墙纸上还糊着不明物体,又没卫生间!你让我们怎么住?” “总共就六十块。”阿姨终于舍得抬头搭理他们,“你早说环境要好啊,又不是没有,五楼有一间大床房,250。” 齐实被忽悠着又掏了130块。 开门前还是很忐忑,毕竟刚刚那两个房间的冲击力实在太强。纪年接过钥匙拧开房门,消毒水的气味还是有,但已经好了很多。再看整体房间,总算宽敞亮堂了,被单最起码是雪白挺括的,床边还加了张长沙发。 “还行。”纪年径直走进去,这回终于敢往床上坐了。 让齐实选,他肯定是嫌弃,但纪年能接受,他也不想再折腾。进屋后齐实先进了卫生间,他要急着先给徐弋阳打了电话。 “我到住的地方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上海还可以,估计台风后半夜登陆吧,我听说这次的风力很强啊。” 齐实眼瞅着窗外的天色越发骇人,呼啸的风声吹得窗玻璃震颤,像是要把这幢房子撕裂开一个口子,连盆倒的雨来不及下水已经漫过路基,面上还飘着枯枝败叶。 “特别大,根本走不了。”齐实今天叹了无数个气,悻悻说道,“直播准备的怎样?那个叫什么星仔的小男孩第一次直播吧,你带着他做吗?” 徐弋阳早在一个小时前就通知到了陈鸿宇,他看着棚里忙前忙后的精英宇哥,心里正美着呢,“没问题齐实,你就当休假吧。” 齐实不放心,继续叮嘱,“你别没问题没问题,徐弋阳你和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保底每个季度要做5000万的销售额。” “哎呀,包在我身上。”徐弋阳敷衍着齐实,“你晚上全程盯着直播还不行吗?” “也只能这样。” 齐实干完正事回到床边,瞎忙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重新回归到独处时的尴尬境地。 “今天挺充实哈……”齐实没敢直接坐在纪年边上,背靠在电视机前没话找话,“上午奠基下午台风晚上……” 他想说晚上又睡一起,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他怕纪年听完走人。 纪年平静地玩手机,象征性地回答他,“嗯挺充实。” 又是长时间的静默,纪年目的达成——把天聊死。大床房,他和齐实,纪年克制住自己别多想,他们现在是最普通的路人关系。 可谁家路人能晚上一起睡觉? “年年,你先去洗澡休息吧,我晚上还要盯着公司那边,会忙到很晚。”齐实打破沉默,也想着给纪年和自己一个台阶下,“我睡沙发好了。” 纪年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同时窗外唰地闪起一道白光,吓得齐实打了一哆嗦。 “那我先去洗澡了。” 晚上八点准时开播,齐实戴着耳机正襟危坐,而纪年累了一天早已睡了过去。 徐弋阳现在熟练掌握了直播流程,他坐在镜头面前娓娓道来,身边是新签的星仔给他做助播,齐实看到这搭配好歹松口气,于是他切出去换到另一个新主播的直播间。 打开没几秒,齐实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他看到新人主播后面来来去去搬物料的人居然是陈鸿宇。 所以,他不在,徐弋阳就喊了陈鸿宇过来帮忙?齐实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预感徐弋阳又要狠狠栽一次跟头。 正准备用内网连线徐弋阳,问问到底什么情况,结果刚接通还没说上话。 房间黑了,信号也没了。 一颗暴雷当头炸响,小镇的总电网箱冒出一串火星,烧坏了。 第四十七章 别怪我 “齐实!” 熟睡中的人被雷暴惊醒,在天崩地裂中下意识喊出一个名字,言语比神识先一步清醒,当他察觉时却已经晚了一步。 “我在这里,年年。” 齐实听到纪年喊他,跌撞着摸黑坐到床边,顺着被子里隆起的形状,抚上纪年的脸,“我在这儿年年,别怕。” 纪年不是怕,只是今天的情绪起伏过大,好不容易睡着又在梦中被惊醒,心悸了。 漆黑的房间放大了一切存在的感官,它是这世界上最后的避难所,屋外狂风大作,犹如千万头野狼在对月呼啸。凄厉的风和焦脆的雷,一同配合轰烈的雨奏响来自地狱的交响曲。齐实以为纪年受了惊,就着被子裹住他的身体,轻轻拍打后背念叨着“别怕……别怕……” 纪年被黑夜抽走了倔强,一反常态由着齐实安抚他。双眼适应黑暗后他看到高大的齐实窝在床边一角,以一个憋屈的角度侧身拥住他,只是齐实嘴上说着别怕别怕,自己却一直紧闭着眼睛都没发现纪年早就醒了。 “几点了?”纪年说着往后挪了点位置,“是停电了吗?” “估计快九点了吧,我盯直播呢,一个雷下来突然就断电断网了。” 纪年看到齐实终于睁开眼,他默默注视着齐实由迷离转为清明,最后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互相交接。 在这世间最后的避难所,你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也只有你。 “有影响吗?”纪年打破沉默问他,“用流量能看吗?” 从听到纪年喊他名字的那一刻起,齐实就把直播这件事抛在脑后,他相信当下的反应一定是最真实的,所以纪年潜意识里一定还把他当成最值得依赖的人。 “不看了,徐弋阳找着应急的人了,不会有大问题。”齐实往床中央送了送身体,换了个不那么僵直的动作搂紧纪年,“刚才吓到了?” 纪年摇头又点头,发现怎么回答都不合适,最后他唔了一声转移话题,“屋漏偏逢连夜雨,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好点。” “今晚转登陆上海,希望风力小点。” “嗯……” 纪年成功把天聊死,齐实不知该不该接话,他只能又一次不要脸地往纪年这边靠近,继续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背。纪年缩了下脖子,开始抗拒齐实如此亲密的接触,他不动声色地拨开齐实的手转过身去。 齐实对着后脑勺,很不是滋味。 静默的房间谁都没有睡意,唯有各自的呼吸在证明还有余地。 哐当一阵巨响,是有重物坠下,疾风掀出铁皮沉重的脆响,紧接着是楼下胖阿姨高呼叫骂着作孽。 齐实对着背影喃喃自语,“是招牌掉了吧,损失大了。” 纪年动也不动,齐实自觉无趣。一张热脸贴着冷屁股,换谁都不好受,他翻身下床坐回沙发上,缩在沙发靠枕的边角里紧闭眼睛,心里暗暗祈祷台风赶紧过去,今晚就随便对付一下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齐实快要坐着昏睡过去,纪年喊醒了他。 “齐实。” 齐实一个激灵,双手揉了下脸颊,“嗯?害怕?” “嗯……”纪年纠结了一会,还是担下了齐实想让他的“害怕”,对着天花板之上的虚空说,“我害怕,你别睡沙发了。” “啊?”齐实不敢相信,但麻利地蹬了鞋子躺到床上,根本不给纪年反悔的机会,“年年你睡吧,我在你身边。” “别着凉。”言下之意,是让齐实盖被子。 上次睡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年初八,齐实生日那天。 齐实太久没有触碰过除自己以外的身体,几乎是钻进被窝的那一刻,他硬了。 包裹在薄薄布料下的性器顶出一个尺寸不俗的形状,齐实贴在纪年的后背,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腿根,口鼻里喷出的灼热气息打在对方的后颈,纪年躲闪着回避很快被逼到床沿边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息黏合着彼此的感官,纪年能清晰地体会到齐实勃发的物什,他的抗拒明显起来,在被窝里踹了齐实一脚,警告他。 “你别贴着我,允许你睡被窝没有允许你动手动脚。” 箭在弦上,齐实怕是要变成忍者神龟,他乖乖后退一寸,哑声道歉,“是我的错,但我憋不住啊……年年我好想你。” “睡觉。别说话。” 齐实闭嘴,手伸进裤裆,摸着大宝贝暗自神伤。他此刻有种和尚逛青楼的无力感,美人在侧戒律却叫他偃旗息鼓。可是火热的欲望郁结在心,下身硬烫急待发泄,齐实躺在纪年边上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手掌圈着几把小心翼翼套弄。 越摸越来劲,越撸越口渴。齐实开始发汗,背上汗津津沾着衣服,他难耐地挺起小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喟叹。 纪年躺在那儿全数察觉,他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被窝里逐渐升腾的温度不会骗人,齐实性感的喘息同样在撩拨他的神经,纪年后悔喊他睡过来,让自己陷入被动。 窗外的闪电照亮齐实的脸,纪年在这短暂的瞬间看到他隐忍的表情——眉心紧蹙,正同样望着自己。 雷声石破天惊,下一秒齐实将他压在身底。 齐实的吻里满是进攻的强制,他撬开那张比石头还硬的嘴,吮吸纪年退缩的舌尖,厮磨、啃咬然后缠绵。纪年推他,他便捉住那双作乱的手桎梏头顶;纪年踢他,他又狠心分开乱蹬的双腿让他无处着力;纪年摇头,他掰正固定住下巴发了狠磨他。 直到纪年乖乖躺在他身下,不再有反抗的力气。 “年年,我想你。” 即使纪年的唇被吻得肿起,但他还是嘴硬,“我不想你,滚下去。” “你不想我,为什么也硬了?”齐实把不要脸贯彻到底,他松开纪年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沿着颈线向下,挑开一颗颗扣子,最后落在纪年肚脐眼的位置打转。 “年年,你也想我吧。”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齐实便把手伸进他的裤子,火热汗湿的手掌包裹住饱胀的性器并用指尖在他敏感的铃口处摩挲。纪年闷哼一声往齐实手里顶送,满心皆是无望空虚。 性欲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在齐实卖力得给他上下套弄时,纪年心头涌上无限悲哀。他想要高潮时放纵的快感,又想要清醒时理智的分开,可是这一切他以为的坚持,到了齐实这里,全部变得不堪一击。 沉沦的时候很难刹车,纪年眼前晃起迷幻诡异的彩灯,勾着他的魂踏入未知的异世,他以上帝的视角看到两个的身影走进雨夜的房间,他看到旋转的天花板,他看到台风眼里的闪电。 闪电击中耳朵,鼓膜里只余轰隆雷响,纪年折起肩胛骨奋力顶出满弓的弧度,他在齐实的手心里交代出全部,澎湃的欲望如潮水掀起巨浪,拍在嶙峋的礁石,最后碎在齐实的眸底。 “舒服吗?”齐实问他。 纪年说不出话,他依旧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里。 齐实等不到他回答,捉住纪年的手往他身下按,纪年在触碰到他青筋凸起的性器时猛然清醒,快速抽回手藏在身下。 “年年,你帮我弄出来好不好?”齐实忍着不快央求道,“我难受。” 纪年一幅不配合的模样,偏过头继续嘴硬,“硬着吧。” 齐实的额头渗出汗,滴在纪年的侧脸。外头的雷声逐渐远了,但齐实的呼吸却越发频繁。 “别怪我。” 纪年听完这句话,紧接着就被齐实掀翻在床,身后的人卡住他的腰往身下带,性器顶在他的穴口蓄势待发。 齐实俯下身,贴在纪年的耳边轻声吐息。 “别怪我,年年。” “我真的好想你。” 第四十八章 涅盘 “齐实!” 纪年惊呼出声,后穴许久未经人事,齐实大咧咧存在感十足地顶在后面,他真怕齐实会这么横冲直撞破开身体。 纪年费力向前爬了几步,齐实觉察后,压着身子抓住他的手反剪至背后,纪年上半身失去支撑力,只能匍匐趴在床单上任人宰割。齐实满意地托起那截窄腰,让纪年的臀部正对着他小腹的位置,血脉喷张的性器有意无意地擦过紧闭的穴口,纪年抖着牙齿开口求饶。 “别这样进去,求你。” “那你想我怎么进去?” 齐实声音难得低沉,气息里饱含情动的张力。他单手解开衬衣扣子,半敞着袒露出结实的肉体。一只手不够用,齐实探手去够扔在沙发上的领带,利索地把纪年的手捆扎在背后。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齐实就喜欢别出心裁玩点花样,但也就是姿势大开大合,从来没舍得绑过纪年,床事上都会照顾到对方的感受。今天这么一出,纪年心里没了底,他怕齐实下重手乱来。害怕的情绪主导他的行动,纪年打着挺挣扎,不停喊着齐实的名字。 齐实双手得空,获得足够的施展空间,他跪在纪年岔开的双腿中间,左手把住纪年白皙的长腿,然后用唾液沾湿右手的手指,一点点破入腿心深处的穴口。干涩的唾液很难起到润滑的作用,在齐实伸入手指的瞬间,纪年的脊柱便紧张地反弓折起,后穴因为异物入侵艰难地收缩,却又在无形中将齐实的手指吞到更深之处,酸胀麻木的痛感倒逼出他的眼泪,纪年咬住身下的床单剧烈颤抖。 齐实的指尖细细感受着肠壁的每一寸褶皱,日思夜想的人又一次躺在身下,齐实把持不住,他快速探寻到纪年的敏感凸起,并在前列腺上飞快的按压打转,这一处的快感远甚于其他,纪年被挑拨得招架不住,无力感侵蚀大脑,刺激着他流下眼泪。此刻的齐实是掌握了纪年生杀大权的刽子手,何时解脱全在于他。 “年年,你又硬了。” 纪年绝望的摇头,“不要了,齐实……我真的不要了。” 换做以往,齐实会连哄带骗地让纪年张开腿;今晚,他却残忍的往他后穴里又送了两根手指。 纪年疼得厉害,仰起后脑低泣呜咽,侧颈上暴起红色的血管,像是只垂死挣扎地鸟儿,怎么也飞不出人的手掌心。 纪年不得已地喊出声,实在太疼了。 “年年,马上让你爽。”齐实慢下动作,细致地给他扩张到一个合适的尺寸,最后撸了几下憋屈很久的性器顶进后穴。 粉嫩的穴口包裹住火热,齐实的心理和生理的得到双重满足,他摸到纪年后腰上的两处小窝,微微使了个向下的力,让纪年的腰更塌了几分。 齐实是爽的,纪年是脆弱的。 刚进入时的疼痛在齐实找到特定的角度后,很快变成难以言喻的快感,太长时间没有拥有过对方,纪年能切身体会到一块干涸的花地正被雨水灌溉,长久空虚的内心变得丰沛充盈起来,明明只是一场深秋的台风,为何他会如此欲罢不能,又疼又爽?他甚至想让今晚的时间无限拉长,坠入永夜。 “别怪我……年年。”齐实兴致高涨,他的性器在甬道内快速抽插,纪年隐忍克制的喘息声像是一支烈性春药,齐实全无结束的意思。 齐实只能一遍遍道歉,又一遍遍肏进深处,他想过了今晚再说,无论如何也要破了这戒律清规。年年,是他的年年……他怎么舍得让今夜白白浪费。 纪年被肏得停止思考,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与齐实共沉沦的性事当中,直到纪年的身上沾满两人的体液,房间里萦绕着麝香的腥甜。 “齐实……”纪年累极,唤着他的名字斩钉截铁地说,“怎么可能不怪你,我不想这样的……” “年年,我也不想这样。” 说着齐实把性器深入到底,恨不得把人钉死在床上,纪年的小腹一阵猛烈收缩,夹住齐实的几把痉挛哆嗦,他张大嘴巴双目失神,进入一段长久而又深刻干性高潮。 齐实被后穴频繁的收缩激得不堪忍受,他在纪年高潮的瞬间同样射出浓稠的白浊,最后他趴在纪年的背上,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相拥,不分彼此。 “年年,我爱你。”齐实的情话是裹了砒霜的蜜,他在纪年的耳边蛊惑道,“也许暴风雨是在洗脱往日的种种错误,我们终将在电闪雷鸣中涅盘重生。” 纪年伸出疲软的手照着他脸就是一巴掌。 “滚蛋。” 气势弱了许多,毫无威慑力。 第四十九章 直男 徐弋阳直播到十二点,收工后他带着星仔去隔壁的直播间探班。 陈鸿宇正躲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盯着直播,拧着眉头表情凝重。他是在复盘今晚的整场直播流程,想着难得亲临现场,怎样才能查漏补缺做到更好。万万没想到今天他跟的是位新人主播,总共播了一个星期,各方面都很小白,加上自身没有流量,直播效果不尽如人意。 徐弋阳小心翼翼走到陈鸿宇身边,瞟了一眼主播后台的数据,与他预想中的营业额大差不差。过了午夜,在线观看的人也越来越少,徐弋阳朝主播打了个手势,让他播完这段收工。 坐在那的小主播如释重负,今天有大佬亲自监工,他心理压力着实不小。播了一晚上面对惨淡的销量和陈总的冷脸,他的心灵正在遭受无声折磨。看到徐弋阳收工的信号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挺直身板坐正面带微笑的和屏幕前的人说再见——一整个晚上只有这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小龙,今天后半夜来台风,我给你们叫了宵夜,吃完了早点回家。”徐弋阳打了个响指和他说道,“播了一个星期,感觉怎么样?” 小龙朝门外看了一眼,没看见想见的人。他垂下眼睫略带抱歉的回答,“谢谢阳哥,话术我一直有在背了,就是控场能力还不强,留不住观看人数。” “这方面还是多注意点,直播的时候语气要做到收放自如,这样粉丝才会被你带动情绪,提高成交率。”之前这些话都是齐实给他们总结的,今天齐实不在,徐弋阳临场上阵稍稍给他复盘一下。 “好,我会努力的。”小龙态度诚恳,看出来是个能吃苦的新人。 徐弋阳也累了便不再多言,他朝小龙和星仔竖了大拇指,鼓励道,“加油吧,先把账号做起来,你看我们的金主爸爸时刻关注着我们呢!” 他打鸡血的时候不忘朝陈鸿宇眨眨眼,陈鸿宇象征性地扯起嘴巴笑了一下。 “谢谢老板。”星仔率先领悟,有眼力见的朝陈鸿宇鞠了一躬。 小龙见状紧随其后,站起来认真地鞠躬,样子倒是惹得陈鸿宇噗嗤一笑。 “那行,今天收工吧,明天上不上班等通知。” 徐弋阳拍拍手准备清场,小龙突然走上前来扭捏着小声问他,“阳哥,以后都是陈总来盯直播吗?” 陈鸿宇刚刚站在直播间后头的样子徐弋阳全都看在眼里,他理解小龙是被陈鸿宇骇人的气场压制住了,不如齐实平时嘻嘻哈哈插科打诨来得轻松自在。 “不会,今天陈总是来救场的。”徐弋阳为照顾他的情绪,同样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齐实今天去出差了,没来得及赶回来。” “哦……我知道了,谢谢阳哥。” “行,回去吧,有问题及时联系我。”徐弋阳的帅脸上挂起蛊惑人心的笑容,拍了拍小龙的背接着说,“陈总人也挺好的,就是严肃了点。” 陈鸿宇双手插在西装裤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弋阳说话的样子。 台风在半夜两点登陆上海,陆家嘴的灯暗了,狂风掀起江水,停在码头的船只在潮水中起伏摇晃。窗外大雨瓢泼,窗内翻云覆雨,漂亮大美人徐弋阳穿了件天蓝色的真丝睡衣骑坐在陈鸿宇身上,眼波流转摇曳生姿。 直男? 徐弋阳在陈鸿宇的鼻尖落下一吻,显然事实已告诉他答案,至少没那么直。 从陈鸿宇投资他们的M机构开始,徐弋阳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勾搭起陈鸿宇,而陈鸿宇呢?他同样受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在夏天末尾的夜晚,相携走出淮海路的酒吧,潦倒醉意使人情难自已,徐弋阳也成功爬上陈鸿宇的床。 进入的那一刻,他早就把齐实骂他是傻逼的话抛在脑后。他总是这样,喜欢的男人往往工于心计又野心勃勃。徐弋阳管不了那么多,许久没碰上心仪的人了,陈鸿宇全身上下每一项都符合他对爱情的幻想——他喜欢他。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吧?”靠在床头的陈鸿宇仰面轻啃对方的喉结,面上带着浓重的欲色,声音喑哑克制,“谁教你的这些?很会啊……” 徐弋阳一把好腰被陈鸿宇圈在掌心,他卖力地前后扭动,带着臀部深入浅出,散乱的发丝勾在耳后,修长的手环在陈鸿宇的脖颈上,那件搭在背上的睡衣要掉不掉,平添几分魅惑。他夹紧陈鸿宇的性器一坐到底,轻轻在他耳边吐息,“你喜欢吗?陈总……” 陈鸿宇眯着眼似笑非笑,掌心慢慢收紧控制住徐弋阳的动作,徐弋阳欲求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明明穴里的那根又硬又烫,难道他真的不喜欢吗? “我喜欢……我能掌控的。” 陈鸿宇说罢抬起固定住徐弋阳的臀部,使其能悬停在小腹正上方。他绷紧腹肌上下挺动每次都精准地插入徐弋阳的后穴,疯狂快速的抽插让徐弋阳发出旖旎的叫床声,整根没入又全部抽出的激烈交合处泛起一圈白色的泡沫,液化的润滑剂滴在床上,留下一滩淫靡的湿痕。 “你喜欢吗?徐主播。” 徐弋阳撑在陈鸿宇的汗津津的胸口,爽得就差翻白眼,他颤颤巍巍地稳住身形,一边呻吟一边回答,“啊啊……我喜,欢……陈总。” 日上三竿,纪年悠悠醒转,身边躺着昨晚使劲折腾他的齐实。 外边的雨停了,风也小了,但纪年的火却很大。黑夜会让人变得软弱,所以他才会被齐实占了便宜,现在天亮了,也是时候让脱轨的列车重回轨道上。 他一巴掌拍醒齐实,顺带着把他踹下了床,可惜用力过猛,扯到他后面红肿的穴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齐实光着身子坐在地上发懵,显然没有清醒,模糊中他看到纪年痛苦的表情,条件反射地问道,“年年你哪里不舒服?” “滚蛋别烦我。”纪年懒得去和他计较昨晚的得失,他就当自己寂寞难耐找了个鸭约了一炮,“穿衣服,回上海。” “啊?”齐实持续懵逼,“我们不在上海吗?” 纪年白了他一眼,“你在上海住250块的宾馆吗?” 齐实挠挠头,想起来了……同时还想起很多少儿不宜的画面,他把纪年吃干抹尽了,昨晚做了好几次,一想到这齐实的心情又好又坏。 “雨停了?”齐实问他。 “雨不停我也要走,陪你住这儿受罪吗?” 齐实干笑一下,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好久不见了吗,太想你了……” “打住,别说话。”纪年已经起身穿好了衣服,低头正好瞅到齐实胯间朝气蓬勃的小小齐,无语地骂他,“你他么是吃药了?” “都不允许人晨勃的吗?”齐实很委屈,“年年,睡都睡了,我们和好吧?” 纪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还在做梦呢?赶紧醒醒,我没空陪你扯淡。” “年年,我认真的啊!”齐实不依不饶地耍赖,“你不是也很想我吗……我都看出来了,不然你也不会让我和你睡一个被窝。” “呵,你想多了,就当是约个炮。”纪年满是嘲讽,也不想承认自己的反常,“回上海,赶紧!” 告别小镇的豪华宾馆,齐实十分感谢这次台风,没有意外的天灾,哪来他和纪年难以忘怀的一晚。只可惜年年嘴硬,死活不承认他也想着自己。回程路上齐实心情美丽,因为他昨晚仔细闻了纪年的身体,有淡淡的柑橘香味——和他家里的味道一样。 “年年,你把我微信加回来呗?” “年年,回去以后我能打你电话吗?” “年年,我能来找你吗?” 年年闭着眼戴着耳机,眼不见心不烦。 第四十九章 圣诞老人 下午四点多到的上海,浦西的雨势并没有减弱的意思。车还没在小区楼下停稳,没带伞的纪年便开门冲进了雨里,冒雨前进的背影把齐实吓了一跳,连忙熄火追上了纪年。 一件黑色的西装罩在纪年的头顶,铺天盖地的雨被厚实的布料隔绝在外,纪年下意识地抹了把脸,透过绵延在眼眶周围的水痕回望身边的齐实,被暴雨淋湿的短发粘在耳廓,白色衬衫贴在后背上几近透明,他傻傻的替纪年展开西装,搂着他的肩膀一边跑一边乐在其中。 送到楼道口,纪年拿下西装递还给他,“谢了,早点回去吧。” 齐实抖了抖身上的水,听到纪年的话后有那么一秒停顿,但很快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抬起头冲纪年露出两排大白牙,笑着说道,“好,年年。我先回去了。” 纪年点了下头,擦过齐实的肩膀走上楼梯,临转弯更向上一个平台的时候,齐实略带失落并不甘心地喊住了他。?“年年!” 纪年手扶着栏杆,向下看去。 “你真的不请我上去坐坐吗?”齐实最终还是说出了肖想了很久的心里话,“我身上都湿了,好冷啊。我也没有伞……” “上来吧。”纪年到底还是心软。 齐实闻言打心眼里欢欣雀跃,一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跟着纪年回家。 小小的一室一厅和从前一样,纪年保持单身男人的良好传统——一切从简。潮湿昏暗的住所在雨天更显压抑,厨房瓷砖面上挂着一排排水汽,因为淋过雨他回家先开了暖空调,暖风一吹那些水汽便活了过来,沿着光滑的壁面滴落向下汇成一滩小洼。 “你先洗吧,换身衣服再走。”纪年从柜子里找出两件齐实落在他家的衣服,丢进他的怀里面无表情地说道,“正好把以前的衣服都穿回去。” 齐实乖乖把衣服放一边,然后站起身,没脸没皮的在纪年眼皮子把自己脱个精光,纪年从上至下扫视一番他的裸体,最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语气词。 ——“啧……” 齐实受到了挫败,不服气地问他,“不大吗?昨晚你射了几回你忘了?” 纪年指指浴室门懒得理论,“滚进去。” 眼瞅着人都进了浴室,纪年猛地又想起什么似的,臊红了脸冲了进去。浴室里刚刚过上热水,冷热空气交替,四周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朦胧雾色中纪年大力推拉开玻璃门,吓得齐实差点撞到他身上。 “年年你怎么了?我刚洗呢……” 纪年扒拉开他的滑溜溜的身子,伸长胳膊要去拿壁龛上的沐浴乳。齐实一进来就看见那瓶同款,心里本不确定纪年是不是故意买重的,但见他突然这般,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别拿了,我都看见了。”齐实捉住那只胳膊,顺势又把人拉进来,“年年,这是和我家一样的沐浴乳……还不承认你没想我吗?” “打折买……唔……” 齐实低头堵住他的嘴,让纪年那些蹩脚的借口全都咽了回去。热腾腾的淋浴水从顶上倾泻而下,滑过眼窝,沿着齐实深刻的鼻梁骨而后描摹出唇形,纪年仰头想要躲开,被齐实抬手扣住后脑,唇舌在水柱中交缠不休,纪年自觉尚无拒绝的可能,只能认命地阖上双眼。 齐实的眸底溢满笑意,他把手探入纪年早被水打湿的衣服里,从凹陷的腰窝处开始向上攀升,先是骨节分明的脊柱线,接着是振翅欲飞的肩胛骨,最后停在后颈处的一块凸起……齐实放过纪年红润潋滟的唇,当他睁开水色弥漫的眼深深凝望着纪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纪年早已红了眼。 齐实替纪年兜头脱去湿漉漉的衣服,丢出了玻璃移门。柑橘香味弥漫在这窄小的一方天地,蒙着雾气的玻璃上印出两个清晰的掌印,掌印之后是喘着粗气混杂交缠的人影。 台风后的第二天,齐实回到公司,满面春风的他遇到了满面春风的徐弋阳,两个人心照不宣打了个照面。 齐实问他,“心情不错啊,找到小狼狗了?” “你也心情不错啊,约炮去了?”徐弋阳也损他。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年年。”齐实说话的语调都忍不住上扬,“我去通城碰到年年了,他也很想我嘿嘿。” 徐弋阳眉毛一挑,开始八卦,“你俩和好了?” “没有……” “切……”徐弋阳不屑地鄙视了他,“没有和好你高兴什么,还很想你?怕是连人家手都没摸到你就开始意淫了吧。” “放屁,我们睡了一晚上,你懂不懂?”齐实叫嚷着,“和不和好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他就心塞,都登堂入室睡了一天一夜了,纪年把他赶出去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含糊。齐实记得昨天洗完澡出来,明明刚才还与他水乳交融的年年,转头就把他推出了门,顺带着把伞和沐浴乳一齐丢在他脚边。 徐弋阳看不起他舔狗的样子,大美人挥挥手搪塞他,“你开心就好,老子懒得管你和纪年,反正分手和好要死要活的都是你。”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这个德行。”齐实愤愤不平,他们两个人谈起恋爱都是猪脑子,大哥不让二哥的没啥可争,“你高兴什么呢?今天还打扮得这么……秀色可餐?你谈恋爱了?” 徐弋阳捋了下额前的头发,矫揉造作地说,“没有啊,就是最近找人滋润了一下……真舒服啊~” “记得戴套。”齐实没再多问,他知道徐弋阳什么德行——他喜欢的别人看不上,看得上他的他又不愿意,能找到人滋润滋润属实不易,齐实不好干涉太多,只要不是第二个袁渣男他都觉得行。 M公司各方面运营走上正轨,下个月月底各大网商就会开始预热一年一度的双十一大促。齐实现在的工作排得特别满,上海的几家咖啡店主要都靠阿超管着,齐实主要负责与各地赶来的加盟商谈合作,其他剩余的时间他都耗在了直播上,又要控场管理直播间,又要给新人培训复盘…… 明明一开始他也什么都不懂,现在却能在数十人的会议室里指点江山,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一个过程吧,从甩手掌柜到亲力亲为,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齐实没抱怨太多,毕竟每天真金白银实打实的营收额在账面上滚着,是风口,而且是稳赚不赔的风口。 陈鸿宇虽然要的多,但至少没有诓人,齐实倒也想谢谢他,如果不是当初多向他讨教一点,他和阿超可能现在还在咖啡店这条路子上死磕。 “齐总。” 一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齐实抬头望过去,原来是上个月新签的主播小龙。 “齐总你好。” 小龙长得是清秀的帅气,像那种电视剧里万年追不上女主的炮灰男二,但重要的是他声音很好听,这也是齐实当时签下他的最大理由。 “你好。”齐实笑着打了声招呼,“找我有事?” 齐实眼瞅着小龙的脸蛋越来越红,接着对方提了一个保温袋子走进来,“齐总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到饭点了给你拿过来。” “到饭点了?”齐实抬腕看了下手表,“哦是,十一点了……那你就放桌上吧!谢谢你小龙,加油做好直播!” 小龙嗫嚅着又说了些什么,齐实没听清,因为他正打开外卖平台定位到设计院,然后叫了两份咖喱牛肉饭过去。 ——王哥,今天中午吃咖喱牛肉饭,等会记得接电话。 ?——收到。 …… 微信聊天记录往前滑几页。 ——王哥,今天吃排骨焖饭和海南鸡饭。 ——王哥,今天叫了牛杂汤,没香菜的那份是年年的。 ——王哥,下午茶两杯咖啡,多奶的是年年的,那个蛋糕你带回去吃。 ——王哥,叫了五个果盘,你们办公室分着吃。 齐实乐此不疲地沉浸式扮演圣诞老人,王智恒则被迫成为驮着雪橇的驯鹿,拉着齐实的满袋子礼物送到纪年跟前。 第五十章 郁闷 十月底,通城轨交1号线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破土动工,项目组全体人员出席了悦峰广场站的施工现场,彼时远在上海写字楼里的齐实,正在与各位主播以及幕后人员备战2018年的双十一大促活动。 纪年料到今天会碰见老熟人,这不勘查局的江总带着徐也行也来到现场,他们和纪年的领导站在准备下盾构机的口子那谈笑风生。纪年瞥了一眼装模作样的人,转头和王智恒吐槽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沾了一身晦气。 悦峰广场站是地下三层站台,整个一号线里人流量最大的一站,地铁上层建筑是大型商业综合体,两幢大楼之间还有一个下沉式商业街,站台会通过地下通道连接商场的地下停车库和下沉式广场,但由于周边地势环境复杂,施工建设起来难度会非常大。 “纪年,你今天也来了啊,好久不见!” 纪年的后背被人拍了拍,他听声音便知道是陈晓亮,尤记得年头上他用天下无敌的车技,带着他驰骋通城的大街小巷,转眼这一年又快过到头了。 “陈工你好,终于开工了!“纪年脸上浮起客气的笑容,礼貌地握了握手,“恭喜恭喜,这是通城第一条地铁,你们公司厥功至伟!” “害,你这话说的格局太大了。”陈晓亮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接着指了指前方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就这开挖掘机的都挣的比我多,我啊没啥大格局,我就想地铁通了以后单位能给我涨工资。”?纪年四望满地狼藉的工地,眼眸中闪着光芒,“一定会的,便利的交通会给未来带来无限机遇,通城的经济肯定也水涨船高。” 各方领导视察完毕,开始张罗着聚餐,纪年心里不太情愿,但碍于面子还是要出席。早上他和王智恒是顺风车过来的,眼下只能套个近乎让陈晓亮再捎他们一程。 纪年临上车前,看到不远处的停车位里停着沪A牌照的奥迪……他不禁觉得异常讽刺,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地点是老地方,去年开完项目大会聚餐也是来这家饭店吃的,这回来的人多,一个大包厢五张桌子,坐了三家单位的领导和工程师,很多是熟脸,互相不是同学就是之前对接过的人,酒后三巡大家逐渐放开来,有几个胆子大的人趁着劲头胡咧咧一些酒桌上的荤段子。 王智恒酒量不好,二两白酒下肚,就扯开领带搂着纪年的肩膀高谈阔论,纪年小酒微醺,嘴角扯起保持在一个特定的弧度,看上去是又陶醉又快乐。 “纪年啊!”王智恒喊完名字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你知道不,我最近和高中里那个喜欢好久的女孩联系上了……” “你现在还喜欢她?”纪年问他,“长什么样啊,能惦记到现在?” 王智恒声音却低落哽咽起来,他锤着大腿痛心疾首,“喜欢啊!我好喜欢她,可惜人家现在都结婚了,娃也两岁了!” “啊……那你再找一个好了。”纪年没猜到居然是这么一出,“向前看啊王哥……你长这么帅工作能力又强,能找到更好的。” “我也想啊,可我都在这和尚单位好几年了,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新的女孩子……呜呜呜。” “别哭别哭,王哥……不至于,喝多了吧,要不咱们先回去?” 王智恒一把抱住纪年往他身上摊下去,“不回去,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纪年啊,我真羡慕你啊……” “羡慕我?我也是一个人啊……”纪年惆怅地想着,“有啥好羡慕的,这样也挺好,一个人自由多了。” “你不懂。”王智恒喃喃道,“我没谈过恋爱,所以我羡慕你有人惦记……” 纪年喝光杯中酒怔怔地看向包厢外的柏油马路,他心里明白王智恒说的人是谁。 “纪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有人对我这么好的话我身家性命都可以给他……”王智恒越说声音越小,彻底醉倒在酒桌上。纪年无奈地扶起他,和领导打了招呼说先走一步。 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被外头的风一吹,酒劲也跟着上来,纪年半是清醒半是迟钝,他扶着王智恒跌跌撞撞走向公交站台。亮着白色灯光的站台广告是某购物平台双十一大促的推广,纪年看着广告牌上那张眼熟的脸,想了好久才恍然大悟,这是徐弋阳! “每晚8点,锁定直播间……尽享千元好礼?”纪年一字一句读着广告词,试图在理解是什么意思,但他酒醉的脑袋已然宕机,读了下半句忘了上半句。 约的顺风车到了,纪年晃晃头又把这事抛在脑后,搀扶着王智恒上车,压抑逼仄的后排空间气流不畅,加上王智恒呼出的酒气弥漫在轿厢,催得纪年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br] 送完王智恒,纪年又倒了地铁回去,打开家门的一瞬间,纪年甚至顾不上洗漱换衣,直接躺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再醒来天都黑了,工作群里的信息弹到了99+,纪年划拉了一下,看到领导发了正式的通知,通城2号线的初步设计他们设计院已经中标,下一个阶段的工作正式拉开帷幕,虽然忙碌辛苦但纪年倒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充实有干劲。 从醒来到吃完外卖,纪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手机上的时间转到八点一刻,纪年想起站台广告上那哥盘靓条顺的人。 到底是什么直播需要这么大排场,纪年记得齐实说过一嘴,他在和徐弋阳搞什么直播购物。 好奇心驱使,纪年打开了徐弋阳的直播间。 “这款植物祛痘精华可以有效地缓解红肿发炎的痘痘和闭口,晚上洗好脸的姐妹,轻轻将它点涂在脸上发炎的地方,第二天醒来可以明显看到痘痘消下去……” “今天在直播间下单祛痘精华,我们送同款精油30ML,再送面膜五张!你以为这就完了吗?当然没有,现在是双十一诶姐妹们!所以我们还送抗衰精华5ML,补水精华5ML,熬夜精华5ML!” “买一得十!各位观看直播的姐妹们!这是双十一才有的福利,一共两万单,抢完为止,我喊三二一上链接! “来!3!2!1!” 纪年眼睁睁看着祛痘精华在直播间秒没,他是第一次看这种类型的直播,被惊到了。不过徐弋阳带货时说的话实在是玄乎又具有煽动性,一下子抓住观众的心,纪年这个不长痘的人都差点没忍住下单。 下一个品类是香水,纪年又听了十分钟的香水介绍,什么檀香果香花香,前调中掉后调……纪年被他花里胡哨的形容词绕得云里雾里,直到徐弋阳和大家推荐购买哪款时,极力夸赞这款“东京柑橘”,说是和他们公司的老板同款味道。 纪年只犹豫了一秒,就决定购买。在徐弋阳倒计时一的时候,纪年以最快手速点进详情页,抢到老板同款香水。 “老板帅不帅?”屏幕里的徐弋阳读着粉丝留言,哈哈笑着打趣道,“帅啊,必须帅,在公司收获一堆迷妹的那种帅!” 纪年又看到下面留言说让老板出个镜,心里不知怎的隐隐泛出一丝不痛快。 “出镜?今天不行,今天老板在另一个直播间做场控,来不了呢。”徐弋阳继续和粉丝互动,又拿起这款香水展示到镜头前给特写,“就是这款东京柑橘哦,大家喜欢一定要下单,双十一好价!想看帅老板的姐妹记得下完单可以去搜索我们公司的星仔主播直播间,Q一下主播让老板出来认识一下大家!” 纪年立马退出,搜索“星仔”。 一大批引流进星仔直播间的人都在评论区高喊老板快来,齐实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套路是他和徐弋阳新想出来的,老带新给新主播引流涨粉,今天是星仔明天是小龙。直播间观看人数多,人气也就高,人气高了才能上推荐榜单,靠一个香水的味道引出帅老板的噱头,星仔的在线观看人数直接破十万。 “大家好!”齐实朝着屏幕前的观众打招呼,“谢谢大家的支持,喜欢的话帮我们点击屏幕右上角的关注,给我们的主播涨涨粉!” 纪年才不要点,他看到评论区滚动的都是“老板好帅”、“老板品味好好”、“老板好年轻哦”、“老板你旁边的小主播也好帅啊”……纪年很郁闷,他选择眼不见为净。 不过齐实做的直播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原来分手,真的能让齐实化悲痛为力量啊,这个直播购物明显比咖啡店要挣钱,纪年郁闷归郁闷,不过也挺为他感到高兴。 不对,他为什么要为已经成为过去式的人感到高兴? 第五十一章 双十一 设计院安排下新的设计任务,纪年这半个月来一直上海通城两头跑,整个2号线设计上难度最大的是它中途有一段长达6公里的过江隧道,纪年从和项目组的同事光测量长江段的各项指标和距离就花了将近一个星期。 十一月的通城入冬了,江边大大小小的船厂倒是热闹,纪年有两回收工的时候,会挤入下班的人潮里,不由自主地光顾环亚大食堂。就像陈晓亮说的,好久不吃突然想起来便会馋那一口糖醋排条,炒的外酥里嫩的排条很下饭,纪年光沾它的糖醋汁就能干两碗。 收工早纪年会搭便车回上海,收工晚就只能就近找酒店住下。最近一阵他找到了新乐子,就是每天晚上都会看徐弋阳或是他们公司的直播,自从十月底第一次进直播间剁手了一瓶香水后,纪年又陆陆续续买了地毯、增高鞋垫、睡衣、咖啡……买地毯是因为徐弋阳说这是凸显家里品味的利器;买鞋垫是因为齐实在一个叫小龙主播的直播间里说要冲销量;买睡衣是因为那天的睡衣模特里有齐实,纪年觉得好帅;买咖啡更不用说了,99Cafe推出的新品他一定要支持。 纪年不喜欢那个叫小龙的,他每次直播都要提好几次老板,如果齐实出现在镜头里,小龙那眼神都快拉出丝来。最最令他不爽的还属评论区,一大堆人在下边磕“隆力奇”CP,纪年一身反骨,别人磕CP他就在下面倒油。 ——还隆力奇,又土又难听!人家老板压根没给过眼神! 此条评论在两秒钟内淹没,纪年的反CP言论毫无水花。 纪年愤愤不平,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那栏输入齐实的手机号,当看到对方的微信名还是“奇迹”的时候,他放下心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每次轮到小龙直播纪年都不会落下,虽然小龙很讨厌,但纪年在看时总是一边说服一边逆反。当纪年听到小龙说起“老板”两个字,他会产生一种变态的自虐心理,仿佛在用对方的炫耀不断凌迟自己愈发旺盛的思念之情。 纪年不信齐实看不出来,也犹豫过好多次要不要把齐实重新添加为好友,但都作罢,他拉不下这个脸,也不确定能不能再承受一次伤害。 今天是周六,明天就是双十一。直播间的活动力度特别大,徐弋阳正在卖一套男士护肤品,纪年正好需要。他这几日被江风吹得焉巴,今天早起洗脸觉得脸皮发涩,经验告诉他要去买瓶大宝,结果看了直播被徐弋阳那套神乎其神的说辞忽悠的直接下单,大宝升级成知名一线护肤品牌,价位翻了二十倍。 十点半,微信工作群有消息提醒,纪年切了出去收到领导的@。 ——纪年你还在通城嘛?明天早起去一趟悦峰广场站,盯一下现场。 纪年感到奇怪,一般地铁正式施工后,前期的工程设计师不用亲临现场,除非是数据出现小小的偏差,需要重新确定。纪年出于严谨又问了几句,领导只说是勘查局那边交代的任务,具体情况还是要等明天到现场了才知道。 纪年只好答应下来,想睡个懒觉再回上海的计划泡汤。 双十一当天,整个公司的人从早晨七点钟开工奋战到晚上十二点,而齐实是所有人中最拼命的那个,他从上个月的20号连轴转到今天,每天的睡眠只有五小时不到。直播购物确如陈鸿宇所说,在网购平台的大力扶持下,呈势如破竹之势。徐弋阳作为公司里的头部主播,同样豁出去坐在直播间里不停地上链接。 齐实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信任,徐弋阳这人要么不做,但凡做起来比谁都上心。齐实不后悔当初拉徐弋阳入股,他们一个是绝佳的销售一个是靠谱的商务,从菜鸟小白一点点做到今天的头部M机构,两个人的坚持与努力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陈鸿宇通常一周来一次,他没有齐实想象中那么在意这家公司,完全是放开了手脚让他们去干的态度,恰逢双十一,陈鸿宇破例多来了一趟。 “陈哥,来看看?”齐实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迎了上来,“今天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打鸡血了。” 陈鸿宇微微颔首,“不错,就等今晚的结果了。” 齐实疑惑,问道,“什么结果?营业额吗?” “嗯,营业额。”陈鸿宇轻轻推开徐弋阳直播间的门,朝里看了看精神抖擞的主播还在卖力地宣传,他说道,“销售额破亿的话,可以考虑继续融资。” 已经过了天使轮,接下去就是A轮,这对齐实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徐弋阳播完这段后,和直播间的观众打招呼稍事休息,而后起身朝齐实和陈鸿宇走来。 “陈总别来无恙啊?”徐弋阳一语双关,但齐实听不出来。 其实陈鸿宇是从徐弋阳家里过来的,他们昨晚住一起玩得有点疯,徐弋阳早上出门的时候见道具还没收,于是使坏把陈鸿宇拷在床头。 该是花了点心思才挣脱出来的吧,徐弋阳挑挑眉继续道,“陈总的心理预期是多少,我看看能不能达到陈总标准?” 陈鸿宇抿唇轻笑一下,“当然是想越多越好啊,这样我也赚得多。你说呢?” 两人说话夹枪带棒,齐实听出了点苗头,但他不敢确定。在齐实看来,陈鸿宇这样的人是看不上徐弋阳的,可能只是徐弋阳单方面的调戏吧,说不定是他多想了。 齐实插了一句,把陈鸿宇的意思转达给徐弋阳,“你好好播,陈哥说营业额漂亮就继续给钱。” “是吗?”徐弋阳意味深长地看着陈鸿宇,“怎么陈总只和齐实说啊,是看不上我吗?” 齐实闻言只想把徐弋阳的嘴巴给捂住,谁料陈鸿宇并不在意他的话,在齐实的眼皮底下,坦然与徐弋阳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一下,接着说。 “怎么会呢?徐主播妄自菲薄了。” 徐弋阳倒是不害臊,转身回到了直播屏幕前,留下一句,“那就好。” 好什么好,齐实不再怀疑,而是确认。 ——他俩肯定有一腿。 徐弋阳这个傻逼! 当晚十二点,努力营业一天终于迎来最后的好消息,徐弋阳直播间的当日营业额为1.34亿,而星仔和小龙的战绩也不错,全都突破了五千万大关。齐实看到财务总结的报表后重重舒了一口气,努力不会白费,不枉他每天和各大品牌商斡旋砍价,和大家共进退齐步走的过程真得很累,但也真的让齐实实现了自我价值。 “早点回去了,齐总。”市场部的经理看到他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有点心疼,“难得有老板事事亲力亲为,齐总你真的好拼。” 齐实苦笑着朝他摆摆手,“你先走,我再躺一会,路上当心。” 每一个下班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一刻钟后办公室逐渐安静下来,齐实累得眼皮都掀不开,迷迷瞪瞪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直到他被微信语音吵醒。 “喂,王哥。”齐实的声音里满是困意,他看了看时间,是夜里一点半。 “喂,齐实,纪年出事了。” 齐实困意全无,蹭得站起来。 第五十二章 透水 周日一早,纪年带着电脑赶往悦峰广场站,想趁开工前把问题解决。到了现场,纪年碰到了之前接替他出差的勘查局工程师。 施工设计的时候,悦峰广场站和万家桥站是他勘察测绘的,纪年手头的资料可能没他的全,见到他在这里松了口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早上好,李工。”纪年客套了几句后,直接进入正题,“我昨晚接到通知说要过来盯一下现场,是施工方面出现问题了吗?” “昨天工人收工的时候发现拱顶左侧的岩壁挂汗,有点担心是否能继续作业,叫我们重新过来勘察一下地形。” 纪年本以为是小事,当听到他说“挂汗”后不禁眉头紧锁。“挂汗”通常是工作面透水的前兆,必须停工待检直到解决问题原因。 “挂汗?”纪年很是诧异,“你预估是哪里出问题?水压过大还是地质原因?” 李工不敢给出不确定的推测,只能说,“现在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等会施工单位的经理带我们下去看。” 纪年无奈,他知道对方是怕说错话担责。 施工经理是个白胖的大高个子,他把两个红色安全帽递给他们,讨好地说道,“两位辛苦了,我等会带你们下去看看,要是问题不大的话……还麻烦二位帮我们推一下进度。” 工地开工后,多晾一天就损失一天,纪年也体谅他的难处,委婉地回道,“明白经理的意思,我们也希望是小问题,但小问题也不能马虎不是?” 下到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拱顶之下,纪年顺着经理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顿变,都不用走进细看,肉眼可见满壁细密的水珠,地上已经积出水坑——这是透水前兆。 悦峰广场站地质情况复杂,有商业综合体并且人流量密集,在加密勘察时难免会受限,无法完成精密的数据分析,所以才会在施工过程中出现危险情况。 事已至此,纪年也不好多加责怪李工前期施工设计中的不负责,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水排出去,然后修改施工方案尽量挽回损失。 “经理,这可不是小事了。”纪年严肃地说道,“立刻停工,我们需要回去报备。” “李工,现在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吧,今天没带专业设备来,改天你们局里再来一趟吧。” 李工面上已经冒出冷汗,施工图纸设计是具有法律效应,出了事情要从上往下逐级追究责任,他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纪工,现在怎么办?”李工煞白了脸为难极了,“这个站台的施工设计是我和陈工一起完成的,会不会影响到他啊?” 纪年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没影响,你俩一个责任,走吧,上去了。” 李工还想说什么,嘴还未来得及张开,下一秒他们头顶正上方发出一阵巨大的破裂声,紧接着拱顶两侧没来得及浇上混凝土的岩壁向内迅速坍塌,浑黄色的水在高强压力下冲进了隧道。 “透水了!”纪年惊呼,“快跑!” 可惜来不及,拱顶上方似乎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相互作用下加速了岩壁的坍塌,逃生的后路被切断了。隧道内的水位越来越高,经理、纪年、李工他们三个人的眼里全是绝望,这么一个平常的周末,谁会想到出来上班会发生意外?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五分钟后经理指着拱顶边上的梯子,“上梯子,爬高一点。” 别无选择,保命要紧,纪年趟过浑浊的水,跟在胖经理和李工后面上了梯。梯子只有一根,胖经理和李工都在纪年头顶上,照这个形势下去隧道内透水只会越来越多,如果外边的救援比透水速度慢,最先死的一定是纪年。 无边的恐惧笼罩在他们心头,上面两个人此刻都闭紧嘴巴不再多言,在生死面前每个人都会变得自私,谁都不会愿意把更高的位置让出来。纪年躲在巨大的阴影之下,心率不断加快,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和念头,很多从前忘记的事都在此刻变得清晰,他们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纷沓而至的记忆让他对“生”产生强烈的渴望——他害怕,他不舍,他想活下去…… 他想起远在老家的爸妈每回都在电话里催他相亲;他想起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刚剪了个最潮的发型;他想起毕业典礼上徐也行慷慨激昂的陈词;他想起齐实第一次递给他的那杯咖啡……他想起很多很多,他舍不得每一张出现的面孔,好的坏的,一切的一切,只有活着才会变得有意义,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他在规划未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才只有28岁,他没有勇气说诀别。 隧道里的水在不断涨高,已经快漫过梯子的第四节杆子。纪年时不时掏出手机看有没有信号,等待救援的过程是对精神上的酷刑,凝重的气氛笼罩在他们三人之间。 “真是倒了大霉啊!”胖经理最先绷不住,坐在顶上期期艾艾地哭诉,“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都怪你们前期设计图有问题!现在好了,连命都快没了啊!” “现在是九点十七分。”纪年又看了眼手机,对着胖经理说,“我们不会死的,一开始的声音是从拱顶上方传来,应该是路面塌陷,外边肯定能发现。” 其实纪年心里没底,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他也不确定会有人来救他们,这么说完全是在寻求一种心理安慰罢了。?胖经理抽噎着抹了把泪,“纪工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别放弃。”纪年假装坚强,“我也想活下去,相信他们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纪年都已经产生幻觉,他好像看到张学友站在水中央在和他对唱,还有徐弋阳穿着露腰皮装给他伴舞。纪年坐在梯子上听张学友,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伴着动人的歌声纪年忘却对死亡的恐惧,他分不清到底是真还是假,他的大脑帮他屏蔽一切负面的情绪,想让他坦然面对终点。 水快漫过脚踝,纪年浑然不觉,他还在聆听张学友,张学友问他想不想听吻别。 纪年说想。 张学友又开始唱。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 “啊啊啊——” 巨大的尖叫声叫醒了纪年,他豁然清醒,才发觉自己刚刚沉入假象的漩涡。随之而来是必须要面对更可怕的事——拱顶承受不住压力,刚刚二次坍塌了。 坍塌的拱顶砸在胖经理身上,他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就从梯子上栽了下去,纪年和李工吓得腿都软了,之前还在和他们说话的人眨眼间断气,论谁都会有阴影。 “我们怎么办?”李工的声音颤抖,他们现在真的只能听天由命。 纪年努力回到冷静的状态,二次坍塌意味着隧道内的危险系数在不断升高,他在黑暗中搜寻周围的状况,最后锁定隧道边缘一个二次坍塌形成三角状的空洞。 “把梯子搬到那里去。”纪年指着空洞和李工说道,“三角结构稳定一点,能撑一会是一会。 李工选择听他的,他们俩跳下站在没膝的水里,绕过胖经理的身体搬起铝合金梯子向着角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没几步路但走得胆战心惊,生怕又有什么无妄之灾砸在头顶。 顺利躲进三角空洞,但深度很浅,只能护住最重要的身体和头。纪年再次确认了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了,怎么还没有人来救他们?他好饿啊……他怀念前几天吃的糖醋排条了。 他还想齐实,真的想,他怕以后在再见不到。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李工惊喜地喊起来,“你听!你听到了吗纪工!有声音!” “听到了,估计在挖呢,有救了!” 纪年眼泛泪花,有救了,他不用死了,生的希冀飞出心田,只盼能早点见到阳光, 可高兴没多久,开挖的声音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长串轮子紧急后撤的声响,纪年心里突然落下不祥的预兆。 果然,过了一分钟后,前方破裂的岩壁被一股强有力的水势冲破,水流裹挟着石砂朝三角空洞所在的方向扑来,纪年惊恐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第五十三章 等我 上午八点一刻,正在施工建设的悦峰广场站发生塌陷,柏油路面凹下一个巨大的坑洞,露出下方森然的建筑框架,拱顶的外立面裂开一条树状的缝隙,随时都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八点半,通城应急管理局核实相关情况后第一时间向上报备,通知有关部门迅速赶赴事故现场处置。勘查局和设计院立刻派人前往通城事故地点,此时昨晚下发工作通知给纪年的领导未拨通他的电话,且多人联系他未果后,猜测他可能已深陷塌方。 徐也行本要去杭州出差,在得知消息后取消了当天行程,赶去通城的路上,应急管理局发来了失踪人员名单,“纪年”的名字赫然在列。徐也行心头为之一恸,脚底下的油门随之紧了紧,无论前尘往事如何,纪年都是他人生轨迹里重要的一环,恨也好爱也好,都比不过他活着好。 九点,通城地铁公司的技术人员先一步到达现场,监测到塌方的拱顶下面有透水现象,底下的三位失踪人员生命危在旦夕,市领导一再强调要不惜一切代价搜救人员。 九点十五分,消防救援队伍到达现场。但坍塌区域地势复杂,消防人员很难直接进入坍塌的区域内部,应急管理局调派了好几辆挖掘机和抽污车同时作业,争分夺秒的展开救援,并不断与底下的人喊话试图引起他们注意。奈何拱顶的钢筋水泥太厚又或是下方的透水现象严重,不管他们怎么呼喊,都没有收到过回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挖掘工作的开展,拱顶外立面的裂缝越来越大,现场技术人员提出暂缓大型挖掘,防止发生二次坍塌。 徐也行赶到的时候,是十点半不到,他一路超速过来,当看到现场这么大一个坑洞后,隐忍不发的情绪在这一刻破防,眼泪纷涌而出,他蹲在坑洞的边缘声嘶力竭地喊着纪年的名字,想爬下去却被身后的人给拉了回来。 “徐工,保持冷静。”拉住他的是陈晓亮,但他俩之前并不熟,“你认识纪年?” 徐也行发红的眼眶已然告诉他答案,他梗着脖子说道,“认识,他和我是研究生同学……关系很好。” “徐工,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难过。底下的三个人都和我共事过,他们每一个人想高高兴兴来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去。”陈晓亮说着也哽咽起来,但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握住徐也行的手,郑重地告诉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为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徐工,这里随时都有二次坍塌的可能性,最好能找到合适的方法阻止险情。” 徐也行平复收拾下心情,打起精神回去勘察地势地形,发现坍塌处的拱顶缝隙内富有风化砂石,加之周围露出的岩面起伏较大,厚度很不均匀形成软硬夹层交替出现的现象。 “塌陷边坡做加固防护,防止继续下沉塌陷!”徐也行和后方的人员提议道,“有没有无人机?派无人机去下方看一下。” 蓝天救援队的人员刚到,听到徐也行的话后,与消防大队的人迅速组成专业搜救队伍,他们分工明确,做加固的做加固,深入坑洞搜救的继续前进,徐也行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只盼着他们早点确定救出失踪的三人。 上海的专家大部队在徐也行之后到达,期间王智恒几次想通知齐实但都被他忍了下来,他想着现在什么都没下定论,早告诉他也只是多一个人徒增烦恼,并不能有实质性的帮助。 十二点半,一半的加固已经做好,救援队伍继续派挖掘机开挖,同时让救援人员从两侧岩壁处着手,看有没有可能从边角进入隧道内。时间就是生命,在场的每个人都抱着最大的希望全力以赴,徐也行焦虑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恨不得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下身边的人有没有消息。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两点多钟,挖掘机在不断地刨开拱顶两侧的砂石土壤,机械的轰鸣声吵得徐也行耳鸣,但他实在放心不下纪年,硬着头皮走向坑洞,想看看有没有新的突破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拱顶上方的裂缝已有半个手掌宽,而沉重的挖掘机还在不断地倒车碾压来回,徐也行赶到不妙,惊恐地大声高呼,“后退!后退!底下的人快出来!”?“裂缝太宽啦!大家快跑!” 这下意识的呼唤,却让纪年离死亡更近一步,搜救队伍的撤离意味着短暂的放弃,再反应过来时,徐也行只能叹息世间难有两全之法。 两点三十三分,在挖掘机刚撤出没多久后,拱顶承受不住力度再次坍塌。 周围所有人目睹了这场注定会来的变故,沉默的、悲哀的望着钢筋水泥陷进扬尘之中,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渺小且无能为力。 王智恒的心凉了半截,隧道下在透水,拱顶又二次坍塌……埋在下面的三个人怕是凶多吉少。他在坍塌结束后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时,却听到蓝天救援队的人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生命探测仪喊道。 “活着!还活着!有移动迹象!” 这句话无疑给他们打了一支强心剂,颓废消极的情绪暂时被压了下去,王智恒把手机揣回兜里,和救援大部队一同扑向塌陷处展开下一轮的搜救。挖掘机发了疯一样挖开碎裂的钢筋水泥,大家争分夺秒地抢救,只想给下面的人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前方的岩壁发出破裂声,大家循声看去,有地下水渗出岩壁的缝隙,这是比坍塌还要令人绝望的变故,刚上来没多久的搜救人群和器械再度后撤…… 无情的地下水终于还是冲破了岩壁,倒灌进隧道的内部。 徐也行颤抖着闭上眼睛,不忍直视灾难的发生,痛惜的泪溢出眼眶,他怕见不到纪年最后一面。 …… 即使知道生还的希望渺茫,大家还是怀着沉重的心情继续,排水车抽出污水,救援队的人蓬头垢面,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离开,大的石块交给挖掘机,小的水泥墩大家徒手搬,从白天到晚上,脸上即使写满疲惫,也不会说要放弃。 凌晨一点,隧道内的搜救员传来消息,说是看到有人体组织,他们费力搬开压在他身上的混凝土,是已经死亡多时的施工经理。 徐也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冲到最前面,大声地问道,“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另外两个人呢?纪年呢!纪年在哪里!” 探查一番后,发现纪年和李工不在经理附近。 王智恒在看到那具尸体后,终于不忍再瞒下去,他按下了齐实的号码,沉痛地告诉他,“喂,齐实,纪年出事了。” 纪年出事了,前一秒还沉浸在双十一大收官的喜悦中,下一秒却被事故当头痛击。 齐实大致听了一下事故过程,心痛到发抖,他不断刷新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到现在,已经整整15个小时!纪年呆在塌方的隧道内已经15个小时! 当王智恒说已经找到一具尸体的时候,齐实差点跌回沙发上,心跳在这一刻上了发条,不断地从胸腔内往外蹦,蹦得齐实头晕眼花快要撅过去。 “尸体?”齐实气若游丝地问,“是……年年……?” “不是纪年的!他的还没找到……齐实你快来吧,快来!”王智恒在说最后那几个字时也哭了出来。 他希望纪年能撑到最后一刻,没有找到说明还有希望。 齐实刻不容缓,他想以最快的速度达到现场。 ——年年,求求你一定要等到我来。 他一边哭一边给家里打电话,齐母知道情况后立马给出方案,“齐实,你现在在哪?离白玉兰广场的大楼有多远?” “不远,妈你有没有办法?” “你现在去大楼顶层,坐直升飞机过来。” 顶楼的风被螺旋桨卷地猎猎作响,吹干了齐实脸上的泪,也吹得他肝肠寸断。他尝试着不断呼叫纪年的电话,但那无法接通的提示音就像一声紧似一声的钟鸣锤进他的耳膜,他只有不停的绝望,然后更绝望。 两点四十分,直升机降落在事故不远处,齐实跌跌撞撞地冲进亮着帕灯的现场,顾不上任何人的阻拦和拉扯,跑向塌陷的地方。 ——“纪年!” ——“纪年!” 悲怆的呼唤扯住所有人的心脏,一声声嘶吼让黑夜无法沉寂,好几个人偷偷掉下眼泪,天地为之动容,谁也不愿见到自己惦念的人会落得如此境地。 “给我衣服和安全帽!”片刻之后齐实强压泪水和悲痛,对着救援的人说,“我要下去。” “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 “给我!让我下去!”齐实近乎吼叫的呐喊。 “给我……求你……我学过专业的救援知识,我要去救他。” 他心里有痛,眼里有光,他不断说服自己纪年还活着。 ——别走,别离开,等我。 ——我爱你,唯有活着才能让我继续爱你。 第五十四章 爱与生 隧道内的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纪年的胸口,他和李工卡在小小的三角状空洞里煎熬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纪年体力透支殆尽,意识开始涣散。 几小时前汹涌的水势一下打在他们身上,纪年只感觉到左脚踝处传来钝痛,紧接着大脑便失去了左脚的控制,纪年伸手往下摸索,但任何一点动作都能加剧疼痛的产生,纪年咬紧牙关仍疼得闷哼一声,他摸到一块被水冲过来的石块正好压在他的脚上,他沿着小腿向下一点点摸索,找到了最痛的点位,猜测是脚踝骨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压断了。 李工在上面听到纪年的动静,忍不住关心道,“怎么了?受伤了吗?” “脚被压住了……我动不了。” “我下来帮你搬,你别动。”说完李工便从梯子上下来涉入水中,摸到了石块。 纪年没想到他会下来,以为人性自私,李工最多也只是言语上的关心。纪年感激地看向李工说道,“谢谢你,要是还有机会活着出去……我会和他们说……” “唉,见死不救太不厚道。”李工费力的挪开石头的一边,接着抬头对他说,“太重了,你看看你能不能把脚收回去一点。” 纪年双手托起左脚,借助外力忍着剧痛从石块底下抽出,“可以了,你放下来吧。” 李工松手,石块下沉的动静激起一个硕大的水花。 “你到上面去。”李工指着梯子上方,我和你换一下。 纪年诧异地张开嘴巴,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我腿爬不上去了,李工还是你上去吧,别浪费时间。” “你泡水里只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但我动不了,别浪费体力了李工,快上去等待救援吧,说不定我们都没事呢?” 真的都会没事吗?纪年在黑暗里苦笑,手机的电量已经耗尽,最后一次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胸口处的水有时还会淹进他鼻腔和嘴里,又咸又涩。身上湿透了,可能都已经被水泡肿,纪年想要是真这么死的话,实在是太丑了。 “纪年,还在吗?”李工的情况比他好多了,每隔十几分钟都会喊他一下,确认纪年的状况。 “嗯……”纪年的回复一次比一次弱,他能感觉到生命在身上逐渐流逝。 “别睡,千万别睡!纪年!”李工听出他的不对劲,大声叫他的名字,“坚持,我听到外面有声音,肯定是来救我们的!” “纪年!” “嗯……我在。”纪年艰难的开口,又一股咸臭的水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胸腔起伏微动,咳了几声。咳嗽可能唤醒了一些意识,纪年撑着梯子把身体往上浮了浮。 李工为了不让纪年睡着,故意找话题和他聊天,“纪年,你出去了最想干什么事?我最想回家一趟见见爸妈,我还想吃我妈煮的红烧肉,要是这个工作还能做的话……我一定早点拿到高级职称。” “纪年,你呢?你想做什么?” 纪年的大脑缓慢地思考,他想做什么,他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不知道还有机会吗? “我也想见见爸妈,我还想吃顿好的,我现在好饿啊……”纪年的音量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下气音,他好累好累,连眼睛都睁不开。 但他还有话没说完,纪年强撑一口气,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往快乐的回忆,于是对着李工发出一声笑来,低低地说道,“你要是出去了,记得告诉我爸妈儿子不孝,以后照顾好身体……对了,你去找一个叫齐实的人,和他说……和他说年年陪不了你了,以后的日子要开心,别……” 最后的话还没说完,纪年便没了声,李工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知道这是纪年最后的嘱托,但他不能让纪年就这么放弃,他弯下身捞起纪年的两个胳膊,潜能在这一刻爆发,他一边把他往上层的梯子托起,一边发了疯一样的问他。 “纪年!你最后要说什么?你都没说完我怎么告诉他!你快说啊!” “纪年!要说你自己去和他说啊,我怎么会认识这个人,我才不去找他!你别睡啊纪年!纪年!” 纪年嘴巴动了动,气若游丝。 他说,“别想我……” 齐实心里也没底,但为了纪年他必须下去。他的专业救援知识不过是以前上学消防安全演练时学的一点皮毛。 他戴上安全帽,换上之前因体力不支倒下的救援人员衣服,然后挂上安全绳索进入塌方。 生命检测仪检测到隧道内李工所在的位置,救援人员正在全力以赴搬开碎石,想破开拱顶的混凝土层。齐实迅速加入他们的队列,一言不发地拼命清理现场,时不时朝底下喊纪年的名字,挖掘机的斗勺就在他头顶运作,齐实就像没看见似的奋勇争先,旁边的人被他感染,哪怕大家知道底下的人生还几率渺茫,还是继续争取快一点。 漆黑夜色里的帕灯像通往天国的灯塔,照着这一方土地超度已经消散的魂灵,齐实背对着灯,宽阔的背影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的乱石碎坑上,他不要纪年看到灯塔,他要纪年永远健康平安地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碎石清理干净,终于可以放心破开坍塌的拱顶,救援队长对着裂缝朝下喊,“有人吗!纪年!李时运!听到请回答!” “纪年!李时运!” 没了石块的阻挡,上面的声音终于顺利传到了隧道内部,李工摇着纪年的身体,欣喜地高喊,“在!在这了!纪年快回答,纪年!” 纪年没有一点动静,身体有点凉,是受伤的脚长时间泡在水里失血过多,眼看就要不行。 上头的救援人员继续问道,“你们是两个人吗?情况如何?” “两个!快救我们,快!纪年受伤了,快救他!” “好的,坚持住,我们马上来救!” 现场人员听到回音后振奋人心,齐实冲到了缝隙处趴在那儿喊纪年的名字,“年年,年年!我是齐实!听得到吗年年!” 李工记得纪年的话,拍打着纪年的脸喊他,“纪年!你要找的人来找你了,别睡啊!快醒醒。齐实,是齐实来救你!” 纪年听到了,握着李工的手紧了紧。 李工立马呼唤上方,“快先把纪年拉出去,他快不行了!” 齐实心漏跳了一拍,因为强忍泪水喉咙口滚过一阵干涩的疼痛,他对着下面最后说了声,“等我年年!” 齐实站起,抡起大锤发狠砸向混凝土,一边砸一边发出绝望的哭吼,救援队的队长见状,抱住他的腰制止他,“保存体力,等会下去救他!冷静!” “锤子没有机械快!你先下来,让挖掘机和起重机来!” 齐实被强拖着拉开,看着挖掘机卡住裂缝把混凝土撬开,接着起重机将那块拉起,轰隆一声巨响拱顶掀起一大块,露出一个大洞。 齐实挣脱开,再次跑到洞口,他看到两个人影依偎在隧道的角落内。 “李时运,我们现在用派人吊绳索下来接你们,能听到吗?” “能!” 齐实二话不说给自己套上保险绳然后把固定端交给救援队长,队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问,“你能行?” 齐实坚定地点头,灰扑扑的脸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他紧了紧腰上的扣子说,“能,让我下去救他。” 绳索缓降,齐实慢慢滑下,最后在水位不浅的隧道里站起来走向他们。 “给我吧。” 齐实接过李工手里的纪年,对方卸了力差点倒下去,齐实托了下李工的腰,“小心,你还可以吗?” “可以,你先带他上去。” 齐实拦腰抱起纪年,他的身上冰冰凉,嘴唇发白鼻息微弱,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陶瓷娃娃,齐实的泪再次决堤,他紧紧把纪年搂在怀里一边给他绑绳索一边喊他名字。 “纪年,纪年,纪年……” “你醒醒好不好,快醒醒,我求你了!我是齐实啊,我是齐实……” 纪年没有任何生理反馈,齐实知道多耽搁一秒就多一份危险,他紧完绳扣后将纪年整个抱在怀里,然后示意上方将他们拉上去。 温暖的体温传递到冰凉的身躯,他们离地狱的出口越来越近,亮白的灯光不再是亡魂路上的灯塔,它是向死而生的火炬,传递光和热,唤醒爱与生。 纪年的眼皮颤抖,翕开一条缝,看到抱着他的人还以为是在做梦—— “齐实,你来啦……” 第五十五章 清醒 纪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白色墙壁白色的床单,入目皆是干净整洁的纯白。他动了动手臂才发现自己还挂着点滴。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的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声音,纪年仰天盯着吊瓶里的滴液匀速落下,慢慢回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出事故了,死了一个人……脚受伤了,最后好像是齐实来救他。 纪年不确定记忆有没有出现偏差,但他的一条腿上的确打着石膏,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揉着太阳穴,想借助外力让事故后半段的回忆变得清晰。 病房外传来讨论的对话,纪年听到后朝外边喊了一声,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就看到有人激动地跑进来。 “年年!年年你醒了!” 记忆没有出现偏差,齐实原来真的来救他了。 纪年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费劲地问他,“什么时候了?” “14号下午了。”齐实搬了椅子坐到他床边,接着说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 两位查房的医生靠近病床,给纪年量了血压做了些基础检查,确认没什么大碍后才说道,“纪年,你是脚伤引起的失血过多,最后体力不支休克,幸好送过来及时,你的脚应该没什么大碍,最近几个月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 纪年认真记下,小声问了句,“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预后良好的话,一个星期就可以了。” 医生离开后,齐实才无所顾忌地握住纪年的手,眼里闪着欣喜的光,本想好了很多话要和他说,真当纪年醒来后又不知从何说起。 纪年倒是先一步开口,他问,“是你救我出去的吗?我好像记不太清了……” “是我,是我带你上去的,你没看错。” 纪年忽而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齐实坚定的、毫无犹豫的回答让他在这一刻想通了很多事,那些纠葛的前尘从此烟消云散,纪年心里头敞亮起来,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思也读懂了他。 “谢谢你,齐实。”纪年郑重地向他道谢,“老实说,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到此为止了,在那之前我最想见的人除了爸妈,好像就是你了。” 说起爸妈,纪年又紧张兮兮地问齐实,“我出事的事情,家里知道吗?” 齐实刚被感动得眼泪汪汪,吸了吸鼻子说,“今天上午设计院通知了你家里了,听王哥说,你老妈在赶过来的路上了,应该快到了。” 纪年闻言有点内疚,妈妈要是看到他这副样子指不定得多心疼,况且……他要怎么和妈妈解释齐实在这里照顾他的情况呢? “年年,等会我先走,王哥会来替我的。”齐实早就预料到纪年会有这样的反应,体贴地告诉他,“别让阿姨担心,住院的费用也不用管我会让他们安排好,要是阿姨问起来你就说是单位报销的。” 纪年很意外,他没想到齐实会做到这个地步,但就这么让人离开他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他吞吞吐吐地问道,“齐实,我们的事……等我出院了再说吧。” “好,我等你出院,好好养病。”有纪年这句话齐实心里头乐开了花,说着他掏出纪年枕头下的手机,擅作主张地扫了“奇迹”的二维码,“把微信加回来吧,想吃什么和我说,我买了让王哥带过来。” “你收买王哥花了多少钱?”纪年狡黠地眨眨眼,“多奶的拿铁?全办公室的果盘?” 齐实愣了一下,也没想再隐瞒下去,只是轻笑着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纪年也跟着笑,他们四目相对望着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个小时后,王智恒敲开病房门,跟他一起来的还有纪年的妈妈。 齐实在收到王智恒通知的微信后提前离开了。 纪年妈妈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一遍具体的事故过程,心里难受也只是默默用纸巾抹着泪。可当她看到儿子后,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涌,一边哭一边说,“年年啊,咱不做这个工作了,腿好了我们回老家!妈真的不能失去你啊,什么高学历好工作,哪有你好好活着重要啊!” “年年,我和你爸商量了,回去考个编制,朝九晚五工资稳定,不比干这个强吗?” 哭声愈发大起来,妈妈摸着纪年的头发,牢牢盯住他的脸,生怕纪年真会不见了一样,“年年,妈妈真舍不得你受这样的苦啊……呜呜呜……” 纪年给一边的王智恒使了个眼色,王智恒心领神会,拎出保温饭桶端到纪年的床头。 “阿姨,要不我们先让纪年吃点?听医生说他刚醒没多久,这两天都靠营养剂吊着呢。” “妈,我饿了。”纪年顺着说道,“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哭了妈妈。” “你这还叫没事啊?你看看你的腿都伤成什么样子了!” “妈,小声点,人家还看着吗。”纪年说着朝王智恒那努努嘴,“同事在这呢,多尴尬啊。” 一碗骨头汤,一碟山药炒鱼片,纪年吃得很香。劫后余生的胃口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纪年想起他在那个坑里和李工说的话,李工说出来的要吃红烧肉,也不知他吃上了没有? 纪年扒拉完一碗饭,顾虑一番后还是问了王智恒,“王哥,李工怎么样?” “他?他没什么问题,拉医院里挂了点营养剂就回去了。”王智恒把他了解到的消息大致和纪年讲了一遍,“一死两伤,现在上头部门在清理事故现场,清理完了估计就要开始追究事故责任了。” “主要是勘查局和施工图纸那边的问题吧?”纪年担忧地询问,“追究刑事责任吗?” “肯定。” 纪年垂下眼睫,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发生意外是谁都不想的,但事与愿违,也没有后悔药可吃,纪年想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给李工争取宽大处理,毕竟他在最后一刻也硬撑着捞起自己让他活下去。 “问责就问责!最好全都给抓进去,要不是他们工作失误,年年你怎么会被困在下面!”纪年妈妈愤愤不平地骂着,“儿子,以前我以为你就是在办公室画画图纸,没想到你这个工作这么辛苦还危险!你答应我,这次跟我回老家好不好?” 纪年坚定地摇头,“妈,这事就别再说了,我要留在上海。” “上海有什么好的,房价又贵,女朋友又难找。听劝年年,和妈妈回老家,考个编制什么姑娘找不到?” 王智恒在旁边略显尴尬,他心里门清纪年的真实状况。同性恋这事很难被家长接受,纪年又执意留在上海……只怕东窗事发,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裤子袋里的手机震动,齐实发来微信。 ——王哥,阿姨和纪年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你放心。 第五十六章 回家 在医院住了七天,最后一天齐实来接纪年出院,腿上打着石膏的纪年站不起来,需要坐轮椅推到停车库,齐实抢着接过车把,顺带还背起纪年妈妈的旅行包,热心的程度不亚于接个首长回家。 妈妈以为齐实也是纪年的同事,怪不好意思的和他道谢,“谢谢你啊,我们年年能有你们这群同事真是好福气,前两天那个小王也是,年年说想吃披萨就给人买过来,哎哟真是难为情。” “阿姨别见外啊,你叫我小齐就可以了。纪年平时对大家也很照顾的,领导发话了能帮一点是一点。”齐实没有多做解释,担下了“好同事”的名头,纪年满是感激地回头与他对视一眼。 进医院的时候没带厚衣服,出院的时候温度又陡然下降好几个度,齐实给纪年套上他带来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又解下脖子上的墨绿色围巾替他绕严实。 “穿太少了,外面冷。” 纪年把围巾打了个结,下巴尖闷在围巾里打趣道,“谢谢小齐。” 纪年的妈妈上车后就开始打听起东家长西家短,还老是让齐实劝劝纪年辞职回老家,纪年打断数次后,妈妈终于消停这个话题,把矛头转向齐实身上。 “小齐啊,你今年多大了,上海人吧?” “阿姨我25岁,是上海人。”齐实一点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相反和阿姨聊得很投缘。 ?“真好,有女朋友了吗?我们年年啊就是太内向,从来没听说过他谈恋爱,都28了,可把我急死了。” 齐实转着方向盘淡定地回了句,“我有喜欢的人了,阿姨。” 纪年怕他等会说出什么惊世之词,马上干咳了一声,扯开话题,“齐实你把我送回家后再送下我妈吧,他下午六点的车票回老家。” “啊?阿姨这么快就回去了?”齐实惊讶地问道,他还想在纪年妈妈面前表现表现留个好印象呢。 “回家了,厂里催得急,要我回去上班呢。老头子一个人在家饭也没人做,不放心。” 纪年摊开手,假装无奈地吐槽他妈,“你儿子腿都断了,妈你倒是放心?” “纪年你可以住我家啊!”齐实舔着个脸上赶着接腔,“正好我家有空房间,还能每天一起上下班,方便!” …… 车开到老小区,纪年正头疼怎么上楼,妈妈倒是先帮他开了口,“小齐啊,这个能不能麻烦你搭把手,帮我扶着年年上楼呗?” 齐实二话不说,打横抱着纪年下车,纪年还没准备好屁股就已经腾空而起,吓得搂紧齐实的脖子,反应过来这个姿势实在不像话,纪年磨着牙齿用只有齐实能听清的声音骂了句。 “你放我下来!” 齐实存心想逗他,“怎么了,我学雷锋照顾伤残人士啊。” 纪年一记眼刀飞到齐实脸上,齐实讪讪地收回得意的笑容,放下纪年让他单腿站好,然后把他背在身上。 “哎呀,小齐你慢点,别急别急,注意安全!” 到家安定后已经是三点多,保险起见,纪年催着妈妈去虹桥赶动车,他还担心齐实显眼又热心的举措引起妈妈的怀疑,想着早点送老人家回去他也安心。 楼下的路虎启动开走,纪年的耳根子也终于清净了。 他坐在沙发上翻看信息,住院一个星期耽搁了很多工作,现在因为工伤他又请了一个月的假。领导倒是“好意”将他移出了通城2号线的项目组,纪年还要表面谢谢领导的体贴,实则内心怅然若失。 没办法,工程不等人,上不了班只能让位。 出事故的站台还在整修,纪年说不怪李工是不可能的,但他又惋惜和他连带责任的一众人,除了和他一起做测绘勘察的陈晓亮会被问责,勘查局那边也定会出现大动作,总负责人江工怕是要担很大的责任。 世事无常,纪年敲敲自己腿上的石膏,事故的发生让捡回一条命的人变得通透了许多,他决定以后要及时行乐好好生活。 落日余晖,小客厅的窗户透出的玫瑰色霞光,纪年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等待过一个日落。快节奏的生活一下子放慢了脚步,他甚至还有点不习惯,上了发条的日子过多了,没人紧一紧就不会向前,纪年嘴上说着要好好生活,但心思在落日彻底沉下去时又变得焦虑。 躺在沙发上迷迷瞪瞪就快睡着,他也懒得挪位置,他猜齐实还会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纪年是被一句大声的呵斥吵醒,竖起耳朵又听了几句,发现有齐实的声音。 “赶紧滚蛋,别再让我看见你!你怎么有脸过来的?” 话音刚落就是一记响亮的摔东西的声音,纪年怕出事,撑着手从沙发上站起,单脚跳着跑去开门。 “齐实,你特么又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是你在中间作梗,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纪年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另一个声音是徐也行。 门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徐也行此行来的目的他自己都说不清,就是下班了,不想回家面对江子汇,绕了大半个上海后跑到纪年家门口。 徐也行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了,烟抽掉三根也没勇气敲开门,点燃第四根的时候他想抽完就走,没想到会碰到齐实。 齐实见到徐也行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在他看来,事故的发生和勘查局脱不了干系,他不明白徐也行这个渣男怎么还有脸出现。 一言不合,齐实便冲动抄起门口的扫帚往徐也行身上砸去。徐也行躲闪不及头被砸破了,他舔了舔后槽牙不甘示弱,挥着拳头和齐实正面对刚。 齐实自是不会让步,两个人拳拳到肉,在小小的楼道里扭作一团,徐也行右手勾拳朝着齐实的下巴颏打,齐实左手格挡拧住他的手腕接着眼疾手快反手向徐也行背后扣,徐也行招架不住一个趔趄,面朝地摔下去,齐实趁机又踢了他两脚,把他彻底挟制住。 “要打去公安局打,别在这丢人现眼。” 纪年开门后脸色不虞的同他们说道。 “年年!”徐也行双眼赤红表情痛苦地喊他,“年年,我来……就是想和你说对不起,你还好吗?” 纪年冷静得可怕,斜睨他一眼回答,“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别来找我了。” “齐实,你放手!” 齐实不服气地狡辩,“可是年年!不给他一点教训他就不会死心!” “放手!” 齐实犹豫了几秒,松开徐也行的胳膊,徐也行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还想再说话。 纪年厌恶地制止他,“闭嘴,离开我家。” 说罢,纪年伸长手拽过齐实的衣袖把他拉回屋内,趁着徐也行还在垂死挣扎的空档里无情地关上门。 纪年单脚跳着往屋里走,板着脸一言不发。 齐实自知理亏,但他也有点小情绪,别扭的想要扶纪年,却被对方一巴掌扇开。 “年年,我就是不喜欢他出现在你面前。”齐实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地讨饶,“你要是又被他骗走了我上哪哭去?” “你就对自己这么没自信?”纪年艰难地坐下并朝他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想多搭理他,“你以前不是很猖狂的吗?圈套下那么大等我跳的时候怎么不说怕我不上当呢?” “……”齐实哑口无言,说不过纪年只能改为行动,他强硬的坐到纪年旁边,然后拉起纪年的手死命摁着。 纪年身体还虚着,力气争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年年,你腿不好,住我家呗?” “不去。” “哎呀,我都和你妈妈说好了,我说她儿子包在我身上,尽管放心!” “你和我妈乱说什么了?!” “也没乱说,就是和她提了一嘴,我在上海朋友多人脉广,可以给你介绍对象。”齐实说得无辜,却一心只想把纪年往坑里拐,“你妈妈一听有这种好事,非得让我经常带你出去玩呢……” 纪年气不打一处来,“齐实,你真是有病!” “去我家呗,有电梯有大床还有对象……” 第五十七章 纪小年 住过来三天了,纪年其实也很无聊,不用上班生活就失去动力。腿脚不方便的他总是窝在这扇窗前的懒人沙发里,看看赏赏风景。妈妈倒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和他视频电话,见他真住到齐实家里后,居然挺放心,和他约定好了到拆石膏那几天再过来。 齐实为了方便照顾他,把公司里的电脑都搬了回来,双十一后直播购物这个类型的新型网购形式引爆各个流量平台,以徐弋阳为首的主播达人更是身价翻了几番,以前的小网红小模特,摇身一变成了粉丝数破千万的超级红人。 齐实也是肉眼可见的忙起来,上个星期因为特殊情况难免暂缓了几个进程,导致他现在每天都要对接数十个品牌方,电话和微信从早到晚都没闲着的时候。纪年见他公司搞得红红火火,真心替他高兴。 当然除了“隆力奇”CP。 纪年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他偷偷看过直播,只是旁敲侧击地和齐实打听还招不招新主播。 “招啊,特别缺人呢。”齐实坐在客厅的茶几上,确认刚打印出来的品牌签约合同。 “你们招主播有没有要求啊,比如说学历?相貌?声音条件?” 齐实闻言疑惑地抬起头,“你有推荐的人?” 纪年没有,他不过是想听听这个小龙是什么水平,“我就是瞎问问,说不定你那工资高,我就辞职跟你干了呢?” 齐实轻笑着摇头,“不用,年年你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不用太辛苦也不用担心业绩,你这么高的学历我这儿庙太小,容不下。” “我也没说我喜欢做工程啊……” “那你妈妈让你回老家考事业单位然后娶老婆你怎么没答应?” “那这重点不是娶老婆吗?”纪年没底气地反驳他,“我又不想耽误人家好姑娘。” 齐实签完面前的这份合同,然后接了杯橙汁盘腿坐到纪年边上,“年年,你很适合做工程师,你理智、客观并且非常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以后一定会是个特别厉害的工程师,能为国家的基础建设作贡献。” “而我,是个冒险的激进主义,挣得也是快钱,你看到我最近很忙来钱很快,但这高收益的背后必然意味着高风险。年年,有风险的事情由我来承担就好,你完成你的梦想,不必每天为了三斗米折腰。”说完他递上橙汁。 纪年被他的话唬的一愣一愣,木木的接过杯子后问他,“齐实你是不是去进修过总裁培训班了?” “怎么?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齐实打趣道,“我就是天天和一群干市场的老油条打交道,学到点冠冕堂皇的话术罢了,哄你高兴才是我的目的。” 尤记得深秋的奠基仪式,纪年还以为齐实不过是外表打扮上变了些,但最近几天相处下来,他才发现,原来齐实成长了许多。 从一个只管自己开心的富二代到能独当一面的公司负责人,齐实的改变真的由内而外。 “腿麻了,给我捏一下。” “遵命!” 纪年喝着橙汁望向十六层外的世界,这里是齐实的家,是繁华的淮海路,是寸土寸金的上海。他记得他的梦想是什么,他以为他们之间有无限大的差距,今天他幡然醒悟,差距从来都不是金钱和地位,而是思想和高度。 纪年为了缩小“差距”攒钱买房,齐实为了追上“差距”创业奋进,物质和精神,表象和内在,世俗之见并不能评判谁的追求更可贵更值得,他们也只是恰好在追赶彼此的路上双向奔赴。 齐实又有电话进来,他苦笑着收回手看了眼纪年,纪年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过去。 “喂,齐实。”徐弋阳慵懒的声线出现在听筒里,“今天晚上直播过来吗?” “不来了吧,我在家盯着也一样,年年腿不好我不放心。” “那行吧,我问问陈哥有没有空过来。” 齐实眉头皱了一下,前一阵忙着纪年的事,倒是把徐弋阳和陈鸿宇的事忘了,这回徐弋阳主动提了,他要趁机问问清楚。 “徐弋阳,你和陈鸿宇很熟?” 徐弋阳心里咯噔,心虚的解释,“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得了,不打自招。 “我可没问你们什么关系。”齐实严肃地复述道,“普通朋友?徐弋阳你们是不是睡了?你特么猪脑子吗?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投资商!你别等会把身家性命全给卖了!” “哎呀,我心里有数。” “有个屁,赶紧给我断了!对赌协议还在有效期,眼看着年后可以进下一轮融资,你别给我搞砸了,陈鸿宇他精着呢,你玩不过他。” 徐弋阳被齐实说了一通后,有那么一瞬间清醒了。确实,和陈鸿宇睡了这么多次,每当他要提出更进一步的时候,陈鸿宇都会避而不谈。 “好,听你的。”徐弋阳爽快地答应下来,“那你今晚盯仔细点吧,我不和陈哥说了。” 八点开播,齐实七点半的时候就已经在线上了,纪年闲着无聊,陪在一旁凑热闹。 家里三台显示屏,分别挂着徐弋阳、星仔和小龙的直播,纪年几度忍住问齐实他和小龙的CP到底是谁起的头,但当小龙的评论区再度出现“隆力奇事世界上最甜的CP”后,纪年的肚子里醋劲再也抵挡不住,终于酸溜溜地讽刺道。 “哟,齐老板都有CP了呀?隆力奇,名字真不错。” “年年这你都信,网友胡说八道的。” “我怎么不信,分手那么长时间,你就找过我一回。”纪年竖起一根手指戳到齐实脑门上,“谁知道你有没有找别人?这小龙看着就比我身段好,会的花样比我多吧?” 齐实一脑门黑线,拽下纪年的手很是无奈,“年年你就别和我打趣了,你知道这是假的,我要是真和他有什么,能留着他继续在公司吗?” 纪年哼了一声,还是不高兴。 “晚点和你解释好不好,要打要骂也随你。”齐实连哄带骗地和他说,“先让我做完今天的直播,别耽误了正事。” 纪年也不是真要找茬,拎得清孰轻孰重,但他对“隆力奇”这三个字实在膈应,索性眼不见为净,单脚跳着回房间去了。 十二点直播结束,齐实简单冲了个澡去找纪年履行承诺。 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纪年还在看,莹白的屏幕光照亮他的脸庞,静谧又温馨。 齐实乖乖躺到纪年身边蹭着他的胳膊说道,“年年,你别多想,我和小龙没什么,而且我们之前的直播你不都看过吗,你有发现我们有出格的行为吗?真的没有,你信我就是网友乱说的!” 纪年扣上手机,抓住重点,“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们直播?” “隆力奇,又土又难听!人家老板压根没给过眼神!”齐实面无表情地念出这条评论,纪年听得尴尬到脚趾扣紧。 “我们后台能看到每一条评论,这个叫‘纪小年’账号发出的内容,全是逆CP言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叫纪小年的人啊?” 纪年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回答他,“不认识,爱谁谁。” 齐实连人带被整个搂紧在怀,他拨开纪年脸上的被子,温柔地亲吻对方的嘴唇,房间里萦绕着青涩的柑橘香,纪年顺从地闭上眼睛。 “我也不认识纪小年,我只认识你纪年。” “年年,我们和好吧。” 第五十八章 红s云彩 纪年没有说和好也没有说不和好,他这两天想了挺多,更多的是犹豫和退缩,说多了,纪年其实还没有和自己和解。 医院里刚醒来看见齐实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便是义无反顾去拥抱他,世界上那么多人,唯有对齐实他还留有遗憾。可是真当齐实问起要不要和好,纪年却不敢答应。人生无常,他是想和齐实在一起,可他怕承诺太重,未来太远,轻飘飘的话说出口,及时行乐真的只在及时。 “年年,你怎么不说话?” “我害怕。” 齐实疑惑且慌乱,他似乎对纪年的拒绝产生天生的抗拒,手臂上抱住纪年的力紧了几分,继续追问道,“害怕事故?还是害怕……我?” “没有,不是因为这些。”纪年看穿了齐实的担忧,故作轻松地把被子盖到他头上,“睡觉吗,齐总?” 齐实并不轻松,钻出一个脑袋可怜巴巴,“你不和我好,我怎么睡得着?” 纪年闻言,撑起上半身在齐实的唇上轻啄一口,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问他,“和你好啊。” 齐实从没见过这样的纪年,他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耳朵开始不自觉地发烫,身下的小小齐登时起了反应。 “不行,你腿没好,我没那么禽兽。”齐实顾虑纪年的现状克制住冲动,他低下额头,使两人鼻尖相抵,齐实贪恋地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缱绻地说道,“谨遵医嘱,不要剧烈运动。” 纪年扑哧笑出了声,他有心戏弄齐实,从被子底下伸出修长的手趁其不备握住齐实的分身,齐实被打得措手不及,身体过电般挺动了一下,脸上带着愠怒地说道。 “年年,你干嘛。” “齐总真硬!”纪年说着又不知死活地捏了捏,他想齐实反正不能对他怎样,于是大着胆子撩拨。 “年年,和我好的另一种方式。”齐实提着一口气,下腹的欲望堆积如山,他按住纪年乱动的手,继续道,“腿不能动,手可以。” 纪年想抽回手已然来不及,他被齐实牢牢握在掌心然后被迫跟着伸进齐实的内裤,隔着裤子的形状变得更为具体,粗硬的性器在纪年的手中跳了跳,敏锐的指尖能触摸到包皮上清晰的脉络,像一柄蓄势待发的手枪,只待纪年扣下扳机。 “不要脸。”纪年暗骂道,“我开玩笑的!” “我当真了。” 齐实利索的脱下内裤,尺寸不俗的性器暴露在纪年面前,纪年缩回手不搭理他,齐实轻笑着捉回,“帮我打出来。” 纪年手握成拳与他僵持,侧过脸躲闪齐实灼热的目光,他脸皮薄实在干不了这事,心虚地拒绝齐实的不要脸,“我不会,你自己弄出来。” “哈哈哈,不会可以学呀,我教你。” 齐实说罢俯身吻住纪年,接着他把不安分的手伸进纪年的下腹,握住他早也挺翘的分身套弄起来。 纪年无法行动,任齐实对他上下其手,被堵住的嘴唇说不了多余的话,刺激规律的动作让他的小腹升腾起想要更多的欲望,他在齐实的吻中渐渐软下身子并松开了拳头。 齐实空着的手带着纪年摸向他的枪,纪年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将滚烫的性器圈握在掌心,跟着齐实的规律上下动作起来。 “年年,你不是说不会吗?”齐实见他妥协,不禁调笑几句,“舒服……再快一点。” “闭嘴……” 纪年话还没说完,齐实在他身下的动作加重加快了几分,纪年难耐地往他掌心处顶了顶,齐实配合得在他顶起时撸到根部,爽利的快感沿着脊椎向上直达后脑,这和他自己打手冲的感觉完全不同,快感不由他控制,他也不知道下一回合齐实会是什么速度。 他掌握不了自己,但可以掌握齐实,纪年如此一想了然于胸,于是放开了手脚给齐实来了几个快速的大起伏,齐实深吸一口气发出叹息,爽得差一点就要憋不住,再来几下估计会比纪年还要早交代出去。 纪年得了趣,深深浅浅变换着节奏,齐实也同样如此,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纪年的颈上泛起红晕,齐实的额头挂着薄汗,他们鼻尖交错时不时接吻,来不及吞咽的唾液拉出银丝,旖旎又色情。 齐实小腹急剧收缩,纪年知道他快要到了,想起之前齐实在他身上使的手段,纪年报复一般堵住齐实的马眼,将他的高潮生生截断。 “纪年!” 齐实憋得眼眶红了,无语地说,“放开好不好,难受。” 纪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求我。” “你别忘了你的也在我手里……”齐实的吐息很长,看来实在难以忍受,他咬着牙给纪年来了几下,同样堵住马眼,“看我们谁更能忍?” 纪年的耐力显然没有齐实好,但他嘴一向很硬人又倔,再难忍也要比过齐实,他嘴角颤了颤,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汪汪看着齐实。 “草,纪年你厉害。”齐实松开了手,自己忍着难受先替纪年打了出来。 纪年腰眼一酸弓起上半身,头颅高高扬起,最后那一刻还是没有憋住,纪年发出一长串连绵的呻吟。 齐实憋得背上都是虚汗,他抱起纪年靠坐在怀里,包拢住纪年的手和他求饶,“纪小年……你放过我好不好?” 高潮之后的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纪年松开钳制性器的虎口,齐实带着他的手一起动作,每次都从头撸到根部,囊袋鼓鼓囊囊,快感从头席卷。齐实手上的速度又快了几分,纪年的手臂都有些发酸,十几下后,浓稠的白精喷薄而出,射在纪年的身上。 ?“你什么时候答应我和好啊?年年。”完事后齐实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纪年敷衍地嗯了两声,“先等石膏拆了吧,我怕我妈看出来。” [br] 拆石膏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底了,18年也到了末尾,满打满算,纪年认识齐实有两年了。 时常感叹没有上下学期之分的人生就像按下了快进,一眨眼就是大半年,一眨眼又入了深冬。 上海的冷是潮湿的阴冷,骨折的脚踝处在这天气里总是酸痛,齐实又每天逼着他起来走路,纪年的心情也愈发差了。 拆石膏的前一天,齐实载着纪年去接他妈妈,顺便在医院附近开了两间房,说是省得第二天起大早赶时间,纪年也不方便。妈妈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纪年说是他付钱后又立马改了口风夸齐实想得周到。 拆石膏很快,脚上沉重的板子卸下后,纪年才看到脚脖子后面有一条狰狞的疤,粉红色的新肉像一条蚯蚓将撕裂的皮肉重新缝合拼在一起,纪年只看了两眼,就强制性地收回目光,好好的皮肉留下藏匿不掉的疤,很难在短时间内自洽。 低落的情绪很容易影响别人,纪年妈妈也跟着长吁短叹,心疼得紧。她不像纪年默默把事放心里,妈妈抹着眼泪又抱怨为什么纪年偏要干这份工作。 纪年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话题,齐实看着副驾驶上的纪年眉心拧在一处,会心的搭腔转移话题。 “阿姨,这次来上海住几天啊?”齐实对着反照镜里的妈妈笑了笑,提议道,“不急着回去我带你在上海玩一圈呗?正好周末,纪年也空。” “小齐啊你人真不错,阿姨明天回去,但是年年腿没好全,别折腾了。” “那哪能啊,要不这样吧,为了庆祝纪年拆石膏,我带你们去吃顿好的?”齐实说完朝纪年眨眨眼,“纪年你说呢?” “走吧。” 吃顿好的,没想到齐实直接让朋友定了金茂的云端西餐厅。餐厅的口味算不上好,但是位置难定,因为这里能独揽上海外滩景观。纪年妈妈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进来后四顾不暇,拿出手机不停地拍,然后发给老纪。 朋友给齐实留的位置还不错,落地窗外能看到完整的东方明珠,冬日的阳光照射在球体上,玻璃反射出熠熠的红色光晕,和高脚杯里的葡萄酒相得益彰。 “年年,别不开心了。”齐实趁着妈妈离开座位拍照去的间隙,悄默声地安慰道,“穿了袜子就看不见了。” 纪年怔怔地看向窗外,红色的光晕飘上云彩荡漾着散在天际,云彩没有焦点还晃眼睛,他好像醉了。 “这是留在我脚上的红色云彩吧。”纪年喃喃说道。 第五十九章 年会 M公司的年会在今年的跨年夜举行,创业不到一年又赶上好时候,齐实他们几个挣了不少钱,他提前定了悦榕庄酒店的会议厅和顶层露台,要像模像样地办起来。 纪年病假过了元旦正式休完,这一个多月他在家待得都快长蘑菇,齐实便提议带他一起去凑凑热闹。纪年嘴上说着不想凑热闹,身体却诚实地回到房间翻箱倒柜。 齐实穿上他为数不多的高定西服,深灰色暗纹的双排扣外套搭配一条金属灰条纹领带,头发一水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纪年瞅着齐实这副打扮,很是不太习惯,明明二十五岁的人看上去却比他还老成。 “你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一身?”纪年蹲在柜子前边找衣服边问他,“九月份奠基仪式的那套西服我也没见过,你是不是偷偷定了好几身?” “人靠衣装啊,总有场合要穿正式一点。”齐实紧了紧脖子上的温莎结,臭美地问道,“帅不帅?能不能把你迷倒?” 纪年以低角度仰视扫了他几眼,这个视线下的齐实,更显身高腿长,肩宽臀窄,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帅得很商务。 “成功人士——齐总。”纪年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大拇指,接着又说,“你穿成这样,我穿什么?” 最后纪年还是保持他一贯的风格,宽松的白色高领羊毛衫外搭藏青色长款大衣,脖子上系了和齐实西装同色系的围巾。出门前,齐实还特地给他们身上喷了香水。 说是年会,但公司规模不大,所以没多少人,加上这个月新签的十多个小孩,一共就七十多号人。 人群里最亮眼的是穿一身玫红色亮片西装的徐弋阳,坐在正前方的主桌上,和一旁的阿超聊得火热。 不一会,陈鸿宇和他的特助也一起来了,他不着痕迹地坐到徐弋阳身边的空位,面上带着礼貌疏远的客气,很是得体。纪年见他第一面,就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不仅仅是穿衣打扮不一般,更多的是陈鸿宇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气场能拿捏人心,会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最后跟着他的决断进行下一步。 陈鸿宇熟络地问徐弋阳最近直播很忙吗,好像有将近一个月没联系过他了。 徐弋阳那天被齐实骂了几句后,确实觉得和人厮混下去没意思,忍痛割爱把陈鸿宇的电话和微信删了,想逼自己不主动犯贱。 “有点忙,签了十几个新人,每天都要带。”徐弋阳回答的时候尽量不去看陈鸿宇,他怕多看一眼,又收不住心。 陈鸿宇倒不恼,依旧和颜悦色地说,“是后面那桌的吗?我看他们才十七八岁吧,能做直播?” 齐实闻言接过话,“不是做直播,想拓展别的方向。” 齐实没接着说下去,这只是他最近的新想法,还没落实到细节,所以不想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和陈鸿宇透露太多。 “什么方向?”陈鸿宇被勾起兴趣,猜测齐实可能想进军游戏直播,但他不确定。 “还没定呢陈哥,等我消息。”齐实笑着站起身给陈鸿宇的高脚杯里满上红酒,“年会嘛,玩得开心最重要,等会陈哥上去给我们说几句?” 陈鸿宇摆摆手拒绝,谦虚道,“我不适合,你说才振奋人心。这么一年下来确实是做出了成绩,全靠齐实你有头脑,跟得上节奏。” 客套的话来去几个回合,纪年能从别人口中拼合出一个努力奋进吃苦耐劳的齐实。他又要兼顾咖啡店的加盟事宜,还要去和各个品牌方扯皮拉赞助,公司的营业额如果没有增长,齐实肯定会是最急的那个。 前来敬酒的人多了起来,齐实索性站在一旁应付,纪年腿不利索,落单坐在位置上,双目出神定定望着他。 今天的齐实是自带光环的,和惯常插科打诨讨他开心的齐实不一样,今天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满眼自信谈笑风生,单手轻晃酒杯还时不时与人碰一下。纪年好像跌入一个粉色的泡泡里,在这里他又重新认识了一个齐实,比以往所有时刻都要更喜欢他。 花痴的粉色泡泡在小龙过来敬齐实酒的时候被戳破了。 纪年警觉地坐直身子,一眨不眨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齐实哥,新年快乐。”小龙腼腆地端起酒杯说道,“今年最幸运的事就是加入这个大家庭,还有认识你们。” 齐实礼貌地给予回应,碰了一下小龙的酒杯,暗红色的液体溅在杯壁,又晃着滚回杯底。 “继续加油小龙!新年快乐。” 说罢,齐实突然朝着纪年所在的位置遥遥举起酒杯,纪年心中一喜,也举起杯子和他隔空碰了一下,并用口型和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小龙脸色顿时垮了大半,他本来还在猜测今天和齐实一起来的人到底是谁。现在看来,他已经没机会了。小龙较劲一般闷干杯中红酒,最后苦涩地笑了笑和齐实说道,“齐实哥,认识你晚了一步。” 齐实是聪明人,他一直都和小龙保持着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以为对方同样能把握住分寸感,今天这么一出特地演给他看,就是想礼貌的告诉他死心。 “没有晚,小龙。”刚刚那句明显出格,齐实想有些话还是趁早挑明了说,“有些步子不应该迈,早一步晚一步都不会有结果。” 纪年目睹小龙失落的离开,心里莫名一阵暗爽。 [br] 十点,酒席散了,一大半喝醉的人先行回去,剩下几个还能折腾的跟着进入下一趴。 悦榕庄的顶层露台能眺望一整片江景,十二月的风里带着小刀,齐实旁若无人的把纪年搂在怀里,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窝着。 “等会十二点有冷焰火。”齐实的唇贴着纪年的耳朵,气息里尽是红酒的余韵,“去年我们在崇明岛,我说我们要度过岁岁年年。” “我记得,可惜后来我们分手了。” 齐实长叹一声,想起分手那段日子里满是遗憾与心酸,他说,“年年,今年我想许同样的愿望,好不好?” 纪年只说道,“别把你许的愿说出来,不然不灵了。” 外滩的华灯点亮上海,震旦大厦巨大的电子屏上不断滚动新年的祝福,绕过一道弯的浦江上游轮点点,纪年能看到甲板上站满人,他们和他一样,都在翘首以待新的开始。 冷黄的烟火在十二点准时点燃,露台上的年轻人跟着音乐跳了起来,纪年和齐实看着狂欢的人群,即使烟火不比去年的华丽盛大,但他们至少确认了彼此——不能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会快乐幸福。 露台另一边的角落里,陈鸿宇不经意地扶稳跌跌撞撞的徐弋阳,徐弋阳喝了不少,脸颊上飞起两片坨红,他定睛认清是陈鸿宇,下意识地想把人推开。 “怎么?不认识我了,嗯?” 徐弋阳含糊着说道,“怎么不认识,陈总啊,再熟悉不过了。” 陈鸿宇唇角勾起,挑起徐弋阳的下巴吻了上去,徐弋阳措手不及根本没机会闪躲,没一会就失了城池,任由陈鸿宇攻进要害。 “我来的时候让他们留了总套。走吗?”陈鸿宇暧昧地和徐弋阳说道,“我倒要听听你今晚能编出多少谎子。” 徐弋阳收住的心脱了缰,就这么没骨气的跟着陈鸿宇回房。跨年夜里无敌的江景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徐弋阳则是这幅画里最生动的一笔,丹青勾勒他眸中肆虐的欲,朱漆点缀了唇上殷红的血,徐弋阳先前的作为挑起陈鸿宇绝对的胜负欲,他在遏制一切不可控的因素,想让一切回到他可控的范围内。 “徐弋阳,你最好乖一点。我不喜欢欲擒故纵的手段。”他把徐弋阳摁在落地窗上恶狠狠地贯穿,徐弋阳哪里还有余力回答,颤着腿求他慢一点。 “下一次,别让我失去耐心。” 第六十章 表白 新签的十几个小孩,是齐实费了不少功夫挖来的宝。他上学那会就喜欢玩游戏,中二时期的梦想是能进战队,可惜能达到职业赛水准的玩家大多是天赋型选手,齐实这种宿舍联赛排行前三的人是没有机会了。 这几年最流行的电子竞技是英雄联盟LPL,齐实也喜欢,他从S1赛季时就入了坑,当初最喜欢的战队叫WE,特别是打下路的世界级ADC——草莓。他是齐实这辈子唯二追过的男人,追着看他的比赛,追着去现场,追着要他签名。 直到2014年草莓宣布退役,齐实曾经为之疯狂的青春时代也落下了帷幕。草莓日渐发胖,娶了老婆生了娃,而今齐实也有想法创办一个职业战队,圆满他年少的梦想。 M公司有计划年后融资,把现下最成熟的直播购物加大力度推广,买断部分流量做到各大平台的头部。虽说组建战队招人等是先借着公司的壳子搭起来的,但齐实心里也没有底,第一他没有职业经理人的经验,第二做电子竞技前期需要大量的金钱投入,第三签了十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孩,最终也可能只有一个或者根本没有能走上战场的,投资的沉没成本巨大。 齐实花大价钱专门请了带队教练,又在松江租了联排别墅供他们起居训练,光这些可能还不够,齐实需要时刻关注各大赛事公告,找专项运营打响他们的战队名字,更重要的是,他急需一位明星选手加盟。 背靠陈鸿宇的资本,只要肯花钱还是能有机会签大牌的职业选手,齐实纠结了很久,还是没下定决心。 已经是2019年的一月底,离过年只剩下最后一个星期。纪年休完假回去上班,领导也没有给他安排新的差事,他平时就坐在办公室里帮忙整理汇总通城2号线的各项资料,整点上班整点下班,乐得清闲。 年终总结大会的时候,领导询问纪年的意见,年后是想继续加入通城2号线还是外派去厦门。厦门的项目组长期驻扎在当地,工资补贴更高,领导的意思是通城那地和纪年水土不服,建议他去厦门。 纪年没有犹豫便委婉拒绝,说腿脚不便,不能离开上海,心里是想和齐实在一起。 领导被驳了面子,不太高兴地挥手和他说道,“具体的安排我也不能做主,先回去过年吧,等过了年再通知。” 纪年表面波澜不惊地应下,心里却吐槽个遍,要是单位真要他去厦门的话,纪年其实也只能服从安排。 五点半下班,纪年坐地铁回齐实那儿,从断腿到现在,他除了回租房拿过几次日用品,几乎都是住在齐实家。 他越来越习惯依赖齐实,他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全部来自于这个25岁的男人。 到家的时候,齐实还没回来。纪年亮了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手机打发时间。齐实真的越来越忙,从前能准时准点下班来接,现在反而是纪年先回家等他。 一切都在冥冥中发生了变化,纪年反而觉得这样相处更令他舒服,爱情不是生活里的唯一,繁忙的工作让齐实更成熟,也让他成长为一个能担得起责任的人。 七点多,齐实发微信说盯会直播再回来,让纪年别等他。 纪年自己吃完外卖,闲着无聊下楼去商场遛弯消食,路上接到妈妈的来电。 “喂,年年啊,今年还是腊月二十八回来吗?” “是的,单位要到那天才放假呢。” 妈妈又扯了几句闲篇,纪年安静地听着,爸爸在一旁催赶紧说重点,妈妈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年年,我等会发个微信给你,你加一下?是你舅妈介绍的姑娘,和你一样都在上海工作,你看方便的话约着姑娘二十八那天一起坐车回来呗?” 纪年听到催婚找对象头大了,但他又没有十足的理由说不加,只能先答应下来。妈妈听到他同意,也便放下心,叮嘱他和人好好聊天,最好能成,舅妈这回介绍的姑娘他们老两口都很满意。 爸妈都很满意,所以爸妈并不关心他是不是也满意。 纪年遛弯的心情没了,商场都没走到就调头回家去,一路都在想找什么理由回掉姑娘。 十点多,纪年听到大门开合的动静,是齐实回家了。 纪年起身下床,跑出去找他。 平时这个时间,纪年都睡了,齐实看到他就穿了件睡衣跑出来,被吓了一跳,“年年,今天怎么没睡呢?” 纪年站到齐实跟前,不知怎的脱口而出,“睡不着,等你回来。” 齐实脱下外套,接了杯水润润嗓子,然后轻搂纪年入怀,温柔地抚摸他后脑的发丝,哄小孩一样说道,“我回来啦,年年太想我了吗?现在可以安心去睡了……” “齐实,我下个星期就要回去了。”纪年双手回抱住齐实的后背,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过完年,单位说可能要我去厦门出长差,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是不想一个人吗?” “嗯,我和你还没有待够,就又要分开。” 齐实第一次从纪年嘴里听到他说不想分开,又惊又喜,“年年,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不想和我分开?” 纪年靠在他肩膀上重重的点头,他不想。 齐实掰正纪年的肩膀,认真地问他,“所以年年,你的意思是愿意和我和好了吗?” “你不用害怕,年年!无论你在害怕什么,你记住我永远在你身后保护你。”齐实像是怕又被拒绝,急于解释道,“我不会再伤害你,也不会再骗你瞒你!年年你说你不愿分开我真的好高兴,你快和我说愿意和好好吗?” 纪年考虑了很久的事终于到了下定论的时候,和好吗?他想的,只是他没有像齐实那般有勇气说永远。 “好,我答应你。”纪年眉眼一弯,给了齐实肯定的回答,他不想再让齐实失望。 齐实闻言激动兴奋地打横抱起纪年,一年了,真的一年了!纪年回来了,他们重修旧好,重新变成对方最重要的人,齐实的心在这一刻变得踏实,往日提心吊胆怕纪年反悔的念头云消云散,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这一刻他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年年!我爱你!”齐实亲了一下纪年,连言语中都洋溢着喜气,“只要我们在一起,时间和距离又算什么?我想着你你想着我,也可以每天视频,不管回家还是出差,都改变不了我爱你的心!” “你好土。”听完齐实的发言,纪年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你是不是霸道总裁的看多了?” 齐实不屑地哼了一句,“你嫌弃我?” “嫌弃。”纪年实话实说,“齐总你还可以更土一点,我比较喜欢甩五百万的支票在我脸上的桥段。” “等着,我给你转账!” 说罢齐实真的掏出手机要转,纪年适时按住他的手,无可奈何地说道,“行了行了,你还真转给我啊,能敢要你钱吗?齐实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爱我我爱你,给钱就见外了啊。” 齐实抬头,眼框中蓄满水汽,纪年没看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以为是刚才的话中伤了他,小心地喊他,“齐实?你这是……”? “年年,你再说一遍好吗?”齐实颤声道,“你再说一遍‘我爱你’好吗?” 原来如此,这傻小子原来是感动,纪年脸一红磨了磨牙齿,硬着头皮不好意思地对他说。 “我爱你,齐实。” 什么转账什么情话,都不及纪年的一句表白。 齐实热泪盈眶汹涌而出,千言万语化为实际行动,将纪年深深地拥入怀中。 第六十一章 除夕 自从离家留在上海,纪年的记忆里的故乡只剩下冬天。 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想着远方,人们似乎总是对未可知的将来满是憧憬,将来有多远?就和明天一样,近在眼前却无法到达。 2019年的腊月二十八,纪年踏上回乡的动车。离开上海前,齐实一直握着纪年的手不愿松开,纪年笑他也就分开个十天,搞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齐实抿着嘴笑不出来,扯过纪年的手把他带入怀中。人来人往中,他们紧紧相拥于虹桥站的巨大标牌下,行李箱的轮子聒噪地滑过地面,喇叭里的提醒催命一样喊着,送行的人说着煽情的告别,齐实却只把沉默留在站台——他舍不得说再见。 喧嚣的尘世里,唯有纪年能带给他片刻心安。 “好啦,我走了,进站了。”纪年轻声安慰道,“知道你不舍得,回去了我们每天视频。” “好,一路顺风。” 齐实松开怀抱,替纪年重新系好围巾,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最后挥手和他告别。 纪年拉着行李箱走进车站,人潮汹涌,纪年很快淹没在其中,齐实低落的情绪不再掩藏,垂头绷脸离开了虹桥站。 动车在傍晚到家,老纪一早就等在出站口接他,纪年看到爸爸后,脚下的步子都加快了。 “爸,我回来了!” “怎么是你一个人?”老纪不信邪的朝他背后望了望,“不是说让你和舅妈介绍的姑娘一起回来吗?” 纪年早就和姑娘坦白自己现阶段不愿意谈恋爱,结果人家姑娘也说都是家里人逼的,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在继续深入了解下去,更别提一起回家这事了。 “爸,人家姑娘看不上我。”纪年假装自卑地解释道,“上海没房子,姑娘又不傻干嘛要跟我吃苦呢?” 爸爸惆怅地垮下脸,这也没办法,现在相亲结婚都这么现实。 到家,纪年看到桌上丰盛的饭菜和仍在厨房忙碌的妈妈,百感交集。他又回想起惊心动魄的那一天,心想如果真丢了命,自己最对不起的是爸妈,最抱憾的是齐实。 “妈,回来了。”纪年的声音喑哑,他在努力克制不要哭出来。 妈妈颠着勺看了他一眼,咳了几声和他说道,“年年啊,饿了吧?和爸爸先吃,我炒完猪肝就来。” 饭桌上,无非就是听爸妈的唠叨,纪年都受着。一年也就那么几天能听到,能和爸妈团聚才是他福气。当妈的最在意的是他的感情问题,过几天就是29岁的人了,还没成家的纪年在老家人眼里就是一事无成,妈妈厂里的同事从一开始羡慕她有个高智商儿子到现在说起纪年只剩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家长的压力也很大,所以说话也更直接了。 “年年,舅妈介绍的女孩你再争取一下,这几天趁你在家,我再带你去婚介所报名,今年无论如何你都要结婚。” “妈,这有点急吧?”纪年觉得谈话的节奏越来越离谱,今年必须结婚都说出来了。 妈妈放下碗筷,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看啊,过年相亲敲定一人家,正月十五我们去找人算日子,上半年订婚领证,下半年结婚,明年过年就30岁了,你看看谁到了30还是一个人的?30不结婚你是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你老了怎么办?” 纪年说不过妈妈,扒拉完碗里的饭起身离开,无声地抗拒妈妈的安排。 “年年你不说话我就这么安排了啊,明天我们上婚介所。” 纪年终于开口拒绝道,“妈,难得放假你饶了我吧,肯定成不了。” 消极的态度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妈妈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30岁不结婚,你就别回家了!” 可能是气血上来的太快,妈妈说完又开始猛烈的咳嗽,老纪拍着她的背劝道,“别逼太紧,年年刚回来你就这么急,他也不高兴你也不高兴。” “别说了,一家人过年团团圆圆最重要。” 除夕夜,齐家提前在酒店定了一桌的年夜饭,爷爷奶奶爸妈叔伯和一些小辈们难得一聚,席间气氛很是活跃,东家长西家短的聊聊这一年来的大小事。 齐实算是小辈里有出息的,去年一年开公司做直播全凭自己本事,爷爷和大伯对他很是夸赞,希望他明年的业绩能更上一层楼。 齐实是个活络性子,被家里一顿夸后端着酒杯一个个敬过去,还厚着脸皮和长辈讨了大红包,大伯也趁着酒劲和他开玩笑。 “齐实,没成家就还是小孩子,大伯给你红包!什么时候成家了,这个红包就归你老婆咯!” 齐实弯着腰双手接过,一边点头一边俏皮地回答,“一定一定!等我带老婆回家,大伯到时候包个更大的行不行?” “哈哈哈,你小子!是个做生意的料,算盘打得这么响!” 齐爸齐妈笑得有点尴尬,只有他俩知道,恐怕这“老婆”并非寻常之人。 十二点,齐实准时给纪年发送了新年祝福,顺便配上自己喝高的自拍。 纪年躺在被窝里收到,他知道齐实肯定会发,但收到的那一刻他还是满心欢喜。 ——齐实,祝你新年快乐!2019年发大财! 想了想,纪年也给他发了一张家里下雪的照片。 不一会,齐实就给他打来视频,屏幕里的齐实醉眼惺忪,说话也断断续续,他举着手里的几个厚红包,和他说道。 “年年你看今天我赚的钱多不多,等过几天我都给你!” “你这么大了还有红包拿啊?”纪年有点羡慕,自从他上班后逢年过节都是他反过来给家里长辈包红包,哪还有收红包的道理。 齐实憨憨地咧开嘴,春心荡漾地对纪年说道,“对呀,大伯还说等我带你回家了,会给你包个更大的……年年,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呀?” 纪年一脸黑线,齐实真是醉得不轻,他一个大老爷们若跟他回家了,怕等着他的不是红包,而是红砖。 “年年……好想你。”齐实盯着屏幕里的纪年,望眼欲穿,“我现在就想抱着你。” 纪年躲在被窝里,轻声应着他,“我也想你,马上就回来了。” “好,我等你回来。” 挂了视频,齐实的想念并没有因此而缓解,他头枕着手臂,脑海里全是纪年的一颦一笑。 不行,他一刻也等不了,他想立刻马上见到纪年。 打开手机,买了一张最近的动车票,明天一早就去找纪年。 [br] 年初一上午十一点,纪年还在睡懒觉,在梦里接到了齐实的电话,当听到对方说我在你家的火车站时,纪年吓得立刻清醒过来。 “齐实?你没开玩笑吧!”纪年一边说一边穿衣服,“你怎么来了,不是昨晚还打电话吗,你也没告诉我要来啊。” “这不是给你惊喜吗?”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纪年骂骂咧咧穿好外套,手机夹在耳朵里匆匆出门,“你在那等我吧,我来接你。” 看到孤零零杵在出站口对着手哈气的齐实,纪年的火气也消了一半,这傻子怎么还穿大衣,他们这儿不比上海,下过雪的温度都在零下七八度。 纪年摘下围巾和手套,丢进齐实怀里,“戴上,别冻着了。” “年年,我不用。”齐实站在风里的时间久了,连牙齿都有点打颤,但他还是逞能的把围巾手套还给纪年,“我不冷。” “别装,戴着。” 说罢纪年便强硬的把他脑袋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两个眼睛,又拽过手给他戴上了手套。 “年年,要不带我先去找个酒店吧?真的冷。”打败齐实的是天气,他本来还想和纪年逛街,现在只想赶紧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呆着。 纪年也没跟他客气,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里最好的酒店。 办理入住,好一点的只有行政套房,齐实开了三天。他扭捏着问纪年要不要陪他,纪年白了他一眼。 “我家就在这儿,我跟你出来住酒店?” “哎呀,那你陪我一晚好不好,剩下的你就回家住。”齐实退而求其次,能争取一晚是一晚,“你就说你要同学聚会或者要和朋友通宵?” “我先回去拿身份证,你上去吧,我等会过来。” “年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那我上去叫点吃的,你拿了身份证就过来啊!” 第六十二章 披萨 齐实的外卖比纪年早一步到,他叫了披萨和炸鸡,顺便还买了点新鲜玩意儿。 大年初一就要夜不归宿,纪年心虚得很。好在妈妈出去打牌了,他和老纪打了招呼说高中同学约他去周边玩两天,老纪心思粗糙没怎么多问便让他去了。 在老家和齐实约会,纪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他,特别不踏实。打了滴滴直达酒店楼下,纪年一路低着头上电梯,到了房间才松下口气,他见齐实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又啃着鸡腿,乐呵呵地傻笑毫无心理包袱。 “我来了,你身上暖一点没?喝点热水。”纪年说着拿起热水壶去接水。 齐实打开披萨盒,好在外包装加了层保温袋,披萨还是热的,他对着纪年的背影说道,“年年,你们这儿没有双倍芝士的,我就喊了普通的牛肉披萨,你过来和我一起吃呀。” “没有双倍,我不吃。”纪年摆起谱来,“吃不到披萨不和你睡觉。” 齐实无语凝噎,手里拿着刚刚切下的一块三角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你真不和我睡觉吗?” “嗯,对呀。” 纪年把水壶通上电,又坐到齐实边上,房间里的空调吹得他感觉身上暖和起来,他脱下厚厚的派克羽绒服,在齐实的注视下卷起一点袖子,慢慢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齐实,你到这来,你爸妈没说什么吗?” 齐实把三角递到纪年嘴边,看着他张嘴咬下一口后心里才踏实,“没事,我家挺开明,上海人过年都这样,没啥年味。” 纪年越听越觉得自己家和他不能比,加之这几天心里憋闷的难受,连电视里的小品都像是在讽刺他的现状,工作、婚姻、家庭,他一个都沾不了边。 “齐实,我家里让我相亲去,我一点也不想去。”纪年抱着齐实的一个胳膊,音量越说越小,“我没和家里说我们的事呢,我不敢说。” “没事,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你在上海他们平时也管不着。”齐实倒真是没所谓,他只要纪年在他身边就行,家长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 纪年又问他,“那我相亲你也不管?” “唉,你要真想相亲,会在这儿和我抱怨吗?” 纪年想想也是,妈妈真要他相亲,他肯定买张票立马开溜。 春晚实在没意思,小品和厂里出来的流水线产品一样,连笑声都是卡着点出来的做作。纪年吃了两块披萨后,肆无忌惮地打了个饱嗝,不得不说今天是回家这几天来最轻松自得的一天。 齐实把吃完的垃圾收了收,前菜完毕,接下来开始他的正餐。 纪年断腿以后,他们也就小打小闹了两三回,有时候回家晚了都是睡在客房,难得今天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日子,齐实要饱餐一顿。 “年年,嘿嘿……”齐实毫不含糊,笑得春光灿烂朝沙发上的纪年扑去,“吃了我的披萨,就要陪我睡觉。” 纪年习惯性的脸红,朝着沙发的边角缩了缩骂道,“白日宣淫?你不要脸。” “对的,我不要脸,我要你。” 说罢,齐实反手握住纪年的后颈,迫使他靠近自己的脸,而后毫不犹豫地照着纪年的唇深吻下去。 纪年迎合他的热烈和急切,酣畅淋漓的吻将之前的暧昧的气氛瞬间点燃,齐实意犹未尽地放过他,然后抓起衣服下摆兜头脱下,精壮的身体满是荷尔蒙的气息,纪年盯着他的腹肌挪不开眼睛。 “去床上……”纪年提出了要求,“沙发不习惯。” 齐实不采纳他的意见,半抱起纪年的上半身,替他快速除去衣物,纪年白皙的皮肤完全暴露在齐实的目光之下,他瑟缩地弓起身子将手臂环抱在胸,不敢正视齐实毫不掩饰的目光。 “我买了点好东西。”齐实痞笑着拿出他藏在茶几下的外卖袋子,里面是他精心挑选的情趣用品。 纪年大惊失色,伸长手就想把外卖袋子抢过来,“什么东西?” 齐实举高手臂不给他,“不告诉你,一样样来才好玩。” “一样样来?你是变态吗?” 齐实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包装,在纪年的怒视下打开,是一套刮毛工具。 纪年登时羞得耳朵尖都红了,比起这种磨人的情趣游戏,他现在宁愿齐实把他翻来覆去肏,来的快去的快,肏完了穿上裤子他纪年又是条好汉。 可现在剃毛是怎么个情况,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性”的最高接受度。 “不行,齐实!你别给我弄!啊……” 床上的事情一向是齐实说了算,纪年拒绝的话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力,他脱下纪年仅剩的内裤,将他的腿分开盘到自己腰两侧,单手卡住纪年的窄腰,让他失去退路。 纪年的性器半硬着,齐实拨弄着他的要害拢到右侧,接着打开剃毛刀的开关,逆着毛流生长的方向下了第一刀。刀刃刮过皮肤,纪年眼睁睁看着黑色短毛簌簌掉下,失去毛发保护的地带感受到一丝凉意和一点痒,心理阈值就是这么一次次拓宽,再接受不了的事情都已经付诸行动,齐实总是在刷新他对“性”的底线。 纪年从拒绝到妥协,只需要一刀。齐实见状,加快了速度,左右两侧的毛发剃光后,齐实的手兜住纪年下方的囊袋,刀片深入腹地,藏在腿心深处的隐秘地带也见了光明,纪年何时受过这般刺激,在齐实一下又一下的动作里,纪年敏感的身体早就起了反应,透着粉的铃口处溢出几滴晶莹的腺液,性器翘在双腿之间跟着刀片的节奏弹跳,齐实却是故意避开他的肉棒,每次都沿着毛流刮到根部,给一点甜头又马上离开,独留纪年在欲罢不能的情潮里丧失理智。 “好了吗?”纪年呼吸不稳,拖着长长的气音问他。 齐实抬眸对他一笑,“马上。” 纪年怎么也没想到他的马上还要等齐实自己也剃完,纪年并拢剃得干干净净的腿心,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条去了鱼鳞的鱼,失去了最后的保护层,赤裸裸只等着烹油下锅。齐实倒和他完全相反,大大咧咧当着他的面除得一干二净,那根傲然的物什没有了毛发的遮掩,直观地展现在纪年眼前,视觉冲击极强,又大又粗又长,纪年看了不禁咽了口水,这玩意儿……各有千秋,但自己的和他的比起来实在拿不出手。 “嘿嘿嘿……都剃干净了。”齐实拦腰抱起纪年走向浴室,急不可耐说道,“先去洗澡!” 水流蔓延过纪年的下身,刚剃过的地方刺刺麻麻,纪年别扭地夹着腿,由着齐实在他身上作乱。洗到一半,齐实耐心地给他冲洗扩张,时不时按到他肠壁上的凸起,激得他过电一般颤抖,前面的性器得不到抚慰,纪年忍不住自己伸手套弄起来。 “别动。” 齐实捉住手反剪至背后,惩罚一般下劲碾弄纪年的敏感处,纪年毫无准备被那一下力道惊到,呻吟着喊出声来。 “年年,等会给你爽。”齐实在他耳边说道,“你会喜欢的。” 又是扩张又是按摩,纪年的半边身子已经软了,他哼了几声鼻音,不想去思考齐实到底还有什么花样,背靠在齐实的胸膛上,闭上眼听凭处置。 齐实笑了笑,很满意纪年现在的状态。他的年年就是这样,像只小猫似的,一开始骨头强硬说什么都要和他犟一下,但只要顺着毛撸,他很快就会温顺地收起爪子。 齐实关上水阀,抱起纪年走出浴室,将他陷入柔软的床垫,最后俯身压在他的上方。 “年年,玩点不一样的?” 第六十三章 驰骋 “什么不一样的?” 齐实没有回答,只将一切付诸于行动。他深深看了纪年一眼,眼神流连于纪年泛着薄红的身体。颤巍巍的乳尖在立在胸口,这对齐实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他俯身含住一边的朱红,另一只也不忘用指尖拨弄照顾到。齐实极尽挑逗揉搓那两处敏感的乳粒,下身有意无意地蹭过纪年的性器,纪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欲求不满地顶起腰身,凸显出两扇肋骨的形状,他想要更多,想要得到高潮,于是他抖着睫毛楚楚可怜地望着齐实,眼角湿润的模样格外惹火。 齐实将手臂撑在两侧,而后身体逐渐后撤,纪年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果然齐实后撤的头部停在了他的下腹处,他握住纪年的性器,抬眸看向纪年。 “年年,没试过这样吧?” 纪年没试过,这样的性爱已经超出他的底线太多。 纪年攀起上身,推拒齐实毛茸茸的头顶,难堪地拒绝道,“不要这样,齐实,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在纪年的观念里,给别人口交是卑微的、自甘下位令人不齿的行为,对他来说两个人在一起,首先是感情上对等,而不是一方为了另一方放弃自尊。 “年年,你想太多了。”齐实循循善诱地同他说道,“性爱是一种体验,我喜欢你想给你更好的体验,这是我想做的也应该做到的,而不是‘我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年年,放松。” 一向理智的纪年在床上总是落在下峰,他和齐实就是新与旧的碰撞、激进与保守的对决,结果显而易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齐实低头含住纪年的性器,怕对方产生应激反应,一开始他只敢含住顶端,用舌头来回舔舐湿润纪年最为敏感的铃口处,时不时还会使坏立起舌尖往马眼的小孔里戳弄,每当此刻纪年就会激烈的高喊叫他停下,但命根子正在人家嘴里,纪年光喊却不敢有大动静。 被剃过的三角地带已无多余的杂毛,白皙的皮肤干净没有异味。齐实慢慢加深自己的动作,温暖的口腔包裹住纪年的性器,他给纪年来了几下深喉,收缩的喉管挤压着肉棒,齐实明显感觉到嘴里的东西更硬了几分。 “齐实……不行!”纪年支起上半身想向后退缩,视觉和触觉的双重刺激下,纪年的快感堆积得格外快,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到了。 齐实双手掐住纪年的臀部不让他逃离,紧接着又加快频率每次都是直达根部的深喉,纪年本就没有体验过“进入”的感觉,更别说经此一番体贴入微的服务。齐实忍住犯呕的感觉被逼红了眼睛,但他没有停下动作,还尝出一点纪年的味道,略带腥膻的腺液沾在他的舌根处,他猜纪年快要到了。 快感瞬间冲破阀门,纪年脑袋一片空白,他第一次体会到进入中的射精快感,和以往完全不同,是被温暖的腔体包裹住,高潮中那种无望且空虚的快乐也被无限的拉长。 快感越过峰头逐渐回落,纪年也慢慢回过神来,齐实这才松开嘴巴将纪年的白浊吐了出来。 “齐实……你……”纪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他的情感,最后只能抱起齐实的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今天齐实不管想要怎样他都会乖乖配合。 齐实抽出纸巾擦擦嘴巴,吻了一下乖顺的纪年,他口腔里仍有精液味道的残留,纪年光闻到就觉得不好受。 “年年,爽吗?” 爽,爽的纪年头皮发麻,他诚实地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还有更爽的,试试吗?”齐实狡黠地说道。 外卖袋子里的情趣用品何止一个,齐实先后又拿出两个包装盒,纪年刚做好的什么都配合的心理建设,在拆掉包装盒的那一刻,倏然崩塌。 “这是……”纪年指着硅胶带大颗粒的圈,心中大骇,“你要套在几把上?” 齐实大言不惭道,“是啊。” 纪年翻身下床,直接逃。 齐实笑着追了上来,将他扑在沙发上,“跑什么?跑得掉吗,嗯?” 纪年看着齐实坦坦荡荡地将这硅胶圈卡在冠状沟处,本就粗硬狰狞的性器加上这圈后,形状更为夸张可怖,像一根狼牙棒一样竖在下腹。这对纪年来说就是一根刑具,他无法想象狼牙棒深入体内后,自己会变成怎样一副淫荡的样子。 这只是其中一个盒子,另一个盒子是齐实特地给纪年准备的。 齐实掀翻纪年,从后面进入他的身体,松软的穴口一寸寸吞下他的肉棒,带有颗粒的硅胶套将后穴撑得更开,肠壁的每一处褶皱都被抚慰到,纪年惊恐地发现,身体已然不受控制,刚射没多久的自己在齐实顶到前列腺的时候,又不争气的硬了。 纪年的后背靠在齐实的胸膛,他喘着粗气将头仰在齐实的肩头,齐实抽插了几下,没有太快,但是角度足够刁钻,每一下都能顶到敏感的前列腺,再狠狠操进更深处。来一下纪年就能硬起来,更别说好几次精准打击,纪年的下腹的被齐实顶出形状,齐实摁着他的肚皮又加重了他的感觉,纪年从粗重的喘息转为小声的嘤咛。 见纪年硬得差不多后,齐实拿来最后一样道具——飞机杯。 他将飞机杯套在纪年的性器上,打开震动,突如其来的电流纪年毫无招架之力,他慌乱地握着飞机杯要拔出来。 ?“不许拿。”齐实钳制住他的手反剪至背后,“年年,今天听我的。” 纪年的下身正在疯狂震动中,注意力根本无法被高强度的快感分散,他半张着嘴唇,双目失神地呻吟着,反应了一会终于点了下头。 齐实满意的松开纪年并将他的手放在沙发靠背上,而后起身调整了位置,抬高纪年的臀部让他趴在那里,扶着自己青筋暴起的性器重新进入他的身体。 纪年后面被填满,前面又被完整的包裹,前后夹击的快感剧烈又澎湃。齐实的腰身有规律地顶弄冲刺着,卡在肉棒上的狼牙棒更是让纪年感到疯狂,他感觉自己是一只提线木偶,被动的迎接表演者的狂欢。 齐实操了一会,仍觉得不够,他双手探到纪年的胸口处,挑逗蹂躏拉扯着两颗乳粒,至此,纪年身上所有敏感点都被占据,他再顾不了什么礼义廉耻,拼命摇头说不要,身体又吮吸迎合齐实的进攻。 纪年哭了,他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他一边流泪一边流口水,像极一朵残败的花。前面在飞机杯里又射了一回,高潮中齐实也没停下来,痉挛收缩的后穴咬着齐实不放,颗粒的触感变得极为清晰,纪年腰腹酸胀,后面似乎也流处水来。 全身上下都在淌水,纪年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融化。 “齐实……呜呜……不行,不行,慢一点……” “再忍一下,年年。” 说罢,齐实大开大合地操起来,他架着纪年的手臂驰骋开拓,纪年的呻吟痛苦又欢愉。 这场性事以纪年射完第四轮结束,齐实吻了吻纪年脚踝处的疤,替身心俱疲的纪年清理干净。 纪年累得话也不想说,闭上眼睡了过去。齐实收拾完战场,躺在纪年身边熄了灯。 一夜无梦睡到天亮,纪年醒来脑子还是懵的,他想到昨天的疯狂,甚至以为是记忆出了错乱。 “齐实,醒醒。”纪年喊醒了他,“昨天……你?” 齐实睁开眼睛,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说,“昨天怎么了?” 纪年的记忆逐渐明晰起来,他越想脸越烫,“没什么,你继续睡吧。” “嗯,好……我在睡会。” 纪年打开手机,看到提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昨晚开始老纪还有妈妈就打了,纪年睡意全无,猜想是有重要的事,悄悄起身去卫生间回电话。 “喂,妈。昨晚玩得太晚没看到。” “年年,你在那里?”妈妈的声音异常凌厉,纪年听得心里有点发怵。 “我和同学在外面玩呢。”纪年没底气地地回答道,“出什么事了,妈?” ?“什么事?你现在立马给我回家!” 第六十四章 倔强 挂断电话后,纪年心不踏实地乱跳。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瞥见镜子中是一张神色倦怠纵欲过度的面孔。昨天的疯狂历历在目,他和齐实两个人就像许久未开荤的野兽不停的交媾缠绵,不知节制的后果就是纪年的后穴到现在还有明显的异物感。 他草草穿好衣服,和还没醒透的齐实说回家一趟,忍着后面的不适强装镇定打车离开。 纪年回来的时候,爸妈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专程等着,家里的气压很低,纪年心里直呼不妙。 “爸、妈……”纪年说话很没底气,双手绞着衣服试探地问道,“是出事了吗?” 老纪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不苟言笑的表情里满是愠怒,纪年不敢直视爸爸的面色,转而看向妈妈。 “妈……” “年年,你昨晚去哪了?”妈妈平缓的语调下同样藏满了未知的情绪,纪年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故作轻松地回答,试图回避这严肃的话题,“我不是说了吗,和同学出去玩了。” “哪个同学?”妈妈陡然拔高音量,大声质问他,“年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骗人?齐实是你高中同学吗!” 果然,爸妈知道了。 纪年不知怎的,被戳穿的那一刻他反而松了口气。 妈妈是在气纪年的狡辩,更气纪年夜不归宿居然是在和男人厮混,他见纪年不愿多说的腔调,心里的火更是腾一下上来,“纪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爸的同事,你于叔叔!他都把照片发到你爸的手机上了,你知道吗!” “成何体统?和一个男人在车站门口搂搂抱抱,纪年你要不要脸?”说罢,妈妈夺过爸爸的手机点开聊天记录,可能是觉得这些照片的冲击力太强,妈妈像见了鬼一样嫌弃地把手机丢到他怀里。 纪年此刻的内心出奇的平静,他看着那些连拍的画面,有他给齐实戴围巾的,有齐实捧着他脸笑的,有齐实紧紧抱着他的,还有他们牵着手一起上了出租车的…… “齐实?是叫这个名字吧?亏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好男娃呢!竟然把你往沟里带。”妈妈气归气,但她打心底眼还是对儿子心存侥幸,“年年,是不是他教坏你的,你就是觉得新奇,你也不是同性恋对吗?” “妈。”纪年突然涌出莫大的勇气,他想有些事还是早晚说清楚更好,“这些照片都是真的,你们想的也是真的。” “昨晚我和齐实在一起,我是同性恋。” “对不起,爸、妈。我是同性恋,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沉寂良久的老纪在听到纪年的话后,愤怒地砸碎陪伴自己多年的茶杯,指着纪年的鼻子骂道。 “不要脸!” 纪年早已预知了结局,无动于衷地杵在原地接受所有谩骂。 “不要脸!你真是恬不知耻!”老纪的恨铁不成钢,“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也不能怪爸爸反应巨大,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收到同事发来的照片时,那脸红耳热得仿佛是被人丢进油锅里炸,炸得脸皮都脆了,一掀就能掉地上碎成细渣。 “爸,对不起。”纪年现在能做的只有道歉,他鞠了一躬,后面也牵扯到跟着隐隐作痛。 妈妈了解儿子,她见纪年什么都不想解释,慌了,“年年,你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你快说你不是真的啊,或者你保证现在就和这个男人断了。” “年年,你最乖了,你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别人逼你的?” 妈妈上前一步拉住儿子的手臂,眼里还燃着最后一点希冀,她在等纪年说出一个“是”,这样她的儿子还是她心目中又乖又聪明,有着名校光环的儿子。 纪年却将那希冀的火光熄灭,他摇摇头回答,“他没有逼我,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妈妈。” “我喜欢他。” “你!”妈妈的情绪陡然崩溃,她收回手,哭天抢地地发出怨怼,“苍天啊!这叫什么事啊!这让我怎么活啊!年年你和他断了,分手好不不好!” “妈……别哭……”纪年伸手想帮妈妈顺气,却被她甩着膀子躲开,纪年只好叹了声气,“妈,哭也改变不了事实……” 老纪稍微缓过一点劲,见情感上无法说通,遂决定好好和他讲道理,“纪年,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的工作,你的父母,你的未来,允许你做这样的选择吗?” “你现在就是一时兴起,觉得这是爱情。你有没有考虑过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又不能领结婚证,法律不承认,社会也不承认,也不能生儿育女,要是有一天你们不在一起了,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 “还有,你只管你自己开心,你有没有想过把我和你妈的脸放在哪里了?我以后出去上班,是不是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有个变态儿子?” 纪年两个耳朵嗡嗡地响,爸爸说的话尖锐又刻薄,纪年本来坦荡荡的心在听完这些后一阵阵刺痛。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纪年掏出来看见是齐实的来电,他按了挂断没接。 “是不是他打来的?”妈妈问他。 纪年不说话,用沉默与之对抗。 “你现在接他电话,和他说分手!”妈妈扑上来去掏他的口袋,想把他的手机抢过来。 纪年及时后退并捂住口袋,责怪地说了一句,“妈,你干嘛这样!” “年年,你现在和他分手,妈妈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她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和纪年说道,“年年,你最听妈妈的话了,你和他分手好不好?肯定是他带坏你的,和他断了,我们能改的!” “妈,我改不了!” 纪年大喊一声,打断了妈妈神经质地恳求,刚刚后退的时候步子迈大了,身上更痛了,纪年额头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咬着牙忍下来,“妈,我分不了……” “这件事,我改不了,我只喜欢他。”纪年依旧倔强,即使他知道这辈子会愧对爸妈,“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就算男女结婚了,不也很多离婚吗?我也想要以后,可是我能说服自己去骗一个女孩吗?这样难道就对得起你们对得起社会了?” 纪年破罐子破摔,把事情往严重了讲,“我是同性恋,我对女人没有兴趣,也硬不起来!” “行,那你别回上海了!”爸爸气得跳脚,既然分不掉,那就直接断了后路和念想,“去上海以为你是去见大世面的,你就尽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我看你就趁早回家,好好洗洗脑子。” “爸!我不是小孩,你还要把你学校里那套用在我身上吗?”纪年反驳道,“既然说不通不用说了,我现在就走,省得留在这里给你们丢脸。” 纪年转身欲回房拿东西,妈妈不死心地拽住他,用力猛了直接把纪年磕在桌角上,正对着他那可怜的屁股。 “咝……”纪年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生理性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掉了出来,纪年的火气也起来,冲动地推开妈妈。 “嫌我丢脸,我走还不行吗?”纪年怒道,“还拉我干什么?” 爸爸见纪年为了个男人甚至不把父母放在眼里,冲过来就想扇他,妈妈心疼儿子把爸爸挡在身后劝道,“老纪我们有话好好说,儿子也是着急……” “我看他就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老纪恨不得把手戳到他脑门上,眼球里已经布满了愤怒的血丝,“丢脸!确实丢脸,和男人鬼混把我们老纪家的脸都丢尽了!” “呵,是啊,真丢脸,只能和男人鬼混。”纪年满脸泪水自嘲的笑了。 “还有更丢脸的。”纪年扯开嘴角自暴自弃地说,“我啊,是下面的那个……被男人睡才能硬起来。” ——啪! 妈妈一巴掌扇了上去,纪年的脸迅速肿起。 急火攻心,打完那一巴掌,妈妈两眼一黑仰头栽了下去。 老纪忙去扶妈妈,顾不得在说别的,焦急地喊道,“快!快打救护车!” 纪年反应慢半拍,脑子一片空白,爸爸又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事情正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五个未接电话,纪年顾不上了,他哆嗦着指尖拨通了120。 齐实还在疑惑纪年怎么不接电话,半小时后他再次打了过去。 这回电话接通了,可是纪年的声音很不对劲。 “喂,年年。你刚刚怎么没接电话啊?” “家里出了点事……抱歉,我暂时不能来见你了,齐实你先回上海吧。” “年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电话那端只余纪年不均匀的呼吸声。 “对不起,齐实……”纪年哽咽着说道,“你先回去,我会和你解释的。” 齐实还没来得及接腔,电话便被无情的挂断,再打过去,始终是无法接听。 第六十五章 山水一程 好好一个年,过得鸡飞狗跳。 纪年没想到他和齐实的关系又一次走进了死胡同。 妈妈倒地的场景不断在他脑海内重演,太突然了,根本没有给他后悔的时间。 以至于纪年到现在仍深陷痛苦的漩涡,每天都在深深的自责中度过,如果当初—— 没有当初了。 妈妈已经走了。 说好听点是由于长期高血压并发症导致的急性心肌梗死,说难听点就是他把妈妈气死了。 过去一个多月了,纪年不想去回忆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为了逃避已经发生的现实,他躲在上海的出租屋里整整一个月。 工作停摆、家庭破碎、人生无望。 他纪年背上不肖子孙的骂名。 他披麻戴孝跪在妈妈的灵床前,磕了无数个头,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可是妈妈没再醒过来,爸爸也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停灵三天,亲朋好友只以为是场意外,悼念的人纷纷抹着眼泪劝慰父子俩节哀顺便。 本来一个团团圆圆的年,却因为纪年的冲动搞得家破人亡。丧事过后,老纪颓然得像是老了十多岁,而纪年内心一度抑郁称疾。 纪年记得爸爸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走吧。” 然后便回到房间锁上了门,纪年敲了很多次都没有回应。他怕老纪会想不开,已经失去了妈妈他不能再失去爸爸,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门口哭得泣不成声,他说他错了,他这就改,他不走他要爸爸。 可是爸爸不要他了。 老纪照常生活烧饭洗衣,有时候还在客厅里备下学期的课,一切井然有序只不过是把纪年当成不存在的透明人。 纪年离开的那天,对着爸爸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一个掷地有声,一个肝肠寸断,一个幡然醒悟。 “爸,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我改好了再回来……” 离家一千两百里,淮北的朔风吹不过高高的秦岭。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他在上海,何以为家? 后来他给齐实打了电话,他答应会给齐实一个解释,对不起所有人的只有他一个人罢了。齐实那么喜欢他,他到头来只能是辜负。 人生的大起大落谁都猜不准,齐实能从纪年简短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局死棋。 “对不起,齐实……我好像真的没有办法继续爱你了。”纪年眯上眼,仰头叹出长长的白雾来,“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一程了。齐实,原谅我又要和你说对不起。” 烟真是好东西,入了喉过了肺,能短暂地麻痹他痛苦眩晕的神经。 “年年,别说对不起。”齐实停顿了一下,却发现他好像只能说到这里,痛失至亲的不是他,有些话始终没有办法挑明。 最后,齐实只能告诉他,“我会等你的,纪年。” “别等了,对不起。” 此后一年,他们之间再无联系。 厦门是个没有冬天的城市,当初纪年想换了个城市,也许就能改好了呢。 但这不是病,无药可医。 大半年了,即使不再联系,他也会在无人处想起齐实。 看见橱窗里的西装,他会想齐实穿上的样子;听见好听的歌,他会想是不是齐实喜欢的旋律;碰到像他的人,纪年会忍不住跟上去…… 喜欢一个人总是有迹可循,纪年没办法忘记。所以爸妈不会原谅他,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纪年没有家了。 他和晒得黢黑的同事赵子昂住在厦门的廉租房里,一个月五百块,纪年只用付二百五。他是二百五,他改不了。 离开学校时的雄心壮志,说要在上海活出个人样,要做扎根的乔木,不做浮萍。可如今,是他先逃离了那座城市,选择漂泊,选择伶仃。 “纪年,你又再看直播啊?”赵子昂洗完澡端着面盆进屋,看到纪年雷打不动地看直播购物,忍不住好奇地问他,“每天都看,也不见你买过多少东西,这么有意思的吗?” “你洗完了?”纪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关上直播起身问他,“现在洗澡的人多吗?” 廉租房没有单独的卫生间,住的都是工地上的糙老爷们,之前洗澡纪年都要和一群脱的精光的汉子抢水龙头用,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环境,只能趁晚点人少了再去。 “没几个了,都快九点了你去吧。” 纪年从床底下抽出自己的盆,两条毛巾,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乳。 柑橘味的沐浴乳。 这是他对齐实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M公司年后进了A轮融资,公司的规模又大了许多。 齐实后来还是和陈鸿宇商量了做电竞战队的事,陈鸿宇起初并不看好,说现在入局已经晚了,国内几大战队已经形成了固有的商业运作模式,好的队员还需要好的队伍才能带出来,电竞不是砸一点钱就能看出成绩的,而是要长期的源源不断的砸钱,兴许还能看出点水花。 投资商不看好的项目就不会投钱,齐实没办法,问家里借钱投战队。 带着一支新队伍小打小闹参加了几场比赛,有赢有输就是没什么起色,齐实心里不快,但又急于求成,他很想把事情做好,他想有人能看见。 徐弋阳和阿超都觉得他已经魔怔了,只有齐实自己心里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因为他始终没有强大到可以成为纪年的铠甲,成为纪年的退路。 世上安有两全之法? 没有。 纪年妈妈的离开,是一根扎在水泥敦里封死的钢筋,拔不出来敲不碎,纪年选择背着这块水泥墩远在厦门赎罪,齐实想帮他一把也无从下手。 别等了,纪年是和他这么说的。 齐实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如果连他都不等纪年了,纪年就真的没有家了。 他始终坚信纪年会回来的,历经沧桑再回到他身边,在此之前他一定要砌好一座城池堡垒,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从厦门到上海,飞机只要两小时。 齐实去过几回,太想纪年了。见不到他人,哪怕是呼吸几口一样的空气也好。 他们明明都还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可就是说好了似的谁都没有先问一声最近是否安好。 齐实站在厦门的街头,热闹的海滨城市随处可见年轻活跃的气息,这里和上海不一样,山环水抱,明媚如春。 如果纪年再也不回上海,这里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齐实来的第三回,找中介买了一套商品房。他回去想了很久,如果真的发生,那他也一定会来厦门。 纪年是他要等的人,山一程水一程,等他奔赴下一程。 第六十六章 七月 2019年七月,上海进入三伏天,齐实和阿超从北京飞回上海,99cafe的北京旗舰店昨天开张,邀请他们两位去实地考察外加捧捧场。 阿超很了解齐实这个人,这大半年来,他看着以前没心没肺爱扯淡的齐实越发寡言少语,就明白他心里头的事太重了,这样下去他怕齐实还没等到纪年回来,自己先垮了。 下了飞机,阿超传了几张北京店开业的照片给他,“发个朋友圈,宣传一下我们的咖啡店能开到北京了。” 齐实保存下图片,发了照片配文——咖啡里品味99种新可能。 “你真是太敷衍了,每次宣发都是这句。”阿超一边摇头一边给他按了赞,“齐实,等会去哪里?” “回公司吧,我和陈鸿宇那边的人再商量一下投资电竞俱乐部的事。” 阿超是闲散少爷,他在M公司占的股份不高,平时也就拿拿分红,听齐实要回去开会什么的,头都痛了,直接摆摆手和他说道,“你去吧,我先撤了。” 走之前还不忘薅齐实羊毛,“你是不是过几天要带战队打比赛去?给我弄两张票就行。” “行,我给你弄。” 齐实出了机场拦了辆出租车,先去了陈鸿宇的公司。 陈鸿宇的态度很微妙,齐实心里一直没底,先前从家里借了大概有一百万,自己又贴了两百多万,人工水电打比赛杂七杂八花的也快要见底,半年来战队基本全靠他一个人拉扯起来。要是资方依旧不看好的话,他都打算把战队从现有公司里单拎出来,另起炉灶重新拉投资。 “陈哥,董事会考虑的怎么样了?” 陈鸿宇翘着腿,双眼含笑,慢悠悠说道,“你别急啊,先等A轮结束了我们再谈这件事,董事会肯定是希望你们先把直播购物这块做好。” 齐实很烦他们模棱两可的态度,总觉得是被他们遛着耍,“陈哥,你看要确实不行,也给我个准话,毕竟现在这战队全是我自己砸钱在做,再这样拖下去我快没钱了。” “明白,那要不这样。”陈鸿宇体谅他的难处,眉心一拢提议道,“下周不是有比赛吗,虽然不是什么大场合,但他们要是能拿个名次回来,这事就好说多了。” 齐实无奈,争取了这么久,说到底还是因为他的战队没成绩,投资商眼里只有收益,不会为梦想买单。 厦门的日头太毒了,再加上海风的侵蚀,纪年感觉快要被晒成一条咸鱼干。刚勘察完这段路的实况,被晒得实在受不了,他和赵子昂收了器材蹲路边的树荫底下抽烟。 “真他么累,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赵子昂骂骂咧咧地和他闲聊,“纪年你怎么就是不黑呢?跟姑娘似的。” 纪年熟练地抖掉烟灰,清了清嗓子回道,“天生的吧,不过我涂了防晒,不然晒得皮肤受不了。” “嘿,你还真像个姑娘,涂脂抹粉的……”赵子昂抽完烟丢地上碾灭火星,又问他,“下次回单位提交进度,你去?” “你去吧,我不想回去。”纪年失神地望着快燃到底的火星,怅然若失。 他不想回上海,他在逃避。他刚刚又刷到“奇迹”的朋友圈了,咖啡店都开到了北京,真好。 他配不上齐实,他对不起所有人。 银行卡里的存款倒是多了,以前攒钱是想买房,现在没那么想了,反正都是一个人,还不如住廉租房。 廉租房很热闹,赵子昂每天晚上都要和他老家的女朋友视频,腻腻歪歪说着想你。纪年很喜欢听他们谈恋爱的事,倒不是多羡慕,他只是想从他们身上渴求一点人情味。 纪年每天都会给老纪电话,只是没接,爸爸不会原谅他了吧…… 他好想妈妈…… 赵子昂体谅纪年身上的变故,揽了下来,“唉,又是我去,老王倒是挺关心你,每回都问我你怎么样了。” “王智恒?”纪年回过神,“你就说我挺好的,年底回去请他吃饭。” “不是兄弟我说你,纪年啊,你得自己想开。”赵子昂嘴笨,憋不出太多开导人的话,最后只能朴实无华地说了句,“你妈肯定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你要是天天提不起劲,她在天上也不放心。” 过得开心?他好像没资格开心,全是他的错。 周六,齐实带着战队出席一个小型的比赛,比赛要打三天,最后决出一二三名。 好巧不巧,比赛地点在同济大学的沪西校区,虽然不是嘉定,但也算是搭上点边。和纪年搭上点边,是个好彩头。 阿超带着他女朋友来看比赛,拍了不少照片发朋友圈,纪年刷到之后,忍不住手贱打开了游戏直播,他只知道齐实的战队叫“MG”——miraclegames。 齐实作为老板,很看重这次比赛,毕竟决定了战队之后的发展命运,他坐在休息室里,全神贯注看着实况转播。第一把上单和打野配合的很好,拿下一局,齐实小小松了口气,和他们对线的也是新的队伍,就第一场的实力来看,今天拿下小组赛是没问题。 中场休息时,隔壁的休息室传来吵架声,齐实起初没注意听,直到其中一个人喊了名字。 “林航!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 林航?齐实跟着重复念了一遍。据他所知,林航是“CLT”现役ADC,去年全球联赛CLT是冠军,林航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明星选手。 隔壁房间是CLT麾下另一支比较年轻的队伍,正是刚刚输给MG的那支。齐实没想到林航会来,本着八卦精神,他竖起耳朵听他们争吵的内容。 “我看得起我自己?我比你心里有数!你明知道上单打得有多烂,还硬要把他塞进来,黄熙你真的太不尊重大家没日没夜的训练了!” “就是一个小比赛,输了就输了,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吗?倒是你,你不知道公司对你意见很大吗,不服从管理也不愿意接代言,让你陪练了几回还真就把自己当教练了?” “放屁!就是有你们这些人,我才不惜得搭理,公司公司,有本事把我踢了啊!” 砰地一声摔门声,吵架结束,齐实猜是林航气不过出去了。 中场休息结束,不出意料,MG又赢了,齐实结合刚才的吵架内容仔细看了比赛,发现对面的上单确实有明显缺陷,和同组队员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林航生气不是没有道理,公司塞一个菜鸟,影响其他人发挥,真是不把队友的付出放在眼里,或者说,大的俱乐部压根没把这些小比赛当回事。 上午的比赛结束,齐实心情不错,给大家在附近的饭店定了一桌好菜。没成想,CLT的人也在这儿,齐实在走廊碰到了林航。 林航人长得很帅,唇红齿白模样俊秀,身高条子也都不错,在社交网络上有很多女粉,齐实之前没见过他真人,今天碰到也愣了一下,这模样不打游戏去出道也没问题。 齐实喊他,“林航?” 擦身而过的人停下脚步,林航以为齐实是粉丝,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认识我?” “嗯,认识,我叫齐实。”齐实向他伸出手,“MG的负责人。” 林航愣了一下,原来不是粉丝还是对家,他收敛了笑容伸出手象征性地回握一下,“你好,幸会。” 说罢转身想要离开,齐实却用力握住他的手没放,林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我今天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吵架,好像你和现在的公司矛盾不小啊?”齐实没有含糊,直击要害,“不知道林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聊一聊?” 林航厌恶地甩开齐实的手,毫不犹豫地拒绝,“没时间。” 齐实笑了笑,林航这样看似谁都不服的样子,才是最好收服的人,只要找对了方法。 “别急着拒绝,我的名片——”齐实在他手心里放了张名片继续道,“你会需要的,想好了联系我。” 齐实双手抱胸挑了下眉,林航盯着手心里薄薄一张纸,犹豫几秒后收进口袋。 齐实没再继续挽留他,只是进包厢前在耳朵边比了个通话的手势。 他说,“我等你消息。” 第六十七章 变数 三天比赛,除了第一天的开门红,MG战队的发挥很不稳定,到了第二天角逐总决赛的比赛名额,他们还是没能打进前三,拿了第四名。三天赛程提前结束,队员们的士气低落,齐实也不好再打击他们。 战队水平摆在那里,没有好的教练和前辈带着,他们很难挤进上位圈。 齐实迫切需要林航这样的明星选手加入,可名片是塞了,能不能得到回音还要另说。 晚上到家,齐实郁郁寡欢地躺在沙发上,今天是他和纪年分开的第163天,不知道他在厦门过得还好吗。 纪年过得不太好,最近他受伤的那条腿总是酸痛难忍,开始以为是站立时间长了劳累所致,热敷加按摩了一个多星期也不见得好,纪年怕拖下去有影响便趁休息日去了趟医院。医生举着他的片子看了看,告诉他应该是恢复期没保养好,软组织出现损伤导致的慢性炎症,开了几副药和按摩油让他回家静养。 静养?晚上纪年坐在床沿苦笑着想,如今他只要独自一人的时间超过十分钟,就会胡思乱想产生很强的罪恶感,他才不要静养。 今天去医院错过了下午的比赛,回来纪年也没刷到齐实的新动态,猜想他是去盯晚上的直播了。纪年习惯性地点开徐弋阳的直播间,却意外的发现没在线,切出去搜了星仔和小龙,同样都是不在线状态。 按理说是周末的话,不可能三个当家主播全挂空档,纪年满腹狐疑地退出购物软件,又刷新了一遍朋友圈。 最近的和他们有关的朋友圈仍停留在阿超发的看比赛,结局到底赢没赢也不知道,纪年无奈只能上网搜了战况,才知道MG原来没有挺进决赛。 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纪年慌慌张张穿上长裤掩起伤疤,赵子昂提了袋打包盒进来,他见纪年仍没睡下,于是关心地问他。 “今天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开点药多按摩。”纪年双手抱膝缩在单人床的角落里,淡淡说道,“明天去测哪个路段?” “脚疼你还去?休息两天吧,我找别人陪我。”赵子昂为人爽快,平时对纪年多有照顾,听他要带病上班不是很赞成。 纪年无所谓地摸了一下脚踝,“没事,我吃了止疼药。” “吃了止疼药就能好吗?你也太不当心自己身体了吧?” 纪年咬了下嘴唇,抬眼看向赵子昂喃喃道,“让我去吧,我不想一个人……” 赵子昂劝说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拔了根烟递给他。 “心里苦吧?” 纪年半眯着眼吐出长长的烟雾,轻轻嗯了一句。 赵子昂望着缩在床角疏离落寞的人影,瘦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忍不住心里一阵唏嘘。 徐弋阳在古北的别墅区门口蹲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陈鸿宇的车。 晚上十一点,徐弋阳怒气冲冲拦停黑色宾利,与坐在驾驶座上人的对峙。陈鸿宇没有料到徐弋阳会来这出,闪了闪远光灯示意他离开,徐弋阳却被他的傲慢惹怒,飞起一脚踹他车头的立标。 陈鸿宇无法,下车把徐弋阳拽到副驾驶上。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陈鸿宇叫他下车,徐弋阳狭长的凤眼飞去一个眼刀,指着他怒道,“陈鸿宇,你他么真不是个东西!” “有话好好说,别张口闭口不是东西。”陈鸿宇丝毫没受到影响,淡定地回他,“一点小事情就上跳下窜了?你还真是沉不住气。” 徐弋阳此刻只觉得自己是个傻逼,大声质问他,“陈鸿宇你算盘打得真响啊,融资把我们俩股权稀释了,自己现在却握了35%?” “有问题吗?我现在是你们公司最大的股东。未来能给你们创造更多的收益。” “有问题?呵……”徐弋阳气笑了,“我和齐实两个人辛辛苦苦从零做起,你这不就是坐享其成?”? 陈鸿宇不想和他在车上纠缠,率先下来绕到副驾驶替徐弋阳拉开了车门,“进去说吧,外面有摄像头。” “陈鸿宇!我不想进去,你就在这说明白!”徐弋阳不依,甩开陈鸿宇的手。 陈鸿宇难得被人甩脸子,眼神顿时暗了几分,声音也不复刚才那般客气,“行,那就在这说吧,徐弋阳你们未免太天真了,这只不过是生意场上一些正常的变动罢了。” “我作为投资者,看好你们公司的项目和前景,未来也可以给你们拉到更多的资金做大做强,这是双赢的好事情。” “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35%的股份,现在公司是你说的算吧?我和齐实呢,我们现在是要给你打工?” “你们还是公司创始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陈鸿宇停顿一下,接着话锋一转,“只不过以后的决策权在我。” 徐弋阳听到这句话气得要吐血,陈鸿宇就是嘴巴上说的好听,实则玩了一手空手套白狼,生生抢走了他和齐实的心血。 融资的结果过几天才公示,徐弋阳还是因为阿超下午说他哥把他的股份收了去才发现猫腻。可惜为时已晚,他和齐实股权被稀释已成定局,陈鸿宇现在是最大赢家。 “陈鸿宇,我真是瞎了眼!白白被你睡了去还替你数钱!”徐弋阳恶狠狠地骂着,内心无比恶心他们之前的苟且,“算你厉害,我和齐实就是太相信你了,还以为你是什么贵人,真他么不要脸!” 说罢,徐弋阳不解气地朝陈鸿宇脸上啐了一口,陈鸿宇躲闪不及,皱着眉侧过脸还是被喷了口水。 “你?” “你什么你,滚蛋!我是傻逼行了吧!我每回都爱上渣男!”徐弋阳越说越委屈,推开陈鸿宇就要离开。 齐实说的没错,他就是傻逼。 陈鸿宇反手拉住徐弋阳,然后用力将他压在车上,磨着后槽牙暗骂道,“徐弋阳你别太嚣张,我以为你是识趣的,乖一点以后你在公司还能混下去,不乖就别怪我不客气。” “齐实不好拿捏,你我还拿捏不了吗?” 徐弋阳憋得脸红又说不过他,一狠心用自己脑门撞了陈鸿宇的头,陈鸿宇脑瓜子嗡嗡响,手劲一下松开,徐弋阳借机撒腿就跑。 陈鸿宇一晚上的耐心全数告罄,站在原地给物业打电话,“喂,门口拦个人。他要出来了,高个子卷头发,长得像明星的那个。” 第二天下午,徐弋阳好不容易逮到陈鸿宇不在身边,迅速拿着手机躲进卫生间给齐实打电话。 “喂,齐实你快来救我。” 齐实心下一紧,“怎么了?你在哪儿?” 徐弋阳昨晚嗓子都叫哑了,现在听到齐实的声音就像听见亲人,他带着哭腔说道,“我在陈鸿宇家,我快被他弄死了。齐实,陈鸿宇他把公司吞了!你快想想办法吧……” “什么吞了?怎么回事?” “融资我俩股权都被稀释了,但他把阿超的股份买过来了,他现在手里有35%,是最大的股东。” 齐实慌了,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什么?35%?” “对,剩下的等我来了再说,你先想办法把我弄出去,陈鸿宇他么真不是人!” 第六十八章 绝情 齐实在陈鸿宇的卧室找到徐弋阳时,属实被他的手段吓了一跳。 徐弋阳被赤身反绑在床头,胸口青红交错乳尖肿起,脖颈环着一个有倒刺的项圈,下身套着一个锁精环,性器翘在两腿之间早已胀得通红。 徐弋阳看见齐实冲进来,两眼一红立马落泪,“齐实,你可算来了……陈鸿宇听到我打电话了呜呜呜呜……” “你别哭,阿超也来了。”齐实又是气愤又是心疼,上前替徐弋阳松了绑,“他怎么下得去手的?我早和你说与他保持距离,你……唉算了……” “齐实,对不起。” 徐弋阳艰难地拆下锁住下身的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陈鸿宇疯狗一样压榨他的身体,徐弋阳差点以为自己会精尽人亡。 齐实一个头两个大,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处理这堆烂事。他真想不明白陈鸿宇这人,徐弋阳再怎么惹恼他,也不能把人搓磨成这样吧,还有不声不响的拿下35%的股权,他和徐弋阳相当于给他白干了一个现成公司。 “你先清理一下,衣服有吗?”齐实扶着徐弋阳起来,心里头也是堵得慌,“公司的事我们回去再说,先回家。” 徐弋阳手腕上磨出两道红痕,哭得又惨,他抹着眼泪梨花带雨地说道,“陈鸿宇能放我走吗?我衣服被他扔了,齐实……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了,我一定听你话。” 一大高个光着身子杵在房间中央无助地哭,齐实的头更大了。他打开柜门,给徐弋阳找了件白T恤和裤子,恨铁不成钢地回答,“你最好能记住今天的教训,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怪我们俩不懂股权架构,全权交给陈鸿宇操作,现在好了,搞得一塌糊涂!” “那现在怎么办啊?公司是归他了吗?” 齐实揉了揉太阳穴,眉心拧在一处叹气道,“他能走到这一步,肯定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怕是不容易啊。” 徐弋阳跟着齐实下楼,只见陈鸿宇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徐弋阳身体条件反射地颤了颤,眼神躲闪又害怕地躲在齐实后面。 “下来了?”陈鸿宇和颜悦色地打招呼,仿佛和昨晚折磨徐弋阳的不是同一个人。 阿超本来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但看到发小这副模样出现,终于忍不住说道,“哥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徐叔叔好歹也和我们家有交情,你下手太狠了!” “怎么?你也打抱不平?”陈鸿宇嗤笑一声,“阿超,生意上的事,你们提供技术和想法,我提供资源和财力,都是相互的,谁会做赔本买卖?” “我说的是徐弋阳!不是你那破投资!”阿超怒了,踢翻跟前的椅子走到朋友身边,“齐实,我们先送他回去。” 徐弋阳眼泪汪汪满是感激地和阿超说谢谢,陈鸿宇目送他们三人离开,看着一瘸一拐的徐弋阳,心里说不上来的不痛快。 翌日,齐实准时出现在陈鸿宇的办公室,他强压住不满的情绪,想尽量心平气和地与陈鸿宇商讨。 昨天回去后徐弋阳告诉齐实新一轮融资已经有了结果。陈鸿宇注资5亿以最大幅度稀释原始股,本以为他们所有人的股权都会等比例缩水,但陈鸿宇玩了把釜底抽薪的游戏。 在融资接近尾声时陈鸿宇收购了阿超和另一位投资人的股权,摇身一变成了公司的最大股东,拥有35%的股权,而齐实和徐弋阳稀释后的股权一个是25%,另一个是18%,两个人加起来也只有43%,公司的决策权依旧归陈鸿宇所有,即使徐弋阳有心将股权转给齐实,但一年内也只能转他所持股的25%,短期内齐实依旧没有办法与之抗衡。 陈鸿宇有备而来,把空手套白狼的戏码做到毫无破绽。 “陈哥,你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好有今天了吧。” 陈鸿宇笑而不语,只是把一份表格递给他,齐实翻看过后没发现有问题,疑惑地望着陈鸿宇。 “这是你们去年的财务报表,2018年是直播购物的起步年份,你们一开始抓住了机遇加上徐弋阳的个人形象,所以第四季度的营业额一度飙到了平台第一。但过了双十一后,更多的成熟资本发现商机从而涌入市场,他们买断流量,与平台达成紧密合作,甚至有好多明星下场带货,抢占了你们原有的市场份额。” “所以齐实,问题出在哪里你知道吗?” 齐实明白他的意思,问题出在他们没钱。 陈鸿宇了然,继续说道,“还是你聪明。如果继续由你和徐弋阳两个人以现有的模式做下去,早晚会被下一波流量遗忘。我投资你们也是为了能让公司长远发展下去,当然,我要让我的钱花在刀刃上,能物超所值。” “物超所值?陈总砸得钱确实物超所值了,35%的股权,公司已经是你的了。”齐实只觉得现实极其嘲讽,因为陈鸿宇刚才这番话竟让他无法反驳,“所以陈总,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第一步当然是跟上节奏,加大投流把直播市场抢回来。”陈鸿宇说罢又点开MG战队的赛事资讯转给齐实看,“第二步,做电竞俱乐部还不如做电竞直播,至少你现在这个战队我看不到它本该体现的价值。” 齐实当然不依,在他眼里陈鸿宇就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根本不在乎他做俱乐部的初心,他据理力争道。 “陈总,不管做什么都是从零开始的,培养选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到结果的事情,前期肯定需要大量的资金。我本来还寄希望于融资完后董事会能同意将一部分资金用于电竞俱乐部,没想到你会直接拦腰砍掉,那我和选手之前付出的心血不就付之东流吗?” “看不到结果的心血就是浪费。”陈鸿宇满不在乎地回答他,“齐实,我早和你说过现在做战队已经晚了,做游戏直播还能替你回点本。” 陈鸿宇以利益出发他说的一点错没有,但齐实为情怀买单的初心让他无法妥协。 更何况这个精明的男人恶意收购了公司的股权,齐实一肚子气又无处可撒,他愤而站起身说道,“陈总,公司现在你说的算,你有一票否决权,我无能为力。但是关于发展和经营上的看法恕我暂时无法苟同!” “你会想通的,齐实。”在陈鸿宇眼里,齐实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理想主义者,迟早会将辉煌变成昔日荣光。 “回去吧,好好考虑我说的话。” 齐实受到挫败,年轻气盛的他第一次体会到资本的绝情。需要他时哄着骗着让人充满干劲,不需要他时甚至连一点过度都没有,直接把人当羊宰了。 电竞俱乐部变成电竞直播,别说他自己不同意,那些费老大劲签进来的选手也不会同意。年轻人总是一腔热血,这么大的落差谁都无法接受,更何况齐实还给林航递了橄榄枝。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过了一个周末,公司易了主,战队也岌岌可危,齐实只觉前路渺茫,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第六十九章 起点 炎热的夏天,习习晚风卷起厦门的碧波,环岛路的沙滩在月光下闪烁暗金色光芒。廉租房的空调坏了,纪年热得睡不着,于是他趁着月朗星稀,穿了件无袖的白色T恤来到海边。 温暖潮湿的海洋季风环抱拥吻整座岛屿,沙滩上的歌声依旧热闹,抱着吉他的歌手唱着悠长的民谣。纪年驻足听了一会,歌声里有充满理想的异乡人,也有心上人离他远去的忧伤,歌手仿佛是在述说过往的故事,但也一样道出听众的心事。海浪扑上岸边,纪年的刘海在风里飞扬,他在打开的琴盒里留下五块钱。 八月,纪年在厦门呆了快半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来到环岛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差接近尾声,月底或者下月初他和赵子昂要回上海了。 因为刻意逃避,纪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过往的人和事,可是今晚的歌谣,让思念如这夏夜的海浪翻涌而起。 他对着高高的月亮轻声呢喃,想让风儿把话带到天上去。 “妈妈,我好想你……我也好想家……” “妈妈,我好想他,我是不是还没改好?” “妈妈,你要是听到我说话,就让星星眨一眨……” 纪年把所有难言的情愫一股脑倒在这片涛声轰响的海岸,他脱下鞋子沿着沙滩一路向前,潮水打湿脚背溅到裤腿,那道深刻的伤疤再也掩不住。 纪年又想起生死存亡的那一天,以及那双将他拉出深渊的手。 纪年好想齐实啊,千里之外的上海,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可是纪年答应了要改好。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涛声阵阵,他的歌声只有自己能听见,再也没有妈妈的纪年在海边唱着唱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海滩上的游人渐渐离去,弹吉他的歌手也背起行囊。纪年的眼泪早已干涸在脸颊,他望了眼高悬于海平面上的月亮,和它道了句再见。 赵子昂买了两台小风扇搬回来,勉强让今晚不那么难熬。纪年回来后冲了凉水澡,躺在床上再次打开直播间。 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徐弋阳仍未复播,但星仔和小龙他们还在,只是他们身边多了几张不熟悉的面孔。 纪年想问了好几次,可每当打开与徐弋阳的对话框,他都无从开口。是问他为什么没有播吗?还是问他齐实怎么好久没出现了? 不管说什么都很冒昧,况且徐弋阳的朋友圈最近只留下一条横线,纪年怕发出信息后,对方早已将他删除好友。 “纪年,要不要吃宵夜?”赵子昂点着外卖顺口问他,“太热了,我想吃凉皮,你呢?” 纪年婉言拒绝,他又一次不信邪地打开小龙的直播,妄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哦,上次我回去上交进度的时候,老王让我告诉你,楼下新开了家咖啡店味道不错,说等你回来请你喝一个星期。”赵子昂挠着后脑勺对他说道,“前天回来忘了告诉你了,刚点饮料想起来。” 纪年听到咖啡店,倏然抬起头问他,“是开在单位楼下?” “对,就那个还挺火的牌子?叫啥来着?我想不起来……” 纪年跟着接腔,“99Cafe?” 赵子昂打了个响指,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对,就是这家,老王说你在上海的时候最爱喝的就是这牌子。” 纪年哭笑不得,喜欢喝99,还是喜欢开99的人?连王哥都比他看得通透。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底,纪年和赵子昂后天就要离开厦门,距离徐弋阳断播的第四个星期,纪年没有任何关于齐实的讯息,他们两个人的朋友圈,一个变成横线,一个毫无更新。 回上海的行程无形之间变得迫切起来,纪年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直到离开前一天的下午,纪年收到了王智恒发来的一条新闻链接。 ——“知名网红直播公司股权变动,曝创始人无奈辞职退出。” 公司是齐实的公司,创始人的照片打了码,但纪年一眼看出他是齐实。纪年终于明白自己焦虑的原因是什么,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徐弋阳的微信通话。 能打通,徐弋阳没有删了他。纪年没等太久,电话就被接通。 “喂,徐弋阳。我是纪年。” “我知道,你是不是看到新闻了?”徐弋阳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猜到这通来电。 “是的,我看到了。”纪年说道,“新闻说创始人离职了,是你和他吗?” “只有齐实……我还没走,我也在想办法辞职。”徐弋阳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疲惫,他叹了口气告诉纪年,“我们俩被人坑了,齐实气不过就提了离职。陈鸿宇知道吗?齐实有没有和你说起过?” “嗯,投资人,他和我说过。是他坑了你们?” “是的,上一轮融资完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公司最大的股东。陈鸿宇和董事会那帮子联合起来统一口径,不给齐实做电竞俱乐部,只让他做电竞直播,齐实争取了好久还是没结果,一拍两散了。” 徐弋阳说得笼统,纪年没太听明白,他疑惑地问道,“你和齐实在公司里谁都说不上话了?不是你们才是大股东吗?” “说来话长……唉。”徐弋阳怅然若失地叹息让纪年心里一紧,“我和齐实加起来的股权都不到半数了,以陈鸿宇为首的董事会才有权决策公司的未来。总而言之,我和齐实被陈鸿宇坑了。” 纪年不敢置信的啊了一声,如此说来齐实不仅白送一个公司给人家,更可笑的是他居然还辞职了。 “可没必要走人啊?齐实他?”纪年想从徐弋阳嘴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不是还有股权吗,更何况创业公司,有齐实在公司才更有凝聚力吧?” “呵,不走人不行啊,陈鸿宇实在恶心,说要把齐实签来的选手全部转会或者裁掉。”徐弋阳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陈鸿宇这人嚼烂了,“换谁都忍不了!齐实为了保这几个小选手,只能选择辞职另立门户。” 纪年听得脊背发寒,商场上的手段真是龌龊黑暗。陈鸿宇他还见过,根本没想到此人心机如此深沉。 “所以,他现在一个人单干吗?”纪年问道。 “嗯,刚辞职没多久,我暂时还脱不了身。”徐弋阳话锋一转,接着劝说道,“你担心他的话,给他打个电话吧。” “齐实他现在,应该也挺需要你的。” 纪年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不了,打电话只会给他留念想,也麻烦你别告诉他我来找你打听。” “纪年,你什么都好。”徐弋阳停顿半秒,用力地说道,“就是嘴太硬了……” 纪年承下这句指责,他想如果连嘴都硬不起来,他早已一败涂地。 高崎机场的飞机平稳地滑出跑道冲进云霄,纪年俯瞰舷窗的城市,蓝色的海岸线离他越来越远,他在厦门除了悲伤,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上海,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一切仿佛又转到了起点。 第七十章 伯爵红茶 单位楼下的99Cafe,多了很多的新品,纪年最近爱点的是红茶鸳鸯拿铁,不苦,一口下去还有红茶回甘出来的果香。 咖啡师是个青春活力,性格外向的小女生,纪年去的次数多了,两个人也熟络起来。小姑娘每次见到他,象征性地问一句是是不是老样子,纪年也会微笑着点头说是的。 每个工作日以她的笑容为开始,给纪年一整天的工作定了基调,好像接下去的时间也变得轻松舒畅起来。 工作是纪年生活里唯一正能量的活动,也是如今唯一能让他感到有安全感的地方。上班的同事都是糙老爷们,大家并没有因为纪年身上的变故而对他特殊照顾,纪年很快又找回了以前状态。 王智恒知道纪年的不容易,和齐实之间的感情起起落落好几回,他都看在眼里。以前王智恒不懂男人和男人谈恋爱有什么意思,换成是他的话,怕是连硬起来都难。可后来齐实向他证明了同性恋和所有感情并无不同,他对纪年的喜欢纯粹又热烈,是眼里心里只有纪年一个人,是可以为了爱人撕下玩世不恭的标签,是可以为了纪年重新定义他的人生。 齐实一次又一次的付出,让王智恒明白,能阻挡他们的从来不是性别,只是白云苍狗,相爱不得圆满,朝晖不伴星月。 “纪年,你把厦门的线网资料给我。”赵子昂从隔壁办公室过来,一个黝黑的脸蛋探出门框,“领导说要再审一下,避免去年的情况再发生。” “行,等会发你邮箱。”纪年冲他说道,“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去年的事故主要还是因为土壤和地形复杂。” “领导也怕着呢,毕竟出了事他们担大头,多审查也好。”说着赵子昂进来凑到纪年耳边悄声说道,“勘察院的江领导要吃官司呢,你说咱领导敢出纰漏吗?” “吃官司?”纪年回头又问了他,“除了他还有谁吗?” “我知道的还有施工方的负责人吧,其他我也弄不清楚……和你一起那个李工估计也难逃。” 纪年望着电脑桌面,神情恍惚,事故过去这么久了后劲还是很大,纪年真的想再问一句徐也行有没有受到牵连,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三缄其口,往事如烟,一切随他吧。 齐实照例给王智恒发了微信,问他今天纪年的情况。 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往上划拉几页,类似“年年心情好吗?”、“纪年吃了吗?”这样的问答大概有几百条。王智恒从一开始的“上班有些走神。”、“年年今天没吃太多。”到后来的“好,蛮好。”、“吃了,还点了咖啡。”。 不厌其烦的只有齐实,有时候王智恒真心觉得他俩这样僵着挺累的,想要不直接告诉纪年齐实还关心他得了。但齐实到底会做人,问归问,好处一样不少,贿赂了王智恒一套高端的鼠标键盘,还私下里请他吃了几顿饭,王智恒便什么意见都没有,尽心尽力搭起爱情的鹊桥。 王智恒扫了一眼纪年,回了条微信给齐实——“一开始心情很好,听说去年的事故有问责结果后心情就不好了。” 齐实一连好几天收到的都是纪年一切安好的微信,今天看到他心情不好的反馈后,齐实难免担心,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偷偷去看一眼。 纪年单位楼下的咖啡店,是很好的藏身处。 齐实从床上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乘地铁去咖啡店。 路虎呢?卖了。 齐实最近手头很紧,全因为陈鸿宇这老奸巨猾的傻逼玩意儿。 一个月前,陈鸿宇接手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坚决不同意齐实把钱花在电竞俱乐部上,甚至发了转会裁员公告,让他辛苦培养大半年的选手们走人。 齐实被逼辞职,打算好了从头开始,他把这一年挣的钱算了下,将将就还能支撑他搭建起一个新平台。起初他和徐弋阳商量好了,他先走把门路铺好,一切妥当后徐弋阳再出来。本以为辞职了不再被前公司拖累牵绊,日子会好起来,可是没想到自打他正式离开公司,才是麻烦真正的开始。 陈鸿宇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把他逼走。齐实前脚刚辞职,后脚陈鸿宇便收回了转会和裁员的公告,他说之前是董事会考虑欠佳,与其把这些选手让给别的公司做垫底,还不如让他们留下继续创造价值。 齐实当时气得肺都炸了,差点为了这人渣和阿超决裂。阿超如今里外不是人,最后委屈把咖啡店的分红改成四六分,才堪堪平息了齐实的怒火。 齐实为了那些选手不得不低下了头,又去找了陈鸿宇,问对方怎么才能让选手顺利的离开。 “离开?”陈鸿宇有备而来,他甩出一沓合同给齐实,“只要交了违约金,立马可以走人。” 齐实手捧着白纸黑字的合同文件,无数骂人的话在他嘴里打转,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轻笑了一声。 笑他自己真的愚蠢天真,也笑他自己性情中人。 陈鸿宇见多了大风大浪,他倒是不着急地说道,“没事,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但我丑话说前头,我等不了太久哦。” 齐实不想与他再有纠缠,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赔,当初签违约金是为了约束他们,没想到最后约束的是我自己呢,真可笑。” “嗯,全带走吗?” “全带走,一个不留。” 陈鸿宇笑了笑,齐实能看出他的不屑与嘲讽。 “行,一共十五个选手加一个教练。选手一人两百万,教练六十万。一共三千零六十万。提醒一下,可以用你手里的股权抵。” 齐实不仅替陈鸿宇白干一年,现在为了把人弄出来已经把老底都掏空了。 最后齐实出让了手里一半的股权,又贴了不少钱才顺利解决。为了尽快把新的公司拉扯起来,齐实不声不响把车给卖了。 以前靠家里,两百多万的车说买就买,齐实一点不心疼。可真当看到自己辛苦一年挣的三千多万,被人诓着又从手指缝里溜走,他疼得太阳穴都突突了好几天。 身上只剩下不到一千万的结余,齐实瞒着家里另起炉灶,好在选手们知恩图报,没有一个说要离开,齐实还算有些收获,至少他们暖了心肠。 下午四点半,齐实坐的十号线进站,他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出地铁站。 咖啡师曼曼看到老板来了,有眼力的替他开门。曼曼是总部培养出来的高级咖啡师,见她第一眼的时候,齐实就被她的笑容所感染,这样漂亮青春的女生,谁见了都会有好心情。 “齐总,你今天又来啦?”曼曼热情地和他说道,“你让我留意的纪先生,今天上班还是老样子点了杯红茶鸳鸯拿铁。” “最近他一直点这个啊?”齐实走入吧台,闻了闻伯爵红茶汤底,然后给自己也沏了一杯同款尝了尝。 “以前不是都喜欢奶多的吗?为什么现在喝这个了……” 齐实喝了几口没想明白,他拿出伯爵红茶的配料表仔细,才发现这款红茶里有占比很重的佛手柑和香柠檬油。 也许,纪年是喜欢红茶里的果香呢? 五点,齐实坐到店内的死角,他像做贼似地盯着设计院里人下班。像这样的事他干过好几回,每回都是因为王智恒传来情报说纪年今天没有特别好。 纪年不好他也不好,唯有远远见一面才能解了相思之苦。 今天的纪年准时下班,穿了件水绿色的开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比上个星期长了,人还是这么清秀白净。 年年,你真好看。 年年,我好想你。 第七十一章 MG必胜 齐实没想到从头开始居然会如此艰难,自己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战队却仍没太大起色。他开始思考到底有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齐实秉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理,硬挺挺到了2019年的年末。 他想再坚持一下,至少到明年的春季赛,要是还没进步也只能另谋他路。 这么快又到年末了,他还在等纪年。从前无论如何,他都愿意去做主动的那一个,然而这一次的坎,他只能等纪年向他跨出第一步,只要那一步,哪怕后面的每一步都是他奔向纪年,齐实都无所畏惧。 可惜从年头等到年尾,他生活里关于“纪年”的痕迹也在慢慢消失。 徐弋阳那更不用提了,他现在完全被陈鸿宇攥在手心里。只能怪齐实一时冲动辞职走人,把后面的事情想的过于简单,烂摊子堆在一起什么也没处理。徐弋阳和他不一样,他的账号和个人形象已经完全和公司绑定,陈鸿宇说了,走人可以账号留下,三年内不能以艺人身份出现在任何社交平台上。 徐弋阳哭丧着和齐实大吐苦水,说要不还是走吧,这钱挣得窝囊。陈鸿宇还时不时对他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徐弋阳但凡拒绝,陈鸿宇便会记仇似的从别处找补,他的日子真的一天不如一天。 难兄难弟说着说着都眼泪汪汪,看着彼此又忍俊不禁起来,真的很惨但又真的很好笑。作为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富二代,他们还是头一次碰到像陈鸿宇这样的硬茬,处处算计处处挖坑,狠狠给他们两个人上了一课。 “齐实,我要是死了你记得把我账号要回来啊。”徐弋阳瘪着嘴说瞎话,“上坟还要留地方,陈鸿宇总不能到时候把我号都销了吧……” “你瞎说什么,路还长着呢,不行你就回家子承父业去。”齐实是懂怎么安慰人的,“不过你也这么走人的话,真的太不甘心了!陈鸿宇他早晚有一天会栽跟头。” 徐大美人倒是想让他栽跟头,可陈鸿宇八面玲珑根本无处下手。深深记得上个月陈鸿宇带着供应商来公司实地考察,他为表不满,拉着张老长的脸拒不配合。当天送走供应商后,陈鸿宇就拽着他的衣领进了办公室,下狠劲“教育”一番后,徐弋阳再也没敢造次。 十二月初,齐实实在没法子,无奈之下和选手们商量着每天训练完再加两小时做游戏直播,收到的打赏和公司五五分,以缓解战队的资金压力。 几个小孩不像陈鸿宇那样是白眼狼,知道齐实现阶段的不容易,领队的小凯第一个站出来表忠心,“齐总,我没有问题,直播也可以当训练嘛,只要你不放弃战队我一定跟着你!” 中二少年很容易热血沸腾,队长的发言自然得到大家的呼应,齐实差点流下老父亲的眼泪,他当即伸出手和他们挨个击掌,信誓旦旦道,“大家不放弃我,我也不会放弃战队!明年一定会站上更高的领奖台!” 突如其来的画饼,齐实心里也没底,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作为老板他真的也很努力。 99Cafe现在算是他主要的经济来源,自从改做高端一线的咖啡品牌后,很多加盟商慕名而来。齐实白天培训加盟商,晚上有空会去队里和选手们开黑做直播,但他由于很久没玩所以水平烂得出奇,但没想到歪打正着,打着打着竟然打出点名气来。 靠着“四个王者带不动一个青铜”的逆天队伍,他们在一众大神的直播平台上杀出一条血路。他们的直播间主打一个反向操作,以搞笑诙谐的吐槽为主,粉丝看多了牛逼的操作,像齐实这种沙雕欢乐向的还挺能调节乐趣。 直播的第二个星期,齐实发现有一个新账号只关注了他一人,逢他直播便会狂刷礼物,每回都能排在礼物榜前三的位置。 新账号叫“MG必胜”,齐实猜他是不是心里一直想的那个人。 “MG必胜”是纪年的新账号,徐弋阳上个星期给他发了齐实的直播链接,纪年看到有人在公屏上骂齐实是菜鸡,气不过又骂不过,他只能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反击——取名必胜!四个王者带青铜又如何,齐实才是真正的大佬,纪年顶着这个醒目的名字,只要公屏有人骂齐实打得不好,他就会狂刷礼物。 除此之外,纪年也听说了齐实的困顿,他想尽点力又不那么明显,刷礼物再好不过了。 2019年年底了,纪年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想齐实,齐实像是埋在他身体里的血脉纹路,怎么改也改不掉。 老纪还是没原谅他,也不知下一个年他要如何度过。 回不去的故乡,改不掉的取向,一年了,纪年什么也没做好。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房东老太太给纪年来了电话,说是明年房租到期后就不续租了,让他早做准备。纪年听到消息后愣了半晌,最后的最后,连他唯一的栖息地也被收回了使用权。 纪年惆怅下一站要去哪里时,王智恒提议他不如买个小公寓,反正纪年没有结婚生娃学区房的打算,公寓楼便宜又舒适,最合适不过。 看着户头里不到两百万的存款,纪年觉得王智恒说的挺有道理。很久之前他的理想是能在上海有个家,不管大小只要有一处容身之地就好。若不是这一年突发巨变,把他的所有追求和理想打碎,纪年应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理想青年。 好在世事推着他往前走,听王哥的,也跟随本心,纪年下定决心买房子。 “王哥,你有熟悉的房屋中介吗?” 王智恒给他发了个微信名片,“我觉得他挺靠谱,房源很多,你多问问比较一下。” 嘉定区小套单身公寓,均价一万二左右,全款差不多九十万能拿下。杂七杂八加上装修,纪年觉得存款差不多能够,想着能尽快拿到房子,纪年约了下个周末去看房。 图片仍需要想象,只有看到实物才能给人以直观的冲击力。纪年站在七十平的毛胚公寓里,开始展望以后他在这里的新生活——六米五的挑高,他可以装成复式Lofter,上面的房间要铺上榻榻米的床,楼梯的拐角处要放上舒适的布艺沙发,对了,他也要买一套音质还不错的音响,这样才会有家的氛围…… 家,纪年想要一个家,一个在上海的家。 他渴望有个家。即使以后一个人,也能给他安全感的家。 中介看出纪年对这套公寓很满意,趁热打铁地问他,“纪先生,您看要是各个方面都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可以今天先交个定金。” 纪年头脑一热,怀揣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愿景,当即给中介交了五千定金,“帮我留着,我下个星期准备一下钱。” “没问题,等你好消息!”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齐实接到一个原本并不抱希望的电话,是林航。 陌生的电话号码在手机屏幕闪烁,齐实犹豫半秒后按了接听。 “喂,哪位?” “你好,齐总,我是林航。上次见面,你还记得吗?” 齐实当然记得,他知道也许这个电话结束后他的战队将迎来新的转机,但他清了清嗓子按住内心的狂喜,佯装镇定地回复。 “记得,林航。这次打电话来是要给我确切的消息了?” 对面沉吟片刻,深呼吸一口, “嗯,齐总有空聊聊吗?” 第七十二章 凑钱 第二天下午,齐实在武康庭的店里等来了林航。 林航是个爽快性子,坐下来摘了帽子开门见山道,“齐总你好,我就直说了。CLT俱乐部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半年前你给我名片说等我消息,我现在可以给你确定的消息——我想转会。” 齐实被他的直率打得措手不及,提前准备好一套拉拢人心的说辞也没了用武之地,对方既然来意明确,齐实也不卖关子端正坐姿十指交握置于桌上,正视林航的眼睛向他坦白现阶段MG战队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 “林航,你是明星选手,半年前我和你说的时候MG战队还背靠大树所以我才大胆邀请你。但现在我和之前的公司发生问题,我带着战队独立出来了,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这件事。” “齐总,我知道。”林航必然知晓MG战队的困境,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就是为这来的。” 齐实意外,挑了下眉问,“此话怎讲?” “MG战队需要明星选手带动知名度,我呢需要一个全新的平台施展身手。但是不管多厉害的选手都有退役的一天,所以我想早做准备。”林航并不避讳说出自己的野心和想法,“我想做联合创始人。” “联合创始人?”齐实听到很是惊讶,不过细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林航点头,“对,说直白点,我想做老板,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人脉并且亲自带战队……” 林航说得认真,看得出他诚意十足。齐实默默听着,很快发现了端倪。 “我明白你想做好的心情,但恕我直言,你和前公司的合同条约解除了吗?”齐实有了之前被坑的经验,现在凡事都多了心眼,“如果还在存续期内的话,你的违约金是多少?” 林航闻言低下头,齐实一看便知,继续和他说道,“我可以答应你成为联合创始人,MG战队确实需要一个像你一样的主力股,但要做创始人可不是光靠嘴皮子,技术和人脉固然重要,当然钱更重要。” “暂时,我没有那么多钱……”林航喃喃低语,没有刚才的自信,“要走的话违约金是三千万,我拿不出那么多,但我真的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CLT上了,今天来找你也是想问问MG能不能把我转 出来。” “你自己有多少呢?” “不到两千万。” 齐实拧紧眉心左右为难,还差一千多万,他暂时也拿不出那么多,况且把钱用在林航身上的话,MG战队更会入不敷出…… “我知道,又要让你替我付违约金又要做联合创始人,这听上去很离谱。”林航看出了齐实的犹豫,怕对方拒绝似的赶紧追说道,“违约金可以算你借我的,等挣了钱我按连本带利还你。然后我们可以拟定一个分红合同,具体比例可以商量,你多我少就行,我就是想给以后找个退路,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不会赖在MG敷衍了事。” 齐实看着眼前的林航仿佛看到去年的自己,一腔热血急于求成,满脑子只想着做大事挣大钱。齐实当初这样是为了让纪年看到自己有在努力,但林航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航你别激动,这也不是今天见了一面就能一锤定音的事。”齐实不疾不徐地说,“感觉你很迫切想要促成这件事,方便问一下为什么吗?” 林航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思考片刻后说,“一言难尽……要是能成功加入MG后我再和你详细说吧。” 看来是有难言之隐,齐实没再追问下去,有些事也不一定当事人自己说才能了解清楚,若真要合作,齐实必然会找人打听。 “齐总,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回复呢?” “给我两天时间,这不是小事,毕竟你提的要求如你所说——有点离谱。”齐实抿唇笑了一下,“不过我欣赏你的胆量和勇气,我会认真考虑的。” 武康路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完这一季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暴露在冬日无遮无挡的阳光下,林航戴上帽子口罩向着地铁站走去。阳光虽好但天气依旧阴冷,林航的心情亦如这不好不坏的天气一样,前途未卜进退两难。 他想离开CLT不是一天两天了,长久积压下的怨气让他恨不得立马走人,可惜面对天价违约金,林航又只能一忍再忍。 CLT俱乐部的老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以利益为第一目标,在老板眼里每个队员都有一个明码标价,谁能给他挣钱谁又是赔本的他的心里早就有数,像林航这样有点本事但不服管理的队员则最难把控,老板的态度决定底下员工对他的态度,林航哪怕游戏打得再好,也于事无补。 如果只有郁郁不得志林航至少还能忍到合约结束,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离开的导火索是打上单的队友和他产生了难以化解的分歧。 打上单的叫First,人如其名什么都要争第一。林航刚签约加入CLT时全球排名比First靠前,所以First心里很不爽明里暗里都和林航对着干,每天会花更多的时间在练习训练上就是为了把排名打上去超过林航。 林航自视过高不把First放在眼里,每当他轻轻松松把排名再度拉高时,First对他的怨气更甚。两人像这样的拉锯战持续大概了有两年,俱乐部完全放任队友之间的矛盾不管,最终导致First把平时在游戏里长久累积的怨气撒到林航本人身上。 First给林航下了药,找人把他睡了。 手段下作,侮辱性极强。 林航身心受到严重伤害,强忍屈辱剖开真相和上层反映问题,没想到俱乐部根本不想触及,甚至还劝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破坏队友之间的关系,影响下次比赛。 林航被当头一棒,层层叠加的伤害让他几乎抑郁,他心气高不妥协扬言要讨回公道,俱乐部的高层得知后更是对他施以高压不允许曝光这桩丑闻。 能来找齐实已是过去三个月之久,高层对他放松警惕了才得以溜出来,林航现在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明确,能好好打比赛并且不用看人脸色。 年少成名的选手大都简单纯粹,齐实很快便把林航此番经历了解清楚。他同情林航的境遇但也很为难,如果是半年前齐实会毫不犹豫的签下他,现在的MG战队囊中羞涩自身难保,若真把人挖过来,齐实还要去凑一千多万。 问家里再借点?不是不可以,只是他拉不下脸,出点事就问家里要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车子已经卖了,齐实心想要不把厦门的房子卖了再问朋友借钱凑凑。 两天后,徐弋阳和阿超各给了四百多万,还有几个玩的比较好的借了他两百多万。勉强凑齐剩余的违约金,齐实看到户头里的钱到账后,才拨通了林航的电话。 日子一晃到了周五,中介小哥提前联系纪年周末拿房。 纪年坐在出租房的沙发上接到电话,怔愣半秒后,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那公寓不用给我留了……暂时不需要了。” 中介小哥不解,“纪先生,你已经交了5000定金了,房子不要的话真的很可惜呢。你是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吗?” “没有,我只是……”纪年深呼吸一口气,无奈地说,“没那么多钱。” 第七十三章 咫尺 年前,纪年搬出了一室一厅的出租屋,住进了离单位不远的公寓,只不过他把买房攒下来换成了长租。 为何会突然变卦,因为齐实筹钱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记得交了定金后第三天,纪年照常在上班前买了杯红茶鸳鸯拿铁,曼曼大大咧咧地和他闲聊了几句,纪年才得知原来齐实也会经常来这家店。 曼曼明眼人,大抵是猜到了老板和这位纪先生的关系匪浅,在递给纪年咖啡时贴心地和他介绍。 “纪先生,您的红茶鸳鸯拿铁。”曼曼眨着眼睛略八卦的和他说道,“我们更换了伯爵红茶的原材料,老板说新的红茶汤底会有更加浓郁的佛手柑橙香风味。” “老板?”纪年接过咖啡神思停顿一下,“为什么突然换呢?” “纪先生不是喜欢喝这款吗?老板特地吩咐的,要给客户最好的体验。”曼曼没心没肺的说道,纪年听到只觉得心头有点热烫,“老板来店里做市调的时候,尝了之前的伯爵红茶汤虽然有橙香,但比不上这款的更纯正浓郁,你尝尝。” 纪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焦香的口感混合着馥郁的橙果香,两种味道流连于他的唇齿之间,层次感分明是齐实最爱的味道。 “你老板他……都什么时候来的?”纪年终是忍不住问曼曼,“经常来吗?” 曼曼擦着流理台上的水直言道,“也不是经常,大概一个月会来个三四次吧,每次都只呆一会。”说着曼曼抬头看了纪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对面设计院下班的那段时间来,然后……等到人都走差不多了他也就走了。” “是吗……”纪年握着温热的杯子,手心里不知不觉腻出一层汗来。 齐实真的一直在等他。 “是啊,老板大概是想见什么人吧。”曼曼故意说给纪年听,“老板说他很想他。” 纪年闻言,倏而抬头无奈地对曼曼浅笑道,“谢谢你们的新品,很好喝。替我谢谢你们老板,如此在乎每一位客户的体感。” “他最近再来的话,你第二天告诉我可以吗?” 曼曼应了下来,但转念一想齐实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不高,只好如实告诉纪年,“老板前几个月经常来,最近可能是没车他来的少了,不过没关系他要是过来我和你说。” “没车?”纪年重复一遍,“你说的是路虎?” 曼曼心下了然,更加笃定纪先生是老板念念不忘的意中人。 “对,是那辆,齐总卖了有两个月了。” “为什么卖了?”纪年对他的信息仍停留在之前退出M公司,但退出也有股份,不至于卖车吧,“他做生意亏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齐总最近挺缺钱。”曼曼不好意思地说,“我听另一个老板阿超说的,大概是要做什么投资吧。” 路虎是齐实的爱车,车子卖了还要借很多钱,纪年未曾想到齐实居然缺钱至此。 别人随口一提的事,在纪年心里却是百转千回,他顾不上旁人对他的看法,连说道,“好,谢谢你。有齐总其他的消息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每天都来!” “好啊纪先生。”曼曼欣然答应,“齐总知道有你关心一定很高兴。” 纪年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过还要拜托你一件事,不要让他知道……我打听他的事,谢谢。” “啊?”曼曼很是不解,这俩人到底在玩什么感情游戏?一个痴等着望穿秋水,一个心念着不让人知,明明都爱着却没人向前走一步。 “嗯,别告诉他。”纪年的此时的表情如咖啡一般苦涩,“我上班了,拿铁很好喝。” 说罢,纪年扭头离开。 对面,是近在咫尺的设计院。短短五十米的距离,纪年却觉得迈下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在这偌大的上海,唯有齐实,才是他在滚滚红尘里最放不下的人。 他过得好,纪年才过得好;他过得不好,纪年满是自责。 2019年的十二月底,林航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正式加入MG战队,各大自媒体平台大肆报道这一变动情况,他们大多抱着戏谑的态度评价这个新战队,并不看好林航此番选择。 MG战队在一月正式注册挂名为MG电竞俱乐部,草台班子搬上大舞台,齐实偏要做出点样子给人看看。 林航确如自己所言,一进入MG便开始带着大家训练,有了大神的加入,原来的小选手们都干劲十足,就像齐实给他们画的饼一样,对今年的新赛季信心满满。 虽说把林航转出来花了不少钱,但齐实更注重结果,现在觉得这一千多万花的很值。特别是林航一点也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将全身心投入MG战队,对自己更是高标准严要求,在训练时也能毫无保留的传授已有经验。 齐实有空还是会去和队员做做游戏直播,不为别的,他就是想看看“MG必胜”这个账号有没有如约而至,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纪年。 有林航替他分担了俱乐部的事,齐实也有更多的精力放在99Cafe的招商和加盟上,他现在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一周有一大半时间往来于不同的城市之间,新的一年他和阿超的计划是能将咖啡店开遍全国。 当然,新的一年他想赚更多的钱,想给纪年一个家。 2020年腊月二十六,在纪年还在考虑今年该何去何从时,大量的社会新闻提前帮他做出了选择。 ——武汉出现传染性极强肺炎,建议各地务工人员就地过年,减少人员流动。 一夜之间,以武汉为圆心,疫情辐射至全国各地,停工停产戴好口罩成了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看来今年是回不去了,纪年把收拾了一半的行李重新拿了出来。 他还是给爸爸发了信息,哪怕每一条都石沉大海。 纪年现在住的公寓并没有挑高,没有榻榻米,没有布艺沙发,就是最简单的单身公寓,但比以前的老房子好多了,至少有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和一整面朝阳的落地窗。 在本该热闹喜庆的春节,纪年一个人窝在家里听歌。 没有买房,但纪年还是奢侈一把用年终奖买了一套音响,冷清的屋子里回荡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旋律,像是个极端讽刺的黑色幽默。 清脆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敲锣打鼓的音乐,纪年恍然拿起手机,是徐弋阳的来电。 “喂,纪年!”电话那头传来徐弋阳焦急的声音,“齐实!齐实他在武汉,他还没回来!” 纪年听到后呼吸一滞,齐实在武汉? “他为什么在武汉?”纪年心脏狂跳,声线都在颤抖,“齐实他没事吗?” “现在联系不到他,阿超说他是去武汉店做员工培训,之前有新闻都没当回事,谁知道一报道出来就是要封城啊!” 徐弋阳又说了很多,但纪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嗡嗡直响,脑袋像是被轰了一炮一时转不过弯,心也在此刻间被绑了一大块秤砣,直直往下坠落。 齐实可千万不要出事。 纪年再一次由心底生出恐惧,他不能承受失去。 “上次联系到他是什么时候?”纪年情绪受到极大的波动,指尖抠住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 徐弋阳告诉他,“昨天,昨天封城的消息传出来后我们还有联系!齐实说他会想办法离开。” 2020年腊月二十七,武汉长江大桥。齐实握着关机的手机心急如焚,前面是排起长龙的车队,里面坐着的每个人,都想离开这座死生未卜的城市。 而在遥远的上海,纪年坐立难安,他疯一般给齐实打电话,从中午到晚上,除了“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外,再无其他音讯。 2020年腊月二十八,武汉封城。 纪年没有等到齐实回上海的消息。 第七十四章 天涯 腊月二十八晚上八点,无处可去的齐实回到加盟商的咖啡店。好不容易联系到的面包车没能顺利离开武汉,在高速路口拦下告知原路返回。 手机充上电,一开机无数条新消息弹出,家里人着急,朋友着急,还有纪年。 纪年一共打了四十多个电话,微信上也发了很多消息。从昨天到今天,除了半夜那段时间,纪年一直没放弃联系他。 齐实的坏心情在这一刻有了稍许缓和,遇到这么一通糟心事,回是暂时回不去了,但这是时隔一年后纪年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至少,纪年还是关心他的。 简短的给家里人回了消息,纪年的电话再一次打来。 “喂,年年。” 纪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齐实的声音,百感交集到说不出话,一天一夜的时间,他终于明白这句“年年”,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纪年的眼泪瞬间失禁,他哽咽着应声,“齐实……你在哪里?” “我在武汉,留在加盟商的店里,没能来得及赶回来。”齐实回想起昨天离开的情景就心有余悸,“我暂时没事,年年,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怎么会没事啊!齐实!”听到齐实还在武汉,纪年一下子破防,在电话那头情绪激动地哭着,“齐实,新闻上说这是会死人的啊!每天都有上万个新增,你怎么办?你在武汉没吃没住的我怎么放心?” “别哭,你别哭。”齐实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安慰纪年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处境。 他只能重复着说道,“我没事,别哭年年……” 纪年发泄似的说了一通后,才逐渐冷静下来。当齐实接通电话的那一刻,纪年知道这个人他是再也放不下了。 “齐实,你找到住的地方没有?吃呢?不能叫外卖,万一接触了感染源。” “今晚先在这里凑合,明天我去预定酒店,这边店里有些做甜品的原材料,我等会去看看。”齐实见纪年不再崩溃大哭,话锋一转别有用心地问了句,“年年,你在担心我吗?” 纪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当然担心,但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口罩戴好,你一定要平安。” “那你以后每天打电话给我好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平不平安呢?” 齐实是懂顺竿子往上爬的,心想着只要有纪年,哪怕现在走在黄泉路上他都能把孟婆的汤碗给砸了。 反正纪年都担心他了,那肯定纪年还想着他,想着他,就是还能在一起。武汉算什么?能拦住他的人,但拦不住他要飞奔向纪年的心。 只要打出第一个电话,就会有后面的无数个电话。纪年深知这一点,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保持联系,有不舒服一定要说。” “齐实,我等你回来。” 翌日,齐实先出门找药店买了口罩,平时几块的口罩飙到四十块一个,齐实买了三十个备在身上,很是惜命。订酒店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多了,毕竟是各大酒店的钻石会员,齐实没和前台扯皮太久,登记信息测完体温,住进了大床房。 武汉的形式一天比一天紧张,齐实住在房间里也不敢出去,每天刷着网上的新闻看新增人数,所有工作安排都换成线上联系。 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家里的船厂也受到很大影响,挪威的订购方突然毁约退单,导致两艘造了一半的万吨轮船晾在港口不上不下,定金早已投入使用,尾款也收不回来,环亚造船厂遭遇严重打击。 老妈打电话给齐实时,略微提了一嘴这事,但齐实立马听了出来,急切地问道,“妈,赔了多少?打官司要的回来违约金吗?” “赔了十多个亿吧,只能先问银行贷款了。”老妈叹了口气,并不想让齐实知道太多,转过话头问他,“酒店里吃的都有吗?别担心家里,你当心好自己身体,熬个十五天,听网上专家说,第一波疫情十五天内没发烧的话基本就是安全的。” “酒店都有,每天也量体温,暂时没什么事。” 齐实没再多问,也暗自庆幸当初缺钱的时候没问家里拿,船厂不比他那小作坊,赔钱赚钱都是大进大出,他知道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能靠老妈老爸去摆平。 “那行,等着你回来啊,别省钱该吃吃该花花,身体第一位。” 齐实被困在武汉,战队的所有的比赛和训练事宜交给了林航去安排,齐实只负责线上的商务对接。 疫情非常影响线下实体店的经营,武汉加盟店更不用说了,刚开张半个月便被迫歇业。上海的八家直营店也做不了开门生意,只能跑跑网上的外卖单子,营业额少了百分之三十,齐实又不在,阿超愁得很。 好消息也有,关在家里出不去的人都要打发时间,直播变得空前火爆。俱乐部最近靠直播打赏赚了很大一笔,队长小凯因为口条好人搞笑打得又不赖吸引了很大一批粉丝。 大环境影响下,林航找齐实商量,准备扩张俱乐部规模。不只做一个游戏,手游和端游的竞技类游戏都可以涉足,更要多培养几个游戏主播,战队出圈得快一点还能接到大型的商务活动。 齐实本来就有做直播的经验,欣然同意林航的建议,做一样也是做,做十样也是做,只要是能挣钱齐实都愿意去尝试。他在武汉的酒店里也没闲着,网上看直播后挖掘了好几个颜值技术都在线的潜力股,想着能把他们签到手。 年初十,齐实被困在武汉的第十三天。 当天夜里,齐实发起烧来,他终是没有躲过去。浑身上下滚烫发汗,脑瓜子疼得恍惚,齐实又清醒又迷糊,仿佛身处冰火两重天。 熬到天亮,齐实给前台打了电话,问有没有药,酒店遗憾的告诉他没有药,并第一时间将他隔离给房间消杀。 后来齐实才知道,他不是这家酒店第一个发烧的患者,在他之前已经有十多个人都被传染了,酒店房间共用一个通风系统,齐实也无法幸免。 在床上躺了一天,齐实浑身无力,胸腔那块更是像有千斤巨石压着他,他艰难地撷取氧气,每一次深呼吸都会给他带来剧烈的痛楚。 结合网上看到的各类言论,心理和身体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齐实不禁感叹死亡原来可以离自己如此之近。 如果连呼吸都是痛的,真的还不如死了。 在齐实烧得人都要冒白烟的时候,纪年的电话来了,他们约定好的,每天都要联系。之前齐实一直觉得自己身强体壮没啥问题,结果病来如山倒,这一次他轻敌了。 “喂……年年。” 开口说话,齐实才发现嗓子眼里有小刀在剌,他怕纪年发现,说完就闭上嘴。 纪年不好糊弄,从他软绵绵的语气里就听出了不对劲,心里顿时响起警铃有了不好的预感。 “齐实!你怎么了?”纪年问道,“你是不是被传染了?” “嗯……”齐实想瞒也瞒不住,说话的力气没有只能拖着长长的气音应声。 “齐实。”纪年慌了,“怎么办齐实……要怎么办?有没有药啊?听说医院都没有床位,该怎么办啊!” 齐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新冠病毒没有特效药,网上盛传有点疗效的连花清瘟胶囊根本买不到。 “年年……我多喝热水。”齐实缓缓地吐出字来,“应该不会有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齐实心里也没底,他现在说每一个字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但他还是要说,“年年,等我回来,我爱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说这些……”纪年拿着手机焦灼地踱步,恨不能通过电话线穿到齐实那边去,“我等你回来的,齐实,我舍不得你!你千万不要有事啊,呜呜呜……” “好,我答应你……” 齐实累了,挂了电话后却久久无法入睡,混沌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纪年的那句“我舍不得你”,这是他在昏暗天日里唯一清明的光。 年年,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忘记,也舍不得你难过。 信号线很短,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上海很远,让我们咫尺天涯。 等我。 第七十五章 平安 在酒店的隔离房间熬了三天,齐实始终没等来医院的住院通知,第四天齐实从早上开始呼吸困难,眼睛疲累的完全睁不开,体温计的度数恨不得爆表。 过高的温度致使齐实出现朦胧的幻觉,他眼前出现一群来来往往的人,每张脸他都认识但就是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他们开合着嘴巴呼唤齐实,齐实却听不真切,仿佛这些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达而来。 直到有一张铭记在心的脸,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人——纪年。 纪年在喊他!他扑到床前与他十指紧扣,深色的眸子里闪着耀眼光彩,用春风般和煦的声音呼唤他,“齐实,我在等你,我舍不得你……” 齐实蓦然睁开双眼想要看清纪年,纪年挥挥手笑着离开,齐实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脑子发热做的梦。 梦里的纪年舍不得他,远在上海的纪年也舍不得。 趁着刚醒来的劲,齐实艰难地拿过手机看消息。 纪年的消息有很多,鼓励他的心疼他的和很久以来从没说过的心里话。齐实看到昨晚自己回了一句“晚安”后,纪年又在半夜给他发来一大段文字。 ——“齐实,希望你一切都好平安归来。一直以来我都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我害怕面对你赤诚的爱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对我的好。回首过往点滴,唯觉你才是我人生中的那处星光,你在生活才有盼有望,反之晦暗彷徨。 齐实,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可能我们还在原地打转,当你真的深陷困境我才发现心里早有你的一席之地。以前的错误全是我咎由自取,我以为离开会让彼此拥有更好的未来,可直到再次拨通你的电话后才明白,我的生活因为无法改变而越来越糟糕,你也因为一直等我而耗尽心力。 齐实,我发现我错了,逃避退缩只会抱憾终身,我的偏执让大家变得痛苦,不管是你还是我爸爸都没有放下。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走进未来,我也希望这个未来有你和我一起。 齐实,等疫情散去,我定如约而至。 等你的年年。” 齐实泪花闪烁鼻子发酸,仰起头透过窗子看到一座深灰色的钢筋大桥,往日里车流不息的桥面此刻归于平静。奔腾不息的汉江水啊,离上海整整两千里,所有的生活都按上了暂停,唯有这滔滔的江水永不停息。 年年,就让这江水先代替我奔向你。你朝我迈出了一步,剩下的全由我来担负。 许是纪年的肺腑之言让齐实的白细胞重燃斗志,他摸索到床头的退烧药闭着眼囫囵吞了两颗。当天晚上,齐实身上的热度逐渐退去,除了拉风箱似的咳嗽和呼吸,其他一切都在好转。 吃了点酒店送来的面包,身上才有力气,齐实从热烘烘的被窝里伸出手来,给关心他的人一一回复信息。 纪年的消息他是最后回复的,他本来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可是当他再读一遍文字时,齐实又觉得什么话都无法完整表达此刻的心情。 最后他只能坚定地告诉纪年——“你想要的未来一定有我,我也如约而至。” 视频电话响起,齐实接通。年年的声音才是他的良药,齐实瞬间耳聪目明。 “你好点了没有?”纪年小声的问他,怕自己音量大了影响齐实的心情,“齐实,我很担心你。” 齐实装出生龙活虎的精气神,“年年,我什么身板你最清楚,熬一熬就挺过来了。中午看了你的信息,不好都不行……” 纪年一想到那条深夜有感而发的消息,觉得自己太矫情,被齐实拿到明面上来说更是臊得慌,他连忙打断齐实后面的话,“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你真的挺过来了吗?我感觉你比昨天有精神。” “稍微咳嗽,烧退下了。”齐实如实禀告,“你都说要如约而至了,我他么急得病都好了!” 纪年脸上红白交加,嗔怪地白了齐实一眼,不过心里也高兴着呢。 到了第六天下午,齐实好得差不多了,这一波谈之色变的肺炎算是被他硬生生扛下来,不过还是留了些后遗症,比如说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酒店里越来越多的人感染上肺炎,齐实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被安排回正常的房间,他看到新闻上说,因为医院床位紧张已经征了体育馆建立方舱,后面再有肺炎患者,全部统一到方舱集中隔离。齐实看到这条新闻后又庆幸自己被感染的早,不用去方舱受罪。 好了以后他就琢磨着回家,可是问遍了所有路子,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等解封。齐实实时刷新各地新增人数,解封真的遥遥无期。 惨淡的日子到了三月,林航独自带着MG战队打春季常规赛,齐实被封在酒店里看他们现场直播。 从一月至今,林航真的在训练上花了心思,齐实一连看了好几场比赛,有林航稳健发育在下路吃经验,到后期带着大家Carry全场收割人头,可以说林航一个人拉高了整支队伍的水平。 齐实由衷感叹这钱花的值,趁着他们再次拿下小组名次,齐实高兴的给林航打了电话。 “林航你可以啊!”齐实不吝赞美,连连夸他,“我刚看到你的那波操作了,吊炸天!” 林航见惯了游戏场上的大风大浪,并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高光时刻,淡淡地说,“齐总,你满意就好。” “肯定满意,有你在我很放心!再接再厉。” “嗯,没问题。我发现小凯游戏打得很好,是个有天赋的,要把他作为重点培养对象,所以游戏直播是不是不要安排他了?” 齐实完全没问题,答应下来,“行,你说了算。” 林航当然想说了算,但小凯不播便意味着MG俱乐部少了一部分收入来源,而眼下经济形势不好战队又没有合适的接替人选,一下子不让人直播,林航怕青黄不接。 “齐总,小凯不播的话账上钱不够了。”林航没和他拐弯抹角,“你那边有没有签到新的主播可以顶上来的?” 没有,齐实这阵子在武汉关着,哪有空闲去面试签约,大好的春光全浪费在酒店里,让人苦恼。 “没有啊,能不能先让其他队员做直播呢?” “其实队里每个人都有在直播,只不过小凯的数据最好一点,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他。”林航无奈地说出真相,“所以最好能签个有粉丝基础的主播过来,这样流量不会断层。” 有粉丝基础的主播? 齐实倒是认识一个现成的,只不过把他弄过来有点费功夫。 “行,我懂你意思了。”齐实说道,“等我消息。” [br] 另一边,徐弋阳因为钻牛角尖赌气好一阵不做直播购物了,自从全国封控以后,陈鸿宇也没法强行闯入徐弋阳的生活区域,所以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说服谁。 齐实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徐弋阳发微信。 ——最近没直播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懒得给傻逼挣钱,不如不做。 ——真不做了? ——我也不知道,很迷茫……真不做的话账号都要归公司,好亏。 ——来我这儿做呗,游戏主播不露脸的那种。 徐弋阳捏着手机许久未回,他很迷茫,自己也拿不准主意。 正在犹豫的时候,陈鸿宇又来骚扰,无非就是拿他现有的账号做要挟,逼他今天晚上乖乖直播。 徐弋阳有种被人捏住七寸的恶心感,只要他还在意,陈鸿宇就一直有理由圈住他,想要挣脱必须自废七寸,徐弋阳咬咬牙拉黑了陈鸿宇,接着快速给齐实回了消息。 ——我来。 第七十六章 热搜 徐弋阳消失了。 陈鸿宇被封在古北的别墅里,一点也联系不上他。陈鸿宇感到一丝害怕,他怕徐弋阳是和他来真的。 他打电话给齐实,齐实则无情挂断。打电话给弟弟阿超,阿超也只是结巴着告诉他不清楚。陈鸿宇的底线受到挑战,发现失去了对徐弋阳的控制权令他极其不爽,眉心处挤成川字,太阳穴绷紧了突突跳动,陈鸿宇捏紧手机思考对策。 出暂时出不去,所以陈鸿宇断定徐弋阳还在家里,只是对方拒绝了与他有关的一切,态度强硬,看来是已经打定主意连账号都舍弃了。 也是,徐弋阳好歹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被他搓磨这么长时间已然不易,早晚是要走人的,并且还挑了个好时候。 徐弋阳确实还在家里,没走远,也走不远。他给齐实发了确认的微信后,便被拉进了一个聊天群组“MG电竞俱乐部”。 徐弋阳就这么草率的加入了新团队。 林航主动与徐弋阳联系,得知对方是网上很火的带货主播后,有点不敢置信。最主要的是徐弋阳专业不对口,带货和游戏是完全不同的领域,跳槽来MG等于是从零开始,而且不一定能达到他以前的高度。 林航委婉地问徐弋阳,“你现在会操作的游戏是什么?” 徐弋阳回了个——欢乐斗地主。 林航比较无语。 徐大美人倒是心态很好,他不觉得斗地主这个游戏Low,而且他以后直播又不能露脸,对他来说玩什么都一样主要靠说话声音加分。 “好,你最近就玩这个游戏吧,我们先熟悉一下游戏直播。”林航自有打算,他说,“不急,游戏直播和你以前的带货直播差别很大,等你能熟练的边打游戏边讲段子,我们再进行下一轮的规划。” 场面话说的漂亮,没成想林航转头就去齐实那儿抱怨。 “齐总,我是说要找个有粉丝基础主播,但你这属于跨专业操作啊,有粉丝也是白搭……” 齐实笑笑,宽慰林航,“你别小看了他,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他既然答应能来,我们给他个机会。” “而且,我有信心他会做好。” 林航不可置信,“你哪来的自信?” “哈哈,等着吧。” 未出两个星期,徐弋阳跑路的具体情况便被陈鸿宇一手掌握。与他所料想的结果大致相同,徐弋阳已经开了新账号在MG战队名下播了六次。 陈鸿宇对着正在欢乐斗地主的直播冷笑出声,徐弋阳也就这么点出息,以为他骨头能有多硬呢,还不是缩在齐实的臂弯下做个鹌鹑。 陈鸿宇联系了合作多年的公关公司,指名道姓要上MG的黑料。 当天下午,一则“林航为上位自愿加入多人运动”的惊天大新闻登上了社交媒体的头版头条。此条热搜言辞夸张,描述生动再加上一张打了马赛克的床照令人想入非非,一时之间关于林航的词条爆了整个搜索页面。 齐实刷到后第一时间联络了MG总部,得知林航早已看到了热搜,人受到了很大刺激,现在回宿舍冷静去了。 光冷静是解决不了办法的,齐实怕他想不开,忙叫队里的教练和队长去看着林航。 齐实接着单独打了林航的电话,接通后齐实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喂,齐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齐实心里一紧,安慰道,“说的什么话,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航,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但这并不能否定你个人的能力,况且据我了解当初你也被强迫的,今天被人拿出来做文章,索性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别怕。” “谢谢齐总不嫌弃,但我……”林航欲言又止,发出一声令人心疼的叹息,“我一定要来MG的原因,就是想走出这段黑暗的记忆,我想自己做主人生,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资本的手段,还拖累了你。” “不,我觉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齐实否定了他的话,心里早有了答案。 这些新闻不是冲着林航来的,他的前司又不傻,一旦尺度过大的桃色新闻被捅了出来,林航必然会追究,敏感的话题根本经不住调查,到时候真相大白,前公司的声誉也会受损。 不在乎林航的公司,也不在乎林航这人,所以林航只是个炮灰,人家真正的目的就是搞臭MG电竞俱乐部。 齐实动动脑子就知道是陈鸿宇。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林航的热搜撤下去。 远在武汉的齐实联系了公关公司,对方了解完情况后,只报了个数,说先付订金,保证把事情处理漂亮。 齐实傻了眼,买公关的费用超出了预算,一时之间身上也没法掏出这么大一笔现金。无奈之下他打了徐弋阳的电话,告诉他陈鸿宇这个疯子的丑恶行径,徐弋阳听完直接骂了陈鸿宇祖宗十八代,但让他再回去是不可能的,为难地问齐实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有没有钱?”齐实也不想和他磨嘴皮子,“公关公司还等着付钱呢,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多给点。” “有是有……但不多,现在能拿出一百五十万,够吗?” 齐实叹气,“要四百万……不够啊,我只有五十多万。我等会再去问阿超要点吧,谁让陈鸿宇是他哥呢……简直了,兄弟两个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点我就要和阿超决裂。” 徐弋阳哭丧着脸吐槽,“齐实啊,我真的是悔的肠子青,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傻逼呢?” “唉……” 挂了电话,齐实还没来得及去问阿超,他的年年就来找他。 “齐实,我看到了热搜!”纪年忧心忡忡地问他,“是不是你那家电竞俱乐部的人?” “是的,年头新签的队员……有人在搞我们,没事的年年,你不用担心。” 纪年怎么可能不担心,追着齐实继续问,“那现在怎么办,任由事情发展吗?” “在找公关公司了,年年我先不和你说了,我还要找阿超周转一点,得赶紧把热搜撤了。” “周转?”纪年重复道,“公关费用多少?不多的话我这儿有点,你可以拿去应急。” 齐实眼睛一亮,但很快熄灭了下来,“不用,钱你自己留着,那是你辛苦攒的。” “齐实,你还缺多少?”纪年用不容拒绝的声音问他。 齐实一愣,只好告诉他,“还缺两百万。” “我给你汇过来,等着。” 齐实拿着手机静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年年太放心他了,一听他需要就把老本掏了出来,齐实很是动容,但这钱真的不能收。 “年年,别给我,你的钱和我们的钱不一样,我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是你按时按点上班又是出差又是外勤攒下来的,我不能要,你留着。” “你连本带利还我。”纪年没听,他只是想帮齐实一把,没想到齐实会不要,于是只能换一种说法,“你也别少我,等你有钱了记得早点还我。”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齐实恭敬不如从命,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回报纪年。 下午三点,关于林航的热搜终于撤了下来,但网络的流言蜚语依旧很多,齐实记下了那些营销号ID,还找到了新闻的源头,接下来就是交给律师的事。 陈鸿宇越是阻挠,他就越是不能退缩,有些烂人只有比他更烂才能让人放弃,齐实准备去做那个烂人。 第七十七章 如约而至 林航真的坚韧,三天之后他便回到了训练室,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手上的操作依旧凌厉肃杀。 齐实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过于正常也过于无所谓。就像暴风雨之前的宁静,黑洞似的又闷又沉,把周围其他多余的情绪全都吞噬殆尽。 林航其实在憋着一股劲,那股劲支撑着他不要看不要想,他说服自己好好打游戏,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不屑流言蜚语。那些躲在网络后面想要打垮他看他出洋相的人数不胜数,而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还不如用未发生的未来做赌注,赢一个满堂喝彩。 但这股劲只能支撑着他在人前看不出破绽,一旦回到宿舍,坏情绪会随着黑夜降临疯狂反噬。 他以为没有人懂他的苦,他只是资本眼中有利可图的河蚌。 齐实怕说多了更影响林航,所以只能远程遥控公关公司处理。那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便是最大的证据,齐实联系上了此刻比林航还要战战兢兢的First。 First没想到当初看人不顺眼搞得一出小小的“教训”会被人昭告天下,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花边新闻影响特别大,一旦追究起来,他作为始作俑者第一个进局子。CLT的高层领导心知肚明,但他们才不会在意一个小啰啰的性命,所以First这几天同样寝食难安,倒数着审判降临。 齐实想要的很简单,先要First亲口证明林航的清白,第二步搜集证据扳倒陈鸿宇。 他拿捏了First的心态,电话打过去第一句就表明来意。 “你好,我是MG的齐实,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不用紧张,我暂时还没有把你捅的篓子散出去。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如数告知的话我会酌情处理你做过的那些事。” First现在已成惊弓之鸟,一听对方是林航的下家,吓得说话都开始结巴,“齐……齐总,你想、想……问什么?” “林航的事。”齐实听到对方如此怯场,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出事那天,你下的什么药,时间地点人物都有谁?为什么会有照片流传出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全告诉你了,是不是可以不追究我了?”First问道。 齐实冷笑,“我只是说酌情处理,没有说完全不追究。这些事没人知道也就罢,现在人尽皆知,我们怎么可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说了尚能挽回一丝生机,不说的话,等着牢底坐穿。” First也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齐实往严重了说,马上把他唬住了。于是他立马放低了姿态,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我那天请他去吃饭,完了以后又说带他去会所唱歌。会所你懂的嘛……什么东西什么人都有。我认识那里的领班——十几岁时在网吧认识的。我和他说我看林航不爽很久了,他就说给他点颜色看看,后面就发生了网上曝光出来的事,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是‘为了上位’这个理由……” “哪个会所,大概几点?除了领班你还认识谁?照片上有你的朋友吗?”齐实思路清晰,非要追究清楚,他接着斥责道,“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什么内容都能写出来,你作的恶要让林航来承担,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后路吧。” First被他的话震慑住了,老实交代道,“会所在大宁那块,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吧,具体我也忘了,照片上的人我都不认识,领班不在里面。” “大宁?”齐实突然感觉天灵盖被人掀了一道,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想难不成就是陈鸿宇投资的那家店? “对啊在大宁,叫啥我忘了,等会我上大众点评查一查。” 齐实打断他,试探着说出了会所的名字,“是不是叫Feelingtouch?门头不大但是内部规格很高?” “啊?原来你知道啊……”First拍了下脑门应声,“是这家。” 所以,一切都有迹可循,为什么会有如此露骨的照片泄露?因为陈鸿宇想要就可以拿到。 无法想象,陈鸿宇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人的把柄。 “有件事需要你做,按照我说的办。”齐实心神不宁,但还是先把正事办了再论后续,他说,“在你的社交网络公开向林航道歉,并承诺无限期退出游戏圈。” First如临大敌,这么做的话不就等于断送了自己吗?他拒绝了齐实。 “首先,我觉得你没有除了我说的以外的选择;第二,诚恳的认错态度也许能换来我方的宽大处理;第三,你不发这则声明,我保证最后背黑锅的是你,你这么做也是保全你自己。” 电话那头的First在做艰难的心理斗争,想了好一会也没下定决心,“我考虑一下吧,现在太快了我无法立马做选择。” “你觉得太快没法决定,但我也没有很多时间给你。”齐实声色俱厉地说道,“最晚明天下午,我要看到结果。如果你没有公开道歉,那么之后与你联系的是我的律师,他可不会这么好说话咯。” “好的……” 齐实挂断电话后,坐在桌前平静了好一会,陈鸿宇啊陈鸿宇……一个不显山漏水的商人,齐实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等他回上海后一定要赢回这局。 翌日下午,齐实如愿看到First的道歉声明,关于林航的争议暂告一段落。不管网友们信或不信,只要当事人认领了结果,算是洗脱了林航的不白之冤,MG的各方活动也恢复正常。 然而在齐实不知道的角落里,徐弋阳给陈鸿宇打去了电话,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妄想陈鸿宇能念一点旧情,放他一马。 “陈鸿宇,你别太过分,我股份账号都不要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不好。你给我乖乖回来。” “我不想再和你有关系,你找别人好不好,是我徐弋阳当初鬼迷心窍非要和你睡觉,我错了!我现在不想了,陈鸿宇!求你了!” 陈鸿宇不以为意,当他看到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显示在屏幕上时,他的掌控欲得到了满足,他轻笑一声威胁徐弋阳,“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么留在齐实那里我继续爆黑料。我倒是想看看齐实能接下多少招。” 徐弋阳气得噎住,只能呼哧呼哧大口吸气。 “陈鸿宇!” “徐弋阳,你应该庆幸我还愿意在你身上花时间,不许逃不许拒绝,听说你家里的生意也出了点问题?考虑考虑清楚,我等你电话。” 徐弋阳拿着挂断后嘟嘟嘟空响的手机出神,陈鸿宇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选择权。 2020年4月8日,武汉解封。 时隔三个多月,齐实终于踏上了归途。从天河机场起飞,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走进熟悉的机场大楼,齐实数着托运转盘上的行李,念叨的数字越大他越是紧张,因为离年年更近了。 纪年等在出口处,四月了,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他穿了件青草绿的薄外套,左手插在兜里。 戴着口罩的纪年眼神明亮,他听到机场广播里提醒武汉的飞机已经平安到达,纪年盯着回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个相似的身影都会让他心头一颤。 直到。 直到齐实拖着银白色的行李箱走出了闸门。 直到。 直到纪年伸出捧着鲜花的右手向齐实示意。 山山而川不过尔尔,一去经年别来无恙。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拖着虚影的背景,齐实朝着纪年大步走去,长长的风衣鼓起翩飞的风,他越过人山,踏破人海,他的眼里只剩下明媚如春的年年。 ——这是他凛冬岁月里全部的念想。 明黄色的向日葵盛开在纪年草绿色的衣襟上,齐实的心啊像天边玫瑰色的云霞,他们盎然肆意不顾一切地疯长,不会再有任何能阻止爱意绽放。 齐实更近了,纪年张开双手。 他们相拥于出口处,隔着口罩吻住对方。 “年年,久等了,我回来了。” “齐实,我如约而至。” “我爱你。” 第七十八章 11号线 因为疫情,很多亲人朋友被迫分离两地。齐实从武汉回上海,也只有纪年来接。 理论上齐实作为阳康人员,不需要再去隔离,但为了保险起见社区还是建议他居家隔离一周。 纪年和他有密切接触,就跟着一起回去了。 时隔一年多,排除万难再一次走到对方身边,纵使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安静地牵着手,车窗里掠过城市的光影,阔别多月,任何一处旧日的风景都会让齐实百感交集。 路过一座高架轨道,一辆飞驰的地铁从他们头顶掠过,齐实的手紧了紧,口罩下的嘴唇不自觉地咂摸着。 地铁消失在轨道的尽头,齐实望着它前进的方向渐渐失神。他恍然大悟,此刻的感慨澎湃全因身边的纪年而起。 纪年,从最初在11号线上的惊鸿一瞥,到今日的久别重逢,他们的感情走过弯路遇过歧途,好在起起伏伏若干年,他始终坚定不移地选择那个戴着米妮发箍的清秀男生,错过悔过爱过但不曾忘过,如今,30岁的纪年和27岁的齐实,他们都已经成为更好的自己,未来也愿意成为对方最好的爱人。 “齐实,你在看什么?” 齐实想事想得出神,纪年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拉回现实,“我在看刚刚开过去的地铁,触景生情了。” 纪年轻笑着问,“地铁有什么好感伤的?” “年年,我有个秘密藏了好多年,你想听吗?”齐实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纪年,一改他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和他说道,“你猜我最开始喜欢你是什么时候嘛?” 纪年被他这样看得心里发毛,生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时候?” “2016年11月的一个晚上,在11号线上。” “啊?”纪年惊讶地张开嘴巴,“不是我们校区的咖啡店吗?” 齐实看向车窗外林立而起的高楼,慢慢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娓娓道来。 “我已经记不清是哪天了,只记得是个雨天。那天我和几个舍友一起去迪斯尼玩,刚开园没多久,好多好多人……晚上坐地铁回去的时候我还在后悔今天的行程,可是很快我就不后悔了,因为我看到了你。” “你靠在徐也行的肩膀上睡着了,很乖。” “你什么也没做,就按亮了我心里的开关,从那时候开始,我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你了。” 纪年的嘴巴依旧微张着,齐实的话和表白来得突然,他需要消化一会。 “你说的是真的吗?16年……过去好久了啊。”纪年跟着回忆,他记得迪士尼那晚上的烟花,却怎么也想不起回去地铁上发生过什么,“我睡着了吗?我一点印象也没了。” 齐实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里的手指,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也许这只手会被别人牵着。 “不记得也好,下次我们俩再去。” “好,总有机会。” 回到家,许久没住人的屋子蒙上了一层灰,非常时期也叫不到上门的钟点工,他们俩人只好自己动手。 再次站在落地窗前,纪年心境大有不同。以前年轻气盛总想在上海奋斗出一个自己的家,时过境迁,当有能力做选择的时候,他在“家”和齐实之间,选择了齐实。 人生在不知不觉中是换了个赌注,他们离对方越来越近,伸伸手就能够着一起前进。 楼下的香樟树抽出新叶,草坪也换了一茬嫩嫩的鲜绿,往日里热闹的外滩却变得萧条,人们都减少了社交的频率,口罩下是一张张越发冷漠的脸。 “年年,你在擦窗户吗?”齐实对着一动不动的纪年发问,“是不是累了,要不别打扫了,你歇着。” “哦!”纪年这才发现他已经原地发呆好一会,连忙拿着抹布动手,“不累,就是感觉好久没从这儿看过风景了。” “害,想看还不简单,天天来呗。”齐实说道,“年年,我也就不跟你见外了,要不搬过来和我住吧?” “我有租了公寓……别了吧。而且……” “而且什么?年年,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再放你离开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我和你一起面对。” 纪年心里只剩一道过不去的坎,那就是老纪至今没有原谅他。 他承诺会改,改不好就不回去,难道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已故的妈妈也许再没有原谅的机会,可是他的爸爸……纪年今生已是不孝,他不苛求爸爸能理解接受他的“变态”,但他求一个故土,求一个心安,他不想永远做一个飘零无根的游子。 “我想,回家……”纪年对着齐实说出最真实的想法,“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改不了了……爸爸他不会原谅我了。” 齐实沉默,走到纪年身后将他抱入怀中,“年年,只能再给爸爸一些时间吧。时间会冲淡一切执念,家回不去,那可以抽空给妈妈上个坟,她肯定也很想你。” 纪年摇摇头,不置可否,“我怕她不高兴,所以……只敢偷偷想着。” “年年,不管以后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你。”齐实的下巴埋在纪年的头顶,这松软温热的酥痒触感似有若无地撩拨,齐实的心也开始晃荡,“年年,你现在是我的债主,你去哪我就去哪,别想赶我走了。” “债主?” “你不是掏了两百万给我吗?”齐实提醒他,“怎么,债主不想要着笔巨款了?” 纪年当然不会忘记,这可是他的老本钱,“要的,说好了连本带利的还我呢。齐总不会赖账吧?” “当然不会,不过给我多宽限几天……” 纪年扑哧笑出声来,“哈哈,没事我反正不急着用,你先救急吧。等你做大做强了再给我不迟。” “年年,你这样说的话,要不就当你把钱投给我们俱乐部吧,之后每年给你具体比例的分红,说不定挣得会更多呢?“ 纪年一愣,他还没想到这层,齐实却毫不避讳的与他分享资源。游戏俱乐部公司,花钱像打水漂,挣钱也日进斗金。他那两百万,不过就是个虾米,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做股东拿分红……能行吗? “两百万就能当老板了?” 齐实不怀好意地掐了把他的腰,“怎么不行,肉少也是肉,会按比例拟定分红。最近大家都被关在家里,直播市场很火爆,照这个趋势下去我们俱乐部光直播一个季度的纯利润都要几百万,你放心吧年年,亏不了。” 纪年倒不是担心亏本,听齐实这么一说也没什么不好,两百万存银行也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拿出来投资呢。” “年年,你要不要做……老板娘?” 纪年被齐实肉麻的耳语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抖了抖肩膀想把齐实推开,结果换来一个更用力的拥抱。 “齐实……你,松开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年年,好久没和你睡觉了。”齐实说着把他打横抱起,“我在武汉的时候就受不了了,天天想抱着你睡觉。” “你快放我下来!”纪年用力推着齐实的胸口,像一条大鲤鱼似的挣动,“齐实!你新冠没有后遗症的吗?要修身养性禁欲!” “有没有后遗症,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房门大敞着,齐实把纪年抛进床中央。 “纪小年,回来我就先打扫了主卧,你猜我想干嘛?” 纪年红着脸撇过头不回答,齐实捉过他的下巴饱含深情地望着纪年,他一点点沉下脑袋,最后在年年的唇上落下一吻。 第七十九章 Y求 一个吻里,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有朝思暮想的渴求,有一往情深的爱意。一滴咸涩的眼泪顺着鼻尖落在纪年的唇上。 被陈鸿宇坑到只剩底裤的时候他没哭,孤身一人在武汉发烧的时候他没哭,但此时此刻纪年真真切切又回到他身边,眼泪便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年年,我好想你……” “去年整整一年,你都没有出现过,我等你等得快要绝望,很多次都想说服自己别等了,可是没过几分钟我脑子里又会不由自主的出现你,忘不掉……根本忘不掉。” “好在,我没有放弃,我终于等到你了。” 齐实哪有表面看到的那么坚强,在真正在乎的人面前他也变得不堪一击。可能是觉得丢脸,齐实直起身子慌乱地抹掉眼泪,可是眼泪根本不听话像是憋了多年的山洪开了闸,越抹越乱,糊了他一袖子。 看他又哭又要强的样子,纪年也撑起上半身忍不住笑起来。 “好啦好啦,别哭了。我都回来了……”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齐实索性放开了哭,他呼哧带喘地抱紧纪年,“呜呜呜,年年……我真的好委屈啊!你知不知道,我太想你了就会飞到厦门找你,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上班,我就沿着厦门的路一直逛一直逛,可是运气不好一次都没看见啊呜呜呜……” “后来你回来了,我又跑你单位的分店蹲点,又想看你又怕被你发现,我坐着你曾经坐过的地铁,我吃着你喜欢的路边摊,我用着和你同款的耳机……年年,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年年,以前你觉得我不成熟,对待感情就像儿戏。但你也看到了,这么久以来我只喜欢你,也只想拥有你。虽然做的生意起起落落还没定数,但我承认你是我最大的动力,不管好坏都要坚持下去。” 纪年听着他句句肺腑之言,心里一阵动容,搂住齐实的脑袋抱在肩头,撸着齐实头顶的软毛任由鼻涕眼泪都擦在他衣服上。 “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纪年很是内疚,抱歉的话脱口而出,“我承认你是个比我更好的人,换作是我的话,也许我早就放弃了吧。” “谢谢你愿意等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齐实昂起头,湿漉漉地看着纪年,扁着嘴问,“真的吗?别骗我。” “不骗你。” 纪年说着用温热的唇吻去他眼角的泪,然后捧住齐实的脸慢慢向下啄吻,主动送上他的欲求。 纪年一边吻着一边单手解下外套,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他轻轻后撤出一段距离,攥住短袖的下摆向上拉起。衣服下面是一具白皙细腻的身体,向上脱衣服的动作更是勾勒出他绷紧的腰线,视线随着动作向上,缓缓露出微凸的乳尖和平直的锁骨。 齐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纪年便伸出双臂带着他一起跌进被褥中央。 火急火燎的人换成了纪年,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在他上方的齐实,然后叉开双腿盘在齐实的大腿上摩挲,时不时抬起后脑勺贪婪索吻,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 纪年很少主动,齐实体内燥动的因子蓄势待发。 “脱掉……”纪年微启双唇气息绵长,食指勾住齐实的皮带轻声蛊惑,“我想你了。” 刚哭过的眼睛红得彻底,齐实二话不说解开皮带蹬掉长裤,他托着纪年的臀部挤上润滑液替他扩张。冰凉的液体激的纪年轻颤,大腿根处泛起密密的鸡皮疙瘩,很久没有被进入,这感觉让人既期待又陌生,纪年顶了顶腰发出一声叹息。 齐实按着纪年的胯骨拖到身下,狰狞的性器顶在后穴,一寸寸楔入纪年的深处。 还没没入几分,纪年就受不了似的后退,齐实被他吊的不上不下但还是不忍心连根破入,于是他俯下身子轻吻纪年的敏感的身体,直到对方放松舒展开来。 “可以吗?”齐实揉着纪年的腰隐忍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纪年双眼迷蒙胡乱地点头。 粗长的性器一贯到底,像是把纪年钉在了床上,他受不住地捏紧齐实的双臂,酸麻的痛感直冲而上,太久没做了,身体都忘记该如何适应, “疼……”纪年双肩轻颤吐出一段绵绵低吟。 齐实缓慢地律动,不忘帮他摸着前面,看到纪年的东西在他手里一点点立起来后,略微加快了身下的速度。 “年年,忍一下,马上就舒服了。” 齐实整个抱起纪年让他坐在自己的身上,性器一下子进到深处,顶的纪年小腹一阵紧缩,他害怕地环住齐实的脖子,被进出不停的动作颠弄飘摇的像海上的一叶孤舟。 “好点没有?”齐实的舌尖舔舐纪年的耳尖,微妙的触感惹得怀里的人偏过脑袋,纪年咬住下唇抖落下额间的汗珠,轻哼着嗯了一声。 他把修长的腿盘在齐实腰间,齐实像是得到了肯定,一下子更卖力起来。宽大的手掌托住薄瘦的腰,将两人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齐实找到了发力点深深浅浅的往穴里进攻,纪年很快得了趣铃口处分泌出晶莹的液体。 那些曾经熟悉又刺激的回忆卷土重来,纪年体内的欲望再度攀升,齐实不断碾过甬道内的前列腺,纪年的喘息越发频繁,爽快的连脚趾尖都崩得发白,齐实探头向前用齿尖衔住纪年的乳珠轻轻地吮吸咬磨,上下夹击的快感很是强烈,纪年摇晃着脑袋开始讨饶。 “不要,轻一点……求你了……” 齐实不甚在意,他知道纪年这是快到了。 果然,他按着纪年的腰又冲刺了几回合,他听到对方从喉咙口处溢出一声克制却爽利的呻吟。 “啊……嗯……” 纪年情不自禁地抖了抖,禁欲许久的身体交代得彻底。 齐实等他缓过劲来继续耕耘,纪年高潮刚过被迫营业,只能狠劲掐着齐实的背让自己适应。可能是顶得又急又快,纪年手没轻重,一下子把他掐出一道血痕。 “嘶,年年……你轻点我要被你掐软了。” 纪年有气无力地回呛,“那正好可以歇歇。” “你爽过了就忘了我啦?”齐实并不退却反而越战越勇,埋在身体里的性器更硬了,插的纪年仰起下巴大口大口吸气。 “不是说阳过以后的后遗症是阳痿吗?”纪年被他的硬度和速度惊到,疑惑的吐槽他,“怎么你还是像个打桩机?” “年年……我都好了好几个月了,要是还有后遗症也太不像话了吧。”齐实反驳他,“况且,我从来没有阳痿的后遗症!” 纪年哼唧了几下,实在没力气和他辩论,齐实见状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他放下纪年,两人重新滚回床单上,齐实把住纪年的窄腰,撞得交合处啪啪直响泛出白沫,纪年想躲却躲不过,抬起手咬住胳膊,眼角流出生理性地泪水。 “年年,你叫出声来,我想听。”齐实将他的手拉到一边,与他十指紧扣,凝望着纪年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年年,我想听,可以吗?” 纪年还是如以前一样羞涩的脸颊绯红,他唤了一声。 “齐实……” 齐实刁钻地撞上了他的要害。 纪年又忍不住喘出一句低吟轻哼。 “嗯……啊啊啊……” 很快房间里暧昧的声音不停,齐实宣示领地一般耕耘,把纪年吃干抹尽肏得浑身发软,而纪年也难得放纵,予取予求地配合齐实的疯狂。 性欲不仅是在表达他们对彼此的需要,深入浅出的快感更证明了对方的存在,纪年庆幸齐实还在等他,破镜重圆更让他懂得齐实的难得与深情,他想他再也离不开齐实了。 第八十章 交换 居家隔离的日子里,齐实是一点也没闲着。 回到自己的主场,齐实才真正感觉安定下来,之前的鸡零狗碎也要一点点开始清算,首当其冲的便是陈鸿宇做的腌臜之事。 徐弋阳在上次风波之后又回去了,齐实至今还能回想起他语气里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徐弋阳说不想连累大家,特别是怕对不起齐实,他的俱乐部好不容易又有了起色,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 齐实下意识的劝他留下,他知道徐弋阳回去意味着什么——一个在镜头前扮演精致娃娃的卖货主播,一个被上司无情压榨的打工社畜,一个供人随叫随到的发泄对象…… 但徐弋阳还是选择离开,当时他在电话里惨淡地笑着说,“回去了他就只对付我一个人,我不回去他就发疯,殃及的就不是一个两个。齐实,我没办法……没办法看着家人朋友因我过得不好。” 齐实只怪自己人不在上海,不能立刻替他出口恶气。可是没过几天,齐实从别处得到消息,才明白徐弋阳也有难处。 徐家和他家里一样,做的都是港口生意。齐家造船,徐家做远洋运输,本来顺风顺水每年都会有固定的外企单量保证盈利,但同样的,因为疫情很多定好的单子纷纷取消,导致货船出不了港,损失惨重。 陈鸿宇不一样,他是做风投的,金融游戏不像实体经济,哪里闻着有一丝肉香陈鸿宇的钱便会从哪里生出来,眼看着徐家快要被资金链拖垮,关键时刻陈鸿宇拿钱出来投资了徐氏远洋运输。 陈鸿宇恩威并用,将徐弋阳驯服并再无反抗的余地。 然而,投资徐氏远洋运输在陈鸿宇看来是今年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因为投了也撑不了太久。为什么这么做了?可能他当时脑子一热就想着让徐弋阳老老实实呆着吧。 隔离在家的第三天,纪年坐在阳台边画图纸,突然就听到齐实在房间大声质问的声音,语气严肃像出了什么事。 纪年放下电脑跑去看他,齐实已收敛了情绪正在和人打电话,他朝纪年比了个“嘘”又甩甩手示意他不用担心,纪年安静地站在门口听了会,大概是什么集资抽成的事儿,纪年听不太懂,觉得没意思又回去画图了。 半小时后,齐实出来找他,看着脸色不好心思沉重,他搬了懒人沙发靠坐在纪年旁边,头抵着纪年的大腿蹭了蹭。 “出什么事了?”纪年的掌心覆在他的额头,指尖柔柔地抚开齐实眉心的皱纹。 齐实很是受用,忧虑缓解不少,他拽住纪年的手握住,定定地注视笑意清浅的纪年。 “年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做……”齐实内心纠结,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扳倒陈鸿宇,也想让徐弋阳早点脱离现状。但是……唉,我怕真这么做了就回不了头,毕竟阿超是他弟弟啊。” 纪年听得一头雾水,试探着问他,“你要做什么?” 齐实噤声,心里不知在做何取舍。 “年年,你觉得陈鸿宇是个怎样的人?” 纪年一愣,倒也认真思考起来,他回忆去年见到陈鸿宇时的印象,那双充满洞察力的眼睛,那一身得体矜贵的打扮,包括他看向自己时谦和有礼的态度。 “我觉得,他是个很自信的人——当然他和你不一样。他是那种对身边所有人全权掌握的信心。就像是游戏幕后的操盘手,输赢皆在他一念之间。” 齐实讽刺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他的确如此。” “不过,过分的自信就是自负。”纪年话锋一转,接着说出真实评价,“他是个利己主义,投资很激进也很相信自己的选择,所以他很难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齐实,你是不是发现了他的错误?” 齐实惊讶于纪年的聪明,他确是因为拿到了陈鸿宇的把柄而纠结万分。 做风投,意味着很多高盈利产业都处于灰色地带,陈鸿宇亦然。都不需要齐实费太多心思,他让懂行的朋友去查了查“Feelingtouch”所谓的年度VIP制度,果不其然是一群有钱大佬攒的局,很可能属于非法集资。 这种没个熟人介绍还入不了局,当时也就阿超随口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个事儿,齐实还感叹过大佬就是大佬比他会挣钱。 的确很挣钱,但也的确非法。 没人举报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举报肯定一抓一个准,听说陈鸿宇还是其中主要的牵头人。 这一个多月来,齐实一直在让人搜集陈鸿宇非法集资的证据,到了刚才律师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查到会所可能有洗钱嫌疑,很多笔数目不菲的金额走了会所的账户,最终会流入一个海外账号。 “年年,陈鸿宇是不厚道,把我逼走给MG泼脏水,还有徐弋阳也在他手里……”齐实喃喃说道,“我看他不爽,但也没想过真的让他进去。我只想出口恶气,让他亏掉点钱或者公司倒闭啥的。” “但我发现,现在手里的证据足以把他送进局子里,又有点下不了手了。” “年年,你说该怎么办?好难选啊。” 纪年问道,“什么把柄,说来听听?” “非法集资和洗钱。”齐实挑重要的说了说,“一个会所里一群人拿钱买个所谓的年度VIP,说是年底有分红还送股份,实际上会所正常盈利所得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真正赚钱的是每年都有大佬们通过会所洗白资产,会所再抽取一部分佣金作为报酬,而这部分佣金才是年底分红的大头。” 信息量过大,纪年一下子被说懵了,脑子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说道,“他玩这么大?” “嗯,所以……我要怎么做?”齐实眨巴眼睛,征求纪年的意见,“想给他点教训,但没想让他吃官司。况且我们两家之间还有生意往来,我怕到时候闹得难看。” “要不……你先举报个消防?”纪年小心翼翼的出主意,不知是否可行,“这种场所消防基本都过不了,用停业整顿,吓一吓他?” “这哪吓得到他,对陈鸿宇来说根本不是事。”齐实摇头否定了纪年的提议。 “不是,我的意思是——”纪年停顿重新组织语言,“停业整顿不是大事,但你借着这个由头去找他,放出点你手里有他集资的证据,以此作为交换呢?” “你是说让我拿手里的证据换徐弋阳出来?”齐实开窍了,但总觉得还差点意思,“那也是他该做的,我还是想让他多亏掉点钱,才能出了我心里这口恶气。” 这题纪年不会,他干不出损招,只能拍拍齐实的头顶直言道,“证据在你手里,你看着办呗,换个它该有的价值回来。” “行,我再想想。”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Feelingtouch的老板哭丧着给陈鸿宇致电,“陈总啊,你有没有路子啊?我们会所被消防查封了!要求停业整顿半个月,整改过关了才给开张。” 陈鸿宇眉峰一挑,“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只招待熟客的吗?为什么会突然被消防查封了?” “否晓得啊,陈总侬帮帮忙好伐。”老板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整改也没给个准话,一直不给开张我们损失蛮大的。” 陈鸿宇沉吟片刻,“知道了,我去打听打听。” “谢谢陈总,麻烦你了,一定要尽快啊!” 第八十一章 输赢 齐实沉住气,手里握着会所的证据等待时机。陈鸿宇那儿似乎也没有动静,只听说明面上的会所老板在四处跑关系。 消防不过关,不是什么大事,但一举报一个准。陈鸿宇当然不会在意亏钱这点小事,他更在意是谁无缘无故的举报。他找人多方打听,奈何消防那边的人嘴巴很牢,什么话也套不出来,陈鸿宇起初也没多想,只说让老板抓紧整改,别耽误后面做生意。 直到Feelingtouch的老板收到了林航方的起诉,告他非法传播他人隐私并侵犯林航的个人名誉,陈鸿宇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齐实查过来了。 陈鸿宇为探虚实,难得主动给齐实打了电话。 “齐实,我是陈哥。”陈鸿宇的话里听不出任何异样,照样熟络的像从未有过嫌隙的知己好友,“你现在有空吗?陈哥要麻烦你一点事呢。” 齐实觉得他好油腻,特别是那装腔作势的话惹得他一激灵,不过总算等来陈鸿宇的电话,主动权回落到他的手中。 “陈哥好啊,我当然有空啊不像你业务繁忙。”齐实有样学样跟着打哈哈,“您还有事麻烦我啊,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什么事呀?” 陈鸿宇听到齐实故意恶心他的话,在电话那头的脸垮的和丝瓜囊差不多,他狠狠磨了下后槽牙,已经可以从齐实的态度判断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有空的话我们约个晚饭?”姜还是老的辣,陈鸿宇很快调整好状态向齐实发起邀约,“胶州路荣顺私邸,我叫人订位置。” “好啊。”齐实爽快应邀。 五点多,齐实从家打车过去,花了二十几分钟。荣顺私邸藏在一处深深的院子里,是民国时建筑改造而成的私房菜馆,餐厅环境上乘品味不俗,每个房间都有一对一的管家服务,这一系列的配套设施无不彰显出来此吃饭人的地位,齐实也没露怯,跟着领班走上二楼的小房间。 日头西斜,透过旧式的窗棂洒进房间,颇具年代感的实木地板上映出一大片打着格子的斑驳树影。鸟雀惊飞,树影摇曳,为这沉闷的灰色时期添了点生气;日出日落,周而复始,这世间唯有太阳不会吝啬它的光芒,公平地驱散所有黑暗。 陈鸿宇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有限的天光。 齐实轻咳一声,陈鸿宇悠然转身。他们四目交接,眸底都藏有饱满的情绪,陈鸿宇在试图探知齐实手里有多少把柄,而齐实也在测试陈鸿宇的底线在何处。 “来了啊,坐吧。”接着陈鸿宇朝他身后挥手招揽一下管家,“上菜吧。” 齐实不慌不忙,饶有兴致地看着一道道菜上桌,坐等陈鸿宇先开口。 “林航的事情是你在帮忙吧?”管家撤出后,陈鸿宇不经意地问道,“之前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小误会,我正好和会所的老板是老相识,他顺手帮了我一个小忙,今天他和我说收到了林航那边的起诉书,这不是误会大了吗,齐实你看能不能帮我们说和一下,别把事情闹大了不是?” 齐实真的佩服陈鸿宇这张嘴,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只要给他发挥的空间,都能把明天的福彩头奖号码都编出来。 “陈哥,您这叫什么话。林航他呢肯定恨透了曝光的人,毕竟啊这是他人生的一个痛点,之前不被人知道还好,他能忍着去尝试忘掉这件事。可是偏偏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做文章,把他最想忘掉的丑事曝于大众眼前,你设身处地帮他想一想,他能原谅吗?” “这可不是小事陈哥,这是洗清不白之冤的大事。”齐实不买他账,接着话里有话地问道,“陈哥这么在意会所老板干什么?怕他干不下去了影响你年底的分红吗?” 闻言,陈鸿宇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一眼,只一瞬但还是被齐实捕捉到了。陈鸿宇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猛然察觉,齐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既然如此,陈鸿宇也没必要再和他浪费太多口舌,他索性放下筷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浅摇晃几下后小酌一口,酒香舒展开身心,陈鸿宇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终于舍得开口。 “说吧,你知道多少了,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 齐实轻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他擦了擦手拿起筷子,今天的正餐开始了。 “陈总,很简单。我想要的呢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就像那会所里同样上不了台面的交易一样。” 陈鸿宇脸色骤变,在桌底下攥紧了手掌心,“是吗?你先说说要什么吧。” “两件事,第一让徐弋阳走,但他的股份不变,账号全归他所有;第二,当初我折价抵给你的股份还给我,并补上我该有的分红。” 陈鸿宇沉默不语,他发现齐实真的变了,从以前狼群里的小狼崽长成了更年轻更强壮的头狼,有自己的见解,还能替别人解决问题。 陈鸿宇感受到对面新头狼的威胁,特别是齐实那双眼睛,从前的眼底只有清澈的愚蠢,现如今盛满了对敌人的挑衅。 “你的要求还叫简单?” 陈鸿宇显然不接受。特别是第一条,当初为什么要曝出林航的事,还不是因为徐弋阳未经允许跑去他那了,今天还来要人,这不是兜兜转转进了死胡同吗? “不然陈总以为我是在和你说笑吗?”齐实夹了一筷龙虾肉送进嘴里,“这两样,一个都不能少,我等着您给我个确信呢。” “齐实,徐弋阳想留还是想走我做不了主。第二条可以答应。”陈鸿宇直言道,“你以为他留着是我强制的吗?怎么会,我这人一向民主,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他要不要离开?” 齐实筷子一顿,放他妈的狗屁! “陈总,你给徐弋阳家投了资金,救他家公司于水火,现在反过来让我问徐弋阳的去留,你这不是在说笑吗?” “是啊,你问。”陈鸿宇很笃定徐弋阳的选择,这几个月来徐弋阳在他手底彻底失去反抗力,现在他说什么是什么,更别提徐弋阳有想走的心了。 齐实腹中的火气暗涌,他只能拼命忍下去,心里大骂陈鸿宇是下三滥,“陈总,第一条既然无法兑现,那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一个小小的会所罢了,我相信陈总关了这处生意还会有下一处。就是不知道关了以后那些藏着的老板们会找谁接手生意呢?又或者说,那些本该到你口袋里的分红以后还能回来吗?” 生意,陈鸿宇以为齐实只知道集资的事情,没想到集资背后真正的洗钱他也知道了。 集资分红被举报,陈鸿宇尚可以找个好点的律师脱身而去;但给大佬们洗黑钱的事,万万不可出差池,这不是打官司进监狱就能脱身的,弄不好身家性命全都不保。 陈鸿宇的脸上终于出现瑕疵,红色血丝爬上眼球,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齐实,“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道上有几个厉害的朋友,你还别说啊陈哥,用心打听了一下怎么全是你的名号?” 这还用说吗,陈鸿宇再怎么厉害,比起真正手眼通天的人,他不过是挡在最前面的替罪羊。 “齐实,你真可以,我怎么不知道你消息这么灵通。” “别说废话了,我的要求能答应的话,这些事就烂在我肚子里。”齐实失去耐心,放下筷子给陈鸿宇下了最后通牒,“做决定吧陈总,输赢乃兵家常事,我输您这么多回,这局总要扳回来一成。” 陈鸿宇脸色不虞,这代价实在太大他根本赌不起,如齐实所说,这局他输了。 “徐弋阳的事我回去也要和他商量,他是大活人多少要和他说清楚,给我时间。第二个条件,我让我的助理和你对接。” “三天。” 陈鸿宇握紧拳头,“好,三天。” 第八十二章 遇见 三天,度日如年。 徐弋阳在第三天的傍晚联系了齐实,他说谢谢齐实为他做的事,陈鸿宇答应了,可是他要走了。 齐实嗯了一声,问他要去哪里,徐弋阳说去英国念书,陈鸿宇帮他联系好了。 松江区别墅的后窗正对湖心,齐实看到一个小男孩丢了块石子进去,湖面溅出水花,小男孩吓一跳转身抱住妈妈的大腿。 水波纹荡漾散开,在相顾无言的电话中逐渐归于平静。 “你还回来吗?” 齐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徐弋阳,想问他家里的生意挺过去没,想问他账号还要不要,想问他去英国念什么学校,想问他终于摆脱了高兴吗…… 问不出口,齐实知道陈鸿宇不会痛快放手。 徐弋阳已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当他听到齐实的问题,终于还是淌下了一行眼泪,“齐实,我会想你的。” “在国外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找我。” 徐弋阳努力吞咽下鼻腔里倒流回的泪水,咽喉哽咽肿痛,手指攥紧手机,“齐实,还有事情要拜托你,求你一定要原谅我……” “你说?”齐实心里同样一梗,他心里早已猜到徐弋阳接下去的话。 果然。 “到此为止吧,我……”徐弋阳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他知道这件事很难开口,他也没有资格左右齐实决定是否原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齐实,我让陈鸿宇把我剩下的股份分批转给你,他也答应了,所以求你了。” “为什么?”齐实替他感到不值,“明明他才是伤害你最深的人,你还要为他开脱?”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徐弋阳又哭又笑,声音里尽是说不清的无奈,“如果他真的有一天一无所有,我的生活也会跌入谷底吧……” 也许,徐弋阳说的话也都是陈鸿宇在背后授意,齐实全都明白。陈鸿宇不能倒台,还必须好好的把生意越做越大,生活就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想要连根拔起又谈何容易。 九月,一切尘埃落定。枪灰色的天际下,涂刷着巨大A350标识的空客飞机滑出跑道。 齐实和阿超送别徐弋阳,离开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久违的陈鸿宇。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齐实难得见他表露出精英以外的形象,可能是送别也让他徒增伤感。 “你哥他,不会当真了?” 阿超耸了耸肩膀发动了车子,“谁知道呢?” 晚上七点,刚下班的纪年往自己的小公寓走,已经很久没加班了,疫情开始后多地的项目都进度缓慢,本来催命似的甲方也因为地方财政不景气延后了工程。 准备刷卡上楼,纪年的侧方唰一下亮起两道车灯,他抬起手臂遮光眯眼看过去,暗骂对方素质堪忧。 素质堪忧的车主又朝他按了两下喇叭,纪年心想不好,不会是骂错人了吧。 齐实从车窗探出脑袋,朝他挥手示意,“年年!是我!” 纪年扶额满脸黑线,怕被人发现似的朝副驾驶跑去。 “年年,我买了辆新车。”纪年刚坐稳,齐实就和他说道,“不然去哪都不方便,刚提到货,怎么样!” 纪年摸着特斯拉极简的内饰,感叹了一句,“现在流行这种了啊,不过电车也是趋势,挺好的。” “走咯,带你先去兜一圈!” 新车就像齐实手里的大玩具,他们上了高架,漫无目的的往前开,纪年打开车窗,伸出一只手,想要握住掠过掌心的风,跳跃的霓虹灯连成彩色的光谱,应接不暇的纪年想起若干年前的一晚,他站在齐实有着硕大落地窗的卧室,欣赏了很久很久的东方明珠。 “年年,今天徐弋阳走了。”齐实把音乐的声音调低,对着纪年的后脑勺说道,“我看到陈鸿宇也来了,他好像挺伤感的。” 纪年的手掌拢成一个半圆,被烈烈的劲风吹得前后摇摆,纪年才不在乎陈鸿宇怎样,淡淡地说道,“是吗,可惜徐弋阳又看不到。” 齐实一愣,也是,就算陈鸿宇当真了又怎样?迟来的深情比狗贱,连送行也只是偷偷的,如果这算报应,齐实希望陈鸿宇报应一辈子。 车子驶离高架,纪年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的景物如此熟悉,他们路过了嘉定校区,最后停在了嘉亭荟广场。 “怎么来这了?” 一切恍如隔世,纪年抬眼望去。一辆由迪士尼方向开过来的地铁驶进站台,机械轰鸣,他隐约能听到广播里的到站播音。 ———“安亭站到了,开左边门。” 天桥上人群如织熙熙攘攘,平行的时空线仿佛交错着倒流回16年的11月份——那夜下着小雨,有人撑起伞向身边的人倾斜,他搂着纪年的肩膀没入深夜,匆匆走进天桥对面的全季酒店。 交错时空线里的人变成了齐实,他曾无数次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脑海里早就把纪年身边的人替换成自己的模样。 “想来就来了。”齐实牵起纪年的手走进地铁站来到天桥。 刚刚到站的人不少,他们戴着口罩走出站台,与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擦肩而过,纪年莫名觉得有些紧张,他记得曾经的自己也是“他们”的其中之一。坐着11号线,怀揣着对每一个明天的期冀,上班再累也动摇不了他的坚定,纪年想要在上海这片热土出人头地,他想要在上海有个家。 再往前走,有个抱着吉他的长发歌手靠在天桥的栏杆上,来往的少有停留驻足的人,歌手并不在意,低沉性感的烟嗓没多少千回百折,他闭着眼依旧唱着无人问津的歌谣。陈旧的琴盒里留了张二维码,纪年给他扫了五块钱,话筒里传来带着回声的谢谢。 听着他一曲完毕,齐实却突然松开了纪年的手,他走到歌手身边,和他耳语几句。纪年站在原地,他猜老土的齐实等会要给他唱情歌,正想着是不是先准备起来酝酿一下情绪,让齐实等会唱完有点成就感。 只见歌手甩了甩长发,让出了话筒的位置,齐实站定摘下口罩,朝着前面的纪年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如曾经明媚的少年。 “年年,2016年我在11号线上遇见你,从迪士尼站到安亭站,全程需要两小时,只需要一眼,我对你的心动从此不只有两小时。” 吉他声起,简单的音色却弹出了不简单的故事,一段熟悉的前奏过去,齐实单手握住话筒唱了起来。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纪年曾经想过,他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走进未来,是单枪匹马的与生活作战到底,是默默无闻的在岗位上耕耘至天明。后来他懂,未来就是未来,不管他以何种方式前进,那些提前计算好的轨道和线路总会与真实目的地相差甚远。 他爱过的人,曾给他带来伤害,他曾与之虚妄过的未来,也会被现实打败。 好在一切都有机会,上海这个偌大的梦里,有他的一席之地。齐实的歌里他是个美丽的意外,而齐实于他,又何尝不是呢? “年年!你说你想在上海有个家!”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齐实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纪年没有给他回答,只是和他一样,发自内心笑得开怀,他走近齐实牵起那双抚摸过无数遍的手。 齐实将他抱入怀中,捧着纪年的脸郑重说道,“我想家里有个你,年年你搬过来吧。” 纪年踮起脚,凑到齐实耳边,“好,我答应你。” 第八十三章 奇迹十年 2020年全国各地处于封一阵放开一阵的无限循环中,很多人的新年愿望都变成疫情早日散去,期待早日重逢相遇。 今年的春节比起以往更显压抑,人们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徘徊,太多的现实问题因为疫情变得尖锐,贸易生意和实体经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齐实一个做国内外旅游的朋友,硬生生拖了一年后终于支撑不住,选择关张大吉。 好在齐实当初坚定的选择做电竞,去年一年MG电竞俱乐部因为直播行业的兴起,已经从单一的英雄联盟游戏逐步扩展开。现如今他们俱乐部旗下已经分管出不同的游戏部门,涉及手游和端游,每个部门又分有赛事团队和直播团队两类,每个月的光靠直播抽成和商务活动就能盈利过千万。 眼见着齐实带的队伍越做越强,纪年也凭借当初借他的两百万拿到了数目不菲的分红。年底了,两百万早就翻了好几番,纪年又想买房子了,这次他的选择大了很多,可是他已经没了当初迫切的心情。 腊月二十八那天纪年回了趟老家,他想给妈妈上个坟,又怕爸爸知道了不高兴,特地挑了年前先过来。 齐实等在了陵园外面没跟着进去。 森然的陵园里竖着一排排墓碑,纪年的妈妈睡在一棵柏树下。上午刚下过小雨,天气阴冷地面潮湿,纪年特地带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墓碑上的水渍擦干净。 纪年跪在碑前,心情沉重的放好鲜花和水果,黑色的大理石多了几分鲜活的色彩,衬的妈妈的照片也动人起来。 “妈妈,我好想你……” 面对离世的至亲,纪年心里的想念再也抑制不住,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痛哭。 好想妈妈,好想家。 “妈,我来看你了,你会不高兴吧……”纪年抽噎着,同沉默的墓碑吐露心声,“我一个人来的,没带他进来。” “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意我是一个同性恋,所以我从来没敢说过,妈妈,如果我早一点坦白的话,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激烈反对了……爸爸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我好想回去看看他,可是我不敢。妈,你要是有机会去爸爸梦里,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就说我还想他了。” “妈,我改不了了,我真的好喜欢他啊……那年我出事,是他不顾一切救我出来的,好多我都忘记了,但唯独记得他喊我的名字,他说他求我了,他是齐实……” “妈,本来我都打算好了再喜欢也要放手,只要他过得好就行,可是世事难料,当我知道他在武汉的那一刻,我真的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可以接受他过得好,但我没有办法接受他可能会离我而去。妈妈,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改不了。” 纪年跪了很久,久到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他哭哭停停,眼泪总是会不经过他的同意淌下来。 “妈,可能感情就是这样,没有人成全总会觉得缺憾,但缺憾总好过遗憾,没有齐实的话我也再也没有其他人了。爱有很多种可能,而我的可能只有这一种,人生太长太长,但我选择他就不后悔了。” 裹着冰刃的西北风又吹了起来,冷到让人心里慌张。 纪年起身的时候,身子跟着晃,许是跪得久了,双眼一黑失去重心向后趔趄,纪年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一个身影闪到他身后托住他的肩膀。 “爸!” 纪年站定后激动地喊,父子俩有两年没联系了,纪年看到老纪一切安好,百感交集。 老纪没说话,不认识他一样走到妈妈幕前。 纪年不放弃,“爸,你还好吗?家里疫情管控的严么?你上班不要太累了……” 老纪看着擦拭一新的墓碑和它前面的鲜花水果,知道这些都是纪年带来的,他没有拿走也没有表态,只是将这些贡品往边上挪了挪,然后放上他带来的东西。 “爸……”纪年无论说什么,老纪都像没听见。 他看着爸爸鞠完躬点完香,然后往回走,纪年这才明白,老纪不会搭理他了。 出了陵园回到车上,纪年梨花带雨的样子让齐实心疼。 “年年,你还好吗?” 纪年怔怔地摇头回答他,“我碰到爸爸了。” 齐实心里咯噔一下,但又怕问多了纪年更伤心,只能安慰道,“年年,时间会证明一切,我是值得的人。” 纪年沉默良久,在齐实准备点火离开的时候突然发声,“齐实,我想在这儿买房,要是爸爸真的不要我了,以后好歹有个安身之地。” “行,那我们现在去看房。” …… 2026年的十一月,通城轨交2号线正式落成,试通车的那天纪年作为项目工程师邀请齐实同他一起。 齐总早已功成名就,每天的行程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但纪年和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应了下来,过程异常顺利。 那天一大早,齐实就起床梳妆打扮,一改往日西装领带三件套的正式着装,他穿了件连帽卫衣,外搭军绿色的飞行员夹克,刘海儿平顺的放在额前,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纪年莫名其妙地看着齐实,他很久没看到对方这幅打扮了,33岁的齐总难不成脑子抽筋想重返青春? “你怎么穿成这样?”纪年刷着牙问他,“你穿这样让我情何以堪,不显得我和你差辈似的。” 齐实做作地撩了下刘海,笑嘻嘻地和他说,“年年你穿什么都好看,哪里和我差辈了,明明看起来比我还嫩。” “大哥,我都36了,能别吹牛了不?” “36怎么了,我还是喜欢你,年年你穿那件绿色的长毛绒毛衣好不好,那件显得你特别白。” 纪年擦了把脸,一脸不情愿地拿过齐实递给他的毛衣,这都好多年的衣服了,款式也不时兴,真不知道齐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赶到通城是下午的三点半多,他们选择在市中心的站台上车。刚修好的站台里还留有未散的油漆味,纪年掏了两个口罩出来,让齐实和他戴上。 “年年,我看这个站台有临江路站!”齐实指着自动门上的站牌指示说道,“等会我们就到那里下好不好?” “行啊,过去差不多五点我们可以去吃个晚饭。” 2号线的车轮滚过轨道,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咚一声自动门打开,纪年和齐实并肩走进车厢。 崭新的车厢里亮着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测试运营的人,纪年和齐实靠着坐在角落里的双人座上,他们光明正大地牵手,肆无忌惮地靠在一起。 纪年的头靠在齐实的肩膀,他的脚尖抵着齐实的脚跟,齐实的手掌很热,齐实的呼吸好烫。 “年年,我又和你坐地铁了,好开心啊。” “傻子,坐地铁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这是你设计的地铁,我有成就感——是我老婆的地铁。”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设计的,好多单位一起干的活,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不管,反正我开心。” 一个小时后,地铁到站。 齐实和纪年沿着临江路慢悠悠往前走,初冬的阳光还不算太冷,只是江边的风总是刮得比别处更猛一些。 长长的墨绿色林带延伸到日头西斜的尽处,环亚船厂的蓝色屋顶离他们还有几百米距离。纪年馋了很久的糖醋排条,他让齐实跑快点去大食堂先占位置。 话音刚落,船厂的下班铃打响,纪年和齐实眼神交接,不约而同的展开百米冲刺,他们得跑快点,不然根本抢不过刚下班的年轻小伙。到底还是齐总年轻体力好,跑出几十米后纪年就被他甩在身后,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大食堂里,身高腿长的齐总已经点完了菜坐等开饭。 糖醋排条还是老味道,纪年吃到嘴里脑海里就浮现起以前的时光。爱飙车的晓亮哥早就不在通城地铁上班了,1号线出事后他经历了一段至暗时刻,不知道现在的他过的还好吗。 陈晓亮过的还不错,因为十分钟后,纪年就在环亚大食堂看见了穿着灰色制服的他。他和一群工友们坐在一块,说说笑笑用方言讲着诨话,纪年没有刻意去打招呼,只是在陈晓亮抬头的某一瞬间里,与他眼神交汇相视一笑。 时间真的有他特有的魔法,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空,不管是平淡的回忆或是轰烈的过往,当纪年再一次踏足此处,在人生海海中筛出闪光铄金,萍水相逢的感动和不动声色的关照,打动着他淬炼着他,直到成就现在的他。 “时间差不多了,年年吃快点!”齐实猛地扒拉完碗里的饭,急切地和纪年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要干嘛……” 见纪年不慌不忙的样子,齐实坐不住了,看了第三次手表后,他拉起纪年的手就往外冲,“别吃了年年,等会回来再给你点。” 齐实拽着纪年往船厂跑,他们穿过长长的工厂楼,直奔最里边的船坞。 一条大船即将下水,工人已经等了一会了,见到齐实跑来,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香槟酒递给他们。 “齐总,就等你们做仪式了。” 齐实将其中一瓶香槟递给纪年,指着船头和他说道,“年年,等会用力砸到船头,瓶子越碎兆头越好!” 纪年眯眼抬头向上看去,这是一条特别大的远洋运输船,漆着酒红色油漆的船身上挂着新轮胎,一只巨大的船锚收了锁链挂在船头,视线平移向左,纪年看到三个巨大的白色黑体字。 ——奇迹号。 “这是……什么意思?”纪年小心翼翼地问。 “冠名了一条船,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年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砸!” “一——二——三!” 嘭! 纪年使出最大的力,带着对齐实的爱和明天的祝愿朝着最高最远的船头砸去。 工人挥起砍刀,斩断牵引绳,朝着大船高声唱道—— “启航咯——” 一时间,船坞里响起整齐的船号,“启航咯——” 礼花齐放,鞭炮齐鸣,奇迹号顺着滑杆向前进发,这一下去就是一辈子,奇迹号将在滔滔不绝的大江大洋里扬帆起航。 穿着飞行夹克的齐实牵起穿着绿色毛衣的纪年。 36岁的纪年用力回握住33岁的齐实。 他们并肩携手站在璀璨熔金的云霞之下,宽宽的江水两岸铺陈开多少动人的故事,剪影如鸿雁,翱翔天地间。 “同舟共济。” “奇迹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