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努力自救[向哨]》 1 迫降 泛人类星际帝国,中环II星区,唐星域,Ad0471恒星系,行星RIIa。 舰船坠落在小湖泊边,掀起一阵气浪,触地的那一面深深沉入泥土,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鸟兽四散。 慌乱的鸟儿刚飞到空中,就被下降的黑影又吓了一跳,完成了一次急转,飞向远方。 背着降落伞的唐安缓缓落地,原本梳理整齐的黑发已经凌乱,偏长的刘海挣脱了发胶的束缚,落在额头前方。 唐安抬手扫开了有些扎眼的头发,穿着西装套装的他和这片热带雨林格格不入。 确认头发不会再碍事后,唐安动作干净利落地解除了固定扣,往前迈步,却因为伞绳挂住了腿部外骨骼支持器而踉跄了一下,好在身后的哨兵一把拉住了他。 “谢谢。”唐安借力稳住身体,重新站直。 已经拿着小刀,蹲着为他割断伞绳的哨兵,名叫辛浩,是唐安雇佣的佣兵小队的队长。 他是个身材高壮的哨兵,棕色的短发利落的理成寸头,脸型方正。 “老板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辛浩站起,说:“这次任务出现意外是我们的失误造成的,我们已经发出了救援信号,还请您在这颗星球多等待几天。” 唐安表情冷淡地点点头,金色的眸子望向远处的舰船残骸。 真的是意外吗? 三天前,计划巡视名下几处研究站的唐安,按照计划抵达了Ad0471恒星系。 还没等他们进入目标RIIa行星的轨道,就和一支掠夺者舰队不期而遇。 掠夺者是由星际流民组成的民间组织,平时在帝国边境线周围流窜,一般进行劫掠、偷窃之类的类似星盗的活动,但装备没有星盗那么先进。 一支掠夺者舰队出现在帝国的中环星区,实在是令人意外。更奇怪的是,它们像是在RIIa行星轨道旁蹲守什么一样。 几乎是唐安一行刚探测到它们,双方就开始了交火。 由于这次只是公司内部的巡查行动,唐安没有大张旗鼓的带着大型舰队出行。他只在佣兵城邦雇佣了一支佣兵小队和三艘护卫舰,就带着科学家出发了。 而与他们交战的掠夺者一方,舰队由一艘驱逐舰和两艘护卫舰组成。 对战中,佣兵的护卫舰一换一,打掉了一艘掠夺者护卫舰,另外两艘护卫舰成功破坏了驱逐舰的部分武器。 但唐安的运气不太好,他所在的这艘护卫舰很快就失去了战斗能力,并且很不巧地被扫出了轨道,进了RIIa的行星重力井,他只能无奈跟着舰船迫降。 如今轨道上,只剩下一艘护卫舰和掠夺者的一大一小两艘舰船在对战,战胜的希望很渺茫。 和唐安一起降落在地面上的,是佣兵小队长辛浩,以及他的队友卡尔、格斯。 卡尔半蹲着,面前倒下的树干上摆着一个两手大的定位装置,他正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边在自己的光脑上记录信息。 格斯站在他身边不远处,握着木仓禁戒。 片刻后,辛浩从卡尔那里收到一个手势示意。 他转过身对正在眺望舰船残骸的唐安问:“老板,按照您之前提供的情报,这颗行星是一颗供科研使用的热带行星,地面上应该设置有临时露营点,卡尔已经完成定位,我们先前往最近的露营点稍作休整,你意下如何?” 唐安回神,“好,出发吧。” 三名佣兵在跳伞前就已经携带好了武器和装备,不需要再回舰船残骸处搜刮,因此唐安发话后,他们立刻开始赶路。 一行四人,除了唐安是向导外,都是哨兵。 格斯已经带着量子兽猎豹探路去了,辛浩和卡尔配合着唐安的前进速度,在他身边警戒,辛浩的黑熊量子兽,此刻正在卖力地扫平路上的树木杂草。 唐安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他的小腿在每次脚掌落地时都会微微颤抖,虽然有外骨骼帮助,但是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不得已,他只能拿出折叠手杖,通过手杖转移一部分身体重量,他的前进速度勉强和普通人接近。 唐安的腿部受过重创,但他拒绝了义体,接受了双腿再造手术。 可惜多次再造手术也没能令他完全复原,他只能站立和行走一小会儿。即使在外骨骼的帮助下,也不能剧烈运动。 不过,这也足够支持他进行平时的生活和商业活动了。 因为迫降时时间紧迫,唐安没有机会调整外骨骼支持器的位置,此刻他能感觉到腿部被压迫的不适感。 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逃亡时刻,握着手杖的右手攥紧了把手。 现在他有些后悔没有换义体腿了。 好在这一路不远,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临时露营点。RIIa星球上有十六个露营点,隐藏在热带丛林的各处,是为进行地面采集工作的人员提供临时休息的场所,有些基础设施并有少量的物资储备。 这个露营点仅有十平方米左右,门已经打开,朝内望去,正对着门口的是两个靠墙的高柜储备着食物和水,边上的货架上是包装好的简易防护装备。 右侧靠墙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工作日志挂在墙上的挂勾上。 格斯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唐安他们到了,站起来说:“安全。” 辛浩走上前一步,对唐安说:“老板,您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和卡尔、格斯去周围探查一下情况。 “现在还不确定战况如何了,我们要先去架设一个信号塔,以便和其他护卫舰取得联系,也是为了避免掠夺者们封锁信号。 “另外,掠夺者的成员有可能也会跟着我们降落到地面上,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布置探测预警装置和陷阱。” 辛浩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了两支信号弹,递给唐安。 他继续说:“如果有紧急情况,您就用信号弹通知我们。您的安全是第一位,不用考虑使用信号弹是否会引起额外的注意。” 唐安接过信号弹,点点头,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与布设装置的任务,不会逞强去拖后腿。 他走进临时露营点,找了张椅子坐下。 辛浩给佣兵协会发了求救信号。 佣兵驻扎在威尔科特斯恒星系的星港。 虽然威尔科特斯和Ad0471这两个恒星系都位于唐星域,但是Ad0471没有星门,等星港的佣兵协会收到求救信号再派救援舰队来,只能走超空间航道。 而唐安也给总督府和本家发了救援请求。 他的母亲是唐星域总督的侄孙女,他的父亲是威尔科特斯家的上任家主。 他不清楚掠夺者是不是有人专门针对他布下的陷阱,因此虽然发了消息,但心里并不指望总督府或者是本家的救援。 再者,不管是那方势力,只要是走超空间航道来的,无视距离,都需要花费十天时间。 唐安唯一提前离开的可能,就是等待他的私人舰队跃迁而来。 得益于军部议会通过的[安全承包商]决议,他的公司有自己的舰队。 在迫降前,他已经给后勤部发去了位置信息,但是他的后勤部长此刻正在休假中,唐安又不熟悉副部长的作战风格,他说不准公司舰队几天后会抵达。 只能确定,公司舰队一定是最先抵达的。 他叹了口气,看来在这个热带星球的原始雨林中过夜是不可避免了。回去后,也许该不计成本,把各个研究站的星门建设提上日程? 他打开光脑看了看,还有信号,不知道是轨道上的掠夺者没有封锁网络,还是辛浩他们架设的信号塔起了作用 但他之前发出去的几条信息都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放下光脑,唐安打算趁着短暂的休整时间调整一下外骨骼。 他解开固定口,脱下外骨骼支持器放在一边,随后从腰包里取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拿出药膏和绷带放在一旁的桌上。 得把磨损出的伤口处理一下。 唐安附身卷起裤脚,肌肉扭曲的小腿和布满疤痕的皮肤清楚地映入他的眼中,他已经习惯了。 他甚至还能心态平和地伸出手,顺着扭曲的肌肉线条检查腿部的状况。 他在敌舰的能量弧炮的攻击下失去了小腿和一半的大腿,现在的双腿是靠基因工程制造的骨骼、血管、肌肉、韧带和皮肤组织等血肉部件重新装配的。 但是实验室制造的神经细胞却很难完全发挥作用,而且失活速度很快。因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部分肌肉组织因为缺少神经刺激而萎缩。 唐安轻捏小腿肌肉,判断出,以他目前的腿部状况,不出半年就要再次进行手术了。 他收回手,拆开药膏开始上药。 其实按照巡视计划,唐安原本的目的地是Ad0471恒星系的哨站,而非RIIa行星轨道上的研究站。 如果不是听到了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声音,他也不会临时改道。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改目的地的决定,确实有些冲动。 2 思想是世界的映S 十二天前。 唐安正在自己的休息室里,《粒子物理学:向导素》教材。 他乘坐的护卫舰已经驶入超空间航道,航道内没有网络,因此光脑只能读取一些缓存好的刊物和信息。 这断网的十天是唐安难得的清闲时刻,他放出了量子兽,名叫永恒的楔尾伯劳在休息室各处飞,自娱自乐。 向导和哨兵是人类踏入太空不久后出现的新特质。 这一变异出现后,反对人类进入星海的传统派大肆宣扬外星阴谋论、宇宙射线威胁论,一度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当时泛人类星际帝国还没有成立,人类联盟的名字还是地球联合国。 地球联合国力挽狂澜,通过各个渠道宣传:“哨兵和向导也是人类,是我们在进化道路上的巨大进步,成年是否觉醒也仅与遗传有关。” 普通人的恐惧才逐渐被平息,哨兵和向导最终没有被开除人籍。 如今,帝国人类人口中哨兵,向导和未觉醒的普通人的占比大约为40%、20%、40%。 哨兵的觉醒比较极端,精神力很强但稳定性差,甚至很容易被外在的电磁波干扰,导致精神躁动、精神暴|乱。 自身能合成向导素的向导则没有这一困扰。此外,向导还可以将向导素外放作为介质,使用精神力对哨兵进行安抚。 向导的安抚效果受向导素构成及自身知识储备两个因素限制,也因此延伸出了向导的等级评定标准,由天赋等级和考核等级组成。 唐安是天赋等级S的向导,考核等级A。他已经完成了在向哨生物学领域的考核,等他通过向导素粒子物理学的考核后,考核等级会上升至S。 唐安手指微动,翻到下一页。 突然一阵眩晕,他只觉得自己被捏着后颈不断地拔高,一切事物都远去,怪异的震颤感从上而下洗刷着他。 缓过神来后,唐安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大堆文字。 仔细了一遍后,他发现这些文字讲述了一个热血主角收后宫打反派拯救世界的故事。 其中还穿插着描写了反派的一生——经历种种悲惨情节后,某个向导从背景板成长为灭世大反派,然后惨死在主角手下。 故事挺精彩,拍成剧集或者改成虚拟游戏的剧本都会有不少受众。唐安心想,如果反派不是和他同名就更好了。 他趁着记忆还清晰,将这些文字输入光脑内保存好。 随后唐安打开光脑的助医医疗程序,快速对自己的脑部进行了一次扫描,确认没有出血点或是病变。 他是个精神力比普通人强的向导,日常生活中接触到一些未知来源的、携带信息的电磁波很正常,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唐安抵达了Ad0471恒星系。 他正在洗脸,放置在架子上的光脑信号标记跳了跳,从无信号恢复至满格。 几乎就是光脑重新连接上星网的瞬间,他就接到了公司研发部总裁的视讯通话。 唐安拿起毛巾擦干脸,接通视讯。 阎梵的半身投影出现在他面前,她眼下青黑一片,似乎是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简单地和唐安问好后,她说:“刚刚收到消息,RIIa的研究组出问题了。老板您现在在哪里?” RIIa是唐安名下的一颗热带星球,也是唐安这次巡查的目的地之一。它被广袤的原始森林覆盖,产出许多特产植物,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唐安的双腿一直使用的修复药剂的核心成分就是这个星球的植物提供的。 他只觉得有些巧,问:“我已经到了RIIa行星所在的恒星系了,出什么问题了?” “长时间失联。具体原因我们还在排查,上个月研究组发来月度报告后就没有新的消息了。” 视讯通话的另一边,阎梵擦了擦汗,低头道:“负责联系RIIa研究组的联络员没收到这个月的报告,于是发出邮件询问,却未收到回复,他按规定上报了该情况。” “是我的失误,因为保密协议,研发部除了我没人知道RIIa的重要性,它的问题没有被直接递交给我,上报流程花费了一周时间,我也是才收到消息。” 阎梵抬头看着面前的全息投影,按照拨出视讯前打好的腹稿接着道:“我会充分吸取教训,改进研发部的工作流程,修改紧急情况汇报与处理的流程,在不暴露特定星球重要性的基础上提升工作效率。” 唐安没有想追究她的失职,正准备答复她,熟悉的眩晕感再次出现,他立刻把双手支在台面上,稳住自己的身体。 伴随着眩晕,唐安的意识中出现了一道声音,听上去时远时近、时男时女、似青年又似老年。 那道声音说:“……思想是世界的映射,也是微型世界。……你的命运……你必须立刻行动!” 唐安只能模糊地辨别出一部分内容,下一个瞬间,他迅速下落,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 这道声音在催促他行动?什么行动? 视讯中的阎梵没收到唐安的答复,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想法,试探着说:“老板,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还请您先离开Ad0471恒星系。我立刻联系后勤部,派一支舰队去RIIa调查下情况。等查清楚研究组为何失联后,您再来巡查,怎么样?” 唐安垂眸沉思,他联想到了十天前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文字。 那到底什么?命运? 什么组织有能力做到这些?谁能这么狂妄地指定一个人的命运?这些文字是真是假?他又该怎么应对? “老板?” 唐安抬眼,和阎梵的投影对视。 阎梵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一个在材料学领域颇有造诣的普通人,显然不具备隔空传话这样的能力,在这一连串事件里只能算得上是个传递信息的角色。 没必要一直晾着她,唐安回复:“这件事后续就由我安排怎么处理吧。既然我已经到了这里,再离开找公司舰队来调查,有些大题小作了。你只要继续负责好手上的项目就行。” “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 阎梵向唐安道别后,挂断了视讯通话。 唐安拿起斜靠在墙面上的手杖,支撑着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虽然腿暂时还不觉得疼痛,他仍习惯性的将大部分身体重量压在拄着的手杖上,行走间手杖触地发出脆响。 量子兽随着主人的意志显形,羽毛白色覆羽黑色的楔尾伯劳表现出困倦的模样,但仍然扑棱着翅膀跟着唐安来到书桌旁。 伯劳停在书桌上的专属木架上,唐安也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将储存在光脑内的剧情文字打印出来,整理成册,随后拿起笔,一边快速翻阅文字内容,一边标记出与反派唐安有关的所有内容。 上次草草看完整本“书”的时候,他就发现反派不仅和他同名,而且过往经历非常相似。 但他因伤退役的那场战役很有名,他们小队的英勇事迹甚至上过帝国星网战争专刊的头版,所以上次他只以为自己的事迹被借鉴用于艺术加工了。 这次仔细整理后,他才发现,“书”里反派的家庭背景和印象深刻的童年经历,也和他完全一致。 如果当时在战场上受伤后,他不选择保腿,而是截肢更换义体的话,那么他们之间唯一的不一致也消失了。 既然过去都在书里,那么书里的未来…… 唐安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他突然一愣,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书的主角是谁? 再翻阅的时候,唐安突然发现书上所有人的名字都模糊了。 纸张上,构成名字的碳素墨水像是未干时就被糊开,再难辨认。 他打开光脑,电子文档内的名字已经被删除,换成了随机的数字组合。 脑内的记忆则更不可靠,留下的信息最少。 唐安抿紧嘴唇,金色的眸子被怒火点亮。 不管这是不是命运的预示,不管所谓的反派和主角。 他首先要把那个自说自话往他脑子里塞信息的家伙抓出来。 他给见多识广的好友许冥发去了信息—— 唐安:[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之前说遇到过一群人自称灵能者,声称他们可以沟通“灵境”,我想麻烦你帮我确认下,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们,我有些疑问需要他们解答。] 唐安:[附件是我从未知存在那里接收到的信息,应该是一本书。原本是有人物名的,但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抹除了,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和你相似的角色。附件] 唐安:[有人向我暗示,这里写着的是既定的命运。] 许冥应该是在忙,信息显示未读。 唐安不在意没有收到回复,他站起身,取下衣架上挂着的外套,从休息室离开,前往驾驶室。 三名佣兵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工作,见唐安来了,小队长辛浩起身迎接。 他向唐安行礼后,说:“老板,十分钟前我们已经离开了超空间航道,现在正在往Ad0471恒星系的哨站航行,预计六小时后抵达哨站。” 唐安直言:“改道,我们直接去行星RIIa的轨道研究站。” 3 对峙 没人会喜欢被写进书里供人取乐,当时的唐安被突然接收到的信息冲昏了头脑,才会一怒之下变更目的地。 此刻坐在临时露营点的座椅上,唐安一边反思,一边往腿上缠绷带。 突然, 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不自然的响动。 有人靠近了! 是辛浩他们? 应该不是,他们没必要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如果不是听到树叶被摩梭的声音,唐安不会注意到有人在靠近。 这颗行星不是殖民星球,没有常住人口。如果是研究员,不会有掩盖脚步声的意识,那么,来人多半是掠夺者了。 没想到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唐安手伸进口袋,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使用信号弹。 他另一只手取下背带上固定的蝎式冲锋木仓,顾不上穿外骨骼支持器,屏息凝神,沿着墙缓步往门口走去。 门外的声音也越发清晰,确实有人在靠近,靴子隔着落叶踩上泥泞的土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来到应该只有一个人,唐安松了口气,将口袋里的手收回,握紧木仓把。 临时露营点的门只是虚掩着,突然,影子在门缝处一晃而过。 唐安没有犹豫,一脚踢开门板,迅速地朝影子出现的方向开了两枪。 突突两声闷响,子弹没有击中人,反而打进了远处的树干上。 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了有人伏击,门打开后就迅速闪身变换位置,然后猛地冲进露营点的窄门。 他的速度太快了,唐安只觉得一缕金色一闪而过,接着右手一疼,微冲就被打落在地。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左手肘击直至对方咽喉,右手也迅速握拳迎击。 他虽然已经退役多年,但没有疏于锻炼,身手退步不多。 对方格斗技巧比他高超,但应该是之前受过伤,动作衔接时有些滞涩。 两人往来打了好几招,没人占上风。 打斗间,唐安从背后用右臂夹锁住对方的颈部,左手顶着对方侧腹的旧伤口。 听到敌人倒吸一口凉气,唐安正准备腿发力将其扳倒。腿却突然失力。 高强度的打斗对双腿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唐安的动作因此一滞,反而被对方抓到破绽。 他侧肋被肘击,剧痛传来,再回神已经被对方压制在地面上,小臂被反压折在身后,胸腹紧贴地面,背上是对方全力下压的重量。 对方偏高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到唐安的身上。 这人发着烧还这么能打?唐安腹诽了一句,腰腹发力,试图挣开束缚。 他急促地呼吸几次,汗水从额角滑落至下颌角,滴落在地上。 不靠谱的双腿也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靠自己的力量挣脱显然不太现实。 唐安凝神,量子兽永恒出现在室内,楔尾伯劳展开双翼迎面冲向压在唐安身上的敌人,爪子张开抓向敌人的手臂,喙朝那人的眼睛啄去。 那人有些慌乱,松开一只手拦住伯劳,嘴上念叨:“该死,怎么会是个向导!?” 唐安在永恒的协助下扭身从敌人的压制中脱出,先前打斗中流下的汗水蒸发,向导素也随之挥发到空气中。 对方情绪的波动牵动了唐安的精神力。 唐安这才发现敌人是个哨兵。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放出量子兽来助阵,但唐安不会放过攻击的机会。 他当机立断,就着空气中微量的向导素调整自己的精神力性质,在哨兵挥散他的量子兽之前,送去了一道精神鞭笞,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哨兵。 效果卓绝! 哨兵闷哼一声,动作停滞。唐安抓住机会迅速往侧面一滚,捡起了先前被打掉的微冲,瞄准面前的哨兵。 金发哨兵晃晃脑袋,踉跄着后退几步,顺着墙面滑落,跌坐在地上,如果不是身后的墙面支撑,也许就躺下了。 他正在缓慢地眨眼,碧绿的眸子有些无神,血液从眼鼻处淌下,顺着下颌线从他的下巴处滴落。 哨兵显然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精神鞭笞中恢复过来。 这时候唐安才注意到对方穿着贴身的迷彩作战服,有几处破损,侧腰的破损最严重,能看到紧急敷料的一角,因为刚才的打斗,敷料上透出血色。 哨兵的作战服外面披着露营点内会储备的一次性防护外套,掉落在地上的护目镜也是他的公司出品的样式。 这个哨兵应该不是掠夺者的一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陌生哨兵出现在他的行星上,但这人可以成为之后对战掠夺者的助力。 稍加权衡,唐安放弃了用微冲使他失去行动力的想法,他只是持木仓瞄准,等待哨兵恢复意识。 耗时有点久,久到唐安开始怀疑自己错估了精神鞭笞的攻击力,并犹豫要不要挪到一边先重新穿戴好外骨骼支持器,哨兵才缓过神来。 他先看了眼自己的手脚,然后抬手抹了把脸,将鼻下和眼下的血液抹掉。 这一动作也带走了他脸上一部分泥点子。 见唐安还在戒备他,哨兵举起双手示意休战。 金发哨兵先开口,说:“抱歉,刚才我看到有飞船降落,以为是那群掠夺者的人来了。不过,你一个向导来这颗荒星做什么?” 唐安并不打算和不知底细的哨兵说实话,但哨兵先示弱递了台阶,他如果沉默可能会令人误会,于是随口扯了句:“这颗星球是有主的,我的哨兵从老板那里接到调查任务,我陪同而已。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我雇佣的哨兵来做任务,我作为老板来监察。全是实话,很完美的胡说八道。 “哦……”哨兵的情绪低落了一瞬。 他垂下眼,低声说:“我只是比较倒霉,有个探险队雇佣我当生存顾问,然后他们全死在遗址里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和你来这里有什么关系?”唐安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哨兵蜷起一条腿,调整了一下坐姿,瘪嘴,翠绿的双眼直视唐安。 他解释道:“是啊,去探险遗址遭遇团灭也太正常了,谁知道这支探险队背后是掠夺者,他们的老大认定是我杀人夺宝,于是派了手下追杀我。” 他看上去很无奈,“我可太委屈了,拿不到尾款就算了,还差点死在星空。我的星舰受损比较严重,于是就近找了个大气构成正常的星球就降落了。” 唐安仍然戒备着。 哨兵叹了口气,“要么杀要么放,你这么会折磨人的向导我还真是第一次见。我能先把手放下吗?有点累了。” 他摇了摇双手,见唐安没开木仓,才慢悠悠地放下。 他继续说道:“我进这个露营点是为了补充点食物,然后也能顺便观察下刚才舰船降落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偷掠夺者的船离开。” “那你去拿吧,食物储存在角落的白柜子里。”唐安歪了下头示意柜子的位置,“我们的舰船是坠落不是降落,你不用想了。” 哨兵扶着墙站起来,他很高大,但与大块头的辛浩不同,他猿臂蜂腰,肌肉线条流畅,走动间才显露出不可小觑的力量感。 唐安的微冲始终对准着他,哨兵也不介意,自然地踱步到食品柜前,从里面取了一包营养液,检查了保质期没问题后一饮而尽,又拆了根能量棒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腰包里装营养液和能量棒。 装满腰包后,他转身面向唐安,挥了挥手上的能量棒,问:“你要吃吗?” “不用,你可以离开了。”唐安对他还是不信任,决定之后等辛浩他们回来,汇合后再找这个哨兵聊聊掠夺者的事。 “好吧,”哨兵毫不意外唐安的拒绝,拆了没送出去的能量棒的包装,叼在嘴里。 他一边嚼一边打量坐在地上唐安,瞥到远处散落在地上的外骨骼支持器后,挑眉问:“需要我帮你穿吗?” 这一句话明显超出了陌生哨兵和向导相处的边界,唐安沉声道:“不需要,我的哨兵很快就来,请你离开。” “别这么紧张。” 哨兵无视唐安的木仓口,吃完能量棒,他往门口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因此一下就拉近了很多。 他嘴角带着笑,眼睛也因此眯起,问:“你总把你的哨兵挂在嘴上,我就有点好奇,你们匹配度高不高?” 唐安皱眉,他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此刻的语气很差,“这和你没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我觉得一个合格的哨兵要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向导,如果我是你的哨兵,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这么久,” 哨兵尖锐的虎牙半掩在唇下,“所以,我能申请和您测试下匹配度吗?” 咻的一声,子弹落在哨兵的脚边,逼他后退了两步,他因此露出一丝懊恼的表情。 佣兵小队长冲进门,指着哨兵的木仓口多了一个。 辛浩关切地问:“抱歉我们来晚了,老板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唐安就看到哨兵的表情由阴转晴,他翠绿的眸子亮起,先前的懊恼一扫而空,转变为戏谑。 “这就是那个‘你的’哨兵?” 他的语气中带着调侃,说: “哦,外面还有两个。小向导,‘你的’哨兵数量不少啊~” 4 时文柏 人总是对寻宝游戏充满兴趣,即使进入了星际时代也是如此。 又或者说,星际时代提供了更多待探索的“宝藏”。 某个曾经的宜居星球,一颗被当作核武器试验场的行星,失去了利用价值后很快就被遗忘,如今一片死寂。 大气中布满了乌黑浓厚的悬浮颗粒,一行七人行走在崎岖的地面上,他们穿戴着防护装备,但制式不统一,显然是临时组成的队伍。 带头走在最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性哨兵,他的防护装备虽然都有些磨损,但最为齐全,他打开光脑看了眼地形图,随后决定了之后的前进方向,兜帽边缘落下几缕金色的发梢,被护目镜顶起反翘。 队伍最后的两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普通人之一开始抱怨起来,“我现在有点后悔了,电影里拍的寻宝故事太骗人了。” 他说:“我们都走了快一小时了,还没到藏宝线索指示的位置吗?时文柏你这个顾问也太不可靠了,刚才为什么不把星舰再开过来一点……” 带头的哨兵名叫时文柏,此刻听到队伍里的抱怨声,答道:“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安全顾问’,而且我的直接雇主并不是你。进入大气后的降落点和计划落点出现三公里内的误差是很常见的,” 时文柏没有理会他的情绪,直言道:“离开飞船前我也提醒过了,这个星球表面的辐射量超过普通人能承受的范围。至于我们还没抵达目的地,是因为你们行进速度太慢了。” 虽然这番嫌弃普通人拖了后腿的话,可能将他的雇主也覆盖在内,但豪横的雇主一身最新款防护装备健步如飞,显然没把时文柏的话放在心上。 闻言,另一个普通人嘟囔起来:“话是这么说,可线索也有我们的各1/6,不下飞船岂不是什么都捞不到。”声音虽小,但在场另几个哨兵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地又行走了一段路,时文柏在一个巨大的坑洞不远处停下,“到了。” 他扫开面前的几块碎石。 队伍中一个健壮的哨兵走上前,从身后的背包取出一个金属制成的立方体,启动后,立方体悬浮在空中,发出柔和的白光,并开始循环播放一段奇妙的旋律。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轰鸣声从地下传来,有什么巨型装置正在快速上升。伴随着一声巨响,七人面前的地面突然炸开,碎石四溅,深色的圆形立柱冒出地面五米高后停住。 众人惊呼,都很意外他们凭着获得的线索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遗迹!还是在帝国的疆域内! 时文柏收起小型防护盾,回头确认队伍里三个普通人没有受伤,然后对着穿戴着最新款防护装备的雇主说:“运气不错,这个星球估计资源贫乏,很早就被当作实验场废地抛弃了,甚至在决定做核实验前都没有仔细扫描。” “我猜这里成为废星前,高级扫描技术还没有被发明。”雇主年纪不大,粉色的头发扎了一个揪,整齐地压在头戴式过滤器的下边。 他显然对这个外星文明有一定了解,说:“这是格伊莱空间电梯的地下部分,而且竟然还能运作!” 雇主绕着圆柱走了一圈,检查完好度。两个普通人也上前拍起照片。 “那我们岂不是发了,这地下肯定有很多文物!”棕发哨兵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仗着体质好,防护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肩上。他是这行人中唯一有队友的,和他穿戴者同款式防护装备的女性哨兵正站在他身边。 时文柏看雇主绕了一圈停下来,上前伸出手,说:“安全抵达,按照之前的雇佣合同,你该支付第二笔费用了,雇主。” “你不跟着下去看看吗?”先前还埋怨时文柏的普通人此刻以及将疲劳抛到脑后,向时文柏提出邀请。 “线索你们一人一条,我只是作为寻找遗迹的‘生存顾问’被雇佣,进遗迹的‘安全顾问服务’是另外的价钱。” 时文柏护目镜后翠绿的眸子看向那人,语气平淡,问:“6能量币,任务开始前一次性付清,需要吗?” “哇你这不是在抢钱!?” “我很贵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时文柏这次的顾问报酬是1能量币,基本全是雇主支付的,两名普通人卖掉了收藏的部分文物凑了些不到0.0002的零头,勉强被他划入本次任务的顺手保护范围内。 “6能量币也太贵了,你真的不收信用点吗?” 能量币是太空文明的统一货币,只能通过殖民星球发电生产、开采能源星球或在贸易市场出售资源获得。 在帝国内部的普通交易使用的是信用点,一般人穷极一生都不会接触到能量币。 “不收。” 见时文柏坚定地拒绝,普通人不再说话。 一旁的雇主是有些心动,但他手头没有那么多能量币,也遗憾摇头。 账户上到账0.6能量币后,时文柏满意地眯起眼,询问雇主接下来的安排,得到答复后,他说“我先回飞船,你们探索完遗迹需要我来接就用信号弹通知我。” 他对探索外星文明遗迹这种行为没有多大兴趣。 未从军部退役前,他执行过多次物种净化的任务。 记忆中有一个原始外星文明,还未发展出太空旅行技术,但所在行星有稀有资源,于是被当时在任的帝国执政官定为[不可接触者],然后军队净化,带走有“艺术价值”的物品离场,接着工程船抵达轨道,建造开采站和研究站。 也许未来也会有人造访他曾经抵达的行星,挖出那些被物种净化的文明的遗迹,然后对“外星文明”的文物啧啧称奇吧。 时文柏一边想着一边踱步,他独行的速度很快,仅花了十分钟就抵达了飞船。 在飞船缓冲仓简单清除辐射尘后,时文柏扯下护目镜和半面罩呼吸过滤器,取出耳塞长呼一口气。耳鸣永不止息,头也开始疼起来。他从外套的内侧兜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打开往嘴里扔了一片精神稳定剂。 精神力,也就是大脑中脉冲电流散发的电磁波。 未觉醒普通人的电磁波十分微弱,觉醒成为哨兵后,就能拥有更灵敏的感官、更强健的体魄,以及更强大足以干涉现实的精神力。 但哨兵的大脑高攻低防,会被接触到的外界电磁波反向影响。日常生活、工作、作战中,由于通讯设备和各类电子设备的频繁使用,哨兵会出现脑波水平不稳定的问题,也就是一般所称呼的精神躁动、精神暴|乱。 觉醒成为向导也能拥有比普通人强大的精神力,虽然不敌哨兵,但向导的身体能合成一种名叫向导素的物质,它会帮助向导稳定自身的脑波状态。 时文柏认为向导的均衡加点是星际人类成功的进化方向之一,而哨兵则是剑走偏锋。不巧,他是个哨兵,曾经的同届最强,如今正在走向末路的可怜人。 他靠坐在飞船驾驶舱的座椅上,趁精神稳定剂还能发挥十几分钟作用,闭目休息。 ------------------------------------- 冲击波携带气浪先袭来,惊醒了睡眠不稳的时文柏,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响。 他强压困倦,从飞船观察窗往外望。 两道影子快速靠近。 时文柏举木仓戒备,飞船侧门打开,女性哨兵先冲进来,棕发哨兵紧随其后。 “快走,这颗行星要爆炸了。”女性哨兵留着利落的米色短发,摘下护目镜,神色紧张,棕发哨兵看来是为了逃生割断了自己的头发,小辫子消失不见,发梢散发出被灼烧后的气味。 “不着急,我的雇主呢?”时文柏从两人身上嗅到了血腥味,他余光瞥了眼光脑,才刚刚过去一个多小时。 棕发哨兵语速很快,表情急躁:“这个沃什么的遗迹保存得太完好了,进去没多久防御装置就被那几个普通人激活了,我们俩进的晚走在最后,就往回逃了,他们去了深处。我们跑了没几步,就听到地下传来爆炸声,可能是什么自毁装置被激活了。” “听上去,他们幸存的希望很渺茫。”时文柏放下手中的木仓,遗憾地叹了口气,“但雇主死了,我的尾款怎么办呢。” “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还在考虑能量币吗?”米发哨兵不和他争吵,越过时文柏往驾驶室内走。 “行吧。”时文柏耸耸肩,也转身跟上。 棕发哨兵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从后腰的拿出一把袖珍木仓,没有丝毫犹豫对准时文柏扣下扳机。 两声木仓响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棕发哨兵意外地看到米发队友身上爆出一朵血花,悠悠倒下。 时文柏却不见踪影。 身后传来剧痛,他突然反应过来,在他开木仓的瞬间,时文柏不仅开木仓杀死了她,还绕到了他的身后。 这反应速度和移动速度,是人类能达到的程度吗? 哨兵没想出个结果,意识陷入黑暗,失去气息的身体倒在地上。 时文柏对这样的展开接受良好,熟练地开始翻找。 令人意外的是,两人的背包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文物,都是日用品和武器装备。 直到他在背包最深处摸到一个球体。 “有点重。”时文柏掂量了一下。 他将拳头大的球握在手中仔细打量,黑底反射着星空般的光泽,十分沉重,密度可能远超时文柏所知的各种材料。 将两人身上的消耗品搜刮一通后,时文柏将两具尸体抛出护卫舰。 爆炸声间隔变久了,很快这颗行星又恢复了安静。 果然这两个杀人越货的蠢货是在唬他,时文柏从未听过仅凭一个遗迹的防御装置就能将行星引爆。 思维发散,他想起军部议会的中心研究院曾有人提议过研发一种歼星级武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个后文。 时文柏按照约定在舰船上等了一天,雇主没有回来。 确认尾款确实收不到了,调查的线索也因为雇主的死亡断了,时文柏失望地开着飞船离开了这颗行星。 5 精神鞭笞 和陌生人组团进行遗址探险,就得做好杀人和被杀的准备。 不论起因是私仇还是分配不均,最后能带着收获活着离开的总是少数人。 时文柏对星际社会这样的人人背刺的残酷现实很熟悉,如果不是那两个哨兵想要杀他,他可以无视他俩身上的血腥味,等约定时间一到,三人一起离开行星。 毕竟他的“生存顾问”服务不包括为雇主复仇。 但他确实没想到,那两人是掠夺者的眼线,在发现遗迹线索是真的之后,就给他们的上级发了信息。 时文柏正准备进入超空间航道,就和跃迁至此的掠夺者驱逐舰撞了个正着。 没有成功对上暗号的时文柏开着飞船开始逃亡之路,路过近十个恒星系,对方依旧紧紧咬在身后,这也让时文柏更加确信自己从先前两个蠢货那里搜到的小球不一般。 一个月转瞬即逝,食物、药品和能源都告急,他不得不就近寻找星球迫降。 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不知名的恒星系,虽然轨道上有哨站和研究站,但时文柏发过去的通讯请求无人接听,多半已经被废弃。 幸运,他发现这个恒星系里有一颗大气组成合适的宜居星球,还是植被茂密的热带星球。轨道上有研究站,说明地面上大概率有露营点,他的食物来源可能有了,于是时文柏果断迫降。 掠夺者的驱逐舰不知是在防备什么,没有进入宜居星球的轨道,只派了一艘护卫舰载着一队人马降落在地面上。 露营点内挂着的工作手册标注了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十五个露营点位置,食物储备没有过期,还有些简单的防护装备,可惜既没有武器也没有精神稳定剂。 时文柏将用得上的物品带走,在丛林里与掠夺者小队周旋了十天,将他们杀了个干净。 但掠夺者的护卫舰需要密钥才能启动,他甚至都没法进入对方的舰船。 时文柏感慨十几年前要是有这样的“防盗”技术,他们的很多“偷家”作战计划就要碰壁了。 他并非无敌,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作战服有多处撕裂。 眼看没法进掠夺者的飞船获得补给,他披上之前从露营点取的一次性防护外套,换掉破损的护目镜,往下一个露营点赶去,希望能找到备用能源之类的物资。 走了没几小时,时文柏感觉头痛越发严重,还有些眩晕,他以为是精神躁动的后遗症,直到瞥到腰侧伤口上的敷料透出血色,才意识到可能是伤口发炎了。 雨林的环境太过湿热,他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都愈合缓慢。 没等他检查伤口的状况,突然气流涌动令周围的树木枝叶晃动,时文柏看到远处有一艘舰船降落了。 哨兵的视力极好,但舰船位置实在太远,他也分不清是不是掠夺者又派了追兵下来。 至今没有好好休息的时文柏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撕掉敷料,将自己腰包里仅剩的一些消炎药物全部倒在了侧腹的伤口上,然后用掉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紧急敷料。 起身出发,时文柏多嘱咐了自己一句—— 这次记得要留个活口。 ------------------------------------- 时文柏此时站在五米高的树杈上,屏息,努力集中精神从无休止的耳鸣中分辨对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敌方有四人,来到露营点之后没几秒,三人各行一路分头离开,露营点内只剩下一人。 仔细比对,时文柏确认留在露营点的敌人是先前腿脚不太便利的那个。 是机会?还是诱饵? 思索间,分头的三人已经离开了他的感应范围。 哪怕是诱饵,他也必须闯一闯。 时文柏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前往更远的露营点,如果在这里行动够快,他可以在三人返回前完成补给,甚至还有可能获得一个可以打开掠夺者护卫舰大门的人质。 思及此,时文柏跳下树,飞速朝露营点靠近。 快抵达门口时,他刻意减慢速度,模仿着之前离开的人的步伐,加重脚步制造声响。 他得把对方引到门口,不然被对方架木仓瞄准门口后他就没机会进入了。 门内的人开始移动,应该确实腿脚有伤,时文柏对这次行动的把握多了两分,右手晃动一下,让影子看上去是人影在靠近。 多亏雨林茂密的树木,这样的举动成功骗到了屋内的敌人,对方踹开门开木仓的一瞬间,时文柏肌肉发力一个猛冲,子弹自然是打空在他身侧,他也顺利进入了露营点,黑发男子正站在门内一侧。 二话不说,时文柏一掌劈在对方的手腕,将微冲打落,随后直拳朝对方的脑袋挥去。男人一愣,金色的眸子这才捕捉到时文柏的身影,他反应也很快,迅速握拳迎击。 时文柏收回一只手挡住对方直冲他咽喉而来的肘击,右手直拳打在对方的小臂上,没有造成他想象中的伤害。 错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时文柏没能成功快速制敌,和对方互相喂了几招后一时不查,被从身后夹锁住脖子。 敌人毫不手软,空着的另一只手用力按压时文柏侧腹的伤口,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僵持之际,身后的敌人却莫名动作一滞,时文柏抓住破绽,一手向后肘击,一手握住对方拇指反折,同时向前发力将其背摔到地上。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文柏迅速扭转小臂,将敌人死死压在地面。随着时文柏将大部分重量压在敌人的背上,身下的人急促的呼吸了几次。 时文柏也喘了口气,正准备问话,灰影朝他袭来,覆羽黑色的大型鸟类展开双翼,利爪直朝他抓来。 时文柏混乱的大脑转了两秒,才认出这个突然出现的动物竟是一只量子兽! 细微的向导素随着量子兽扇动翅膀引起的气流涌进他的鼻腔,他破口喊道:“该死,怎么会是个向导!?” 没等他弄明白掠夺者的队伍里为什么会有向导、掠夺者怎么能够让向导做诱饵,量子兽已经逼近眼前,时文柏只得松开一只手拦住量子兽。 下一刻,时文柏结结实实吃了一道精神鞭笞。 如果说精神躁动引起的头痛,像是拿砂纸磨擦头皮。那么精神鞭笞引起的疼痛,可以说是后脑被一斧子劈中,然后被按着脖子以头锤地。 他的状况本就糟糕,精神鞭笞带来的痛苦比其他人能感受到的只多不少,饶是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也免不了闷哼一声,眼前出现了黑白的噪点,耳内巨大的轰鸣盖过了平时悉悉索索的耳鸣。 他短暂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但这时候他的思维却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向导身上穿的价格不菲的制服、定制武器、有军校风格的格斗技巧……种种细节联系起来,都表明这个向导可能并不是掠夺者的人。 时间流逝,时文柏眼前的黑白噪点慢慢消失。 他意外的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上没有新的伤口,手脚也都还在原位,对面的向导仅仅举木仓戒备。 这下他确认自己真的整了个乌龙,把无关人员牵扯进来了。 随手抹掉脸上的血,时文柏举起双手示意停战,“抱歉,刚才我看到有飞船降落,以为是那群掠夺者的人来了。不过,你一个向导来这颗荒星做什么?” 面貌清秀的黑发向导说,是陪同“他的哨兵”来做调查任务。 好吧,原来已经有哨兵捷足先登了,时文柏失望地想。 听到向导询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把自己和探险队的事简单说了说,避开了两个蠢货杀人越货被反杀的细节,也没有提及那个造成他被追杀的小球。 他好像在发热,伤口发炎确实有些严重了。 时文柏叹了口气,面前的向导依旧拿木仓口指着他,充满戒备,但他高举的双手已经有点酸了。 “……我能把手放下吗?” 见向导没有反对,他收回手抖了抖,继续试着让向导放下戒心,“我进这个露营点是为了补充点食物,然后也能顺便观察下刚才舰船降落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偷掠夺者的船离开。” 在向导的注视下,他站起走到食品柜前,先拆了支营养液解渴,然后才拿了根能量棒吃,味道寡淡口感极差,但是没得选。 时文柏一边往腰包里塞食物,一边打量周围,这个露营点比上一个还要小,没看到急救箱让他有些泄气,在这个星球上搞科研的人都不考虑会受伤嘛…… 不知道这个向导能不能出于人道主义给个安抚,时文柏决定试试看,于是他又拿了一根能量棒,仿佛忘记了刚才两人还在你死我活地战斗,关切询问向导饿不饿,试图开启话题。 被拒绝后他也不尴尬,拆了能量棒咔吧咔吧自己又吃起来。时文柏后知后觉地发现向导还坐在地上,才发现远处地上散落着一副外骨骼支持器。 “需要帮忙吗?”话刚说出口,时文柏就看到向导的脸上明显表露出厌恶。戳到陌生向导的雷点了,他想,他把事情搞得更砸了,但他不能露怯。 还没等他想好接下来的措辞,他又一次从这个黑发向导的口中听到了“他的哨兵”。 精神躁动的时文柏很容易焦虑,他无视向导的木仓口,靠近,问:“你总把你的哨兵挂在嘴上,我就有点好奇,你们匹配度高不高?” “这和你没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向导的脸色更冷漠了,不过他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 金色的眸子让此刻的向导拥有了一丝非人感。 时文柏笑了起来,他终于拐着弯问出了自己一开始想问的问题:“……我能申请和您测试下匹配度吗?” 子弹落在他的脚边,他下意识后退两步,高大魁梧的哨兵冲进门。 时文柏懊恼自己状态过于差,竟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但他打量了下这个向导的哨兵,又自信起来:冲进来的这个哨兵看上去不太强的样子,没受伤的他至少能打二十个这样的哨兵。 “老板,您没事吧!”魁梧哨兵脱口而出的话更令时文柏一喜,脸上扬起笑容,他问向导:“这就是那个‘你的’哨兵?” 时文柏听到了另外两个脚步声,将之前四人中三人离开的信息串了起来。 他继续调侃道:“小向导,‘你的’哨兵数量不少啊~” 6 匹配度测试 不到十平米的露营点内,挤了三人。 唐安坐在唯二的折叠椅上,细致地调整着外骨骼支持器的位置和角度,佣兵小队长辛浩站在他身后一侧,另外两人在门外警戒。 时文柏正眼巴巴地望着唐安……身边桌子上的急救箱。 先前他对唐安出言不逊,被“不太强的”哨兵按在了地上。 不想在向导面前再丢脸的他,现在安静的盘腿坐在地上,显得乖巧许多。 他的视线过于热烈,唐安没法忽视,但先前忽悠哨兵的话,因为辛浩的一声老板直接被拆穿,确实让他有一点点尴尬。 “你和掠夺者的结仇只是因为探险队里死了他们的人,他们怀疑你杀人夺宝?”唐安将话题抛给哨兵。 时文柏点点头。 “仅是怀疑,不会让他们一路追击你到这里。你拿走了他们什么好东西?” 唐安拍了拍桌上的急救箱,示意哨兵说实话,可以得到需要的药品。 “一个急救箱,不太够。”时文柏摇了摇头,“你也别想着用我的性命来威胁我,你身边这个水平的哨兵护不住你,我死前能把他们都带走。” 屋外的两人闻言准备进门,辛浩立刻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动手。 唐安挥手制止了他们,没必要自相残杀。 他记得之前哨兵提到了想要测试匹配度,再看对方确实面露疲色、眼下青黑、眼中有明显的红血丝、双手不自觉地抖动,确认了哨兵的状态并不好,于是他问:“你为什么要和我测匹配度。” 辛浩没想到他们之前还有这么值得八卦的对话,又觉得这个哨兵这么直白的对老板表白实在是不要脸,又好奇又好气。 “这个啊,”时文柏不觉得有什么好害羞的,直言道:“我们匹配度合格的话,我想要个安抚,” 见向导脸色又冷下来,他赶紧补充道:“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安抚!” 由于同类波在空间共存时会产生干涉现象,而向导可通过向导素改变自己的脑电磁波干扰哨兵的脑电磁波,进而调整哨兵的大脑脉冲电流,因此原则上,向导可以为所有哨兵进行安抚调整工作。 但每个人的脑电波有各自的标准,向导和哨兵的匹配度即脑电磁波标准图谱的比较相似度越高,需要向导投入精力进行自身调整的步骤越少,安抚的过程也越简单轻松。 向导的精力是有限的,且人数远少于哨兵,为了满足更多哨兵的安抚需求,帝国立法,允许向导拒绝为匹配度50%以下的非重症哨兵进行安抚,同时不强制要求非医疗行业向导为匹配度50%及以上的非重症哨兵进行安抚,仅建议向导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哨兵一定的帮助。 唐安接受了这个常见的理由,追问细节:“你的五维评分是多少?” 时文柏沉默了一会儿,答:“17。” “17!?”在门外听着动静的格斯一惊,赶紧用一只手捂着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另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这哥们儿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格斯朝身边的卡尔挤了挤眼睛,卡尔冷淡着脸没有理睬他。 帝国的研究学者将哨兵的脑电波按照频率范围分为五类:Delta波、Theta波、Alpha波、Beta波和Gamma波。 并以这五类波偏离标准图谱的情况为哨兵的精神状态评分,称为[哨兵精神状态五维],又称[DTABG五维]。 五维评级:极低---、低--、偏低-、正常、偏高+、高++、极高+++。正常记0分,其他分别记1、3、5分。 总分10分以下轻度,哨兵可以自行休整,10分以上需要向导介入治疗。 15分不含15以上的必须立刻治疗,除特殊情况外,不允许继续在当前岗位工作。 唐安没想到能有幸见到活蹦乱跳的、评分15分以上的哨兵,但哨兵没必要拿这个数据开玩笑。 又是超出计划的发展,被不知什么存在塞了一堆“剧情”后,或者说,从他迫降至这颗行星后,他的人生轨迹就被拖着往他不知道的方向行进了。 失控感让唐安有些烦躁,语气也因此不怎么好。 他说:“那你应该呆在紧急救助所,你知道哪怕我们匹配度高于50%,我也可以拒绝为你这个重症哨兵提供‘人道主义’安抚吧。” “是,我去过紧急救助所,但那里的机械医师的水平太次,对我没帮助。”时文柏对向导的语气毫不在意,耸耸肩。 “决定权在你。你放心,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不会有怨怼。” “怎么就变成我怎么选择了,”唐安轻笑,他差点被哨兵绕进圈子里,“我们不是在谈,你从掠夺者那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见向导反应过来,时文柏遗憾地长叹一口气,“好吧,我告诉你,前提是你和我测个匹配度,不论高低,你都不需要给我安抚,但你得给我药品,这样交易可以吗?” 时文柏想,反正研究了这么久也没搞懂那个黑色的小球有什么作用,用信息换点药也不错,形势比人强,还白赚个匹配度测试。 唐安点了点头。 之后要合作,药品本来就要给出去,能被掠夺者追这么久,这个哨兵拿到的东西肯定不一般,得想办法拿到手当把柄,免得哨兵找到机会开着舰船自己逃了。 他想,原来和精神躁动的哨兵交易的时候,匹配度测试也能被拿来当交换筹码,学到了。 两人“达成共识”后,时文柏总算可以从地上起来,坐上露营点内另一张折叠椅。 唐安从光脑侧面抽出一根牙签粗细的短棍,他捏住两头一旋,短棍从中间分成两段。这是光脑出厂时可以选配的匹配度测试配件,大部分非医疗行业向导都会选配,以防不时之需。 时文柏从他手里接过一半,用食指将半根短棍贴在一侧太阳穴上后抵住,见唐安正在打开光脑的匹配程序,开口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还没有交换过姓名。我叫时文柏,请问您怎么称呼?” 辛浩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到过,他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唐安。” “姓唐,哦,总督府的少爷啊。那我可以喊你唐唐吗?或者安安?” “少贫嘴,说说你到底拿了掠夺者什么东西。”唐安不为所动,匹配程序已经开启,只等他也将传感器贴上太阳穴。 “一个小球。”时文柏说了半句,等唐安贴上传感器,继续说, “护卫舰自带的分析仪没法分析出是什么材料,只能测出它的密度高到难以置信。是探险队从一个已经灭绝的外星文明的遗址里得到的。掠夺者的两个眼线混在队伍里,把其他人杀了拿到了这个球,然后想杀我被我反杀了,东西就到了我手里。” 匹配程序开始计算匹配度。 “特殊材料?”唐安皱眉问。 时文柏点点头,说:“估计是,可能掠夺者曾经得到过这种材料,所以才对我穷追不舍想要回收这个小球。我猜测,这种材料能用到星舰的升级上。” “那等我们解决掠夺者后,我想要取一部分材料进行研究,我可以出能量币向你购买,后续研究成果和你共享。” 唐安从中看到了商机,见时文柏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建议,补充道:“这个行星在我名下,我有一支物理学科学家组成的研究团队。” 时文柏想了想,他养的那群科学家是生物专长的,确实没有直接破解小球秘密的能力,也不至于为了一种特殊材料去麻烦他的老师。 于是他认可了唐安的建议,答:“可以,但具体交易价格要和成果挂钩,之后签合同吧。” “嘀嘀——”匹配结果出来了,47%。 唐安从面露失望的哨兵手中拿回传感器,从急救箱里取了消毒湿巾,擦干净后放回了光脑内,随后他把急救箱往哨兵的位置推了推。 时文柏从急救箱里翻找出需要的药品和绷带,正准备脱了作战服处理伤口,突然想起屋子里还有个向导,掀起衣角的手一滞,他问:“你想看的话,我不介意给你看看我的好身材,但你不会告我x骚扰的,对吧?” “你的思路一直这么,跳跃吗?”唐安转过身,背对着时文柏,“辛浩,看好他。” “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时文柏说着话,处理伤口的动作十分麻利。 唐安起了兴致,回:“只是有合作意向,还称不上伙伴。你要是动什么歪脑筋,有你好果子吃。” “哦,精神鞭笞吗?”时文柏回忆了一下,发现刚才那下虽然被打得很痛,但缓过神后,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头痛和耳鸣都缓解了一点点,也许精神鞭笞还有他不知道的以毒攻毒的效果。 与此同时,之前一直在苦思冥想的辛浩突然从脑海中翻出一段信息。他恍然大悟,嘀咕道:“时文柏,翡翠鸟舰队前任司令的名字!” 时文柏问:“能再给我来一下吗?” 7 旧照片 “你和他同名!” “是我。” 辛浩和时文柏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唐安没忍住侧身扭头,望向时文柏。 金发哨兵已经用消毒湿巾擦干净了脸,正往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缠绷带。他半阖着翠绿的双眼,不笑的时候唇角向下,神色格外冷漠,他右额角有一道醒目的疤痕,愈合后的疤痕比他的肤色浅很多。 他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细的银链,链子上是一个特殊编织的金属挂坠,胸腹部肌肉线条流畅且充满力量感,浅古铜色的皮肤上有着大小不一、层叠着的浅色疤痕,是他在战场上拼杀的证明。 唐安打开光脑,佣兵们之前布置的信号塔发挥了作用,此刻他还能成功联网。 他搜索第一座佣兵城邦建立时的新闻报道,在大合照里找到了时文柏—— 时文柏穿着修身的黑色制服,腰带紧扣,胸前挂着一排勋章,金发梳得板正,眉头下压神情严肃,翠绿的眸子直视镜头,气势不输给其他几位舰队司令。 时文柏将绷带的尾端塞到最下压住,抬头就看到唐安和辛浩都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 “这照片是你吗?” 唐安将光脑投出的影像设置成公开。 时文柏看到了合照,他点点头,“是我,那时候我还很瘦。” 他凑近又仔细看看了看,“当时的机械摄影师拍的真不错啊,这身姿这眼神,把我的帅气完美的捕捉到了。” 他啧了一声,继续道:“就是瘦了点,看上去不太能打。谢谢你啊,我都忘记我以前还和他们拍过合照。” 唐安沉默不语,一旁的辛浩的脸色有点难看,时文柏注意到了,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个合格的佣兵不能多话,辛浩先前已经有过与任务无关的自说自话了,他不能再有不专业的表现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唐安开口。 “就是,扭扭捏捏的不像话。”时文柏跟着说。 辛浩脸一僵,开口道:“时司令您,您和传闻里,有些不一样。” 甚至有点货不对板,不会是哪个狂热粉丝整容假冒的吧。 “传闻?哦你是说官方的新闻啊,那都是为了配合宣传需要写的。” 时文柏站起来,从腰包里拿出一个压缩胶囊,打开后一件新的作战服展开,他穿上,随后走到辛浩身边,手一伸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展开光脑投影,页面上是一家网店的商品页。 他先感慨了一句果然有网了,然后接着说:“你是我的粉丝吗?我这里有时司令本人出版的自传,要来几本吗?买的多还可以送亲笔签名。不过只接受能量币结账。佣兵小队长,应该攒了不少能量币吧。” 每月固定工资0.007能量币的辛浩一时间无言。 唐安也看到了这个页面,一本自传标价1能量币,怪不得销量零…… 他问哨兵:“你很缺钱?” “是,别看我已经退役了,我还是有一点点下属要养活的。”时文柏诚实点头,转念一想,这里最富的人不正是眼前的向导。 于是他从辛浩身边离开,坐回椅子上,诚恳道:“要买吗?您下单的话不管几本都有亲笔签名。还可以附赠我以前的照片……额,如果我找得到的话。” 得知时文柏需要钱后,唐安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花钱,唐安便不需要和时文柏撕破脸,也可以避免时文柏自己开船跑掉,而且时文柏战力不俗,遇到危机可以顶上。 于是他说:“买书就不用了,我准备雇佣你,直到我安全离开这个行星。你怎么收费?” “只有两项服务可选:‘生存顾问’每月1能量币,不满一个月按一个月算,定金20%。‘安全服务’每月6能量币,需要预付全款。” 一听到雇佣,时文柏来劲了,他熟练地从光脑里调出两个文件。 “趁现在有网,我们加个联络方式吧,我把合同发给你。为了增进我们之间的信任,安全服务你也可以先付20%定金,尾款月末再付。” 唐安接收文件,仔细看起来。 生存顾问包括目标星球的基础信息探查、目的地导航、接送、生存物资保障等服务,基本把后勤需要都包含了,应该是针对那些偶尔想体验一把遗址探险的有钱人推出的。 安全服务则顾名思义,保护雇主的安全。 除了涵盖了生存顾问的全部服务外,提供保镖服务,还额外包括应对战术。也就是如果雇主不巧误入某个战场,或者雇主本人挑起局部战争,时文柏还可以提供舰队可用的战术建议,但他并不参战。 合同是标准格式,应该是哨兵请律师专门撰写的。唐安确认没什么问题,签了一个月的安全顾问服务,并向时文柏转账了1.2能量币。 “老板您好!”时文柏敬礼,咧开嘴笑起来,虎牙闪闪发光。 唐安将情况简述给时文柏,“负责RIIa星球科研工作的科研组一个多月前失联,我正是前来调查的。抵达行星轨道的时候被掠夺者攻击,我们损失了至少一艘护卫舰和5名同伴,破坏了掠夺者的舰船武器后迫降。” 辛浩补充道:“老板,之前刚收到的消息,另一艘护卫舰也战败了,不过他们死前撞毁了掠夺者的最后一艘护卫舰。” 唐安一滞,说:“那我们损失了两艘护卫舰和9名同伴,掠夺者那边只剩下一艘驱逐舰。” 他不知道后勤部副部长整合队伍前来救援需要几天,因此选了总督府的舰队作为参考,直言道: “我已经给相关势力发了救援信息,预计10天后就会有唐家的舰队抵达,你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保护我的安全,并且配合我对研究组失联事项进行调查。” 时文柏表示明白,他取下墙面上挂着的工作手册,翻到地图页,将自己这段时间收集到的信息汇报给唐安。 他的工作状态与先前极其不同,显得十分可靠,“……我和他们在地面绕了10天,登陆地面的7名掠夺者都已经死了,我认为他们的驱逐舰上剩余人数并不多。” “嗯,这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驱逐舰攻击频率不高。”唐安回忆起掠夺者驱逐舰上有两门轨道炮没开过火。 “只是在行星上生存十天的话不难,工作手册上标注了已探明的危险生物出没点,我们只要避开这些区域。” 时文柏在工作手册的后半空白页上列起接下来十天可能需要的物资,他将几个露营点的位置串联起来,设计行动路线。 卡尔在室外低声向格斯说:“我们的活全被抢了。” “有大腿抱不好吗?那可是曾经的舰队司令,还是第一座佣兵城邦的建立者之一,平时可见不到这么牛的人。”格斯笑得开心。 唐安仔细端详了认真工作的时文柏一会儿,对这人好奇起来,回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专题报道,他问:“你的机甲呢?作战电脑可以辅助驾驶,精神躁乱应该不会影响机甲飞行。” 闻言,时文柏懊恼地揉了揉头发,金发乱成一团,“我这段时间就是很倒霉啊……” 他把写好的列表撕下来交给辛浩,辛浩见唐安同意了这一行动,立刻喊上卡尔和格斯两人开始准备物资。 “我的前雇主说要探访一个可能存在遗址的死寂星球,我一看位置在帝国境内,就没放在心上。”时文柏叹气。 “帝国境内早就被好几拨人蝗虫一样搜刮过了,怎么想也不会有真的遗址,有文物也多半是没被看中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估计也不会探险队内斗,我就把‘翡翠’留在我自己的星舰上了。 “而且这种遗址线索的真实性也很低,一千条里有一条真的就万幸了,还要凑六条才能知道最终位置……我实在是没想到前雇主会瞎猫遇到死耗子,真找到了一个保存完好的遗址。” 翡翠在的话他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听时文柏又提及遗址,唐安问:“我能先看看你抢来的那个球吗?” “在我的飞船上,那东西体积不小但是很重,我不可能带在身上。”时文柏耸肩,“不过那群降落的掠夺者好像不知道这事儿,只是追着我杀。” “如果他们真是为此而来,那这就说明这个物品的用处和性质在掠夺者内部也是机密。”唐安对这球更感兴趣了。 “你们开来的护卫舰外有涂装吗?”时文柏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唐安点点头,“是佣兵城邦的统一涂装,还有威尔科特斯家的标记。” “你不是星域总督家的吗?” “这和我是威尔科特斯家族的,有什么冲突吗?况且,之前提到的研究团队是直属于我的,和哪个家族都没关系。” 时文柏被他无意识的炫富惊到,说:“我以为你只是星域总督的亲戚,有点零花钱的那种小少爷。没想到你真的有矿,我觉得我开价可能开低了。” 唐安对此不发表评价。 时文柏惊讶完,继续说:“所以掠夺者肯定也认出来你们的来路了,接下来我们会遇到两种情况。 “一,掠夺者舰船上剩余的人倾巢而出,在更多威尔科特斯家的舰队到来前,把我们杀完。 “二,他们认为短时间内不可能抓到我们,选择直接离开,放弃这次行动。” 他见唐安不打算发表看法,继续说:“还有一个比较极端但很少出现的情况,他们直接用舰载武器对行星表面进行攻击。 “不过这个也可以归入他们放弃行动里,毕竟这种无差别对地攻击除了宣泄怒火外,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话音刚落,窗外远处一道光柱直落下来! 8 意外频发 轰——巨大的震响! 大地震颤,树木倒伏,鸟兽四散。 露营点的简易金属外墙扭曲,门板掉落,窗户被震碎。 巨响和冲击波将三个正在打包物资的哨兵震得眩晕,鼻孔和耳孔都渗出血迹。 唐安被时文柏护在身下,松开了捂着哨兵双耳的手。 他说:“你是不是有点乌鸦嘴的属性在?” 时文柏被唐文及时用精神力护住,仅干呕了几声,勉强听清了唐安在说什么。 他有些无奈:“我只是分析可能性。很少会有舰船直接攻击行星的,看来你们的到来确实刺|激到了那群掠夺者。” “我们得赶紧移动。”时文柏将唐安扶起,出门将三个放空中的哨兵一一打醒。 他说:“看方向,他们刚才攻击的位置是我的飞船降落的位置。这里离你们的迫降点也不远,可能也不安全了。” “上来,我背你。”他在唐安面前半蹲下。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腿脚确实不便的唐安没有犹豫,双臂环住哨兵的肩膀,双腿架起。 “看在你是向导的份上,这项附加服务就不额外收费了啊。” 时文柏双手避开外骨骼支撑器的关节,托住唐安的腿,下意识颠了颠,“老板,你穿着外骨骼还这么轻,威尔科特斯家是不是伙食不太行。” 唐安还在调整动作,尽力避开哨兵身上的伤口,听到他的话,难得笑了一声,说:“等活着回去,你去吃一顿,就知道伙食行不行了。” 哨兵们的跑动速度很快,几人在丛林里快速腾跃。 唐安抽着空就回头往舰船迫降的方向望一望,在下一次对地攻击抵达前,他得为哨兵预警,但雨林茂密的树太挡视角,没看几次唐安就放弃了,唤出自己量子兽永恒。 辛浩的黑熊,正和格斯的猎豹一起在队伍前方开路,卡尔的量子兽是水生的,没法在陆地行动,因此没有显形。 至于时文柏,他表示重症哨兵唤不出量子兽。 楔尾伯劳向上飞过树冠,他们正往下一处露营点跑去。 此时的RIIa行星轨道,掠夺者驱逐舰上—— “蠢货!我让你朝他们迫降的地方打,你打之前那个小偷的舰船干什么!?”留着大胡子的矮壮男人狠狠地踢了操作台前坐着的小个子一脚。“我要不是看了眼屏幕,都被你唬过去了!” “是你没说清楚哪个‘他’,我们一直在追那个小偷,我就下意识打他去了。”小个子男人揉了揉小腿,回答,然后调整炮口指向,大概对准后一队人的舰船迫降的位置,敷衍地按下发射键。 大胡子气得揪下一撮胡子,喊道:“你现在补救有什么用!老大要的东西万一在他的舰船里怎么办!打坏了怎么交差啊。” 小个子移动摄像头回到先前位置,放大捕捉到的画面,指着巨大的深坑中心,又指向坑洞一侧遍地狼藉中的一个银色亮点道:“没直接打中,那艘船还在呢。” 看到这里,大胡子眉头皱起,他已经想要放弃这次任务了,毕竟,十天前副舰长带队降落的那队人一点回音也没有,可能已经死完了。但老大实在是催得紧,没有特殊理由,他没法推脱。 “舰长,有个坏消息……”操作台前坐着的女性开口,“你之前让我查的,那几艘护卫舰外涂装上的族徽,是威尔科特斯家的。” “这个废弃的恒星系是威尔科特斯家的?”大胡子又扯下一撮胡子,疼得他五官挤作一堆。 他用力对着小个子的后脑拍了一巴掌:“你刚才是不是往他们的飞船上打了一炮!你真的,你真是要害死我了!” “我得向老大汇报这个消息……”他急躁地打开光脑,嘟囔着: “应该只是他们雇佣的佣兵经过吧……这么寒酸的三艘护卫舰,多半不会有重要人物在……刚才那一炮应该也很难摸瞎打中人…… “我也想继续完成回收任务,但现在情况复杂,老大的掠夺者帝国刚刚成立,肯定不想被威尔科特斯家记恨上……现在撤退,老大会理解的吧。” 地面上—— 唐安正借着和永恒的联系观察四周,就感觉身下的哨兵踉跄了一步,他收回精神力,才发现时文柏身上冷汗涔涔。 “先停一下。”唐安叫停了四名哨兵奔行的步伐,“休息一下吧,我们离舰船和露营点都很远了。” 唐安想从时文柏背上下来,被时文柏抱住腿抬回原位,时文柏说:“我没事,就是头疼耳鸣,我都习惯了。” “真的不需要休息?”唐安又不自觉地皱眉,他今天皱眉的次数比过去十年都多。 时文柏脸色好转许多,他坚持道:“真没事,刚才一下子疼的厉害,丛林地上又不平整,才绊了一下。老板您放心,我的安全服务是专业的,不会让您摔着的。” 正准备上前接过背老板这一项工作的辛浩,被时文柏看过来的眼神逼退,他尴尬地收回手摸了下额头装作擦汗,感慨自己低估了司令作为哨兵的胜负欲。 正在空中盘旋的永恒突然回到了唐安的精神海中,危机感涌上心头,唐安大喊:“隐蔽!第二次攻击来了!” 被并行双轨加速过的炮弹获得了重力的二次加成,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接触到地面,冲击波向四周扩散,落点四周的泥土被瞬间推开,近处的草木直接粉碎。 这次的炮弹落点离他们的距离比上次的还近,五人被直接吹飞,在沿途的树上撞击了好几下才落下。 竟然真的还会有第二炮! 被吹飞的唐安被时文柏一把抓住拥在怀里,两人落地后在地上翻滚几次,唐安轻咳几声,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先前的狂妄。 不过也不能够怪他,他十五年前退役的时候,还没有出现什么“掠夺者”,之后他很少出门,对掠夺者的作战风格也自然一无所知。 幸运的是他们虽然被吹飞了,但除了脏了衣服,都没受什么伤。尤其是体质更好的四个哨兵,站起来还有闲情拍拍衣服上的泥土。 时文柏扶着唐安站好,然后灰头土脸地朝第二次炮弹落点的方向望去,道:“我要收回之前的话,舰载武器对行星表面进行攻击是有一定的战术意义的。” “前提是这个恒星系的恒星基地是个摆设。”卡尔补充道。 “而且这个行星但凡有防御装置,驱逐舰的小型轨道炮对地攻击根本到不了地面上。”格斯也跟着说了一句。 时文柏感慨:“还要碰巧被打击者运气够差,空对地随机打击都能落在身边。” 辛浩见他们一个比一个话多,擦汗道:“你们别说了,这个恒星系的所有者是我们的老板啊。” 冤种老板·唐安辩解道:“没人会在无稀有资源的行星上浪费钱,一个哨站加一个研究站或者开采站是大部分私有恒星系的标配。” 他转身面向时文柏,继续说:“如果不是有哨兵把敌人引过来了,这里也不会变成战场。” “老板,你是了解我的,我也不想的。”时文柏眨了眨右眼,“看在我努力保护你的份上,原谅我吧。” 唐安叹气,问:“你建议,接下来我们往哪走?” 时文柏正色道:“马上天黑了,先继续往我们之前的目标,下个露营点前进。然后明天一早回我的舰船降落点。 “掠夺者大概率已经离开,就算没离开,灯下黑,那里会被再次炮击的可能性比较小。 “我们在下个露营点如果能找到能源补给,可以去看看我的舰船是不是还能开,而且我想去确认下那个球还在不在。 “另外我的舰船不远处有一艘完好的掠夺者护卫舰,我没办法打开门,你们可以去试试看。”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继续埋头赶路,总算在天黑前抵达了下个露营点。 这里比先前的两个露营点都要大,是一栋有二层的小房子。几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天的逃亡令人身心疲惫。 时文柏放下背着的唐安,先进了屋子确认安全,辛浩则比划了两个手势,指挥着卡尔和格斯分头去布设一些预警设施。 等到时文柏进门转了一圈出来,示意安全后,唐安才走进露营点,辛浩紧随其后。 “楼上楼下各有两个卧室,食物和饮用水都很充足,”时文柏说,“我检查了下,几个房间配套的淋浴房和一楼的厨房都能正常使用。” “我上下楼太麻烦了,今晚就睡在楼下。剩下三间卧室你们自己分配就好。”唐安选了一间卧室,准备先洗个澡,把身上沾满泥土的衣服换了。 时文柏快速跟在他身后,走到唐安没选的另一间卧室门口,开门道:“我睡老板隔壁,辛浩你和他们俩去楼上吧。” 辛浩摸了摸脑袋,“我睡客厅吧,以免有什么突发|情况。” 唐安没有在意,他已经走进了卧室配套的浴室,这里小且简陋,墙面上也没有把手。他不确定自己能站多久,为了避免在浴室里跌倒,他想,可能要穿着外骨骼洗澡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唐安上前开门,门后是时文柏。 金发哨兵搬了一个高脚凳过来,见唐安开了门,笑得灿烂,问:“老板,我看浴室很简陋,你看需不需要这个?” 唐安抿了抿嘴,说:“你是真的不怕得罪人。”说着往边上挪了挪,让时文柏进来。 9 坠落 唐安靠坐在浴室里的高脚凳上冲着热水澡。 想到时文柏前来送凳子的样子,唐安笑了笑。 他察觉到了,时文柏在好奇,好奇他这个残疾怎么看待自己的腿,好奇他在危机中需要依靠哨兵是什么样的心理,好奇他为何能面不改色接下试探。 也不一定都是好奇,可能还夹杂着强者对弱者高高在上的关照。 重症的哨兵都是这么不正常的吗? 唐安在心里再一次给时文柏贴上了欠收拾的标签,并把“找机会给他点教训看看”划入日程表。 隔壁刚从浴室走出来的,习惯用微笑和贩剑掩盖脆弱,又很矛盾地想吸引注意力的时文柏,打了个冷颤。 不过,唐安确实意外,没料到他的人生中会遇到时文柏这样一个奇妙的人物。 这个性格鲜明的哨兵应该很好辨认,但他回忆了整本书,也没找到一个能让他代入时文柏的脸的角色。 计划外的书、计划外的人。 如果书上写的真的是命运,那他和时文柏的相遇会是一种观察者效应吗? 因为他“观测”到了书,时文柏才会出现。 在时文柏对他好奇的同时,唐安也好奇。 他在那张旧照片上看到了一个坚定、独立、严肃的舰队司令。 时文柏过去的履历十分亮眼,有自己的舰队和专属机甲,战功赫赫。 先前的逃亡中他几次护住唐安,也证明了他本质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很难想象他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这不可能仅是精神躁动的影响。 唐安一边洗澡,一边思忱着结识这个哨兵能在之后为他带来什么。 与此同时,客厅内,已经快速洗完澡的辛浩和时文柏面对面坐在两张椅子上。 和坐姿端正的辛浩不同,时文柏两条长腿伸直,背自然地半靠在椅背上,他开口说:“之前没机会问,你是威尔科特斯家雇佣的佣兵吗?哪座佣兵城邦的?” “是,守护者。”辛浩展示了作战服外绣着的标志。 离开佣兵城邦很多年的时文柏诧异道:“哦,他们还找艺术家设计了徽记啊,真不错。” 他打开光脑准备上星网查查另一个防御者的徽记,发现网络无法连接。 辛浩答:“之前布设的信号塔被炸毁了,现在这个行星系是没网的。” “原本为了科研使用架设的网络设施呢?” “那是加密网络,而且被单向切断了。多半是掠夺者登上研究站后干的。” 时文柏遗憾地关闭光脑,继续问:“老板之前说,他来这里调查研究组失踪事件,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辛浩回忆了一下,回答:“我们还没进RIIa行星轨道,就被攻击了。按照计划,老板乘坐的这艘护卫舰是直接去恒星哨站的。” “哨站有答复你们吗?”时文柏问。 辛浩摇头,说:“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向哨站发消息,不过对战中,我看哨站的防御部件都没启动,估计是不会有答复的。” 时文柏点头,补充道:“我之前抵达这个恒星系的时候,给哨站和研究站都发送了讯息,没收到回复。当时我还以为是个废弃的恒星系。” “那就是说,失踪的可能不只是研究组的人,驻守恒星哨站的人也不见了。”辛浩皱眉。 他正准备和时文柏再讨论下失联事件的起因会是什么,就见时文柏突然站起朝门外跑去,辛浩赶忙问:“怎么了?” “饿了,我去丛林找点食材!”时文柏抛下一句话,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等唐安换上干净的衣物,拄着手杖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已经被食物的香气填满。 “老板出来了!能开饭了吧?”格斯见辛浩点头,欢呼着冲进厨房帮忙盛菜。 唐安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哨兵们已经收拾好餐桌,把饭菜都盛好摆出来了,每人一份凉拌的果蔬沙拉和炙烤兽肉。 卡尔穿着围裙,从厨房端了一锅汤出来,身后跟着围着围裙的时文柏,他一手拿着几个碗和勺,另一手一把抓着几个调料瓶。 热带雨林里食材不少,沙拉食材是卡尔和格斯布置完预警装置后顺手摘的,辛浩取了冷冻库里的兽肉烤熟,时文柏闲不住,到露营点不远处的河里捉了几条鱼回来。 只洗了个澡的唐安:一时间不知道是哨兵手脚太麻利还是我洗澡花了太久。 格斯小声喊着“赞美雨林!”,迫不及待地塞了块烤肉进自己嘴里,然后呼哧呼哧疯狂喘气,被烫得不轻。 时文柏将手中的调料瓶放在唐安手边,然后先给向导盛了一碗鱼汤,接着他脱掉围裙,又进了厨房。 卡尔已经将剩下的鱼汤一分为四,正一手捧着自己的碗,一手拿着勺,耐心地吹着勺子里的鱼汤。 辛浩避开热食,选择先从最安全的凉拌菜下嘴。 唐安往汤里撒了点盐,尝了下咸淡,又补了一些,很鲜美。 他正喝着,时文柏从厨房走出来,将一个盘子放在他面前,装的是一种浅粉色果肉的水果,削皮、去核、切了小块,整齐的码放在盘中。 “尝下,摸鱼的时候我摘的,很甜,要不是我藏了两个,就都被他们吃完了。” 时文柏说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耐心地等面前的鱼汤冷却。 五人食量都不小,很快就将食物吃了个干净。 格斯说想要出去散步消食,出门没多久就又被门外的蚊虫逼着逃了回来,惹得时文柏哈哈大笑。 卡尔坐在一旁保养自己的装备,时不时和辛浩讨论着武器改装的细节,格斯也很快起了兴致加入讨论。 没有网络,不能联系下属处理公司事务的唐安,选择坐在客厅角落的书桌前继续看他的教材。 见众人都还不打算睡觉,十几天没睡一场好觉的时文柏先撑不住了,告别几人进了卧室。 在唐安准备回卧室时,辛浩才突然想起汇报的事。他把哨站和研究站很早前就已经失联的信息告诉了唐安,并向他报告了晚上的守夜安排。 唐安点头,留下了一句“辛苦了。”之后,便回屋休息。 一夜平安。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整理行装,准备回时文柏的舰船降落点。 他们很幸运地在这个露营点找到了储能电容器,虽然不能完全替代舰船被损坏的能源装置,但至少舰船能飞了,之后再前往其他露营点寻找能源会便捷很多。 时文柏自然而然地背起唐安,哨兵们奔行在丛林中。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地面出现未知的抖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震动来自地下,而且愈演愈烈! 众人各自就近扶着树木勉强站立,地面震动的感觉与之前完全不同,唐安问:“是地震吗?” 地面开始开裂,像是有什么巨物将要破土而出,黑色的裂缝随着它的上升向四周蔓延开,几名哨兵迅速行动,稳住身体试图撤离。 黑色的裂隙张开大口不断追击,树木的根系裹挟着泥土和石块被一片一片撬起,跑动中的众人东倒西歪,一时不查,就被裂缝分割了位置。 唐安抱着哨兵的手几次在颠簸中松动,人正往下掉落,都被时文柏稳稳接住。 辛浩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混乱的树林中,唐安皱眉,看着地上的裂隙越来越近,说:“把我放下吧,带着我你跑不出去的。” 腾挪间,时文柏手上用力抱紧唐安的腿,声音有点气喘,答:“那怎么行,我可是很有职业素养的,你付钱了的,记得不,合同上写了要保护雇主的人身安全。” 身后不论是高大的树木还是低矮的草木,都在这地面的剧烈移动中歪斜,一丛一丛的植物陷落入黝黑的裂隙中。 一棵根系发达的巨树摇晃着倒伏,一侧的树根被从土下强硬扯出,粗壮的根须突然出现在时文柏的脚下,他一滑,向后仰去,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稳住身体,他背上的唐安跌了下来。 还没等唐安起身,裂隙已经追上了他,他开始向下坠落。 时文柏朝他奔来,毫不犹豫地一跳。 坠落。 唐安的视线被黑暗吞噬,时文柏耀眼的金发还印在他脑海中。 坠落。 他被一把拉住,时文柏的热量隔着衣服传过来。 坠落。 时文柏用手护住他的后脑。 撞击。 他们抵达深坑底部。 一块巨大的落石斜插入在洞穴半空,为他们挡住了头顶上方大部分碎石和泥土。 唐安想不明白为什么时文柏会舍身相救,他在黑暗中屏息,没听到对方的动静,慌乱之中忘记了还能用精神力探查情况。 唐安声音颤抖着道:“时文柏,你在哪?你还好吗?” 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零星的咳嗽声和不规律的喘息。 时文柏的话语夹杂在咳嗽之间,他问:“唐安,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唐安摸着黑往时文柏的方向走去,“别说话了,你伤到哪了?出血严重吗?我背包里有不少药……” 他听到时文柏叹了一口气。 时文柏说:“我死在这里的话,你会永远记住我吗?” 10 地下洞窟 地面下深处。 唐安惊愕,脑中一片空白。 黑暗笼罩着他,他开始颤抖。 时文柏马上就要死了吗? 他的尸体会在这个偏远星球的地下永远深埋。 他过去或许辉煌,但他的死亡是如此默默无闻。 唐安想,他们才相识不到一天。 或许他当时应该转头就回总部,而不是来到这个和命运相关的节点。 他的自大不仅令自己陷入了困境,还连累了很多人。 其他两艘护卫舰上的九人已经为他而死,现在,时文柏也将死在他的面前。 唐安压抑的精神力往四周蔓延…… 随着双方精神力的接触,时文柏的精神状况被如实地传达给唐安。 活蹦乱跳,幸灾乐祸! 唐安狠狠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死在这里的话,尾款别想拿到了。” 感受到向导精神力的瞬间,时文柏就已经憋着笑知道自己演不下去了。 听到了唐安的威胁,他放声大笑起来:“噗,哈哈哈,嘶,哈,咳咳,哈哈。” 笑得时候牵扯到开裂的肋骨,又咳起来。 时文柏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又笑又咳,从万能的腰包里拿出一根应急照明用荧光棒,单手一掰,光驱散了黑暗,他看到了站着的压抑着怒火的唐安。 向导黑色的头发散乱,发梢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他嘴角下拉,金色的眸子在荧光棒的照明下仿佛发着光,直直盯着时文柏。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时文柏停下了笑,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只觉得气氛刚刚好,很适合我死后成为白月光的剧情。” 见向导并没有被他逗笑,时文柏迅速变化表情,可怜兮兮道:“掌骨骨裂,小臂骨折,肋骨可能好几根都有点裂。您看这伤算不算重呢?” “时文柏。”唐安一边慢条斯里地念出他的名字,一边踱步靠近他。 见时文柏畏缩地后退,唐安假笑着道:“我觉得这伤不算重哦。记得您之前说还想再要一次精神鞭笞,我觉得现在有点手痒,司令您准备好了吗?” “啊,很痛的,老板您不会这么残忍的,对嘛?”时文柏全力睁大双眼,眼中还有之前咳嗽激出的泪水,突出一个无辜。 唐安又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宣传材料仅供参考”,努力让自己忘掉报道里的那个时司令,冷漠地发表了评价:“你能活到现在,确实不容易。” 时文柏将这句话视作夸奖,答复道:“因为想打我的,都打不过我哈。” 唐安无语,只能不接他的话茬,说:“手伸过来,我背包里有固定器,先把骨折的那条手臂处理下。” 他蹲下,将背包取下打开,急救箱在辛浩那里,他包里只有一个应急医疗包,“固定器只有一个,之后其他地方再骨折就没有了。” 时文柏一手捏着另一只手腕,将骨折的部位调整回原位,碎骨碴子也随之移动,剧痛让他满头冷汗,如果是健康的他,可以用精神力辅助调整骨头的位置,但精神躁动不受驱使,时文柏只能大致对准位置。 固定器的两个圆环之间链接着三根小指粗细的布带。 唐安打开圆环上的搭扣,展开固定器,环绕上时文柏的小臂两端,然后调整松紧扣上搭扣。 随着两个圆环再次闭合,布带像是充进了气体一般膨胀,顺着小臂的线条变形,迅速变硬固定。 “谢谢。”时文柏哑声道谢。 唐安用急救包里的快速止血喷雾处理了一下时文柏和他身上各处擦伤,又不放心地再次查看了时文柏,确认他没有隐瞒伤情,才有闲情在荧光棒的照明下,察看起他们现在所处的坑洞。 坑洞空间不小,地面和四周都不平整,乍一看像是自然形成的小洞穴,但在穴壁上有三个黝黑的洞口,都有两米左右,宽度可供一人通行,比较宽敞,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唐安摸了摸四周的石壁,并不潮湿,地表的河水没有能够沁湿这里的石头,这可能是个地下深处的废弃矿道。 “有开采痕迹。”缓过来的时文柏此时也站起来,195+的哨兵微微低头免得撞到脑袋,他在身后的墙壁上发现了开采水晶留下的特殊痕迹。 唐安认可了他的发现,补充道:“这里确实曾是个产出水晶的行星,上一任所有者在开完这个恒星系里的矿产后就低价出售,我看中了热带星球的气候才从他手里买下。” “那刚才有什么从地下冲出来,是矿洞里的生物?”时文柏疑惑,“你买下行星之后还探过地面下的情况吗?” 唐安回忆了一会儿,道:“这倒确实没有,出售合同上清楚标了‘矿产资源已采集完毕,低价出售’,我就没有多费功夫安排深度扫描,毕竟我的研究组只需要地表和地下浅层的植物样本。” “所以这里还真有可能生存着大型生物,然后被刚才两次炮击震醒。” 时文柏将荧光棒别在作战服的臂带上,打开光脑的简易气体成分分析程序,说:“氧气暂时还充足,而且这里有空气流通,我们得移动起来,否则会被困死在这里。” “身后两条都是是死路,得朝你那个方向走。”唐安用光脑自带的声波装置扫描了一下洞穴的地形,道。 “你没问题?”时文柏问。 唐安本也不打算让小臂骨折的哨兵背他,他蹲下检查了下外骨骼的几个连接点,虽然因为撞击有些变形,但暂时不影响使用。他说:“外骨骼支持器没坏,没问题。” “那你跟紧我。”时文柏先行一步走进洞穴。 唐安接过他递来的备用荧光棒,亦步亦趋地跟在哨兵身后。 一片寂静中,两人摸索着前行。 唐安盯着时文柏的背影看了许久,总忍不住回想哨兵朝着他飞奔而来时的表情。 焦急,恐惧,还有悲伤。 那一刻,哨兵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当初没救下的人? “你为什么也跟着跳下来?”唐安的声音顺着洞穴的走向向前传播。 “我想跳就跳了,还需要理由吗?”时文柏用脚将地面的碎石扫开,单手扶着石壁努力前进。 “好吧,如果你硬要个理由,就当我是为了那4.8能量币的尾款吧,我可不想连着两次任务都拿不到尾款。” “那岂不是谁出了6能量币就都能买你一条命?” “老板,你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金钱观念……”时文柏有些无语,“你知道6能量币能养活多少人口吗?” “我知道,但人要是死了,账户里有再多能量币又能派什么用处?”唐安的语气带上了说教的意味。 时文柏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也不回头,抱怨道:“喂喂,不管怎么样,我是为了救你才跳下来的。” 说完,他又嘟囔了一句:“你干脆当我是个很善良,不能见死不救的人吧,或者直接点,告诉我你想听什么。” 矿道中很安静,唐安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的话。 其实唐安也说不清他想从时文柏口中听到什么,也许是之前的坠落太过惊险,才让他像个愣头青一样不经思考就问出了问题。 于是唐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是我追问太多了。” 他道了歉,时文柏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在这个仅供单向通行的狭窄洞穴里前进。 寂静中,唐安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时文柏刚说的话。 时文柏说的没错,不论如何,他跳下来是为了救他。 唐安心想,如果没看过书,之后遇到了需要他自爆精神海才能度过的危机,他也许真的会为了两人的一线生机搏一搏。 失联的研究人员、拦路的掠夺者、未知的地底生物,到底是谁布下这个大局? 时文柏是偶然进入局中,还是隐藏的危机源头? 唐安一向疑心重,尤其是处于这种情报缺失的场景中。 “小心。” 时文柏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唐安的思索。 “老板,我们好像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眼前的哨兵身手矫健地向下一跃,光源也跟着下落,唐安赶紧上前。 前方的地面消失,他站在边缘向外探身,就见哨兵灵巧地单手攀着石壁,往下几个腾跃,落到了巨大空间的底部。 时文柏取下荧光棒用力上抛,借着照明,唐安看清了这个巨大空间的全貌—— 空旷的山洞总体靠近圆柱形,四周的石壁上不规则地落满大大小小的洞穴入口,唐安他们所在的洞穴出口位于山洞的上半部分。 哨兵抛出的荧光棒没能触碰到山洞的顶部,这个洞穴高度估计有两百米。 光源下落,被时文柏接住,唐安听到他在下面喊:“老板,你等一会儿,我先在底下转一圈,马上来接你。” 闻言,唐安忍不住往下又看了看高度,确认没法自己下去后,他只能扶着岩壁在洞穴边缘坐下。 照在岩壁上的光随着底下哨兵的移动变换着角度,唐安在脑中绘制出哨兵的行动路线。趁着哨兵在调查洞穴底部,他将永恒唤出来,派去调查周围的其他洞穴。 但对体型偏大的楔尾伯劳来说,大部分洞穴过窄,严重限制了它的飞行,郁闷的情绪从永恒处传递到唐安的脑内。它飞回唐安的身边,站在向导的肩膀上,把头埋进唐安的头发里。 “好吧,只能承认我们俩都派不上用场了。”唐安伸手顺顺永恒的羽毛。 “什么派不上用场?” 哨兵的脑袋从唐安腿边冒出来。 11 两个残废 时文柏向上一跃,稳稳落在唐安身边。他的手上拿着一捆材质强韧的登山绳,绳子的一头向下垂落,他炫耀似地在唐安面前晃了晃。 “你从哪里找来的?”唐安借着荧光棒的照明光,看到了挂勾上他们公司的标志,“这里怎么会有我们的产品?” 时文柏道:“估计是运气守恒了,你不是说来调查研究人员失联事件嘛。我刚在底下转了一圈,就看到一具尸体,穿着制服,腰上还挂着一捆登山绳。” “这么多天,尸体没腐烂?”唐安没在绳子上嗅到腐臭味。 时文柏点头,语气迟疑:“他的尸体,很古怪。没有明显的外伤,保存也很完好。而且我觉得,他的皮肤看上去质感很像石头。你们公司会招外星人研究员吗?” “有外星科学家,但我记得这个行星的研究组里全是人类。”唐安皱眉,“我得下去看看。” “知道,所以我一路上来把固定点都打好了,但绳子不够长,中间要找个洞穴口落脚。”多亏了哨兵强大的体质,他的左手已经可以低强度使用了,不然时文柏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单手边攀爬边打固定扣。 唐安熟练地绑好绳结,确认安全扣的牢固性,时文柏已经回到下方中层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他们配合默契,抵达落脚点后又重复先前的步骤,很快唐安就抵达了洞窟底部。 唐安见时文柏还要花点时间收纳登山绳,扶着石壁默不作声地揉了揉右腿。 刚才他单手系扣时,另一只手抓握着的石壁突起突然脆裂,他因此往下掉落了一段,右腿在突出的岩石上撞得不轻。 他皱眉拽了拽外骨骼支持器,骨架好像也因为撞击有些变形。 “走吧,我先去带你去看看之前遇到的研究员尸体。” 时文柏说着走上前来,唐安藏好表情。 “走吧。”唐安也迈开步子。 时文柏见他没什么异样,大跨两步走到唐安前方带路。 唐安盯着他的背影,哨兵金色的发丝随着他前进的步子晃动。 “刚才我的本意不是说教,抱歉。”唐安开口,“不论你是为了什么,我很感激你能跟着下来救我。” 没等时文柏回答,唐安继续说:“先前你问我们算不算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高兴能和你很成为朋友。之前我的表现可能有点伤人,但,我只是比较难交付信任。” 话音刚落,唐安就见前方的哨兵停下脚步。 时文柏转身抱臂,斜靠在石壁上,光源挂在他的左上臂,因此阴影遮罩住了他的大半表情。 他说:“看出来了,我都舍身救你那么多次了,老板你还是对我很防备。”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受谁安排,在这里伏击我的一员。”唐安右手摸向后腰挂着的微冲,向导素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 时文柏不屑地笑了,“我如果想下手,你在上面的洞穴里就没命了,还能活到现在?” “也许有的杀手就喜欢戏弄猎物的感觉呢……” 唐安金色的眸子微眯起,唇角也扬起笑容,精神力已经铺满全场,充斥着标记地盘的压迫感。 时文柏被向导外放的精神力压得烦躁,咋舌道:“你这人怎么打架磨磨蹭蹭的,不知道速度才是决胜的关键吗?” 下一秒,唐安的视线就失去了哨兵的身影,光源几次闪动。 “留——”他脱口而出。 可留活口三个字才出第一个字,三声脆响传来。 时文柏慢悠悠从一个转角走出来,将三具尸体扔到唐安面前,活像只外出捕猎归来的大猫。 除了额前碎发有些凌乱,他看上去和消失前没什么两样。 “啊?”大猫歪头,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唐安叹气,道:“你不留个活口,让我问问情报吗?”时文柏辩解道:“我这可是在向您证明我的忠诚!” “再说了,留了活口他们把我供出来怎么办?”他向前几步,很快就到了唐安的面前。 时文柏绕着唐安转了一圈,问:“要是他们一口咬定,和我是一路的。你会相信谁呢?” 唐安一把推开哨兵快要蹭到他脖颈的脑袋,飞速收回空气中的向导素。 “信你。” 时文柏本来正在努力嗅嗅,听到他的答复后,不再关注唐安的向导素,而是满意地点头。 他说:“好吧,你信任我,那我说实话。其实我没想到这三个是普通人,太脆了,我还没来得及注意,他们就嘎了。” “我的错,应该先告诉你的。”唐安摇头道:“你在星网上有很多普通人粉丝,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评价他们,估计都得脱粉。” “这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我还有很多外星人粉丝呢。有不少外星种族现在是人类帝国的附庸,还是因为我带舰队敲开了他们家的大门。” 时文柏挑眉,“我只是完成任务,又是不滥杀无辜,他们为什么要脱粉?更何况,大部分人粉我只是因为我这张帅脸吧。” 唐安没理他的贫嘴,蹲下仔细翻看了三具尸体,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看质感像是帝国消费品工厂生产的基础服装,并无印花或标记。他们佩戴的面罩和护目镜倒是RIIa露营点内储备的型号,应该是从露营点随取随用了。 时文柏也蹲下翻找起有用的物资,可惜收获不多,这三个普通人身上只带着一把小刀、矿镐、食物和水,背包里仅有一些水晶矿的碎片。过程中,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皮肤质感正常。 “这不是我的研究员,我对着三人的长相毫无印象。”唐安将他们带着的面罩都取下,发现脸和记忆中的研究组成员对不上。 “是不是哨站的安全员?”时文柏追问。 “也不是。”唐安摇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行星上还会有第三方势力的普通人? “还是继续带我去看看你提到的研究员吧。”唐安正要站起,右腿外骨骼支持器发出咔的脆响,他的右腿瞬间失力。 眼见着唐安要跌倒,蹲在他身侧的时文柏一腿前迈,双手伸展,穿过唐安的腋下,架住了他。 “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时文柏是因为手臂正在愈合的伤处又被挤压,唐安则是因为外骨骼支持器的断口扎进了右腿。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唐安咬着牙扶着地面坐下,时文柏忙摇头。 唐安双手用力,向后挪动一段距离,右腿也顺势放平。他伸手开始卸外骨骼的固定绑带,但因为疼得太厉害,他的手也在颤抖,半天也解不开一个固定扣。 “冒犯了。”时文柏见状,拿了多功能刀,利落的割开了几条绑带。然后轻抬起向导的腿,把支持器拿走。 血液从伤口处快速渗出,很快唐安的深色裤子就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唐安从背包里取出止血带,努力扎在大腿根,他粗喘了几口气,正准备拿止血喷雾,余光就瞥到时文柏握着刀一滑。 直筒西裤的右裤腿瞬间升级为前开叉喇叭裤,布料因重力下滑,露出唐安苍白的腿。 过于纤细的腿上覆盖着各式各样的疤痕,皮肤凹凸不平,肌肉有的正常有的则表现得萎缩,使得小腿线条看上去十分扭曲。 唐安闭上眼。 他习惯了自己的双腿,不代表他愿意将伤处展露给其他人看。 他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过惊讶、惋惜、怜悯,不论他有多优秀,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他的腿。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此刻面对着时文柏,他却做不出洒脱的表情。 唐安说:“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换上机械义体就能正常走跑跳,我却偏偏要死磕基因工程。” 他轻笑一声,“我这个残废还很不自量力……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成果。” 时文柏没有发表看法,沉默地往唐安腿上的伤口处涂消毒水。 刺痛打断了唐安的话,他的额头冒出冷汗,双手攥拳握紧。 他看着时文柏往他腿上喷止血喷雾,然后握住他的膝盖抬起,仔细的往伤口处绑绷带。 哨兵温热的掌心贴上唐安膝盖处斑驳的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往回缩了缩腿。 “别动,很快就好。”时文柏捏住膝盖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加快缠绕速度。 包扎完毕,唐安保持着坐在原地的姿势沉默不语,他没有去看哨兵的表情,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腿。 其实这样的他和书里截肢的他又有什么两样呢? 也许截肢更换义体的他还更有用一些,不会在关键时刻拖队友后腿。 寂静中,唐安听到时文柏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用不用义体也是个人选择,你死磕的基因工程手术也许未来能造福很多人。你知道的,义体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是好选择,但他们没得选。 “再说了,你的腿未来还有可能恢复,不像我,我是个没有量子兽的哨兵,我才是真的残废。” 唐安抬头,诧异道:“你没有量子兽?” 12 N糖与外星遗址 唐安诧异地问:“你没有量子兽?” “可能是因为觉醒的太早了吧。”时文柏耸肩,“或者是老天爷怕我太强,削了我的出厂配置也说不定。” 唐安说:“那你也不用揭自己的伤疤来安慰我的……” 见时文柏面色如常,不像是被这个缺陷困扰,唐安顺着他的话继续问:“所以,这是你10年前,才35岁就早早退役的原因?” “一部分吧。”时文柏回答:“虽然医师都说我的精神力是个不定时炸弹,但如果不是精神五维评分太高了,我估计还能再服役几年。” 唐安这才知道,他俩初次交锋的时候,时文柏没有选择精神力攻击的原因。 “那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移动速度的?”唐安又问。 时文柏仔细看了看唐安的表情,确定他脸上不见郁色,只留好奇,才笑着道:“当然是靠身体素质,哈哈哈,老板,哪怕没有量子兽,我也是个S级哨兵,这不过是正常的战力碾压。” 如今星际人族还没有到S级哨兵满地走的程度,唐安之前的战友中也只有最高A级的哨兵。 没等唐安继续说话,时文柏挥了挥手,将光源扔给唐安,说:“你先换身衣服吧,我干脆去把研究员的尸体搬过来。” 说完,他两手插兜,正准备迈步,突然停住。 他一手在腰包里掏了掏,找出两粒包装简陋的牛奶糖,扔给唐安。 “吃点吧,失血会难受的。” 时文柏挥挥手离开。 唐安伸手摸了摸糖果灰色的外包装,这不是露营点会储备的物资。 没想到时文柏会随身带糖,而且还是这种廉价的、只在劳工配给中才能见到的劣质奶糖。 唐安拆了一颗塞进嘴里,浓郁的香精味道充满口腔。 甜味偏淡,但说实话,还挺好吃的。 将奶糖盘到口腔一侧,唐安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压缩胶囊,取出里面的作战服裤子,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努力换掉了被血污染的西裤。 等他重新将左腿完好的外骨骼支撑器穿戴好,哨兵才带着“线索”姗姗来迟,看上去时间算的很准。 不排除时文柏在转角偷听,确认没动静了才现身的可能,但唐安没有去点破。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研究员尸体的身上。 “是我们公司的,这个人我有印象,是个很有天赋的植物学家。”唐安仔细辨认了尸体的脸,他自语,“他的皮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感觉像是石化了。” 因为时文柏的搬运,尸体的皮肤表面出现了一些脆裂的痕迹,唐安握着地上的石块戳了戳,裂痕更明显了,“好像有什么石质的材料附在了他的表皮上,然后形成了一层硬壳,所以他的尸体才没有腐败迹象。” “他肯定不会是自杀的,也许在这地下遇到了什么危险生物。”时文柏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另外三具尸体,“但还有三个普通人在这里好好活着,这就说不准了。” “我们得再往深处探探,这个科研组有不少人,而我目前只见到了一位。”唐安双手撑地,准备起身。 时文柏递来一只手,唐安没有迟疑地握住,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哨兵微用力,攥了攥握着的唐安的手。 唐安觉察到他的力道,问:“怎么了?” “啊,抱歉,习惯动作。你的手有点太冷了。”时文柏松手,表情带着懊恼。 唐安从腰包里取出折叠杖,熟练地展开,算是恢复了一点行走能力。 这里矿道甚多,而光脑环境扫描半径有限,他们只能选择看上去最宽的那条通道,也就是研究员尸体背对着的洞口。 没过多久,面前的通道越来越宽,迎面而来的气流令人心情放松了一些,他们走到方向没什么大问题。 渐渐的,一个直经近五米的巨大圆形洞口出现在两人眼前,可以看出这里原矗立着一道闸门,现在闸门已经被拆除,门框支起了这个山洞口。 借助照明,两人从门洞向内望去,深处豁然开朗,隐约可以看到大量的废弃建筑。 仅远观一眼,就能从那些建筑与人类建筑截然不同的风格中,看出堪称非凡的建造工艺,这赫然是一处文明遗址所在! “哇,真的又是一处遗址啊。”有幸在半年内接连造访两座文明遗址的时文柏,忍不住感叹,“我以后一定要把路过的行星挨个扫一遍。” “死心吧,据我所知,已经有几个财大气粗的收藏家,雇佣了一支佣兵陆军,专门干这个拾荒的工作了,你抢不过他们的。” 唐安回忆起某次会议时合作伙伴对艺术品收藏家的吐槽,笑着说,“而且如果有遗址的行星是有主的,你难道打算偷渡降落吗?” 唐安也没想到RIIa地下还藏着一个保存完好的古老外星文明的遗址,补充道:“再说了,像我和上家这样买卖行星的时候验货不彻底的人,真的不多。” “说的也是。唐安,你来看这道闸门,应该花了很多时间才被拆除。”时文柏仔细观察着,巨大闸门上雕刻着宏伟的图腾装饰,被从基座上拆除,此刻正摆在空地上。 唐安用光脑记录下这些图腾的样式,听到时文柏的话,联想到刚才遇到的三个普通人,问:“你是想说,在我们的研究员在地表进行植物学研究的时候,地下有人在探索这个遗址?” 时文柏沉思,地上的这些痕迹还很新,他有不好的预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那些研究员,不是被劫持到这里的。” 唐安一下想通其中关节,道:“他们中或许有人意外探到了地下矿道,在好奇的驱使下进入了深处,见到了这个闸门。随后这人就团结了几个研究员瞒下这一消息,打算自己探索遗址。” “但是仅靠几个研究员不可能拆除这个闸门,所以他们肯定说服了驻守哨站的安防人员,” 时文柏指了指地上两道并排的深压痕,“星舰的临时供电装置能造成这样的痕迹,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去的前两个露营点都没有备用能源。” “那个石化的研究员遇到的生物,和这片遗址会有关联吗?”他们耗光了两个露营点的备用能源,就只为了打开这扇门? 唐安觉得他们离理清整个事件,还差一些关键细节。 “不知道,我们进去看看?”时文柏起身望向隧道深处的城市。 唐安跟上时文柏的脚步。 隧道远比看起来要深,时文柏顾及到唐安走不了太快,也放慢了步子。 随着两人沿着隧道走了大约五分钟,视野渐亮。 照亮城市的光源并非两人一开始所想的稀有水晶,而是几个简易照明装置,一看就是研究队的装备。 “看来你说对了,他们确实在探索这片遗址。”唐安一时间有些愤怒,“怪不得这群蠢货近半年什么进度都没有,两次季度汇报写的都是废话。” 时文柏将脚边的碎石踢走,笑道:“哈哈,你也理解下他们,不管是谁找到一片完整的遗址,都会想探索一番。虽然他们是在糊弄你,但还有写汇报的心,说明还是有一点点职业素养的。” 石子咕噜咕噜滚动,撞击到一个金属装置才停下。 唐安认出了是个还在运作的空气过滤供氧装置,他环顾了一圈,发现不远处还零散布设着几个。 他说:“看来我们能活着走到这里,都靠他们设置的这些过滤器。这个遗址里多半曾有不少有毒气体。” 时文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正仔细端详着城市道路边的水晶雕像。 类人的雕像栩栩如生,半跪在地上,它的一手攥拳放在心口前,另一只手向上伸展,五指张开似乎是要抓取什么。 毛发、狰狞的表情、面部的皱纹与肌肉的线条都被仔细描绘出来,仿佛它的时间在某一刻冻结。 “这个雕刻工艺,太精湛了!你认得出这是哪个外星文明喜欢的风格吗?”时文柏伸手屈指在雕像上敲了敲,水晶发出轻响。 更多的水晶雕像树立在城市的各处。他们有的像是在弯腰劳作,有的作出奔跑的动作,还有的倒在地上,姿态各不相同,但有一处共同点,就是都面目狰狞。 荒无人烟的城市废墟,描画细腻的水晶雕像,地上的供氧装置送出微凉的风,寂静中给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这种风格的水晶雕塑,如果我见到过一定会印象深刻。收藏家中出名的那几个工匠,也许能制作如此栩栩如生的作品,但显然没法独自完成如此庞大的工作量。” 唐安摇头,一眼望去没有一座雕像的动作是重复的。 唐安思索,猜测道:“这里难道是个外星文明帝王的陪葬坑吗?就像《地球母星历史》里提到过的兵马俑。” “很有可能,不然我也想象不了,一批拥有高超水晶雕刻技艺的石匠,因何制作这么大量的雕塑,还都是面目狰狞的。”时文柏用光脑简易扫描了一下,雕塑的成分组成确实是石英。 “估计这个矿脉里最好的水晶都在这儿了。” 时文柏打量了雕像的高度,在心里估算水晶原矿的大小,感慨:“真奢侈,用这么大的水晶原矿制作雕塑。” 时文柏灵光一闪,突然激动起来,问:“唐安,这个文明这么喜欢水晶,如果真的是陪葬坑,那墓葬里肯定会有稀有水晶装饰品。” 稀有水晶是一种重要的战略物资,独特的属性令它能很好地凝聚和集中激光束,也能被用来制作高级电子器材的核心部件,有些外星文明会将稀有水晶视为珍贵的装饰品。 “就算有,多半也被研究员们带走了吧。” 唐安不觉得他们会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13 摄入向导素(t版) 两人往城市内部又走了走。 这个文明遗址的建筑十分巧妙地嵌在岩石中,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浑然一体,看得出来,他们不仅有技术精湛的石匠,还有十分巧妙的基岩切割技术。 越往中心走,面目狰狞的水晶雕像的数量越多,一路上甚至还能看到许多有交互动作的雕像组,拥抱在一起的、手牵手跑动的、在屋子里交谈的……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真的是石匠制造的吗?”时文柏越看越觉得诡异,“这么庞大的数量和逼真的场景,让我觉得这里原本是一个正常的小镇,所有人被突然石化了。” 唐安仔细观察着四周,没有回应时文柏的话,突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鲜红。 “那里好像有尸体。”唐安朝那个方向一指,跟在先行一步的时文柏身后,慢步走过去。 是研究组里的三个研究员,他们似乎是死于一场爆炸,尸体的大半都已模糊。 “爆炸源头是这个发电机组,估计是操作不当导致过载了。”时文柏踢了踢发电机组黑色的残骸,又看了眼被炸塌的墙面碎石堆,上面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发电机过载可没法造成这样的痕迹。 时文柏继续说:“他们可能带了爆破物、或者这里某处储存了易燃气体,所以爆炸才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不过这次爆炸也让他们找到了一个‘大宝箱’啊。” 被炸塌的墙后的大房间由许多的厅室和隧道组成,内部装饰的很精细,还有众多小石台,看上去有点类似展览馆。 “真的被全部搜刮完了,”时文柏进房间转了一圈,所有小石台上都是空空荡荡的,甚至有的石台也被切割后搬走了,“这得有多少珍奇珠宝和文物啊……” “人为财死。”唐安道。 他站在碎石堆旁,重心压在没受伤的左腿上,右手拄着纤细的拐杖,空气过滤装置产生的微气流将他的发梢吹得微动,周围的水晶将照明装置的光折射成各色的光斑,印在他的身上。 他嘴角无意识地向下,金色的眼望向一侧的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时文柏只觉得这幅画面很熟悉。 他望着唐安,想起了逝去的某位友人,可他们除了一双金眸外,没有任何相似点。 多半是精神躁动的副作用吧,时文柏心想。 唐安收回视线,定下了之后的目的地,说:“我们去主建筑那里看看吧,也许会有些能解惑的东西。” 他没收到哨兵的回应,于是疑惑地望过去,发现时文柏在走神,先前的那一丝来自探险的兴奋感也消失了。 时文柏呆站在原地,额头已经浮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唐安放出精神力感知,发现哨兵的精神海此刻如同沸腾一般! 明明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精神暴|乱了?唐安皱眉,立刻着手进行安抚。 先前在露营点里,时文柏请求的人道主义安抚,也就是浅层安抚,一般由医疗行业的向导提供。紧急状况下,所有通过考核获得评定等级的向导都可以为哨兵提供安抚。 只需要向导放出精神力干涉哨兵混乱的脑波,引导哨兵精神力恢复稳定态,就能完成浅层安抚。虽然效果也比较有限,但起效速度快。 唐安正在努力引导时文柏的精神力,量子兽永恒也飞出来帮忙。 伯劳停在时文柏的肩上,用自己的脑袋蹭蹭哨兵的耳后,永恒身上携带的微量向导素也通过哨兵耳后的接收器被时文柏纳入体内。 随着时文柏摄入向导素,这次安抚的性质迅速变味,超出了浅层安抚的界限。 “永恒!”唐安紧急召回了量子兽,随后查看时文柏的状况。 哨兵摄入陌生向导的向导素是一件有风险的事,因为哨兵有概率会对向导素的某一成分过敏。 幸运的是,时文柏对他的向导素并不过敏。 不过,哨兵的裤裆高高支起了。 唐安有些困惑,他们俩的匹配度不高,极少量的向导素不应该引起他的特殊反应。 时文柏的精神海已经迅速平静下来,睁眼过久令他的双眸浮上水色,翠绿的眸子像是浸泡在水中的祖母绿宝石,闪闪发亮。 他眨了眨眼,水光迅速消退。 时文柏恢复了意识。 “谢谢。”轻松感令时文柏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头疼和耳鸣都迅速消退,他朝唐安迈步,行动间牵扯到了发硬的性器,脚步一滞。 时文柏低头看了一眼小兄弟,“我摄入了向导素?” “抱歉,是个意外。”唐安皱眉,“永恒擅自飞到你肩上,我注意到的时候你已经摄入了一些向导素。你有那里不舒服吗?” “啊,没问题,没过敏。我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好过!”时文柏没想到向导素的效果这么好,甚至效果比他的老师的实验室产出的精神稳定剂。 唐安点点头,“向导素有一定的镇痛作用,但持续时间不会很长。你的精神躁动依然存在,你得做好准备,一会儿你可能会突然头疼。” 唐安提醒完哨兵,又想起新的问题:“你之前在紧急救助所里没接触过人工向导素吗?” “紧急救助所啊……”时文柏似乎很讨厌紧急救助所,提到这个话题就面露厌恶,但看唐安的表情好像确实对此没什么了解,于是耐心道: “帝国宣传的太好了,像你这样的向导多半不知道紧急救助所的那些龌龊事?” 唐安疑惑地问:“一个提供临时救助的机构,由机械医师提供诊疗,通过人工向导素为更多重症哨兵提供救助。教材和宣传材料都是这么写的,这里面还藏着什么秘密吗?” “光是不对外公开‘人工向导素具有成瘾性’就已经够恶心人了,更别提所谓的救助,就是把哨兵关进沉眠仓里强制休眠送入太空。” 时文柏摇头,回忆起当时去调查时看到的画面,他还是很愤怒,他说:“我有几个部下,就是在去了紧急救助所后和我永远失去了联系。” 这样的情报完全出乎唐安的意料,他又一次瞥到了帝国暗面的一角。 “我确实不知道,抱歉。” “你既没有提议也没有参与建设,用不着道歉。”时文柏的耳尖发红,“而且,人工向导素也没与这样的效果。” 闻言,唐安又瞥了眼时文柏的作战服裤子。 哨兵本就感官敏锐,自然没有错过唐安调侃的眼神。 按道理说,他们俩的匹配度不高,向导素的催情作用很小。但时文柏已经很久没有发泄过欲望,焦虑又亢奋的他就像是仍有余温的灰烬,稍有一阵风就能重燃火星。 可惜时间不对,他们现在身处险境,唐安又受了伤。 时文柏转过身去,狠掐了一把自己,剧痛将欲望压下,哑着嗓子说:“走吧,你刚才说要往那里去?” ------------------------------------- 主建筑挑高极高,入门洞后就看到一个空旷的大厅,三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大厅中央,石碑上密密麻麻雕刻着外星文字,其中一块从中央断裂,上半部分不知去了何处。 唐安开始使用光脑扫描录入石碑上的文字。 唐安光脑里最贵的程序之一,外星文字离线翻译神器,此刻发挥了重要功能。 这个外星文明使用的文字,与另一个他曾经接触过的硅基文明使用的文字有相似之处,翻译器能将其内容翻译一小半。 时文柏绕着石碑转了一圈,从地面和墙面的痕迹上看出,曾经这里摆着不少装饰品。 他感慨道:“看来他们把其他珍宝文物都一扫而空,这三座石碑是实在带不走才被留在这里。” 一回头,他发现唐安在翻译碑文,也凑上前来看热闹,“这上面写了什么?额,神,生命种族的创造者,……,吐息落于山,生命……,地火与基石,……卡·兰卡。……。 “这是个叫做卡兰卡的外星帝王的陪葬坑?” “读起来不像是记述帝王的一生,更像是创世神话,也许是他们文明的信仰圣经。”唐安放下光脑,想弄清楚这些碑文到底在说什么,还得等他们离开这里再说。 唐安思索着,搬运大量文物珍宝的研究员们是从哪里离开地底的? 既然这个地下有发电机组、空气过滤器和照明装置,就说明他们一定不是徒手来到这里,那么肯定有足够运输车离开的通道。 如果他们俩能找到这个通道,就能安全离开遗址。 “这个裂口里有东西!”时文柏眼尖地瞥到石碑断口出的奇怪反光,他凑近仔细观察,在石头之间看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浅色。 唐安也拄着拐上前,看到了像是被砌在石碑内部的装置一角。“你试试能不能敲开边上的石头,把它取出来。” 时文柏去门外找了一圈,带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回来了。摸出之前从三个普通人身上搜到的小刀,抵在石碑上,配合着石头的敲击,时文柏仔细地敲除了一部分石碑。 物品逐渐显露出全貌——金属色的外壳包裹着一块蓝色的晶石,晶石内浅色的纹路仿佛天然生长于其中,构成外圆内方的图样。 外壳底部有几个按钮,令这件物品看起来更像是个可以操作的小型平板电脑。 触碰的瞬间,物品的使用方式和效果就浮现在脑内,唐安诧异道:“遗珍?” 遗珍虽然也是通过考古文明遗址才能获得,但它是与稀有文物完全不同的存在,它的数量极少,能发挥的作用也千奇百怪。 至今没人弄明白,为什么只要接触到遗珍就能知悉它的作用。 “什么?你没开玩笑吧……要是遗珍,那群蝗虫过境一般的研究员怎么会遗漏掉它?”时文柏不信邪地也伸手摸了摸,随后就惊讶地睁大眼,“真是!” 14 星际种族索引目录 这件遗珍名叫有机全典。 它由一个已经覆灭的机械帝国制造,其中记录了大量有机生命体的详细基因数据。 它可以在有需要时重新创造记录内的有机生命体。 唐安对这个遗珍有些印象,源自他的母亲在他小的时候讲过一个传说故事,他惊讶道:“原来传说里的星际种族索引目录真的存在。” “那是什么?”时文柏问。 “是我母亲讲给我听的,传说,千百万年前,曾有一个机械种族,想要为星系中的所有物种编写索引,来确保星系内的有机生命体不会因为任何灭绝事件而消失。” “真是远大的理想。”时文柏感慨,他又看了看面前的遗珍,说:“看上去他们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唐安点点头,继续道:“他们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储存了当时居住在银河系的大量智慧物质的基因数据,但这一行为并不被其他星际势力接受,所以还没等他们完成理想,他们自己就覆灭了。” 时文柏评价道:“确实,谁也不能保证他们收集的数据不会被用来制作基因武器。” 唐安也很认同这一看法,他继续说:“但是传闻说,他们在覆灭前,已经制造出了一台可以复活记录在案的灭绝物种的装置,并且将装置保存在了某处。 “我曾经参加过一次在巨型艺术设施内举办的艺术家集会,会上闲谈时听闻,帝国派出的科研船曾经找到了一颗废弃星球,在其上探明了一个机械帝国的文明遗址,并将那个帝国命名为‘有机全典’。” 唐安自语:“当时我还以为传说中的装置已经被帝国找到了,原来不在那个遗址内。怪不得没听说有复活灭绝生物的宣传。” 时文柏左右摆弄了一下有机全典,晶石面板微微亮起,密密麻麻的信息显示在面板上,他试了试几个按钮的作用,很快发现了一个小问题:“这个装置,好像才被使用过。” 蓝色的晶石上亮起一排排的小字,但此刻全是无法选中的状态。 时文柏微微睁大双眼,迟疑道:“遗珍给我的反馈是,下次使用前的冷却时间:3597天。” 闻言,唐安突然抬头和时文柏对视,两人都从双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地下现在有复活的灭绝物种的三个人口……”唐安话音未落,就感受到脚下地面细微的震动。 时文柏将有机全典塞进唐安的背包,然后一把捞起他抱在怀里,朝来时的反向狂奔。 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时文柏一边跑一边嘴上不停:“老板,你平时运气也这么差吗?我怎么感觉遇到你之后,我一直在逃命……” 唐安忍下腿伤带来的痛呼,试图转移注意力,“时司令,明明你遇到我之前就在逃命了。我们相遇前我的生活很平静!有没有可能,我是被你害了。” 他环紧哨兵的脖颈,努力往时文柏背后望。 听到身后的响动,时文柏抽空扭头看了一眼,惊呼:“什么鬼东西!石头人?” 足有四人高的生物冲出岩层,将一片遗址建筑和水晶雕像撞了个粉碎,原先高耸的主建筑此刻已经化作齑粉,粉尘开始在这个洞窟内飘散。 巨大的不规则石块构成了生物的“四肢”和“躯干”,石块的缝隙内藏着不知名的发光物质,这种光纹遍布生物的各处,绘制出奇妙的花纹。 不知是否因为融合了这里的矿脉,这个石头人的身上零散分布着一些和雕像同源的水晶原矿。 唐安皱眉道:“好像确实是硅基生物。” 时文柏没有再回头,他已经抱着唐安跑出了百米远,两人即将抵达来时的闸门处,他问:“看上去能沟通交流吗?” “应该没可能。”唐安看到石头人并没有来追击他们,而是停在遗址城市中心,将一座座水晶雕像往“嘴里”塞,继续说:“它现在还没追上来,好像正在‘进食’。” “希望我们不在它的食谱上。”时文柏问:“接下来我们往哪跑?” 唐安没有先回答,而是问:“你要是和它对上,能坚持多久?” “老板,不要太迷信S级哨兵的战斗力。”话刚说完,时文柏又觉得这么说容易被向导看低,于是连忙补充道: “要是翡翠在身边,我能硬碰硬杀杀看。要是精神力正常、武器齐全,我也能去试探着摸两下。” 他脸上的笑变得无奈,说:“但你要不要看看,我现在身上带的什么装备,精神状况有多差?” 问出问题前唐安确实也没有抱很大希望,听了时文柏的调侃后,他说: “之前那次地面开裂的震动,多半就是这个石头人在地下往上冲引起的。我们如果找不到它之前闯出来的通道,也许可以试试从他这次来的方向。” 但这只是最乐观的猜测,谁也不知道石头人从哪里抵达的这里,也许沿着通道走,反而通往地底更深处。 唐安摇了摇头,补充道:“另一个问题,如果掠夺者们没像你想象中的撒了怒火就走,而是又派了人下来,那我们一上地面就要面对1+1>2的危机。” “但是我们不可能一直呆在地底,上去之后的事等上去了再愁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着,时文柏长叹一口气, “我试试能不能带着你绕过那个石头人,去它闯出来的通道看看。” “你先放我下来吧。”被时文柏抱在怀里的唐安不自在地晃了下腿。 时文柏俯身松手,等唐安站稳后,说:“一会儿我背你,你要不把左腿的外骨骼也卸了?不然重心会有点斜。” 唐安一顿,时文柏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这样一来,他之后的性命安全,可就完全交到面前的这个哨兵的手里了。 时文柏看出了唐安的迟疑,但他没有出声催促。 远处石头人‘进食’的声音在洞穴内回响。 “好。”唐安的声音藏在了矿石的碎裂声中。 他右手要拄拐,此刻只能左手一个一个地解开外骨骼支持器的固定扣,这东西穿起来要仔细调整位置,卸下时却只需要听扣子咔哒几声。 他将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右手的细拐上,先前的失血令他的手有些颤抖,但他只是抿着唇默默地行动,很快卸下的外骨骼躺在唐安身侧的地面上 “上来,我们走吧。”时文柏走到他面前蹲下,等唐安抓稳后,他拿出登山绳。 绳子从背后向前穿过唐安的腋下,挂在时文柏的肩头,随后向下绕过唐安的膝弯,再向上与肩膀处的绳子捆在一起。 将长绳的多余部分割断后,时文柏才起身,道:“放心,这次你不会掉下去了。” 唐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坚定,他说:“它还在进食,我们要抓紧机会。” 时文柏却不急着出发,“老板,我头疼,给点向导素?” 见唐安不理睬他,他又道:“啊呀,我也太可怜了,快一天没吃饭就算了,现在这么生死危急的时刻,马上要和我同生共死的向导,连一点向导素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矫揉造作的语气让唐安忍不住用指关节轻敲了下哨兵的脑壳。 随后,永恒扑闪着翅膀出现,贴了贴哨兵的耳后。 ------------------------------------- 此时地面上,在雨林奔行了近一整个白天的佣兵三人,正在一个建造在巨树上的露营点内休整。 此时距离大地震动逐渐减弱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辛浩站在露营点的一个窗口处,向来时的方向望,满目疮痍,卡尔则在另一个窗口旁观察其他情况。 格斯一边嚼着能量棒,一边道,“这次任务真的太刺激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一次外调任务还能遇到这么多意外状况。” 他戳了戳沉默不语的卡尔的肩膀,继续说:“老板多半是死了吧,太惨了。那我们的维护费谁出啊?还有,老板好像身份不小,威尔科特斯家不会反过来问我们要赔偿吧?” “有时司令在,他们有可能幸存的。不过可能性不大就是了。”卡尔被喋喋不休的格斯烦得不轻,回了一句。 格斯显然只是想说话而已,他并不在意卡尔回复了什么,继续道: “在威尔科特斯家找来前,我们要不找机会溜了吧,不做佣兵了。你说我去写怎么样?这次任务的经历写进里会有人看嘛?或者我们直接去投奔掠夺者?” 闻言,辛浩转过身,手握住木仓,沉声道:“你要是再屁话这么多,就给我滚去裂隙里找人!” 格斯用手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继续吃能量棒。 露营点内安静了没多久,卡尔的话打破了宁静,“那是什么?” 辛浩和格斯上前从窗口处往外望,哨兵良好的视力捕捉到,远处降落伞带着一个黑色的物体正在下落,类似圆柱体。 物体底部有几个光点,应该是为降落缓冲和调整落点而装配的小型推进器。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机甲!?” 15 自爆精神力 成功讨到向导素的时文柏,双眼放光,腰背挺直,肉眼可见地精神很多,他背着唐安快速朝遗址主建筑冲去。 拉近距离后,才切身体会到,石头人那巨大体型带来的压力。 石头人自由地挥舞着“四肢”,移动中造成的风压令时文柏一个踉跄。 他往侧面一闪,进入倒塌的一半的建筑内,石臂从门外一晃而过。 “硅基生物用什么感知周围的环境?它会‘看到’我们吗?”时文柏从坍塌的石壁处往外看,规划之后的前进路线。 唐安答:“帝国的科研船曾探访过一个巨型小行星,岩石的核心里有与原始神经网络相似的导电晶体网络,并携带着微弱电流。当时的科学家认为硅基生物很可能就是由这类存在原始集成电路的矿物组成的。” 他思索片刻,继续道:“如果这种猜想成立,那么我们可以把这个石头人,当成一种石质智能机械,它的感知方式可能和机械类似,也有一套扫描回路。” 时文柏一边听唐安的分析,一边寻找时机,就在面前的石臂抓着一个水晶雕像往回收时,他从墙壁裂口处窜出,快速向前跑了一段路。 但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此时碎石遍布,裂隙丛生,很难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在石头人的另一条石臂挥过来前,时文柏贴上了洞穴边缘,他迅速下蹲,将唐安护在身后。 石臂末端链接的石拳有半人高,从时文柏的头顶呼啸而过,拳风令时文柏金色的发丝翻动,瞬间为他换了个不羁的发型。 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石头人的身上,见石拳掠过他,直奔之前躲着的半座房屋废墟,落在其中碎裂了一半的水晶雕像上,时文柏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道:“虽然还不知道它能扫描到什么,但目前看来,我们在这里移动暂时不会引起它的注意力。” “嗯,你头发这样会挡眼睛吗?”唐安在他背后问。 时文柏这才发现自己偏长的刘海有些扎眼,他伸手胡乱朝后梳了一把,答:“有点,问题不大。” 唐安努力反手从腰包外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橡皮圈,抓了两把时文柏的金发,利落的给他扎了个小揪,“刚才从电机组上拆下来的,有燃料味,你不介意吧。” “你都扎好了问我介不介意,是不是有点晚啊。”时文柏伸手摸了摸发团,绑得还挺好,“抓稳了,老板,接下来这段路不太好跑。” “它是不是体型又变大了一些?”唐安仔细回忆了一下初见时石头人的模样,怎么也不到十米的样子。 时文柏正背着唐安从建筑的另一侧绕过巨坑,闻言,他也抽空抬头望了一眼。 他问:“什么意思,它只要吃矿石就能长大吗?” 石头人四肢协调,同时行动,抓起够得着的水晶雕像就往自己身上发光的缝里塞,行动间,石臂接触到的遗址建筑纷纷脆倒。 唐安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清晰地观察到它的“皮肤”上冒出水晶式样的尖刺。 四散的碎石块有一颗朝时文柏的脑袋飞来,唐安伸手挡住,手背一痛。 唐安回答:“我怀疑是的,而且有机全典写了能复生三个人口,我们只见到了这一只石头人对吗?”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积了一层薄汗。 唐安不动声色地用时文柏的衣服擦了擦手,继续说:“它身上的颜色很杂,应该是和吞噬的矿物有关,但身上很明显有几个大色块。” “既然它吃矿石,那么吃其他石头人好像也挺合理的。”时文柏往侧边一跃,躲过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气喘了两下,又继续在石堆间奔跑。 他说:“我觉得,你回去后得好好感谢下在这里采矿的上家,要是这星球矿物储备充足,这家伙吃完了整个行星的矿石储备,得长得多大……” 唐安抿唇,双手用力抱紧时文柏以免被甩下去。 他缓了口气,道:“它很挑食,显然只有特定的矿石在它的食谱上,我猜测它其实不是在‘吃’矿石,而是在同化矿石。比如催生矿石内部的导电晶体网络,直到能链接上它的本体。 “但这个过程不可能没有消耗,它之前在地底悄无声息行动了很久,也许就是充能去了……我现在开始担心这颗行星的地核了。” 时文柏附和道:“先考虑怎么活下去,再去担心行星吧。” 他单手攀住石壁上的一道裂隙,借力跃上较高处的屋顶,这是少数几间还没坍塌屋子。 时文柏平复了一下呼吸,问:“老板,麻烦你用精神力试试看,能不能摸点情报?” 唐安试探着放出精神力,在石头人的方向上,他感知到一个奇怪的多边形体。 精神力向对方靠近了一点。 多边形体猛地一抖,唐安汗毛直立,他被对方发现了! 多边形体的体型暴涨,向唐安的精神力而来,双方接触到瞬间,刺痛,唐安失去了极小部分精神力。 与此同时,一段信息被唐安的精神力捕获,他读懂了其中内容—— 我们蜂巢思维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吞噬中变强。我们将会吞噬这一星海中的星球本身! 石头人停止了石臂的动作,转动了一下躯干。 虽然分不清它的正反面,但这反常的举动引起了时文柏的警惕。 下一刻,一条石臂直冲他们的位置袭来! “糟了,它扫描的是精神力!”时文柏双腿发力,跃下屋顶进入房子内部躲避。 但这些建筑没能阻拦住石头人一瞬。 巨石近在咫尺! 这个瞬间,时文柏翻窗而出,努力奔跑。 但石拳过于巨大,他一跃也仅是从中央冲到了外圈。 唐安思绪极速流动,他的眼前掠过了一道光影,各式各样的紫色斑块在其中沉浮。 唐安“看”到了幼年的他、手术台上的他、站在实验室里的他、立于演讲台后的他…… 像是无数的过去与无数的未来,在此刻汇聚成一点。 这是什么,包含一个人命运的时光之河吗? 一道“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自爆精神力搏一线生机,还是和哨兵一起命丧当场? “哈。” 唐安笑了。 笑试图改变命运的故事角色,最终自己走向了既定的命运。 也笑自己确实输了这一场。 他绝不会在此刻等死。 石拳即将击中两人的瞬间,另一股无形的巨力与它对上。 咔咔,巨石前进的速度一滞,随着此起彼伏的脆响,最前方的石块开始崩裂。 随着唐安不断引爆自己的精神力,两人面前的这条肢体开始寸寸碎裂。 伴随音爆声,石头人向后倒飞出去,深深砸入洞穴的石壁中。 唐安最终自爆了近五分之一的精神力,粉碎了石头人三分之二的躯体。 他直接将三合一的石头人打回了原型! 时文柏趁此机会猛一飞扑,奔跑,两人离那石头人来时制造出来的洞口越来越近。 时文柏惊讶极了,感慨道:“老板牛啊!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用精神力影响物质世界的向导。可惜差一点,不然它已经死了。” 全盛时期的他,经常用精神力拦炮弹,时文柏没将这次对撞和精神自爆联想到一块。 “谢谢夸奖,但这是我爆种的极限了。”再多的精神力损耗会造成大脑器质性损伤了。 唐安强忍住痛呼,攥紧拳头,尽力维持语气如常地说:“接下来你要是躲不过,我们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预料外的石质丢失激怒了石头人,它的体表颜色立刻改变,发光纹路亮得耀眼。 它迅速增殖出新的肢体,但由于丢失了大半的石质,它的体型小了很多,似乎是为了均衡躯体和石臂的质量,它仅长出了三条石臂。 但破坏力不减,它的石臂狂乱地挥舞着,在洞窟内造成了巨大的震动。 时文柏背着唐安在乱石堆中跳跃,躲避突然袭来的碎石块。 头疼令唐安眉头紧锁,他忍住因为快速移动产生的呕吐感,勉强抬手擦掉了流出的鼻血。 因为石头人的发疯,偌大的洞穴变得不太稳固,四周不断出现裂纹,顶部开始有大块的石头掉落。 不巧,一大片从顶部坍塌下落的巨石,将目的地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挡住了两人的生路。 “该死!它来的石洞去不了了,”时文柏破口大骂,“这里也快塌了,我们俩估计要被埋在这里了。” 时文柏沉默了一会儿,在摇晃不停的洞穴内站直,半扭头,对着背上背着的唐安,问到:“我几年前就录好遗言了,老板你要不要趁现在录一份?” 唐安咳嗽两声,低头,将额头埋在时文柏的肩上,答到:“不用了,活着的时候要考虑那么多。如果死了,我才懒得管那些遗产怎么分配。” 时文柏将肩上的绳结解开,唐安顺着下落的力道坐在了半垮的墙壁上。 时文柏脱下防护外套,作战服勾勒出精壮的线条,他说:“真奇妙,明明我们昨天才刚认识…… “但安安静静等死可不是我的风格, “我也意思意思爆次种,唐安你可以要把我帅气的身姿牢牢地印入你的脑海里啊!” 他一步步朝石头人所在地走去。 石头人挥舞石臂。 又一声巨响,一条石臂深深嵌入石壁中,石头人的另两条石壁也相继行动。 它正在朝石壁深处挖掘。 三条石臂通力合作,不消片刻,就出现了一个巨洞。 石头人的躯体灵活地钻入其中,它边挖边前进,此刻正在缓慢地消失。 唐安见时文柏停住步伐。 为了避免他太过尴尬,唐安说:“也许我们命不该绝。” 时文柏却灵机一动,将腰上挂着的半捆登山绳卸下。 他将绳子的一端缠上手臂,问唐安:“老板,你想不想搭个顺风车?” 16 机甲与石头(t版) 随着地面隆隆震响,裂痕四散,一个巨型石质生物破土而出。 见到光的一瞬间,时文柏就扯开了手上的绳结。 顺着惯性也跃出地面后,他带着背后的唐安迅速冲向了一侧的树林。 好在石头人直朝某个方向而去,并没有注意到挂在它身上的两人。 唐安解开将他们俩绑在一起的登山绳后,就顺势坐在了地面上,背靠半截树桩,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时文柏则站在原地,半弯着腰,两条手臂垂落,血顺着指尖滴露。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来,转身半跪在唐安面前,伸出双手。 左手小臂上的固定器为他挡下了一部分力道,因此左臂伤得不重,但是右臂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已经高高隆起,渗出血丝。 时文柏的两只手伤得最严重,掌心被摩擦得血肉模糊,手掌外缘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液不断涌出来,因为疼痛,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 唐安一时无言,翻出老三样,止血喷雾、紧急敷贴和绷带,开始处理哨兵的伤口。 疼痛袭来,时文柏手指微动,手往回缩了几厘米,他又喘了两下,才重新把手伸过去。 见唐安埋头处理他的伤口,时文柏问:“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老板,你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五花八门的信息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是语气很轻松,成功从地底逃离令他心情愉悦。 这不是什么秘密,唐安答:“你知道星际集会吧。巨企联合会成立后,每三年会在那里举办一次银河市场领袖提名。会议休息期间,可以去其他会场逛,或者在广场上闲聊,聊上半天你就会知道很多最新信息。” 星际集会,帝国在银河系内建造的宏伟建筑之一,是星际各个文明公认的政|治会议广场,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的假黑洞。如果不是谢绝游客参观,那里会是不错的旅游打卡点。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用来彰显帝国外交软实力的‘面子工程’,没想到还是有些作用的。” 时文柏点头,道:“下次会议是什么时候?我也去凑个热闹。” “今年就开,算下时间,这个月末会议通知应该就会下来了。” 唐安撕开敷贴,仔细地盖住时文柏手掌上的巨大伤口,他轻轻抚平边缘,确保敷贴贴得平整。 他问时文柏:“你也想去?我有五个陪同人员的名额,可以给你留一个。不过你最好算好出发时间,和我一起前往,不然身份验证步骤会翻倍。” “哇,这名额挂在黑市卖估计能卖个几十能量币。” 唐安开始往哨兵的手上缠绷带,边缠边答:“不清楚,陪同是和参会者挂钩的,出了事的话参会者要负全责,应该不会有人在黑市上卖这东西?而且参会的都不缺这一点钱。” “老板,您能别继续在我这个穷打工的面前炫富了吗?” 唐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直视哨兵,金色的双眸在晚霞的映照下,染上一丝暖橘。 他说:“我没有。我把你当朋友,你想去星际集会看看,我正好要去参会,带上你没问题的。 “而且你如果很缺钱急用,可以找我帮忙。但现在连不上星网,我们俩得先活着回去。” “感动。”时文柏抬起裹着半卷绷带的手,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泪,掩饰住自己不自在的表情。 他移开了视线,不与唐安对视,道:“谢谢老板,不过暂时不用,我有自己的路子可以去星际集会,而且我现在还能赚钱呢,不用早早吃软饭哈~” “嗯。”唐安伸手拽回他的手,继续包扎工作。 他低垂着眼帘,时文柏这才注意到唐安的睫毛是白色的,纤长且细,带着小小的弧度向上自然地伸展着,并不过分浓密,透过睫毛能瞥到金色虹膜的一角,像是白色的雪盖在了黄钻之上。 时文柏想,一定是唐安的金瞳太过吸引视线,他才会忽视掉对方的白色睫毛。 唐安并没有注意到时文柏的注视,他给绷带打结收尾。 时文柏低声问:“我能亲你吗?” 唐安抬眼,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时文柏擒住了唇瓣。 哨兵的舌头灵活地扫过他唇边的缝隙,轻扫上牙膛催促着另一条舌头出来与它共舞。 唐安没有推开时文柏,而是反手捏住他的小臂,趁哨兵因为刺痛哼出声的时候,捉住了那在唇上撩拨的舌头,冲破攻势,掌握了这次亲吻的主动权。 他用带着血迹的右手扶住时文柏的后颈,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势头。 向导的唾液中也含有微量的向导素,时文柏闭上眼,享受着唐安在他口中的攻城略地,呼吸粗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时文柏推开了唐安。他别过脸,有些慌乱,脖颈处浅古铜色的皮肤上,染上了干涸的血迹。 他说:“我去看看情况。”随后飞速跑进了左侧的树林。 唐安长长呼出一口气,往背后的树桩上用力靠了靠。 刚才自爆了一部分精神力,他伤得不轻,搭“顺风车”上升的过程中,他忍了很久的头疼,此时松懈下来,才发现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时文柏就近找了一棵树登高,用手指艰难地揉了揉发烫的耳朵,观察了一下周围,石头人确实已经离去。 他通过地面状况判断了一下先前地裂的方向,随后大概确认了目前所在的位置,这里不是个适合久留的地方,他们得去往露营点。 他喊:“老板,马上又入夜了,我们得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他没听到唐安的回应,回望,才发现唐安低垂着头,歪倒在一边。 时文柏快速上前,扶起唐安,就见他冷汗直冒,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没事,我就是……”唐安费力睁了睁眼,话音未落,就失去了意识。 ------------------------------------- 格斯用力睁开了眼,伸手抹掉了糊在眼睛上的泥土, 下一秒,他迅速一跃,跨过一条小河。 又一道能量光束击中他先前所在的位置,植被碳化,机甲机关炮射出的高爆炮弹紧随其后,一阵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河水与泥土向四周溅射。 格斯顾不上满头的泥水,埋头奋力追上跑得更快的辛浩和卡尔,喊:“这掠夺者是疯了吧,没离开就算了,怎么还下机甲来打我们啊!” 卡尔本在找反击机会,看到格斯宁愿说话也不愿意跑快一点,没忍住关照了一句:“你少说点话,节省体力吧。” “不行不行,低头闷声逃跑可不是我的风格。”格斯又一个急停,突然转向加速奔跑,避开了一炮。 他嘴上不停:“要不是我们当时紧急迫降,我高低得整个音响背着,这么剑拔弩张的时刻,怎么能缺少BGM呢? “可惜了,我还想找机会跳槽呢。看来他们确实杀红眼了,我现在举个白旗过去,还没等说话就会被直接打死吧。” 格斯摇了摇头,跑动间接着一棵大树为掩体,甩掉了一发追踪炮弹。 三人已经跑了有一段时间,体力开始下降,显然是不可能仅靠双腿就逃离机甲的追杀,辛浩四处寻找合适的位置。 又前进了一公里左右,辛浩看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前面那片林子的树够粗壮,应该能挡下几次攻击,而且够密集,机甲进来移动受限,我们进去找机会反击一波。” 佣兵们灵巧地跃入林间,机甲果然如辛浩所料,没有跟着进入,只是在外围不断地攻击树木。 驾驶员像是有足够的时间,颇有耐心地进行着伐木工作。 层层叠叠的树冠之后,卡尔瞄准机甲的机关炮口|射击。 青色的激光被机甲的护盾拦截了一大部分,只在机甲的外层护甲上留下一点灼烧痕迹。 “好消息,掠夺者的这台机甲没有装配先进护盾,我们的武器有机会击穿它。”卡尔喊道。 “好耶!”格斯扣住扳机,连发的步木仓子弹倾泻而出,在机甲的护盾上打出一道道闪光。 机甲反击了一发激光,将格斯所在树的树冠削平了。 格斯一边惊呼好险,一边迅速换到其他位置。 “格斯!别玩了!换高爆子弹!”辛浩喊。 “收到!” 机甲护盾在高爆弹的攻击下全部亮起,没一会儿,受击频率过高的部位,护盾开始闪烁。 三人配合到位,不停变换着射击位置,机甲的几次攻击都没能伤到他们。 一来二去,他们把这片树林变成了遛机甲的迷宫。 很快,机甲就被惹怒了。舱内,大胡子驾驶员按下手边的红色按钮,防误触盖打开,随后他握住旋钮一转。 机甲胸口的装甲板打开,露出整齐排列的数排弹头。 辛浩大喊:“快跑,这家伙带的蜂群导弹。” 三人迅速下树狂奔,地面开始隆隆震动起来。 格斯在跑动中喊道:“导弹发射能有这动静?又地震了?” 追击三人的掠夺者机甲,此刻也停下了脚步,弹舱内的蜂群导弹还没有发射。 一个未知生物出现在了哨兵的视线范围内。 随着它的快速靠近,众人才发现它由一块巨石作为中心,连接着三条肢体组成,全身都被石块包裹着。 卡尔问:“这是帝国研发的新型机甲吗?过于巨大了吧……” 它的三条肢体轮流向前,带动躯干前进。 步速并不快,但因为体型足够,它的步幅极大,前进速度一点也不慢。 随着它的不断靠近,地面的震动也越发剧烈。 格斯张大了嘴,“卡尔你在开玩笑吗?这三条腿的玩意儿明显不是人造的,丑到我的眼睛了! “如果真是什么机甲,我要给设计师寄刀片。” 17 前有狼后有虎 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个体型巨大的石头人。 它由各种大小的不规则石块堆叠而成,颜色和形状混乱,像是小孩子随意堆积的积木,但这些石块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牢牢连接在一起,绚丽的光纹覆盖着各处缝隙。 它由三条石足支撑身体,在地面上快速前进,近五米的高度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格斯一时忘记了从地上爬起。 他看清了石头人身上的各色细节,不同颜色的矿石散布在各处,在它的“四肢”部分,甚至还有面目狰狞的人性雕像。 格斯被吓得打了个颤,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跑,他喊:“什么叫前有狼后有虎啊!” 他一边跑一边招呼辛浩和卡尔也快跑:“你们看到这怪物身上的人了吗?我们说不定在它的食谱上!” 卡尔试着攻击,但激光木仓的能量太小,只在石头人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对着辛浩遗憾道:“普通激光木仓穿不透它的外甲,只能跑了,队长。” 好在石头怪物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三人身上,也没有被卡尔的攻击激怒,它撞倒了沿路所有的树,步伐稳健地朝机甲去了。 “不是来找我们的啊,那可太好了。”格斯拍了拍心口,大喘粗气。 机关炮的突突声密集起来,显然机甲没来得及发射导弹,却已经和石头怪物杠上了。 “看来短时间内,机甲都不会有机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辛浩回头看了一眼,又打开光脑上储存好的地图,道:“我们抓紧时间休整。” 暂时失去需要逃命的紧迫感后,格斯迅速恢复了闲散的状态,开始闲聊:“你们说,这个怪物会不会就是老板搞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点头,“这个行星肯定有个地下研究所,然后老板的研究组里的研究员,表面上是植物学家,其实全是在做基因实验。 “结果某天出了意外,实验室里的怪物突破了封锁,研究员们都被实验体杀死了。 “所以老板在得知研究组失联后,就很紧张,还亲自来这里调查。而且他一开始是不愿意降落的,他说要直接去哨站,说明他已经知道地面上很危险了!” 卡尔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评价到:“这种12+的实验体脱逃复仇的故事有点老套了。” “那就加点爱恨情仇,比如有个研究员和实验体恋爱了,然后……” 格斯突然五官皱起,“好家伙,我想象不出来,谁XP会那么奇怪,爱上一个石头怪物啊?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另辟蹊径的话,也许可以在25+的影片市场占一席之地。” “所以,你刚才是在脑补,人类和石头人的,额,交|配的可能性吗?” 卡尔握着木仓把的手紧了又松,勉强放弃了给队友一木仓的想法后,他从腰包里取了一副护目镜带上,决定不再搭理格斯。 辛浩和格斯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他定力比较强,即使听到他天马行空的发言,依旧能面不改色。 炮火声,爆炸声,还有格斯吵吵闹闹的讲话声。 三人在林间奔走。 “啾——” 穿透力极强的尖啸声响起,吸引了三名佣兵的注意力。 看到了在高空炸开的信号弹,辛浩皱起眉。 格斯捶了一下卡尔,惊喜道:“是老板!” ------------------------------------- 他在一片虚无中飘荡。 他不知道自己行进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闯入了一片蓝紫色的幻境。 一个梳着发髻的女人柔声道: “孩子,你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 眼眶发热,他想流泪。 但他也是一片虚无,虚无如何落泪呢? 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快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伸出“手”,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开始坠落。 房间里,白发幼童带着憧憬,向救援者伸出了手。 葬礼上,撑着黑伞的少年低垂着眼,弯下腰伸出了手。 战场上,青年金色的眼中闪着光,伸出手,迎向一道电弧。 他还在坠落。 金发的男人向他跑来,一跃而下。 伸出了手。 …… 他睁开眼。 被灯光一刺,眼睛里蓄上了泪水。 唐安下意识眨了眨眼。 时文柏伸手扶住唐安的后背,将他的上身托起。 他关切地问:“你可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安配合着他的动作,挪了挪位置,背靠在床头。 “感觉还行,”钻心的头疼已经转为钝痛,是他能忍受的范围,他问:“我晕了多久?” 时文柏打开光脑看了眼,答:“两小时左右。 “那你现在精神力……”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让时文柏收回了未说完的半句话。 走进来的是辛浩,他刚在小河边洗了把脸,勉强把脸上和头发上的泥浆洗干净了,但是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更换,风尘仆仆。 “老板,您醒了!太好了。”辛浩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用树叶子包裹的一堆水果递给时文柏。 唐安盯着辛浩打量了几眼,问:“我们怎么就汇合了?” 随后他又扭头看向时文柏,疑惑道:“这两小时发生了什么?” 辛浩答:“是时司令使用了信号弹,您还记得吗?之前迫降的时候我给您的。” 唐安点点头。 时文柏心情不太好,从腰包里翻出消毒湿巾和折叠水果刀,擦干净手指,拿了个洗过的水果,开始削皮。 他专注着手上的动作,说:“没发生什么事,就是我们在地下‘密室逃脱’的时候,他们在地上打机甲。” “是,掠夺者投放了一台机甲到地面上,和我们三人碰了个正着。当时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太好,很快就被机甲的扫描装置扫到了。”辛浩补充道。 时文柏瞥了他一眼,继续说:“然后我们遇到的石头人,在爬到地面之后,直奔掠夺者机甲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好好的水果因为他手抖,削得乱七八糟的,他感觉可能太高估自己的恢复力了。 时文柏干脆地把这个削了一半的水果塞进自己嘴里,含糊着道:“那个石头人还路过了辛浩他们。” 辛浩点头,接上话茬,说:“嗯,我们见机甲和石头怪物打起来了,就赶紧跑远了。随后就在半路上看到了信号弹,找到了老板你们。” 唐安见时文柏嚼着果肉,手上忙着削第二个水果,显然是不方便说话,便扭头问辛浩:“他们谁赢了?” “还在打呢,格斯的量子兽在关注战场。”辛浩回忆起刚才的交战,还觉得心有余悸,如果机甲不是想要戏弄他们,而是一扫到他们的位置,就发射导弹的话,现在三人就是三具尸体了。 随后,辛浩想起了格斯的联想,他见唐安神色自然,试探着问:“老板,那个石头人是您养的宠物吗?” 唐安抬眉,微微睁大了眼睛,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辛浩揉了揉后脑勺,说:“因为我之前遇到过养各种物种宠物的雇主,这个石头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如果冒犯到您,请您原谅。” “不是,我不养奇怪的宠物。”唐安摇头。 闻言,辛浩反而皱眉,道:“啊,那这样的话,只能期待掠夺者和石头人多打一会儿了,不论是那一方赢了,接下来我们都不好过。” 唐安小心的避开时文柏手上的伤口,接过他递来的水果。 他道谢:“谢谢。” 削了皮的果子和苹果一般大,浅粉的果肉在灯光的照射下,边缘接近透明。 这次时文柏削得很仔细,水果上只有很仔细看才能观察到的折角。 唐安啃了一口,不知名的水果很酸甜多汁,似乎还有些提神的作用,他的头疼都缓解了一些。 辛浩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在时文柏不友善的眼神下,只能识趣地闭上嘴,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唐安对房间里的剑拔弩张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发现辛浩的离开。 他抬头,看见时文柏伸出裹着绷带和敷贴的手,准备继续给水果削皮时,唐安赶紧说:“不用削皮了,我可以直接吃的。” 时文柏放下了手,转过身子,翠绿的眼睛直直望来。 他扎着头发的皮圈已经被扯掉,但头发上仍然留着被扎起的印迹,偏长的金色发丝从中段开始反翘,接着一段扭转出圆润的弧度,发梢再次反转向内。 他还没有仔细梳理过,头发因为之前的奔跑而杂乱。 时文柏的发量本来就多,此刻就像顶着一朵蓬松的棉花糖。 但他正压着眉,抿紧唇角,一言不发,将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唐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怎么突然不说话?又头疼了?” 没在唐安脸上看到想看的表情,时文柏张了张嘴,无言,又闭嘴咬牙,呼出一口气。 半晌,他才开口道:“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唐安了然,时文柏多半是想明白了,刚才在地下,他是怎么用精神力阻止石头人的攻击的。 时文柏想说什么?他是想感谢还是想责备?或者两者皆有? 唐安想了很多,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想听我说什么?” 无他,只是想回敬一下哨兵。毕竟,之前他在矿道里问时文柏为什么救他,哨兵也是这么回答的,不是嘛。 时文柏一下被这句话噎住,绿眸睁大,嘴唇动了动。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收拾果皮和碎屑,擦干净手和水果刀。 时文柏从水果堆里挑了两个味道比较好的,塞到唐安的手里,又拿了一袋营养液和一根能量棒放在床头。 随后他看了唐安一眼,道:“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 时文柏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唐安盯着手上被啃过的水果,看了好一会儿,狠狠地又咬了一口。 啧,真酸。 18 噬岩者 (唐安角s图) 时文柏关上卧室的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即将度过在这个行星上的第十二个夜晚。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绷带,唐安的包扎技术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 这个露营点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卧室让给老板后,哨兵们今晚在客厅轮流打地铺。 辛浩此时正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见时文柏不打算说什么,辛浩开口:“时司令,您说老板这么有钱,为什么这次行动要亲自带着佣兵来呢?” 时文柏没有抬头,继续盯着绷带上的蝴蝶结看,嘴上答:“不清楚,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问他。” “那还是算了。”辛浩摇头,他坐直身体,试探着问:“时司令,您在过去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被不道德的抉择困扰过?” 时文柏视线转动,斜睨着辛浩,语气虽然平淡,但他的表情和友善完全不搭边。 他问:“你想说什么。” 辛浩向后避了避,硬着头皮说:“我并不是想冒犯您,只是想参考一下您的看法,如果有一件事必须被抉择,但两个可选项都不符合道德,您会怎么选?” “一切以保证生存为中心。” 说完这句,时文柏补充道:“其他的影响项怎么选,看当时的心情。” “谢谢您。” 正准备简单洗个澡再睡的唐安,刚打开卧室门,就听到辛浩在说:谢谢您。 于是唐安下意识地问:“谢什么?” 辛浩尴尬地坐直了,支支吾吾半天没吭声。 时文柏带着私心胡扯道:“你的佣兵小队长想涨工资。” 唐安点点头,道:“哦,可以啊,维护费我会提到最高标准,另外几个不幸遇难的佣兵和研究员的帛金我也会给到位的。” 时文柏冲着辛浩抬了抬下巴,笑道:“只要服务到位,老板肯定是愿意给点小费的。” 唐安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时文柏的得寸进尺,说:“知道了,回去之后会给奖金的。你也会有的,时司令。” “谢谢老板!”辛浩站起来行了个礼,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认真的模样把时文柏逗得够呛。 时文柏半躺在靠背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跟着学了句:“谢谢,老板~” 唐安将手上的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在客厅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里有浴室吗?”他问。 “没有,不过外面有个淋浴龙头,嗯,不建议你用,只有冷水。”时文柏答。 “知道了。”唐安又进了卧室,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块毛巾。 见此,时文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快步冲到他面前,拦住了唐安。 没等唐安问怎么了,手上的毛巾已经被时文柏一把夺走。 唐安抿起无血色的嘴唇,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似乎是要生气了。 时文柏抢先一步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吧?这种时候就别惦记洗澡了,赶紧吃了东西好好休息,等你的舰队来接你去治疗。”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而且我只是想去擦把脸。”唐安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毛巾。 “怎么没问题,你头发都白了!” 见唐安还想狡辩,时文柏反手捂住他的嘴,右臂一环,拿走他的拐杖,顺势搂住唐安,直接把他带回了卧室里。 唐安一晃神,又坐回了床上。 “你在这儿等着。”时文柏留下一句话。 再回来时,哨兵捧着一个用几片巨大的树叶叠成的盆。 盆不算很大,里面浅浅的装着热水,和一块漂浮在水里的毛巾。 时文柏将水盆放在桌子上,伸手准备捞起毛巾,却被水面的温度烫得一缩。 见满手绷带的时文柏还不放弃和热水死磕的心,唐安连忙扶着墙站起,说:“谢谢,我自己来吧。” 他走了几步,直到能在水盆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用太担心,我没有蠢到完全自爆精神力,只是做到了能挡住攻击的程度。”唐安伸手从温热的水里拿起毛巾,拧干。 他擦了擦脸,接触热气后,脸上有了些血色,他继续说:“我的头发原本就是白色的,现在没条件染发,才看起来这么奇怪,和自爆无关。” 唐安将擦过脸的脏毛巾放在一边,又转身在背包里找了一块新的,浸没在热水里。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好好休息的。” 说着,他笑了笑,拧干了这块新毛巾,递给时文柏。 时文柏接过毛巾,犹豫了一下,问:“你为什么要染头发?白发应该也很好看吧。” 唐安动作一滞。 记不清是哪次手术后,狼狈地跌坐在卧室里的他,看到穿衣镜里照出的自己—— 白发被汗水浸湿,乱糟糟地粘在额头,发梢下是黯淡的金瞳和浓重的黑眼圈,瘦削的肩上堪堪挂着睡衣,两条腿扭曲地支在地上。 因为他的动作,裤腿向上卷起,肌肉扭曲的小腿、变形的脚掌和布满疤痕的皮肤也清清楚楚地映在镜中。 镜中人死气沉沉。 他恍惚地记起那篇有关他英勇救人的报道,那张和小队成员的合照,以及合照上笑得灿烂的人。 他恍然大悟,原来唐安早就死了。 见时文柏还在等他的答复,唐安说:“黑发的唐安,只是个瘸了腿的企业家,但是白发瘸腿的唐安,是个‘英雄’。 “我还挺后悔接受官媒的采访的,那篇报道刊发后,总有人一脸崇拜地来问我是不是那个英雄。 “我解释,我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他们听了觉得我凡尔赛。次数太多了,我嫌麻烦,染黑头发一劳永逸。” “那有很多颜色可以选,为什么选了黑色?” “这个问题倒是没人问过我。”唐安回忆了一下,笑着说:“第一次见到某位阁下,觉得他特别沉稳有魅力,所以我染了黑色,之后也就习惯继续染黑了。” 那时他的公司刚刚起步,就意外地获得了奚嘉的帮助。 失去了人生目标的年轻人,接触到了年长者的善意,出于慕强的心理,染发时选了年长者的发色。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幼稚。 疑惑得到解答后,时文柏拿着毛巾和树叶盆离开了卧室。 唐安在零星的炮火声中,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 “早上好,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时文柏朝走出卧室的唐安打招呼。 唐安点点头,答:“早,还不错,砰砰、乓乓的声音,有点像节庆日放烟花的感觉。” “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多了。”时文柏道。 没等唐安接话,格斯先凑上前来,谄媚地笑,掐着嗓子说:“老板早上好!感谢您给我们涨工资,赞美老板!希望小费能多给点~” “你倒是消息灵通,是也在攒钱?”唐安被他做作的语气逗笑,问。 “这倒没有,但是谁会嫌钱多叻,看到账户里的数字,我就心情好~”格斯高举双手转了一圈,听到卡尔在喊他,于是挥手道别,往厨房去了。 唐安醒来后还没有听到打斗声,于是问:“机甲还在和噬岩者打吗?” 时文柏答:“格斯和卡尔盯了上半夜,他们一边打一边转移战场,现在离我们已经很远了。早晨格斯的量子兽又去看了一眼,他们还在打斗,不知道中间有没有休息过。” 随后时文柏困惑地问:“噬岩者,那个石头人叫这个名字吗?” “是的,它自称‘噬岩者’。之前我用精神力试探的时候,它的精神力传递来这样的信息。” 唐安皱着眉回忆,接着说,“它是由蜂巢意识链接的生物,它的使命就是变强,它变强的途径就是吞噬。” 时文柏评价到:“好形象的称呼。那它在地下的时候突然离去,就是因为它感知到了机甲的能源吗?有机全典里还记载着这样的生物嘛,蜂巢意识让我想起了河外星系的马克辛虫族……” 他对唐安说:“你确实应该担心地核了,噬岩者肯定有办法吞噬地核能量。” 时文柏开始有些担忧:“它是自体繁殖的吗?目前它只有一个个体。如果它能繁殖出族群,就很难在这个行星上消灭它了。” 唐安摇头,答:“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它繁殖肯定需要能量和矿物,这颗行星的矿物储备应该很难供出一整个噬岩者族群。” “希望如此。”时文柏扭头看了眼厨房方向,随后回头对唐安说:“早餐准备好了,你赶紧去简单洗漱下。” 五人在狭小的客厅里,快速解决了早餐。 时文柏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关于噬岩者的最新情报。 “……所以,为了控制局势发展的方向,我们现在还要继续跟在机甲和噬岩者身后,时刻关注战局进展。”时文柏在客厅的白板上写下了几个注意事项。 唐安看了眼光脑时间,补充道:“如果有介入的机会,我们要做的事是尽可能地延长战斗,战斗越晚结束,我们越安全,各位加油。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 格斯接过卡尔递来的能量棒,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他此刻蹲在茂密的树丛中,紧闭双眼,正在与精神力猎豹共享视野。 机甲与噬岩者交战处,大量的植物被扫平,硬是在雨林中拓出一片空地。 机甲携带的蜂群导弹炸掉了噬岩者的两条肢体和一小半躯体,地面各处散落着碎石块就是战果。 碎石块上发光的纹路并未暗淡,失去肢体对噬岩者来说似乎无关痛痒,它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攻击频率,试图用自己的石拳将机甲打下来。 此刻,掠夺者机甲正飞在半空中,时不时就蓄力对着噬岩者开上一炮。 “哇,这怪物真抗揍,机甲一旦没能能量就死定了。”格斯感慨道,“好消息,发现了噬岩者的弱点,对空不行。” “但我们也不会飞。”卡尔接过话茬,“而且蜂群导弹都只能炸掉它的一半,我觉得我们还是别招惹它了。” “但时司令带来的情报是,这怪物吃矿石会变大。等它干完机甲,往地下一钻,谁知道再钻出来会有多大?”格斯撇嘴,显然不太看好未来的发展。 他脑补了一下,“如果它吃地核的话,都不用等到救援来,我们就要和星球一起爆炸了吧。” “也不用这么悲观吧……”卡尔摇头,说道:“而且,比起星球什么时候爆炸,我们应该先把某只小老鼠抓出来。” 19 事件始终 “……我们应该先把某只小老鼠抓出来。” 话音未落,卡尔抬手朝树林另一侧开了一木仓。 格斯收回量子兽,睁开眼,朝那个方向冲去。 “啊!”惊叫声传来,“我,我只是路过,别杀我!” 在一片枝叶之后,格斯见到了慌乱的男人。 他很瘦小,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简易防护服,胡茬浓密,眼下青黑。 格斯握着刀,在男人的侧脸轻拍了拍,威胁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偷听我们?” 男人被吓得双腿直哆嗦,坐倒在地上,双手撑地摸索着后退,边退边说:“别杀我!我只是个研究员,我,我叫金良才,我什么都不知道呀……求求你,别杀我。” 金良才背部抵上树桩,退无可退。 格斯看了眼卡尔,问:“带回去给老板?” “嗯,走吧。”卡尔一手刀劈晕了金良才,干脆地把他扛在肩上。 佣兵和唐安一行离得不远,很快,两人就带着“收获”走到了唐安面前。 唐安此时拄着手杖,看着辛浩和时文柏四处忙碌,他们正在布置一些陷阱和防御装置,也许之后会派上用处。 唐安见卡尔和格斯扛了个人过来,抬了抬手当作是打招呼。 卡尔将金良才放到地上,抓起他的下巴,问唐安:“老板,偶然抓到的,他说是研究员,你看看?” 唐安将他的脸和记忆中研究员的脸对上了,他点点头。 卡尔很快将金良才弄醒。 唐安直白地问:“你参与了地下遗址的探索?” “你们怎么知道地下遗址!”金良才想要跳起,又被格斯握着刀逼回原地,声音颤抖着说:“我,我没有参与。我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正式探索了。” 说完这句话,金良才恢复了一些思维能力,他小心地打量了一圈众人的脸。 他突然激动起来,猛然前扑,想要抱住唐安的大腿,被时文柏一脚踢回原处。 他的动作把格斯吓了一跳,要不是格斯往回收刀的反应够快,金良才怕是已经血溅当场。 金良才捂着被踢疼的侧腹,一边喘气,一边喊道:“老板!老板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您的,但是,但是他们说,我敢泄密的话,就把我杀了……我太怕了,所以,所以我一直没敢说。” 时文柏问:“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有怎么集合人手探索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金良才赶紧回答:“是三个月前,我和小组的其他四个人一起下来取植物样本,没注意脚下,研究员卫飞驰掉进一个坑洞里去了,还很不巧把腿摔断了。 “组里的夏蝉就带着急救箱和安全绳下了坑,之后她发现这个坑洞链接着一个废弃的矿道。” 他的语速很快,但是吐字很清晰,“采样任务提前完成了,回科研站前,夏蝉和卫飞驰就提议,我们下矿道探索看看。 “当时小组的项目卡进度了,加上我们都挺无聊的,所以我们五人就进了矿道。 “夏蝉的运气比较好,她选的那条矿洞越走越宽,很快我们就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闸门。” 金良才抬头看了眼唐安的脸色,一时间判断不出老板的看法,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当时大家都乐坏了,闸门上的花纹是从未见过的样式,我们都在猜测这会不会是个遗址。但是我们尝试过了,光靠人力是打不开闸门的,所以只能败兴而归。” 时文柏见唐安不语,于是代问:“所以你们就去找了哨站的人帮忙?” 金良才连忙摇头,双手也跟着摆动,说:“没有,其实我回了科研站后,就埋头赶项目进度了,这件事早忘了。” 见众人不相信他的话,他额头开始冒汗,视线飘动,解释道:“真的,如果不是其他人在食堂聊起这个遗址,我都不知道消息已经传遍了科研站。” 唐安道:“我不是来听你编故事的,说实话。” 金良才一噎,片刻后,才含含糊糊地道:“我们……我们是找了哨站的人帮忙。” 他很快又激动起来:“但和我没关系!是卫飞驰,他和几个研究员一起去找了组长,不知道组长是怎么和哨站谈论这件事的,总之,哨站的安全员也很快加入了遗迹探索的队伍。 “他们来邀请我加入探索队,我没答应,因为他们看上去都不太对劲,甚至有点疯狂了。那个月科研站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暂停了,只有我和另外两个研究员还在干活……” 金良才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被压榨劳动力的抱怨。 “我们商量着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给公司,结果报告刚写好没多久,还没等上传,就被他们发现了。因为告密未遂,我们三个被没收了光脑,送到地面上。之后就一直窝在露营点里。”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失去了力气,背靠着树桩低下头,道: “外面地震的动静太大了,我们都很害怕。于是我们三个抽签决定,谁出来看看情况,顺便找点吃的回去,我就是那个抽中签的幸运儿。” 沉默了一会儿后,金良才鼓起勇气提出了他的问题:“老板,那个石头怪物是从地下来的吧,研究组里其他人还活着吗?” 唐安都不需要使用精神力,就能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他混杂着嫉妒、贪婪和怨恨的情绪。 时文柏见多了金良才这样的人,嘲笑道:“你真的错过了一次暴富的机会欸,那可是一个完整的文明遗迹,他们运气比你好多了,整个遗址都被搬空运走了。 “虽然之后会被老板挂通缉,但是银河系这么大,找个偏远的地方窝着,一百年内都不用再愁吃穿了。” 金良才勉强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唐安又问:“你对这个石头人有印象吗?” 金良才往角落里缩了缩,道: “没有,刚才我也说了,他们自从知道我打算上报真实情况后,就把我的光脑扒了,我怕在雨林里失联,所以我和另外两个人就一直在那个露营点呆着。” 他对石头人又好奇又害怕,“我不知道他们在地下都遇到了什么,之前的地震是这个怪物搞出来的吗?” 唐安心想,金良才应该确实不清楚噬岩者和有机全典的关系。 “辛浩,你和卡尔一起,带着金良才去他提到的露营点,找到另外研究员,有可能的话,先带他们找到更安全的地点躲好。”唐安不会随意放弃员工的性命。 辛浩今天异常地沉默,听到唐安点名才点头轻应了一声,他深深望了唐安一眼,才和拎着金良才的卡尔一起离开。 唐安正和格斯交代着后续的工作,并没有注意到辛浩的表现。 他说:“……你和我们一组。我现在召不出量子兽,辛苦格斯你继续监视战况了。” 唐安和时文柏在格斯的领路下,抵达了交战区边缘。 “再过去就进机甲的扫描范围了。”格斯解释道。 刚才几人花了点时间询问金良才,此刻再观战,就发现机甲已经飞得不太顺利了。 时文柏心想,这机甲是没能量了?不应该,现在接近正午,就算是使用太阳能作为后备能源,也能支撑飞行所需。 还在疑惑,时文柏就凭着优异的视力,看到噬岩者肢体一抬,一块棱锥形的碎石从背后向机甲飞去,还没等接触到机甲的护盾,碎石就爆炸开,令机甲的推进器又闪了闪。 “天!”格斯显然也通过量子兽的视角见到了这一幕,他惊呼。 只能听到爆炸声的唐安问:“战况如何?太远了,我看不清。” “机甲离战败不远了,这噬岩者又进化了。”时文柏答道,“它似乎整出了高爆飞弹。” “它是石头,怎么做的高爆飞弹?”唐安诧异。 “哇哦,老板这次我看到了,是它身上长出来的。”格斯闭着眼说,“说实话,有点酷。” 唐安努力地想象了一下,硅基生物也许可以控制自己的“细胞”定向生长,在体内合成爆|炸|物。 有了对空攻击后,噬岩者逐渐在这场争斗中占了上风。 随着一颗飞弹炸毁了机甲的一侧推进器,机甲落地,噬岩者的重拳挥过去,护盾闪烁着破碎,机甲也跟着破碎了大半。 两者的战局持续了近一天,决胜却只花了十秒。 “老板,石头怪物赢了。”格斯看着噬岩者一锤接着一锤,机甲碎片四溅,感觉骨头有点幻痛。 时文柏问:“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你让量子兽换个角度看看。” 格斯指挥猎豹绕了小半圈,回答:“它好像把机甲的驾驶舱扯出来了,这怪物还吃人?” 时文柏皱眉,“人应该不在硅基生物的食谱上,驾驶舱……它不会是吃了驾驶舱背后的电池组?”事情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棘手。 “它现在突然就不动了,这又是在做什么?”格斯一边嘟囔着,一边驱使着量子兽在战场周围小心的绕圈靠近。 噬岩者的四肢团在一起,和躯干组成了一块表面崎岖的彩色巨石。 量子兽的靠近没有引起它的半点异动。 唐安也皱眉,“它在进食?” 时文柏摇头,神色凝重,“也有可能,是在消化……” 格斯道:“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20 援军与背叛(蛋:受视角/blow job/伪mob) 泛人类星际帝国,中环II星区,唐星域,Ad0471恒星系,行星RIIa。 星海中光芒一闪,一支舰队跃迁至此。 为首的战列舰上,涂装有巨大的企业商标——阿多尼斯寰宇矿业集团。 战列舰驾驶舱内,数道身影各司其职。 中央的巨屏前,站着集团的后勤部总裁、本次任务的舰队指挥官,古斯塔夫·施瓦茨。 他深蓝色的长发半扎起,神色凝重,棕色的右眼望向屏幕上扫出的掠夺者舰船,金色的义体左眼内数据翻滚 古斯塔夫按下控制台上的对话按钮,说:“Q1,Q2各带五艘护卫舰,去把掠夺者拿下,留活口审问! “技术组,布设卫星,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行星的表面扫描图,恢复地面通讯。 “Q3,开始降落,以老板的舰船迫降位置为中心,地毯式搜查,找到老板。”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组智能卫星从战列舰的下方舱口飞出,快速抵达行星RIIa的轨道,开始工作。 舰队内的两艘驱逐舰与十艘护卫舰同时加速,迅速与目标进入战斗。 另一艘驱逐舰则直接朝RIIa轨道前进,抵达后打开舱门,数队侦察机飞离。 古斯塔夫点了点正在待命的女性,道:“林恩,你带一个小队去接管哨站。” 身穿作战服的林恩起身行礼,随后快速领着队伍,驾驶一艘舰载机,离开了战列舰。 ------------------------------------- 地面上,唐安三人换了个更好的视野,监视噬岩者的变化。 在过去的几分钟内,噬岩者已经迅速增殖出了一层普通石质的外壳。 如果忽视它时不时的抖动,它现在看上去和一块普通的巨石没什么两样。 “老板,我的量子兽感觉不太好。”格斯闭着眼,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这个怪物好像在向四周散布精神力。” 因为自爆受伤而收拢了精神力感知的唐安毫无觉察,因常年精神力不稳而头疼的时文柏抗压能力极强,也没有什么反应。 “不行了。”格斯收回量子兽,睁开了眼。 “看来,它快消化完了。”唐安皱眉,“它还在增厚外壳,也许下个目的地就是地核。” 时文柏说:“离救援抵达还有7天,看来现在我们只能祈祷,它在地核那里能多吃几天。” 唐安向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有些犹豫。 他先前发送给后勤部的救援指示虽然没有收到回复,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带队的是古斯塔夫,那么救援应该今天之内就到了。 可古斯塔夫正在休假,唐安不了解副总阿奇尔的作战习惯,没法给时文柏和格斯一个确切的救援抵达时间。 得知会有救援提前抵达会带来希望,但是如果时间有延误,希望很快就会转变为绝望和憎恨。 唐安斟酌了一下语言,正要开口,第六感预警,他下意识朝左晃了一下。 他的右肩突然爆出一朵血花,随着木仓响传来,他被子弹的作用力带着向前倾倒,从一米高的树杈上往下跌落。 时文柏迅速跃起,接住半空中的唐安,第二发子弹紧随其后,在时文柏的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一手搂着唐安,另一只手迅速按住唐安肩上的伤口,平稳落地,随后快速找了一棵粗壮的树作为掩体。 又两发子弹破空而来,没入树干。 “呼……”唐安咬着牙,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子弹穿透了,大血管没破,骨头也没事。”时文柏半跪在地上,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止血喷雾和绷带,快速地将唐安的伤口缠上。 格斯早已朝开木仓者的方向冲了过去,敌人射击的频率明显降低,他们已经交上手。 时文柏确认唐安肩上的伤口不再流血,站起来道:“你在这里呆着,我去看看偷袭的是谁。” 唐安点头,看着时文柏的身影迅速在树林间消失。 他缓了一会儿,等子弹不再袭来,唐安左手发力,扶着树站起,然后从背带上取下手木仓。 地面又开始震动,多亏了噬岩者的体型庞大,他才能在树木掩映后看清它的动向。 噬岩者又恢复站立,体型比先前更大一圈,它被唐安炸断的肢体也已经再生,此时地面震动,是因为它正在向下挖掘。 随着它破开地面,震动也越发剧烈。 “小心!”时文柏的喊声传来。 唐安下意识地回头,余光瞥到一个黑影快速接近。 唐安迅速向侧面跳跑了两步,就见利爪袭来,他弯腰侧身,在地上翻滚一圈,离开了这次攻击范围。 翻滚的动作压到了伤口,唐安猛地吸气,然后左手抬起,朝着黑影开了两木仓。 黑影滞了一下,继续攻来。 唐安才看清这黑影是一只黑熊,这让他迅速联想到了辛浩的量子兽。 除了量子兽的主人,其他人是没法和它沟通的,唐安没有尝试浪费口舌,发现子弹效果很差之后,立刻起身后撤,利用树木躲避攻击,他现在没办法调动精神力,更别提唤出永恒了。 时文柏先前冲到开枪者身边,发现开黑枪的是辛浩,并且他的量子兽不在现场后,就立刻折返,果然见到了辛浩的黑熊袭击唐安的场面。 他当即举着突击步木仓射击。 黑熊在受击后忍痛继续攻击唐安,看来辛浩是下了死命令的。 时文柏看了眼在断木杂草中踉跄着转移位置的唐安,想到唐安这么狼狈,是因为在地下时曾自爆精神力从噬岩者手中救下了他们俩。 按照医嘱,像时文柏现在这样的精神状况,是绝对不能再使用精神力了,容易陷入精神黑洞,更有概率当场暴毙。 但他没有量子兽,也不可能仅凭肉|体上去和黑熊搏斗。 时文柏咬牙,集中注意力,努力地抓住不受控制的精神力,用力,一把甩了出去。 唐安正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熊的又一次挥击,突然,像是有一瞬间被包裹进真空中,耳边一切寂静。 黑熊被拦腰切分,它的腿部一软,两截躯体分别跌落在地面上,渐渐如粉尘一般裂解。 以唐安为中心,四周扇形的范围内,草木虫鸟,所有的有机生命体都开始崩散,没几秒,这片区域像是被擦除一般,只留下平坦的土地。 刚刚那是什么,精神力攻击吗?唐安从没见过这样夸张的攻击效果。 他一时混乱,对哨兵的评级标准产生了怀疑,他认识的A级哨兵有很多,都只是单兵作战能力很强的人。 时文柏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S级哨兵,是S级都这么厉害,还是只有他这么厉害?S级哨兵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吗? 他失语,下意识朝时文柏望去,时文柏正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 唐安踉跄着走上前,发现时文柏双手环抱自己,闭着眼咬牙颤抖,浑身是汗。 他用不了精神力,不知道时文柏怎么了,猜测他是又精神躁动了,于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伸出食指在时文柏的耳后摸了摸,送了点向导素过去。 好在向导素的止痛效果有些帮助,时文柏仍然在出汗,但睁开了眼。 汗水进了眼睛,泪眼婆娑的时文柏颤抖着,头发和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混着地上的泥土草叶,乱糟糟地粘在他身上。 唐安跪坐在地上,从腰包取出一块压缩毛巾,打算帮他擦下额头上的汗,没想到刚接触到时文柏的脸,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时文柏倔强地睁着眼,任由汗水淌进眼睛。 他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看上去是下意识做出了防备的动作,但是他的手正小幅度的颤抖着,抓握的力量极小。 唐安顺着他的动作,没有挣脱,手握着毛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汗。 时文柏仰头躲避,哑声道:“滚!别碰我!” “你现在看不见?”唐安皱眉,见时文柏对他的话也没反应,才察觉到不对劲。 唐安俯身靠近时文柏,想看看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就见哨兵用另一只手在地面慌乱地抓握几下,勉强往一边躲了躲。 时文柏不愿意放开抓着唐安的手,又没什么力气,只挪动了极小的距离。 唐安停下靠近,问:“时文柏,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时文柏依旧睁着眼,只在被汗水刺激得狠时,才扛不住地眨一下,然后又迅速地睁开。 麻烦了,唐安心想,时文柏这是典型的精神暴|乱的后遗症,而且因为他之前的状况就很差,现在症状很严重,他的精神力已经混乱到反向影响大脑的正常功能了。 格斯就在这时赶了回来,他一边跑一边喊:“老板,小队长死了,我们正在打斗,他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走近后,格斯看了眼跪坐在地上的唐安和握着他的手躺在地上的时文柏,表情复杂,试探地问:“我有没有打扰到您?” 唐安说:“他精神暴|乱了,我现在没法安抚。你们哨兵怎么处理这种紧急情况?” 格斯挠了挠头,说:“哨兵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暴|乱的时候没有向导。这种情况下,哨兵会被扔到战场的边缘,发疯的时候还能杀点敌人,运气好的话还能醒过来领军功。” “时司令这看上去像是已经结束暴|乱了啊。”格斯环顾了下四周,看到了那片突兀的空地,道:“哇哦,这个,是他暴|乱时候的杰作嘛?” “对。他现在已经没有战斗力了。” 说完,唐安转身望向格斯。 格斯只是B级哨兵,和量子兽一起迎战A级哨兵辛浩,身上伤口也不少。 唐安问:“你不动手吗?想杀我的话现在是最佳时机。” 21 落幕 对着格斯问出口时,唐安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听完唐安的话,格斯脖子前倾,右手指了指自己,张嘴诧异道:“我?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无冤无仇的。老板,你不要因为辛浩背叛了,就把佣兵群体都一棍打死了啊。 “辛浩只是这次任务的小队长,我和他是第一次合作。再说了,我和他是一伙的话,刚才就应该合作拦截时司令了,怎么会给他机会来救你。” 唐安问,“辛浩说了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格斯摇了摇头。 “卡尔呢?和他在一起吗?” 格斯答:“没有,打斗的时候我问了,辛浩说他把卡尔打晕了扔在路边的山洞里了。” 唐安沉吟一会儿,问:“你想要什么?” “啊?”格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紫色的双眼闪着光,“我的梦想是买下一颗度假星球,养一堆我喜欢的外星人,然后在星球上睡大觉。” “知道了。” “老板老板,你是要实现我的愿望吗!老板你也太好了吧,你这样不行的,很容易被骗的,万一我真的是来杀你的,我不得威胁你再多给我点好处。” “杀鸡取卵有什么意思,和我一起赚钱不好吗?” 唐安手腕一痛,下意识地转身,发现是时文柏圈着他的手正在用力。 “你听得到了?好点了吗?”唐安问。 时文柏疲惫地点了点头,手微动,扯着唐安握着毛巾的手向他的脸靠近。 唐安顺着他的力道,用毛巾轻轻擦干了他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唐安,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梦想……” “时司令,你醒啦!运气不错嘛!” 时文柏和格斯同时开口,唐安愣了一下,正想追问,光脑突然响铃了。 他看了眼时文柏,时文柏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接通视讯通话。 唐安抬手打开光脑,网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此时的通话请求,来自他的后勤部长。 刚一接通,表情严肃的古斯塔夫就先开口了:“老板,久等了。” 唐安有些意外古斯塔夫的到来,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古斯塔夫回头和副官低语两句后,再次面向视讯镜头,“舰载机已经出发了,预计十分钟后到达您所在的位置,还请保持通讯。” 唐安说:“派医疗向导来,有精神暴|乱后的哨兵需要治疗。还有,再派一支作战队伍下来,行星上有一个可能是硅基生物的生命体,目前钻入了地下。我怀疑它往地核去了,尽快把它抓出来,不论死活,然后送到第27号办公室,让阎梵直接接手。” “收到,您还有其他事项安排吗?” 唐安沉思一会儿,道:“这里地下还有个遗迹,毁的差不多了,但还是让地面部队带两个科学家去探一下吧。” 古斯塔夫立刻开始分配任务。 唐安转头望向时文柏,见他半闭着眼,表情疲惫,不像是有力气说话的样子。 于是唐安向古斯塔夫描述了一下需要回收的小球和时文柏的舰船。 唐安补充道:“还有一名佣兵,三名研究员,不知道还活着几个。 “两名研究员应该在编号11的露营点,另外两个从这里出发往露营点的路上,你记得派人找到他们,把他们也接回去。” ------------------------------------- 舰载机迅速在空地上降落,十几名穿着公司统一银色制服的士兵迅速散开,其中一人跟着穿着黑外套的医疗向导,直奔唐安而来。 “老板您好,我是这次随舰的医疗向导贝锦欣,天赋等级B,考核等级S。”贝锦欣在集团工作好几年了,这是第一次见到唐安。 唐安左手拄着一根手杖,站得笔挺,肩上缠着纱布,作战服上有大片凝固的血迹,裤腿上满是泥泞。 但身上的脏污完全不损他的气场。 贝锦欣没有冒昧地去看唐安的脸,视线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问:“您身上的伤口需要先处理一下吗?” 唐安说:“不了,你先看下这个哨兵,他刚经历了精神暴|乱。” 精神暴|乱,贝锦欣只在教科书上见到过案例,她应声,往哨兵所在走了两步,蹲下。 跟在她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将大手提箱打开,里面有一台检测仪和一台治疗仪,以及一部紧急制药装置。 贝锦欣先询问了时文柏几个问题,判断他意识是否清醒。 时文柏此时已经背靠着大树坐起。他回答的声音不大,但语言逻辑和吐字都没问题,这让贝锦欣松了一口气。 “冒犯了。”她将检测仪的采样片贴上时文柏的两侧太阳穴。唐安之前使用的光脑配件只能测匹配度,这个检测仪则是专业的医疗仪器。 等待仪器出结果时,贝锦欣仔细地看了看时文柏的模样,视线在他的金发、翠绿眸子和右额角的疤痕上停留。 奇怪的熟悉感,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哨兵。 她将检测仪连接上光脑的医疗软件,开始认真的读检测报告。 唐安问:“结果怎么样?” 贝锦欣答:“不太好,暴|乱前哨兵的状态应该已经很差了,目前看报告,神经递质失衡很明显。” 她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调出了时文柏上次五维评级记录,报告是没有名字的。 她继续说:“考虑到这位哨兵最近一次的评级在去年,17分,高危,我只能给一些神经递质抑制剂,帮助他尽快调整状态,保护大脑。 “但是,老板您也是向导,您知道的,哨兵的精神问题和普通人的精神问题,表现可能相近,但本质完全不同。对于重症哨兵来说,不借助有效的精神安抚,药物能提供的帮助很少。” 普通人往往是大脑病变而影响激素,发展出精神问题,表现出症状。哨兵则更多的由外界刺激干扰了脑电波,反向影响脑内激素,严重时引起大脑病变。 时文柏不停的头疼,就是哨兵的快速恢复能力和大脑的新生病变在拉锯。 “好在他这次暴|乱没有持续很久,才能恢复意识。”说到这里,贝锦欣有点疑惑。 她问时文柏:“你是怎么从暴|乱中迅速恢复的呢?一般哨兵都做不到,更别提你这个重症的了。” 时文柏摇摇头,他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动用了精神力,对于能快速清醒也摸不着头脑。 唐安说:“可能是,我给了他一点向导素。” “啊!”贝锦欣下意识地望向唐安,和他金色的眸子对上。 下一秒,她快速清醒过来,移开视线说:“哦,那确实有可能,毕竟向导素在哨兵体内的作用机制因人而异,目前还没有完全研究透。紧急情况下,老板您可能救了他一命。” 贝锦欣知道唐安是个向导,但是他看起来高高瘦瘦的,不太能打的样子,实在是意外他会有能力制服一个正在暴|乱的哨兵,然后再给对方一些向导素。 毕竟精神暴|乱中的哨兵是不怕精神力攻击的。 而且,给向导素这个举动,有些私人了。 贝锦欣又多看了金发哨兵两眼,长得是挺好看的,而且真的很眼熟。 不过她不是个爱八卦的人,只是劝诫到:“但老板您下次还是别做这种危险的举动了,一是难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二是有哨兵对向导素过敏的可能性。” “嗯。”唐安没有去解释之前给过几次向导素的事。 时文柏看着贝锦欣在紧急制药装置的操作面板上快速点击,没一会儿,几片彩色的药品就落入装置背后的收纳袋里。 贝锦欣撕下袋子,递给时文柏,说:“这是针对你的症状开的药,能缓解你的失眠、焦虑和头疼,药方我上传了,你可以上助医医疗软件查看。 “等状态好一些之后,你记得按时去找向导治疗。就算不喜欢紧急救助所,也要为自己的身体多着想,不要讳疾忌医。” “知道了。”时文柏接过,干脆地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贝锦欣准备拿杯子而伸出的手一顿,被他这豪迈的吞药模样整无语了。 唐安叹了口气,说:“给我开一片精神力修复药剂。” “老板您?”贝锦欣打开处方,问。 “我自爆了精神力。” “哦,好的。”她点点头,这解答了为什么唐安已经给了哨兵向导素却不进行安抚。 没几秒后,唐安拿到了药片。他没有像时文柏一样,而是接过了贝锦欣递来的一杯水后,才服药。 头疼开始缓解,唐安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树下的格斯,说:“对了,给那个哨兵也看下。” ------------------------------------- 很快,侦察小队就找到了卡尔、金良才和另外两名研究员。 辛浩没有杀了卡尔,但为了防止卡尔提前通风报信,他下手很重,卡尔靠着哨兵强大的恢复力才吊住了一条命。 接受了临时治疗后,卡尔恢复了不少力气,他踉跄着走到唐安的面前,说:“抱歉老板,我没能拦住辛浩。” 卡尔也只是B级哨兵,水生量子兽在战斗中又帮不上忙,被A级的辛浩碾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既然这么面色如常地出现在唐安面前,说明他要么与这件事无关,要么就是藏得很好。 但现在唐安已经和公司的救援汇合,就算他还想下杀手,也没有机会了。 唐安不期待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只是按照惯例问了一句:“辛浩有没有和你提到他背叛的原因?” 卡尔摇摇头,说:“没有,但我觉得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古斯塔夫会负责调查清楚的。 唐安没有再多说话,嘱咐卡尔好好休息后,一行人登上舰载机返回战列舰。 舰载机脱离行星重力井时,唐安才恍然地为这次冒险画下句号,这次事件里满是阴谋的味道。 一开始,他怀疑给他书的人是促成这次事件的主力,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看法,因为如果这人希望他死在RIIa,根本没必要告诉他书。 所以,这背后至少有两个推手,有一方希望唐安按照书的指示走下去,而另一方也知道书的存在,想借此机会截杀唐安。 正是这两方角力,才让他的这次RIIa调查一波多折。 想杀他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商场如战场,他在每新增一点市场份额,就意味着别人只能分到更少的蛋糕。 但真的有仇到要将想法落实的人,唐安确实想不到会有谁。 毫无头绪,他只能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找到一个有本事的灵能者,先把往他脑子里塞书的家伙抓出来。 以及,希望之后针对辛浩的调查可以给他一些新的线索。 思及此,唐安又有了新的疑问——催促他立刻行动的是哪一方的人呢? 如果当时他选择回总部等待调查结果的话,这个事件会有什么变化? 唐安从身侧的舷窗向外望去,并排的另一艘舰载机上,载着时文柏三人。 突然,他回忆起了初遇时,时文柏糟糕的状态。 唐安视线向远处望,落在行星RIIa上。 如果他晚到几天,时文柏是不是就死在那里了?催促他行动的人,是不是希望他能救下时文柏? 时文柏,唐安在心里默念哨兵的名字。 书里完全没有提及类似的角色,是因为死得太早,没有和‘主角’产生交集吗? 唐安也确确实实救下了他,有趣。 这意味着,时文柏是幕后之人视线外的存在,但被第三方注意到了。 目前来看这个第三方应该是比较友善的,唐安救下时文柏,可能是另一个破局点。 被不知名的两方势力当作棋子博弈令人愤怒,但身为棋子也能发现一些新的乐趣,比如——推翻棋盘的可能性。 22 古斯塔夫 另一艘载着三名哨兵的舰船上。 时文柏坐也在舷窗边向外望,他虽然视线盯着唐安所在的舰载机,却在走神。 事情是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样不受控制的呢? 他在调查人工向导素。 而想要知道人工向导素成瘾性黑幕的背后有什么,绕不开它的生产商,赋能寰宇生物制药。 这是帝国最大的生物制药商,也是唯一特许的人工向导素生产商。 于是他安排好一系列机缘巧合,在前雇主面前混个脸熟。 前雇主,那个粉毛青年,是赋能寰宇的分公司总经理的儿子。他平时很受宠,喜欢研究外星文明遗址,也是时文柏的粉丝。 所以时文柏其实没花什么功夫,很快就和他熟络起来。 按照计划,结束这次遗址探险的雇佣后,时文柏就能和前雇主一起返回公司,之后,只要他进入了公司大楼,他就有机会拿到生产数据。 却没想到临时探险队里有两名掠夺者的眼线,杀了雇主,还连累时文柏逃亡了一个多月。 唐安。时文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向导的名字。 怎么早几年没有遇到你呢? ------------------------------------- 经过一段时间的航行,载着唐安一行人的三艘舰载机抵达了战列舰。 下了飞机,引导机器人就靠上来。 半人高的机器人由一大一小两个球体组成,顶上的指示灯闪烁,合成音传出:“已经准备好了休息室,请各位跟随我前往。” “那几个研究员不过来吗?”格斯问。 走廊另一侧传来古斯塔夫的声音,“他们先行一步回研发部,而我们稍后直接回总部。” 他行走间脚步轻快,步幅接近,沿途路过的舰载机飞行员都向他行礼致意。 “老板。”古斯塔夫先和唐安打了招呼,然后朝着时文柏几人道: “辛苦各位保护老板的安全了,我是舰长古斯塔夫·施瓦茨,还请各位先去稍事休息。有什么要求可以在休息室内的终端上提,会有专人对接解决的。” “我有些事要谈,一会儿见。”唐安挥别众人,古斯塔夫紧随其后。 他们搭乘专用电梯前往舰长室,时文柏一行则跟着引导机器人前往观景层的休息室。 战列舰的舰长室足够大,唐安对内部构造很熟悉,直奔沙发而去。 坐下后,他熟练地端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古斯塔夫锁上门,回头就看到,脏兮兮的,自家老板,坐在他洁白的沙发上。 他紧握着拳,反复告诉自己:已经脏了,生气也没用。 他强压着怒气道:“所以您扔掉工作,就是为了跑到这个,偏僻的未开发行星,体验一把原始生活?” “这是个意外,古斯塔夫,我原本的计划是巡视下自己名下的星系,在哨站看看风景。”唐安满意地放下杯子,又续了一杯。 古斯塔夫烦躁地甩了甩手,说:“既然您也是在享受休假,就应该更有同理心一点,不要因为自己的过失,影响到,我的假期。” “我就是随便发了个掠夺者的定位,没想到你会亲自赶来的。”唐安笑着说,“我记得你说过希望我快点作死自己,然后你就自由了。” 古斯塔夫回了个假笑,说:“是,您应该感谢我现在找到了新的兴趣爱好,而且这个爱好恰好比较花钱,不工作的话我很快就会破产。” 唐安转动手里的空水杯,点头道:“懂了,回去就给你加薪。就是升职到顶了,升不上去了,你要不要考虑帮我管理几个办公室?” “加薪很好,但我已经够忙了,可恶的资本家。”古斯塔夫道。 玻璃水杯被放回茶几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古斯塔夫收敛了表情,站直,等待唐安的询问。 “是谁安排的掠夺者?”唐安问。 他答:“没审出来,掠夺者舰船上只留下了一个男性,是舰船的武器维护人员兼炮手,他对这次行动了解不多。 “根据他的供词,他们的舰长,大胡子胡里,直接从掠夺者帝国的现任首领处接到的本次任务,主要目标是接应两名掠夺者眼线,协助回收一个球形文物。 “但出师不利,他们抵达目标星系时,掠夺者眼线已经被时文柏杀死,文物也被取走,他们便开始了追杀。 “刚开始抵达RIIa的时候,他们的副舰长派了一支小队降落追击时文柏,但很快就失联了。 “据这个船员说,和威尔科特斯的护卫舰遭遇战后,舰长已经打算放弃任务。但在和首领再次联系后,舰长就像变了个人似,直接驾驶机甲冲向RIIa了。 “另外两个掠夺者成员感觉不妙,就提前开着舰载机逃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就留在了星舰上。” 唐安沉思片刻,问:“掠夺者首领,是谁?那个佣兵小队长是他安排的吗?” “首领具体是谁还没有情报。掠夺者是这几年出现的,一开始是一群星际拾荒者,不知道哪一年开始,出现了一个首领,整合了这些人。” 古斯塔夫继续说:“我们破解了佣兵辛浩的光脑后,发现了一封存在云端的邮件,收件人是老板您。” “发给我。” 唐安一目十行地查看内容。 半分钟后,唐安问:“他弟弟被掠夺者抓走了?” 古斯塔夫说:“确实是失踪了,但是是不是被掠夺者抓走的还有待核实。” “至少他说服了他自己,杀我是为了他的弟弟。”唐安关闭光脑页面,说,“算了,他的苦衷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谁透露的我行程?” 古斯塔夫斟酌了一下,道:“掠夺者舰船的联络列表里,有一个联络人,是本家的。” 闻言,唐安在脑内将自己兄弟姐妹的名字翻了一遍,大概想到了三个人,“是谁的尾巴没藏干净?” 古斯塔夫答:“号码是挂在巴伦·威尔科特斯名下的。” 巴伦不在唐安锁定的三人范围内,他是唐安的四哥,把产业托付给代理公司后,就窝在名下的度假星球上,当一个服从自己本能,整天享乐的纨绔。 唐安思索了一会儿,巴伦多半是被强行牵扯进来的,看来,想借佣兵的手除掉他的幕后黑手,虽然很了解他,却并不了解威尔科特斯家的情况,或者他是故意用这样笨拙的方法转移将唐安的视线从本家中转出去。 唐安确信,巴伦那个傻子是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中的。 他嗤笑一声,说:“果然蠢货是首选的背锅侠。 “背后这个家伙还挺能藏,就再耐心等待一会儿,他一定会再次露出马脚的。 “对掠夺者的星际通缉给我发出去,挂最高。真是什么小鬼都敢惹上来,他们乐意被人当枪使,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古斯塔夫立刻在光脑上操作起来。 唐安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感令他有些困倦,他捏了捏鼻梁,问:“另外两个佣兵和时文柏,有问题吗?” “目前没有找到线索证明他们与刺杀有关。但舰船上设备有限,如果您需要进一步调查他们,得等到回总部之后。” 古斯塔夫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时文柏司令的光脑是特制的,即使是回到总部,我们的破解也做不到无痕,会令他警觉。您看还需要继续调查吗?” 虽然时文柏已经退役了,但他的光脑里指不定有什么军部议会相关的机密信息,唐安想了下,说:“其他两人再查下,时文柏的光脑先别碰了,去查他上次的委托任务是什么情况。另外,那三个研究员的光脑找到了吗?” 古斯塔夫答:“找到了,里面确实有未上传的举报信,他们三人的光脑里都有文件的修改历史。” 那金良才说的确实有一部分实话。 唐安点了点头,说:“嗯,行吧。给他们三个安排心理治疗,然后看哪个研究组缺人的,让他们继续干活。 “至于那几个不务正业,拿了遗址宝藏就跑的研究员和安全员,让我想想,公司里养的那群纳文星人闲了好几个月了吧,挂上内部悬赏,给他们找点事做。” 唐安给玻璃杯注满水,又重新端起,说:“你这次过来,有点大张旗鼓了。” “我从后勤部的星门直接跃迁来的,舰队规模也不大,应该并没有惊动总督府和本家。” “唔,也行。”唐安喝了口水,“掠夺者的那艘舰船没有损坏吧?我这次发了很多条救援信息,记得安排人把戏演好。” 古斯塔夫叹了口气,预感到自己新增的工作量,说:“知道了,之后我会提交任务报告,写明前来救援的有哪些舰队。” 唐安满意地点头,“果然还是你了解我。” 古斯塔夫冷笑道:“希望您也能多了解我一点,先去洗干净再坐上白沙发。” 闻言,唐安放下茶杯,手杖借力支撑着站起,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后回头看了看沙发,他笑着说:“啊呀,我都忘记现在一身血和灰。你嫌弃的话就扔了再买一个吧,下个月找财务部报销。” 唐安将视线移到一旁的酒柜上,看到了两瓶合眼缘的酒,点了点,道:“品味不错,这两瓶我拿走了啊。” “好,您是老板您说了算,一会儿给您送到休息室。别忘了我的加班费就行。”古斯塔夫打开门锁,手一摆,“您先请?” 唐安作为老板,在战列舰上独享一间专属休息室。 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不影响行动,他回休息室后就快速洗了个澡,换上休闲服。 捎上门外储物架上的两瓶酒,唐安驱使轮椅,往时文柏的休息室去。 舰船上无障碍设施完备,他很快就到了时文柏的门口。 听到敲门声,时文柏随手抓了件衬衣穿上,起身打开门。 唐安坐在宽大的轮椅内。 黑色的V领衫是短绒材质的,版型偏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上,下摆则柔软地堆叠在一起。 长裤的颜色和材质与上衣相同,盖住了他的两条伤腿。 他的脚上穿着浅米色的毛绒拖鞋,看上去居家感十足。 唐安微抬手展示酒瓶,微笑着问:“喝点?” 唐安的头发柔顺的垂下,那双金色的眸子好像闪着光,看得时文柏一愣。 时文柏回答:“啊?嗯,好啊。” 经过紧急治疗后,他恢复了一贯的稳定·高危状态,他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进门的通道。 唐安道谢,随后进入了休息室。 这间屋子只有他的专属休息室的一半大,但陈设布置足以和舰长室媲美,唐安决定给古斯塔夫的年终评价加两分,这人真的很了解他。 他将放在腿上的两瓶酒递给时文柏,说:“有点凉,你拿着然后开一下吧。” 时文柏接过酒瓶,下意识转动看了眼,惊喜到:“哇,这个牌子,以前在军校的时候,这可是最流行的好东西!我记得几年前就绝版了。你也爱喝这个吗?有眼光!” 唐安说:“是,在学校里想买到这个可不容易。你这里有酒杯吗?” 他并不爱喝,只是在校时见到过哨兵同学们追捧这个牌子的含酒精饮料。 “我找找,”时文柏打开储物柜,从中找出一个平底玻璃杯,“只有一个古典杯,你凑合用一下可以吗?我可以直接喝,额,我可以喝的对吧?” “嗯。”唐安点头,“你可以喝,有问题我会帮你解决的。” 23 深度安抚·前(蛋:受视角/灌肠/前列腺) 战列舰依旧在Ad0471恒星系停留,要等到地面部队完成搜索归舰后,才会返程。 时文柏的休息室落在观景层最好的位置上,可以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欣赏宇宙的美景。 两人正坐在窗前饮酒聊天。 唐安问:“所以,你当时跳下来的时候,不怕死?” “哈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也怕死。”时文柏望着窗外的无垠宇宙,借着酒意放任自己的思绪。 他说:“你出钱,我保护你,是约定好的事吧,我只是不想失约。况且死亡如影随形,怕也避不开,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唐安低语:“所以只是随心所欲吗?” 时文柏晃了晃右手拿着的酒瓶,又喝了一口,笑着道:“是啊,要不是我够强,哪能把你救出来还在这里和你一起喝酒?说实话你的运气真的好差,哈哈哈哈。” 哨兵敏感的神经早已被酒精侵蚀,他说:“你也不用自卑,至少你比我会赚钱多了。你想想你自己,什么都有。长得好看、有身份、有事业、还很有钱。” “哦!”时文柏感慨,打了个嗝,继续道:“你还是个向导,我得重新投个好胎才有机会追上你。” 唐安垂眸,手指摩梭着手中的酒杯,白色顶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也挡住了他的表情。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时文柏眼里的唐安是个不幸瘸了腿,但拥有一切的人。 权力、财富,确实是他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就像时文柏说的,他也已经拥有了不错的成就。 但是,为什么,他此刻非但不觉得快乐,反而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也许是因为位置还不够高吧,唐安望向落地窗外的星空。 他喝了口酒,说:“你已经在合适的领域有所成就了,不需要以我为目标,也不必‘追上我’。” 时文柏左右晃了晃身体,答:“也是,我拄着拐倒立也跑的比你快。” 突然寂静。 哨兵的第六感疯狂报警,可惜被脑子混沌的本人忽视。 时文柏扭头望向唐安,凑上前去,“你哭了吗?” 他看不太清唐安的表情。 他很少喝酒,对自己的酒量也不了解,全靠先前唐安承诺会给他人道主义安抚,他才放心大胆喝了这么多。 时文柏右手撑在轮椅的把手上,伸出左手在唐安脸上摸了摸,没有湿润的触感。 “没哭,那你为什么不笑呢?我的笑话不好笑吗?” 唐安没有阻止时文柏的小动作,他抬眸打量突然凑近的哨兵,从敞开的衬衣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到上下浮动的喉结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往上到沾着亮晶晶酒液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被眉骨的阴影盖住一半的翠绿双眼,再到额角的浅色疤痕。 唐安移动视线,盯着哨兵醉酒后显得迷离的双眼,呼吸间满是时文柏呼出的酒味,热量从哨兵身上传来,他像被拥了个满怀。 刚才的地狱玩笑没令他发笑,此刻被居高临下的时候,唐安笑了。 他散发出微量的向导素,然后意念一动,醉酒后毫无防备的时文柏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上身趴在了唐安的腿上。 唐安在时文柏的脑子里新建了一道“跪下”的脑电波,哨兵的双腿自然而然地服从了来自大脑的指令,但如果哨兵有提防或意识清醒,他不会跪得这么快。 只有天赋等级S的向导分泌的向导素,才能令向导做到如此细致的控制。并且,非战争时期、非医疗用途、非伴侣,向导是不能随意影响哨兵的精神力的。 唐安伸手揉了揉哨兵的脑袋,想,这是安抚前的必要环节之一,也属于医疗用途,不能算违规。 时文柏对此毫无察觉,他顺着唐安的力道晃晃脑袋,睁大眼继续说着刚才的死亡话题:“啊?哦你是不是想象不出来,拄拐倒立,就是拄着拐然后倒立!”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绕着唐安的轮椅转了一圈,问,“你的拐呢?我很强的,我跑给你看。” 他又转了一圈,直到左脚绊住右脚,跌坐到地板上。 哨兵醉得快,体内酒精代谢也快。 时文柏思维恢复顺畅,记起了刚才的地狱笑话。 但他多年作死的经验令他保持住面色如常,假装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 他自然的转移了话题,说:“你这个生意人、企业家,不好好呆在家里,到处乱窜做什么?有那么多人为你奔波卖命,你少找乐子,少去那些危险的地方。” 说着,时文柏笑了笑,感慨:“别学我,我也没几年好活了,但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听到他说的话,唐安突然想到时文柏那标着【高危】的五维报告,又想到两人之间47%的匹配度。 他并不是那个能治好哨兵的人,不会是哨兵的最优选择。 此刻的温情流露,也不过是凶兽舔舐伤口时,不经意间展现的脆弱。 于是唐安收住了笑容,表情又恢复淡然。 唐安说:“你也不用那么悲观,你还有机会遇到‘命中注定’的向导的,也许那人才刚刚出生,你努力活着总会遇到他/她的。” “哈哈,我才不需要。”时文柏笑着摇摇头。 迟到的“天命之人”算什么“天命”。 难道命运是个无聊的观众,爱看从天而降的完美圣人拯救苦苦挣扎的可悲可怜人吗? 爱看圣人,端着虚伪的面孔,高高在上地施舍一点爱意,然后被他捧在心尖上? 时文柏要的是当下,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他会去得到他想要的。 唐安看着时文柏在地上膝行几步到他面前。 时文柏抬头,用那双翠绿如宝石般的眸子望着他,说:“我对你的向导素不过敏。深度安抚吗?” 和先前的安抚相比,深度安抚更私人一些,哨兵会直接接触到向导的信息素,除了精神力的疏导外,信息素进入哨兵的体内,也能提供稳定精神的作用。 当然,深度安抚意味着哨兵出让了部分控制权,因此存在一定风险。 唐安确认自己没在时文柏的眼里看到醉意,他半阖着金眸沉思,片刻后,他打开光脑的向导医疗库程序,弯腰前倾,和哨兵再度确认。 “唐安,A级向导,公民编号……,天赋等级S,非医疗向导。 “时文柏,S级哨兵,公民编号……,五维评分17,重症。 “向哨匹配度47%。本次安抚为非紧急状态下的治疗,考虑到哨兵五维评分过高,特此报备。” 医疗库程序录入了两人的基本信息,唐安的光脑迅速扫描了他的情况后将身体情况录入。 他问:“时文柏,我精神力在不久前有过损伤,因此无法向你保证本次安抚的成果,你确认需要我提供深度安抚吗?” 时文柏点头,他的光脑收到了信息推送,他打开页面核实内容,确认后光脑扫描,程序中录入了他的身体情况。 一百多年前,曾有过向导恶意修改哨兵的激素分泌,令数十个哨兵同时爱上他,并对星际安全造成了极大动摇的恶性事件。 此后光脑上线了向导医疗库程序,提前登记安抚前双方的体内激素水平,一般申请由哨兵发出,以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向导暗示。 备案完成后,唐安将双手的食指中指并拢,顺着时文柏的下颌线往后摸去。 微凉的手指令时文柏打了个冷颤,他往前挪了挪配合向导的动作。 唐安的指腹摸到哨兵耳后一小片比四周都光滑的皮肤,这块皮肤上面布满了向导素接收器,而向导的食指与中指指腹是向导素的一个分泌位置。 唐安道:“说实话,这真不是个深度安抚的好地方。” 没有哨兵喜欢的白噪音、空气中气味杂乱、各色的电子设备向四周肆意散发着电磁波。 时文柏只是专注地看着唐安,眨了眨眼没有答话,他对环境要求不高。 唐安用手掌和其余手指捧着时文柏的脸,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我是top,但我腿脚不好,所以你得自己动,好吗?” 时文柏还没当过bottom,此刻美色当前,他只觉得唐安金色的双眸亮得晃眼。 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为爱做零也不是不行,“知道了。” “乖。”唐安很满意他的顺从,控制着向导素的分泌。 S级向导素构成复杂,广藿香、玫瑰和李子的香味裹着天竺葵和柠檬的味道弥漫开来,哨兵的鼻子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浅淡的安息香脂、琥珀、檀香木与麝香的味道。 随着向导素透过皮肤渗入血管,纷杂地噪音远去、疼痛消弭,时文柏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他舒适地长呼一口气。 唐安的拇指在时文柏的脸上蹭了蹭,说:“准备好后,到我的专属休息室来,那里的床比较大。” 随后他收回手,从轮椅扶手一侧抽出密钥卡,交给时文柏。 得了点甜头的哨兵走进洗手间开始事前清理。 唐安则先行一步,回到休息室,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很快,带着水汽的时文柏来到他跟前。 23·5 深度安抚() 时文柏穿着休息室里的睡袍,领口拢得很好,腰带也规规矩矩地系着。 可那浅古铜色的皮肤下透出红润的血色,翠绿的双眼也沁着水光,看上去很有事后的感觉。 “你花了很久。”唐安说,“时司令,是很.认.真地做了清理吗?” 时文柏关上门,轻嗯了一声。 说实话,他的肚子还没从奇怪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还不过来吗?”唐安坐在床上,宽大的黑色休闲服衬得他白皙又纤细。 但时文柏和他交过手,知道唐安只是骨架小,他并不瘦弱。 时文柏回忆起当时被唐安从背后锁喉的感觉,才释放过一次的性器又有抬头的趋势。 他走上前,屈膝爬上了床垫的边缘,在唐安的引导下,跪坐下来。 哨兵的大腿在唐安的视线下,掀开睡袍的下摆,支在他的双腿两侧。 时文柏没有穿内衣,唐安毫不客气地伸手,顺着哨兵腿部的肌肉线条向上抚摸,轻轻揉捏着他的大腿根。 他抬起左手,像之前一样,贴上哨兵耳后的向导素接收器。 时文柏眼前一黑,“嗯?” “相信我,你会喜欢的。”唐安的手掌向下,划过时文柏的喉结和锁骨。 他屏蔽了哨兵的视觉,调高了触觉,解开了睡袍的腰带。 时文柏的身材很好,之前在露营点里包扎的时候,唐安就已经见过他赤裸着上半身的样子。 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身上有很多深浅不一的伤疤。 哨兵的恢复能力很强,时文柏作为S级哨兵,不应该留下这么多疤痕。 唐安的手指从其中几道长伤疤上滑过,手下的身体颤抖地喘息着。 路过胸肌的时候,唐安顺手捏了一把,手感很不错。 他的胸围倒是比唐安想象中大不少。 时文柏的呼吸急促起来。 唐安每次轻微的触碰就能带来很好的反应,他很满意地欣赏时文柏的颤抖。 一直在时文柏腿根作乱的右手收回,随后突然握住他的阴茎。 唐安吻上他另一侧胸口,用舌尖和牙齿逗弄他的乳头。 “嗯……,哈~” 时文柏闷哼一声,忍不住塌腰坐下,在大腿接触到唐安双腿的瞬间,他想起唐安的腿上还有伤,只能临时又发力支起自己。 唐安的左手顺着他的腹肌向下,路过人鱼线,朝时文柏的后腰划去,捏了两下饱满的臀瓣后,落在了后穴外。 中指在穴口轻轻打圈,内部湿润粘腻的润滑液淌了出来。 “有好好做扩张吗?”唐安松口,问。 时文柏胸口已经微微红肿的乳头挺立着,与被冷落的另一侧产生鲜明的对比。 唐安抚摸他性器的动作没停,听到唐安的问题,他愣神了几秒。 “没有,你没提前和我说。”他压住呻吟声,“如果你要直接操我……也可以……哨兵的恢复能力很强,哈~” “恋痛?”唐安的手指进入了时文柏温暖柔软的后穴,顺着肠道一寸寸移动着,寻找前列腺所在的位置。 “嗯,哈,有一点。” “可我不喜欢出血的。” 唐安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玩点不出血的?” “啊…好,你说了算。”时文柏难耐地弯下腰,“哈——!就是,这里,碰到了……” 唐安记住了位置,抽出手指,还能感受到时文柏后穴的挽留。 他轻笑一声,将食指和中指并拢,重新深入。手指指腹精准地抵在哨兵的G点上,按住那一块戳刺着。 向导素随着他的意志散发,透过那处肠道粘膜,被时文柏迅速吸收。 “不!”过激的快感上行,时文柏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唐安不会给他机会,握着时文柏阴茎的右手环住冠状沟发力,下压。 “嗯嗯,呃啊——”痛苦混在快感之中,令时文柏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在回过神来,他已经失力坐在了唐安的腿上,环抱着唐安,大口地喘着气。 “哈,哈——呜。”时文柏的后穴紧紧夹着唐安的手指,收缩着。 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阴茎涨得发疼,哑着声问:“我刚刚,没射吗?” “没有哦。”唐安带着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截住了哨兵的射精反射。 “你,这,有点……太会了……”时文柏低吟出声,“课程知识是让你这么用的嘛……” “那你喜欢吗?” “嗯。” 唐安往时文柏的后穴里又加了一根手指,撑开穴口,肠液和润滑液已经混为一体,顺着唐安的手指滴落下来。 时文柏会意,起身朝后退了一点,伸手向下摸索着,拉开唐安的裤链。 颜色与唐安肤色一样浅淡的性器,有着堪称精致的弧度,长度和粗度都相当可观。可惜时文柏看不到,只能凭着感觉握上阴茎。 唐安向后斜靠在床头,右手放过时文柏肿胀的性器,扒着他的大腿,为他指引方向。 时文柏挪动膝盖向前几步,扶着唐安的阴茎,对准后穴。 足够的润滑使得这次进入格外顺利,可时文柏半途中就失了力。 “哼啊~”他撑不住自己,跪坐下来。 他的后穴将唐安的性器完全吞了进去。 哨兵被调整得过度敏感的触觉充分发挥了作用,只是简单的进入,就让时文柏又经历了一次前列腺高潮。 他坐在唐安身上,头高高仰起,身体绷紧,喉间发出破碎的呻吟,“不,不行了。” 时文柏垂下头,“太……过了。” 他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性爱,唐安还什么都没做,他就已经在清理和前戏时高潮了几次。 哨兵的直觉报警,时文柏感觉自己会死在床上。 唐安伸手掐住时文柏的腰,下身动作起来。 往常表现得坚定、独立的哨兵,在他的动作下,努力压抑呻吟声,无意识地露出了失神的表情。 “不!呜,不……别~”时文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嗯——!” 他不求饶还好,一求饶,唐安的兴致更高了。 房间内向导素的浓度高得离谱,时文柏只觉得普通的皮肤也变成了接收器。 他像是海中浮萍一般,顺着唐安的力道,飘向未知的方向。 量子兽永恒也出来凑热闹,伯劳在空中盘旋几圈,没找到哨兵的量子兽,只能退而求其次,落在时文柏的肩上,配合着主人的节奏,用脑袋蹭他的喉结和耳后。 “哈,哈啊……” 房间内安静地只剩下撞击声和时文柏的喘息声。 “又……嗯~” “我不要了,停!哈,停……” 和唐安之前交往的几个前任相比,时文柏是真的不喜欢叫床,只有在高潮来临时,才会忍不住地哼出两声。 可不知为何,唐安觉得他这样十分迷人。 而且他很配合,唐安掐着他腰的手往哪个方向,他就往哪个方向动。 哪怕是嘴上喊着不要,也还是跟着唐安的引导继续卖力地用后穴吞吐唐安的性器。 唐安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地享受做爱的过程。 愉快得很,但正事也不能忘。唐安凑上前去,用眼神示意伯劳让开,张嘴含住了哨兵的喉结,轻轻舔舐着。 以向导素为中介,唐安调整着自己的精神力,连接上哨兵的。 安抚工作就像调整乐谱上音符的位置,而17分的重症哨兵的脑电波乱如杂草,乐谱的五条线各自穿插,谱号乱标,音符也不在该在的位置上。 “嗯。”久违的轻松感令时文柏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他不是没和向导交往过,但像唐安这样,能一边当攻一边进行安抚的,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时文柏颤抖着完成了一次泌精反射,精液被射精管蠕动着送到前列腺后尿道,形成了压力腔效应。 他很想射精,但和之前的几次一样,在唐安的干扰下,没能成功射出来。 这可太作弊了。 “不行了……”他环抱住向导,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我好想射,哈——,求……求你……”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诱人。 唐安咬住时文柏的锁骨,在上面留下一个渗血的牙印,随后有些心虚地舔了舔。 “乖。再坚持一下,很快了。” 唐安双手发力,压着时文柏用力向下几次,在临近高潮的瞬间,松开了对哨兵神经反射的钳制。 “哈啊啊——,呜……”时文柏突然绷紧,随后失了力道,精液从马眼处汩汩流出,落在唐安短绒材质的上衣下摆上。 积攒了几次的射精快感叠加着出现,将整个射精过程成倍延长,时文柏弯腰俯下,头抵在唐安的肩上,大口地喘气。 “爽爆了,真的。”他哑着嗓子夸赞道,“就是攒多了有点吓人……” 唐安将时文柏的五感调节回正常状态,笑着和他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才五次,不算多。我之前自爆了精神力,状态不太好。” 言外之意,是状态好的时候,可以控制更久。 时文柏缓过神来,挣扎着从向导身上爬起,“这是不太好的时候该有的表现吗?” 他将地上的睡袍捡起来披在身上,行动间,白色的精液从后穴处淌出来,星星点点得落在浅古铜色的皮肤上。 “我去洗澡了。”时文柏说。 唐安坐在床上伸出手,“我也要去清洗一下,搭把手?” 24 深度安抚·事后(图:时文柏拄拐倒立) 时文柏醒来的时候,唐安还在他的身侧熟睡。 唐安睡姿很乖,仰面躺着,双手很安分的放在身体两侧,但是他睡的位置靠下,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 时文柏把被子下拉,他的鼻子和嘴巴才露了出来。 他紧闭着眼,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有些皱起,可能是深度安抚过于消耗精神力,加重了他的不适,毕竟他不久前才自爆过精神力。 时文柏突然感到有些愧疚,他伸手抚了抚唐安的眉间,试图用拇指抚平皱褶,其他手指自然地接触到了唐安柔软的发丝。 他忍不住拨弄几下,发现黑发中整齐的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发根. 时文柏感慨,原来这个黑发真的是染的。 “白发肯定也很好看。”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玩心大起,五指张开,将唐安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梳去。 他手掌放平,遮挡住黑发部分,开始脑补没染发的唐安。 白发唐安是那种,上学的时候,会因为冷着脸而被误解太拽了,因此惹到别人的类型吧? 也许是个,会被几个同学围住,却在别人十分生气地骂他时,反问一句“你是谁?”的酷哥。 时文柏忍不住笑出声。 唐安一睁眼,就看到时文柏跨坐在他的身上,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笑得快要打滚。 他下意识地问:“在笑什么?” “哈哈,就是这个语气,”时文柏笑得更厉害了,说:“你能不能保持现在的语气,说一句,‘你是谁?’” 唐安沉默了片刻,见时文柏很执着的样子,无奈满足了他的请求,说:“你是谁?” 时文柏努力地憋住笑,收回右手,随后两手叉腰,道:“咳,我是你命中注定的老婆。” 时文柏俯下身,想要个早安吻。 “我没刷牙,脏。”唐安歪头避开。 他掀开被子,推了推身上的时文柏,问:“昨晚安抚的效果不够好吗?你还头疼?” “头不疼了,安抚效果很好。”就是屁股还没完全恢复,有点疼。 时文柏又想起了昨晚的疯狂体验,那怎么求饶也不会停下的快感,让他缩着往后退了退。 还是别继续撩拨唐安了,万一他想借着晨勃再操几回合…… 时文柏赶紧起身下床,走到衣柜前。 唐安完全不知道时文柏在脑补什么。 他动了动肩膀,疼痛很轻微,多亏了昨晚入睡前,时文柏帮他重新处理了肩上的伤口。 敷上药物休息了一晚后,伤口已经基本愈合。 但唐安的头仍然在隐隐作痛,虽然比之前好了不少。 深度安抚是有一点双向作用的,如果不是他太过认真负责,付出了太多精力,他今天醒来应该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在床上转过身,一件衬衫突然飞来盖住了他的脸。 唐安把衬衫抓下来,随后看到了飞来的毛衣,伸手接住。 时文柏正在唐安的衣柜里寻宝,时不时给唐安扔一件,他光着身子,浅古铜色皮肤下是流畅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勾勒出有力的线条。 金发哨兵像只体格健壮的大猫,扒拉着面前的玩具,时不时用爪子勾住一件,扔给饲养员。 他锁骨上的齿印已经结痂蜕皮,只留下淡淡的红痕。腰侧的掐痕也已经散的差不多。 哨兵的恢复力真的很惊人。 时文柏边挑衣服边评价道:“老板,你衣服好多啊。这只是星舰上的休息室吧,要放这么多衣服吗?” “嗯,这不只是一艘星舰,谈客户的时候,还会充当会议中心,所以我的休息室里东西准备的比较齐全。” “我的作战服脏的脏破的破,没衣服穿了,老板借我两件穿穿?” 唐安正在扣衬衫上的扣子,闻言,抬头瞥了眼时文柏,时文柏并没有回头看他。 唐安说:“都是旧衣服,你不介意的话自己找吧,应该有你能穿的。” 他穿上毛衣,没有去管时文柏想穿什么,随后移到床边,开始穿时文柏扔给他的裤衩和黑色西裤,片刻后,唐安双手支撑借力,站起,赤脚踩在了地毯上。 衣橱虽然被时文柏翻动过,但仍然保持着整齐,唐安很满意。 时文柏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从唐安的衣橱里找到的,一件弹力极好的黑色高领紧身衣,银项链上挂着的金属挂坠搭在胸前。 外套是一件廓形的夹克,但穿在他的身上,只能算得上是合身版型。 裤子他找到了一条腰部松紧可调的运动裤。他比唐安高几厘米,只能当作九分裤穿。 时文柏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在镜面的反射中,看到了唐安的注视。 唐安问:“你不再多找找?还是平时的穿衣风格也是这样的?” “差不多就好了吧,”时文柏显然不愿意再继续找衣服,他回忆了一下,说:“一般就是穿作战服,重要场合有配好的正装,其他时候我有什么穿什么。” “很随性,是你会做的选择。”唐安附和道,他伸手指了指穿衣镜旁的电子屏,说:“早餐准备吃什么?可以直接在终端上点。” 很快,送餐机器人将早餐送来,放在休息室客厅的桌面上,唐安和时文柏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侧。 时文柏吃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于是他放下筷子,问:“对了,唐安。格斯之前说想要一颗度假星球,你是不是准备送他一颗?” 唐安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干脆地放下手里的餐具,提前结束了用餐。 他调侃道:“你当时不是什么都听不到吗?” “本来是的,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一定要醒过来,不然会错过很多。所以我尽全力挺了过来,然后,就听到了格斯在许愿。” 时闻柏好奇地问:“你真的要帮他实现愿望吗?” 唐安点点头,说:“是有这个打算。” 时文柏坐直身子,说:“那圣诞老人可以也听听我的愿望吗?” 唐安问:“你不是说,现在还能赚钱,不用早早吃软饭吗?” “这,我仔细想了想,努力赚钱和吃软饭是不冲突的。” 唐安向后靠在椅背上,说:“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时文柏不假思索道:“我也想要一颗星球。不过只是想麻烦你帮个忙,不需要你出钱。” “这样,那我得给你道个歉,这不算吃软饭。这是朋友间的互相帮助。” 唐安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沉思了一下,问:“哪颗?” 时文柏流畅地背出了一段地址:“行星编号VH3375,在外环虚宿星区,SI3星域,AA71恒星系。” 唐安打开光脑,按照时文柏所说的位置,在巨企联合会的资料库里进行检索,很快,行星的基础情况介绍就跳了出来。 他问:“矿产星球,但是25年前就已经开采完毕,被废弃了。你为什么想要它,难道这里也藏着个没被发现的遗址?” 时文柏左手撑着脸,右手拿着筷子在煎蛋的中心戳了戳。 他低垂着眼,盯着半凝固的蛋黄慢慢流出,说:“没有什么遗址,我的童年是在这颗行星上度过的。” 看来是想收藏,唐安了然,问:“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我想拜托你装作买家,去和VH3375的管理者谈价格。” 时文柏抄起煎蛋,一整个塞进嘴里。 吃完后,他解释道:“都怪我之前一直没下定决心买下它。等想买的时候,星域总督换届了。新总督叫苏季星,正好和我有过节。我都已经在和卖家谈价格了,他来截胡,最后VH3375被卖给了另一个人。” “他和你有什么私仇?这么小气。”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是我同届的同学,但我们话都没讲过几次。” 时文柏回忆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那时候看不惯我的人很多,可能他也是其中之一吧。” “我知道了。”唐安点点头,将星球编号标记为新增待办事项,然后编辑信息发送给助理。 时文柏盯着唐安看,他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点。时文柏看不到他的光脑显示了什么,但是猜测唐安正在编辑文字,是在安排工作? 唐安的金瞳被眉骨下的阴影笼罩,颜色偏深,少了一丝锐利感。 他嘴角带笑,看上去很放松,与之前在野外的状态完全不同。 即使空气净化器已经持续工作了一整晚,时文柏敏锐的嗅觉依旧能捕捉到玫瑰的香气,它与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意外地令时文柏感到温馨。 也许是提到了故乡的缘故,周围的这一切,让在星空中流浪的他想到了,家。 他也有过温馨的家吗?时文柏皱眉,他记不清了。 时光抹去了一切美好的记忆,只有伤痛深深地刻在他的过去。 他确实在VH3375上度过了童年,但没人会把强制劳动的露天矿场当作故乡,值得被怀念的,是那些艰苦的日子里,给他带来了家一般温暖的人。 “唐安。”时文柏喊出口。 唐安抬头,他金色的眸子重新被光照亮。 “你想去我的故乡看看吗?” 时文柏说出口后就有些懊悔,昨晚刚睡过一觉,现在又是在向导的房间内,这个问题显得有些暧昧。 他补充道:“我们是朋友了,朋友间相约去探险很正常吧。” “当然。”唐安眨了眨眼,没有戳穿时文柏的尴尬,他嘴角微微扬起,浅笑着说: “等之后办完交易手续,就麻烦你当个‘向导’,给我介绍你的故乡了。” 25 道别 吃过早餐后,唐安和时文柏来到了战列舰的作战指挥大厅。 见到唐安,大厅里的员工纷纷打招呼致意。 唐安点头,径直朝古斯塔夫所在的控制台走去。 “老板,你来了。”古斯塔夫打了声招呼,扭头望向跟在唐安身后的时文柏,看到他身上很眼熟的衣服,愣了两秒后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问好。 时文柏礼貌地回礼。 见唐安没有让时文柏避让,古斯塔夫便直接开始汇报任务进度: “您昨天提到的舰船和小球已经回收完毕,地下遗迹目前也已经全部探索完毕,只剩下硅基生物还没有抓到,它在地下的位置太深了,我们可能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才能靠近,……” 唐安认真的听着汇报。 时文柏则大方地观察这个指挥大厅。 他并不是在好奇战列舰,毕竟他作为舰队司令扬名的那一战,指挥的舰队里就有四艘战列舰,那支舰队也在那之后正式命名为“翡翠鸟”。 他只是好奇唐安的品味。 于是时文柏的视线在几块屏幕上扫了扫后,下意识地先看了眼标有舰船装备信息的屏幕。 装甲是水晶锻造镀层,目前最好的装甲,但造价高昂,足够有钱的话,确实可以像唐安这么豪横地装备在战列舰上。 武器有四台中子发射器,最新的科研成果,看来唐安很会赶时髦。 还加装了电弧发射器。 时文柏疑惑,他记得有个家伙心心念念想为舰船换上电弧发射器,但应该还在试验阶段,没有正式投产才对,这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阿多尼斯寰宇矿业集团,时文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企业全名,心想,唐安在帝国内部一定有自己的渠道。 但是他还这么年轻,不仅运营着一家巨企,还能和帝国扯上关系,他是怎么做到的? 唐安正在仔细查看古斯塔夫传给他的资料,上面列了两项遗址内文明拥有的新科技。 一项是地热能压裂采集科技,有助于探取地壳下深处的地热能资源。 另一项近核开采科技价值更高,它与帝国现存的近核开采科技殊途同归,但勘探费用更低、开采效率更高,公司今后可以更好地勘探和挖掘地核附近的富矿区。 突然听到身后的时文柏发问:“那个奇怪的球在哪里?” 闻言,唐安从资料里回神,他也很好奇那个球是什么。 古斯塔夫抬手挥了挥,副官广言拿着一个无盖的盒子上前。 唐安终于见到了这个反射着星空般光泽的深色球体,它仅有一拳大,广言捧着盒子的手臂绷紧。 “太重的话就放台子上吧。” 时文柏知道它的分量,古斯塔夫的副官只是个普通人,一直捧着有点为难他了。 唐安仔细看了会,问:“扫描过了吗,是什么材料?” 古斯塔夫答:“扫描结果没有匹配成功,是未有记载的新型材料。” “能用来升级舰船的船体吗?”时文柏问。 “应该不行,它无法被切割。船上的几个科学家猜测,这可能是一种装置,但是他们尝试了一个晚上,也没找出解开装置的方法。” “外星文明制造的装置,这个猜想确实有可能,毕竟它是在遗址里被找到的。” 时文柏想起前雇主的话,补充道:“我的前雇主称呼那个遗址相关的文明为‘格伊莱’,你们有印象吗?” 古斯塔夫摇头。 唐安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有听说过。既然这可能是个外星文明制造的装置,而掠夺者又因为它对你穷追不舍,那么掠夺者的高层一定知道它的用途。” 时文柏点头道:“话是这么说,但我本来还想和你合作开发下新材料,多条财路的。现在,材料没了,变成个作用未知的装置,我又不能随便拿去拍卖,很难变现,毕竟万一被掠夺者拿到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唐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虽然这个球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作用,但是RIIa地下的遗迹文明现在有结论了。”古斯塔夫打开光脑上的一个文件,说道。 时文柏问:“那些水晶雕像?噬岩者吃掉了很多,你们去探索的时候,还剩多少?” 古斯塔夫看了眼报告,答:“完整的只剩下十二个,还有很多碎片。” “哦,出乎意料,没想到还有完整的保存,之后能在艺术品拍卖会上卖个好价钱吧。有科学家认出来这是那个文明的作品吗?” 听到时文柏的问题,古斯塔夫皱着眉抿了抿嘴,表情有点复杂。 他沉吟了一会儿,答:“是他们自己的作品,这个文明自称卡·兰卡。 “这些雕像不是‘雕像’,是他们的尸体。” 时文柏愣住,问:“他们的尸体?” 古斯塔夫没有直接回答,将整份报告从头说起: “修复了遗址内的几块石碑后,我们的科学家对碑文进行了翻译,发现上面记录了一个创世神话。 “传说,曾经有一个种族,祂们如同神灵一般,挥手间就可以创造生命,有一天,神灵中的一位来到了星球的深处,呼出了一口气,卡·兰卡就从地心的熔岩中被孕育出。 “解读碑文的同时,另外几个科学家就开始了对雕像的扫描。 “他们发现,这些雕像内部藏着大量的导电晶体网络,这说明它们可能曾经是一种硅基生命,但现在电流消失,它们已经回退到无生命的晶体状态。” 唐安道:“也就是说,这个叫卡·兰卡的硅基文明,曾经很繁荣。” 古斯塔夫说:“事实上,直到那群贪心的研究员拆下闸门前,卡·兰卡文明依旧活跃且繁荣着。 “卡·兰卡们生活在与氧气隔绝的地底深处,它们是厌氧生命。 “在接触到氧气后,它们体内的硅基分子迅速晶华形成石英,尸体也因此成为了水晶雕像。” 古斯塔夫补充道:“矿道内那具奇怪的尸体,呼吸道内有大量的石英,他死于窒息。根据现有情况推测,死者生前应该意外接触到了卡·兰卡尚未晶华的身体组织。” 时文柏感慨,“这真是……令人唏嘘。” 唐安道:“繁荣,但脆弱。”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半年后,在巨型艺术设施有一场讴歌生命的展览,把报告整理下,和雕像一起送去参展吧。” “好的。”古斯塔夫点头,将唐安的要求同步给相关的负责人。 之后,他补充道:“我们的科学家从中获得了灵感,发明了一种新技术,可以通过氧化人工培育的硅基细胞簇来合成晶体,目前这个技术实验验证中,预计下个月就能出结果。” 虽然这次研究组失联事件的调查工作意外频发、险象环生,堪称一团糟,但收获也远超唐安的预期。 时文柏往前走了一步,和唐安并肩,微微侧过身体,面对着他,说: “既然事件解决了,遗址的谜团也揭开了,老板你也顺利回到了自己的舰船上。那我差不多也要返程了。” “嗯。”唐安应了一声,说:“这个球型装置是你的战利品,走的时候别忘了。有机全典你想要带走吗?” “不用了,老板你留着吧,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十年后,拿了也是浪费。” “好,那就先保留在我这儿,你想要的话就给我发个消息。对了,之前的尾款还没结。” 唐安拿出光脑操作转账,将4.8能量币的尾款转给时文柏,又额外转了一笔6能量币当作小费。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唐安说:“之前你说想去看看星际集会,我收到邀请函后会给你发信息。你如果想和我一起去的话,可以到唐星域阿多尼斯恒星系总部行星来,我在那里建了星门,可以直达星际集会。” “好的,那之后再联系。”时文柏笑着点头。 古斯塔夫适时地递出舰船的钥匙,说:“时司令,你的护卫舰已经修好了,水和食品储备都已经补全,这是新的钥匙。引导机器人会带你前往对应的停机坪。” 时文柏将钥匙卡放好,伸手拿起台上盒子里的小球,握在手里,空着的另一只手挥了挥,道:“谢谢,那我先回休息室拿点东西,一会儿直接走了啊,再见,老板再见。” 唐安目送时文柏跟着引导机器人离开,随后将视线重新放回没读完的科技资料上。 古斯塔夫凑上前来,低声问:“老板,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他不是未来老板娘吗?”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八卦了?”唐安嫌弃地瞥了一眼,往侧面移了半步,“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哦,你不喜欢他?” “匹配度太低,我不是他的良配。”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就不相信呢,再说了,什么年代了,还迷信匹配度啊?” “五维评分17,换作是你,你考不考虑对象的匹配度?” 古斯塔夫惊讶地睁大了眼,半晌,说到:“活的17分高危哨兵啊,还能在救助所外行动自如,不愧是时司令,我辈楷模。不过作为一个不定时炸弹,是得考虑考虑匹配度。” 说到救助所,唐安又想起时文柏曾经的评价。 于是他对古斯塔夫说:“你去查下帝国的哨兵紧急救助所,主要调查那里提供的人工向导素是不是有成瘾性,以及具体的救助手段,记得手脚隐蔽点。” 古斯塔夫虽然也是哨兵,但没接触过救助所,听到唐安的话,他皱着眉接下了调查任务。 唐安问:“地下的噬岩者抓到了吗?还没抓到的话,留一些部队在这里支援,我们和其它的人先返程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古斯塔夫说:“好的,作战小队还没抓到目标,现在我马上准备启动跃迁。” “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回休息室看文件了。” “暂时就这些。” 26 许冥 泛人类星际帝国,中环II星区,唐星域,阿多尼斯恒星系,总部行星。 这是一颗已经完成开发建设的城市星球,雄城万仞、闾阎扑地,阿多尼斯寰宇矿业集团的总部落座在各色办公楼之间,高耸入云。 总部顶层,阳光透过巨幅落地窗,将办公室照的敞亮。 唐安正在工作,RIIa的损失今天也已经整理出来了,结果令他十分心痛。 他不仅失去了一组优秀的科学家、被搬空了一座哨站和一座研究站、热带雨林的一半面积被毁,而且噬岩者吞噬了RIIa行星的大量地核能量,行星上的生态恢复预计将耗费数十年。 当然,如果地核能源不幸被完全吞噬,星球会成为粉碎星球,只剩下焦黑残骸。 他安慰自己,虽然只剩半颗能用,但至少RIIa还在星图上。 而且进账了一具绝无仅有的噬岩者尸体,三项新科技,多少能弥补一些损失。 唐安整理了一下心情,将损失报告放在手边。 他开始翻看下个季度的营收测算表,新的近核开采技术已经开始投入使用,所有矿物有关的数据都因此产生了变化。 光脑的特殊铃声响起,唐安抬手看了一眼,是好友许冥的视讯请求。 接通后,画面投出,许冥正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子上,看他的背景,似乎是在某个旅馆的小房间内。 他用一块灰棕色的布盖住头发,一段打横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垂下的另一端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虚虚的挂着。 接通视讯后,他朝着唐安挥了挥手,道:“好久不见了,给你带个好消息,我找到了灵能者的集会地。 “很巧,最近他们正在准备一个盛大的祭祀活动,于是相约聚集在一个星系内。” 唐安道谢,在光脑上接收了许冥发来的地址信息——外环虚宿星区,Xu51星域,vSA47恒星系。 他调出星图看了一眼,这个恒星系所处的位置,接近帝国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缘。 他说:“够偏的,你现在就在那里?为什么这副打扮?” 许冥这两天已经戴习惯了,被唐安一提醒才想起这件事,他伸手将遮挡面部的部分扯下。 他说:“嗯,这里的灵能者都是类似的打扮。我猜测是因为他们没钱卖防风过滤设备,在这个沙漠星球上只能靠面巾防风沙。” 唐安皱眉,说:“你只要帮我打听一个地址就好了,不用身入险境的。” 许冥说:“也不全是为你,我也有点事要做。” 唐安双手交叠,支撑在桌上,问:“你不会是希望有灵能者能加入你的平等基金会吧?” 许冥答:“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基金会的事。” 他迟疑了一会儿,并没有继续解释,反而问:“帝国那里没有检测到什么异常点吗?” 唐安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说到帝国,他说:“没有,边境出什么问题了吗?” 许冥沉吟了一会儿,说:“基金会在外环外星区的几个分部,报告了收到了零星的情报,奥古斯塔斯有些异动,他们的侦察舰出现在了帝国的边境外。” “奥古斯塔斯?他们不是一向只在自己的国境内活动,偶尔在外交上出现一次也是为了索要某个种族的人口。” 许冥说:“是的。但他们这次派出的侦察舰攻击性很强,在帝国边境外被他们袭击的拾荒者逃回来后,到基金会寻求帮助,我们才知道这个情况。” “我没收到内部什么消息,军部议会可能还在观察情况?” “希望是我多虑了。” 唐安说:“你计划在那里待多久?我二十天后要去星际集会,到时候可以问问奚嘉阁下。算下时间,我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出发去你那里。” 许冥回忆道:“正式的祭祀活动应该在一个月之后,持续一个半月,你结束会议再来能赶上,我会一直呆到祭祀结束。” 唐安说:“好的,到时候见。再次感谢。” 许冥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对了,古斯塔夫来托我,让我劝你给他再补一个长假,顺便把他的加班费补上。你去调查失联事件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需要把休假的他喊来帮忙?” 唐安抬手扶额,“有意外,我爆了精神力,虽然过程毫不沾边,但结果和‘书’上写的大差不差。不过,没有它描写的那么严重,配合治疗的话,大概一个月我就能恢复。” 闻言,许冥收住了笑容,问:“那之后怎么办?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意外,你可能被‘书’影响了。” 唐安沉声道:“我知道,观察者效应。‘书’只是一个切入点,有人想用它引导我的行动,目的还是未知。” 他说:“我现在只抓到了一点细枝末节的线索,只能确认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确实有推手,也确实有人要除掉我。但要抓住这个人,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许冥说:“我之前仔细读了两遍,书里确实没有提到和我类似的人,我可能没在幕后黑手的安排内,你自己多保重,需要帮忙的话直说。” 他瞥了眼旅店墙上挂着的机械时钟,道:“那我先去忙了,你记得给古斯塔夫补假期和加班费啊。” 视讯被挂断,办公室再次恢复寂静。 唐安四岁的时候遭遇过一次绑架,当时还是上校的许冥接下任务带队拯救了他,之后的很多年内,许冥都是唐安的偶像和奋斗目标。 许冥的晋升很顺利,但他并不认同前任执政官的理念,在又一次被迫接下种族净化任务后,许冥自请退役。 他退役的时候,唐安入伍才满一年,这直接断送了唐安成为他的副官的梦想。 但却没有妨碍他们成为好友,一次慈善艺术展上,他们偶然相遇,彻夜长谈,一起畅想未来,畅想帝国的进步。 如今,许冥正在兢兢业业地落实进步派的理念,而唐安,却成为了繁荣派的中坚力量。 两人心里都明白,一次区域冲突,就能让他们分道扬镳。 唐安不知道这个导火索什么时候会被引燃,至少此刻,他们还是可以相互帮助的朋友。 ------------------------------------- 挂断视讯通话后,许冥长叹一口气。 他起身开门,被门外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站着的男人是尹毅,是和遇袭的拾荒者一起回到基金会的。 他自称在返乡探亲的途中遇到了掠夺者,星舰和身上的财物、包括光脑,都被抢走了,因此在帝国边境和拾荒者一起求生。 就在他和其他拾荒者一起外出的时候,遇上了奥古斯塔斯的侦察舰,他所在的这艘舰船侥幸逃生。 在寻求基金会的帮助后,尹毅很快得到了一台新的光脑,并重新连上了自己的光脑账户,从拾荒者重新变回了一个阔佬。 他在偶然得知许冥要前往灵能者聚集地时,出了一大笔钱,请求许冥带他一同前往。 尹毅问:“通话结束了?” “显而易见。” 尹毅的打扮和许冥相似,一块灰色的长方形布片盖住了他黑色的头发,并挡住了下半张脸,只留血红色的眼睛在外,此刻正因为笑而眯起。 他问:“那你有时间陪我去转转吗?” 许冥看了他一眼,问:“你想去哪里?” 尹毅晃了晃脑袋,回答:“我听说,这里的灵能者们开了个临时的交易市场,想去看看他们都买卖些什么东西。” “那你可以自己去。” 尹毅支起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俯身向许冥靠近,他的瞳孔不是正圆,更偏向缝状,随着他接触到房间内照出的更亮的光线,瞳孔也变得更加狭长。 他说:“别这么冷淡嘛,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陪我逛逛。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奥古斯塔斯的消息。” 许冥抬手抵住他的肩膀,皱眉,压低声音问:“你在门外偷听?” 尹毅歪了歪头,辩解道:“耳力太好了,我不是有意要听的。” “你是哨兵?” “额,应该,不是吧。”尹毅眨了眨眼,哨兵是什么?他有些迷茫,可能是一种听力很好的人能够就职的职业? 他脑子里晃过几个念头,找了个万能借口,说:“我忘了,可能之前被袭击的时候,磕到哪里,伤到脑子了。” 许冥闭上眼叹了口气,面前这个自称尹毅的,未知种族的类人生物,真的在很努力地装作自己是人类,还是先不戳穿他了。 尹毅对常识和星海的近况有一点了解,但不完全,许冥猜测他也许曾是奥古斯塔斯的藏品之一,看在他目前没什么危害性的前提下,满足下他的好奇心,应该没问题。 再睁眼,许冥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对尹毅说:“我还有点事要办,你是等我办完回来再一起去市场,还是现在就和我一起走?” 尹毅说:“我想和你一起。” 许冥将布的一角提起,重新遮住下半张脸,说:“那走吧。” 27 灰风与星网账号 在超空间航道航行十天后,时文柏回到了自己的星舰。 这是一艘私人定制的巡洋舰,由三节船体构成,大小是驱逐舰的两倍,搭载着顶尖的核心部件,说是巡洋舰顶配也不为过。 刚一入舰门,清朗的男孩声传来—— “啊,人类伙伴,好久不见。我感觉你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你离开了这么久,是去进行交|配仪式了吗?怎么没见你把交|配对象带回来?” 说话的是时文柏十年前捡到的一团纳米集合体,三年前的某天突然有了智能,自称灰风。 它可以自由的化身出人型,此刻舰船内的船员都是它的化身,包括时文柏面前的灰发男孩。不过它没有认真捏脸,服装审美也有些问题,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灰风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在你们的星网上和很多人类建立了联系,人类应该很喜欢向朋友介绍自己的交|配对象不是吗?还是说我们还不是朋友?” 时文柏习惯了他的叽叽喳喳,回道:“灰风,你少在星网上看乱七八遭的东西。还有,别总把交|配挂在嘴上。” “你们种族不是一年365天每天都可以发|情的吗?” 灰风观察时文柏的面部微表情,得出他不太愉快的结论,说:“明明认可交|配是建立友好关系的愉快行为,却又不能‘挂在嘴上’,你们人类真是复杂。你不高兴,是交|配对象没令你满意吗?” “不是,你还有得学呢。”时文柏扔下这句话,走进了舰长休息室。 灰风遵守着“人类需要私人空间”的规则,在休息室外转圈。 等到时文柏洗漱完擦着头发走出来,他立刻靠近继续交流: “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星网上发现了更好的武器和装甲,所以我把我们的‘家’升级了一下!快去看看,你一定会喜欢这些新部件的!” “升级?”刚才靠近星舰的时候时文柏就觉得有点奇怪,此刻听了灰风的话,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武器装备升级了,所以星舰看上去和他离开时不太一样。 想到每年高昂的舰船维护费,时文柏就眼前一黑。 “放心,我知道你们人类买东西很在意性价比,不贵,维护费我也帮你算好了,从每年4.38能量币上涨了一点点,现在是每年5.58,我看到你账户里进账了一大笔能量币,不用担心养不起。” “巡洋舰级别舰船每年1.2的维护费你算了吗?”时文柏怒了。 灰风一顿,却毫无缺钱的危机感:“没关系,我相信伙伴你的赚钱能力~而且你们人类不是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吗,钱就是有花才有赚。” “……我不是担心我赚不到钱,”时文柏叹气,“我死了之后,这个身份就给你用了,名下的资产负债也就都是你的,我怕你赚不到钱。” 灰风能通过纳米机器人聚合拟态,改变自己的外表,它曾在时文柏面前认真捏脸,展示过“复制人”的技能。 于是当年灰风喊着“我们会很合得来的,我已经看到了一段激动人心的大冒险。我宣布接下来的2000年里我都会效忠于你。不,还是5000年吧!”的时候,时文柏笑了。 他回答道:“好啊。不过我可活不了这么久,等我死了,剩下的四千多年,我的身份就归你了。你代我活吧,如何?” 然后灰风这三年里把他的护卫舰卖了换成了气派的巡洋舰。 并一股脑安装了最先进的舰船智能、跃迁引擎、零点反应堆、脉冲推进器还有快子传感器。 差点没把时文柏的积蓄掏空。 “啊确实,而且我还得帮你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灰风上星网转了一圈,播放了两声咳嗽声,然后模仿了一个低沉的音色道:“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 “哈哈哈,你开始考虑其他人类了,有进步。”时文柏被他模仿的语气逗笑,“但是我没有伴侣,也不考虑养孩子,你暂时不用操心啊。” “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人类伙伴。” 时文柏回到舰船驾驶室,在控制台前坐下。 金属纯色的控制台上,摆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玻璃罐,里面堆放着半罐牛奶糖。 灰色包装的牛奶糖,帝国消费品工厂生产的常见配给物资之一,是之前在地下时,时文柏给唐安的那一种。 时文柏从罐子里拿了颗糖吃,灰风乖巧地跟着进了驾驶室,站在他侧前方。 时文柏问:“说说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还干了些什么?” “哦,你让我好好学习,所以我去修了几个学位证书,但一不小心修得有点多了,星网判定我作弊,然后证书就都作废了。” 时文柏有些无语,灰风显然对他说的学习有些误解。他只是想让灰风学习些人类世界的常识,锻炼人际交往能力,没想到纳米机器人直接去考证了。 他觉得以灰风活泼的性格和高效的办事风格,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肯定还有作妖。 于是时文柏问,“还有呢?” 灰风右手握拳,击左掌,深蓝色的眼睛里星星闪动,兴奋地说:“我还帮你运营了一下你的星网账号!现在粉丝数量翻倍了。” 突然出现的特效令时文柏一愣,他下意识地说:“你还给自己捏了表情包啊?但是人类是做不到眼睛里蹦出金色的五角星的。” 过了好一会儿,时文柏才回过神来,喊道:“你说的是哪个账号?” “官方账号啊,就是实名认证的那个。”灰风控制自己的右手变型为画板形状的白板,用光脑投影出一份“报告书” 它说:“我参考了星网上大量知名人物的涨粉案例,发现公众人物想要在竞争激烈的星网上脱颖而出,首先就是要保证更新频率。 “你的账号已经好几年没发布原创内容了,偶尔的活跃,还都是转发军部议会的官方发言稿。 “我用你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很快你的粉丝数就从停滞状态进入快速增长阶段,这两天还有零星的粉丝关注你,评论区也热闹很多。” 灰风还没有说完,时文柏就感觉不妙。 他赶紧打开光脑,打开聚星说app,切换回自己的大号。 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在十天前,那时候时文柏刚进超空间航道。动态的内容是从他写的《自传》里摘抄的一句话—— 【浩瀚星海是极少数人的棋盘,是大部分人的囚笼。】 内容后面接了《自传》的购买链接。 时文柏双手抓住灰风的肩膀,恼怒道:“灰风,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我的那本自传里面写了点什么你不知道吗?” “啊,我的脑子?我只捏了骨骼肌肉和皮肤,没有内脏细节,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用纳米机器人装满我的颅腔。” 灰风歪了歪脑袋,说:“我知道,在《自传》你写了很多废话,你称呼它们为‘小诗’,然后凑了十页,自己印了封面。 “我选了我觉得最合适的一句用来发,效果很好呀。 “而且我还打了广告,之后等你的书卖出去了,还能赚能量币,不是一举多得吗?” 时文柏咽了咽口水,强忍住将灰风按在地上暴揍一顿的冲动。 他颤抖着手,打开商店页面,好几个弹窗迅速出现,都是催发货的。 “这破玩意儿标这个价格,真有人买啊……”时文柏不敢相信地看了下销量,月销30。 他一时表情凝滞,回想起他还是舰队司令的时候,累死累活,工资一年也才12能量币。 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为灰风帮他找到了新的赚钱渠道而欣喜,另一方面,他为自己瞎写的《自传》而忧愁。 现在的成品肯定是不能发出去的,让买家退款他又不舍得。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写吧。 开始赶稿前,时文柏打算先回复买家的留言,顺便也看看是哪些冤大头想看他的书。 第一个聊天窗口是霍布斯的,以前在他手下干活的副司令,留言内容是:期待您的作品。 看来下单是出于战友情,时文柏回复:谢谢支持。书我在写了,写好就给你发货,别让我发现你小子申请退款啊。 接下来又是一个熟人,康纳,技术高超的机甲维修师。还是希望重工的代理商,做一些武器买卖的中介工作。 时文柏的机甲是找他保养的,这艘舰船上的一些装备也是托他帮忙置办的。 康纳的留言也很简洁:支持下,下次换新装备记得再来找我啊。 时文柏回复:这多不好意思。能量币我收下了,书你就别看了,下次去找你的时候,你想听哪段传奇故事,我口述给你听。 下一位,哦,这个语气激动的买家不认识,可能是他的粉丝。 时文柏友好地回复: 抱歉亲亲,我是客服灰风。这件商品还是预售状态哦,因为一些操作失误,没有在详情页写清楚。我们已经和时司令沟通过了,但考虑到他最近十分忙碌,具体发货时间不确定哦~亲如果等不及的话可以申请提前退款哦~灰风爱你心~ 接着三个都可能是粉丝,时文柏复制了发给上一位买家的内容,统一回复。 另一个聊天窗口是吴叶,他曾经的副官。 她的留言说:司令,我是知道您的,这个链接虽然写了现货,但您一定还没开始写。这一个能量币您拿去买些纸笔文具吧。 时文柏:谢谢你: 奚嘉留言:是和谁打赌输了吗?加油写吧。 时文柏茫然地盯着买家的名字看了十几秒。 回复:老师,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最后一个窗口,昵称是阿多尼斯·威尔科特斯的买家留言:“我想你或许需要帮助?祝你好运。” 是唐安吗?时文柏点击买家头像进入主页,看到了认证图标,真是唐安。 他竟然一次下单了22本! 28 背叛的季节 唐安正在开每月例会。 会议室内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以唐安为中心,两侧的座位上,是由全息投影投出参会者的形象。 阿多尼斯寰宇矿业集团控制着帝国百分之13的矿业市场,在帝国境内拥有67个企业分部,参加每月例会的,是各个部门的总裁和十几个体量较大的企业分部的副总。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半,此时发言的是3号分部的埃利诺,也是工程部的总裁。 他先上传了一份测算报告,随后直接说结论: “老板,您前几天提供的全新的晶体制造技术,经过试点,确认可以大规模投入使用。经过测算,我们的人造水晶制造效率可以提高20%。” 唐安仔细看完了报告的数据对比,对结果很满意,答复到:“那就把这项技术推广到所有的水晶合成厂。不过,我们的稀有水晶出口,还是先按照以前的配额计划进行。” 站在他身后的助理琼·迈尔斯快速的拟出了集团决议。 商务部总裁印书萱有些担忧,问:“我们向希望重工提交的两项新的采矿科技,会不会引起矿物及合金市场的波动?” 她话中提到的采矿科技,就是唐安在卡·兰卡遗址里收获的地热能压裂采集和近核开采技术。 希望重工则是繁荣派领袖奚嘉名下的产业,它是帝国最大的基建公司以及帝国特许的舰队制造商。 唐安为了在今年的银河市场领袖选举上获得更高的支持率,将这两项科技通过希望重工,共享给了所有繁荣派的成员。 唐安答:“不用太过担心,我们保持好正常的经营节奏就好,市场波动奚嘉阁下会处理好的。” 阎梵提交了一份报告,说:“老板,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们研发部的新成果——透镜子个体。这是一种基于义体技术制造的复合子个体。 “在透镜子个体的帮助下,矿物可以被半透明化,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发掘那些,被包裹在矿物内部的稀有水晶。” 唐安点头,赞扬道:“很优秀的成果,公司的矿物利用率可以登上一个新台阶。今后,所有的矿物出口前,都必须经过透镜子个体的检查,确保没有稀有水晶遗漏,……” 光脑突然的震动打断了唐安的发言,他看了一眼,是时文柏发来的短讯—— [你怎么下单这么多本!] 唐安回忆了一下,下单,哦,是在说买书的事。 最近他太忙了,看到时文柏发的消息才想起自己拍了二十多本他的《自传》。 唐安抬手示意会议暂停。 他笑了笑,回复: [一本拆开看,一本裱起来,还有一本收藏。剩下的作为年底年会的抽奖礼物,让我的部下们都向你学习学习。] 时文柏发来一个惊叹号,又接着发来一句话,[我实话和你说吧,其实我还没有开始写……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买。] 唐安:[这样啊,那你之后会写吗?] 唐安:[我真的很想看。我可以等的,这些就当作定金可以吗?] 时文柏:[你想看啊……] 时文柏:[我会加油写的,但是你买22本也太多了。] 时文柏:[我小时候在矿场干活,没读过书,通识教育是进了哨兵学校后才补的,写的东西肯定很烂。可以给你看,但是求求你,就别发给下属了。] 他显然很着急,三条短讯发出的间隔很短。 唐安被时文柏的话拉走了注意力,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和他发消息。 会议桌的一侧,埃利诺看着老板暂停会议只为笑着回消息,偷偷地给古斯塔夫发短讯,问:[老板谈恋爱了?] 古斯塔夫:[你怎么也八卦起来了?] 埃利诺:[关心下未来老板娘,没毛病啊。] 埃利诺的光脑已经设置了静音,会议室也因为唐安的举动暂时安静下来。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一震,把他吓了一跳。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时古斯塔夫建了个群,还在群里发了一个强提醒。 【群聊】 古斯塔夫:@商务部-印书萱,印总,我要举报这些人上班时间聊八卦。@人事部-裴杰里@工程部-埃利诺@财务部-西奥多·萨曼莎@法务部-赫莉 裴杰里:看看我的刀,现在道歉还来得及.jpg 赫莉:?什么鬼,原来大家都很好奇啊。 西奥多:所以老板真的谈恋爱了? 埃利诺:杰里,下个月开除这家伙,为民除害就靠你了。 赫莉:老板看上谁了?@后勤部-古斯塔夫·施瓦茨,速速道来。 印书萱:…… 印书萱: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要聊无关的事。 -裴杰里邀请琼·迈尔斯加入群聊- 埃利诺:? 琼:群里人好多,是有什么事不方便会上说吗? 裴杰里:是的,我们正在考虑向老板联名上书,开除古斯塔夫·施瓦茨。 西奥多:6。 赫莉:我立刻去拟诉状。 赫莉:GS你不想丢了工作还倒赔一笔的话,就速速把情报交出来。 埃利诺:哈哈哈。 埃利诺:而你,赫莉,我的朋友,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古斯塔夫·施瓦茨邀请阎梵加入群聊- 琼:为什么要开除GS,他做了什么吗? 阎梵:什么开除?刚才不是还好好在开会吗? 赫莉:古斯塔夫你怂了,只会拉人吗?出来说句话。 -古斯塔夫·施瓦茨邀请唐安加入群聊- 唐安正在编辑回复,突然一个群聊的窗口被新消息推至顶部——[赫莉:快说说,老板在和谁谈恋爱?]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 唐安放下光脑,抬眼扫过会议桌边的几人,笑着说:“会议继续吧,刚才我说到哪?” 站在他身后一侧的琼提醒到:“您说到透镜子个体的矿物检查。” 唐安继续道:“关于透镜子个体的实用性,小印你也关注一下,及时向研发部反馈数据,和阎梵一起把它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 印书萱点头,表示收到。 裴杰里见没人发言,举手示意。 唐安问:“人事那里有什么要汇报的?” 裴杰里答:“最近走|私犯越来越猖獗了,他们用现代武器和粗制毒|品在殖民地与原住民换贵金属和奴隶,引起了当地国家之间的战争。我们好几个分部的正常生产都受到了影响。” 他继续说:“有两个分部受损最为严重,大部分工人死于战乱,目前已经停工了。我想问问您的意见。” 唐安问:“你准备的方案呢?” “我目前准备了两套方案。”裴杰里上传了两份文件给唐安。 方案一是总部派人前往战乱的殖民地进行维和。优点是效率高。缺点是花费较大,而且有的殖民星球不在唐安名下,派舰队前去维和有冒犯到殖民地管理者的可能性。 方案二是放弃分部直接雇佣员工的制度,寻求人力资源巨头企业——星河劳动事务所的帮助,直接从事务所批发一批劳工使用。 优点是比较便宜,因为星河劳动事务所有自己的奴隶基地,他们提供帝国最低价的奴隶劳工。 缺点是这些批发的奴隶劳工并不属于唐安的公司所有,因此公司会面临机密泄露的风险。 唐安思索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做决策的,他说:“这件事很重要,我再考虑一下,之后回复你。” “没有其他事项要汇报了?”唐安环视一圈,见没人想要发言,说:“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全息投影一道一道消失,两分钟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唐安、琼以及几个被“抓到”的部门总裁。 唐安双手抱臂,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子上,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说说吧,刚才你们在群里聊什么?” 人人自危,几人都面无表情地放空自己的情绪。 唐安只能先抓典型,望向坐在他左手远处的红发女性,问:“赫莉,你想知道什么?” 被点名的赫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在心里暗骂了古斯塔夫几句,说:“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您的感情状况。” “作为公司的老板,希望大家还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唐安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点,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也不希望我的感情状况,影响你们的年终奖吧?” 他敲打了一下众人后,挥了挥手,道:“散了吧。” 随后,唐安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退群,起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去。 -唐安退出群聊- 古斯塔夫:老板是谈恋爱了。 赫莉:古斯塔夫你死定了。 西奥多:你今年的报销别想过一笔。 古斯塔夫:你们要会揣摩老板的意思。 古斯塔夫:他都发现这个群聊了,但没解散。 古斯塔夫:你们还不懂吗? 埃利诺:? 裴杰里:你是想说,老板最后的那句年终奖,是在告诉我们:因为我们八卦他,所以他谈恋爱顺利的话,我们有奖,但是分手了的话,我们要扣钱? 阎梵:无语,你们之前就是在聊这个无聊的话题吗? 古斯塔夫:Bingo. 埃利诺:所以到底是谁? 古斯塔夫:我猜,多半是时文柏,翡翠鸟舰队前任司令。 西奥多:你确定? 赫莉:我偶像!?天啊,之后岂不是可以在公司里追星了! 裴杰里:…… 埃利诺:他们怎么扯上关系的? ... 会议结束三小时后,唐安收到了古斯塔夫发来的报告。 古斯塔夫不是个爱八卦的人,他今天建群的举动,是为了帮助唐安抓到叛徒。 几天前的一次繁荣派内部的商业活动上,有人喝多了酒,嚷嚷着要唐安分享新的采矿科技,他才知道自己还没捂热的技术已经被盯上了。 这一定是内鬼透露出去的消息。 为了维持在派系内的良好形象,唐安将新科技公开,权当是为了下届银河市场领袖的竞选拉选票。 但他笑着送出科技,不代表会放过内鬼。 在他的安排下,后勤部的副总阿奇尔写了一个入侵光脑的软件,潜伏在古斯塔夫今天建立的群聊背后。所有在群里发言的人,软件会悄悄安装在他们的光脑内,读取数据。 各部门的总裁都是唐安亲自提拔上任的,因此他也愿意给他们一些信任,这个软件只会运行72小时,到时会自动卸载。 令唐安没想到的是,仅仅三小时后,就有了结果。 报告上显示,会议结束没多久,埃利诺就将唐安和时文柏“谈恋爱”的信息,发送给了一个匿名邮箱。 邮件显示已读后没几分钟,埃利诺的账户内也多了一笔进账。 最近是进入了“背叛的季节”吗?唐安放下光脑,叹了一口气。 29 复查与邀约 泛人类星际帝国,中环IV星区,α275星域,未来之光恒星系,K2行星。 这是帝国内有名的科技星球之一,由中环III、IV星区总督奚天海直接管辖,汇聚了帝国大量有才的科学家,研究所林立。 时文柏刚结束耗时一上午的检查,在食堂里小口扒拉着午饭。 他所在的这间精神力研究所是奚嘉的产业之一,而奚嘉是时文柏学生时期唯一值得信任的老师,也是星区总督奚天海的儿子。 先前他一直服用的精神稳定剂就是这家研究所的产物之一,他能顶着精神高危评价在外自由活动,奚嘉的研究成果功不可没。 原本,时文柏应该在药剂吃完前就回来复查,但是前有掠夺者拦路,后有唐安的温柔乡,回星舰后又遇到灰风新惹的麻烦。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唐安的安抚太给力,他回到星舰后活蹦乱跳了好几天,赶稿都很有精神,完全忘记了复查的事。 是奚嘉见他迟迟没有消息,才发了信息催促他尽快到研究所。 时文柏吃完饭,将餐盘放进回收箱。 研究所大门正对着一大片草坪,零散地布置着供休息使用的长凳,是研究员们午休的好去处。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散步和闲聊了。 时文柏在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研究员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毫不在意。他在等上午的检查结果,而这颗科研星球缺乏娱乐设施,他只能在步道上悠闲地逛着,消磨一点时间。 多亏了在任的亲外派执政官,帝国修改了不少种族的公民权,才能在科研机构内见到如此多的外星种族研究员。 就比如那个蓝色皮肤、耳廓有蹼状组织、下巴的位置垂着数根软组织的人型生物,种族名的简称是塔科塔亚尔斯,十年前还是要服劳役的奴隶阶级,现在已经在帝国疆域内拥有了居留权,优秀的个体可以在研究所任职。 星网上的人类公民们,至今还在争吵人类执政官应该亲外还是排外。 时文柏感慨,吵得再凶也没有用,军部议会里那些真正的决策者们,根本不会把星网上的讨论放在心上。 上一任执政官排外,这一任执政官亲外,180度大转变又如何?想换就换了。 不过有一点,是绝大多数人类公民们的共同态度。那就是,帝国只能由人类统治。 光脑响起,是复查的报告出来了。 时文柏一边往回走,一边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扫过几页数据分析,时文柏的目光定格在红色的评分“15”上。 “哇哦。”时文柏小声惊呼,他记得唐安的并且向导评级是A级,意味着他还有一门课程没有修完。 能在47%匹配度的前提下,通过一次深度安抚达到这样的治疗效果,唐安的理论基础未免太扎实了。 安抚前唐安甚至是精神力受损的状态。 有颜有钱又有技术,感觉更心动了。 感慨完,时文柏又有些尴尬,一会儿该怎么和奚嘉解释呢? ------------------------------------- 回到研究所的休息室后,时文柏按照约定时间拨出视讯通话。 很快通话就被接通,奚嘉的影像被光脑投出来,时文柏说:“老师,下午好。” 奚嘉此刻正在书房内,黑色的过肩长发扎了个低马尾,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正装,显然是刚结束一场视讯会议。 他简单地和时文柏打了个招呼,问:“最近如何了?传一份最新报告给我。” 时文柏将上午的复查报告发了过去。 奚嘉仔细读了一遍,惊讶道:“这次的精神稳定剂效果这么好?是哪个成分能起到治疗效果?” 闻言,时文柏尴尬地笑了笑,答:“这,可能是因为我最近接受了一次深度安抚。” 奚嘉摘下眼镜,浅棕的眸子带笑,问:“你对他的向导素不过敏?” 因为时文柏抵触使用人工向导素,在他精神状况最差的时候,奚嘉曾想过提供一些向导素给时文柏止疼用,但是测试后发现时文柏对他的向导素过敏,只能作罢。 时文柏回忆起唐安微凉的指腹,耳朵有点发红,应了一声:“嗯。” “看报告,这次安抚的效果不错,向导等级是?你们匹配度多少?” “天赋等级S,评级A,匹配度47%。” 奚嘉有些意外地说:“帝国果然藏龙卧虎,你们之间的匹配度比我想象中低很多。但他应该是你遇到过匹配度最高的向导了。” 时文柏点头,在遇到唐安前,他没见到过和他匹配度超过30%的向导。 奚嘉带着笑追问:“他还愿意给你深度安抚,你追到手了没?” “为什么要追?他不喜欢我,他只是报救命之恩。” 时文柏补充道:“他肯定不缺哨兵,而且我们匹配度才47%,我贴上去岂不是耽误他。” “那你不喜欢他?” “倒也不是,他……”时文柏突然一惊,有些恼了,说:“跑题了,老师,你怎么也开始关心这个了。” 奚嘉将眼镜的镜脚|交叠,说:“好,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不喜欢你的向导叫什么?” “唐安,威尔科特斯家的。” 时文柏说完,突然想起奚嘉就是巨企联合会的创立者之一。 “额,老师,你不会刚好认识他吧?” 奚嘉莞尔一笑,没有理会时文柏的忐忑。 他并不回答,岔开话题道:“不跑题了,我们来聊聊这个版本的精神稳定剂的效果吧。” 时文柏盯着奚嘉看了几分钟,见他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只能顺着他的话道: “一开始服用的时候,效果很好,但是随着服药次数的增加,耐药性也很快产生。上个疗程吃了才一半,就已经只能起效最多半小时了。” 奚嘉说:“那看来上次的改进方向是对的,接下来就是要解决容易耐药的问题。你先在周围逛一下吧,我再看看报告里的详细数据,两小时后回研究所取新版本的稳定剂,你试一下效果。” 时文柏和奚嘉道别,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休息室的靠背椅上,手肘撑在腿上,将脸捂在了手里。 光脑的铃声打破了寂静,时文柏直起身子看了眼,是唐安发来的一条短讯—— [3月17日,第九届银河市场领袖选举会开幕式。我有些事要处理,所以我们会提前一天出发。附件陪同身份验证密钥] 还没等时闻柏回复,又一条短讯发来: [你想参加吗?16号下午1点前到中环II星区-唐星域-阿多尼斯恒星系-总部行星找我汇合,我们走星门去星际集会。一起走的话身份验证比较便捷。] 时文柏翻了翻日历,接下来的这十天里确实没什么事做。 针对人工向导素的调查,线索断了,他得再花些功夫,才能找到下个合适的潜入赋能寰宇生物制药的机会。 但是他刚刚才在奚嘉面前信誓旦旦说“不追唐安”,转眼就和唐安一起去参加奚嘉主办的会议,还是作为陪同,实在是令人尴尬。 他纠结着怎么回复时,光脑弹出了来自灰风的语音通话请求,时文柏迅速接通,问:“什么事?” “伙伴!你之前让我去办的星球交易,已经办好了。” 灰风似乎已经开始畅想之后的冒险,语气十分激动,“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你的故乡?今天就走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时文柏心道这是个不错的借口。 “可以啊,但我现在还没拿到药,要晚点才能回星舰。”时文柏说完,又嘱咐道: “你检查下舰船的物资储备,那里没有星门,而且我们可能要在VH3375上呆一段时间。” “好耶!” 时文柏听到灰风开心的语气,无奈地说: “你别抱很大的期待啊,那里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而且我三十多年没去过VH3375了,谁知道它现在会不会比我小时候还要烂。” “我理解你的担心,放心吧,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起去冒险很有意思!” 时文柏被灰风逗笑,心情也愉快了很多,他说:“快去准备吧,等我回到星舰就准备出发,还可以顺路去找康纳保养一下翡翠。” 灰风挂断了通讯,分出一部分纳米机器人,快速捏了一个人型青年,开着舰载机去采购物资了。 时文柏点开唐安的短讯界面,回复: [VH3375刚刚完成交易,我有些事要去处理下,这次会议不能和你一起去了,祝你一切顺利~] 他收到了唐安答复的一个简短的“嗯。” 短讯那头,打了一个[嗯。]的唐安又仔细看了眼时文柏的回复。 他侧身,问琼:“VH3375的交易是你去办的?” “是的,老板您吩咐之后,我亲自去谈的。”助理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唐安。 他问:“后续,去交易所办手续的工作,我已经交给买家的联络人了。是交易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交易很顺利,你办事效率很高。” “谢谢老板,我会继续努力的。” 30 星际集会与巨像计划 印有阿多尼斯商标的商务舰向行星的重力井外航行,进入外太空,随后快速地穿入所在恒星系的星门。 星门间的航行是即时的,下一刻,商务舰就抵达了星际集会的星门出口。 星际集会位于帝国内环I星区,独立于星区内的其他星域,由帝国执政官直接管理。 圆环状的基座构成了这个巨型结构的核心,几层基座之间相隔着固定的距离,按序排列。中心的空洞处,安置着一个黑洞的全息投影。 基座和黑洞都没有实用意义,但拍板决定建造这个星际集会的前前任执政官认为,这样环绕着黑洞的基座设计,可以时刻提醒前来的生物——我们都是一个更为庞大社区的一份子。 星际集会建成后,大家发现这个黑洞投影有不错的观赏性,有助于在这里工作生活的人员排解压力,于是这一设计被沿用至今。 基座的外圈,十数个直径更大的开口环形结构同样排列有序,是星际集会的领事环,供外交人员和情报人员办公使用。 和领事环相连接的矩形广场,就是星际集会的会议模块,供各类会议使用。 巨型企业联合会在这里租下了一个会议模块,以便举办三年一次的银河市场领袖提名会议。 经过严密的安全检查和身份核验后,唐安抵达了巨企联合会的会议模块。 他这次带了四名陪同,助理琼·迈尔斯,商务部的印书萱,研发部的阎梵和后勤部的古斯塔夫·施瓦茨。 唐安一行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了休息套间。众人开始分配卧室、收拾行李,唐安的屋子有助理收拾,于是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很快,第一个收拾好房间的古斯塔夫走出了卧室。 “老板,我看会议通知上写明天才正式开会,我申请,今天先去外面转转。” 唐安问:“你约了人?” 古斯塔夫说:“差不多,这段时间我在星网上认识了几个很有意思的人,额,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人类,反正,很巧,他们之中有几个这段时间也在星际集会,所以我们决定见个面。” 唐安调侃道:“前两次会议你都不愿意来,这次倒是很积极主动,原来是打得这个算盘。” 他挥了挥手,“行吧,记得准时回来。” 古斯塔夫愉快的离开了休息室。 他在走廊里快速穿行,很快就走到了会议模块的室外广场。 说是室外,其实还是在大片的玻璃构成的房间内,这里毕竟不是星球,没有大气保护。 “‘gs今天也想退休’?是你吗?”青年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古斯塔夫回头,看到了正走向他的青年。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偏长的刘海部分被发夹固定在右侧,棕色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 走近后,古斯塔夫发现他眼下挂着很重的黑眼圈。 “宇宙第一工程施?” “别叫这个羞耻的网名啊!叫我施涵宇就好。” 青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昨天有点忙,怕睡着了就错过了约定的见面时间,所以干脆就没睡了。” “我是古斯塔夫·施瓦茨。其实你提前发个消息就行,我这两天都在这里的。” 施涵宇仔细打量了一下古斯塔夫,多看了几眼他的金色义眼,问:“额,可能有点冒昧,这是植入的义体吗?” “是的,义体部件。”古斯塔夫道,“爆炸伤,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抱歉,是不是让你想到不好的事了。” 古斯塔夫摇头,说:“没事,不用道歉,你也不是第一个好奇的人。” 施涵宇指着广场一角的一家饮料店,说:“我们去那里坐着聊一会儿吧。” 会议开始的前一天,广场上人并不多,饮料店里有些冷清,却比热闹的时候更适合谈事情。 古斯塔夫点了杯“黑洞”,杯中黑色的球型冰块浮在气泡水之中,缓慢融化,有几分神韵。 店员介绍说,三年前店长去一颗海洋星球上度假时,发现了一种水生生物,长得像水母,但会吐墨汁,墨汁味道酸甜,就创作了这款饮品,黑色冰块就是这种墨汁制成的。 施涵宇则点了杯普通咖啡,喝了两口后,率先开口说:“我是沾了所长的光,来旁听这次的研讨会的,你在巨企联合会的会议模块,是来参会的吗?” 古斯塔夫答:“我只是陪老板过来开会。” 施涵宇好奇,“哦,你们老板是做什么的?他搞工程吗?你在他手下做什么呢?” 古斯塔夫笑了笑,说:“他挖矿,我负责后勤管理。” “挖矿好啊,星际时代的三大基石:能量币、矿物和食物。而且还能带陪同来巨企参会,你们老板一定赚很大!” 施涵宇露出向往的表情,继续说,“你在他手下干活,工资高吗?我要不要也先去赚点钱。” “工资挺高的,工程部确实挺缺人的,你可以来开发新的矿物提纯科技,也可以去研发部开发新材料。” 古斯塔夫说完,补充了一句,“但你得想好,签了合同和签了卖身契没什么差别,而且老板特别难伺候,你真来干活就没有现在这么自由了。” “卖身契啊,也是,毕竟是巨企联合会的一员。我再考虑考虑吧。” 施涵宇喝了口咖啡,突然手一抬,问道:“你们老板考不考虑投资项目啊?” 古斯塔夫思考了一会儿,说:“你之前在星网上和我讨论的那个巨像计划吗?” “是的,我去了好几个路演宣讲,没人感兴趣啊,大家都觉得我在做梦,还有投资人直接骂我脑子有问题!气死我了。” “你不是在军部议会的中心研究院就职吗?帝国对这个也不感兴趣?” 施涵宇摆手,叹了口气,说:“没有编制啦,没工资还要交学费,只是在实验室打打杂。马上我的学习期就结束了,再拉不到赞助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养活自己。” 他戳了戳咖啡里的冰块,“研究院现在的重点学科是生物学,威利所长说,我这个计划得在两百年前,帝国还在快速扩张时提,肯定能落地。 “他说我想法早就有人提过,但是过去也一直没有项目落地,因为这个事情吃力不讨好。” 古斯塔夫点头,说:“确实。我大概能想到为什么没有投资人愿意投你的项目。而且,为了你个人的安全,你还是先放弃这个计划,换个研究方向吧。” 施涵宇问,“为什么?” 古斯塔夫喝了口缓慢变色的气泡水,奇妙的酸甜感在口中散开,他说:“帝国已经不需要靠威慑性质的武器来宣称影响力,它已经是银河系最强大的帝国了。 “它都需不要,那么在帝国一片繁荣的时候,自然没人愿意当出头鸟,去投资歼星级武器的开发项目。”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嘛。”施涵宇单手撑着脸。 他思索了一会儿,自语道:“这么一想也是,投资人很容易被认为是居心叵测,然后被发现在家自杀身亡。怪不得所长也一直在劝我换个项目。” 古斯塔夫问:“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要制造歼星级武器?” 施涵宇答:“我爸妈都是研究武器的工程师,他们毕生的梦想就是制造一件举世无双的终极武器,我只是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古斯塔夫沉思了一下,说:“我能问问你今年多大吗?” “23。”施涵宇说,“你别看我年纪小啊,我15岁就通过中心研究院的考核,跟威利所长学习了。” 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生活优越的小年轻,古斯塔夫在心里评价到,刚出学院就进了中心研究院,可能连战列舰都没亲眼见过。 也只有没有见过战争的残酷的年轻人,才能把想要制造歼星级武器挂在嘴边。 “那很厉害。”古斯塔夫客套道,“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制造出了巨像,你想用它做什么呢?” “啊,做出来就结束了啊,怎么使用是帝国决定的,我只是个工程师而已。”施涵宇答。 “但是没钱我寸步难行啊,看来我还是听所长的话,先去找几个热点项目,骗点投资养活自己再说。” 古斯塔夫说:“你还年轻,还可以再去努力多打几份工。你至少可以攒150年钱,等175岁的时候,组织一群年轻的工程师为你造巨像。” “额,也不是不行。威利所长今年90了,手下有一群人为他干活。我努力下争取未来也当上所长?” 听着施涵宇的自言自语,古斯塔夫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吸管搅动面前的饮料,很快,整杯气泡水都被染黑。 施涵宇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双手向前一推,上半身瘫在桌面上,嘟囔道:“啊,我还是感觉好挫败。” 他侧过头。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古斯塔夫的右半张脸被黑色的汽水遮挡。 “那么,在星网上对我的巨像计划很感兴趣的施瓦茨先生,你是来和我谈合作的吗?” 古斯塔夫露出的另半张脸上,金色的义眼透出无机质的光。 他笑了笑。 “你想多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31 野心 唐安来得比大多数参会者都早一天,因为他收到奚嘉发来的消息,说会前还有一些事需要商谈。 他在走廊上走过两个岔口,在一道装饰着古典花纹的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门向内打开,两边各站着一个侍者,他们正弯腰行礼。 等唐安走进房间后,大门缓缓闭合。 房间的挑高很高,从房顶垂下深蓝色的厚重窗帘,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五彩闪光,这是由某个已经灭绝的软体类种族的血液染成的特殊布料制成的。 窗帘被束起,露出整块的玻璃幕墙,可以在这里完整地欣赏到集会中心的全息投影黑洞。 墙边立着一个摆满了书籍的实木书柜,书柜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地球还未掌握太空旅行技术时,很有名的画作,《睡莲》。 男人坐在书柜前方的沙发上,黑发过肩,被挽到一侧用一条棕色的缎带束起,几缕碎发落在脸的两侧。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浅棕的眸子正温和地直视唐安。 奚嘉。 繁荣派领袖,希望重工首席执行官,巨型企业联合会的创办人之一,同时也是下一任帝国执政官的候选人之一。 作为帝国特许舰队制造商,希望重工的每一笔订单都会对上游的能源和矿业行业造成巨大的影响。 唐安在商业上是有些天赋,但阿多尼斯寰宇矿业集团这十年来的快速扩张,离不开奚嘉的帮助。 虽然奚嘉是看在古斯塔夫的份上,才对唐安另眼相看,唐安还是很尊敬他。 他弯腰行礼,道:“奚嘉阁下,日安。” 奚嘉点头,说:“你到的很准时,过来坐吧。” 唐安踱步至奚嘉对面的空位上落座,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热茶、两个茶杯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奚嘉挥了挥手,房间里的几个侍者快速离开,他望向唐安,客套地问:“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谢谢您的关心。” 唐安熟练地拿起茶壶,往两人面前的茶杯里倒入茶水。 奚嘉一笑,“我从名单上看到,古斯塔夫这次作为陪同来参会了?” “是的。”唐安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他说是和网友约好了,正好借此机会见见面。” 奚嘉端起茶杯,他轻轻吹了吹,热气上涌在镜片上留下一片朦胧的白雾,挡住了他的表情。 他抿了一口茶水,说:“会议结束后,你让他来一趟。” 用的是和先前的温和截然不同的冷淡语气。 “好的。”唐安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为即将出卖古斯塔夫的行为感到抱歉。 都说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他从古斯塔夫的前男友这里获得了这么多好处,现在帮忙解决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是在还人情债。 奚嘉放下茶杯,仍然维持着一贯地温和笑容,仿佛刚才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他说:“你提交的两项科技,地热能压裂采集和近核开采,我们已经收到了,这能帮助我们更充分地采集矿产星球的资源,繁荣派的成员都很感谢你的贡献。但…… “你也知道,繁荣派现在如日中天,推举候选人参与市场领袖竞选,有点过于高调了。” 唐安并不惊讶自己不能参加本次竞选,早在收到奚嘉发来的提前会面的消息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一结果,但真的从奚嘉口中听到这段话,还是难免感到遗憾。 奚嘉继续说:“不让你参与竞选,不是因为你的能力不够。我把你提前喊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需求。我会尽我个人的能力,尽可能地满足你。” 能从奚嘉处得到一个许诺,无异于获得了一次改命的机会。 是真诚的补偿?还是一次试探?唐安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还是一贯维持着上位者那和善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他希望听到什么答复。 唐安进贡新获得的两项科技确实有争取选票的想法,他确信奚嘉也知道他的打算,但这并不值得奚嘉将他提前约到这里。 是什么促成了这次谈话,八年后举办的帝国领袖大选吗? 唐安马上意识到,不论是补偿还是试探,这都是一个深化他们之间的合作的机会,也是一次站队的机会。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说:“您知道的,我想要参与银河市场领袖的竞选,也不过是想要进一步提高集团的市场份额。 “如果您能提供一些帮助,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奚嘉了然,早在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就从唐安的眼里看到了野心,市场领袖只会是唐安向上爬的台阶。 但有野心没什么不好,人活着总是为了追求什么。太阳系的人类正是有着踏足宇宙的野心,才会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银河系霸主的位置上。 唐安不满足于现状,想借着繁荣派的势力晋升,而奚嘉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进一步的利益交换将会带来进一步的“友谊”,他们各有所求,一拍即合。 “这样。”奚嘉的手指在手边的电子屏上轻点。 他调出一个男人的全息投影证件照,说道:“陶非,军国主义派的忠实拥护者。 “他是这次的市场领袖候选者之一。他的收入有一大部分来自于避难所的武器走|私,这次参加竞选是为了替那群军国疯子捞一笔,他已经争取到了很多选票。” “他会是这次的市场领袖。”奚嘉脸上依旧带着笑容,镜片之后的双眼微微眯起。内定选举结果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唐安知道他还没有说完,识趣地没有插话。 奚嘉又调出帝国的星图投影,手指滑动,在其上标注出五个区域。 “陶非主营业务不是矿业,但他名下有不少矿产星球。在他当选后,你会获得一张特许经营执照,进入他名下星域的矿业市场。之后的三年里,你会提前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把他从市场里清理出去,然后吞下他的产业。 “当然了,这一切都只是正常商业竞争的结果,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唐安的视线在星图上的几个标记位置间移动,将关键信息记在心中。 他迅速估算了一下,除去陶非手下的军火和船运生意,这次行动成功后,他将能控制帝国至少20%的能源与矿业市场,他和奚嘉在产业上的绑定也会进一步加强。 唐安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望着奚嘉,问:“阁下,感谢您的款待。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奚嘉向后仰,自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唐安,反而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问:“我看到你发布了针对掠夺者的星际通缉,最近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我好久没休假了,就想去名下的星系转转,结果在路上遇到了掠夺者的舰船。” “哦,那是得给他们点教训。” 奚嘉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动,他直视唐安,镜片后的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傲慢,他问:“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吗?” 唐安抿了一口茶水,答:“他们,是房间里的粉尘,只要一个引爆点,就会成为未来乱象的开端。” 房间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奚嘉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是温和又平缓,如同潺潺的流水,在空旷的会议室内流淌。 “帝国曾是一位野心勃勃的霸主,它信心满满地对外扩张,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星球、种族、国家。 “随着这个战争巨人的体量越来越大,它也越来越懒惰,它知道自己拖着无数人的希望,所以它不能停下,但它也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极限,它只能停下。” 奚嘉身体前倾,抬起双臂支在扶手上,双手指尖相触,比出了一个尖塔型手势,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现在,尽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已经停下了。巨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内部的微生物正在大量繁殖。 “掠夺者只是尸体散出的第一波腐败气体。 “只有最先发现尸体的食客才能享用到最美味的内脏,因为很快,认识到尸体价值的苍蝇们会蜂拥而上。 “前地联的领袖广雪兰曾说过:浩瀚无际的星空会拥抱每个人类的梦。 “唐安,你,想要成为食客,登上餐桌吗?” 这一邀请显然已经超出了商业范围,甚至说是邀请都有些不准确。 唐安垂眸,掩住眼中的情绪,这次谈话确实是奚嘉给他的站队机会。 他曾经的梦想,是追随许冥的步伐,从军后靠功勋晋升,进入军部议会成为决策者。可惜和星系风暴舰队的那一战,不仅带走了他的双腿,还磨灭了他直面死亡的勇气。 他已经无法回到战场了,许冥的退役更是令他失去了奋斗的目标。 现在,奚嘉向他递出的橄榄枝,意味着通往梦想的另一条路径向他打开了大门。 唐安抬眸。 他金色的虹膜被灯光照得璀璨,深色的瞳孔与窗外黑洞的投影重叠在一起,如同将深渊摄入了眼中。 “当然。” 32 未来动向 星际集会,巨型企业联合会会议模块。 宽广的会议大厅内,新一任的银河市场领袖,陶非,正站在讲台上发表当选感言。 他暗红色的短发两侧剃短,中间稍长的部分烫了小卷,十分个性。 台下的众人身着华服,手上拿着酒水,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 大厅二层的平台上,奚嘉的专属会议室内,则是独属于繁荣派领军人物们的聚会。 奚嘉还没到场,唐安是聚会的焦点。 不论是否用得上他共享的两项科技,几乎每个和他过一面之缘的企业家都上前向他致谢。 唐安在一众商人的恭维中得体的笑着,时不时与他们交谈两句,显得游刃有余。 新加入的企业家们看着这场面,站在角落里,有些不知所措。 “那就是阿多尼斯·威尔科特斯?我们也要上去敬酒吗?”个子稍矮的棕发男子问。 金发的男人说:“肯定要去,但那些大佬们还在聊,现在轮不到我们插话。” 个子最高的黑发男人嗤笑了一声,说:“阿多尼斯不过是奚嘉阁下的一条狗罢了,有什么好去敬酒的。” “你想死别带上我。”金发男人白了他一眼,说:“他要是没点真本事,也不可能被奚嘉阁下看中。再说了,等奚嘉阁下当选执政官,这人就是军部议会的议员,你一辈子都爬不到那个位置上。” 黑发男人扭过脸不再言语。 棕发男人喝了口酒,余光瞥到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走进了门,感慨道:“没想到今天布尼尔阁下也来了。” 女人鬓角有几根白发,眼尾也有了一些细纹。 唐安一直留心着室内的情况,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到来。 福勒·布尼尔,帝国发展银行的执行副总,今年已近两百岁,她拿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但没人会因此怠慢她。 大扩张时期,帝国发展银行是希望重工的忠实拥护者,随着希望重工获得了军工行业的垄断地位,帝国发展银行得到了回报,如今,它已是帝国金融业的卡特尔。 奚嘉估计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唐安要担起招待福勒的责任,他向周围的企业家们致歉,迎上前去,道:“布尼尔阁下,好久不见。” 福勒举杯微笑道:“好久不见,唐总真是越来越优秀了。” 唐安和她客套起来,不久后,门被打开。 会议室内静下来,是奚嘉来了。 和他一起踱步进入会议室的,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 他在和奚嘉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男子长度及肩的烟灰色头发上半部分扎起,戴着有金边装饰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浅蓝色眼睛微微眯起。 奚嘉微微侧身,面向会议室内的几人,右手一抬,说: “我给大家介绍下,这位,莫里斯·威利,是我们帝国研究所现任所长。 “威利所长这次是作为帝国研究所的代表来和我们谈合作的。” 莫里斯微微躬身,道:“各位好,我和奚嘉阁下一见如故、交谈甚欢,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希望大家谅解。 “谈合作有些太夸张了,这次主要还是想来向各位学习学习经验,同时也为我的几个学生的项目做个宣传。” 唐安抿了一口酒水,这个所长是来拉赞助吗? 他用余光瞥了眼身边的福勒·布尼尔,这个老练的资本家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没人能揣测出她的看法。 唐安听到身后有人在嘀咕:“帝国研究所这几年不是在主攻生物学,不去找赋能寰宇生物,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里?” 唐安从酒杯的反光里辨认出,说话的是一个棕发的新面孔,应该是才加入繁荣派的新人企业家。 对帝国研究所感兴趣的人纷纷上前和莫斯利攀谈。 奚嘉则朝着唐安走来。 “奚嘉阁下。”唐安向他问好。 奚嘉点头,从身边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酒,道:“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永远不会晚。”福勒举杯致意。 三人往会议室深处走了几步,沿途的其他人都识趣地离开让位,等他们走到落地窗前时,周围的人已经散了干净。 从落地窗向下望去,可以将整个会议大厅一层纳入眼中。 陶非的演讲还没结束,机械摄影师在讲台边尽职尽责地拍摄。 这次选举大会和往届一样,都是全程直播的。对各位候选人来说,无疑是一次免费向全帝国打广告的好机会。 唐安能理解陶非为什么要准备那么长的演讲稿,因为他也准备了一份。 可惜没派上用处。 福勒也在观察一楼的人群,感慨道:“最近真的多了很多新面孔啊。” 奚嘉说:“帝国这么大,出现几个有商业嗅觉的新秀很正常,最优秀的一个不就在这里。” 福勒的视线在唐安和楼下的陶非身上切换,最后还是落在了唐安的身上。 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看上去很和蔼,她说,“是啊是啊,我这样的老家伙马上要退场咯。” 奚嘉不语,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福勒走了几步,从奚嘉身后绕行至另一侧,来到唐安的面前。 她空着的手伸出,拍了拍唐安的肩膀,道:“别辜负了奚嘉阁下的期待。” 她显然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被光脑收到的消息打断了。 不知道福勒看到了什么消息,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抿着嘴显得有些阴沉。 “怎么了?”奚嘉侧过头,问。 福勒摇头,说:“家里孩子又惹事了,抱歉啊,我得先走一步。” 奚嘉不再看她,扭头,将视线重新落到楼下的人群上,说:“嗯,那你赶紧去吧,我就不送了。” 福勒挥了挥手当作道别,见唐安回礼后,就扭头离开了会议室。 落地窗前只留唐安和奚嘉两人。 “奚嘉阁下?” “不用理她,老狐狸了,今天主要是让她来认认形势,别站错队。” 看来唐安的判断没错,他今天确实就是来当个吉祥物,不需要发挥什么实际作用。 奚嘉不打算再说什么,唐安也就识趣地不挑起话题。 他也向楼下看,陶非已经满面笑容地在和其他参会者攀谈。 和陶非攀谈的人又换了一批。 唐安听到奚嘉问:“武器走|私有没有影响到你的生意?” 他收回视线,回答:“有,因为武器走|私引起的战乱,我有两个分部目前是停工状态。” 奚嘉说:“军部议会正在讨论维和方案,作为繁荣派,我应该要支持这次维和行动。” 唐安没有插话,他平静地与奚嘉对视。 “但是支持,意味着我们要为维和行动买单。”奚嘉问:“你怎么看?” 唐安想到了刚刚离开的福勒·布尼尔。 既然奚嘉刚才说过,要让福勒认清形势,说明福勒虽然有摇摆,但目前还是他们阵营的,或者,未来是他们阵营的。 他又想到刚才两人闲聊中提到的“新面孔很多”,对奚嘉的偏好有了一些猜测。 于是,唐安思索了一会儿,答: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维和行动的控制权应该在企业自己手中。因为殖民地战乱实际上也是经营风险的一部分,分部受损的企业要担起自负盈亏的责任,自己完成相应殖民地的维和行动。 “但是考虑到,有些小企业可能没有财力执行维和,我们可以与帝国发展银行合作,成立一个专项贷款,为他们提供帮助。” 军部议会想借这次维和行动重新整合军队的控制权,无疑是从巨企们的身上割肉。 巨企们又不愿意支付高昂的维和费用,最好的方法,就是转嫁这些开销给更小的企业。 奚嘉没有发表评价,只是端着酒杯喝了口酒,但他眉间舒展,应该是满意唐安的回答。 唐安借着这个机会,问:“奚嘉阁下,我的友人最近在帝国边境旅行,他偶然间发现,奥古斯塔斯有些异动,我想问问,边境是不是最近不太平?” 这个问题似乎过于直白,唐安补充道:“如果形势不太好的话,我得赶紧把友人劝回来。” 奚嘉抬眸瞥了他一眼,说:“边境再乱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企业维和。” 唐安点点头。 看来军部议会已经知道了奥古斯塔斯的动向,但是暂时不打算管。 奚嘉说:“走吧,该开始表彰环节了。” ------------------------------------- 唐安站在会议厅的正中央,他的左右两边站着和他一样等待表彰的“优秀企业家”。 奚嘉正在发言,按照他的习惯,应该要花上三五分钟。 唐安表面上微笑着看向机械摄影师的镜头,实际上已经放空思维,回忆书里的剧情解闷。 他一边浏览着书中反派唐安的重大事迹,一边在心里对比: 重伤双腿截肢,勉强打勾。 被追杀自爆精神海,打勾。 投身政治博弈,唐安听着奚嘉的宣讲,打勾。 暗中支持人体实验,唐安迟疑了一下,基因工程实验室能算入内吗?打半个勾吧。 串通外族入侵和帝国战争…… 唐安已经看到了战争来临的预兆,而按照剧情,他会死在开战前。 但是串通外族这件事,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等八年后奚嘉当选帝国执政官,帝国军部议会必有唐安的一席之地,他想不通自己会因为什么而放弃这么一条康庄大道。 他毕竟不是书的主角,描写他的笔墨不多。 想到主角,唐安发现,以目前的进度,主角马上就要登场了。 如果不是主角的名字被不知名的力量抹掉了,唐安肯定要去会会他。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主角出场的第一个场景就是在星河劳动事务所的贸易市场,他买下了一个“侍从”。 能被主角看中的人一定不一般。 这个侍从的先祖是地球联合国的一位统治者,作为亲外进步派的领袖,他在七号事件爆发后,被认定为人类叛徒,被流放至偏远的殖民地。他的后裔也因此全都被认定为“被流放者”。 侍从作为被流放者的后代,很有人格魅力,在多个殖民地都很有名望。他只是一时不察,才被曾经的好友背叛举报,以【叛逃】罪名被送到了贸易市场。 被主角买下后,这个侍从很快被主角的赤诚之心和远大理想所打动,成为了主角的忠实小弟,将自己和先祖的人脉都奉给了主角,成为主角早期最大的助力。 这会是个很有用的人,唐安动了心思,而且应该不难找,因为书中描写过,这个奴隶黑色的虹膜上,有一个以瞳孔为圆心的发光银白圆环。 正好人事部总裁裴杰里提供的方案里,有一条提到了星河劳动事务所,而奴隶贸易市场挂在事务所名下。 过两天可以把招募劳工作为借口,去市场转一圈。 33 被流放者 泛人类星际帝国,中环IV星区,α275星域,米尔恒星系,T44行星。 这颗都市星球是α275星域的重要贸易港口之一,涂装着不同企业商标的舰船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时文柏的巡洋舰也停在港口中,他来这里是为了给机甲做维护保养。 维修店挂着“康康维修”的招牌,后缀了希望重工的商标。 店内的面积不大,五脏俱全。 工具摆放整齐,配件展示柜也擦得干干净净,台面上堆放着几本希望重工的产品介绍手册。 挂在墙面上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巨企联合会的会议直播。 店长康纳从小门后的维修室走出,正用抹布擦着自己手上的机油,看了眼电视上富丽堂皇的会场,皱起了眉,嫌弃道:“我说,你跑出来就为了看这个?这有什么好看的。” 店里唯一的椅子上,时文柏大大咧咧地坐着,闻言,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懂。” “我不懂?你这家伙一到我店里就迫不及待地调换频道,然后扭头和我一起去维修室看你的宝贝翡翠了。”康纳嫌弃地挤了挤时文柏,试图把位置要回来。 见时文柏不为所动,他继续说到:“修到一半你听到什么了?突然跑出来,现在就盯着电视画面看?” 康纳抬头看了眼电视,字幕显示现在是表彰环节。 镜头从几个优秀企业家的身上一一扫过。 康纳注意到时文柏突然端正了坐姿,他灵光一闪,调侃道:“你这家伙,目不转睛的,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没有。”时文柏秒答。 唐安出现在了镜头里,时文柏一眼就看出他在假笑,甚至还有点走神? 时文柏有点好奇,不知道唐安走神的时候会想什么。 康纳仔细看了看时文柏的表现,不怀好意地一笑,说:“哪个?这个黑头发的?” 他一边说,一边挤到时文柏面前。 “不是,没有。”时文柏被挡住视野,不耐烦地推了推他,“你挡着了。” 康纳语气夸张地说:“确实长得很好看啊,瞧这金色的眼睛,就像是闪闪发光的黄金,睫毛也好长。欸,他的睫毛怎么是白色的?” “你好烦,服了你了。”时文柏从座位上站起,一个扭身来到康纳身前,将他按到座位上。 再回身,镜头已经移到下一个人的身上了。 “暗恋啊?”康纳看了眼时文柏泄气的模样,笑出声,“也是,你要是真谈恋爱了,早就秀我脸上了。” 时文柏没理他,干脆站在原地,斜靠在展示柜上。 “哟,这不是我们大老板嘛。”康纳在电视上看到了奚嘉,他正一个一个给受表彰的人佩戴徽章。 每次佩戴完,镜头还会停一下,给奚嘉和受表彰人一个特写,十足的形shi主义感。 等到唐安和奚嘉的合照结束,时文柏毫不犹豫地关掉了电视。 康纳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往维修室走,喊道:“你干嘛去啊?” “看我的翡翠!”时文柏答。 走进链接着维修室的小门,空间豁然开朗。 接近两百平米的场地,被划分成了十几块区域,时文柏的机甲翡翠就停在左手边的C2区块上。 翡翠是一具十二米高的人形机甲,底色纯白,关节连接件和面部覆甲是翠绿色,同色的装饰线印在白色的装甲板上,削弱了金属的冷硬感。 康纳跟在时文柏身后进入了维修室,说:“检修已经完成了,还剩一些收尾工作。 “你不打算换些新的武器?希望重工新出品了供机甲使用的电弧发射器,要不要试试。” 时文柏摇了摇头,换上电弧发射器后,现有的反应堆就不够用了。他可不愿意为了一件新武器而更换一整套能源生产装置。 他说:“换不起,你这是又要冲销售业绩了?” 康纳正在埋头给检查机甲连接件紧固度,闻言,他起身望向时文柏,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公司每次出新产品都是这样。” 时文柏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康纳换了个点位,答:“比之前好一些,可能是因为最近好多地方都不太平,上门维修的单子多了很多。”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说:“ok查完了,你上去试试。” 时文柏利落地攀着机甲旁边的固定绳索向上,进入了胸口处的驾驶舱。 舱门闭合,他在座椅上坐下,扯下银项链上的三角形挂坠,构成编织样纹路的金属展开,挂坠变形为匕首的模样。 时文柏捏住匕首的把手,将它插|进操作盘右上角的凹槽内。 翡翠的面甲亮起,光从上而下顺着深绿的纹路蔓延,经过各个关节,到达肢体末梢。 驾驶舱内,中性的电子音响起:“驾驶员核验通过,欢迎您,时文柏。” 时文柏问:“灰风,在吗?” “在的在的,有什么事吗?”电子音被活泼的少年音替代,灰风顶替了机甲内置的作战电脑的位置。 “自检一下,告诉我机甲的状态。” “收到。” 操作盘上的按键开始有规律的闪光,是灰风在给自己打节拍。 几秒后,灰风答:“没问题,这个叫康纳的人类还是比较可靠的。但是他做的这些工作,我也可以完成,而且我不需要钱,为什么你还要专门跑一趟来找他?” 时文柏说:“我知道你很能干,但这是必要的人际交往。” 灰风说:“好吧,知道了。” 确认没问题后,时文柏拔出钥匙钮,将其重新折叠成三角形,挂回了项链上,起身离开驾驶舱。 康纳正站在翡翠的左脚边,见时文柏几步跳跃落到他面前,说:“没问题吧。” 时文柏点点头,笑着说:“手艺没退步。” “行,过来结账吧。机甲一会儿会有机器人运输工给你送回舰船上。” 时文柏跟着康纳回到维修店,康纳在收银机上操作几步,时文柏出示光脑完成了付款。 正准备告别,时文柏发现康纳苦着脸叹了口气。 好奇心上来了,他伸手拍了拍康纳的肩膀,问:“最近生意不是蛮好的吗?怎么闷闷不乐的。” 康纳说:“唉,我愁呀,朋友拜托我照看下友人的孩子,结果还没等我去接那小子,人就不见了。” 时文柏说:“那你还不快去找?” 康纳苦笑,答:“我也想去啊,但是领导就给我批了两天假。本来正好用这两天时间去港口接他,顺便安置下必需品,没想到人不见了。” 他说:“我去找他的话,走超空间航道往返怎么也得二十天,还要加上找人的时间……先不说我根本不能请二十几天假,哪怕能请假,大家都那么忙,我实在找不到换班的人。” 时文柏点头道:“那是挺惨的。你那个拜托你的朋友呢,联系过他了吗?” 康纳摇头:“他说他们公司有个什么新业务,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我发过去的消息他都未读。”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我怀疑他是去干走|私生意了,最近不是很多殖民地都不太平吗?我连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说完,康纳问:“你有空吗?帮忙找找?我可以付钱。” 时文柏预感到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拒绝道:“你可以直接去挂委托。” 康纳手指微动,示意时文柏靠近些。 他在时文柏的耳边低声说:“不能挂委托,那小孩是被流放者的后代,被发现逃到指定辖区外的话,会被抓进去的。” “为了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孩子,你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时文柏狐疑地看了康纳一眼,说:“这可不像你。” “你别瞧不起人啊,那小孩的父亲有恩于我,我这人虽然有点抠门,但是很讲义气的。”康纳锤了时文柏一下,解释道:“他父母死后的这几年,一直是我朋友在照顾他,我和他见过几次面。” 时文柏说:“我要往外环室宿星区去,不一定帮得上忙。” 闻言,康纳睁大了眼,时文柏这是愿意帮忙了。 他惊讶道:“巧了嘛不是,那小子就在室宿,应该是SI2星域-AA65恒星系,帮个忙呗?以后你在我这儿所以的消费,我都不赚钱,给你成本价。” AA65恒星系,时文柏目的地是AA67恒星系,虽然不再同一个星域,但是这两个星系在星图上相隔不远,他的巡洋舰可以短距离跃迁,去一趟并不麻烦。 康纳并不知道他的出行计划,这应该只是单纯的巧合。 时文柏思索了一会儿,说:“行,那我就帮你去那里转一圈看看。 “成本价就不必了,我可是黑卡vip,你给我成本价再一打折,工作不想要了是吧?” 时文柏问:“小孩有照片吗?来一张。” 康纳从衣服内侧袋里拿出一张相片。 相片里的青年穿着有些破旧且不合身的工装,样貌只能算得上清秀,黑色的短发看上去是自己剪的,很杂乱,他黑色的双眼看向镜头,笑容有些腼腆。 仔细看相片,就会发现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他双眼内的银色圆环。 时文柏又看了两眼,确认这不是打光灯在他眼里的反光,问康纳:“这是义体还是美瞳?你这小孩是人类吧?别是什么外星种族偷渡的。” 康纳拍了拍桌子,道:“说什么屁话。这小孩我看着长大的,纯人类! “这眼睛从小就这样,检查过了,视力没问题,是眼部基因的变异,不过他没觉醒,是个普通人。” 少见的虹膜变异,时文柏有些惊讶,他追问:“叫什么名字?” “渊启。” “爸妈怎么起这么个名字,怨气,多丧啊。” 康纳皱眉,说:“你帮忙不?帮忙的话就说点好听。” “我的错,抱歉抱歉。”时文柏挥挥手,道: “这么明显的特征,只要他不是刻意躲起来的,我肯定能找到。等我好消息吧。” “谢谢了,舰船位置发给我,一会儿我亲自给你把机甲送过去。” 34 敌意(蛋:副CP/庆功宴/剧情蛋无) 星际集会,巨型企业联合会会议模块。 往年的会议都会持续十天,这次只开了六天就提前结束,应该是受到了殖民地局部战争的影响。 唐安敲响了奚嘉专属休息室的大门。 他也准备返回公司总部了,这时候来找奚嘉,一是为了道别,二是为了……把他的下属古斯塔夫接回来。 门打开了。 是奚嘉亲自开的门。 他光着脚,只是匆忙地在睡衣外披了件大衣,黑色的头发没有梳理,也没有戴眼镜,浅棕色的双眼还带着困意。 脖子和大衣领口处露出的皮肤上,痕迹很明显。 奚嘉向唐安解释到:“抱歉,我忘记我们约好时间了。” 他的嘴唇上也有几个破口,看来他昨晚和古斯塔夫“吵”得很凶。 唐安伸出手扶住门,微微躬身,说:“是我一大早来打扰了。” “你先坐吧。”说完,奚嘉转身走到客厅的一角,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唐安在上次的沙发上坐下,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睡莲和茉莉的香味。奚嘉是个未觉醒的普通人,这个香味应该来源于熏香。 “我看过你提交的商业方案了,需要注意的一些细节我标注好了。”奚嘉喝了口水,端着杯子走到唐安对面坐下。 他说:“拟方案的人有点才华,你要多上心,别让她被人挖走了。” 唐安在光脑上接收了文件,说:“感谢您的指点,她要是知道自己的方案获得了您的夸奖,肯定会疯狂的。” 奚嘉说:“下周,军部议会就会表决通过[殖民地风险管控]决议,你可以开始准备舰队了。 “希望重工也会提供一些帮助,你不会令我失望的,对吧。” 唐安点头,答:“我会带回令您满意的结果。” 他已经从奚嘉那里提前看到了决议草案,表决通过后,企业的私人武装能以维和为理由,进入企业分部所在的殖民地,进行维和行动。 这一决议的通过,将会极大地加强巨型企业们的影响力,也意味着,殖民地管理者将不可避免地出让一部分军事主权。 殖民地的内战或许很快就会结束,但是为了灭火而往油锅里加水的行为,必然会引起更激烈的冲突。 几年前和奚嘉初接触后,唐安就猜测,在帝国执政官和军部议会背后,真正统治整个帝国的,是由超巨型企业掌权人们组成的影子内阁。 [殖民地风险管控]决议的出现,坐实了这一猜测。 是什么,让曾经亲密无间的影子内阁和军部议会分道扬镳? 难道真如奚嘉所说,帝国这个巨人因战争而产生,也因停战而死亡。 唐安还没能接触到影子内阁的其他成员,也许未来,他有机会知晓内幕。 奚嘉坐在沙发上,侧头望着落地窗外的黑洞投影,神情慵懒。 见他不准备发起下一个话题,唐安试探地说:“奚嘉阁下,我准备今天就返回公司总部。” 奚嘉答:“好,你是得赶紧回总部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是吗?” 唐安停滞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他硬着头皮追问:“那,古斯塔夫?” 奚嘉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道: “他啊,他还要再留几天,我和他还有事要谈。 “你和我说过接下来要去一趟星际劳工贸易市场,古斯塔夫不能陪你去的话,你确实少了个能干的下属。” 奚嘉打开光脑,给唐安推送了一张名片。 他说:“我有个学生,最近在外环星区,应该挺闲的,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直接给他发消息就行,我会叮嘱他全力配合你。” 唐安看了眼,发现奚嘉推来的正是时文柏的星网账号。 时文柏是奚嘉的学生? 奚嘉的履历中可从没提起过,他曾经是某所学校的老师。 还是说,这个学生指的是商业上的弟子? 和时文柏相处的画面在唐安脑中闪过。 时文柏在外接遗址探险的保镖工作,还自嘲是打工人,怎么也不像是奚嘉的弟子。 想到时文柏,唐安突然有些尴尬。 奚嘉知道他已经和时文柏见过面,还睡过了吗? 但是奚嘉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信息。 奚嘉没说话,他在等唐安的答复。 既然奚嘉不戳破,那么唐安也不会主动袒露信息,只当自己没见过时文柏,答:“好的,谢谢您的帮助,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他的。” 古斯塔夫短时间内是要不回来了,唐安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奚嘉的决定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原本计划,用劳工贸易市场作为掩饰,去灵能者聚集地转一圈,因此才需要古斯塔夫的帮助。 灵能者的事,时文柏不适合掺和进来。 闻言,奚嘉笑着说:“事不宜迟,你赶紧出发吧。” 唐安识趣地向他道别,离开了休息室。 奚嘉打了个哈欠,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肌肉。 唐安是个好利用的工具。 他在奚嘉面前所展现的野心,不过是想要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并非真正的渴望。 唐安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奚嘉也并不想点醒他。 但唐安和时文柏的相遇,显然已经对他造成了影响。按照唐安以往的行事风格,他将古斯塔夫送来后,不会再对后续事件有任何关注。 奚嘉已经知道时文柏此时的去向,他将名片推给唐安,是为了展示他和时文柏的关系。 以唐安的性格,知道他们的关系密切后,想必不会和时文柏再有过多的交集。 唐安还没有完全和他利益绑定,时文柏那边的药物研发也还没有最终结果。 两枚棋子过早的相遇,会带来变数。 奚嘉不喜欢变数。 他走了几步,将睡衣外披着的外套脱下,随手挂在衣架上,随后打开了书架旁的门。 门后是卧室,卧室与客厅相连,面积甚至比客厅还大。和客厅里浅淡的香味不同,卧室内的味道更加浓郁,层次丰富的水生调香是向导素的味道。 古斯塔夫窝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还在沉睡。 所有星际人类的基因里带着哨兵/向导的特质,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觉醒,奚嘉就曾是万千未觉醒的普通人中的一个。 普通人的身份并不困扰他,作为普通人,反而更容易在商场和政治场上寻找合作伙伴。 直到他遇到了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不是那场庆功宴的主角,却是在场士兵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看到奚嘉孤身一人站在花园里,上前把奚嘉拽进了舞池。 一曲结束后,古斯塔夫被长官按着脑袋,向奚嘉道歉。 之后,他们的关系迅速升温。 但树木留不住临时驻足的飞鸟,奚嘉也没有留住古斯塔夫。 他不知道古斯塔夫为什么离开,不过他愿意等。 一次偶然的机遇,他见到了莫里斯·威利。 这个专攻生物学的帝国中心研究所所长,提交了他的最新科研成果,二次觉醒药剂。 顾名思义,能够令12至25岁期间未觉醒的普通人,拥有二次觉醒的机会。 以可控逆转录病毒为载体,利用基因剪裁技术和等位基因表达技术,用触发觉醒的基因片段修正原有基因,刺激觉醒。 但这和所有的基因手术一样,风险和副作用因人而异。 作为执政官世家的后人,奚嘉知道很多秘辛。 他知道星际人类中会出现向导和哨兵,正是三千多年前,人类踏入星海后第一次大范围基因实验的结果。 那次基因实验死了很多人,但哨兵和向导的出现,为帝国贡献了强大的战力。 对外扩张时期,为了能够吸纳更多的人口加入战场,帝国将法定成年认定下调至12岁,也就是向导和哨兵的普遍觉醒年龄。 回顾历史,帝国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奚嘉冒险使用药剂,现在看来,也是个正确的选择。 客厅内的熏香只是掩饰,知道他成了向导的人原本只有两个,一个是二次觉醒药剂的开发者莫里斯·威利,另一个是他的学生时文柏。 现在,多了一个古斯塔夫·施瓦茨。 ------------------------------------- 走廊内,唐安拄着手杖行走,他没有穿外骨骼支持器,因此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唐安走过一个转角,意外地和另一个人撞了满怀。 失去平衡的他下意识的握住对方的小臂,稳住身体后,才发现来人是莫里斯·威利。 他们之前在会议厅有过一面之缘。 但当时唐安主要关注的是奚嘉和福勒,并没有去和这位研究所所长攀谈。 “抱歉,是我没注意看路。”莫里斯右手微抬,帮助唐安站稳。 和说话温和的奚嘉不同,莫里斯的声音更冷硬一些。 唐安松开手,说:“不碍事,我也走神了。上午好,威利所长。” “上午好。”莫里斯说着,单片镜后浅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唐安,十分无礼。 随后他一侧的眉毛挑起,笑着说:“我想起来了,奚嘉和我提过你,威尔科特斯家的,是吧?” 唐安退后一步,答:“唐安,您可以这么称呼我。” “嗯,唐安,很高兴认识你。”说着,莫里斯抬手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了。” 莫里斯往唐安来时的方向走去,两人擦肩而过,他伸手拍了拍唐安的肩膀,道:“希望你一直这么好运,再见。” 唐安侧身扭头,望着莫里斯离开的背影,直到莫里斯走过一个转角消失不见,唐安才将视线放在了被拍的右肩。 他感受到了莫里斯的敌意。 是因为正常的商业竞争,还是因为他被奚嘉提拔? 唐安将手杖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伸手扫了扫右肩。 大胆猜测一下,说不定掠夺者就是这个威利所长安排的。 唐安笑了笑,没记错的话,这个莫里斯·威利已经快百岁了,应该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他摇摇头,将先前的猜测甩到脑后。 再说,一个科研人员能点燃多大的火花?如果他真的惹上来,再见招拆招吧。 唐安给助理发消息,让他通知另外两人收拾行李,准备回总部。 35 开拓者 泛人类星际帝国,外环室宿星区,SI2星域,AA67恒星系,AA67i行星。 这是一颗宜居的陆地星球,是帝国疆域内众多的殖民地之一,海洋将大陆分隔成数片,这里的气候和母星地球相似。 这颗行星的大部分陆地属于原住民。 其余的,约四分之一的原始地表,建造着统一居住区、企业分部、工厂和发电站,这是殖民船带来的开拓者们的劳动成果。 柴正合与这里万千的开拓者一样,满身疲惫地在站台等待班车,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运输车来了。 他没有机会看脚下,被后方的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地上了车。 他提着包的那只手高举,另一只手在胸前平放着向前支撑,为自己在人群中撑出一小片可供呼吸的区域。 突然,他感觉腰侧一凉,他费力地低头望了望,蓝色的衬衫上洇湿了一块。 站在他身后一侧的男人慌忙地道歉:“对不起,这太挤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道歉的男人穿着工装,工装的左口袋已经完全洇湿,从口袋的边缘可以看到营养液的包装一角,男人因为尴尬涨红了脸。 柴正合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所以现在他都是把午饭放在包里提在手上。 换做平时,他一定不会给这个工人好脸色看,但是今天他不想因为争吵而坏了好心情,于是他说了句没事,就将事情揭过。 运输车内人虽多,但很少有人说话,柴正合和工装男结束交谈后,车内只剩下广播的声音—— “……帝国执政官签署重要决议,纳文星人成为泛人类星际帝国第十九个拥有完整公民权的外星种族,欢迎新公民的加入。…… “……突破肉|体限制,激发潜能,拥抱新生命。义体、植入体,请选择新生命电子电器。…… “……赋能寰宇生物制药第57次开发助理招聘会,将于5月10日开幕,欢迎有意向加入的所有种族,招聘详情可至各行星分部咨询。…… “……‘讴歌生命,展望未来’主题展览举办在即,门票已经开始预售,打开光脑,搜索巨型艺术设施,进入网上购票程序,即可预购。…… “……近日,军部议会就[殖民地风险管控]事项进行了讨论。中环III、IV星区总督,奚天海上将倡议,各企业应该发挥好带头作用,全力支持帝国的殖民地维和行动,为帝国的稳定和繁荣作出贡献。…… “……帝国第三次河外星系探索计划已经启动,新的世界在远方等待着我们,而我们需要你!……” 运输车的广播归属于银河广播网络集团,播报内容主要是帝国新闻,穿插一些巨企的广告,虽然内容经常重复,但至少给沉闷的车内环境增加了一些活力。 第一次在通识教育课上,听到地球人类踏入星海的历史故事时,柴正合也曾对未来和星空充满了向往。这向往支撑着他长大,报名参加了AA67i行星的殖民开发行动。 但现在他已经认清了,不论是最新科技还是探索外星文明,广播里的一切,都离他太远了。 他只是帝国亿万建设者中平平无奇的一个普通人。 他早已记不起在殖民船上时,从舷窗向外看到的星海,是什么模样。 ... 运输车虽然拥挤,但是行驶速度很快,没过多久,目的地到了,柴正合被人流带着,下了车。 五层高的小楼其貌不扬,顶部的商标灯牌表明了它的所属——阿多尼斯寰宇矿业集团。 柴正合是分部的人事经理,他很满意这份工作。 和这颗行星上的其他巨型企业相比,阿多尼斯已经可以排进工作待遇的第一梯队。他每天只要工作十小时,还有双休日可以陪伴孩子,他的薪水也足够一家五口在行星上的生活。 他和其他分部的人事关系很好,因此早早地知道了内部消息——今天他的上司就要被调走。 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会空出来,这意味着他的升职。 为此,他今天穿了自己衣橱里最贵的那件衬衫。 他低头瞥了眼,营养液已经干了,还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柴正合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都还没到觉醒的年龄。 帝国的通识教育课程是统一的,但是他早就打听到,星河事务私立学校会提供额外的兴趣班,能提高孩子们觉醒的概率。 不论是觉醒成为哨兵还是向导,未来的职业道路都会比普通人更好走,还有概率会被直接招入军事学院。 升职后,他的工资会提升很多,也就有能力让家里的三个孩子转去私立学校上学。只要有一个孩子能觉醒,他们家的未来就有保障了。 柴正合凑近打卡机,完成打卡。 他来的比以往早一些,公司里大部分员工还在路上,和销售业务员打过招呼后,柴正合进了人事办公室。 安邦,人事部的员工之一,已经在工位上了,见到柴正合,他热情地打招呼:“柴哥,早上好啊!” 安邦是分部副总的孙子,所以年纪轻轻就进入了公司混日子,但他很会做人,和同事相处融洽。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柴正合问。 安邦答:“今天天还没亮,总部的人发消息给我,说大裴总要再核对下招工数据,我就来公司了。” 柴正合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说:“之前不是才报过嘛,怎么又要?” “柴哥你没看新闻吗?最近好几个殖民地都不太平,公司好像有两个分部停工了,据说死了好多员工。” 柴正合点了根烟,不以为然地说:“每天有那么多事要操心,谁有闲工夫去关心帝国局势啊。 “你也少看点‘星际星闻’,看多了容易产生错觉。” 安邦好奇,问:“什么错觉?” 柴正合笑了笑,答:“你也是帝国重要人物的错觉。” 他的话令安邦一时无言。 想着马上就要升职,心情愉快的柴正合难得有了闲聊的欲望,他叼着烟瞥了眼安邦,问:“你小子看着也蛮机灵的,也有人脉,为什么不出去闯闯?年纪轻轻就窝在这个小地方?” 安邦说:“我一个普通人,也就奶奶靠得住,混混日子蛮好。真出去了,生活可不一定有现在这么开心。” “不想去看看群星?” “看再多也不属于我,我不看就没烦恼。” 柴正合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输给了安邦这个小年轻。 他掐灭烟,正准备再说两句,安邦打断了他。 年轻人望向他。 他说:“说实话,柴哥,我其实挺担心这……” 轰—— 一声巨响,地面震动。 安邦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中。 楼板开始垮塌,柴正合顺着倾斜的地板向下滑落。 火舌燎到他的手背,他突然惊醒,连滚带爬地向高处跑。 怎么了? 爆炸声,木仓击声,惨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 柴正合脚下一空,从楼房的裂口中滚了出去。 他从三楼跌落至地面。 头歪向一侧,柴正合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眼里最后的画面,是烈火中燃烧的公司商标。 耳边最后的声音,是—— “怎么,这人你认识?” “在运输车上有一面之缘,人挺好的。” “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 印有公司商标的驱逐舰已经在港口待命,它由首尾两节组成,既能满足本次出行的需求,又不会太过高调。 唐安已经和助理琼完成了工作交接,等待后勤部完成舰船的检查后,就能出发前往贸易市场。 星河劳动事务所很看重这处市场,因此在vSA45恒星系建立了星门,大大方便了买家们的出行。 驱逐舰的舰长室内,唐安坐在高大的老板椅内,同行的两名下属一坐一立。 因为古斯塔夫的缺席,这次和他同行的员工之一,是后勤部的副部长阿奇尔。 这个B级哨兵的量子兽是一只蝙蝠,此刻正藏在他的黑色卷发中。 另一位和他同行的,是人事部的裴杰里,他天蓝色的头发留的很长,编了个麻花辫垂在身后。 趁着现在还没断网,裴杰里正在联系各分部的负责人,再次核对用工短缺的具体数据。 阿奇尔收到了后勤部员工的确认信息,道:“老板,可以出发了。” 唐安看了一眼裴杰里,问:“杰里,你呢?” “抱歉,刚收到消息,又有两个分部所在的殖民地开始内战了,我这边正在和分部联络,麻烦您再稍等十五分钟!” “尽快。”唐安应声,打开光脑准备开始看教材,瞥到之前没有关闭的聊天窗口,多看了一眼。 他发给时文柏的两条消息,还是未读状态。 看来时文柏还没有出超空间航道。 他没有问时文柏关于奚嘉的事。 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他因为工作安排要前往外环星区。 又追问一句,时文柏愿不愿意在VH3375行星等他几天。 唐安做事一向追求效率,他努力争取在这次出行完成工作、私事和感情三个事项。 书里,反派唐安自爆精神力的情节已经过去,接下来他应该会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平静生活。 希望这次出行没有什么意外。 1 渊启 泛人类星际帝国,外环室宿星区,SI2星域,AA65恒星系,AA65-c行星。 突然出现的几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大雨倾盆而下,狂风扯着雨点在空中横飞,没几秒,工厂间的碎石路就变得泥泞不堪。 正步行回居住区的工人们骂了几声,急匆匆地跑了几步,就近找个屋檐避雨。 人头攒动的道路一下子就空旷了,只剩一个小个子青年还在路上奔跑。 大雨毫不留情地打湿了他,他黑色的发丝吸了水,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他在大雨中奔跑,费力地睁开黑色的眼睛辨别方向。 青年的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裹,包裹被仔细的用防水布包裹着。 按理说,将这个包裹顶在头上,能为他遮挡一部分风雨,但他半弯着腰,甚至解开了风衣外套,反而用外套为包裹挡雨。 站在路边的一名工人迟疑地伸出手,想把青年拉到身边的空位上避雨,却被同伴打断。 同伴说:“没看到他身上穿的衣服嘛,那可是在首府干活的工作服。他活得比你舒服多了,哪轮得着你担心他。” 风穿过厂房的缝隙,发出怒吼般的声音,青年的脚步声混在其中,像是为嘶吼配上了鼓点。 青年的跑步速度很快,随着他跑出工厂区,进入一片树林,雨势骤减。 他没时间停下脚步,埋头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跑去。 行星首府建在山峰之上,远离了地面上浑浊的废气。 AA65恒星系的所有者,特里斯特菈,今天正在宴请自己的好友们。 青年终于抵达了行星首府宴会厅的后门,雨点打在玻璃长廊上,身穿精致制服的管家已经在等他。 见到青年狼狈的身影,管家向后避了避,嫌弃地说:“你花了太多时间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东西呢?” 青年将包裹递给管家。 “啧,湿的我怎么拿!” 青年脱下湿了一半的外套扔在一边,然后解开衬衫扣子,用干燥的衬衫把包裹外的雨水擦干。 青年的皮肤很白,因为寒冷,身体微微颤抖。 他的身高不高,肌肉线条也不明显,但并不瘦弱。 管家从他手里抽走被擦得半干的包裹,说:“行了,被别人看到还以为我在欺负小孩子。” 他揭开防水布,随后扔掉手套,把包裹内的物品取了出来。展开后,是一块绣工精致的地毯。 管家仔细检查了一遍,语气好了很多,说:“地毯没湿,你还算有点脑子。” 管家扭头看了看正在穿湿衣服的青年,视线在他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去收拾下自己,找领班换身衣服。宴会上正好有个人类侍从来不了,你去顶上。 “见大人们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记得好好表现。要是被哪位大人看上了,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斑,三十多个身着华服的人,在烛火的掩映之中,享受美酒和美食。 大厅角落里站着“乐师”,这些长着浅黄色羽毛和喙的鸟类外星生物,声音婉转动听,是帝国最受欢迎的演艺人员之一。 特里斯特菈是宴会的主办者,也是全场的焦点,她穿着银色的礼服裙,身姿曼妙。 她名下有很多颗行星,但是这里的首府是她最喜欢的一个。 这处首府建在高处,而身处高位,能拥有更清新的空气,以及,更好的俯瞰视角。 这次宴会她准备了很久,可惜今天还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一个毛手毛脚的人类侍从,打翻了一瓶酒,弄脏了她的地毯。 新送来的地毯虽然也很漂亮,但图案不是她常用的定制样式。 她并不满意这块地毯,不过,新来的这个侍从,倒还不错。 人群中的青年换上了修身的黑色制服,袖口和手套之间露出雪白的手腕,一下子就吸引住了特里斯特菈的视线。 她举起酒杯喝了口,和转过身来的青年对上了眼。 她展示了一下已经空了的酒杯,就见青年迟疑地端着盘子向她走来。 青年比她想象中更矮一些,看上去离帝国人类平均身高有一段距离,黑色的头发垂下,显得很乖顺。 “多大了?”特里斯特菈放下空酒杯,问。 青年黑色的眼睛望着她,并不说话。 特里斯特菈皱眉。 脚下一颤,剧烈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特里斯特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管家。 宴会厅的玻璃幕墙和水晶吊灯同时炸裂,狂风瞬间涌入,蜡烛熄灭,室内一片黑暗。 尖叫声这才响起。 特里斯特菈跌落在地面上。 血液涌出,染红了那块她嫌弃的地毯。 青年脱下制服扔掉,衬衫的左上臂处,别着一个袖箍。 一个被一圈五角星环绕的、划破水面的镰刀图案绣在黑色的布料上。 他屈膝蹲下,用礼服裙的下摆擦了擦手上的刀,银色的闪片和珠串上染上红色。 礼服材质不吸水,根本擦不干净,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更多人摸黑冲进了宴会厅,他们早已在外埋伏多时。 惨叫声接连不断,地面逐渐被鲜血浸湿。 青年踱步,从破碎的幕墙处走出。 乌云已经飘到了这里,狂风带来了雨水。 青年取下美瞳,就着雨水洗了把脸。 乌云的隙缝间落下一道月光,照亮了他的双眼,银色的圆环深深嵌在他黑色的虹膜内。 他的父亲,为他取名“神启”,但母亲觉得这太高调,于是他的名字变成了“渊启”。 这是他母亲在世时告诉他的故事,毕竟,他从没见到过父亲。 母亲说,他的父亲是“被流放者”,所以他不能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事,他得到的唯一一件与父亲有关的物件,是一台损坏的光脑——父亲的遗物。 母亲带着他在贫民窟艰难求生。 那时他还太小,没有矿场愿意接收他。他只能在家里帮着母亲做一些手工装饰品。 偶尔,他也会用母亲的光脑学习一些通识教育。 为了帮助家里改善生活,他尝试着写了篇短文投稿。 不出预料,他的投稿被银河广播网络集团拒绝了,但是编辑可能是从他的故事里看出了他的艰苦,给他推荐了另一个小媒体的编辑。 他写的故事——一个男孩在贫民窟的生存见闻,开始在平等基金会创办的媒体软件上连载,虽然文笔稚嫩,但文字间感情充沛。 很快,他收到了自己的第一笔稿费,也在平等基金会内收获了一批粉丝,甚至有“富豪”慕名而来,给他打赏了他从未见过的能量币。 一起似乎都好起来了。 直到她的母亲被疾病击倒。 母亲工作的铸造厂,大部分员工都是真菌类生物,它们行走间散发着大量的真菌孢子,由于工厂不提供防护装备,母亲感染了真菌性肺炎。 这里没有医院,行星首府内的官员们并不在意辖区内劳工们的健康。 幸运的是,铸造厂的老板几年前在厂里配备了一个诊疗间。这也是渊启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治疗母亲的地方。 诊疗间里的医师是一名人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坐在工作台之后。看了一眼渊启的母亲,医师不带情绪地说:“没救了,找个好地方埋了吧。” 渊启说,我有信用点,还有能量币,求求你救救我的母亲。 医师嗤笑道:“还能量币,你一个贫民窟的小鬼在这里做梦呢。 “你有多少钱?真菌性感染我这里没有特效药,治疗仓开机一次500信用点,两年内至少每个月来一次。还有,我不收能量币,收了也没处花。” 医师原本也不是医疗专业的。 他创业不顺,破产后投奔自己曾经的同学,在同学的铸造厂里当了个医师。 治疗仓还是他破产前买的,可惜更新换代太快,二手货根本卖不出好价钱,他索性就留着,也给诊疗间充当门面。 这颗铸造星球上无数的合金制造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它们吞下新鲜的血肉,产出炽热的合金,排出乌黑的废气。 像女人这样的可怜人,医师见过很多。 不管有没有钱治疗,他们都死了。 渊启的母亲也死了。 母亲死前把他托付给了位于AA65-c的一个好友。 姜秀雅,来自一个鸟类种族,她有着蓝色的柔顺羽毛、浆果黄色的圆形双眼以及短短的喙。 她在AA65-c行星的一家电子配件厂里工作。配件厂为帝国的大企业们输送基础原件,工作环境和工作待遇比渊启的母亲所在的铸造厂好一些。 养母姜秀雅接济了他很多,甚至在知道他没有上过学后,还托关系把他送进了一所审查宽松的劳工子女学校。 顾名思义,这类学校开办的初衷,就是为了帮助劳工们照看子女,以便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因此,学校里都是配件厂劳工们的孩子。 渊启是临时插班生,但是他很快就和同学们处好了关系。 虽然他之前只从母亲的光脑里接触到了一些初级课程,但是他在学习上很有天赋,很快就跟上了同学的学习进度。 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朋友。 偶尔,渊启会跑到朋友的家里,和他嬉笑打闹,彻夜畅谈。 有朋友,自然也有“敌人”。 住在渊启对门的红发小子就很看不起他,有事没事就来找他的麻烦。 无论如何,那都是渊启度过的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渊启十三岁那年,亲外派的执政官候选人当选上台,全国上下一片欢腾。 执政官上台的第一项决议,就是启动银河人类人口普查计划。 渊启摆脱了自己的黑户身份。 可惜姜秀雅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至高派的前任执政官在下台前,将她所在的种族定义为了[牲口]*。 她作为种族的一员,死在了黎明到来前。 一个不重视其所有成员需求和利益的社会不是社会——而是一个犯罪组织。** 他本可以将这件事交给下属来办,却执意要亲自来一趟,不为别的,只为了手刃害死养母的行星总督。 十二年后的今天,渊启为她、为万千被压迫的帝国成员,奏响了反抗的乐章。 誓要, 推翻帝国暴|政,复兴地联荣光! 2 星河劳动事务所 唐安一行抵达了vSA45恒星系。 这一恒星系属于星河劳动事务所,星系内有三颗宜居星球,两颗农业星球是事务所的蓄奴厂,一个完成规划建设的都市星球,则是帝国最大的奴隶贸易市场所在地。 进出这里的舰船络绎不绝,事务所斥巨资将恒星基地升级至星堡,以保证它对恒星系及系内航道的绝对控制。 唐安和许冥约定好的见面时间还没到,因此,在公司的驱逐舰驶入恒星星垒后,唐安和裴杰里一起下了舰。 阿多尼斯虽然是星河劳动事务所的新客户,但事务所看在奚嘉的面子上,为这次的行程专门配了一位接待人员——事务所的企业服务部部长,赛多。 他花衬衫外套了件深色的事务所制服,红色的头发半扎起一个短马尾,下巴上有划伤的痕迹,显然是早上急急忙忙刮胡碴时留下的。 赛多已经和裴杰里见过面,看到他们,立刻热情地上前招呼道:“裴总,终于见到您了,您真人比全息投影帅多了。 “这位是?” “是我的老板。” “威尔科特斯阁下!您好,没想到您会亲自来一趟。能接待您真是我的荣幸!”赛多保持着笑脸,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唐安的腿上扫过。 唐安礼貌地点点头,答:“你好,业务的事和杰里聊就行,我随便看看。” 话虽这么说,但他在场,什么事都绕不开他。 赛多弯腰请唐安走在最前,然后和裴杰里一起落后他半步,跟在他的身后。 赛多的助理在最前方为唐安等人带路,它是软体类的外星种族,有着类似人类的五官和四肢,身体是半透明的蓝色。 它的声音通过扬声器播放出来:“这是我们的展厅,介绍了事务所成立以来的变化和各项成就。 “最初的劳工市场鱼龙混杂。我们的创始人,方云阁下,针对各个常见的奴隶种族,开创了一套完整的劳工能力认证体系,终结了市场的乱象。” 墙面上挂着一副肖像画,画上就是方云,他仿照着古地球时期有名的人物肖像的样子,双手交叠置于腰侧,笑容灿烂。 唐安对方云没什么好感,对他在展厅里挂自己的肖像这一高调的做法,也很不喜。 不过方云明知奴隶贸易会让他成为很多外星种族的眼中钉,还到处展示自己的照片,又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赛多的助理在画前稍作停留,随后继续边走边说: “为了保证客户们能够雇佣到最好的劳动力,事务所建立了交易平台和贸易市场,方便客户选购。 “我们还提供定制的劳工岗位培训服务,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种族,由我们为您完成标准化的入职培训。” 一个外星种族在人类雇主面前,介绍其他可供挑选的外星种族,这个画面充满了荒诞感。 助理递来一个平板,说:“选购环节,都可以在智能屏上操作。” 赛多上前一步,夺走平板,向唐安谄笑道:“不好意思,它太笨了,教不会。 “事务所为两位准备了包间,请随我来。” 他关掉了扬声器的开关,然后用平板拍了拍助理的脑袋,转身带路。 助理噗叽噗叽地晃了几下,委屈地跟在他的身后。 唐安手腕上的光脑一颤,他看了眼,是许冥马上到了。 于是他喊停赛多,说:“我得先走一步。” 赛多试探地问:“事务所里最近新来了一批稀有的仆侍,会在一会儿的拍卖会上亮相,您不去看看吗?” 许冥和灵能者的情报显然更重要,唐安说:“我有事要处理,杰里会继续和你对接工作。 “谢谢你和你的助理今天的介绍。” ------------------------------------- 许冥大步甩开引导机器人,熟门熟路地朝唐安的休息室走,唐安已经打开了门,等候多时。 许冥招呼道:“好久不见。” 他烟灰色的碎发向后梳,露出了额头,孔雀蓝的双眼被休息室内的暖光照亮,配上他的笑容,显露出与冷淡的外表截然相反的友善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作战服,挂在肩上的披风上有着细碎的沙砾,随着他的走动微微反光。 唐安右手握着手杖借力,从沙发上站起,走上前,道:“好久不见。”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许冥身后。 陌生的男人抱臂站在门口,看上去和时文柏差不多高。他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红色的双眼直直望来。 对视的瞬间,唐安的精神力似乎被触动,等他皱眉再去感受时,精神力反馈这个黑发男子并非向导或者哨兵,只是个普通人。 唐安问:“这位是?” “尹毅。”说着,黑发男子往前走了两步,进入了休息室,他勾起嘴角笑了笑,道:“你好,我知道你是许冥的朋友。我正在追求许冥。” “你好。”唐安出于礼貌,回应了一句。 然后他侧过头,望向许冥,问:“你之前说不是为了基金会,是有自己的是要办,是指谈恋爱吗?” 许冥无奈道:“不是,他是奥古斯塔斯的藏品,常识有问题,所以说的话你别直接理解字面意思。” 听他这么说,唐安又将注意力放到尹毅的身上。 尹毅就站在那里,姿态放松,任由唐安打量。 藏品,也就是说这个自称尹毅的家伙不是人类,只是类人种族。仔细看的话,他狭长的瞳孔确实充满非人感。 但是刚才的精神力预警不会是错觉,这个家伙绝不简单。 许冥说他常识有问题?不会是被唬住了吧。 唐安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先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于是他侧身面对许冥,说:“既然我们汇合了,出发前先交流下情报?” 唐安和许冥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相向而坐,尹毅找了一扇窗看风景。 许冥先开口,关切地问:“你的精神力恢复得怎么样?” 唐安答:“能用了,但是还没有完全康复。” 距离他在地底自爆精神力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在医生的努力和他的配合下,他已经能够如常地使用精神力和召唤量子兽。 但是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自爆还是对大脑造成了一定的损伤,因此医生建议,这半年内要尽可能减少精神力使用。 许冥还是不放心,说:“你把永恒放出来让我看看。” 唐安笑了笑,唤出量子兽。 永恒开心地在休息室内飞了一个圈,落在许冥的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许冥的脸颊,算是打了招呼。 随后又飞起,回到唐安身边。 “那就好。”许冥说,“那群灵能力者所谓的灵能,表现和精神力相似,你到那里之后应该很容易就会被接纳。 “不过他们没有量子兽,所以你得注意别露馅了。” 许冥是个普通人,混入灵能力者群体中花了他不少功夫,不过成果颇丰,他继续说:“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和灵能者内的一位‘长老’建立了联系,一会儿我们过去后,可以直接去找他为你解惑。” 这远超唐安的预期,他原本还做好了在那里呆很久的准备。 “那真是太好了,没想到你在那里为我做了这么多。” “不用客气。”许冥说:“我只是不希望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 唐安摇头,说:“应该不会了,我又仔细看了看书,里面提到的受伤剧情,只有自爆精神力这一条。 “照书上所写,反派唐安死于外族入侵战争爆发前夕。 “除了奥古斯塔斯有异动外,银河系其他几个小国家都很安静,我实在想不到,是哪个种族会向帝国宣战。” 许冥也看过好几遍书,对唐安相关的剧情很了解,他认同道:“你说的有道理。” 唐安问:“说起奥古斯塔斯,你基金会的那些成员都安置好了吗?” 许冥想起基金会乱糟糟的现状,有些疲惫,说:“安置了一部分,但最近新人很多,新人普遍都不听劝阻,还继续在边境游荡。” “所以奥古斯塔斯为什么异动?” 许冥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尹毅告诉我,他从奥古斯塔斯逃离的时候,看到了废弃的恒星哨站被重新投入使用。” 尹毅从许冥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来。 唐安正好也看向他,金色和红色相对。 尹毅像是被什么发光的东西晃到一般,眨了眨眼。 唐安问:“奥古斯塔斯是在备战吗?” 尹毅瞥了眼许冥,见他不打算开口,只能代答:“我认为很有可能。这么多年里他们都习惯窝在自己的疆域内,不需要新藏品的时候,他们都不会对外联络。 “如果不是为了重新回到棋盘上,奥古斯塔斯为什么要重启哨站、出动侦察舰?” 唐安想起,在聚会上,奚嘉说出那句“边境再乱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殖民地的混乱还没有被处理好,如果真的和奥古斯塔斯爆发了冲突,帝国会怎么应对呢? 奚嘉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发战争财的准备,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3 探访灵能 泛人类星际帝国,外环虚宿星区,Xu51星域,vSA47恒星系,vSA47-c行星。 许冥驾驶着舰载机,小心翼翼的在碎石带中穿行。 这颗沙漠行星的某个卫星似乎在一次灾难中毁灭了,留下大量的星球残骸,被行星的引力吸引,环绕着行星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也许这是灵能者们将集会地选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舰载机顺利地降落,唐安换了一身做旧的衣服,学着许冥和尹毅的样子,在头上披上一块布防风沙,戴上护目镜。 机舱门一打开,他就被炎热干燥的风扑了个满怀,风中裹挟的沙砾在护目镜上击打出细微的声响,引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沙漠。 在这里没有网络,不能使用光脑,许冥递给唐安一个指南针样式的怀表。 许冥解释道:“这是灵能力者制造的指向装置,在这个行星上,圆盘上面的箭头会指向最近的仪式场所。 “我在舰载机的定位系统里储存了‘长老’停留的仪式地,降落偏差不大,离我们最近的仪式地应该就是目的地,跟着指引走就可以了。” 唐安接过指引装置,点点头,说:“你也和我一起过去吗?” “我等你这次仪式结束了再离开。”许冥虽然要回基金会主持大局,但并不急于这一刻。 他看了眼时间,说:“约定的时间是明天上午,今天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闻言,唐安看了眼表盘上的箭头方向,三人开始前进。 唐安走得很辛苦,哪怕穿了长披风遮挡风沙,外骨骼支持器的缝隙还是很快会被沙砾卡满。他隔段时间就要停下来清理一次。 许冥一如既往地体贴,在唐安重整装备的时候,耐心地站在一侧为他挡风沙。 尹毅则远远地缀在他们俩的身后,一言不发。 好在之前降落的位置离仪式地不远,很快,远处出现建筑的影子。 房屋建在一块巨大的岩壁旁,顺着岩石的走向高低错落连成一线。 又走近了一些,唐安才发现,这些低矮的房屋群,是由骨头和布片组成的。 交错着垒起的白色骨骼被用作房屋的支柱,有弧度的肋骨交叉搭出屋顶,脊骨充当主梁。布带将它们互相固定住,布片蒙在其上。 这些巨大的骨骼支起一座座房屋,常年迎风的那面,表层已经风化,和骨骼相比,布片显得崭新。 唐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生物的骨骼?” 许冥也是不久前,与年迈的灵能者聊天时,知道的信息。 他向唐安介绍道:“是这颗星球上某种爬行生物的骨头。原住民发现这种爬行生物有遗传疾病——它们体中的软组织先会爆发式增殖,随后迅速骨化。 “这里很荒凉,找不到可用的建筑材料,而它们的骨骼正好可以用来搭房子,所以这种生物被原住民大肆捕杀,现在已经灭绝了。” 许冥补充道:“这颗行星也是待开发的殖民地之一,但不知为什么开发计划被搁置了几十年。有灵能者发现这里后,转移了原住民,将这里就慢慢变成了一个集会场所。” 交谈中,他们踏进了房屋所在的区域。 唐安发现,有一些屋子和原住民建筑不同,是由木板搭成的,外墙涂成了绿色。它们零散着分布在骨屋之间,木板的风化程度不一,应该是分批建造的。 还没等他问出口,许冥指了指几步外的一栋两层小楼,说:“那就是我们住宿的旅店。因为我出了一部分建筑材料,所以楼里有两间房间由我使用,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带你去拜访长老。” 这处仪式点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或站或立,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也有好几个避开人群的灵能者,独自站在房屋门口。 这里不仅有人类,还有外星种族,唐安甚至在这里见到了软体类生物。很难想象,类似蜗牛的种族是如何在沙漠里生存的。 在唐安观察他们的同时,灵能者们也在观察他们一行。 灵能者们的视线在许冥和尹毅身上迅速扫过,最后停留在唐安的身上。 唐安感觉到一种神奇的触动,虽然一触即逝,那是周围其他人传递来的某种“友好”的情绪。 是灵能吗?很神奇。 与精神力之间的接触不同,接触灵能的感觉如同将手浸入高密度流体一般,令人放松又愉悦。 唐安并不知道该怎么用灵能回复,但看周围的灵能者并没有表现出异常,他猜想自己还没露馅。 披风上传来拉拽的力量,唐安回头。 他身后是一个哺乳类的外星种族生物,它双足站立,身高只到唐安的腰部,橘黄色的、毛茸茸的,身上披着一件斗篷。 它的头顶有两只大大的耳朵,从斗篷帽子上挖出的洞内伸出,因为接触到风沙,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帽檐之下的脸型和猫有些类似,青绿色的眼睛看着唐安。 唐安不知道它准备做什么,扭头看向许冥求助。 “翡丽纳尔,性格温顺,习性可以参考猫科动物,应该是来和你打招呼的。”许冥介绍道:“除了毛色纯白的亚种拥有帝国居留权,其他亚种全是奴隶阶层。” 这群灵能者内的外星种族都是帝国的奴隶阶层,与其说这里是灵能教团的集会地,不如说是幸存的逃亡者们的乌托邦。 这就是许冥前来的原因吗?他的愿望就是建立一个所有种族都能友好相处的理想世界。 橘色的翡丽纳尔仍然保持着抬头的姿势,认真地盯着唐安看。 唐安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道德楷模,公司名下的工厂内也大量雇佣着外星奴隶。为了避免尴尬,他向来不与外星生物过多接触。 他可以完美地应对事业相关的人际交往,现在面对一个眼神清澈的外星生物,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许冥看出了唐安的窘迫,说:“它应该听得懂通用语,你可以和它打个招呼试试。” 尹毅红色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只翡丽纳尔,又在它和唐安之间望了望,嗤笑一声。 许冥朝他投去疑惑的眼神,他轻声答了句:“没什么。” 唐安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互动,在听到许冥的指导后,半蹲下和翡丽纳尔对视,“你好。” 它开心地眯起了眼,将右爪前伸张开,露出肉垫上放着的一朵金色的小花,并不是真的植物,而是用两根金属细线弯折而成。 见唐安没有理解,它抬起另一只毛乎乎的爪子指了指花,又指了指唐安护目镜后的眼睛,将花往前递了递。 它的另一只爪子缺了两趾,看上去形状怪异。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它快速将缺趾的爪子藏回了背后。 唐安问:“是送给我的吗?” 它确实听得懂通用语,但不知为何并不说话,只是用力的点点头。 “谢谢。”唐安道谢,接过金属花, 他努力地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一个彩色麻绳编制的圆环,串着不规则的贝壳碎片。这是他给永恒准备的玩具,还没有用过,虽然没什么价值,但是他亲手做的。 它接过玩具,迫不及待地收回手,一直盯着玩具看。 唐安忍住了揉揉毛茸茸脑袋的不礼貌举动,起身。 见它的注意力全在玩具上,唐安笑了笑,正准备转身离开。 谁料这只翡丽纳尔又一次抓住他的披风下摆,它锐利的指甲在上面留下了狭长的裂口。 “呜,呜——”它发出急切的短哼。 唐安疑惑地问:“怎么了?” 它另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又朝身侧的远处指了指。见唐安没理解它的意思,它抓着他披风的抓子用力拨了拨,嘴里挤出一声:“……喵。” 尹毅笑着说:“我猜它想带你转转。” 他的话引来了两人一猫的注目,他挑了下眉毛,补充道:“我听得懂一点点。” 说完,他也轻轻地喵了一声。 橘色的翡丽纳尔迅速炸毛,一下窜到了唐安的背后,贴着他的右手,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你对他说了什么?”唐安的手背上传来柔软的毛绒触感。 尹毅看了眼快和他贴在一起的翡丽纳尔,说:“秘密。不过你可以摸摸它,它会喜欢的。” 唐安试探着将手伸到兜帽下,摸了摸翡丽纳尔的脑袋,它的毛发柔软细长,手感丝滑。 它享受地眯起眼,在唐安的手下蹭了蹭,耳尖颤动,像猫一样发出了呼噜声。 许冥皱眉凑到尹毅身边,低声问:“你又在搞什么鬼?” “不觉得这氛围很好吗?” “氛围?我和唐安这次过来是有事要办的,不是来旅游……” 尹毅不等许冥说完,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离开时,还不忘朝唐安挥挥手,道:“我们晚上在旅馆汇合,你可以跟着这只翡丽纳尔在周围转转。” 唐安迟疑地看着远走的许冥二人,翡丽纳尔已经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他的手掌上,他下意识地揉了两把。 呼噜声更响了。 4 仪式与灵境 翡丽纳尔带着唐安绕过两间骨屋,来到它的住处。 充当门帘的布片被仔细地向上卷起,向内望去可以看到木板床,和床头摆着的一个水壶。 这里看上去比其他骨屋都整洁,唐安隔着面罩也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熏香味。 翡丽纳尔让唐安等在门口,它独自进了屋子,一通翻找后,它拿着一个小木盒出来了。 木盒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是质感厚重,显然不是在这个缺少建筑材料的沙漠星球上制造的。 它将木盒递给了唐安。 唐安诧异地问:“也是给我的?” 它点点头,耳朵尖跟着颤动了几下。 唐安不习惯接受这样莫名的好意,但是在翡丽纳尔的坚持下,他接过木盒打开。 盒子里摆着一枚戒指,金属材质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嵌着一块不知名的彩色宝石。平稳悠长的灵能波动从宝石内部传出。 “这太贵重了。”唐安盖上盖子,退回木盒。 翡丽纳尔连连摇头,举起爪子晃了晃唐安送给他的彩色绳圈,青绿色的大眼睛眯起,看上去很开心。 它见唐安还是不肯收下戒指,干脆半蹲下来,用尖锐的指甲在沙地上写字——“遇到危险,这个可以保护你。” 它果然会通用语。 唐安皱眉,问:“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这里会遇到危险吗?” 翡丽纳尔点头,用爪子抹平了地面的沙子。它像只猫一样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唐安,眼神清澈。 唐安沉思,这是友善的某一方传来的预警信息?虽然对回答不抱期待,唐安还是问道:“你知道是谁告诉你的这个信息吗?” 翡丽纳尔摇头,它也不知道。 唐安弯下腰,摸了摸它,说:“谢谢你,等我明天早上忙完正事后,我再来找你。”如果翡丽纳尔愿意的话,它可以和他一起回到中环星区生活。 它站起身来,虽然很不舍,但还是乖乖地在原地目送唐安离开。 ... 许冥将戒指放回木盒,他没有灵能天赋,感受不到宝石的特殊性。他问唐安:“所以,剧情外的第三方给你送来了预警,还给你准备了一份护身符?” “应该是的。”唐安沉吟了一会儿,说:“上次在RIIa迫降前,我也收到过一次预警。我的下属在视讯通话里让我先回总部,派其他人调查。” 唐安说:“我想不明白,上次我和预警对着干,结果是在RIIa上救下了时文柏,还获得了一堆科技,虽然受了点伤,但是回报远超我的预期。这次给我预警的第三方,是希望我继续行动还是放弃呢?” “时文柏?”许冥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问:“他怎么会在RIIa上?” 唐安答:“他退役之后,接一些私人安保任务,你们认识吗?” 许冥从回忆里找出相关的信息,道:“见过几面,我退役前拒绝的两次种族净化任务,最后被他接下了。那时候他应该是刚升少将,带着舰队到处飞,挣军功。他现在也退役了?” 唐安点头,“嗯,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哨兵的困境不是许冥这个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许冥将话题转回预警上,说:“依我看,你应该继续行动。至少得先抓出把所谓的‘剧情’塞给你的人。” 唐安心里也偏向于按计划去见长老。 之前针对辛浩以及另外两个哨兵的调查,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时文柏是奚嘉的学生,没必要来杀他这个奚嘉的拥护者。 叛逃的那几个研究员已经被纳文星人抓回来,但他们也不过是一群贪心不足的普通人,没法提供有效情报。 掠夺者们夹着尾巴不知溜到了帝国哪个角落,想调查也无从下手。 被抓到尾巴的埃利诺完全不知道匿名邮箱的所有者是谁。 这次行动确实是仅剩的,摸到幕后之人的机会。 心事重重的唐安睡得并不安稳,他醒来时,恒星的光芒才刚刚出现在天空和地面的交界处。 简单洗漱后,唐安跟在许冥和尹毅身后走出旅馆。时间还早,但是大部分灵能者们都已经起床,站在各自屋子的门外,唐安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昨天的那只翡丽纳尔。 三人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有灵能者开始颂唱—— “Ti,,lkamp,proletarer.Ti,,lkamp,forv?rsak.*……” 顿挫有力的音节连成乐曲。 起初是零星的一两道声音,很快,越来越多的灵能者加入到合唱中来,旋律如同不断起伏的波浪,在这片沙漠中的村落里传递起来。 他们一边颂唱,一边向着房屋群前的空地走去。他们极有默契地以某个点为圆心,环绕着坐下,构成一圈圈圆环。 双手自然落在膝盖上,头仰起。队伍中的软体类种族没有四肢,努力地高高仰起头。 颂唱的声音越来越响,如同隆隆雷声。 最后,一声惊雷般的“sak!”为颂唱画上句号。 许冥靠近唐安的耳边,低声说:“仪式开始了。” “只要一起吟诵吗?我没看到其他的布置。”唐安低声问。 许冥答:“灵能者的仪式和其他‘教派’的仪式不同。他们认为,所有具有灵能天赋的生物,都可以自发地沟通圣地——灵境。举行仪式不是为了供奉,而是为了集众人之力拓宽沟通的道路。 他们在仪式点内会设置一块石碑,作为沟通灵境的信标。之前他们已经有过几次小范围的仪式,都很成功,今天就是整个行星上的灵能者一起举行仪式的日子。” 唐安问:“那长老还能见客吗?” “没问题,我已经提前和长老确认过了,就是他要求我们在仪式开始后去找他。”许冥道,“长老说,仪式过程中,灵能活跃,对解决你的问题有帮助。” 路过正在露天场地举行仪式的灵能者们,唐安三人继续朝这片小村落中唯一的白骨搭建的两层楼走去。 一时间周围只剩风声。 唐安能用精神力隐约感知到身后的灵能波动,在灵能者们环绕的圆心处,像是有水滴滴落在水面上,灵能泛起涟漪。 许冥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两层楼,说:“长老就住在那里。” 他带着唐安在“长老”的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门。门由两片垂落的布组成,敲门并不会有响声,更多的是一个形式。 “进来吧。”电子合成音从房间内传来。 唐安跟在许冥身后进入屋子,尹毅并没有跟进来,而是留在了门口。 屋内对门处,摆着一个正六边形的圆形石碑。这里虽说是两层楼,二楼并没有适用性,架高的二楼像是为了能摆下石碑而搭建的。 仔细看,能发现固定二楼的绳结都很崭新,应该是灵能者们来了之后改造的。 石碑前盘腿坐着一个人型生物,他色彩斑斓的头发里支出两根细长的触须,脸上的两只深色的眼睛是寻常人类的三四倍大,由数不清的复眼组成,鼻子极小,嘴唇有四瓣。 他的额头正中贴了一个圆形的贴片,白色的线路从贴片的一侧垂下,连接到他身旁地面上摆着的扬声装置上。 “就是你吗?”扬声器又一次传出电子合成音,长老黑黢黢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唐安。 “您好。”唐安礼貌地问好。 没等唐安客套几句,长老发话了,他说:“我已经知道你的需求,过来吧。” 许冥头一撇,示意唐安坐到长老面前的布垫子上。 “冒昧地问一下,我可以站着吗?”唐安看了眼外骨骼后,又抬头看长老,无奈地笑了。 “不可以,你必须尊重仪式的要求。”长老的话通过扬声器传来。 唐安认命地坐下,调整外骨骼支持器的角度,勉强把双腿摆出了盘坐的姿势。 唐安问:“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长老的复眼转动,说:“闭眼,静心。” 看来许冥已经和长老充分沟通过了,不需要唐安解释“剧情”的事。 他闭上眼。 很快,他就从长老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灵能波动。 和之前翡丽纳尔试探的触碰不同,长老身上传来的灵能,像是一条宽大柔软的绸带,将唐安围绕其中。 唐安的眼前出现了数个模糊的漩涡状图像,它们的格式并不规整,大小不一,在紫色的迷雾之后静静地旋转,旧的消散,新的生成。 耳边似乎有细碎的轻语,正召唤着唐安向远方前进。 唐安往前迈了一步。 很奇怪,他记得自己正盘坐在地上,此刻却迈出了一步。 寒冷的感觉从他迈出的足尖传来,顺着后背一路爬上他的后脑。 他开始觉得不安。 他闭着眼,却能感受到四周的环境。和用精神力探知周围不同,这样的感受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内,很怪异,像是身体突然多了一个感受器官一般。 四周暗下来。 仔细感受,能“看”到周围的物体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蓝色的纱,奇异的云雾突然出现,引起空间的扭曲,又在下一秒突然消散。 随着唐安再次听从耳边低语的建议,顺从召唤,又踏出一步。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帷幕。 他现在站在两侧帷幕之间,不确定是自己离开了屋子,还是屋子消失了。 唐安下意识地想睁开眼。 “静心。” 长老的声音虚无缥缈,像是从远方传来。 5 灵能爆发 听到长老的话,唐安调整呼吸,又向前踏了一步。 他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迅速消退,许冥和长老同时松了口气。 许冥问:“看来很顺利?” 长老点点头,四瓣嘴唇微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扬声器里传出他的答复:“他已经跨过了灵境间隙,正在进入灵境,耗时很短。你说他从未接触过灵能,这证明他的天赋很高。” 长老心情很好,话也多了。扬声器兢兢业业地把他的想法转译成通用语,播放出来:“等他在灵境稳定了意识,我就可以和他的灵体对话,找出是谁给他施加了影响。” 唐安并不知道外界的谈话,他正在穿过厚重的帷幕。 随着他的不断前进,他的眼前出现了模糊的景象。 是一个巨大的城市。 他仔细辨认,从楼宇间道路的走向,认出了这是他的公司总部,但和他记忆中的总部行星又有所不同。 这里到处都是火焰和烟雾,一具具尸体散落在房屋的废墟之中,他似乎能从画面里感受到火焰的炽热,以及难以忍受的腐臭味。 画面聚焦,他看到了总部大楼,顶层已经被炸毁了一半,楼房裂口处,有一个人影。 他坐在轮椅内,小腿处裤子空荡荡地垂下,裤腿在风的吹动下摆动着。 他正从裂口处遥望远方,白色的长发被束成马尾,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 唐安一眼就从模糊的画面里,认出了,那是“唐安”。 唐安看到他在裂口旁摇摇欲坠,下意识地往前又走了一步。 轮椅内的人若有所觉,朝唐安所在望了过来,他金色的眸子已经黯淡。他不应该看得到唐安,但唐安直觉,他看到了自己。 轮椅内的唐安勾起嘴角,说:“你的未来。” 随后,他握着轮子把手的双手用力,向前。 他和轮椅一起从裂口处向下跌落。 唐安连连走了几步,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抓住一团紫色的雾气。 雾气在他的手中凝成一颗稀有水晶质地的六芒星——军部议会将官级别的将领肩章上的军衔象征。 为什么会抓到这个? 没等唐安细想,雾气迅速消失,周围开始瓦解,他踉跄了一步,跌坐回盘坐着的身体内。 室内明亮的光晃到了他的眼睛。 唐安听到了扬声器里传出长老的声音:“失败了,怎么会?” 随着身体各处传来实感,唐安才察觉到,原来他已经回到了现实空间。 长老问:“你已经到了灵境间隙,只要再多跨一步就可以进入灵境,怎么突然被放逐回来了。” “灵境间隙?是指那两层帷幕之间的空间吗?”唐安追问,随后答:“第二层帷幕太厚了,我走了好几步都没有穿过它。” 他下意识地隐瞒了在穿过帷幕时看到了自己的事。 “是的,我们一般都这么称呼它。你身上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长老触须微动,叹了口气,继续说:“灵境内的交谈是最安全的。原本,你正好可以借着我们的大仪式的影响,触摸灵境,但你现在失败了,下次就至少要等一个月之后了。” 唐安问:“为什么要等一个月之后?” 长老语气严肃,答:“因为链接灵境是有消耗的,我们之前储备了大量的灵能,才能在今天这个特定时间点一起举行仪式。灵能消耗完毕,和灵境的链接就会自动断开。 “而像你这样的新手初次接触灵境,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现在的灵能储备大概还能支持十分钟的链接,时间不够你再尝试一次了。” 唐安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搁,他现在能有收获的线索只剩这一道。 于是他追问:“那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知道是谁把所谓的‘剧情’给了我?这个信息对我很重要。” 长老沉思了一会儿,说:“确实也有比较激进的手段,我可以通过灵境尝试去查看你的灵体,不过过程中我可能会看到一些你的记忆片段,你能接受吗?” 唐安一愣。 他和长老的复眼对视了几秒,说:“如果你能给我想要的结果,我可以接受。” 长老发间的触须晃了晃,他说:“不用这么紧张,看到记忆的概率很低,而且灵境内的视野你已经体验过了,云雾会模糊画面。 “那你准备好了吗?” 唐安点头。 下一秒,来自长老的灵能如同利剑一般穿过他的精神力。 ------------------------------------- 警报器滴滴作响,银发的男人匆匆地打开房门,关掉警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 “这次又是谁在沟通灵境?”他一边嘀咕,一边在控制台上按下几个按键,很快,另一块大屏幕上出现了灵能者们举行仪式的场景。 和一般的摄像画面不同,展现在屏幕上的画面,画质很低,还蒙上了一层蓝色的滤镜,随着云雾般的紫色线条划过,画面偶尔还会扭曲一下。 蓝紫色的光印在他的镜片上,他不耐烦地自语道:“已经好几天了,每天一次,闲得慌。” 不过这次和前几天有些不同,探测器检测到多个灵能波动点。男人按下切换键,vSA47-c上的几处仪式地的画面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结合这些信息,他确定,这些灵能者在某个星球上秘密集会。 他看着灵能者们聚集在一起,虔诚地举行仪式,嗤笑道:“那么信任‘神’,却不知道‘神’已经杀光了所有飞升至灵境的生物。” 画面再次切换,男人看到长老所在的房屋内的三人。 画面里的唐安并不被蓝色滤镜遮挡,甚至他的形象被镶上了金边。 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特殊性,他并不惊讶,一眼就认出了唐安,“唐安怎么会也在这里?” 男人思索片刻,想起他曾经留在灵境内的一团强大的灵能,计上心头。 他眯起浅蓝色的眼睛,笑得愉快。 “看来你的好运到头了,再见,唐安。” ------------------------------------- 长老熟练地穿过两层帷幕抵达灵境,蓝紫色的虚无空间内寂静无声。 他静心感知自己留在唐安身上的灵境信标,随后意念一动,他脚下的云雾散去,显露出俯瞰视角下,屋内的画面。 许冥没有灵能天赋,他的影像和屋内的陈设一样,被罩在灵境的滤镜后,模糊地呈现出蓝灰色。 和他相比,长老那坐在蒲团上的身影像是被用紫色的画笔勾勒了轮廓线,显得清晰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长老对面的唐安,他像是整个画面上唯一的发光体,被金色的光芒包裹。 长老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唐安的天赋无可匹敌,他决定之后要好好地找唐安聊一聊,不过现在首要的是,解决唐安的问题。 长老驱使着灵能覆盖上唐安,从他的灵体上一寸寸扫过。 屋内的唐安和许冥听到扬声器里传出“这是”两个字。 突然,一股强大的灵能波动横扫过整颗行星,长老后半句话就被扬声器尖锐的噪音盖过。 灵能爆发带来的冲击抵达的瞬间,唐安戒指上的宝石瞬间粉碎。脑内的剧痛令他俯下身,大颗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 长老脸上的数只复眼炸裂,青绿色的血水蜿蜒而下。 与此同时,房间外传来痛苦的嚎叫声。 尹毅冲进屋子内,问:“你们没事吧,那些灵能者们突然像疯了一样。” 唐安大口地喘着气,此刻他的耳鸣严重,什么也听不到。 许冥惊疑不定地看着长老。 它已经扯掉了额头上的贴片,没有翻译扬声器的帮助,没人知道它嘴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在说什么。 它扯下了自己的一只眼球以及半张嘴。 尹毅冲进屋内,扛起许冥就往外跑。 没等唐安从地上站起,他就被长老一把抓住手臂,下一秒,石板和屋子都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按照之前的体验,长老带着他一起进入了灵境。 只剩一只眼的长老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唐安下意识地散发精神力,延伸。 不知延伸了多远的距离后,他接触到了一个强大的意识。 “走开。” 对方这么说。 随着精神力被打回来,唐安身边的雾气也突然消失。 视野恢复正常,他和长老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们已经不在之前的房间里,而是来到了沙漠中的未知处。 长老的头已经像破碎的西瓜一般爆裂开,手却仍然牢牢地钳制住唐安的小臂。 他用力地掰开长老的手。 失去支撑后,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尸体内的灵能一波又一波地散溢出来,打着旋地冲向各处,地面上的沙子开始流动。 唐安还没从一连串的事件中回过神来,就感觉身体突然一沉。 沙子已经淹没了他的小腿。 唐安快速解开外骨骼的搭扣,手脚并用,后仰着趴下,增加接触面积,然后展开挂在在腰上的手杖,摸索着垫在身下。 但这并不是自然造成的流沙,在灵能的扰动下,哪怕唐安保持静止,也摆脱不了来自脚下的吸力。 长老的尸体已经消失在沙海中,他的光脑不在,一时间找不到任何救援。 量子兽永恒用爪子抓着他的领口,但显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沙子逐渐没过了唐安的胸口,他已经开始喘不过气。 谁能, 救救我! 6 救星再临 泛人类星际帝国,外环室宿星区,SI2星域,AA65恒星系,AA65-c行星。 在前往VH3375的路上,时文柏收到了唐安的消息。 唐安要办完事才有时间来找他,他正好先来AA65-c帮康纳找找看小孩。 没想到,他刚刚进入行星轨道,就收到了行星首府发来的信息——当前正在戒严,请在降落前出示相关证件,已备检查。 时文柏只当是殖民地内战的战火烧到了这里,配合地给出了公民编号,顺利地降落在港口。 灰风认真地给自己捏了个身体,白发红眼的青年跟在时文柏的身后,进入了工厂区。 这里虽然还在正常进行生产工作,但是能明显地看出破坏后被修补的痕迹,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焦糊味。 灰风分析了一下气味的来源,道:“这个行星的炼油厂泄露的原油,还在燃烧。” 时文柏点点头,赞同地说:“看来这里也经历了一场内战,输油管道估计是被炸了。” 工厂的外墙上还留有弹孔和血液喷溅的痕迹。 灰风问:“那你想找的那个人类,会不会死了啊?” “不知道,他看上去挺乖的,应该不会跑到战场来吧。” 灰风晃了晃脑袋,说:“需不需要我接管整个行星的监控设备,帮你筛查他的影像?” 时文柏瞥了他一眼,戳破他的幻想,道:“你已经能无痕接管了?”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你不要太贪心了。” “那你就少给我惹事,你想玩‘天网’,等到了VH3375再玩。” 两人穿过了工厂区,来到了集中居住区。 工厂区里的劳工大多在工作,时文柏不方便去打扰对方。 居住区里的,大多是没有轮到排班或者还没复工的劳工们在闲谈,见到时文柏两人,心思活络的人立刻凑上前来。 有着大鼻子的男人说:“大人,您来这里是有什么是要办吗?我可以帮您跑跑腿。” 他身上的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关节处甚至有几个磨损出的破洞。 时文柏问:“你对这里很了解?” “当然,整个工厂区,就数我认识的人最多。”大鼻子的笑容憨厚,但眼神却很精明,他问:“您是要找谁吗,还是想招聘些员工?” 时文柏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大鼻子。 然后拿出渊启的照片,问:“这个人,见过吗?” 大鼻子仔细地看了两眼,嘴唇微动,半晌,才尴尬地摇了摇头,答:“这,没见过。” 见时文柏准备把烟拿回去,他赶紧说:“但是我之前见到了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人,真的,除了眼睛里没有圆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大人,我不是唬你啊,我有个同伴也能做证。”大鼻子表情诚恳,他的同伴正是想喊住雨中奔跑的青年的人。 大鼻子说:“那天雨下的可大了,大家都在躲雨,只有那个男人冒着雨狂奔,所以我印象很深。”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大鼻子语气急迫地补充了一句:“工厂区里应该有不少人都还记得他的样子,您可以去问的!” 听上去不像是胡诌,如果真的是在雨天见到的,那么眼睛的细节有可能被漏看了。 时文柏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问:“他往哪里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鼻子没和男人搭上话,自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思索了一会儿,他想到一个细节,说:“他身上穿着首府的工作制服。” 时文柏抬了抬光脑示意。 大鼻子会意,打开了收款软件,收到了时文柏转来的信用点,他道:“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 时文柏带着灰风往行星首府的方向走去。 灰风一边前进,一边绕着时文柏转圈,问:“好有趣,就像是RPG游戏里接到任务后,和NPC聊天获得线索一样,而且还是没有任务栏指示的版本。” 时文柏失笑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了?” 他走过一个转角。 突然,一股强大的、未知的力量“捏”住了他。 灰风还在他的身边,但是表情和动作像是定格住了。 时文柏下意识地反抗,却被轻易镇压。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大片的紫色云雾,身边的物体在蓝色的滤镜下变得模糊,他快速上升。 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俯瞰这颗星球。 还没等他多想,未知的力量裹挟着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掠过数颗恒星、行星,来到了一片沙漠之中。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神奇的体验,令落地站稳的时文柏脱口而出:“哇哦。” 炽热的风迎面而来,时文柏被风里的沙子糊了一嘴,他背过身苦着脸吐了几下,脑后突然被重重地啄了一下。 时文柏回头,看到了眼熟的楔尾伯劳。 “沙漠里怎么会有伯劳,你难道是唐安的量子兽?” 永恒着急地啄了两下他的手,随后朝远处飞去。 时文柏疑惑地跟上,走了没几步,看到了沙地上的一抹黑色。 “唐安!?” 流沙还在发挥威力,但是它困不住时文柏。 他快步上前,调用精神力在唐安和沙子之间隔出空间供他呼吸,然后伸手开始捞人。 多亏了奚嘉给的新版精神稳定剂,时文柏现在能够使用自己的精神力了。 换做是一个多月前的他,遇到现在的情况,也得歇菜。 ... 唐安眼前漆黑一片,铁锈味萦绕在他的鼻腔内。 他胸腔闷痛,大脑发晕,已经快要维持不住量子兽的存在了。 他对剧情的内容太过信任了,昨天翡丽纳尔给他的警告还历历在目,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那枚戒指在灵能爆炸时救了他一命,现在又有谁能来救他呢? 唐安这才意识到,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 一直以来,他收获的成功远远大于遭遇的失败。 他赢得太多了,不论是在战场还是在商场,以至于都忘记了自己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类。 也正是因为赢得太多了,他才会那么在意那个给他所谓剧情的人。 唐安想,他应该借着奚嘉提供的上升之势爬到更高处才对,在拥有足够的权利和地位前,每个人都是棋子,纠结于“剧情”无异于自己钻进了圈套。 但是已经太晚了,唐安的意识逐渐模糊,和永恒之间的感知也即将断开。 面部的压力突然一松,清甜的空气将铁锈味带进了呼吸道的深处。 日光重新照唐安紧闭的双眼上,让他的眼前一片鲜红。 他眼皮微颤,睁开一条缝隙,没等他再眨眨眼看清发生了什么,温热有力的双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流沙里拽了出来。 几缕金发被风吹动,扫过唐安的脸颊,他呛咳了几声,将口鼻内的沙子咳出,眯着眼看向来人。 金发男人背对着他,看上去像是时文柏。 他穿着一件套头帽衫,头发有些长,被他随意地扎了个小辫子,因为发质柔软,短短的马尾不是向上竖着,而是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乖巧的落下。 他的身后是一片浅棕泛红的沙漠。 看上去像是被胡乱贴在风景照上的大头贴,一点也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这让唐安忍不住伸出双手,摸上面这人的后颈,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令他心安。 唐安哑着嗓子问:“时文柏?” 时文柏已经把唐安拖到了安全的位置,此时正展开沙地上捡的、皱巴巴的披风,想把它撑起,为他们俩人挡住风沙。 被触碰的时候他向前缩了一下脖子,听到唐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没等他答话,唐安双手用力,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唐安吻上时文柏的唇。 和上次深度安抚时的亲吻不同,他的动作粗暴且激烈,他急切地想靠这个吻获得一些安定感。 时文柏只觉得沙砾磨得嘴疼,他试探着往后躲,却被唐安一把按住。 没躲成,他干脆享受起来,努力地用舌尖捕捉唐安唾液里微量的向导素。 不久后,唐安平复下来,大脑重新开始运作,他看着时文柏,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言,时文柏尴尬地挪了挪屁股,反问道:“额,这里是哪里?” “Xu51星域,vSA47-c。” 说完,唐安用袖子抹了把脸,又左右甩了甩头,清理了一下头发里藏着的沙砾。 时文柏一愣,说:“如果我说,我十几秒前还在SI2星域,你会觉得我是疯了吗?” 唐安才和一群唯心主义的外星人接触过,加上刚刚体验过灵境穿行,觉得时文柏的跨星域穿梭也不是不可能实现。 所以他表情平淡地答:“很正常。” 时文柏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追问:“很正常?我在极短的时间里跨过了一个星区,从室宿来到了虚宿啊! “普通舰船要这样移动,至少需要跃迁四次,我直接就过来了。” 唐安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我刚才也有幸体验过一次短距离的穿梭,所以我相信你的话。可惜我的运气确实不太好,陷进了流沙里。” “所以,是你把我从远方召唤过来的?” “当然不是。”唐安回答,“我要是有能力把你拉过来,我为什么不干脆自己脱困呢?” 唐安伸出手,在时文柏的头顶扫了扫,藏在金色发丝间的沙砾纷纷落下。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时文柏朝他身边挪了挪,救下唐安时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他后怕起来。 他说:“你先别道谢。我记得你给我发的消息说,因为有业务要来外环星区。是什么业务能让你,一个人,跑到沙漠里来?” 他重音加在了“一个人”上,显然很不满意唐安的又一次冒险行为。 唐安一愣。 他不确定是否应该把书的信息告诉时文柏,尤其是,得知了奚嘉是时文柏的老师后。 他想借奚嘉的势高升,并不代表他愿意永远被绑在奚嘉的战车上,他不想把自己的未来全赌在奚嘉身上。 于是唐安在心里向许冥说了声抱歉,答:“我确实是来外环星区办事,正好我的好友也在这里。 “他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神秘教团在这颗行星举办仪式,说要带我来见见世面,所以我就来这里了。” 时文柏皱起眉,追问:“那他人呢?” “被他的追求者带走了。” 时文柏咬紧牙,话语从他的齿缝间挤出,他说:“他把你一个人留在流沙地里,然后跟着追求者走了?” 唐安摇头,赶紧解释道:“这是个意外。我们已经进了教团所在的村落,没想到长老突然发疯,带着我瞬移到了这里,他没来得及阻止。” 时文柏显然还在生气,问:“那他为什么没来找你?要不是我突然出现在这里,你就死了!” 7 灵境信标 时文柏的语气很冲,他是真的在为唐安担心。 唐安楞了一下,挪了位置靠近时文柏,伸出双手环抱住他,垂眸道:“抱歉,下次我会小心的。” 被抱进怀里,时文柏的恐惧和愤怒突然烟消云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地说:“对不起,你刚刚脱险,我不该凶你。” 时文柏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唐安的脸颊,他嘀咕道:“下次我见到你的这个‘朋友’,我一定会好好揍他一顿。” 唐安轻笑一声,右手上移,摸了摸时文柏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许冥,说:“好。” 沙地上,唐安和时文柏依偎在一起。 被撑起的披风挡住了风沙,小小的空间内静谧且温馨。 唐安回想起时文柏救他的行动,问:“你的精神力没问题了?” 他的下巴正搁在时文柏的肩上,说话间气流扫过时文柏的耳廓,让哨兵下意识缩了缩。 时文柏答:“嗯,最近换了新的药剂,治疗效果很好。” “所以不是去找了其他向导?” 唐安为什么这么问他?时文柏一愣,乖乖地答:“没有,没找。” 他突然有些冲动,想问唐安,如果他的状态恢复正常,能不能和他交往? 但是说出口的前一秒,他停下了。 唐安才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现在还不冷静,他不能趁人之危。 何况,他的状态很难恢复正常,死亡随时会降临,他给不了唐安任何承诺。 他也没有资格去要一个承诺。 一阵风吹来,披风一角扬起,细碎的沙砾从两人身边飘过。 感受到时文柏的精神力波动逐渐平复,唐安半阖着眼,手掌顺着时文柏的后背慢慢抚过,最后停留在他的后颈处。 微凉的触碰令时文柏打了个颤。 唐安低声说:“你来的时间点过于巧合了。” 时文柏也很摸不着头脑,说:“我也不知道,上一秒我还在AA65-c上找人,刚问到一些头绪,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捏着’送到了这里。” “你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时文柏答:“当时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弹珠,顺着玻璃长廊从一头滚到另一头。” 幸运的是,他接受过驾驶训练,对眩晕和失重感都有很高的抗性。否则,他降落到沙漠的第一件事会是大吐一场。 他回忆着当时眼前略过的景象,道:“我周围有很多紫色的雾,透过雾气可以看到一颗颗星球快速从我身边掠过。整体来说,体验还不错,但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希望别这么突然。” 时文柏突然后退着离开唐安的怀抱,好奇地追问:“如果不是你拉我过来的,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唐安答。 他是被长老拉着进入了灵境,长老已死,时文柏也许是被灵境内的其他存在送到了这里。 为什么?为了救下身陷流沙中的他吗? 他想起了曾在灵境内短暂接触过的那个强大存在。 但唐安记忆中,除了当时在地下遗址内自爆精神力前,他好像从灵境接收到了信息外,他再没有接触过灵境。 暂时想不出什么结果,唐安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也挺巧的,我之前在星际集会参会的时候,奚嘉阁下还向我介绍了你。你是他的弟子吗? 时文柏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落到这里,他说:“不算吧。” 他解释道:“我上次提到量子兽的时候,已经告诉你了,我提前觉醒的事。” 见唐安点点头,时文柏继续说:“那之后我被批准提前入学。但是小时候条件不好,我的个子很矮,黑黑瘦瘦的,还没有量子兽。 “同学们对我都不太友好,有几个哨兵经常来找我麻烦。有一次,他们把我惹恼了,我揍了他们一顿。” 时文柏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说:“他们的爸妈都很厉害,找到学校里来,说要开除我。没人相信我说的话,除了奚嘉老师。 “他帮我摆平了那几个同学,还很关心我的学习进度。我毕业之后没几年,老师辞职去从商,我们偶然在一次庆功宴上又遇到了,之后就一直有联系。” 想到了一个漏说的细节,时文柏补充道:“我现在在吃的精神力稳定剂就是老师的实验室出产的,他帮了我许多。” 唐安思绪流转,嘴上客套地说:“奚嘉阁下果然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他先前并不知道奚嘉曾经在哨兵学校当过老师,只是惊讶和奚嘉关系好的优秀哨兵军官数量很多。现在把这两件事串起来,不难得出一个结论——奚嘉至少在三四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人脉了。 唐安可能也是他在培养古斯塔夫时,顺手照拂的。 但时文柏好像对奚嘉并不依赖,按照他的说法,奚嘉是他的恩师,相处时间也很长,照道理来说,他的身上应该会有奚嘉的影子,但他却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是因为时文柏本身抗性比较高?还是在他人生的更早期,有其他人已经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这个问题短时间内不会有解答,唐安又将思绪放回现在。 他想起之前尹毅冲进门说的话,想知道当时在举行仪式的其他灵能者现在如何了。于是他对时文柏说:“麻烦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 时文柏背着唐安在沙漠里快速奔跑,唐安时不时掏出怀表确认方向。 好在唐安的运气没有那么差。他们的目的地,最近的仪式点,就在之前长老所在的区域内。 这里不知是遭遇了什么,屋子倒塌了大半,布片和白骨碎片散落在各处,到处都是各种颜色的血液,和奇形怪状的肢体。 时文柏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一团血肉,它还在不自然地蠕动和增生中,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压低声音,问:“唐安,你确定,这是个正常的教团?” 唐安看到了沙地上的一团彩色,心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时文柏的肩膀。 时文柏问:“怎么了?” 时文柏顺着唐安伸出的手望去,在不远处的房屋残骸边,看到了一团彩色麻绳和贝壳片编织的绳圈。 “帮我,捡一下……”唐安说。 时文柏上前捡起绳圈,下意识地在手里揉了两下,他意外地发现,这个绳圈的编法,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唐安金色眸子也和那个人很像。 但唐安的父亲是老威尔科特斯,绝不可能是那个人,除非,唐安现在的父母是再婚的。 应该只是巧合吧,毕竟编绳子的方法总共就那么几种。 时文柏的脑中闪过很多,面上不露分毫,他反手将绳圈递给唐安。 “谢谢。”唐安接过绳圈,上面没有血迹。 “这是你编的吗?”时文柏问。 唐安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将绳圈收进口袋,说:“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很友好的外星人。但村子现在这副模样,它可能也遇难了。” 时文柏见他低落,也没再追问什么,沉默地背着唐安在村庄的废墟里转了一圈。两人并没有找到幸存者。 好消息是,唐安没看到翡丽纳尔的尸体,它可能还活着。 时文柏找了张没碎的椅子,将唐安安置好,然后转身蹲在了石板前,问:“这就是你说的,想再确认一下的石板?” 石板已经倒在了地面上,但它就是之前竖在长老屋子里的那一块,唐安觉得这可能就是灵能者们用来储存灵能的装置。 不过唐安还不会使用灵能,只能用精神力试探一下它。 随着精神力一寸寸描摹过石板上的花纹,石板一点点亮起来。 石板完全亮起,蓝色的光芒变得刺目,令两人移开视线。 时文柏闭着眼嘟囔了一句:“没想到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光芒消退,两人重新睁开眼,石板恢复了石材本色,石板上多了一个正二十面体。 时文柏上前准备捡起它,没想到接触的瞬间,就被传送回了AA65-c行星。 灰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身形有一瞬间模糊,“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身上这么多沙尘,我错过了什么好玩的事吗?” 时文柏没顾得上和灰风聊天,立刻打开光脑给唐安发消息。 发了几条都是未读状态,他才反应过来,唐安手腕上根本没有光脑。 ... 唐安皱眉盯着地上的二十面体,他能感知到它是由灵能力量物质化产生的。 刚才时文柏就是触碰到它之后,身影突然模糊,迅速在唐安眼前消失。 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灵能波动。 时文柏可能是又经历了一次灵境穿行? 所以这个正二十面体是某种触发装置吗? 唐安不解。 但他的光脑刚才在流沙里的时候就丢失了,不在身边。 唯一确定时文柏是否安全的办法,就是跟过去。 于是他从椅子上下来,跪坐在地上,毫不犹豫地摸上了正二十面体。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正二十面体的蓝光闪了闪。 下一秒,倏地一下,一个穿着厚重保暖服的男人出现在了装置前。 他的身上还带着细碎的雪花,雪花很快融化,水滴从他的保暖服上滑落。 男人环视一圈,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装置,正二十面体还在向四周散发柔和的蓝色的光芒。 他举木仓瞄准,一木仓点爆了信标装置,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布袋。 “真麻烦。”他摘掉影响视野的护目镜,一边嘟囔着,一边将碎片收拾到布袋子里。 如果唐安还在这里,就能认出,这个男人,正是之前他雇用的佣兵之一—— 卡尔。 8 灵境存在 唐安顺着直觉的指引,在紫色的虚空中快速穿行。 突然,他察觉到身后的灵能波动点颤了颤。 他所在的“道路”,就像是一根链接着两颗钉子的橡皮筋。 一个灵能坐标的消散,仿佛皮筋一头的固定物消失。 身后灵能波动消失的下一秒,指引唐安的“道路”不规则的扭曲起来,很快,他迷失在了这片虚无之中。 完了,唐安心想。 他呆站在原地。 唐安猜测石板上的二十面体可能刚巧耗尽了能量,才会突然断连。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移动。 时文柏能跨越那么多光年的距离到他身边,也许唐安在灵境内多迈一步,就意味着现实世界的一大段距离。 他打算先在原地思考一下,但一切并不如他所愿,灵界内的灵能乱流横冲直撞,有一道刚好从他身边擦过,带起的力场另唐安一个踉跄。 他被灵能乱流的力场带离了原地。 唐安正在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在灵境飞速前进,他不知道该怎么挣脱乱流,只能眼看着自己穿过无数的恒星,进入了陌生的恒星系。 恒星系内有五颗行星,其中三颗被蓝色屏障包裹,另外两颗是环境优美的盖亚星球,它们正围绕着恒星公转。 灵能流带着他朝某个盖亚星球冲去,他穿过大气层,穿过建筑的屋顶,穿过一面又一面墙,最终来到了一间房间。 五官酷似蜥蜴的类人生物跪在地上,长吻触地,谦卑地向王座之上的显赫人物行礼。 他的同伴半跪在他的身边,用低沉的声音汇报。 他说的是外星语言,但在灵能的帮助下,唐安逐渐理解了他话语的含义—— “……奥古斯塔斯的舰队正在集结,它们的船坞正在被快速修复,它们正打算再度君临银河系……请您下征召令。” 王座之上的生物答复:“……是时候进行一场大扫除了,整备军队,这次,我们要把奥古斯塔斯那群异种全部抹除干净!” 没等唐安仔细琢磨它们的对话,灵能乱流消散,他被驱逐回了灵境,位置的快速变动令他头疼欲裂。 唐安环视四周,由于没有参照物,他分不清自己现在的位置是在哪里。 他试探着喊了喊永恒,量子兽召唤不出来。 好在精神力还能用。 他只能试着按照上次的经验,延伸精神力,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那个强大的意识,能把他送回现实。 精神力的覆盖直径达到极限,一无所获,唐安先放弃广度,随机找了个方向,尽可能探向远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失败了几次后,唐安终于接触到了对方。 “啧。” 对方显然有些不耐烦。 但这次,唐安的精神力没有被打回来。 他清楚地感知到,在这个强大的意识面前,竖立着一道屏障,看来是这道屏障拦下了对方对唐安的影响。 可这样一来,唐安就没有其他离开的方法了。 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意识体向外发散灵能,灵能之中裹挟着信息——禾舒宜。 是他的名字吗? 唐安没有再收到其他的内容。 一片寂静中,唐安只觉得身边的紫色雾气越发浓重。 突然他的精神力一痛。 随着他下意识地收回精神力,周围的雾气一拥而上。 他伸手在面前挥动,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才重新恢复清晰。 唐安面前突然多了一道人影,他脱口而出,问:“禾舒宜?” 从外表看,这是个是人类。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赤着脚,浮在半空中,紫色的云雾环绕着他。 他的脖颈、手腕和脚腕处都佩戴着水晶饰品,白色长发垂落至后脚跟,紫色的双眼望向唐安。 禾舒宜没开口,话语声直接传达至唐安的脑中:“我们不该这么早见面。” 他的声音轻柔不带情绪,和之前唐安接触的那个意识体的声音完全不同。 唐安问:“之前是你把我送回了现实吗?” “不是我。” “那是谁?” “不可说。” “你是谁?” 云雾在禾舒宜的身边凝聚又消散,他面无表情地飘在空中,传入唐安脑海中的语气平淡:“我是灵境的现任守护者,你已经从祂那里知道我的名字了。” 他身上强大的灵能波动,即使是唐安这个门外汉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灵境里竟然有禾舒宜这样的存在,那么通过仪式沟通灵境的灵能者们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呢?但这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能问的问题。 能遇到愿意和他沟通的灵境存在已经是意外之喜,他不想在不熟悉的时候就触怒对方。 唐安退而求其次,问:“之前那些灵能者发疯,是因为你吗?” “所有被赐予灵能能力的生物都能用某种方式,从灵境汲取能量,但他们不应该探查不该知道的信息,我只是给他们点教训。” 禾舒宜的语气轻描淡写,令几十个灵能者的脑袋开花,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是特别的。” “特别的?”唐安失笑,想起了那枚破碎的戒指,追问:“所以那只翡丽纳尔是你安排的?” 禾舒宜对唐安的情绪变化并不在意,也不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说:“我现在还不能向你解释,你必须先去完成一些事情。” 唐安皱眉,问:“就是说,要通过交易,我才能得到信息?这是你们灵境生物必须遵守的规则吗?” 禾舒宜紫色的眼睛望着唐安,并不说话。 他看上去并不想伤害唐安。 于是唐安得寸进尺地问:“你不能直接送我回到现实吗?” 禾舒宜面无表情地答:“供你在灵境穿行的隧道,因为信标被破坏,已经消失了,我没法直接送你回现实。” 唐安抓住他话语中的重点,追问:“那就是说,还有间接的回归方法?” 禾舒宜说:“是的,但是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你必须去完成一些事情。” 看来送唐安回归现实,就是这个灵境生物打算拿来和他交易的筹码。 确认这一点之后,唐安心中的慌张完全消失了,现在是对方有求于他。他岔开话题,问:“时文柏呢?他也在灵境里吗?” “他已经回现实了。”禾舒宜回答。 关于时文柏的话题,并不是不可知的。 虽然禾舒宜没有骗他的理由,但是唐安还是继续问:“他能回去,为什么我回不去?” 禾舒宜不知是没有识破唐安的谋划,还是他根本就不在意唐安的套话,解释道: “他和你不同,他身上有一个信标,对应的信标在他的来处。所以他接触到灵能力量后,就直接回到了来处。而你,是从被破坏的信标出发,以他身上的信标为终点,在灵境里穿行。” “所以我身后的出发点被破坏,并没有影响他。” “是的。” 时文柏没事,唐安也就放下心来。 这个叫禾舒宜的灵境生物似乎很好说话,也很耿直。他想要和唐安交易,却对划定在交易物品外的信息,知无不言。 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这里,唐安干脆就地坐下,问:“灵境里除了你和另一个存在,还有其他有意识的存在吗?”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他们是怎么没的。” “不可说。” “除了我,你还和其他人这么对话过吗?” “不可说。” “你怎么看待灵能者?” 禾舒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表情,他皱眉,沉思了一会儿,道:“微小虫孑。” 评价这么低?唐安追问道:“那你怎么看待你这样的灵境存在?” 禾舒宜答得很快,他说:“蝼蚁。” 看来他是平等地看低每一个有灵能能力的生物。 唐安想到长老发疯前正在探查的事,问禾舒宜:“我脑子里的那些剧情,是你给我的吗?” “不可说。” “那是另一个存在给我的吗?” “不是。” 从这两个回答的差异性里,基本可以推测出,剧情书的出现与禾舒宜有关。 唐安问:“你告诉我剧情,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听到唐安的这个问题,禾舒宜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吟了很久,回复了一个,不可说。 唐安想,确实试探不出交易范围内的情报,于是他将话题转回到交易上,问:“我们来谈谈你之前说的,需要我做的事吧。比如?” 他只是想在再试探一些细节,没想到这一句话可以被定义为“认同”,怪异的直觉闪现,他知道一场交易达成了。 禾舒宜手一挥,强大的灵能将唐安推着后退了几步。 唐安脚下一空,向下落入灵境更深处。 “什……” 慌乱中,唐安伸出手。 什么也没有抓住。 禾舒宜回头望向远处。 灵境的雾气是由一缕缕厚重的灵能聚集而成,它们并不能遮挡禾舒宜的视线。 远处有另一个不弱于他的强大存在。 唐安离开后,竖在对方面前的灵能护盾慢慢消散。 禾舒宜问:“我把他送过去了,交易完成了吧?” 对方不语,瞥了他一眼后就转身离开。 禾舒宜的身影不情不愿地消散,重新和灵境融为一体。 9 回到过去(蛋:双倍唐安x时文柏/) 为了维持KT57-4行星的稳定,行星总督将一大部分失业人口塞进殖民船,强制迁移至临近的宜居星球上。 船舱内没有固定座位,加上开拓者的数量实在太多,难免会发生一些小冲突。 凶神恶煞的几个大块头正在殴打一个瘦弱的男子,而随舰的军队只负责确保强制迁移任务完成,完全无视船舱内的暴力行为。 这几个恶徒以克劳奇为首,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周围其他开拓者并不想为了一个陌生人惹祸上身,只是避开一段距离,沉默地旁观着。 船舱的角落里,靠墙坐着的棕发男人睁开灿金的双眼。 唐安眼前一片漆黑,听到惨叫声,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灵能压住了肩膀。 “别动。”禾舒宜的声音出现在他脑内。 唐安眨了眨眼,他眼睛上没有覆盖什么物体,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周围人低声聊天,说的是帝国通用语,令他稍微放下心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也不知道怎么与禾舒宜沟通,只能自己寻找信息。 随着挨打的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低,船舱内的暴力行为结束了,克劳奇朝男人身上吐了口唾沫,带着几个恶徒手下扬长而去,所到之处人群避让。 有人压低声音和同伴对话,说:“太惨了,他这样一身伤,到了VH3375也没有活路吧。” 另一人答:“先顾好自己吧,我听说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VH3375,那不是时文柏买下的星球吗?这里和时文柏有什么联系? 唐安后知后觉自己的听力似乎被加强了很多。他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动了动手脚,没有被束缚住,应该不是被绑架。 唐安皱眉,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格外有力,这可能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触动了身体内原有的灵能,一段信息对接上唐安的精神力。 ——他的意识,正附着在这一具由灵能物质化而出的化身上。 化身在外表上和寻常的肉身没有差别,但是化身在现实中停留需要有灵能供给。在它耗尽储存的灵能后,就会被放逐出现实世界,而被放逐前,唐安会提前感知到。 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和禾舒宜达成了交易共识,那么这具化身应该就是禾舒宜提前准备好的。 不过目盲并不是禾舒宜的设定,是因为唐安降临化身时,耗尽了存储在双眼内的灵能。 化身内的信息告诉唐安,如果他能够驱使化身内的灵能,那么目盲对他并不会造成困扰,只要调动灵能补充进去,视力就能恢复。 但他确实还没有掌握灵能的诀窍,此刻只能用精神力探查代替视力。 他控制着精神力四散开,才发现他并不在陆地上,而是在一艘舰船的船舱里。 乘客中一个觉醒者都没有,全是普通人。这方便了唐安的探查,他的精神力在船内肆意扫过,船体结构、人员组成和周围的装饰细节都印在他的脑内。 ——这是一艘殖民船。 结合之前听到的对话,这应该是一艘目的地为VH3375行星的殖民船。 驾驶舱里有一台智能屏,舰船驾驶员正在观看帝国新闻,可惜精神力反馈的“画面”是无彩的,唐安只能看到黑白电视。 屏幕上,表情严肃的人类女性正在发表宣讲:“……法令实施后,我们将能够更严格地监管我们的附庸国,保证他们在我们的正确引导下,繁荣发展……” 发言的执政官看上去很面生,唐安回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早已卸任的让·多明尼卡,极权派的坚定支持者。 唐安的精神力在船舱里其他人打开的光脑上一个个扫过,终于在某个投影上看到了时间—— 现在是2621年9月2日。 看来他不只是在灵能化身内醒了过来,而且还跨越了时间线,抵达了三十六年前。 如果他所在的世界也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岂不是可以有幸看到刚出生的自己。 不论是跨越了平行世界,还是跨域时间线,都很令人震撼。灵能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唐安对掌控灵能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禾舒宜送他来这里必然是希望他能做些什么事,但除了那一句别动之外,又什么指引都没有留下,看来是希望他顺从本心。仔细想想,这就像是有什么时间闭环需要他来完成一样。 也许禾舒宜告诉他剧情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他来到2621年。 唐安好像抓住了线索,禾舒宜在灵境内和他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有错误引导在。 禾舒宜并不需要他“先去完成一些事情”,只需要他认同交易这个行为本身。 完成事情是交易达成带来的结果,是唐安要回到现实的条件,因为他需要在化身被驱逐前掌握灵能的使用方式,而一旦掌握灵能,他不仅能联系上禾舒宜,还能自己完成回归。 所以唐安在询问交易细节时,就发现交易达成了。禾舒宜也二话不说地将他送到了这里。 唐安笑了笑,这可是剧情里完全没有提到的“意外事件”,还让他重新体验了肢体健全的感觉,他那沉寂已久的锐气和进取心冒了出来。 很快,殖民船抵达目的地。 舱门打开,行星上浑浊的空气令唐安呼吸一滞,化身的体质和哨兵很相似,五感被加强,他能辨别出空气中混杂着的燃油和矿物微粒。 执行任务的帝国军人们将这批开拓者赶下殖民船后,就随船离开了。 编号VH3375的行星,是帝国在银河系内众多殖民星球之一。 行星地表已经开始了区划改造,一眼望去,数个巨大的钻井装置立在地面上,它们的旁边是露天矿场和数不清的在矿场埋头工作的矿工。 健壮的人类男性拿着扬声器,对着开拓者们喊道:“别傻站着了,排好队,过来一个个登记!” 他穿着军绿色的制服,胸前别着行星执法者的身份徽章,他的身后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一位执法者,他们统一拿着登记信息的平板。 这是第一波筛选,有特长的开拓者们会被安排在科研、工匠、执法者或是医疗岗位上,而一无所有的人只能作为劳工出卖体力。 虽然有不少人都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家乡来到这里,但他们显然不可能靠双腿逃出行星,都已经到了这里,他们只能乖顺地排进队伍。 初筛的速度很快,平板扫描一下光脑,劳动力评级软件就会自动弹出结果。 唐安走上前,负责他这条队伍的正是之前喊话的男人。他没有大面积地放出精神力,只是维持在离他两米的范围内,这已经足够支持他正常行走和交流。 男人的黑发理成了板寸,见唐安站着不动,问:“光脑呢?” “丢了,”唐安答,“我是哨兵。” 他没有光脑,只能临时编个身份出来,而在这颗矿产星球,想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当一名觉醒者是最合适的。 但向导不行,不仅容易被分到医疗岗位上,整天呆在小小的诊疗室里,而且评级是需要考核的,所有的考核在帝国都有记录,很容易暴露。 哨兵更好,因为哨兵评级只要测试精神力强度就能完成,补起来也方便。 “哨兵!?稍等啊。”男人惊呼一声,随后走到另一位执法者身边,和他耳语几句。同事点头后,男人回到唐安面前,说:“跟我来,我带你去首府。” 才走出没几步,男人好奇地问:“哨兵不是从学校毕业后,就直接进军队的嘛,你怎么会来这里?” 唐安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答:“这是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抱歉,我第一次见到哨兵,有点激动。”男人道完歉,不再多问,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矿场上的机械转头发出隆隆的巨响,混杂在矿物运输带的嗡鸣声中。这些声音在唐安的精神力视野范围之外,因为看不到声源,格外令他烦躁。 但他不可能无时无刻的用精神力探查大范围的环境,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VH3375,他只能强迫自己尽快适应。 平坦的石板路进入了唐安的视野边缘,沿着石板路走了没几分钟,他们抵达了行星首府。 唐安扩大了精神力探查的直径,“看”到了这栋只有两层的小楼,里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普通人,没人发现他的行动。 这里比唐安曾经见过的几个首府都要简陋,外墙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全由石材垒成。 不过占地面的挺大,因此也容纳得了几十个管理者在内工作。 男人出示了身份卡后,领着唐安从门岗处通过,他们的目的地是首府的诊疗室,得从小楼的侧门上二楼。 诊疗所内的医师显然已经提前知道了唐安要来,开门见到他时没有一丝惊讶。 反倒是唐安意外地发现,医师竟然是莫里斯·威利。 莫里斯·威利的身上还没有接触过权力后的傲慢。穿着医师制服的他,不自信地含胸弯腰,看上去甚至有些唯唯诺诺。 他注意到了唐安的打量,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接触,说:“来测下精神力,证明身份。” 10 V3375矿区 唐安轻易的就通过了精神力测试,成功入职执法者岗位。 他领到了三套制服、徽章、对讲机,以及一台备用光脑。 在这里呆了一周,他已经能用精神力调动一部分灵能,但对灵境的试探止步于第一层帷幕——看得到摸不着,更别提穿过第一层,抵达灵境间隙了。 没有灵能者的帮助,他只能借着化身的灵能储存链接灵境,每次都要支付一部分“费用”,试了几次没成功后,他暂停了这一奢侈的行为。 白天,唐安要完成执法者的工作。 这个岗位比他想象中忙碌,因为在VH3375上的生活很无聊,每天能见到的,除了矿场,还是矿场。缺少娱乐活动排解压力,矿工们难免情绪暴躁,矿场上小冲突不断。 对讲机里传来尉天宇的声音:“埃森,3号矿坑有四十几个人在打群架,来帮忙!” 埃森是唐安给自己起的假名,尉天宇就是之前领路的黑发男人。 “知道了。”唐安回复完,起身离开办公室。 矿工们不是死囚,都是拥有完整公民权的星际人类,所以大多数情况下,执法者不会使用木仓械。 而且九成的打斗是为了发泄情绪,很快矿工们就会恢复正常,继续工作,因此执法者们的作用就是在周围警戒,防止有人趁乱搞事。 唐安奔跑的速度很快,这几天频繁的工作,让他对前往责任范围内的几个矿场的路很熟悉,已经不需要使用精神力探查方向。 他抵达3号矿坑的时候,听到的怒吼和惨叫声震耳欲聋。 “哇,你来得好快!”尉天宇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见唐安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尉天宇指了指巨大的矿坑内的那群人,解释道:“听围观的矿工说,本来只是两个人吵起来。等我们来这里的时候,莫名其妙变成群架事件了。” 他伸手拍了拍唐安的肩膀,道:“搞不好要出人命,但人太多了,我们可不敢直接进去劝架,只能麻烦你了。” 唐安问:“全打晕?” 尉天宇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低声说:“控制下力道,上次被你打晕的那个家伙,现在还躺在诊疗室里呢,威利要被他折磨疯了。” 唐安嫌弃地说:“他的身体早就康复了,只是不想工作而已。” 当时唐安对自己这具化身的力量还没有实感,一个手刀下去,差点把闹事者的脖子劈断。那个瞬间,唐安理解了在洞穴里失手没有留活口的时文柏的感觉。 诊疗室很可靠,那人被救回来了,不过唐安的凶名也在执法者和医师之间传播开来。 唐安从岩石上向下一跃,落地的瞬间双腿发力,眨眼间便冲进了人群中。 他展开精神力,在和第一个矿工接触的瞬间,就已经规划好了行动路线,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晕一人,立刻出现在下一人的身边。 一抹军绿色在灰色中快速穿梭,随着他快准狠地击晕了半数闹事者,冲突被按下暂停键。 带头闹事的是之前在舰船上打架的那个克劳奇,他在这一周时间里已经惹了好几次麻烦,执法者们都认识了这个新来的刺头。 克劳奇的战斗意识很好,感受到掌风的瞬间,就朝后下腰,避开了唐安的攻击,不过他高估了自己的柔韧性,踉跄几下后摔倒在地上。 唐安一击未中,停下脚步,站在人群正中央。 克劳奇坐在地上,侧过脸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对唐安说:“长官,我们只是交流下感情。” “不用向我解释。”唐安金色的眼并不看向他,精神力会反馈所有他需要的画面,冷淡地说:“再聚众闹事,你就要去地下矿坑了。” 地面上虽然没有什么风景,但是总归是能见到恒星的日光。如果去了闭塞昏暗的矿道内,呆久了人肯定会出问题。 尉天宇走上前来,高声道:“现在,回到岗位上干活,想正常拿到今天的配给,就把落下的工时补上!” 周围其他的执法者将晕倒的矿工统一搬运到矿坑旁的空地上,等他们醒来。 矿场不是慈善机构,每天的食物和日用品都是需要靠工作换取的。 克劳奇脸上闪过怨恨,在另一个矿工的搀扶下站起来。 他虽然低着头,但是唐安的精神力捕捉到了这一画面。 他能理解克劳奇的怨怼,毕竟对所有强制迁移来到这里的矿工来说,这一辈子就只有带着镣铐干活直到老死这一个结局。 克劳奇现在还有愤怒,但当他在这里呆了一年又一年后,他就会和所有其他的矿工一样,沉默地像一只只会工作没有怨言的动物。 能站起来走路的矿工们结队离开,伤得比较重的几个,则在执法者的带领下前往诊疗室。 唐安准备回办公室,尉天宇连忙跟上他,和他并肩,说:“太好了,没有死伤,埃森,你真是我们的福星。 “你不知道,你来之前,发生过一次矿道塌方事故,死了不少矿工,把这个月的额度都占满了。” 他继续说:“矿工死亡率是影响行星配额的,多亏了你,这个月我们能拿满配了。” 唐安理了理制服的袖子,问:“听上去,这里有很久没有领到满配资源了?” “差不多快一年了吧,帝国的合金需求暴涨,矿场加急开采,安全措施就很难到位。” 尉天宇皱眉,语气不太好,说:“合金能拿来干嘛,还不是造舰船。帝国的疆域已经这么大了,他们还不满足……” 他突然止声,似乎是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唐安没有对他的观点发表看法,他暗中松了一口气,打岔道:“下班下班,他们今天肯定安静了。” “这么早就下班了?” 尉天宇用手肘撞了撞唐安的小臂,低声说:“你已经因为认真工作在执法者之间出名了,再不摸会儿鱼,我们都要被你卷死了。” “不至于吧。”唐安不能理解他的心态,就算现在不是他的时代,化身也不是他本身,他也一样热衷于认真工作。 “你别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搞事业的?” “也可以这么说。”唐安想,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至少掌握灵能回到现实的目标是确定的。 “没想到你还是有点幽默感在的。” 幽默?唐安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和幽默搭上边的,他不语。 尉天宇没听到唐安的答复,于是侧过头望向他。 唐安没有笑,尉天宇沉默了几秒,迟疑地问:“你没在开玩笑?” 唐安反问:“这里难道还有其他值得我图谋的事吗?” “但是你这么出色,又是个哨兵,为什么想不开在这里死磕?” 唐安意有所指地看着他,说:“那你就当我是接了任务,来这里抓捕逃犯的吧。” 尉天宇僵硬了片刻,挠了挠头,尴尬地笑道:“这里怎么会有什么逃犯。” 他眼睛一转,问:“今晚你没什么事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档子事?” “当然不是!”尉天宇毫不犹豫地反驳,解释道:“我有女朋友的,我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他说:“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算是我的半个秘密基地。分享给你这个只知道工作,不知道享受生活的人。” 唐安一点也不期待,在这颗矿产星球上能享受什么生活? 但他也不想落了尉天宇的面子,这一周相处下来,他已经对尉天宇的实际身份有了一些猜测,像这样增进“友谊”的机会,他不会随意拒绝。 于是唐安点点头,答:“好,晚上见。” ... 唐安站在碎石堆高处的石板上,有些无语地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尉天宇已经找了块平坦的石板躺下,反驳道:“哪里不好了?安静而且远离居住区的灯光污染,有遮风避雨的石板,视野也开阔,是观星的最佳地点。” 两颗月亮发出皎洁的光,挂在群星璀璨的夜幕之上。 唐安曲腿坐下。 他看不到那么远的夜空,精神力范围外的事物是一片虚无,只能靠尉天宇的话脑补星空的模样。 他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虽然一直在星海间航行,却从来没有好好地从某颗星球向上看过星空。 尉天宇如数家珍地介绍了几个星座,最后指着两颗月亮说:“这两颗卫星,大的那颗叫白薇,另一颗却叫VH3375-L2。 “明明是一样的卫星,命名方式天差地别,是不是很可笑。 “要我说,所有宜居星球的卫星都叫月亮就好了,编来编去有什么意思。” 听他这么说,唐安才知道,原来这颗行星是有两颗卫星的。 唐安解释道:“行星编号命名法是帝国快速扩张时期,为了更方便的记录疆域而发明的。除了已经有惯称的星球外,其他的星球都以编号命名。” 话题和帝国扯上关系后,尉天宇的兴致突然就消失了,他将双手曲起枕在脑后,沉默地望着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尉天宇说:“说起来,有件事我想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事?” “下周你和我一起去莫里斯家聚餐吧。” 唐安愣了一下,他是有点好奇莫里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尉天宇这个邀请来得实在突然。 他说:“我和莫里斯不熟。” “见过面就是认识了,一起吃几顿饭不就熟了嘛。”尉天宇躺在石板上侧过头,望向坐得板正的唐安,解释道:“莫里斯的老婆希望他能多结交点朋友,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比较合适。” 他的笑容掩住了眼中的试探。 既然尉天宇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安也就不再推脱。 “好,到时候提前通知我。” 11 恐惧 距离那晚又过去了一周时间,以克劳奇为首的新劳工们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很安分地工作着。 工作清闲,唐安在乱石堆里找了个阴凉的角落休息。 轻盈的脚步声传入他的耳中,他散出精神力,“看”到了尉天宇。 “嘿,我就说这是个好地方吧。”尉天宇灵巧地越过石板的断口,在唐安不远处的石块上站定,“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吗?今天出考核报告,下个月我们能拿到满配物资,正好今晚去找莫里斯,一起吃一顿庆祝下。” 尉天宇见唐安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句“下班见。”就哼着歌先走一步。 ... 从办公室出发,绕过两个矿场,可以见到由一片矮屋组成的居住区。这里使用的都是预制的建筑,每间屋子的构造都一样,辨认所属需要看正门外挂着的名牌。 间距较为宽敞的建筑群,是执法者、医师和工匠们集中居住的地方,另一侧更密集的楼房则是人数更多的矿工们的居住点。 唐安的住所在这两片区域的交界处。 虽然大家都是在这颗星球上谋生,但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非矿工们不愿意和矿工们居住在一起,因此交界处的屋子空置了一大片。 尉天宇和唐安并肩走在碎石路上,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路上有不少神色匆忙朝食堂赶的人。 临近一个岔路口,尉天宇转身道:“我回去拿点好东西,你先去威利家吧,我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了。” 没等唐安回复,他快步往岔路上跑去,那是他的住所所在的方向。 唐安已经习惯了他的想一出是一出,沿着原本计划好的路线继续向前走,没过几分钟,就到了莫里斯的住所。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士,她棕色的眼因为笑容眯起,及腰的同色卷发被束成低马尾,身上穿着围裙。她是莫里斯·威利的妻子——许春芳。 这段时间,唐安已经在尉天宇的牵线搭桥下和莫里斯夫妻俩熟悉起来。 见到唐安,许春芳热情地招呼道:“埃森,快进来吧。” 进门后,可以看到沙发上摆着几个手织的毛线玩偶,充当茶几的书桌上铺着柔软的毛巾,一旁的窗台上还种着一盆浅黄色的小花。空气中有着浅淡的花香味,与饭香混合在一起。 莫里斯已经换上了常服,过肩的灰色长发被仔细地编成了三股辫,垂在身后。他正在仔细地将碗筷摆上桌,调整了好半天位置,也没有满意。 跟在唐安身后的许春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会儿再弄吧,朋友们都来了。” 莫里斯遗憾地直起身子,向唐安打招呼,“下午好。” 唐安说:“下午好,我突然才知道要聚餐,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不用你准备!”尉天宇的大嗓门打断了唐安的话,“我带来了我藏了很久的宝贝。” 他大步走进门,一手擦了擦汗,另一只手抬起晃了晃威士忌酒瓶,道:“莫里斯,你今天是沾了埃森的光了。” 说话声有些气喘,看上去是急匆匆跑来的。 “春芳,你准备了这么多菜!”尉天宇将酒瓶放在餐桌上,兴奋道。 许春芳笑了下,说:“都是现成的。” 桌上的饭菜是加热过的罐头食品,但在这个食堂菜谱固定的地方,吃罐头已经是在改善生活了。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喝酒。” “嘿,你能少说点扫兴的话吗?”尉天宇相当自来熟地揽了下唐安的肩膀,说:“埃森,你别告诉我你也不喝!这宝贝在这里一年也见不到几瓶,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拿到的!” 唐安看了眼桌上的酒瓶,标签已经被磨花,估计是尉天宇想喝又不舍得喝,经常拿出来望瓶止渴造成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唐安笑着说肯定得喝。 但这具化身吃了东西还得花费灵能才能消化,他并不打算喝很多。 四人落座,春芳为他们俩找了两个酒杯。 尉天宇小心翼翼地给唐安的酒杯满上后,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半杯,一口闷完,再满满地倒上一杯,然后他立刻塞回瓶塞,把酒瓶放到了脚边的地上。 见唐安看着他,他直言:“别看了,你今天就这一杯,没有更多了!” 唐安挑眉说:“谢谢。” 春芳被尉天宇小气的模样逗笑,一不小心呛了口水,咳嗽起来,一旁的莫里斯手忙脚乱地帮她顺气。 尉天宇平常话就多,喝了点酒后更是聒噪,他从抱怨工作一路侃到帝国局势,莫里斯埋头吃菜,许春芳时不时地笑着捧捧场,唐安偶尔应答一声以示自己在听。 聊着聊着,尉天宇的话题突然转到了唐安身上,他问:“埃森,你一个哨兵不会想一辈子都呆在这个破地方吧,之后打算去哪里高就呀?” “我就随便转转。”唐安答。 “那也挺好,自由。”尉天宇的语气里充满向往,说:“我还没去过几个星球,埃森你和我们分享分享有趣的见闻呗?” 唐安反问:“你想听点什么?遗址、星球地貌、战争或者外星生物?” 他的见闻十分丰富,随便挑几条出来就足以应付完这个话题,只要在说之前提前注意下时间,别把未来的事件提前预言出来了就行。 没想到尉天宇还没说话,一直在沉默聆听的莫里斯突然发问:“你为什么来这儿?” 尉天宇愣住了。 莫里斯盯着唐安,又重复了一遍:“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埃森?” 唐安望向他,他的表情严肃,眼中带着决绝,鼻尖上冒出了细微的汗,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为了求生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怎么了?明明没有聊到什么敏|感||话|题。唐安有些困惑。 尉天宇双眼睁大,有些意外莫里斯的直言,但是很快就皱了下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在桌下的膝盖碰了碰唐安的大腿,做了个口型道:“没事,他一会儿就好了。” 许春芳已经伸手顺着莫里斯的后背抚摸,帮助他舒缓情绪。 在一片沉默中,莫里斯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抱歉。”他移开了和唐安对视的视线,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吃饭。 他看上去像是应激了,是什么关键词触发了这一点。唐安记忆中,莫里斯应该没有经历过帝国的对外战争,难道是听到了“外星生物”才这么过度反应的吗? 之前在星际集会偶遇了充满恶意的莫里斯之后,他就安排了阿奇尔整理相关的情报。 文件提到,莫里斯曾经可能是帝国研究所某项机密研究的一员,后来失踪了好几年,才重新回到研究所。之后,他以前所未有的晋升速度,迅速成为了帝国研究所的所长。 那项机密研究,是和外星生物有关的吗? 究竟是多么骇人的研究,才会让莫里斯只要联想到,就会产生应激反应? 唐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气寡淡且辛辣的酒水趟过食道,被腹腔里储存的灵能消解。 尉天宇轻咳了几下,将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对了,有件事我要谢谢春芳。你上次给我介绍的女孩子,人很好,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春芳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可真是太好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恭喜。”唐安跟着客套道。 尉天宇开始夸赞自己的女友有多优秀,自己未来打算怎么给女友一个稳定的家,在他的插科打诨下,刚才的不愉快被掩盖过去,莫里斯虽然一直沉默着,但这一餐饭算是顺利的吃完了。 唐安和尉天宇道别后,就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许春芳送两人到门口,确认他们离开后,返回屋内。这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莫里斯仍然坐在餐桌前。 她走到莫里斯面前蹲下,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另一种手抚上他的脸颊。 “还好吗?”她轻声问。 莫里斯蹭了蹭她的掌心。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说:“看到你这样我很心痛。” 许春芳带着莫里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让他好好修养,可在这颗行星居住的这两年里,莫里斯还是成天埋头研究,虽然已经不是那个会让他噩梦连连的项目,但这样和之前毫无不同的生活,对他的病情没有帮助。 许春芳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莫里斯知道她的良苦用心,但他摇了摇头,说:“我累了,不想再逃了。再说了,我不做研究,又能做些什么呢?” 许春芳将莫里斯的双手抬起,握住,感受着他冰凉的指尖逐渐回暖,“不需要你做什么呀。” 她笑得温柔,“我有个朋友,她可以介绍我去一颗度假星球上当服务员。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湖边的员工小屋里生活,每天傍晚,我们都可以绕着湖边散步。 “和我们的孩子一起。” 莫里斯猛地睁大眼睛,脸颊发红,双手颤抖得厉害,问:“孩子!?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有两个月了。” “春芳!我,我……天哪!”莫里斯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他赶紧把春芳扶起来,换自己蹲在地上,轻轻搂住她的腰,侧过头,将耳朵贴在她的腹部。 许春芳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现在还听不到呢。” “我只是,我……” 莫里斯·威利快被这突然的惊喜震昏了,他语气哽咽, 他难以遏制的联想到了母体内胚胎的样子,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恐惧,泪水大颗大颗滑落。 他想起了,那些漂浮在维生仓里的鲜红血肉,那些,他曾经在实验室里“制造”的生物。 它们在维生仓内从胚胎成长为“人”,然后被帝国送上战场。 那些,人类和异族基因融合的,畸形产物。或许,根本不配被称为“人”。 但它们切切实实是他所培育的。 春芳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吗? 他脑海中和春芳以及孩子一起生活的美好画面,被突兀地盖上了血色。 “不!春芳,我们不能……”莫里斯朝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挣扎着后退到墙角的阴影处。 他抱着脑袋,冷汗涔涔,口中不停地说着:“这个孩子不能活着!我不能……我,我,春芳……” 许春芳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餐边柜前,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装备有快速注射头的镇定剂,她将镇定剂藏进连衣裙的袖子里,随后调整好表情,回头。 她轻声地说着:“别怕,莫里斯,是我,我在的……”伴随着温和、轻柔的语调,许春芳缓慢地朝莫里斯靠近。 她轻轻地怀抱住颤抖的莫里斯,放在他身侧的手,顺着莫里斯的小臂线条向上,停留在上臂处。 被注射了镇定剂后,满身冷汗说着胡话的莫里斯安定下来,因为疲惫,沉沉睡去。 许春芳拨开粘满汗水的灰发,在莫里斯的额头轻吻。 12 哨兵与柏 一大早,执法者们就忙碌起来。 唐安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就被尉天宇塞了一个平板。 这是之前登记和分类劳工信息的设备,唐安在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拿到它。 唐安问:“又要来新人?” 尉天宇急匆匆地将衬衫扣子扣整齐,穿上制服外套,说:“是,而且是临时通知!” 他抄起一台平板,小跑到唐安的面前,说:“我来不及重新排班了,劳驾如果到时候很忙,搭个手?” 尉天宇一般不会麻烦唐安这个战力做文职琐事,但今天这确实是意外工作。 唐安不打算在白天人多的时候链接灵境,暂时也找不到其他事做,点点头跟上了尉天宇。 殖民舰进入行星重力井,顺着轨道指引,在港口空旷处降落。随着它的降落,强大的气浪将地面的沙土和碎石吹起。 唐安早在沙尘冲到脸上之前,就用精神力将它们全部拦下。 这艘殖民舰的舱门上,涂装着帝国发展银行的商标——一个巨大的外圆内方的铜钱样花纹,被四个箭头环绕。 尉天宇用袖子抹掉脸上的尘土,嫌弃地说:“麻烦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唐安问。 尉天宇答:“矿场才太平没几天,又送了一帮难搞的人来。” 见唐安还没理解,他靠近低声解释道:“帝行送来的人,不是欠了他们钱不还的老赖,就是倾家荡产也还不起钱的可怜人。前者大都不服管教,后者完全没有干劲。” 唐安疑惑地问:“银行送他们来矿场干活抵债?在这里干一辈子也赚不到多少钱。” 尉天宇轻蔑地一笑,说:“帝行的上层们会缺钱?他们也许就喜欢这种生杀予夺的感觉呢。” 唐安没有发表看法,两人对话间,殖民船完成了降落,哧——的气流声响起,舱门打开。 人潮拥了下来。 带头走在最前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洋溢着笑容,坠在人群最后的,是愁眉苦脸的步子缓慢的十几个人。 队伍里有一个哨兵,唐安的精神力探查引起了他的注意,双方对视了一眼。 移开视线后,唐安注意到队伍最后,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踉跄着努力跟上前人的脚步。 他问尉天宇:“怎么还有小孩子?” 尉天宇望了眼,他的视力没有那么好,没看到唐安说的小孩,他随口答了句:“可能是家里爸妈死了,继承了债务吧。” 说完,他招呼拿着平板的几个执法者开始干活。 唐安的平板夹在腋下,冷着脸面无表情,几个想要登记的人看到他,乖乖地排到了其他队伍里。 倒是那个哨兵直朝他来。 稍矮的哨兵穿着连帽衫,走到唐安面前后,将帽子褪下,露出一头粉棕色的齐耳短发,问:“哥们儿,你哪个部门的?” 唐安挑眉,把平板拿在手上,说:“出示下光脑,登记。” 哨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是在开玩笑,乖乖地抬起手腕,完成扫描。 江嘉德——哨兵——建议岗位:执法者。 江嘉德凑上前来,问:“我觉得咱们还是得通一下气,免得接了同一个任务,撞车就不好了。” 唐安在这里呆了近半个月,接触到了明显有秘密的尉天宇,以及逃离了帝国中心研究所的莫里斯·威利。 现在这个叫江嘉德的哨兵,送来了新的线索。 但唐安不想和他在这里聊,只是冷淡道:“想聊天可以晚点再来找我,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他指了指被划分为执法者的人堆,说:“你去那里等着。” 江嘉德扁着嘴走了过去。 唐安正准备收回平板,精神力感知范围内突然多了一个小身影。 少年有些过矮了,才到唐安的腰部位置。他穿着大了一号、有缝补痕迹的长袖T恤,背包的肩带长度也不合适,包半挂在他身上。 少年抬头,迟疑地问:“那个……您好,您这里也可以登记吗?” 唐安道:“可以。” 扫描结果:柏——普通人——建议岗位:矿工。 唐安在他的姓名一栏多看了两眼,追问了一句:“你今年几岁?” “啊?”名叫柏的少年愣了一下,可能是唐安突然发问吓到了他,他有些结巴地答:“12岁,刚刚,刚过完生日。” 12岁啊,那就不是时文柏了,他这时候应该才9岁。 但这个12岁的男孩子,身高有些过于矮了,看来家里条件确实不怎么好。 柏怯生生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唐安为他指了个方向,说:“没问题了,你去那边的队伍里等吧,之后会有人带你去工作的位置。” ------------------------------------- 江嘉德入职的第一天,心思却完全不在工作上,每每和唐安相遇,他的视线就盯在唐安的身上。 唐安则完全没注意到他,今天是新来的矿工们参与劳动的第一天,他和尉天宇一行跑进跑出,在各个矿场确认情况。 今天出乎意料的和平。 很快,就到了午休时间。 江嘉德终于又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唐安,见唐安脱下制服外套准备离开,他快步上前,问:“你有时间和我聊聊吗?” 他的情绪差不多全写在了脸上,看着有点傻。唐安在心里轻笑了一声,说:“行吧。” 两人往外走了走,来到了办公楼外的空地上,又拐了个弯走了几步,找了个四周无人的墙角。 “说说吧,你接了什么任务?”唐安先发制人,打算把对话节奏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江嘉德愣了一下,想到自己确实晚来一步,按理说是自己可能掺和进了唐安正在进行的任务里,于是乖乖地答:“追捕从流放地逃出来的被流放者。” 唐安原本还以为江嘉德是来抓莫里斯·威利回研究所的,没想到他是来找被流放者的。 唐安印象里的被流放者只有渊启一个,考虑到现在这个时间,渊启应该还没出生。 江嘉德在追捕的人,也许是渊启的父亲? 唐安想起尉天宇对他的多次试探,多半是他。 这也可能是闭环的一部分,唐安面不改色地说:“那确实撞车了。你从哪里接的任务?” 江嘉德一时泄气,答:“负责监管他的行星总督私聊我,我以为没有其他人接这个任务,才接下的。” 看来行星总督也不想丢了帽子,想把有人脱逃的事悄悄压下来。 那这件事的可操作性就更大了。 唐安说:“不巧,我从另一个总督那里接的任务,雇主告诉我要追查一个逃犯。没想到是被流放者。” 他循循善诱道:“也许我们俩的雇主有私仇,他发现你的雇主工作上有一个纰漏,想把失误落实成可用的把柄。” “有道理。”江嘉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有些尴尬,问唐安:“那现在怎么办,我的雇主开价还蛮高的,而且因为是私人委托,我不好直接反悔。哥,你能把这个任务让给我吗?” 他抬手比了个二,无声地用嘴型说了能量币三个字。 唐安背靠在墙面上,问:“先别急着来抢任务,我在这里这么多天也没找找人,你有线索了?” 江嘉德笑了笑,感觉自己确实想多了,答:“其实我也还没有线索。我来VH3375是因为,雇主排查后感觉他可能逃到了这里。” 他瞥了唐安的临时光脑一眼,说:“被流放者是没有光脑的,所以我今天抽空查了查临时光脑的发放记录。但结果显示最近这一年来只有哥你领了一台。 “你肯定不会是被流放者嘛,他们都是没有哨兵或者向导特质的旧人类。” 唐安评价道:“这个方向是有问题的,他能够抵达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一,他自己开舰船来;二、他有同伴为他准备好了光脑,他用假身份搭乘的舰船。”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的这具化身一样,浑水摸鱼出现在殖民舰上的。也许伪造身份是唐安不知道的灵能妙用。 “哥,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江嘉德挠了挠头,和唐安一比,他就像是个愣头青,接了任务就一头莽了过来。 他问:“所以,我们到底该怎么找?” 唐安当然不会让他抓到尉天宇,于是故意误导他,说:“既然流放者身上是旧人类的基因,那你可以从单独前来的,身高体格比标准小的人里找。去查他们的过往履历,总会有一两个掩饰的太完美的。” 江嘉德张大嘴,被唐安点醒,激动地说:“好,我立刻去办!先说好,要是我先找到了人,你得把这个任务让给我啊。” VH3375上少说也有十几万人,江嘉德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缠着他,唐安面上不显,点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哥,还有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我很好奇。” “什么?” 江嘉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你一直外放精神力,不累吗?” 对于爆发强续航弱的哨兵来说,外放精神力是大招,很少会有哨兵像唐安这样长时间的维持外放。 唐安不可能和他解释自己现在双目失明,只是答:“习惯了。” 也不知道江嘉德脑补了什么,唐安看到他的脸上闪过惋惜和钦佩的表情。 江嘉德看了眼光脑,午休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再不去吃饭,就吃不到了。他赶紧冲着唐安挥手道别。 化身靠灵能运作,不需要摄取食物。 唐安朝他乱石堆走去,尉天宇给他推荐的地方确实不错,人迹罕至,不论是午休时间还是晚上,都很安静。 现在那里俨然是唐安的地盘了。 13 泪水 唐安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盘坐在地上,沉下心来尝试沟通灵境。 借着化身里的灵能,他的意识开始上升,蓝色和紫色的光斑出现在身边,他不断上升,直到接触到了第一层帷幕。 这里的氛围还是那样的诡异,令人感到不安。 但是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又会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唐安已经能够借着和化身的联系,从周围缓慢地汲取灵能。他支付了足够的费用后,摸到了第一层帷幕。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熟悉了,他往前迈步,从帷幕中穿过。 进入灵境间隙内,灵能的汲取速度快速上升,化身内的灵能收支平衡。 他继续向前,陷入第二层帷幕之中。 他能从周围厚重的灵能里,感受到模糊的,遥不可及的信息。 可之前看到过一次的画面没有再出现过,那应该不是穿越帷幕时会发生的常规事件。 唐安猜测,当时可能是他受到了灵能者集会举办的大型仪式的影响。 他小心地控制着灵境内强大的能量,用他的意识搭桥,注入灵能化身之中。 与之前不同,这次他好像摸到了第二层帷幕的边缘。 如同游泳时从水下浮上水面,帷幕带来的压迫感消失,他的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 一大片毫无边际的紫色虚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好像成为了这片虚空的一部分。 他进入了灵境。 他对灵能的感知突然灵敏异常,他能感受到灵境中飘荡着细小灵体样的,其他存在。但它们都很弱小,被时不时窜出的灵能力量裹挟着在灵境乱窜。 按照禾舒宜之前透露的情报,这些存在应该是拥有灵能能力的生物,潜意识地与灵境达成了链接,在汲取能量。 怪不得他称呼它们为“虫孑”,确实很像是水体内的幼虫。 唐安忍不住在灵境内探索起来。 他路过了一片灵能爆发的区域。 大量的灵能能量汇聚在此处,形成了几股风暴,它们正相互角力,融合又分裂。 唐安汲取能量的行为似乎引发了此处的灵能场,突然一股风暴朝他而来,在半途爆开。 灵能爆炸的余波扫过唐安,极大的痛苦令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随后,他被迫离开了灵境,回到了化身中。 他喘了两口气,眨了眨无神的眼,半晌才回过神来。 灵境内充满了风险,差一点他就会和之前的长老一样陷入疯狂,下次探索需要更加谨慎。 唐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 他突然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声。 精神力探出,他在背后远处的石堆后,找到了柏。 少年坐在地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小口啃能量棒,吸气时被意外地呛到,他咳嗽起来。 看着确实有点可怜。 但唐安的化身随时可能被驱逐,哪怕选择庇护这个少年,也护不了多久。等唐安走了,他的日子只会更难。 唐安迈步,揉着有些刺痛的太阳穴,准备离开。 由于灵能化身良好的听力,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柏肚子的咕咕叫声。 唐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不是在吃饭了吗,怎么还饿着? 他的精神力往柏的位置又探了探。 柏手上的能量棒只有短短一截,他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心,只啃一点点,所以看上去一直在吃。 矿工们每天的配额是固定的,与年龄无关。 柏这个样子,看上去是食物被其他年长者抢走了。 唐安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片刻后,他朝柏的方向走去。 柏没想到这里还会有其他人,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他将不多的能量棒全塞进嘴里,迅速蜷缩起身体,抬起小臂护住脑袋。 想象中的拳脚并没有出现,那人似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柏小心翼翼地从手臂的缝隙里看了一眼。 有着棕色卷发的男人正双手交叉抱臂,几缕碎发后的金色双眼内没有情绪,平静地看着他。 是上午帮他登记的那个人。 男人很高大,穿着绿色的执法者制服,面无表情的站着,看上去不像是要打他的样子。 柏慢慢放下小臂,问:“您好,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右脸微红肿起,宽大的袖子遮不住的手臂上也有擦破的伤口。 唐安看不见这些颜色,但是他清楚地看到了,柏一侧的衣服磨损严重,看上去像是摔倒在地面上后,挣扎着磨破的。 唐安问:“饭不够吃吗?” 柏眨了眨眼睛,不清楚唐安是想做什么,试探着回答:“够的,够吃的……” 嘴上这么说,柏的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他愣了一下,羞恼地捂住了肚子。 柏移开视线,看向一侧,低声说:“他们,他们说,我干不了多少活,不配吃一整份饭。” 泪水又涌上来,盈满了他的眼眶。 一板未拆封的巧克力被扔到他的头上,轻轻砸到他的额头后,向下掉进他的怀里。 柏小心地握在手里,脸上满是惊喜,看向唐安,问:“是给我的吗!?” 唐安点头。 巧克力是上次聚餐结束后,春芳塞给他的,说是为丈夫的冒失赔礼道歉。 他不爱吃甜食,也看不上这个包装劣质的巧克力,收下后一直没吃。 得亏了现在快到十月了,天气比较凉,才没有在他的口袋里化掉。 但柏从来没吃过巧克力,他家里有三个哥哥姐姐,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每次爸妈买零食,他能从哥哥姐姐手里拿到的,只有一种红色的圆形饼干。 饼干是临期的滞销货,只要买其他零食就会免费送,就像他一样。明明是哥哥欠的钱,被送到这里的却是他。 柏下意识地想把巧克力藏进怀里,就听到男人说:“现在就吃掉。” 他严肃的语气令柏想到了不讲理的父亲,柏害怕地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拆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胡乱地塞进嘴里。 又甜又腻的巧克力糊住了他的嘴,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泪水接连不断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的脸上还有矿场的粉尘,很快就被眼泪糊成一片,看上去脏兮兮的。 唐安叹了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步,半蹲下来。 他伸手,用自己的制服袖子给柏擦了擦脸,没想到眼泪越擦越多。 柏咽下了巧克力,大着胆子扑进了唐安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很凶,很快就出现了过呼吸的症状,止不住地抽噎。 唐安一手掩住他的口鼻,手背拱起,帮助他重新吸入二氧化碳。 柏渐渐平静下来,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擦干自己的眼泪,说:“谢谢您。” 随后,他看到了唐安制服上被他眼泪洇湿的一片。 柏又慌乱起来,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抱着陌生人哭起来,紧张地说:“对不起,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 柏朝矿场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得去干活了,您……” “去吧。”唐安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如果您需要我帮您洗衣服的话,我下班了就来找您!”说着,柏跑出去了几步,突然又回头,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埃森。” “埃森先生,谢谢您。” 唐安看着柏转身离开的背影,说:“想要的东西,不主动争取,是永远不会到你手里的。 “不想一辈子被欺负的话,你就抓着其中的一个,死拼到底。” 柏的脚步不停,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唐安快步走回办公室,他到的比平时要晚,尉天宇已经在等他了。 尉天宇打了个招呼,好奇地问:“难得见你迟到,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没什么,午觉睡过了一会儿。”唐安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把手上的制服外套扔了进去,拿了件新的出来。 “睡个午觉还要换衣服?”尉天宇没在外套上闻到血腥味,想知道是沾到了什么。 唐安没有理睬他,锁上柜子换好衣服,问:“你特地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 尉天宇晃了晃脑袋,说:“有一队执法者巡逻的时候,发现了规划外的矿洞,报告给总督后,总督让我们去探一下。 “没人愿意接这个活,那个新来的哨兵又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我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了。” “可以,什么时候出发?”唐安说。 尉天宇想了想,说:“今天已经有点晚了,我还要准备一些装备,明天一早?” ... 唐安在几个矿场闲逛了一圈,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他回到了住所。 还没等他将换下的制服外套挂起,门就被敲响。 唐安的精神力探出房门,门外站着的是柏。 是没吃到晚饭吗? 唐安皱眉,起身前去开门。 门后的柏站得笔直,精神状态还不错,比中午的时候有活力多了。 “我可以在您这里过夜吗?”柏小声地说,“我的室友们,他们长得好可怕……” 唐安不确定他是否该收留这个孩子。 柏看出了唐安的迟疑,鼓足勇气说:“就这一个晚上,我想和您在一起。” 他抓着工作服的双拳紧握,听上去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他问:“可以吗?” 一个才成年的孩子,被父母抛弃,送到了矿场。不可避免地对第一个向他表示友好的同族产生了依赖。 他在害怕。 唐安叹了口气。 这让他想起了母亲刚去世时的自己,那时可没人让他依靠一下。 “好吧,但只有今天晚上。” 14 N糖与针锋相对 化身不需要睡眠。 但是在屋子里呆坐一晚太过奇怪,于是唐安也去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睡衣。 柏已经乖乖地裹着毯子睡着了,他朝左侧身面对墙面,避开右脸上的伤口。 柔软的金色发丝垂落,有一缕搭在了他的睫毛上,引得眼皮微颤。 他蜷缩着,只占了床的很小一个角落,搭在被子外的手臂和手掌上都缠着绷带。 唐安之前开门时就已经发现了柏身上的药水味,但柏没有提起话题,他也识趣地不去问打架的结果。 他展平自己的被子,选择了和柏一样的朝向睡下。 他将一只手臂蜷起垫在脑袋下,另一只手自然地垂下搭在床单上。 化身无需睡眠,但他的意识是疲惫的,他刚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外放的精神力自然而然地被收回。 柏悄悄抬手将脸上的头发扫开,裹着毯子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朝唐安的方向挪了挪。 右脸传来刺痛感,但柏完全不在意,他伸出手贴了贴唐安搭在床单上的右手,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 唐安也因此醒了过来,睁开眼,问:“怎么了?” 没听到柏的回答,唐安精神力探出,仔细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又问:“睡不着吗?” 柏迟疑地说:“埃森先生,你的手好冰,我的毯子也给你盖盖吧。” “不用了,你自己盖好就行。”唐安伸手帮他把摊子盖好,见柏脸上还是担忧的表情,说:“我没事,别多想了,睡吧。” 闻言,柏只能乖乖闭上眼。 唐安却不打算继续睡觉了,这里不是什么百分百安全的环境,他睡着后对外界毫无防备,很有风险。 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发现化身的体温有什么异常,根据柏的话,化身的体温降低很可能是睡着后才发生的。 有点麻烦,还好之前没有在办公室或者其他地方打盹,不然化身的异常早就被发现了。 柏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缓,他睡得很沉。 唐安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书桌后坐下,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外望去。 虽然看不到夜空的模样,但他能想象到有两轮月亮高挂空中,它们的背景是璀璨的群星。 不论生活在那颗宜居星球,人类总是习惯性的称呼恒星为太阳,行星的卫星为月亮。唐安出生的星球,夜晚也有两轮月亮,这样的联想令他的心情沉静下来。 若有似无的联系从灵境传递而来。 细微的灵能微粒浮现在他身边,泛着浅淡的蓝紫色荧光。微粒在他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贴了贴,迅速地融入化身之中。 唐安依旧坐在椅子上,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随着时间流逝,日出的暖光穿过窗帘缝隙,映入室内。 柏被这缕阳光唤醒,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坐在书桌后的唐安,他愣了一下,说:“早,埃森先生。” 目光瞥到墙上挂着的钟表,柏立刻坐起来,说:“是我睡相不好影响您休息了吗?” 他的语气有些窘迫。 唐安答:“不是你的问题,我一向醒得很早。” 听他这么说,柏放松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本来我正打算叫醒你的,你就自己醒了。”唐安起身朝洗手间走去,说:“快换身衣服来洗漱吧,一会儿早餐时间就开始了。” 洗漱完,唐安回到卧室内,拉开了书桌旁的窗帘。 明亮的光照亮了房间,书桌上的玻璃罐在光的照射下泛出彩色的光斑,投在天花板上。 这是个被当作糖果盒使用的罐子。 配给里偶尔会出现牛奶糖,就是时文柏会随身带的那种。 于是唐安每次在配给里看到奶糖,就会把它们存进玻璃罐里。 唐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这里呆到时文柏来,抱着能存多少存多少的心理,他认真地攒着糖果。 牛奶糖已经铺满了罐子的底部。 柏从洗手间走出来,显然也注意到了书桌上这个装着糖的玻璃罐。 也许是昨天吃到的巧克力太甜了,他看向糖果的眼中有渴望。 唐安不用回头,精神力已经把这些细节反馈给他,于是他说:“想吃的话就去拿两颗吧。” 柏背一僵,小心思被唐安识破令他有些尴尬,顾不上唐安是不是能看到他的动作,他赶紧摇头,说:“谢谢您,但是不用了。昨天我听同事们说过的,配给里会有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唐安也不强求。 换上制服外套,唐安走了几步打开门。 门外,尉天宇正巧路过,见到唐安后朝他招呼道:“早上好,埃森。” 话音未落,他看到了唐安侧的柏,迟疑地说:“额,这小孩不是?” 他显然记得新来的一批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而且和唐安不同,他还知道这个小孩昨天撂倒了三个壮汉的英勇事迹。 唐安嗯了一声当作应答。 尉天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迟疑地问:“你这是准备养?” “没有,收留几天。” 唐安摇头,他可承担不起养别人的重任。 “你这节奏不对啊,对象还没有就先开始养孩子了。”尉天宇调侃道,“还是得让春芳帮你介绍几个。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或者其他性别?” “你瞎操什么心,别给春芳添乱了。” 唐安送了个白眼给他,继续说:“看他可怜,照拂一下。” 柏抓着衣角的手用力攥紧,并不说话。 可怜?尉天宇腹诽了一句,耸了耸肩道:“好吧,没想到你也有大发善心的时候。” 他不知道这样的帮助对柏来说是好是坏,但他现在也很困难,没时间关心一个无关的人。 没等唐安回复,他问:“一起去办公室?” “好。”唐安扣上外套的扣子,顺手摸了把柏的脑袋。 也许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从玻璃罐里拿出两颗牛奶糖,塞进了柏的衣服口袋。 柏眼睛睁大,眉毛扬起,很惊喜地说:“这!……谢谢您。” 唐安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走吧,干活去了。” 柏朝他们俩道别,随后快步向矿场跑去。 唐安朝尉天宇走了两步,却发现尉天宇正一脸凝重地望着他。于是唐安问:“怎么了?” 尉天宇皱着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终低下头摇了摇,转过身去,只说了句:“走吧。” 他先迈步往执法者办公室走去,唐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两人拿到了行动的装备,气氛才缓和起来。 尉天宇道:“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冷落你。刚才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了我早夭的妹妹。她还在的时候,每天出门前都会缠着我要糖果。” 唐安往弹夹里压子弹的动作一顿,说:“我没有在意,你不用道歉的。” 他手指一动,咔嗒一声,最后一颗子弹被压入对应的位置。 唐安低声道:“节哀。” 尉天宇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说:“都踏入星际了,人命还是像稻草一样不值钱。” “是啊。”唐安答。 纵使银河系面积的近八成都已经被人类帝国收入囊中、极权派的执政官通过了各项排外决议确保人类拥有帝国的特权,大部分人还是要靠艰苦的工作才能换来一天的配给。 这片星海就是一块巨大的磨盘,拉磨的是人,被碾磨的也是人。 三十六年前是,三十六年后也是。 尉天宇摆了摆手,将武装带的搭扣扣上,整理好外套,说:“我们抓紧时间去矿洞吧,也不知道会在里面耗多久,希望回来还能赶上午休。” ... 顺着倾斜向下的矿道入口朝里走,视野变暗,很快,悬挂着的矿灯发出的蓝色光茫,成为了视野中唯一的颜色。 尉天宇和唐安一前一后,沿着矿车轨道朝深处走。 大约前进了几百米,唐安见到了矿道壁上的一个大洞口,它的边缘并不规则,碎石堆里穿插着金属支撑柱,不久前应该发生过一次小面积的垮塌,因此出现了这个洞口。 “就是这里。”尉天宇指了指,说:“前天有个矿工误算了爆|炸|物的重量,超出计划的爆炸强度引起了矿道的垮塌,事故现场经过处理后,这个洞口就被发现了。” 唐安问:“这里面也是矿道?” “为了避免||流|言越传越离谱,我们控制了知情者的数量。但这群人里没一个愿意进去探探的。” 尉天宇长叹一口气,蓝色的灯光将他疲惫的脸照得有些可怕,他说:“最后这事压到了我这个小组长身上。” 他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唐安,问:“埃森,听说哨兵是有精神力的,麻烦你探一下路?” 唐安歪头,道:“不是带了声呐装置了?我殿后吧。” 尉天宇走了几步,以洞口为圆心绕了半圈,一边走一边说:“其实我挺怕黑的,所以探路还是靠你了。” 说完,他已经和唐安换了前后位置,站在了来时的方向上。 矿灯的光从他的侧前方照过去,将他的后半身全部掩藏进了阴影里。 唐安的精神力已经捕捉到了尉天宇摸木仓的动作,他嗤笑了一声,有恃无恐地背靠在矿道壁上,问:“你大费周章地约我来这里,想问什么?” 15 心照不宣 上次莫里斯在餐桌上情绪失控,加上为被流放者而来的江嘉德,唐安已经能猜到尉天宇会想说什么。 果然,他问:“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猜出了我的身份?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唐安对比了一下两人的战力,不紧不慢地说:“我之前就说过了,来这里只是随便转转,但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尉天宇不接话,握着木仓的手从背后移到身前,警惕地盯着唐安的一举一动。 “没必要这么防备吧,你看不上的那个傻子哨兵,接了抓你回去的任务。”唐安耸了耸肩,笑着说,“我还好心帮你忽悠了他,他现在正在努力翻记录呢。” 他抬起右手,伸直食指,曲起其他手指,金瞳虚虚地望着尉天宇。 在尉天宇的注视下,唐安点了点他的木仓,说:“你知道哨兵有精神力,还敢拿这种老旧的制式手木仓对着我?” 精神力扫过木仓的每一处,钳制住撞针,随着唐安的心意,木仓瞬间被拆解成零件,从尉天宇的手中散落而下。 尉天宇的反应已经足够快,在木仓散架的同时就已经向后伸出另一只手,堪堪摸到备用木仓的握把。 唐安的速度远比尉天宇更快,他身前的手张开前伸,一把抓住尉天宇的脖子朝后按。 巨大的力量从唐安的手上施加过去,尉天宇的背部和后脑勺重重地撞在矿道石壁上,令他痛哼一声,他后腰挂着的备用木仓也瞬间解体。 唐安的右手牢牢钳制住尉天宇,他下意识地双手扣住唐安的手,但唐安的力气太大,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很快,尉天宇手上的力量弱了下去,脸色有些灰败。 唐安并不想杀死他,于是松开了手。 唐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色的双眼半阖着,不带情绪,“抱歉,我不太喜欢被人拿木仓指着。” 他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给尉天宇一些安全感,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交流了吗?” “咳咳……”尉天宇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朝他翻了个白眼,抱怨道:“哨兵都是什么怪物……” “我不是来抓你的,但我对莫里斯·威利的项目很感兴趣。”唐安说。 “你是为了莫里斯来的?”尉天宇揉了揉疼痛的肩膀,“那你恐怕要失望了,他已经不做生物学研究了。” 听上去,尉天宇对莫里斯过去的研究有些了解,唐安追问道:“为什么?” “不人道。”尉天宇停顿了一下,“他现在偶尔惊恐发作,就是上次研究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支撑着从地上站起,说:“不过这些都是春芳告诉我的,他之前的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这些情况符合报告内容,之后莫里斯回到研究所迅速升职,一定是有了什么新的成果。 唐安点点头,问:“他手上现在的项目,进度如何?” 尉天宇睁大了眼,“你从哪里知道他现在还有项目的?” “我比较了解他。”唐安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 尉天宇的表情突然纠结起来,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放松,双眼微睁,说:“我得去和莫里斯商量下。” 他狐疑地看向唐安,问:“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和莫里斯打好关系?” “因为你先靠上来了。还很热情地拉近我和莫里斯之间的关系。” 尉天宇抿起嘴角,露出了难堪的表情,“没见过哨兵,好奇。” 唐安问:“江嘉德不也是哨兵吗?你怎么反而很嫌弃他。” “直觉,我感觉他有恶意。”尉天宇说,“和他相比,你这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显然更安全。” 似乎是确认了唐安的可信度,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松,“所以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嘛。” “你这种直觉系的人才是怪物吧。”唐安又想到了时文柏,他轻笑一声,望向尉天宇,“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了?就因为这几句话,和所谓的直觉?” “信任你,你还不高兴了?”尉天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地上的背包里找出了平板。 他点亮屏幕,操作了几下,页面上出现了一张背景被抹掉的单人照。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可以分辨出照片上的男子棕发金瞳、身材高挑、面容消瘦,照片下是人名——艾尔·帕尔。 姓名下还有一行标红的警示:“该哨兵极度危险,禁止私自接触!请各行星总督加强对行星的管理,遇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 尉天宇将平板朝唐安方向倾斜,问:“你是哪场战役的逃兵?内部通告都发到我们这个偏僻的行星来了。” 唐安讶异地挑眉,他还以为这个身体是个被凭空塑造的灵能化身呢。这是有原型,还是化身就是这个艾尔·帕尔? 看来尉天宇是因为抓住了“埃森”的把柄,才会简单地就交付了信任。 唐安说:“这不是我,可能只是巧合吧,长得像的人有那么多。” 尉天宇双手持起平板,找了个相似的角度,将照片放在唐安的脸侧。矿灯的蓝色光芒被平板的亮光驱散,他问:“这还不是你?” 唐安抱臂看着他,“你希望他是我吗?” “我当然希望这不是你。”尉天宇说完,有些遗憾地加了一句:“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可以把你卖了换好多钱。” 唐安点了点光脑,说:“实名制的,你确定能扛过审查?”他打量了尉天宇一眼,“这哨兵也就值个几十万信用点,江嘉德和我说,他的雇主出2个能量币,买一个被流放者回去。” “哇,被流放者这么值钱?”尉天宇摸了摸下巴,“可惜我没有能量币账户,不然可以和小江合作一下。” 使用光脑的完整功能需要实名制,创建能量币账户则需要在这个基础上加上声纹、指纹、虹膜及脑电波这四重验证。 尉天宇能卡过实名制这关已经很不容易了,唐安连实名制认证都没通过,只能使用光脑最基础的浏览功能,看一些大众板块的新闻,且不能在星网上发言。 提到实名制,唐安说:“你怎么过的认证?帮个忙。” 两人对对方的身份都心照不宣。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我没这么大的本事。”尉天宇撇嘴,说:“我的天才朋友帮我操作的,可惜他和我走散了。” “这个内部通告有几个人看得到?” “总督,还有另外几个执法者小队长。他们肯定没见过你,但是我不确定我们这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尉天宇说,“你现在肯定还是安全的。” “没事,报上去我也是安全的。”要在那么大的疆域内靠照片寻找一个人,会造成巨大的工作量,唐安知道帝国的行政效率,哪怕他的信息被上报,至少要花几年时间才会查到他身上。 现阶段,这个身份——不论真假,是他的助力。 唐安问:“我们接下来要探这个大洞口了吗?” “啊?” “啊什么?今天的工作不是探索这个突然出现的空洞吗?” “……是。我应该先把工作做完,再试探你的。”尉天宇无奈地蹲下,他浑身都在疼,尤其是后脑和脖子。 他将平板放好,从背包里拿出声纳装置,打开后,绿色的图像出现在装置的显示器上。 唐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空洞内部很大,深度已经超过了声纳的探测范围,怪不得没有人愿意去探查具体情况。 “奇怪了。”尉天宇嘀咕了一句,“之前好像没有这么深。” 唐安的公司主营矿业,对采矿过程中会遇到的问题很熟悉,他多看了几眼装置上显示出的土壤组成和岩层结构,说:“应该是周边其他矿场的开采造成了岩层的移动。这里地下这么多空洞,矿道不应该这样规划。” 勘探矿物资源、规划矿道是工匠的工作,这颗行星难道没有工匠吗? 似乎是感知到了唐安的疑问,尉天宇说:“这里只剩两个工匠了——原本是有五个的,但这一年里帝国的合金需求暴涨,每个矿产星球都在加急开采——猝死了三个。” 他解释道:“要是一切正常,你来之前的那次矿道坍塌,根本不会发生。 “也正因如此,知道内情的执法者都不愿意进矿洞。” “下去看看?”唐安问。 “今天不行,带的绳索不够长……”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顺着矿车轨道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唐安听力更好,先察觉到了这古怪的声音。 随着精神力探出,他看到了一捆炸药,引信已经被点燃,只剩最后半厘米! 这时再用精神力去按灭引信已经来不及了,唐安用精神力凝聚成盾,挡在身前。尉天宇嗅到了火药味,灵活地向后一个翻滚,躲在了突出的一块岩石之后。 爆炸即刻发生,整个矿道都摇晃起来。 唐安的精神力护盾挡住了了大部分伤害,他只是踉跄了几步,倒是尉天宇,哪怕躲在石板后,扔被冲击波掀起,狠狠摔在了地上。 矿道开始坍塌,大小不一的碎石掉落下来。 又一捆炸药滚落下来。 唐安迟疑了一下,全力撑开精神力护盾,甚至用上了化身内的灵能。他向侧后跑了两步,伸出手,抓住了尉天宇的制服领子。 “什——!”尉天宇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股巨力拽着向前。 唐安的前进速度太快,他才跟着跑了两步,就放弃了挣扎,被唐安拽着领子拖了出去。 鞋尖与地面摩擦着,就在尉天宇以为自己的鞋子会被磨破前,他被甩出了矿道的洞口,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他撞上了一块石板,被迫停下。 洞外的几人四散而逃。 尉天宇骂了一声,蜷缩在地上,全身都在痛。 衣装整洁,只有发型有些凌乱的唐安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咬着牙站起来,狠狠地将逃窜者的背影记在脑里,怒骂道:“艹,你们死定了!” 矿道里又传来一声巨响,很快,洞口就被碎石和尘土堵住了。 尉天宇后怕地喘着气,对唐安说:“谢谢你救我一命。” 16 热情友好不要脸 “不客气。”唐安的精神力追上那几个人,“是克劳奇的小弟。” “好家伙,我说他怎么最近这么安生,原来是准备搞件大事。”尉天宇揉了揉肩膀,牵扯到痛处,下意识地咧嘴痛呼一声。 “挺好。” “挺好?”尉天宇侧头望向唐安,“你是挺好,连衣服扣子都没解开。” 他晃了晃手,军绿色的工作服变成了潮流的破洞款,说:“我直接报废了一身工作服。” “这次的工作报告不用写了。”唐安向无知觉的左臂输送了一些灵能,恢复了部分感知。 在精神力视野的帮助下,他抬手梳理了一下头发,说:“也不用冒险去地下空洞了。” “……确实。”尉天宇下意识地答。 尉天宇追上已经迈步离开的唐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重点吗?我们差点死在矿洞里!” “炸药一捆一捆下来的话,离死还挺远的。”唐安评估了一下加入灵能后的精神力护盾的防护力,“想破我的盾,至少要三十倍的量,近距离一次性爆炸。” “哈?”尉天宇愣在了原地。 ... 两人回到办公室换了身衣服后,唐安在尉天宇的带领下来到了食堂。 以往他的午休时间都是在乱石堆那里混过去的,但是今天他正好想来看看柏的情况,于是没有拒绝尉天宇的邀请。 他们俩不是第一批来到食堂的,座位上已经有不少人正在用餐。柏坐在食堂的角落处,埋头认真地吃着餐盘里的饭菜,四人桌上只坐着他一个。 看上去是被孤立了?唐安皱眉。 他跟在尉天宇的后面排队。 自动配餐机有两米高,刷一下身份卡或者徽章就可以取餐,不论职位,大家的餐食都是一样的。今天的午餐是肉丸、混合蔬菜泥、米饭以及掺了补剂的能量饮料。 虽然菜谱可以提前一周投票决定,但是这种统一制作的餐食口味并不好。 唐安端着餐盘往柏的方向走,尉天宇没能喊住他,只能跟着也朝那个方向走。 桌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餐盘,柏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来人是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唐安。他赶紧将手里紧握的筷子松开,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说:“中午好,埃森先生,您也来吃饭吗?” “嗯。”唐安在他对面坐下。 尉天宇在空着的两个位置上看了看,最终坐在了柏的身边。他侧过脸,朝柏打招呼道:“你好,我是尉天宇,埃森的组长。” 柏招呼了一声:“尉先生您好。”说完,他又转过头回去看唐安。 尉天宇有些困惑,他的视线在唐安和柏之间移动,最后定格在唐安那面无表情显得冷峻的脸上,问:“怎么看都是我这张脸更令人亲近,这小孩怎么就盯着你看?” 唐安抬眸,金色的双眼打量了一下尉天宇,指了指他下巴上未刮干净的胡茬和脸上的敷料道:“可能是你年纪太大了,年轻人更喜欢和年轻人玩在一起。” 他还没动筷,先将盘子里的肉丸夹到了柏的餐盘里。 柏赶紧道:“谢谢您,但是不用再给我了,我吃得饱的。” 食堂的配餐量也是固定的,每份都一样多。餐量是按照帝国统计出的平均数据给的,如果有人胃口特别大,食堂的饭菜不够吃的话,只能吃每月补给里的食物作为补充。 对柏而言,这个成年人分量的餐食已经足够了,他每次都是勉强吃完的。 尉天宇凑到柏身边说:“他嫌弃这个不好吃才给你的。” 说完,他很自来熟地从唐安的盘子里捞走一个丸子。 唐安很不满意他的举动,反问道:“你和小朋友抢吃的?” 尉天宇摇了摇头,说:“他这小身板吃得了多少?你给他也是浪费,不如给我。” 没想到这句话刺激到了柏的神经,他望着唐安的眼里迅速攒起泪水,说:“我可以吃掉的。” 尉天宇昨天中午也在食堂,自然是知道柏的午餐被人抢走的事。 没想到嘴一瓢,说了和昨天那群人一样的话,戳到柏的痛点了,他赶紧道歉道:“对不起,是我说错了,别生哥哥的气好嘛?” 唐安看了看对面的两人,对尉天宇说:“你多大,他多大?” “男人四十一枝花,我才四十七,他都成年了,叫声哥不过分吧?”尉天宇一只手臂环住柏的肩膀,冲着柏笑得灿烂,说:“以后哥和埃森一起罩你。” 唐安白了尉天宇一眼,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肉丸全部给柏。 他指了指尉天宇,叮嘱柏:“多吃点,长得又高又壮,以后揍他。” 柏点点头,推开尉天宇放在他肩上的手臂,继续吃起饭来,一边吃一边观察自己和尉天宇的差距。 他翠绿的双眼转动,视线扫过尉天宇的咽喉、胸膛和手臂。 这让尉天宇有种被狩猎的感觉,他赶紧伸手按住柏的脑袋揉了揉,抱怨道:“喂喂,你们俩把我当什么了?” 尉天宇看向唐安,说:“我算是明白了这家伙昨天下午怎么突然发狠了,原来是埃森你教的。”他嘟囔道:“你别教坏小孩啊。” 唐安毫不在意尉天宇的不满,反问:“你以为他今天的午餐是怎么来的?”总不见得是昨天的恶徒们良心发现,专门给他留的。 尉天宇收回手,说:“我认输,说不过你。” 他正准备吃饭,就见唐安把装着蔬菜泥的碗推到了他的面前。 尉天宇一愣,看着嫌弃饭菜口味的唐安空口吃白饭的样子,想到唐安就没在餐厅出现过几次,无奈道:“我知道食堂的饭不好吃,但至于让哨兵这么嫌弃吗?我前两天看那个粉毛吃得挺开心的,你这家伙平时真的有在吃东西吗?” 唐安没有回答,三两下吃完碗里的米饭,放下碗后,他把能量饮料揣进兜里,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大意了,之前使用护盾时就已经消耗了不少灵能,吃下米饭后,化身的灵能储备又降低了不少。唐安努力地均衡着身体各处的灵能,端着餐盘的手有些颤抖。 他顾不上另外两人的想法,快步离开了食堂。 被留下的尉天宇和柏大眼瞪小眼。 “他是不是很古怪?”说着,尉天宇用手肘戳了戳柏的手臂。 柏把最后一个丸子塞进嘴里,只是看着尉天宇,并不说话。 尉天宇本来想靠共同吐槽来拉近和柏的关系,没想到他完全不上当。 这让尉天宇的胜负心冒头,他疯狂催动自己的脑细胞,突然灵光一闪,他凑近柏,低声说:“我可以告诉你埃森的喜恶。” 柏在他靠近的瞬间就侧身远离,听到尉天宇的话才停下动作,后退的动作僵在半途中。埃森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他想做些什么回报他。 柏还是不说话,和尉天宇直直对视。 尉天宇看得出来,柏正在学习埃森脸上常见的冷脸表情。 柏离成年人的体格还有一段距离。身上虽然精瘦,脸上却带着一点婴儿肥,这样故作老成的姿态,非但没有增加他的威严,反而有种演技拙劣的模仿感。 尉天宇忍不住笑出声,他似乎有点理解埃森捡这个小孩回去的原因了。 他将左手手肘支上餐桌,手掌支着脸,维持着侧身的姿势对着柏说:“别学埃森了,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他冷淡你也冷淡,难道是想和他大眼瞪小眼?” 尉天宇右手握拳竖起拇指,抬手指了指自己,道:“想和他多说话,你要学我,热情友好!” 他狡黠地笑了,说:“最重要的一点,不要脸。” 尉天宇向柏分享自己的贩剑小技巧,“他不和你说话不要紧,你把他惹恼了,他自然就话多了。” 柏眨眼,半信半疑。 “莫里斯那种人是闷骚,其实心里憋了很多话,只要找到话茬就能和他快速聊起来。”尉天宇兴致来了,侃侃而谈道。 说完才想起柏不认识莫里斯,于是他多补充了一句:“莫里斯你还没见过,他是矿场的医师,一般救治重伤患者。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他。” 他见柏开始认真听,扬着嘴角卖弄道:“埃森这种,看上去是冷淡。其实他目中无人,傲得不得了。你找的话茬他根本不会在意。” 听他这么说,柏皱起眉头。 尉天宇卖了个关子,说:“想知道埃森对什么话题感兴趣,先叫声哥听听。” 柏算是了解了他的脾性,翻了个白眼,准备将和蔬菜泥拌在一起的米饭吃完,之后能端起盘子就走。 “就算不是为了埃森,你也应该和我打好关系吧。”尉天宇单手支撑着下巴,盯着认真吃饭的柏,说:“你确实可以靠武力在这里混得不错,但是,有一顿饭和顿顿有饭的差别,你不会不明白吧?” 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将米饭咽下,说:“有埃森就够了。” 尉天宇笑了起来,戳穿了他的幻想,问道:“埃森和我们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个哨兵,你知道吗?” “知道。”说着,柏点点头,“他迟早会离开这颗贫瘠的行星的。” “他走了之后,你不还是得靠我?”说完,尉天宇拍了拍胸口。 柏将碗叠在餐盘上,和其他餐具一起捧起。他个子不高,站起来也不过比坐着的尉天宇高半个头,但他翠绿色的眸子闪着光,语气坚定地说:“我会靠自己。” “很好,有志气!”尉天宇轻拍双手,对柏有了些欣赏,他说:“你之前打架的样子我看到了,毫无章法。如果你下班后还有力气,就来找我吧,我会教你一些真正有用的技巧。” 出于对唐安的信任,柏决定相信尉天宇,于是他礼貌地道谢:“谢谢,我该去哪里找你?” ... 唐安在石板的阴凉处坐下。 他需要为化身再补充点灵能。 和他之前想象的不同,驱逐并不是发生在化身耗尽灵能后。只要化身储存的灵能降到一定水平,他就能感受到来自灵境的召唤。 这种感觉让刚刚尝到灵能威力的他如鲠在喉,就像拿着标了一万毫安的充电宝,发现只有三千毫安能使用一般。 唐安长叹一口气,他一心两用,一边维持着和灵境的链接,一边用精神力与灵能共鸣。 他并不想现在就回到现实。 在他解开尉天宇和莫里斯两人背后的谜团前,他还不能离开。 他已经有些习惯现在的闲散生活——在这里,他身体健全,没有生意需要忧心。但在这茫茫的星海之中,无名之辈是那样的渺小,他需要权力和威望。 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他早晚要回到现实世界,那里才是唐安真正的战场。 17 秘银 莫里斯的答复来得很快,就在唐安提出加入申请的第二天,尉天宇就带来了好消息。 入夜后,唐安跟在尉天宇和莫里斯的身后,来到了一处废弃矿区旁的僻静森林里。 尉天宇熟练地在一棵树上绑上绳子,随后走到树旁的一个捕猎陷阱处,掀开盖着的杂草。 他们把实验室的入口藏在了陷阱的底部。 不得不说,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光是来这里就有合适的理由,而且这片树林少说也有三十多个陷阱坑,就算有人来检查,也就是看看里面有没有猎物,不会到底部仔细翻找。 莫里斯先抓着绳子下到底部,尉天宇朝唐安眨眨眼,示意唐安先下。 唐安用精神力探了一下,陷阱深度不超过四米,于是他扒着坑边一跃而下,避开了尖锐的木刺,在莫里斯身边站定。 随着莫里斯将枯叶扫开,一个洞口展现在唐安眼前,洞内的一侧固定着绳索,莫里斯把绳索当作扶手,摸黑进入了洞内。唐安在队伍中央,精神力聚拢成束状,向前后探去。 白天刚下过雨,洞内有些潮湿,布满碎石的地面十分泥泞,又因为很陡峭,下降的过程像是在滑雪,速度很快。 面前突然出现发光点,又降了两秒后,三人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穴,角落里放置着几个照明装置,有一条地下河在旁边静静流淌,河面上漂浮着一排被绳子相互固定的竹篮,河水旁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三台仪器和一堆矿石。 唐安的精神力扫过整个洞穴,注意力在仪器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一台加热炉,一台研磨机,还有一台内置智能电脑的综合加工分析仪。 他评价道:“虽然环境简陋了点,但这加工分析仪不简单啊。” 莫里斯进入这里后,显得自信了很多,说:“是从我的科研船上搬下来的。” 他竟然是开着科研船来到这里的,唐安在心底感叹了一句,这颗星球肯定有莫里斯需要的东西。 唐安避开可能引起莫里斯应激的话题,问:“现在的项目是材料学相关的?” “是的。”尉天宇抢先答道,“我需要一种能够屏蔽精神力探查的材料。” “屏蔽精神力?”唐安一下想通了其中关节,面前这两个普通人组成的研究小组,缺少觉醒者作为测试人员。 他调侃道,“所以这么快就通过了我的‘入伙申请’?” “这个项目是尉天宇提出的,他已经同意了你的加入,我就没意见。”莫里斯点点头,“我只是找点事做。” “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唐安没想到这个项目会是尉天宇主导的,尉天宇是怎么说服莫里斯为他打下手的? 他问:“那你们现在有初步成果了吗?” 莫里斯转身在地下河边蹲下,拉着绳子将一个竹篮移到近处。他解开绳结,将竹篮提起,沥干里面的水分后,拿到唐安的面前。 精神力被另一股力量所排斥,竹篮就像是一个向外不断散发能量的恒星,在精神力世界里亮的出奇,唐安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他问:“这是?” 莫里斯指着篮子里的银色丝状物解释道:“我偶然发现的一种长在矿石上的真菌,它会发出类似辐射能的能量。” 他将篮子放在桌上,好奇地问:“在精神力的感知中,它是什么样的?” “引人注目的发光体。”唐安说,“这就是制造特殊材料的原料?” “是的。不过目前没有现成的成品。”尉天宇走到石堆前蹲下,见唐安还杵在原地,他喊道:“埃森,你也一起来帮忙。” 他拿起一块整体灰色的矿石,左右转了转,指着上面的细微的浅黄色纹路说:“我们要这个金属,但不是每块矿里都有的,你和我一起,把金属含量高的石头挑出来。” 说完,尉天宇将矿石扔到了莫里斯身边的一个塑料桶里。 唐安在他身边蹲下,问:“每次都得从头制作吗?” 尉天宇解释道:“因为主要是真菌在发挥作用,一旦制成涂料,里面的真菌很快就会死去,它们一死,材料就失效了。”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要从提取金属开始吧?” 尉天宇说:“额,我得先找机会运矿石过来,而且我和莫里斯光是挑矿石就得花上大半天,忙活下来就储备了一点点,几次实验就用完了。 “最近又接二连三的来新人,有点忙。” 唐安用精神力转了一圈,没几分钟,就扫完了这一整堆矿石。 “哇哦。”尉天宇惊叹道,“哨兵的精神力也太作弊了!莫里斯,你怎么不搞个二次觉醒药剂出来?” 莫里斯将矿石投进研磨机,答:“人体实验违法,我去哪里给你抓哨兵和向导当实验体?而且就算真做出来了,你也不在适用范围内。” 被流放者的先祖们没有接受过基因实验,也不被允许与星际人类结婚生子,因此不存在供觉醒的特质基因。 看来莫里斯知道尉天宇的身份。 研磨机勤恳地工作着,矿物粉末落入集尘盒。 “你为什么想制作新材料,还要能屏蔽精神力探查的?”唐安问。 尉天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复仇。” 原来如此。 唐安回忆了一遍未来的重要新闻,丝毫没有能屏蔽精神力的特殊材料存在的痕迹,未来的莫里斯在帝国研究所也是专攻生物学的。 这个材料学相关的项目是失败了吗? 还是尉天宇最后没有成功报仇? 莫里斯并不说话,双眼紧盯着面前的集尘盒。 研磨的声音停下后,他伸手将矿物粉末取出,投入一旁的加热炉。 熔点较低的金属成分转为液态,顺着小槽流进正方形的模具里,降温后变成规整的金属板。 尉天宇眼疾手快地将金属板取出,金属板上方有一个小洞,可以被整齐地挂在旁边的挂网上。 这堆矿石一共产出了六块半这样5cm*5cm的金属板。 之后,整块挂网被莫里斯提着,放进了加工分析仪。 他在操作面板上设置了几项数据,仪器运作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尉天宇正在清理加热炉内的矿物残渣。 唐安无事可做,抱臂观察了一会儿,问:“目前你们遇到的问题是……原材料吗?” 设备停止运作,莫里斯从分析仪底部抽出一个小抽屉,里面是泛着浅蓝色光的银色碎屑。 听到唐安的问题,他答:“这种外星金属性质类似地球上的铟,如果是在工厂内,合成它并不麻烦。真菌的生长环境有点严苛,但也不是完全不可复制。” 这些碎屑经过再次熔融后,被铸成立方体颗粒。 莫里斯将立方体们收纳进一个装有碱性溶液的玻璃瓶,只留下一颗在外。 “所以难点只剩下有效性以及有效时间?”唐安问。 “没错。之前尉天宇说过的,涂料的有效时间短。 “因为这种金属会和氧气反应,在表面形成极薄的氧化膜,这层氧化膜阻碍了喜氧真菌的生存。” 莫里斯向唐安展示了一下被留在外的那颗金属立方体,它的外层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外淡黄色的粉末。 正如莫里斯所说,这种外星金属没什么特别的,唐安问:“既然真菌会被它杀死,为什么要把两者融合?” “因为它吃矿物。”莫里斯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扶眼镜,摸了个空。 他解释道:“我试了很多金属与它的组合,目前只有这个组合的有效时间最长。” 这话令唐安的好奇心转到了竹篮内的真菌上,“这种真菌能屏蔽精神力的原理是什么?” “它内部的生物电流产生的电磁波频率范围,和人类大脑脉冲电流产生的电磁波频率范围一致。” 莫里斯的语速加快,继续说:“我们没有办法模拟精神力,只用频谱模拟器实验过。 “它有隐藏自己的倾向,当它接触到外来波时,它会调整自己的生物电流,让发出的波长与其一致。 “因此,我们猜测,它能在精神力探查下隐形。” 这显然已经满足了帝国对于智慧生物的定义,唐安问:“一个新的真菌类外星生物?” 莫里斯答:“身份认定得交给帝国的专业人员处理,在我这里,它只是实验材料。” 他带上手套,从桌上的试管架上拿了一支装有淡粉色液体的试管,取下塞子后,空着的手从篮子里揪下一些真菌。 真菌溶解在试管内,粉色的液体内悬浮着星星点点的银色。 随着莫里斯将有些氧化的立方体投进去,试管内的液体冒出几个大气泡,逐渐变成浓稠的液态金属质地。 银色的液态金属泛着迷幻的蓝紫色偏光。 尉天宇说:“我想叫这种材料‘秘银’,莫里斯拒绝了这个名字,说不够唯物。” 他站在唐安身边,问:“埃森你觉得呢?” 唐安道:“确实不够唯物,但是很符合。” 莫里斯将试管封上,递给唐安,说:“合作的诚意。你需要去试验一下不同的涂料厚度对精神力屏蔽效果的影响,明天给我一份报告。” 18 喜当爹 尉天宇被迫深夜去盗矿石,唐安则拿着“秘银”往回走。 他顺着来时的路很快就回到了居住区。 还没等他靠近自己的房门,精神力反馈的画面里,有个身影正蹲在门旁。 是柏。 他正抬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星空,直到唐安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他才睁大眼睛惊讶地站起身。才过去没几天,他似乎已经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一点,不再是刚来时干瘦的样子。 唐安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今天拿到配给了,我之前看您在攒这个糖,这些都给您。”柏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伸出手递给唐安。 他的手臂上有一块淤青,药膏的味道很重,抓着糖的手上已经有了茧子,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柏露出笑容,不掺一丝谄媚,也没有什么利益交换,只是单纯的,想要回报唐安当时给他的那两颗糖。他的身上似乎总是有着热烈的情感,不论是悲伤还是快乐。 “等很久了吧,先进屋。”唐安上前打开了门。 柏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泥泞,跟在唐安身后进了屋,和之前留宿的时候不同,他刚跨进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将手里抓着的糖放在了门旁的矮柜上。 他弯了弯腰,说:“我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晚安。” 唐安喊住柏,“进来吧,现在已经过了半夜了,你回宿舍会影响室友休息的。” 他换了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从鞋柜里找出了一双新的拖鞋放在地上,一边朝里走一边说:“换上吧。” 柏低头看了眼自己,工作服外套的扣子都没有扣整齐,裤腿上是跑动时沾上的泥点,看上去脏兮兮的。 而唐安的屋子里,一切都收拾的井井有条,书桌上没有摆放杂物,床上的被子也整齐地叠着,就连他随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也捋得很板正,丝毫不会影响第二天的穿着。 他的生活和他本人一样有序,柏上次鼓足勇气来这里留宿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无知者无畏。 柏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像昨天午餐时尉天宇说过的,唐安确实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也知道,唐安迟早会离开的。 “怎么了?”背对着他的唐安问道。 “没什么,打扰您了。”柏关上房门,盯着拖鞋迟疑了一下,又抬头确认了唐安脚上穿的也是红绿格纹的拖鞋,脱下靴子换上唐安同款。 唐安拿着睡衣朝浴室走,说:“我先去冲个澡,你自己在床尾的柜子里找洗漱用品,应该有几套没拆封的。” 柏点点头,将矮柜上的糖果重新抓起,走到书桌前,放下糖,准备拧开玻璃罐的盖子。 上次只是草草扫了一眼,现在仔细观察,能看到盖子上贴着生产商的宣传图和产品名,这原来是个水果罐头的外包装,罐体侧面原本激光纂刻着商标的位置被仔细地打磨过,已经看不到商标,只留下规整的磨砂纹路。 柏的手掌抚过磨砂的部分,感受到了几个凹槽,像是文字的笔画,他用指腹又摩梭了几遍,在脑海中将纹路组合起来。 是“时文柏”这三个字,像是个名字。 柏一愣,他想起了登记信息的那天,唐安追问他今年几岁。 所以,他是因为名字才被唐安格外关注的吗? 他的手下意识地用力,伴随着咔哒一声,玻璃罐被打开了。 奶糖特有的香精味扑面而来,熏得柏眼睛有点酸。 他吸了吸鼻子,告诫自己,就算自己还没成年,但是来到了这里就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再随便掉眼泪了。 柏胡乱地抓起糖果扔进罐子里,灰色外包装的奶糖像是小石子,砸在玻璃罐内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浴室门锁打开的咔嗒声令柏惊醒,他赶紧抹了把脸,调整好表情。 但这好像并没有瞒过唐安,柏不知道唐安怎么能这么全能,他听到唐安问:“怎么突然又不开心了。”语气平淡,更像是个陈述句。 柏犹豫了一下,说:“埃森先生,我看罐子上好像写了个名字,我能问问是谁吗?” “嗯……时文柏吗?”唐安沉吟了一会儿,说:“他现在,应该是个九岁的小朋友。” 九岁,应该是他的孩子吧,柏想。 他和时文柏一样大。 但时文柏的九岁,应该是充满糖果和欢笑的吧,不像他的九岁,是被父母丢到这里抵债。 他希望自己的父亲是唐安。 “再过四五年,他可能也会来这里,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唐安说,“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你可以多照顾他一下。” 柏看到唐安说话的时候,眉毛舒展,金色的双眼微眯,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上去既期待又怀念。 柏追问道:“您不在这里等他吗?” 唐安摇了摇头,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说:“赶紧去洗漱然后睡觉,明天是工作日。” 他将柏推进浴室,然后回到了门口,装着秘银的试管在外套口袋里,他拿着试管走到书桌前坐下。 唐安驱使着精神力把床上叠着的被子展开铺平。 他前两天就发现了,借由化身发出的精神力可以和外界实体互动,这与他过去使用向导精神力时的体验截然不同,因此他兴致勃勃地将很多工作都交给了精神力,包括上周上交的工作周报,也是他用精神力指挥着笔写的。 他曾经有过A级哨兵队友,也见过几次哨兵使用精神力改变子弹弹道的训练,如今亲身体验,他忍不住称赞一句:“哨兵的精神力真好用啊。” 虽然化身不是标准的哨兵,多半是靠着灵能的帮助,才能这么自如地是用精神力,但是这么一比较,向导的精神力强度确实有点不够看。唐安想,回到现实之后,他也可以尝试用灵能辅助精神力,说不定能开发出新的功能。 他从笔筒里随意抽了支笔出来,将它伸入试管再取出。 在精神力感知的画面中,沾上秘银的半支笔像是被涂上了高光,异常显眼。 看来这个秘银并不是随便涂涂就能发挥完美效果的,唐安挑眉,莫里斯他们想要秘银能完美躲过哨兵的精神力探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看着签字笔上沾着的秘银,突然灵光一闪,莫里斯想知道涂料厚度对屏蔽效果的影响,也许操作过程不用那么复杂。 唐安直接用精神力“抓住了”试管内的秘银,将它们全部提到半空。 能干涉,也就是能探测到。 精神力一抖,几滴秘银落回试管内,剩下的一大部分依旧悬停在试管上方,随着他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空中的秘银越来越少。 大约剩下三分之一时,临界点突然出现,空中的秘银突兀地从精神力感知中消失,试管内的液面上涨了一截。 唐安增加了抓取秘银的精神力强度,发现临界点出现在更前。 调整强度实验了几次后,精神力强度和秘银数量临界点之间的关系基本符合正相关。 他能理解这样的情况,毕竟发挥作用的主力是秘银内的真菌细胞,但这肯定不是莫里斯和尉天宇想见到的结果。 唐安嘀咕了一句:“难办了。” 他用精神力将笔上的秘银重新推回试管内,重新盖好盖子,随后顺手将试管插在了笔筒里。 柏推开浴室门,意外地看到唐安还坐在书桌前,他问:“您不休息吗?” 他穿着唐安配给里的新睡衣,衣服有点太大了,袖子和裤腿已经翻折了好几次,仍然盖住了他的手背和脚背,洗过澡后,他身上药膏的味道淡了很多。 “有些事要做,我今晚就不睡了。”唐安挥了挥手上的笔,说:“床铺好了,晚安。” 柏已经很困了,明天还要早起工作,他钻进被窝,几乎是沾上枕头的瞬间就陷入梦乡。 唐安用精神力关了灯,单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脸颊,直直地望着玻璃罐。 他又回忆起在RIIa地下洞窟内,时文柏笑着将两颗糖抛给他的样子。 床上他隐忍又动情的表情。 还有在沙漠中的亲吻。 他总是想起他。 吊桥效应会持续这么久吗? 唐安叹了口气。 时文柏,九岁的他,现在在哪里呢? 时文柏说他在哨兵学校里并不受欢迎,被欺负的时候也会狠狠地回击,但那应该是他十几岁时的事了。 他被欺负的时候,也会像柏这样,强忍伤痛,找个角落默默涂药吗? 唐安对干涉他人的人生毫无兴趣,现在却迫切地想要见一见幼年的时文柏。 不过冲动也只是一时的,这具化身出现在殖民船上,还没有光脑,无疑将他的任务地点圈定在了VH3375这颗行星上。他如果真的离开这里去找时文柏,那未来的他们就遇不到了吧。 是时候把寻找禾舒宜的事项重新提上日程了。 他上次探索灵境,还没有遇到禾舒宜就被灵能风暴给打了回来,那剧痛带来的阴影现在已经消散了不少。 19 风云变幻 第二天,睡眼惺忪的柏被唐安叫醒,顶着两个黑眼圈就去了食堂。 唐安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没找到尉天宇,便趁着空闲先到了碎石堆处。 他寻了处阴凉的地方,用精神力引导灵能,意识向上攀升,很快,就穿过了两层帷幕,来到了灵境。 每次来到这片蓝紫色的虚无,都会见到不同的风景,上次是几股相互角力的灵能风暴,这次,唐安“看”到了一个漂浮着无序移动的物体。 它像是个长满了鞭毛的细菌,不过不是长条形,而是类似一个立方体。生长在它身周的鞭毛时不时扭动一下,推着它朝不固定的方向前进一段距离。 唐安今天的计划不是探索灵境,不想莽撞地用精神力去试探,只远远看了它一眼,就绕道而行。 远离未知生物后,四周一片寂静,唐安在漫无边际的灵境中不知探寻了多远,没有找到禾舒宜的踪迹。 他停下脚步,回想当时的初遇。 之前他被长老拖着,以肉身进入了灵境,穿行其中。为了摆脱长老的控制,他放出精神力,引来了之前遇到过的灵境存在的注意。 那个灵境存在,被一道屏障挡住了脚步,于是往他脑海里传了三个字[禾舒宜]。 “禾舒宜?”唐安试探地喊道。 眼前紫色的云雾密集起来,能见度陡然降低。 这样的出场特效已经蒙蔽不了唐安,这次他能够清晰的感知到,灵能在他面前汇聚成很小的一个点,随着灵能的不断压缩,一个黑洞般的空白区域以点为中心向外扩展,直到足够让一人通过。 穿着黑色长袍的白发男人从其中走了出来。 “……” 云雾散去,唐安和他相视无言。 所以这不只是名字,还可以算是一种召唤咒语吗?唐安笑着打了个招呼道:“你好,没想到想见你这么简单。” 禾舒宜扬起一侧嘴角,假笑了一下,打断了唐安将要说出口的问题,先道:“我觉得你别问太多比较好。” “会影响闭环?” “有可能。” 唐安已经预想过和他的交流会不顺利,但没想到开场就这么困难,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谈谈之前你没告诉我的事吧,比如,你说我是特别的,为什么?” 禾舒宜眯起紫色的双眼,答:“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特别体现在哪里。” “行吧,说说看。”唐安点头。 “你知道轮廓光吗?一般摄影或者绘画中,为了突出角色的边缘轮廓,会给他们加上轮廓光。”禾舒宜的右手轻挥,紫色的雾气在他的身边环绕了一圈,他说:“你在灵境生物的眼里,是鎏着金边的。” “我在灵境里是有具体形象的?我以为和周围的虚无没什么两样。”唐安低头,和之前每次观察都一样,他看不到自己的手、脚和身体,他的意识四周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显现出外形,不代表你没有外形。”说着,禾舒宜准备送一股灵能给唐安,突然想到他现在所处的时间线,动作在半途中停了下来。 他转言道:“你会摸索出显现的方法的。” 唐安看到了他未完成的动作,不再关注显形的事,问:“在灵境内,能看到一个人的未来吗?” 他曾在穿越帷幕时,见证了一次“唐安”的死亡。 禾舒宜意味深长地答:“当然。” 他绕着唐安飘了一圈,说:“这是亿万生灵灵能的汇集地,在这里,没有时间这个概念。所以,只要选好观察的角度,就能够一瞥未来。” 禾舒宜在唐安的面前停下,凑近他,低声道:“但是,观察者会陷入疯狂,除非……” 唐安听出了他的暗示,接上后半句话,说:“他是特殊的。” “但那真的是未来吗?”唐安追问。 禾舒宜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摇头:“不可说。” “艾尔·帕尔是谁?” “他只是个灵能化身。” “那为什么帝国的内部通告里会有他的照片和姓名?” “那本来是帝国召唤出的灵能化身,被我们……被我,临时征用了一下。” 禾舒宜解释道:“他们找不到召唤物,肯定要广发通告找一下的,至于为什么通告上写他是哨兵,只是凑巧。” 凑巧吗?唐安觉得这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但看禾舒宜的表情,他显然是追问不出更多的信息。 唐安问出了打好草稿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你是灵境的守护者。那么,另一个意识就是,祂,灵境的神灵吗?” 禾舒宜身边的紫色雾气颤了颤,他皱起眉,神情严肃。 唐安的“脚下”也晃动起来。 并不是雾气在颤,而是整个灵境都在颤抖。 “这是怎么了?”唐安问。 禾舒宜抬起右手,手掌面对唐安,说:“你该回去了,下次不要主动来找我,我会在合适的时间点去找你的。” 唐安被灵能流推出了不稳定的灵境,入目是层叠的石块和热烈的阳光。 “已经中午了吗?”他嘟囔了一句,看了眼光脑,确实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 他与禾舒宜的对话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提前终止,唐安的潜意识中出现了这样一条信息—— 禾舒宜欠了他两个问题。 灵境之中确实有一些默认的规则。 唐安不知道灵境的时间与现实时间是怎么对应的。 希望他回到现实的时候,不要过去太久。否则,不论是许冥、时文柏还是公司里的人,都要担心死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没法处理的问题暂时搁置,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大半的执行者都已经去矿场维持秩序,办公室里只留了几个值班的人。 见到唐安,几人尴尬地笑了笑,完全没有之前的热情。 唐安不知道这里上午是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打开门,就见到了站在里面的尉天宇。 看上去,尉天宇像是专门在等他。 唐安问:“在等我吗?有什么事。” 尉天宇快步上前,将唐安背后的门关上,迅速落锁。 他揽着唐安的肩膀,两人一起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办公桌前。 “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内部通告的事吗?”尉天宇指了指桌上的平板。 页面上是唐安上次见到过的单人照。 尉天宇说:“不知道哪个小队长把你的照片发给总督了,总督现在要求我写一份调查报告交上去。”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唐安说:“嗯,你加油。” “不是!?”尉天宇锤了唐安一下,“性命攸关,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唐安瞥了他一眼,绕过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平板,“我紧张有什么用吗?” 尉天宇扶额,“你还用着未实名的备用光脑,抓你不是一抓一个准吗?” “你真的认为,行星总督会傻傻地撕破脸,把我的信息报上去?”唐安指尖移动,将标红的警示放大—— 【该哨兵极度危险,禁止私自接触!】 唐安轻笑一声,“悬赏奖励不过是几十万信用点,哪个总督会缺信用点? “是命重要,还是完成帝国无关紧要的任务重要?” “……有道理。”尉天宇皱着眉仔细又看了一遍内部通告,“那这通告的意义何在?帝国到底想不想抓这个哨兵?” 帝国丢失了一个灵能化身,又不想公开灵能的存在,只能选择迂回的方式,尽可能减少化身的逃离路线。 唐安不可能把这些信息告诉尉天宇,说:“通告不是我拟的,我不清楚。” 尉天宇苦恼地说:“抛开这点,我的调查报告怎么写啊?要不你自己写吧。” “这是你的工作,别扔给我。”唐安拒绝。 尉天宇从他手中抽走平板,说:“既然你这么自信,也不打算自己写,那我就如实报上去了啊,省得操心怎么掩盖。” “可以啊。”唐安笑着说,“只不过,我来的路上在档案室看到江嘉德了,他一会儿可能有些事要找你谈。” 平板的屏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尉天宇道:“还是你行。” “谢谢夸奖。” 尉天宇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将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装置递给唐安,“我这两天做了个微|型|窃||听|器,看在我帮你写报告的份上,麻烦你去埋在江嘉德住所外,可以吗?” “这个没问题。”唐安点头。 尉天宇比他想象中的要谨慎一些。 紧急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尉天宇走到门口,拔出插销,正准备离开。 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道:“说起档案室,我记得柏的生日好像就是明天,你要给他准备礼物吗?” “生日?”唐安愣神,“你想给他过生日……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指点了他几招。” “所以他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我有控制力道的……”尉天宇挠头,“你干嘛这么看我?那小子打架可凶了,力道也出乎意料的大,我身上也有不少淤青的!” 他们之前没有交集,是那次在食堂吃过饭,就熟悉起来了吗? 和尉天宇相比,唐安除了给了块巧克力、喂了顿鸡汤外,什么实际的帮助都没给过柏。 尉天宇能教格斗技巧,唐安也能。 他当年在军校可是满绩点毕业的优秀毕业生,能教的东西比尉天宇多得多了! 一种莫名的攀比心占了上风,唐安问:“你们今天还训练吗?时间地点告诉我。” “你也来?行啊。21:30,执法者训练室A3。” 说完,尉天宇问:“所以生日礼物?” “我会准备的。” 20 生日礼物 入夜,执法者们的办公楼已经人去楼空,走廊里一片漆黑。 唐安跟在尉天宇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摸黑打开训练室的门锁,打开灯。 训练室并不大,也没有摆什么设备,只有一个金属架子和几张长凳,甚至地面也是碎石土地。 “这里因为没有贵重设备,所以随便开锁也没问题。” 尉天宇解释道:“条件虽然差了点,但是真实,真打起来的时候,哪会有摩擦力适中的地面以及温度适宜的风啊。” 唐安在其中一张长凳上坐下。 突然亮起的灯光似乎是一个信号,轻巧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侧传来,柏的身影跑动着出现在门口。 “尉队长……埃森先生!”他睁大了翠绿的双眼,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唐安。 唐安说:“老尉告诉我你们会在这里训练,我过来看看。” 闻言,尉天宇白了他一眼,说:“你最好真的只是来看看。”他走到训练场中间,朝柏招了招手,说:“来吧。” 柏将背包扔在一旁的地上,架好了起手式。 两人对视片刻,柏先动了,他快速小跑两步拉近和尉天宇之间的距离,俯身躲过尉天宇的左勾拳后,他以左肘击中尉天宇的侧腹。 尉天宇吃痛地皱眉,顺势收回左手向下击打,却被柏一个侧步躲开。 柏的体格肯定比不上强壮的尉天宇,因此他的动作平、直、快,一触即离,并不与尉天宇拼正面。 两人往来几招,几乎每次都是柏的攻击命中尉天宇。 他的战斗直觉也很优秀,帮助他躲过了不少袭向致命点的攻击,不过他显然经验不够丰富,几招过后,被尉天宇的一个假动作骗走了注意力。 尉天宇抓住这个破绽,下蹲后一条腿迅速甩击,将他铲倒在地。 柏在跌倒时屈肘护住脑袋,小臂和手肘重重地装在地面上,瞬间红了一片。 尉天宇后退两步,等他站起来,说:“你进步真快啊,昨天还硬接了我几拳,今天基本上全躲开了。 “劳工们再凶悍,也不过是普通人,按照你的学习进度,再过两天刺头们就不敢来惹你了。” 柏站直,甩了甩手臂,说:“再来。” 唐安看得有点心痒痒,他喊住两人,说:“柏,我和尉天宇来一局,你看一局。” 他将工作服的外套脱掉,放在身边的架子上。 外套里面穿的是普通的棉质长袖,随着他舒展双臂,绷紧的肌肉线条在衣服的勾勒下清晰可见。 “等一下啊,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安好心。我可不想和你这个巨力怪物打!”尉天宇还能回忆起当时被掐着脖子按在石头上的痛楚,他连连摆手。 唐安笑着说:“我会注意的。” 他双腿发力,在训练场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尉天宇的身后,左腿为支撑,右腿高抬伸得笔直,直朝尉天宇的太阳穴而去。 尉天宇在唐安从他面前消失的瞬间就觉察到不妙,耳侧风压骤变,他歪过脑袋,长腿从他脸侧扫过,劲力将他的几根黑发绞断。 “卧槽!”他俯身向后一个翻滚,大骂出口,“这就是你说好的‘会注意的’?” 唐安双手插兜,说:“让你两手了。” 尉天宇火气也上来了,朝唐安攻去,他的打法十分“接地气”,招招都朝着眼、太阳穴、后脑、咽喉、裆部、膝盖等人体的弱点位置。 唐安的反应速度远在他之上,因此躲起招式来也是游刃有余,甚至还能抽出空来指点柏:“看尉天宇的打法,别看我。” 柏一愣,将视线从帅气的唐安身上移开,开始观察尉天宇的攻击招式。 尉天宇被溜了几分钟,甚至没能摸到唐安衣角,怒不可遏地在翻滚时,薅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和碎石。 他佯装要左勾拳攻击唐安的太阳穴,在唐安侧头躲避的瞬间,把土石挥到了唐安的脸上。 如果是个普通人,此时已经被迷了双眼,但唐安战斗是靠的精神力,这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妨碍。 他抬脚上踢,击中尉天宇的胃部,巨大的力量硬是让尉天宇倒飞着摔出一段距离。 趁着尉天宇还刚爬起还没站稳,唐安又出现在他身后,回旋一踢将他击倒,左脚踩住他的后背。 尉天宇闷哼一声。 “玩阴的是吧?”唐安的左脚牢牢压着尉天宇的后背,右腿屈膝跪下压住他的右手。 双手将他的左手向身后拉起,然后发力下折。 肩部传来剧痛令尉天宇脸涨得通红,他连连叫道:“停!停停!我认输!撒灰是我的错,对不起!要断了要断了!” 唐安这才起身。 柏小跑上前来,扶了尉天宇一把。 尉天宇说:“我明白了,你就是想找个机会揍我一顿。” 重新拥有健全身体,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唐安转过头,不看他。 唐安对着柏说:“背后偷袭是最好的,哪怕没机会也要尽可能创造机会,能从背后偷袭,就不要正面交锋。” 他在精神力的反馈里看了眼正在揉肩膀的尉天宇,继续说:“身边有能充当武器的物件就用,不要傻乎乎的徒手战斗。 “尉队长做得挺好的,你也要学会利用环境内的优势,以及防备对手可能做出的举动。” 柏点头,他迟疑了一下,回身打开背包翻找了一会儿,拿着一块毛巾凑到唐安面前,问:“埃森先生,您要擦一擦吗?” 唐安的双眼因为接触到了异物,此刻通红一片。 眼皮微颤着,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其实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适,化身五感敏锐,但是痛觉反馈有问题,感知很迟钝,疼痛和他的意识之间隔了一层膜。 “谢谢。”唐安伸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眼睛没问题吧?”尉天宇走了几步到他身边。 见唐安摇头说没事,他在唐安耳边低声说:“他把我刚才的招数都学了,想成为新的劳工头子也就是时间问题。 “你这样是不是教得有点过?” 唐安反问:“就看一遍,能都学会?” 柏还以为是在问他,赶紧点点头。 唐安愣住了。 尉天宇无奈道:“我就说……” 他揉了揉柏的金发,说:“这可是个,什么都不懂,靠本能和蛮力也能压着三个老滑头打的小鬼。” 唐安沉默了一会儿,追问到:“四天前他是一打三,还打赢了?” “你不知道吗?”尉天宇看向他,说:“我以为他找你留宿的时候已经说清楚了。” 唐安看向柏,柏无辜地眨了眨眼。 唐安说:“你之前跟我说,室友都长得好可怕。” 柏点头,解释道:“他们脸肿得太厉害了,看上去很可怕,我就没敢进宿舍睡觉。” 好吧,是他先入为主了,柏根本不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可怜,而是一头尚处于成长期的猛兽。 “埃森先生,我……您不会生气吧。” “生气倒不至于。”唐安放下手,说:“我没想到你的学习能力这么惊人,希望你不会用学到的这些招式主动作恶。” 柏神色坚定地说:“我向您保证,我不会。” 尉天宇走到场内挥了挥手,对柏说:“来吧,既然你学都学到了,我给你讲解下要点。” 唐安回到凳子上坐下,将手上的毛巾放在一旁。 柏已经和尉天宇比划起来。 这么好的苗子,唐安有点想推荐柏去读军校,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在这里没有人脉可以帮忙。 就算有人脉,战场那么残酷,真的是个好去处吗? 也许柏在这个矿产星球的生活会更无忧无虑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啊,都这么晚了。”柏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半夜,“我得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工作。” 尉天宇冲着唐安眨了眨眼。 唐安想了下,也不是一定要熬过零点,于是喊住柏,说:“生日快乐。” “喂喂。”尉天宇上前捶了他一下,诧异道:“错了,还没到点呢。我让你找个借口喊住他。” 唐安说:“明天又不是周末,他还要回去休息的,不差这么一个小时吧。” “啊?”柏愣在原地,“是尉队长的生日到了吗?生日快乐。” “不是,是你的生日啊。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尉天宇无语。 他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盒子,塞进呆滞的柏的怀里。 柏呆呆地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说:“谢谢。” 他从没过过生日,更别提收礼物了,此时有些不知所措。 “拆开看看。”尉天宇说。 盒子里是一个石雕的机甲模型,大概二十厘米高,没有上色,但是细节刻画到位。 唐安注意到这个模型的设计风格,与帝国现存的机甲款式相差很远,可能是民间的艺术作品。 “哇!”柏发出惊叹,将模型取出,爱不释手,“我很喜欢,谢谢您。” 尉天宇看着柏开心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柏的生日和他妹妹的生日只相隔一天,如果她还活着,就能和他一起过生日了,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柏期待地看向唐安。 小心翼翼的表情把唐安逗笑了,他招了招手,柏走上前来。 “材料有限,时间也比较紧张,所以没有尉队长的机甲那么好,希望你别嫌弃。” 唐安拿出一个用弹性塑料绳编织成的彩色发圈,上面缀着几片贝壳装饰,递给柏。 “这真的是给我的吗?”柏双手捧着发圈,睁大眼睛看向唐安。 看到唐安笑着点了点头后,柏小心翼翼地把发圈套在手腕上。 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道:“埃森,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刚才还说很喜欢我送你的模型呢!”尉天宇忍不住吐槽。 唐安说:“只是个发圈而已,你会收到更多更好的礼物的。” 他问:“为什么戴在手上,不拿来扎头发?” 柏伸手摸了摸发圈上的贝壳,答:“太好看了,扎头发的话我自己就看不到了。” 21 合作愉快 生活再次平静下来,时间飞速流逝,一晃又一个月过去了。 克劳奇的那群小弟心理素质很差,在执法者的询问室里,就把他供了出来。他们被打包一起送到了帝国审判庭去,凶多吉少。 柏的战斗技巧进步飞速,已经从尉天宇那儿出师,但尉天宇还是经常充当他的陪练对手,偶尔唐安有兴致,也会和他比划几场。 这天夜里,唐安和往常一样结束了与柏的对练,回到了住所。 他打开门,将外套挂起。 书桌上的扬声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唐安在江嘉德住所的外墙墙角处安装了个窃听装置,以便掌握对方的进度。 装置是尉天宇制造的那个,小巧且性能惊人,而江嘉德没有检查屋外的习惯,这一个月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窃听了。 “是……”电流声中传来江嘉德的话语声。 已近半夜,他不知从哪里回来,说话时才刚进门,声音还比较轻。 随着几声渐重的脚步声,话语声清晰起来——“有一条信息录入的时间和机器记录的时间不符合,显然是后面修改过。” 安静了几秒后,江嘉德又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传来椅子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嗯,我收到照片了。”话语声停顿了一会儿,“就是他,他就在这里,用的假名是尉天宇。” 通话另一头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江嘉德沉默了很久。 “我这里有干扰?”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绕着圈踱步。 “您可能多虑了,这里地处偏远,信号本来就不太好……好吧,我换个地方和您继续谈。” 江嘉德的脚步声渐轻,扬声器又响起了底噪声。 唐安重新穿上外套,出门直奔尉天宇的住所。 ... “他就靠一条对不上时间的信息就确定了我的身份?”尉天宇张着嘴,对自己身份暴露的方式感到诧异。 房间里,唐安和尉天宇相向而坐。 唐安补充道:“他的雇主把你的照片发给他了,你一路逃过来,一直用的这张脸吗?” 尉天宇愣住,表情有点尴尬。 看样子是了,唐安推翻了对他很谨慎的评价,诧异地问:“你是心大还是?” “光脑、人脸识别、监控之类的,之前都是我的那个朋友帮忙搞定的……”尉天宇有些愁苦,“我这一路上没有留下过照片。” 唐安说:“那就是你的朋友,被先找到了。” 他没有直接点破尉天宇被背叛的事实,但尉天宇显然也能想到这一点,气氛凝重起来。 这下,尉天宇的被流放者身份算是彻底坐实了,哪怕他嘴上不承认,江嘉德也一定会把他带回去。 “得把江嘉德约出来,找个时间杀了。”尉天宇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抿了抿嘴,起了杀心。 “可以杀,但他的雇主已经知道了你在这里,杀了他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他的死讯传过去后,可能会刺激到雇主,直接派舰队过来。” 唐安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尉天宇,“你有离开这颗行星的工具……舰船或者机甲吗?” 尉天宇想了一下,答:“有的,顺着实验室的地下河一路向后,有另一个通往外界的洞口。那里停着莫里斯的科研船。” “莫里斯的……”唐安低声重复了一遍,问:“你知道春芳怀孕的消息了吧?” “啊?怀孕了!什么时候?”尉天宇脸上的震惊不似作假。 “我用精神力感知到的。”唐安说,“莫里斯没有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吗?” “他没提过。”尉天宇皱眉,“那我可能借不到他的科研船了。” 科研船和普通的舰船不一样,是实名登记在所有者名下的,借出科研船是一件需要承担担保风险的事。至于偷……不管怎么说,之前莫里斯救过他一命,他不能恩将仇报将莫里斯的船偷走。 唐安点了点头,“他也不可能开着船带着你一起走,毕竟春芳怀着孕,在太空生产的风险比陆地要高。” “那只能,看江嘉德之后带我走的时候,有没有机会强抢来接应的船了。”尉天宇长叹了一口气,“或者我试试看,去偷总督府的护卫舰?” “他可能这两天就行动了,总督府护卫舰的密钥你能从后勤部那里拿到?” “莫里斯之前的实验,有出现过副产品。”尉天宇说,“如果包在子弹壳内,在破裂后可以生成一大片假血。我可以靠这个假装中弹,骗江嘉德呼叫紧急支援吗?” 他补充道:“毕竟他的任务是抓活的我回去复命。”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哨兵的精神力一探就能知道真假。”这个计划只能骗骗普通人。 尉天宇叹气,“所以我就说,精神力这种东西也太作弊了。” “之后怎么逃离的事再说,我肯定是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灰溜溜逃走的。”尉天宇咬了咬牙,“我走之前,必杀江嘉德。” 唐安挑眉,江嘉德就算只有B级,也是个哨兵。尉天宇这个普通人想要杀掉他,只能出其不意。 他问:“你准备用秘银?” “材料还是很充足的。”尉天宇盘算了一下。 “要我帮忙吗?”唐安说,“我杀他不需要提前布置。” “这是我的事,你没必要牵扯进来。”尉天宇眉间是难以掩盖的疲惫,“再说,你自己身份也不过关。能好好在这里享受平静生活,还是别随便打破了。” 他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道:“最近我们还是少见面吧,也帮我和柏还有莫里斯说一声。 “我不想连累你们。” ------------------------------------- 莫里斯将手中的试管放回架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余光瞥到了手腕上的光脑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了。一旦涉及到实验,他就总是会过于沉浸其中,忘记时间的流逝。 “又这么晚了,春芳肯定要生气了!”莫里斯赶紧将身上的实验服外套脱下,换上深色的工装。 他之前答应了许春芳,每天要在十一点前回家,前段时间他都很守时,今天怎么会突然忘记了设定闹钟。 莫里斯懊恼地甩了甩头,抓住绳索,顺着山洞艰难地向上前进。 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坑洞后,他靠着光脑微弱的照明走出了森林。 顺着小路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居住区,这里一片昏暗,只有零星的两家还亮着灯。 莫里斯小心地眺望了一下自己的住所,灯已经关上了,看来春芳并没有在客厅熬夜等他。 这让他的愧疚心消散了一点。 将沾染了泥泞的外套脱下挂在手臂上,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服,莫里斯朝家里走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拧动。 咔哒响了三声。 门被反锁了,莫里斯皱了下眉,看来春芳真的很生气了。 他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微弱的呻|吟声。 莫里斯像往常一般打开门,颈侧被重击,他的眼前出现了大片的黑影。 下一秒,侧腰被重踹了一下。 “呃。”他发出短促的喉音,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呜……”女声从上方传来。 莫里斯仔细分辨面前的这双鞋,哦,是春芳。 门被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莫里斯的双手被人扯到身后绑住,他下意识地痛哼了一声,血液重新流向大脑,他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 春芳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毛巾,正担忧地望着他。 脑后传来的剧痛令莫里斯向后仰起头,粉色头发的哨兵出现在他面前。 “嗨,晚上好。”江嘉德笑得灿烂。他抓着莫里斯头发的手施力,直到莫里斯痛呼起来才停止。 “我等了你好久呀,威利研究员。听说你和神渊,啊,应该叫尉天宇,关系很好,我就先来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他咧着嘴,说:“抱歉啊,我太着急了,空着手就来了,什么礼物都没准备。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莫里斯还半躺在地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靠被抓着的头发支撑。 话语从他咬紧的齿缝里挤出,他说:“我,我配合,你,先放了春芳。” 江嘉德点点头,“我就喜欢你这样重情义的聪明人。” 他抓住莫里斯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扯起,推搡着他在春芳侧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莫里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春芳的状况,发现她除了被绑在椅子上之外,并没有受到殴打,松了口气。 江嘉德说:“虽然那个叫艾尔·帕尔的哨兵把我当狗耍,但是我还是很有道德的,不会殴打一个孕妇。” 他凑近莫里斯的耳边,说:“可我暂时还不能放了她,毕竟离事成还有几天,你能理解的吧。 “只要你好好配合我,我不会伤害她。 “不过,如果我发现你找其他人帮忙,你就只能看到,一尸两命的结局。” 他低声道:“现在,告诉我那个哨兵和神渊的计划。” “什么计划?” 莫里斯挨了一拳,腹部传来的剧痛令他弯下腰咳嗽起来。 “他们接下来的逃亡计划。” “我不知道,咳咳,这一个月我都没和他们见过面。” “你会知道的,对吗?” 江嘉德拽住了许春芳的长发。 莫里斯立刻紧张起来,他喊道:“会的!我帮你去问!我会去!” “很好。” 22 抉择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一夜未睡、加班加点组装炸药的尉天宇起身伸了个懒腰。 简单洗漱后,他打开门朝办公室走去。 很巧,今天在路上遇到了莫里斯,尉天宇挥了挥手,说:“早上好。” “……早。”莫里斯有气无力地应答。 他的眉骨原本就高,眼窝深陷,现在眼下一片青黑,看上去像是病入膏肓。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尉天宇还没见过他这么颓废的模样,上前几步作势要揽住他的肩膀。 莫里斯朝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尉天宇的手臂。他不和尉天宇对视,低声说:“嗯,实验遇到了瓶颈。”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啊,实验不急这一时。身体垮了的话,春芳怎么办?” 莫里斯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他捂住心口,强压住恐惧,喘息着。他不敢回头看,怕自己的行为引起尉天宇的怀疑。 尉天宇上前,皱眉关切地问:“没事吧?” 莫里斯摇头解释道:“大概通宵没睡,有点心律不齐。” “你自己多注意点。”尉天宇见他的脸色逐渐好转,才放下心来。 尉天宇四下望了望,见周围没有人,低声说:“对了,我可能需要从你这里拿走最近这一批秘银。” “做什么?”莫里斯努力稳住声音。 “我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尉天宇拍了拍莫里斯的肩膀,手下的人像是要跳起来一般,让他轻笑了一声,“你用不着这么紧张,我会解决好的,不会连累你。” “是吗……”莫里斯紧咬牙,血腥味在口腔中散开。可是他和许春芳已经被连累到了。 尉天宇确实是个很好的朋友,但如果要他在朋友、家人和实验中抛弃一项,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朋友。 没有朋友也没事的,莫里斯告诉自己,只要有春芳在就够了。 这时候,他竟然走神回忆起了在研究所的时光。如果当初没有走,春芳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 “我昨晚和埃森讨论了很久,还是决定用秘银隐藏炸药。” 尉天宇的声音将莫里斯从情绪中唤回,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刚才已经无意识地跟着尉天宇走了一段路。 他问:“时间地点?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夜长梦多,明天午休的时候,我会把他约到47号废弃矿区旁的树林里。”尉天宇笑着叮嘱他,“那里离地下实验室很近,到时候,你这个实验人员就好好在家呆着,免得被爆炸波及到。” “嗯。”莫里斯攥紧了拳头,尉天宇这样不设防,让他又愧疚起来。 尉天宇自顾自地说着,继续和莫里斯分享一些他昨晚想到的细节,“今天和明天晚上,你可以先把设备转移回科研船上。江嘉德死后,可能会有其他调查人员来这里,我们的实验别被发现了。” “知道了。”莫里斯下意识地答,说完,才想起还有一人,“埃森会来帮我吗?” “他不来。” 莫里斯抿紧了嘴,神色有些冷漠,他追问到:“那之后的战斗,埃森会参与吗?” 尉天宇摇头,“这是我的麻烦,和他无关。” 尉天宇在心里叹息,被流放者真的没人权啊。 明明艾尔·帕尔的照片和履历都已经发到行星的内部通告系统里了,他的调查报告也上传了,结果总督那里,真的如埃森所说,完全没有反应。 尉天宇平时借着这个话题损了好几次埃森,现在自己要被抓了,竟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口,执法者的办公室在左手边,而医疗室在右侧道路尽头的行星首府内。 “这两天我就不来找你了,等一切结束了,再一起喝酒啊~”尉天宇挥手告别莫里斯。 “嗯。” 莫里斯看了一眼尉天宇远去的背影,低头朝右侧走去。 他打开光脑,调出江嘉德的名片,在对话框中写了又删。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诊疗室的门前。 江嘉德好像知道他在纠结,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许春芳坐在沙发上,没有被束缚。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攥紧了双拳,眼眶发红。 莫里斯的胸口闷痛起来,他拿出钥匙开门,手却颤抖得厉害,钥匙怎么也对不上锁孔。 “你还好吗?”隔壁诊疗室的医师探出头来。 “没事。”莫里斯扭头避开视线,手上用力。 在钥匙将锁孔周围全部划花前,莫里斯顺利的打开了门。他迅速进门、关门、落锁,随后,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顺着门板滑落坐倒在地上。 门外传来隔壁医师的声音,说:“怪人。” 莫里斯看着光脑上的照片,良久,将自己和尉天宇的对话全部写了下来,发给了江嘉德。 江嘉德:[就这些?] 莫里斯:[嗯,就这些。] 莫里斯:[我们无冤无仇,求您别伤害我的妻子。] 莫里斯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江嘉德的回复。 他坐在地上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的双腿,将头枕在膝盖上。 “哨兵,向导……”他低声念叨着,从一个个音节开始,连成无意义的长句,语速越来越快。 ------------------------------------- 办公楼外的空地上,江嘉德远远跟在唐安的身后。 昨天夜里,结束与雇主的通讯后,他回到住所仔细探查了一圈,结果发现了外墙墙角处的窃听装置。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留下了这个装置,直朝最好拿捏的莫里斯·威利的住所去。 行动很顺利,他也摸清了几人之间的关系。 之后可能影响到他对神渊的抓捕行动的,就只剩下唐安了。 江嘉德只是一个B级哨兵,他不知道唐安曾经遭遇了什么,才会时时刻刻放出精神力警惕。 每每直面唐安,站在唐安外放的精神力范围内,他就头皮发麻呼吸困难,像是被强大的凶兽盯上一般。 刚来到VH3375的时候,江嘉德不是装怂,是真怂。 昨晚发现窃听装置的时候,他很怕这个强大的哨兵会突然上门,把他杀了,于是他立刻将唐安的情况也发给了雇主。 信息状态跳转为“已读”的下一秒,雇主就拨了通讯过来。 雇主问:“我这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你说的那个哨兵吗?” 江嘉德切换光脑的软件窗口,看到了那张标注着艾尔·帕尔的照片。 “是的。”江嘉德说,“您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雇主没有回复他,追问:“他的光脑是临时光脑,对吧?” “是的。” “很好,很好。”雇主的语气愉悦,“功过相抵,还能有意外的奖励,很好。” 雇主叮嘱道:“你现在的任务又多了一个,盯着这个哨兵,别让他离开VH3375。等你抓着目标回来之后,我会给你发额外的奖金。” 人为财死,江嘉德抿紧了干涩的嘴唇,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今天上班,唐安表现得自然,像是无事发生过,江嘉德大着胆子跟在唐安身后,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他发现了几个奇怪的细节,引出了一个猜测—— 这个哨兵,好像是个瞎子。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江嘉德将脚步声混入环境声中,跑到唐安面前,在他的精神力感知范围外,朝他挥了挥手。 棕发金眸的哨兵毫无反应,这让江嘉德在心底又生出了一些无根的勇气。 量子兽灰尾兔出现在了他的脚边,抬起脑袋望向主人,长耳微动,随后面向唐安。 强健有力的后肢猛地发力,灰棕色的兔子如同炮弹一般,迅速从唐安的面前掠过。 唐安皱眉,下意识地扩大了精神力的感知范围,但不明生物已经消失。 他心情很差,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件事会不会是一次试探。 他继续向前走去。 从上午工作时间开始,唐安就隐约感觉很不舒服——化身内的灵能不知为何像是将要沸腾的水,不断冒出微小的“气泡”。 而且化身内部的变化有引起灵境波动的趋势。 这像是化身将被驱逐的预告。 唐安还不想离开,他想见证过去故事的结局。 他照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了乱石堆处。 “埃森先生!” 柏的身影闯入了他的感知。 营养和运动跟上后,少年的身形迅速拔高,看上去比刚来的时候健康了很多。 “你怎么在这里?”唐安问。 “尉队长给我发了消息,让我这几天别去找他。”柏说,“他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确实遇到了麻烦。” 柏有些慌张,问:“我能帮上忙吗?” “他说那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我们参与。”唐安在柏身边坐下。 “可是,我们不是j……”柏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家人两字,话音一转,继续说,“朋友吗?我们就应该互相帮助的。” 朋友吗? 果然还是小孩子,这么容易就单方面地建立了信任和友谊。 精神力反馈中,柏平和的正面情绪像是一盏明灯,坚定地向外辐射着微小的热量。 唐安勾起嘴角,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是的。”他说,“可我们也要尊重朋友的选择。” “哪怕是生死危机?”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23 闭环完成(上) 警报声响亮异常,整个VH3375行星都能听见。 行星总督府内,中年男人仔细地核对着手上的证件和帝国研究所的文件。 半晌,他将证件和文件递还给面前的青年,“迟中校,您来的突然,我的内网账户还没有收到专送通知。” 黑发青年穿着灰色的军装,肩章上别着两颗稀有水晶材质的四角星,海蓝色的眸子藏在军帽边缘投下的阴影内。 “我理解您的谨慎。”迟谦点了点头,“通知下发需要时间,而任务紧急。我们是直接跃迁来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是语气不容置疑,“您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的工作。成功抓捕目标后,我们就会离开,还请您配合一下。” “为了一个哨兵,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行星总督皱眉。 迟谦说:“我只是完成任务。签发行动文件的所长承诺,抓捕顺利的话,帝国不会追究您知情不报的过错。”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按照要求上传了调查报告,内网是有记录的。”行星总督的视线扫过迟谦以及他身后的几名士兵,将手伸到桌下,按下了警报停止键。 他笑着说:“希望您的行动顺利且高效,我这里误工的损失您和‘所长’都承担不起。” 环绕在整个行星上的防空警报终于停止,矿区内的工人困惑地互相对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乱石堆处,柏问:“刚才,是入侵警报?” “是的。”唐安放下了捂住柏耳朵的双手,“你在天上看到舰船了吗?” 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望了望。 “没有看到飞船……周围也没有着火或者垮塌。”柏趴在石板的边缘,双手用力,爬了上去。 他站在石板上,说:“可是,我没听说今天会有演习。” 咚—— 不在人耳感知频率内的声音响起,空间内的灵能混乱起来。 唐安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埃森先生,您还好吗?” 少年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不清。 顺着灵能波动,唐安的视角迅速拔高。 地面上,身着灰色军服的作战小队快速移动着; 行星轨道上停泊着一支舰队; 远处未知行星上,有一块虹色的巨型水晶…… 怪异的回响充斥在他的脑内,他的视角升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 银河系就像一张镶满碎钻的装饰画,完整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仿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画面。 甚至可以随手在这张画上,涂上新的颜色。 他无所不能! “...?” “埃森先生?”少年的声音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柏正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唐安重新张开精神力感知,他努力地控制呼吸,希望能快速平复心底的恐惧。 他差一点就在力量的诱惑下迷失在星海中了。 那种掌控万物的感觉很好,但虚无中只有自己一人,未免太过孤独。 唐安低下头,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手中微凉柔顺的发丝给他带来了活着的实感,“我约了人在这里谈事情,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 如果刚才看到的画面属实,那么舰队和军队不是来抓尉天宇的,就是来抓他的,他不确定柏会不会受到牵连。 “……好吧。”柏点点头,“但是您刚才看上去,好像不能呼吸了。您的手也很冰,真的不需要去诊疗所检查一下吗?” 唐安见他仍固执地站在原地,只能先敷衍道:“没事,我现在好多了。我答应你,今天下午就去找莫里斯看看。” 柏皱眉,显然不太相信他说的话。 “快走吧。”唐安催促着,指向与军队相反的方向,“别直接走,从那里绕个远路回去。” “所以您知道总督拉响警报的原因?”柏起身推开唐安的手,“我不想被抛下,我要和您一起!” 唐安轻笑了一声,将指尖点在少年的眉心上,柔和的灵能安抚了柏的情绪,也令他起了困意。 唐安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柏努力睁大双眼,“不!” 他抬起手,想要拉住唐安的衣服,却在半途中失了力道。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突然,但这片星空中,欢聚很少,分别才是常态。 “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愿灵境庇佑你。” 唐安将一团温和的灵能留在了柏的脑内。 这也是灵境信标的一种,未来再次相遇的时候,他或许能够凭借这个信标认出柏。 他将少年藏在石板缝隙中,确认周围的石块支撑力足够后,他转身朝军队的方向跑去。 带着硝烟味的风从他的脸侧划过,随着他和军队间的距离缩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越发清晰。 化身即将被驱逐了,唐安毫无顾虑地使用起灵能,精神力的探查范围扩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的精神力与领队的哨兵军官的精神力撞了个正着。 好弱。唐安心想。 鼻血从迟谦的一个鼻孔中淌下,他抬手擦掉血迹。 他是个摸到S级边界的A级哨兵,在精神力强度方面还从未遇到过敌手,没想到和抓捕目标的一次试探,就败下阵来。 目标的精神力攻击性十足,显然是没有交流的可能性了,不愧是被标红的哨兵。 “交流失败,使用特批武器——PP*。”迟谦下令。 唐安正准备开口,就见对方的领队挥了挥右手,队伍中的两名士兵架起了火箭筒,轰轰两声,圆柱形的飞弹直朝唐安而来。 他神色一凌,以精神力迎击。 飞弹在半空中就被引爆,带来的却不是寻常炮弹的热量与冲击波,而是突发的、灵能粒子的高强度脉冲。 灵能化身内,脆弱的能量平衡瞬间打破。灵境和现实,在这个时刻,以化身为结点,联通了! 海量的灵能以唐安为中心,向四周铺散开,洗刷着经过的每一个有机体和无机物。 能量散溢的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只花了三秒,就覆盖了整个VH3375的地表、地下,以及大气层内部。 行星各处的电子炸药,不论是在仓库中保管的,还是尉天宇埋在地下的,都被灵能引爆。 一时间,行星地表的各处燃起火焰。 在灵能的超强压力下,离唐安最近的士兵们的内脏器官破裂,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稍远一些的人也不好受,大量的信息涌入他们的脑中,士兵们丢下武器抱着头嚎叫着跑动着,陷入了疯狂。 哨兵们还算有点抵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普通人士兵几乎都在十几秒后陷入了休克状态。 出发前,所长助理说:“PP武器,对目标之外的生命体,没有任何影响。” 这叫没有影响? 迟谦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擦掉了口鼻处的鲜血。 “撤退!”他右手握紧配木仓,左手从大腿外侧的皮带扣上取下匕首,反手握住。 “中校,任务说要活捉对方。”他的副官伤得不重,提醒道。 迟谦不能违背任务指令,但他也不想看着自己的部下们白白牺牲,“你带着其他人先撤!” 话音刚落,他就快速从队伍中部移动到了最前方,和目标面对面。 棕发金眸的哨兵此刻正闭着眼,身边闪动着蓝紫色的片段,如电子设备画面卡顿时闪烁的马赛克一般。 迟谦皱眉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已经能肯定,这个待抓捕的目标绝不只是一位哨兵。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嘀咕了一句。 精神力向后探去,他的部下们已经在互相搀扶着远离战场,迟谦对准唐安的膝盖,开木仓。 子弹如同穿过空气一般,稍滞涩后,顺利穿过了目标的腿部,斜着埋入地面。 目标睁开了眼,金色的双眼冷漠、不带一丝情绪。 他的状态看上去和之前截然不同,迟谦的直觉疯狂报警,他脚下发力,飞速后撤。 金眸哨兵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追上前来,一脚将他踢飞。迟谦吐出一口鲜血,在地上翻滚了几十米远,撞断了几棵树,晕了过去。 这一切都是化身的行动,唐安全然不知。 对他来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灵能海洋之中,他的意识和化身的联系是如此微弱,被挤压的感觉从四周传来。 蓝紫色的云雾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同时也将新的画面呈现在他的眼前。 尉天宇正捂着肩膀,踉跄着将尸体扔下舰船。护卫舰的舱门闭合,他顺利地趁乱离开了VH3375。 莫里斯怀抱着许春芳,在地下某处靠墙坐着,生死不明。 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已经跑出了乱石堆的范围,正跪坐在树林间,满面泪水。 江嘉德正在努力向上攀爬。 最后的画面,是躺在婴儿床上的白发幼童。 幼童金色的双眼望向唐安,与唐安的金瞳隔着重重云雾对上。 那是“唐安”。 唐安明悟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像是快进一般,幼童迅速长大,少年、青年、成年,几个关键节点飞速掠过,停在某一个时刻—— “唐安”在舰船的休息室里,认真地教材。 唐安意念一动,灵能携带着加密的信息,从灵境穿行而过,跨越现实的时间,落在了“唐安”的身上。 原来,自说自话往他脑子里塞信息的家伙,是他自己。 其他人都是过客,没有所谓的结局。 这段闭环,始于他,也终于他。 唐安能感受到化身引发的灵能乱流已经结束,化身被彻底放逐回了灵境。 以它为节点散溢而出的灵能,也迅速消散为粒子,从现实世界中消失。 ------------------------------------- 某处实验室里,数台仪器的蜂鸣声同时响起,穿行在仪器之间的众人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 实验室中心,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白底金边的制服,胸口出别着代表所长身份的徽章。 她黑色的长卷发在身后铺开,金色的眸子注视着面前散发着彩虹光芒的巨型水晶。 水晶石有两人高,左上角突兀地缺了半人高的一块。 “所长,行星编号VH3375上的灵能能量级已经从顶峰开始下降。”前来汇报的助理研究员满头大汗。 黑发金瞳的女人这才将视线移开,问:“我们派去回收化身的队伍呢?” “损失惨重,带队的迟谦中校自作主张终止了任务。” 所长没有发话,助理研究员寻到机会擦了下汗,补充道,“能量级正在持续衰退,已经降到维持化身的谷值,它正被放逐回灵境,我们需要阻止这一进度吗?” “不用了。”所长抬头,继续看向面前的水晶石,“我们已经证明了灵境的存在。从灵境召唤灵能化身的尝试也成功了,只是我们的通灵者们未能让它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 她伸手,指腹与水晶表面接触,温暖的感觉从晶石处传来。 “你把数据报告整理一下。” 她将手掌整个覆在水晶之上,灵能的波动如同脉搏一般,让这块石头拥有了生命力。 “下次,我会征服灵境。” 24 闭环完成(下) 江嘉德收回量子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原地。 他寒毛直竖,不自觉地颤抖着。 艾尔·帕尔没有发现他,但灰尾兔从那个精神领域内穿过的时候,感受到的威压太过强,他还没缓过神来。 江嘉德在一棵树下站定,弯下腰大口喘着气,不一会儿,工作服就被冷汗浸湿了。 “当心脚下。”男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很耳熟,江嘉德屏息仔细辨认。 “没事吗?”女人说话很小声,可没逃过哨兵敏锐的听觉。 “会没事的,马上就到了。” 是莫里斯的声音。 江嘉德没想到莫里斯会有勇气,在白天折返,把许春芳从家里带出来。 我治不了那个哨兵,我还治不了你这个普通人吗? 方才遇到艾尔·帕尔产生的恐惧转变为愤怒,江嘉德视线在地面上打量,看到了某个陷阱坑旁杂乱的脚印。 他跳入坑中,看到了一个狭长的入口。 “原来在这里。” 他顺着通道下降,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 前方两人停下了脚步。 灯光照亮了视野,江嘉德看到了站在洞穴内的莫里斯夫妻俩。 这处洞穴很大,地上竟然还摆着几台仪器,虽然江嘉德只认得出加热炉……显然,莫里斯在这里藏了秘密。 可惜,他对弯弯绕绕的秘密不感兴趣,还是直白的金钱交易更好。 他说:“威利啊,道别都没有,就直接走了呀。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莫里斯把许春芳护在身后,说:“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你当然可以带着老婆走,但,我们有过约定的。”江嘉德咧开嘴笑了,“时间还没到,不是吗?” “求你,放过我们吧……求求你……” 江嘉德抽出木仓,拉了下枪栓,清脆的咔嗒声在洞穴内回响。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行星入侵警报响起。 矿产星球使用的警报,是能够令地下的矿工也能清楚听到的版本。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在常人听来就很吵闹,对五感敏锐的哨兵来说,杀伤力更是惊人。 江嘉德在原地晃了两下。 莫里斯转身,想要揽住许春芳朝洞穴深处跑。 许春芳却朝着江嘉德跑了几步,一拳打在江嘉德的太阳穴处。 “嘭——” 一朵血花在许春芳的身上绽开。 “m的。”江嘉德的颧骨处破了个口,血液渗了出来。 他咧着嘴一手扶额,另一只握木仓的手熟练地单手换弹。 地面上有什么爆炸了,震落了不少碎石块,裂痕爬上岩壁,洞穴内的地下河水位快速下降。 莫里斯不知所措地抱住许春芳,慌乱地用手按住了她侧腹的伤口。 江嘉德正准备补枪,光脑突然响起特别关注的铃声——是他的雇主发来了消息: [帝国研究所批准了针对艾尔·帕尔的紧急行动。你现在立刻去抓神渊,别让他趁乱跑了。] 江嘉德还没有好好出气,不满地咋舌。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枪口指了指莫里斯,“你的运气真的很差。下辈子,希望你能当个好运的人。” 一声枪响后,莫里斯的身体无力地倒下,与许春芳躺在了一起。他的身下洇出血液,与妻子身下的血泊混在了一起。 血液顺着石壁的裂缝向下流动,汇聚到原本地下河所在的位置,浸透了竹篮内的银色真菌丛。 江嘉德已经收起木仓回程,没有注意到,莫里斯的手指动了动。 他原路返回,从洞口爬上地面。 满目疮痍,地面像是被舰队轰炸过,倒伏的树木和干燥的枯草仍在燃烧,焦糊味久久不散。 背后不远处,传来陌生的精神力波动。 江嘉德回过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柏——少年双手抱着头,弯腰伏在地上,颤抖着。 “这是在觉醒?不过你的运气也不太好啊,小朋友。”他扯起笑容,握着木仓朝柏走去,“我倒是运气不错,你在现场,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斩草要除根,他知道柏和神渊、艾尔·帕尔的关系很好,他今天不打算放过柏。 他举木仓瞄准柏的脑袋。 陌生的能量冲击袭来,江嘉德只觉得一阵难忍的剧痛,无数的信息冲进他的脑内。 他开枪的手一抖,子弹从柏的右额角划过,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江嘉德痛苦地嚎叫着,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脸,不久后,他的头突然炸开。 木仓掉落在地上,他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下。 布料和脂肪被地上的火星点燃。 柏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还未满十二岁,提前觉醒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榨汁机一般,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抽痛,头更是一抽一抽的疼。 他蜷缩在一起,几乎要将牙齿都咬碎。 觉醒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条件较好的家庭会提前为孩子准备治疗仓,保证营养,条件差的也会备足食物。 但他显然没有这样的觉醒条件。 他已经因为疼痛过载,两次短暂失去了意识,又被疼痛唤醒。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脑海中陌生的力量快速消失,补足了觉醒所需的能量,他身上的疼痛才逐渐平息下来。 柏喘着粗气站起,他比之前高了一个头,身上的肌肉也结实了一点。 五感突然敏锐异常,但他没有心情去管额角的刺痛,只是沉默地抬手抹掉了糊住眼睛的血液,一边打喷嚏,一边向前走去。 地上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能凭粉棕色的发丝勉强辨认出,死的是江嘉德。 “他是从这里上来的吗?”柏朝尸体旁的陷阱坑望了望。 柏用精神力向下探去,陷阱坑的底部有一个裂口,再向下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他得心应手地驱使着刚刚获得的精神力,在精神力的帮助下,迅速下到了底层。 洞穴的一侧地面有些潮湿,莫里斯·威利正抱着妻子靠坐在干燥的那一侧,他们俩的身上有很多擦伤,许春芳身上的衬衣已经完全被血液染红了。 “威利先生?”柏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轻声问。 莫里斯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神采,不聚焦地望着前方。 眼前是蓝色和紫色的云雾。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一种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莫里斯只觉得自己跨过了现实与其他世界的界限,进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虚无空间。 不,他并没有进入,而是被卡在了现实和另一空间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正紧贴着一层屏障。 模糊的画面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了一个白发男子的背影,以及跟在男子身后,一群面目不清的暴徒,他们冲进了执政官行宫。 男人挥刀杀死了面目不清的执政官,接着是十几个身着华服的人被一一处决。 他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了行宫前的广场,火光前挂着数位因绞刑死亡的高官。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其中一名死者脸上—— 莫里斯·威利。 “这是什么,预言吗?”莫里斯心底冒出这样的疑问。 “这是注定的。”另一世界的不知名存在回应了他的问题,祂的声音在莫里斯的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和少年的声音同时响起:“威利先生?” 莫里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这一梦境般的世界中惊醒,眼球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柏的身上。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这个突然长个的小孩,说:“是你啊。” 他向下望去,怀里的许春芳早已失去了呼吸,她脸上的肌肉放松,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带血的手却维持着伸出的状态,僵在半空。 “这后面有一艘科研船,送你了。”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挂坠扔给柏。 柏伸手接住,问:“威利先生,您不走吗?” “我?已经没有走的必要了。”莫里斯答。 他低下头,脸颊贴上妻子冰冷的手掌,暗红色即将干涸的血迹留在了他的脸上。 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还记得许春芳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喜悦的模样,记得新鲜出炉的曲奇饼干,记得沙发上手织的毛线玩偶…… 那是最接近母爱的善意。 再也不会有了。 被埃森抛下后还没来得及爆发的情绪,在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酸涩的、刺痛的感觉顺着四肢末端,向心脏进发,向上冲,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柏说:“您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哽咽声被压在文字之间,形成短促的停顿。 “活着才能弄清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活着才能为死去的家人和朋友报仇。 “您不能一无所有地死在这里。”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莫里斯听的,也是说给柏自己听的。 他说:“您得活下去。” 莫里斯浅蓝的双眼重新亮起。 他轻柔地擦掉许春芳嘴角的血迹,将她拢进怀里。 他紧紧搂着妻子,汲取她身上还未消散的最后一丝温度。 “走吧。” 莫里斯抱着许春芳的尸体站起身。 ... 科研船悬浮在崖边,舱门打开着。 柏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场和居住区。 “还不上来?”莫里斯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柏向前踏步,进入科研船。 舱门闭合,引擎发出轰鸣,舰船迅速上升,离开行星重力井。 “呵,果然是小孩子。”莫里斯在驾驶室的屏幕里瞥了一眼,看到柏抱着的半罐奶糖,嗤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舱内:“你现在是失踪人口了,过去的记录很快就会报废。这两天在船上,想个新的名字,迎接新人生吧。” 莫里斯向后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关闭了扬声器。他看向许春芳的尸体,不再言语。 船舱内再度安静下来,柏避开实验电脑,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才他回了一趟居住区,拿了自己的行李,还去埃森的房子里绕了一圈。他将背包打开,拿出蓝色盒子里的机甲模型摆在地上。 石雕模型和玻璃糖罐并排而立。 他找出小刀,拿起模型,在机甲的驾驶舱背后,刻上了尉天宇的名字。 随后,他拿起了玻璃糖罐,如法炮制,刻上了埃森的名字。 手指从玻璃罐的外侧划过,他又想起了埃森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孩子,时文柏。 他本应该替埃森将奶糖送给时文柏的。 “想个新的名字,迎接新人生吧。” 莫里斯的话回荡在柏的脑海中,罐体坚硬冰凉的触感紧贴在他的胸口。 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他想要成为“时文柏”! 25 回到现实(图:今天收获不错) 唐安站定,彩色的世界映入眼帘。 “老板!?” 阿奇尔惊呼,蝙蝠从他的头发间飞出,扯断几根发丝,他疼得手一抖,差点把平板摔在地上。 阿奇尔好奇地问:“这是公司新开发的出行方式吗?我是说,您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唐安没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说:“平板借我用一下。” 阿奇尔把平板原封不动地递过去。 唐安迅速查看了一下右下角的时间,确认自己回到现实后,放下平板,说:“舰船上有备用光脑吗?帮我取一台来。” 阿奇尔应答后,快速跑开。 唐安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椅子里,他身上还穿着在沙漠里时换上的作战服和披风,衣服和鞋子里都有不少沙砾。 剧烈的头痛和无力的双腿让他有些烦躁。 他调整思绪,用思考转移注意力。 他确实是那个将“剧情”告诉自己的人,但是“剧情”不会凭空产生,禾舒宜的身份绝对有问题。 禾舒宜难道就是“书”的主角吗? 如果是的话,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唐安揉了揉太阳穴,可惜在化身被驱逐后,他没有回到灵境,而是直接回到了现实,不然他可以在灵境里与禾舒宜再交流几句。 他自己的身体和化身可不一样,没有所谓的灵能储备,想要沟通灵境没那么容易了。 许久未见的永恒从精神海里跑了出来,落在他的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 担忧的情绪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过来。 唐安歪头和它蹭了蹭,安慰道:“没事了。” “老板,我刚才给裴杰里发消息了,他那里还需要五天时间。”阿奇尔敲开门。 他拿来了备用光脑和一杯水,问:“您需要先回总部吗?” 唐安接过水杯,喝了两口,说:“谢谢,不用。” 阿奇尔犹豫了一下,问:“那您能先收一下精神力吗?” 唐安这才恍悟自己回来后一直外放着精神力侦察周围情况,这样带有攻击性和压迫感的行为很容易惹怒他人。 如果唐安不是阿奇尔的老板,也许两人会因此打起来。 “抱歉。”唐安收回精神力,拿过备用光脑,打开后登上自己的账户,挂失旧光脑。 时文柏的讯息通过弹窗跳了出来,是在关心唐安的安全。讯息的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唐安在过去停留了差不多两个月,没想到现实中只过去了十分钟不到。 他给时文柏回复了信息,也给许冥报了平安。 具体情况还是要等见了面再聊。 ... AA65-c行星上,时文柏和灰风在工厂区旁的树林里找了棵树乘凉。 灰风在树林里转了两圈,将路过的所有植物都记录下来,但很快他的兴奋劲过去了,他小跑着回到时文柏身边。 时文柏曲腿坐着,他右手支着下巴,戴着光脑的左手搭在腿上,光脑的投屏映在他面前。 他沉默地盯着投屏,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十分钟了。 灰风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关切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时文柏的眼球转动,和灰风对视,他眨了眨眼,说:“灰风,你现在是个可靠的‘成年人’了对吧?” 灰风点点头,脸上做出夸张的自豪表情,答:“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时文柏直起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笑着说:“那就好,我得去下其他地方,就由你在这里继续找人了。” “你要抛下我吗?”灰风皱眉。 “不是,和之前我去做其他事,你看家一样。只是你得在这里帮我找渊启。”时文柏准备开舰船,通过跃迁抵达Xu51星域vSA47-c,去找唐安。 但有关渊启的线索刚刚找到,不能半途放弃,如果灰风可靠的话,可以交给灰风。 灰风并不知道时文柏的打算,追问道:“你之前突然消失是因为有事要做吗?” “那是一次意外,不过你这么说也没错。” 灰风好奇地说:“你还没和我说刚才你去了哪里。” 时文柏有些困扰该怎么叙述整件事,只能先应付道:“有些复杂,等我回来之后一次性讲给你听,如何?” “好吧。”灰风看他十分坚定,点头答应下来。 “那我走了。” 时文柏把渊启的照片递给他,转身准备朝港口走去。 灰风喊住他,疑惑道:“你这次不瞬移过去了?” “我说了那是意外,我可不会瞬移。” 时文柏长叹一口气。 要是他真有瞬移的本事,现在早就回到唐安身边了。 唐安:[我没事。] 时文柏赶紧回复,询问他怎么拿到的光脑?现在在哪里? 唐安:[我在你消失之后也触摸了那个装置,没想到回到了公司的舰船上,舰上有备用光脑。] 唐安:[现在在星河劳动事务所的港口内,安全,放心吧。] 时文柏拨出视讯。 很快通话就被接通,光脑投影出唐安那里的画面。 唐安正坐在舰船的船舱内,背景是银白色的金属墙壁。 他身上还穿着分别前的作战服和披风,头发有些乱,神情疲惫,但看上去确实已经脱险了。 楔尾伯劳站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盯着光脑投影。 时文柏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他呼了口气,说:“我离开之后,没发生什么吧?” “嗯,没什么。”唐安说,“我看你突然消失了,想到你可能回去了,就也触摸了那个装置。不过没追上你,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公司的舰船上。”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能力?”时文柏追问:“你好像比我熟悉,能和我讲讲吗?” 唐安说:“现在不太方便,等之后我们见了面再详谈吧?” 时文柏却完全没有了之前寻找渊启时的悠闲,他看了眼面露好奇的灰风,说:“我现在就去找你。” ... 翡翠进入机舱后,舱门快速闭合。 引力装置启动,翡翠落在停机坪的备用机位上,它的侧面停着两架舰载机。 空气也在泵机的作用下,迅速地从管道补充进舱内。 翡翠身上的深绿色花纹一一亮起,随后自上而下熄灭,胸前的装甲朝两侧打开,后方的驾驶舱舱门也跟着打开。 时文柏收起钥匙钮,攀着装甲的边缘跃下。 他驾驶着翡翠几次跃迁,又用上了精神力辅助,勉强在这里天黑之前抵达了vSA45恒星系,登上了唐安的舰船。 他掀起作战服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晃了晃脑袋。从腰包里取出一片精神力稳定药剂服下后,脑内的刺痛逐渐平息。 没等他整理好衣服和发型,就听到了节奏不一的脚步声,以及混杂其中的金属触地的脆响。 唐安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黑发仅有一半被发胶向后固定,另一侧的头发散乱地垂落着,看上去像是在做发型的半途中离开了。 时文柏朝他挥了挥手,他上身只有一件黑色的无袖作战服,随着他的动作,弹性极好的透气面料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问:“你怎么亲自来了?” 唐安快步上前,答:“我怕你迷路。” 时文柏笑出声来,他可不相信这么大的舰船里没有其他后勤人员。他没有点破这句话,大方地打量了一下唐安,问:“这是为了之后的会议在准备?” “嗯。不是正式会议,是事务所举办的小型宴会。”唐安在时文柏双眼的倒影内看到了自己未完成的发型,有些尴尬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的视线很快就被高大的机甲吸引。 白色的金属装甲板光洁如新,关节衔接处线条流畅,绿色的连接构件以及面甲,像是嵌在白玉内的宝石,相当夺目。 与帝国军队内常见的外观笨重的作战机甲不同,它的整体是偏修长的,没有丝毫臃肿的感觉。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漂亮又强大的机械构件,唐安问:“这就是【翡翠】?。” “嗯,它刚出厂的时候可丑了,是我和康纳一起一点点改成这样的。”时文柏满脸自豪。他看出了唐安眼中的喜爱和一丝向往,挑眉问道:“想不想飞飞看?” 唐安退役前驾驶过作战机甲,对在星空中飞行并不陌生,但有机会搭上帝国闻名的机甲之一,他还是很期待。 只是今天肯定是不行了,他摇头说:“下次吧,今天时间不太够了,我可不想草草地结束体验。” “行。”时文柏将钥匙钮挂回项链上。 两人一起朝休息室走去。 唐安说:“抱歉,我没想到方云会突然邀请我参加宴会,我不太方便拒绝。” 邀请来得很突然,唐安收到信息就立刻给时文柏发了消息,但时文柏已经在来这里的半路上了。 他其实很想和时文柏多呆一会儿。 “没事,我本来也挺闲的。”时文柏打了个哈欠,“正好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去VH3375。” 唐安应了一声,刷光脑打开了专属休息室的门,问:“你是直接开机甲过来的,舰船呢?” “停在AA65了。”提到舰船,时文柏想到了还在闹脾气的灰风,有些迟疑地说:“我的船员会帮我照看好的……应该。”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会儿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在终端上联系后勤,我已经吩咐好了。” 唐安打开储物柜,从里面拿了一套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递给时文柏。 他说:“休息室的其他布局和战列舰上的休息室差不多,有需要的话你自己找一下。 “要是找不到的话,给我发消息。 “宴会结束后,我就回来。” 时文柏点点头,“好,你去忙吧。” 26 人鱼和交易(蛋:衣柜里的) 简单洗了个澡后,时文柏回到休息室的卧室里。 唐安已经出发去参加宴会了,他一时间找不到什么事做,干脆一个飞扑埋头陷进床铺里。 他认真地嗅了嗅,别说是向导素了,连洗涤剂的味道都没有留下。 时文柏失望地抬起头,嘟囔道:“这家伙是不是,太爱干净了。” 他翻过身来,躺在柔软的被子上,看了会儿白色的顶灯。 视线一转,盯上了休息室里的大衣柜。 这艘舰船的规模比不上战列舰,休息室的面积虽然也很大,但是远比不上之前的那间。 不像之前有一整排的衣柜,这里只有一个大衣柜。 “好像有点变态……”他移开视线。 时文柏在床上又打了个滚。 “但是他说我想要什么可以自己找。这应该也可以吧……” 他从床上坐起,盯着衣柜的门又看了会儿。 “之后整理好就行。” 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向导素的味道很细微,但是确实有。 时文柏将挂着的衣服向两侧推开,又理了理隔板上叠放着的衣服堆。 他满意地看着衣柜中的大片空间,随后回身抱起唐安床上的被子,塞了进去。 将几个枕头也一股脑塞进衣柜后,时文柏跟着钻了进去。 他小心地挪动着脚坐下,关上柜门,在黑暗中用左手将枕头拥入怀中,随后用右手仔细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唐安平时用的洗涤剂应该是无香的。 此刻,时文柏整个人被向导素包围着,广藿香、玫瑰。 他甚至还能在恍惚间嗅到蜂蜜淡淡的甜味。 极度的安全感从他的骨髓里涌出来,仅一次呼吸,他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水中。 睡意涌现。 ------------------------------------- 宴会厅的装饰十分豪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绚烂的光斑,将墙上的贵金属装饰照得耀眼无比。 这只是事务所举办的小型宴会,而且还是临时组织的,出席的只有少少的三人。 唐安一进门,就被大金大红的颜色晃了下眼睛。 “唐安阁下!”三人中有些微胖的男人走上前来。 他穿着地球时期传下来的欧式礼服,红色的外套上绣了金边,镶嵌着各色的宝石。 衬衣上白色的领巾层层叠叠,上方扣了一颗硕大璀璨的钻石。 他的黑发用发胶向后固定着,鬓角十分做作地修成了尖锐形状。 只看他稍显圆润的脸和眯起的棕色双眼的话,还有几分好亲近感,但他夸张的服饰和发型冲淡了这样的感觉。 唐安得体地笑道:“方云阁下,晚上好。” “想见您一面可不容易啊。”方云说,“我一听到下属说您来光顾,就立刻抛下手上的工作,回事务所来了。” “我也就是坐坐办公室,您才是大忙人。”唐安招来端酒的仆侍,从托盘上取了杯红酒拿着。 方云笑着说:“坐办公室多好呀,在外跑业务真的太累了,我这两天是脚不沾地,都瘦了十斤了。” 他引着唐安走向另外两人。 个子稍矮的红发男子是唐安的“熟人”陶非,虽然一头红发很是张扬,但他的衣着低调很多。 另一个男性则是个生面孔,身材颀长,黑色的长直发过肩,夹杂着钴蓝色的挑染,银色的双眼亮得不真实。 方云道:“唐安阁下大家都认识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这届银河市场领袖,陶非阁下。” “您好。”陶非向唐安点头致意。 “这位,是新生命电子电器的执行副总,苏致远阁下。” 苏致远的银瞳是植入式义体,虹膜上时不时闪过几道数据流,他举起酒杯向唐安致意,说:“很荣幸能认识您。” 工业巨头新生命电子电器、人力巨头星河劳动事务所,以及,军国主义派的明星人物齐聚一堂。 这次宴会也许并不是临时组织的。 唐安道:“抱歉,我来晚了一点。” “我们也是刚到。”陶非说。 方云拍了拍手,角落里的交响乐团开始奏乐。 他显然很喜欢这样复古的氛围,带满戒指的双手如同指挥家一般忘情地挥舞了几下。 十几名仆侍将盖着红色绒布的巨大水缸搬进了宴会厅。 唐安也有些期待方云邀请函中提到的新物种。 待水缸放平,仆侍们全部从侧门离开。 方云踱步上前,拎起绒布的一角。 他卡着点,在乐曲进入下一乐章时一把扯下红色绒布。 灯光也适时的暗了下来。 蓝色、绿色、紫色的光源在水中亮起,发光的水生生物散落在水缸的各处。 方云发现的新物种就是带辐射的海星吗? 唐安抿了口酒,余光瞥到陶非的脸上也挂着失望的表情。 音乐声响起。 “噔噔—噔噔!” 突然出现的生物撞击在水缸的玻璃上。 巨力造成震耳欲聋的响声,大片的水花溅射在水缸封闭的顶部,海星被水流带着飘起,不断地翻滚着。 宴会厅的灯光缓缓亮起,暖光染上银色的长卷发和同色的鱼尾。 水缸里赫然是一条人鱼。 银发人鱼表情狰狞,张着嘴露出尖牙嘶吼着,声音却被水缸完全阻隔。 它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叫声没用,闭上嘴用鱼尾和指间带蹼的手掌敲打玻璃。 精致的面容和优美的身姿,很符合幻想中的描写。 陶非放下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发出惊叹:“这可真是……” 唐安问朝他们走来的方云:“是智慧生物?” “您几位是第一批见到它的。”方云笑容灿烂,说:“至于要不要认定成智慧生物,还得听听各位的建议。” “种群数量如何?”苏致远问。 “很少,雷达探测只找到了几十条。”方云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深海生物大家都知道的,长得千奇百怪,这是里面最好看的一条,不过脾气也最大。” 苏致远喝了口酒,说:“你准备出售。” “当然。”方云答,“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它们全抓住,养起来也不容易。” “如果没人预定的话,先给我来二十条吧,健康活着的就行,实验室不需要样貌好的。” 陶非也跟在苏致远之后说:“我认识一个小公子,可喜欢幻想生物了,烦请方总帮忙挑一条性格好点的,相貌普通一点也没事。” 显然,话题的重点已经从智慧生物认定歪到了买卖渔获上。 唐安和水缸里的人鱼对视了一眼,对方朝他龇牙。 唐安说:“看上去,它们有自己的语言。” 方云答:“是的,它们会用声波交流,而且能发出刺耳的、穿透精神力的吼叫。” 听上去确实满足了帝国对于智慧生物的定义,但是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只是将它当作了商品。 方云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唐安,问:“唐总您不感兴趣吗?” “我海鲜过敏。” 方云笑了笑,说:“原来是这样啊。 “但我听说您名下也有基因工程实验室,不准备收一些新的实验材料吗?” 唐安摇头,他名下星球上有那么多外星生物还没研究透,没必要再欠下人情,多收一种。 方云睁开了一直眯着的眼,又问:“恕我冒昧,不知道奚嘉阁下对人鱼是否感兴趣呢?” 星河劳动事务所和新生命电子电器虽然也是超巨企,与希望重工以及帝国发展银行相比,还是稚嫩了很多。 奚天海上将已经在议会上提出了[殖民地风险管控]提议,后天就是正式的首次表决,嗅到香味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了。 方云的脸上就是显而易见的贪婪。 陶非笑而不语,只要有战争他就有得赚,参不参与殖民地维和对他没有影响。 苏致远继续喝酒,他在新生命主要负责植入体的开发和植入手术研究,这些勾心斗角的事项与他无关。 唐安望向仍在水缸里挣扎的人鱼,说:“我可不能替奚嘉阁下做决定,但我可以给你个建议。” “洗耳恭听。” 唐安回忆了一下奚嘉交往过的对象,从他们身上找了几条共性,和人鱼对比了一下。 他说:“这条人鱼是很好看,但它恐怕不是奚嘉阁下会喜欢的类型。” 方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这是在代表繁荣派拒绝他的示好,还是嫌弃他给的不够多? 这条鱼放在拍卖会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更何况它只是一块敲门砖。 总不见得一开始就要大出血吧…… 威尔科特斯竟然是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吗? 方云脑中闪过数个念头,面上不露声色地笑着说:“谢谢您的提醒。” 他想起了塞斯之前提交的报告,冲着陶非和苏致远歉意一笑,朝唐安靠近了一步。 他低声对唐安说:“我听说您有意找几个仆侍,我的部下已经安排好了,您看?” 唐安的家里是没有仆侍的,因为他不喜欢陌生人踏入自己的地盘。他让裴杰里留意一下事务所里的仆侍,不过是想试试能不能偶遇渊启,没想到令方云误会了。 但既然方云都这么说了,那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就先去看看吧。 唐安说:“那就麻烦您的部下带路了。” 27 饕餮盛宴·前 唐安告别众人,跟着赛多走进一个包厢。 他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杖斜靠在扶手边。 赛多打开酒瓶,为他倒了一杯酒。 事务所的服务很周到,准备的酒水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珍藏陈酿。 唐安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散发出温暖馥郁的肉桂香和焦糖感,混合着些许清新的玫瑰香气。 赛多低声问:“您看,我是现在就喊他们进来吗?” 事务所是劳工交易平台,有外星奴隶买卖服务,但是星际人类是不在销售列表上的。在这里待价而沽的人类其实是来求职的,不过求职的岗位只有“仆侍”一种。 渊启毕竟是个人类。就算如书中所写,是被流放者的后代,又被好友背叛。他被卖进事务所后,也只能加入“仆侍”的求职者中。 唐安点了点头。 赛多打开门,十几个青年依次走了进来。 他们都低着头,穿着事务所统一的深色工作服,进入包厢后,有序又整齐地跪成一排。 唐安握着酒杯的手微抬,将下半张脸上的表情藏在酒杯后,视线从这十几个求职者的身上扫过。 全是黑皮金发的男性。 唐安抿了口酒,热辣的感觉顺着口腔直达胃部。 他好像知道埃利诺联系的那个匿名邮件是哪方的了。 真是令人意外。 明明几小时前,时文柏刚刚驾驶着机甲高调地来到了事务所,赛多怎么敢的? 还是说,事务所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时文柏的到来? 又或者他们知道时文柏来了,但埃利诺当时的邮件内容被他们误解了? 唐安突然有点想笑。 他将酒杯放回茶几上,随后用金属夹从冰桶里取了块冰,放进酒杯中。 冰块和酒杯壁触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跪着的人中有几人大着胆子抬头,偷看了一眼唐安。 青绿色的眸子和金瞳对视,被那毫无感情的金色吓到,颤抖着移开了视线。 唐安问赛多:“这里还有哨兵?” 赛多说:“是的,2号、7号、12号都是哨兵。” 他双手握拳,紧张地互相摩梭着,问:“您有看中的吗?” “刚才抬头的那几个,还有哨兵……” 被点到的几人虽然低着头,但是欣喜的情绪在唐安的精神力感知中无所遁形。 他们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了,这可是巨企的掌权人,哪怕是在他家里当个仆侍,也能获得超越阶级的生活体验。 更别提来竞争的几人都清楚,自己是来当替身的。 “都清出去。”唐安的话无情地打断了他们正在做的梦。 唐安说:“我不喜欢自作主张耍小聪明的,也不需要哨兵。” 赛多连忙点头。 唐安的精神力突然被触动。 门外有人靠近了。 对方也感知到了他的精神力,朝着包厢的方向快速靠近,很快就到了包厢门口。 唐安重新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不仅没有提醒准备带着几人离开的赛多,反而期待起一会儿的场面。 赛多带着面色惨白的几人朝门口走了几步。 打开门的瞬间,赛多愣在了当场,“额,时少将?” 来者正是时文柏,他饿着肚子在衣柜里醒过来,看了眼光脑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于是他直奔事务所宴会厅而来,在二层包厢的走廊里绕了半圈,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后,才找了过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的时候,门开了。 门后人还不少,时文柏挑眉道:“这么热闹?” 他大大方方地朝包厢内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静静地坐在沙发的正中央的唐安。 唐安穿着时文柏之前见到过的深色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最顶上的扣子已经解开,领带也扯开了一点,看上去有点慵懒。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酒杯,轻轻晃动着,透明的冰块顺着力道,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翻滚。 确认没走错后,时文柏环视了一圈包厢内的众人。 他的视线在赛多身后那几个金发青年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另外几人。 因为他突然出现,包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时文柏望向唐安。 唐安半阖着金色的眼,注视着杯中的酒液,并没有抬头看他,但时文柏感知到了唐安的精神力。 精神力轻抚过时文柏的右手,他竟然从中读出了求救和求饶的意味。 时文柏一下就想通了这里发生了什么,笑得灿烂,说:“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 赛多回过神来,赶紧迎上前,说:“怎么会怎么会,少将能来,令我们事务所蓬荜生辉啊!” 赛多笑得谄媚,弯腰侧身,示意时文柏跟着他走,“我现在立刻为您开一个包厢!您稍等。” “不用麻烦了,就在这儿吧。”时文柏伸手握住赛多的小臂,力道极大,赛多疼得笑容都变了形状。 唐安这时才侧过脸看向时文柏,嘴角上扬,金色的双眼中笑意浮现。 时文柏和他对视片刻,做作地抛了个媚眼,说:“我和威尔科特斯阁下很熟,他不会介意的,对吧。” “您不介意的话,我没意见。”唐安抬了抬酒杯,说:“欢迎。” 时文柏松开手,绕过赛多。 站在门口的几人不知所措地望向赛多,最后在他的手势指示下,原地跪了下来。 时文柏毫不客气地走到沙发前,沙发上的空间还有很多,他偏偏要紧贴着唐安的手臂坐下,把唐安挤得朝右晃了晃。 然后他很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和空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了一口。 “啧。”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味道。 嫌弃完,他伸手扯住唐安的袖子用力,就着唐安的手,喝了口那杯加了冰块的酒水。 酒杯上冰镇出的白雾被时文柏抿掉一块,留下一个清晰的唇印。 唐安看着杯上的印记,轻笑了一声。 时文柏没有注意到唐安的表情,他左手指向那一排跪在地上、样貌各异的金发青年,问赛多:“这是在做什么呢?” 赛多尴尬得恨不得原地蒸发,本来还想编个谎圆一下,就瞥到时文柏盯着他的眼神,凶狠又锐利。 他一下子泄了气,实话实说:“是我自作主张,想给威尔科特斯阁下介绍几位仆侍。” “几位?”时文柏抓住了重点,笑了一声。 赛多闭上嘴。 时文柏转过身,右手手肘撞了下唐安,问:“你准备找几位?” “三个吧。”唐安答,“一个收藏,一个摆着看,还有一个……” 话语中的仆侍们就像是物品,跪着的人中有几个害怕地抖了抖。 时文柏大笑出声,他记得这段话,上次唐安下单22本他的《自传》时也是这么说的。 他斜靠在唐安的肩上,调侃道:“不是想吃代餐?” 赛多已经自觉地转过身去,面壁闭耳不作声。 唐安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动,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也不是不行。” 时文柏诧异地扭头望向他,说:“我本人就在这里,你还会选择吃代餐?” 唐安笑了一声,对准时文柏唇印的位置又喝了口酒,反问:“你不在这里就能吃了吗?” 时文柏呼吸一滞,不再和他贫嘴。 他侧身朝赛多喊道:“那个谁,把这群人领走!” 赛多生怕自己知道太多被灭口,听到时文柏的话后,赶紧打开了门,急匆匆地挥动着手。 地上跪着的青年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包厢。 无关人员全部离开后,赛多在门口弯腰致歉,说:“十分抱歉,给两位阁下带来不好的体验了。今天夜里,不会有人来这个包厢叨扰……” 他话音一转,说:“额,直到您指示需要我们之前,都不会有人来叨扰您二位。” 时文柏摆手道:“嗯,你快走吧。” 赛多如释重负地走出门口,关上门。 他在走廊里快速行走,路过了数间包厢,回到了办公室。 死亡的阴影带来的恐惧这时才浮上心头,赛多发着抖,将手上的平板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是草包嘛!” 办公室里其他上夜班的同事被吓了一跳,但看赛多脸色很差的样子,一时间没人敢出头接话。 赛多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问:“谁负责的阿多尼斯·威尔科特斯的情报?” 有些瘦弱的黑发男子举起了手,“是我,部长。” “你的情报过期了你知道吗?”赛多惧极反怒,紧握着拳,眼神凶狠得像是吃人的恶鬼,说:“你今天差点害死我啊!” 他走到男子面前,大力地拍了拍桌子,说:“唐瘸子和那个疯子已经确认关系在一起啦!” 男子缩瑟着,解释道:“我,我也不……那个,我只是这几天没有收到新的信息。” 赛多冷笑一声,说:“你被开除了,收拾行李离开吧。” “为什么!”黑发男觉得很委屈,说:“邮件也不是每天都有的,有几天空缺很正常吧……” “你说这几天没收到新消息,那你报告上的时间写的是昨天?”赛多说,“光是报告造假就够开除你了!” “我……我那只是……” 赛多深呼吸两次,说:“赶紧滚吧,你害事务所损失了一个大客户,不让你赔偿损失已经是对你优待了。” “可是,威尔科特斯不是已经下好单了吗?” 赛多一巴掌扇了过去,喊:“滚! “你给有男友的客户介绍他男友的替身,还被正主抓了正着。 “你是这个客户的话,你还会来这里吗?” 黑发男没了声音,捂着脸颊收拾起桌上的私人物品。 赛多叹了口气,转身回自己的部长办公室。 只能希望客户今晚玩得愉快,不多和事务所计较了。 28 饕餮盛宴(t版) 包厢内,唐安和时文柏并肩而坐。 唐安问:“你怎么来了?” 时文柏从果盘里找了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一口啃上去,三两口就吃完了。 听到唐安的问题,他答:“睡了一觉,饿醒了。” 酒精已经开始发力,时文柏的脸开始发红,声音也有些含糊。 事务所的酒和上次小打小闹的含酒精饮料可完全不同,虽然不是最烈的,但也有40多度。 唐安说不出为何心底有些期待。 时文柏上次就那么能“直言不讳”,这次不知道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唐安说:“星舰上有储备食物,就算过了饭点,你也可以找阿奇尔开小灶。” 时文柏的大脑全力运作,说:“但我想见你。” 他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见你。” 唐安忍不住捏了下时文柏的脸颊,没什么肉,手感一般。 “我当时可担心了,你知道吗?”时文柏吃痛地咧着嘴,扑到了唐安身上,“突然就咻——的回到了原地,光脑又联系不上你……” 唐安赶紧将右手的酒杯放在茶几上,用左手揽住时文柏。 哨兵的重量实打实地靠过来,唐安的右手支撑在右侧,勉强没有被压着倒在沙发上。 他凑近时文柏的耳边,问:“这么担心我啊?” “嗯,你可是在我这里买了二十多本书的金主爸爸啊。你没了,谁付钱给我呢?” “原来是因为钱啊,那看来我要更努力赚钱了。” “不用,不用更努力了。”时文柏晃了晃脑袋,梳理整齐的金发乱成一团。 他朝后仰起头,侧过脸,盯着唐安认真地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凑上前轻吻了一下唐安的鼻尖,道:“不用让自己那么辛苦的。” 唐安楞住,从过去回来后,他总是提不起精神,原来是因为太累了吗? 他左臂用力,重新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吻住了时文柏的唇瓣。酒的香气萦绕在两人的呼吸之中。 随着唐安前倾身体,时文柏被他压在沙发上。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原因,时文柏的身上很热,唐安紧贴着他的胸膛,暖融融的。唐安忍不住掀起他的作战服下摆,将手掌伸入衣服和皮肤之间,揉捏起哨兵的胸肌。 玫瑰和广藿的香味盖过酒香,充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时文柏真的醉了,傻乎乎地忘记了怎么换气,只能努力的从唐安的口中获得氧气。 在唐安的动作下,他的嘴边偶尔会露出几声呻吟。 茶几上酒杯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水珠顺着外壁向下滑落,在桌面上聚成小水泊。 直到唐安退后,时文柏才得到机会大口地呼吸着。 空气中的向导素令他恢复清明的双眼再度浮上水色,时文柏啃了下手腕,说:“抱歉,我不该喝那口酒的。” 这话对唐安来说就是拒绝了。做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才有享受,既然时文柏现在不想要,唐安也能忍住。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正,拿起酒杯将其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被冰水稀释的酒液寡淡至极,趟过舌根只留下淡淡的苦味。 房间内的向导素浓度开始下降。 时文柏抬起腿,脚腕顺着唐安的小腿一路向上,直到将一条腿搁在唐安的大腿上,“不继续吗?” 唐安一把抓住脚腕,诧异地扭头,“你不是不想吗?” “啊?”时文柏睁大了眼。 他已经醒酒了,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了点什么,赶紧解释道:“我道歉是因为,我觉得我喝酒后说错话了。” “哪句话说错了?” 时文柏顺从直觉的指引,说:“不知道,我就是感觉,你吻我的时候,并不开心。” 唐安握着时文柏脚腕的手指动了动,他不知道时文柏为什么能这么敏锐。 “不是因为你,你没说错什么话。”唐安和时文柏对视,“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在接吻的时候想不愉快的事。” 时文柏保持着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头靠在扶手上。 听到唐安的话,他勾起嘴角,架在唐安身上的腿向上曲起,勾着唐安的手向他靠近,结实紧致的肌肉将休闲裤撑得饱满。 唐安顺着力道向侧前方倾身,另一只手撑在时文柏脸侧的扶手上。 他低头,看到时文柏舔了下嘴唇。 身下的哨兵勾唇一笑,撑着沙发腹部用力挺身,在半空中和他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唐安按住时文柏的胸口,将他重新压回沙发上,低头追着时文柏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 向导微凉的手掌紧贴在时文柏的颈侧,手指在他的耳后蠢蠢欲动,轻轻摩梭着布满向导素接收器的光滑皮肤。 这动作一下就勾起了时文柏的回忆,他的腿部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却因为脚踝被唐安握着,没法逃离。 就在时文柏为自己还没做清理而担忧时,唐安起身放过了他。 唐安问:“等下回舰船再做?” 时文柏点头,“是因为我没清理吗?” “不是。” 唐安不知该怎么解释。 这里有过太多的气味,虽然如今已经被他的向导素全部驱走,但他还是有些介意。 他希望时文柏能够有最好的体验。 “嘶——”时文柏猛吸一口气,“你在想什么‘恐怖’的事,怎么突然把向导素浓度升得这么高?” 他红着脸,颤抖着露出了隐忍的表情,“不是说回去再做吗?快收回去!” 想看更多…… 唐安咽了下口水。 想看更多时文柏失控的表情,想看他哀求、哭泣。 想看时文柏沉溺在他带来的快感之中…… 他攥着时文柏脚踝的手紧了紧。 时文柏快被唐安炽热的视线烧穿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清了清嗓子,“要我先帮你口一次吗?” ... 两人用包厢里的湿巾简单地清洁了一下。 时文柏去外面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项圈。 黑色项圈是常见的皮带扣通用款,皮质还算可以,但是细节做工比较粗糙。 以往,唐安是看不上它的,但是此刻,当它被时文柏拿在手里,唐安又觉得,这个项圈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他起身,走到时文柏面前,伸手接过。 时文柏已经迫不及待地仰起头。 唐安将手杖搁在一旁,双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摩梭着皮质的内侧,令它染上他的体温。 他弯下腰,用项圈环住时文柏的脖颈。 皮带的扣针路过一个又一个孔洞。 时文柏哼了一声。 “太紧了?”唐安问。 时文柏微微摇头,他深呼吸两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你可以再收紧一些。” 唐安手指微动,项圈上的扣针又前进一格。 收紧的项圈压迫了气管,时文柏的呼吸粗重了很多。 黑色皮质禁锢着浅古铜色的皮肤,喉结因为吞咽艰难地划过项圈,令周围的皮肤染上深粉色。 唐安拨了拨项圈正前方的心形挂坠,随后拇指抚上喉结,感受着它的上下滑动。 他往下一瞥,意有所指地低声道:“看来你很喜欢。” 时文柏朝唐安靠了靠,将脖颈送到唐安的手里,他翠绿的眼闪着光,满是期待。他侧着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唐安的手掌心,问:“这次我想看着你,行吗?” 唐安噙着笑,说:“这得看你的表现。” 他从盒子里取出和项圈同样材质的牵引绳,将搭扣扣在时文柏脖子上的挂坠下,然后向后几步,靠坐在沙发上。 唐安拉开西装裤的拉链,半勃起的性器露了出来。 向导素如同标记地盘一般再次铺开,路过时文柏时,唐安使了个坏,精神力带着向导素从哨兵耳后的接收器上擦过。 时文柏被这突然的袭击弄得颤抖了一下。 他听到了唐安的轻笑。 他舔了舔嘴唇,视线已经被屏蔽,只能在黑暗中向前膝行两步。 肩膀撞到了唐安的膝盖,时文柏下意识地伸手搭在唐安的膝盖上,却被轻拍了一下。 唐安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许用手。” 向导素成为了引路的纽带,时文柏嗅着味道,试探着向前,直到嘴唇贴上唐安的阴茎。 他很少为别人口交,但很清楚地知道男性性器上的敏感部位。他仔细地用舌头上下描摹着阴茎的形状,来回几趟后,他小心地用嘴唇包裹好自己尖锐的虎牙,将龟头含入口中。 唐安满足地轻叹一声,他的右手搭上时文柏的头顶,白皙的手指穿过柔软的金色发丝,轻轻揉了揉。 顺着心意,他手微微用力,指缝间扯住了时文柏的几缕发丝。 “呜……” 口中的性器进得更深了,时文柏闷哼一声,鼻息重了起来。他的眼中浮上水光,身体颤抖着,晶莹的汗珠浮现,全身的皮肤都透出粉色。 时文柏的双腿已经有些失力,上半身的力道全部压在手臂上。 唐安坐在沙发上,衣着得体。 金发的哨兵卖力地伺候着,他的鼻尖和睫毛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汗水。 唐安的左手握着牵引绳的绳圈,拇指抬起,擦过时文柏的上眼睑。 时文柏被这突然的触碰惊到,吸气时被呛了一口。他向后退去,小声咳嗽起来。 唐安左手用力,牵引绳绷直,时文柏被迫弯下腰。 他知道了唐安的想法,忙道:“咳咳,等……” 唐安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噙着笑,右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回原位。咳声被向导的性器都堵了回去,龟头在时文柏的喉间,挤压空气,令哨兵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咕”。 时文柏的胸腔鼓动,呛咳的气流只能从鼻子里呼出,正常的呼吸节奏被打乱,轻微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的喉头因为咳嗽而抽搐着,给唐安带去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唐安的精神力时刻关注着哨兵的情况,见时文柏虽然有点难受,兴致仍然高昂,笑着连接上哨兵的精神力。 永恒也跟着从精神海里冒头。 楔尾伯劳已经知道了主人的这个伴侣没有量子兽,它没有上前捣乱,而是站在沙发的靠背顶上,为主人的狩猎警戒。 28·5 饕餮盛宴() 时文柏的脑袋变得晕乎乎的,甚至没注意到唐安什么时候放开了手,直到富含向导素的精液的气味充盈在口腔和鼻腔,他才回过神来。 唐安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金色的双眼满意地眯起。 时文柏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又看得到了。 他将口中的精液咽下,向后退去,喉咙的轻微不适立刻被向导素压下。他扬起一个笑容,对自己成功取悦了唐安感到满意。 这个笑容倒是令唐安愣了神。 时文柏坦然地向唐安展示自己,闪亮的翠绿双眼中满是情意,几乎要具现出来将唐安淹没。 微妙地戳到了唐安的心口。 唐安从没有考虑过婚姻,但这个荷尔蒙上头的瞬间,他觉得,如果和他一起走向未来的人,是时文柏的话,似乎也不错? 他轻笑了一声,是不错,但不是现在。 他要晋升,升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受到影响的位置,然后,如果时文柏还在的话,他会许诺时文柏一段稳定的、长期的关系,和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唐安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时文柏领会了他的意思,从地上站起,跪坐上去。 ... 因为不是在自己的地盘,唐安相当克制。 从包厢走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西装马甲和衬衫还很板正,只是裤腿处有一些凌乱的折痕。 他拄着手杖,脚步声隐没在厚重的地毯之中。 时文柏跟在他身后。 他身上披着唐安的西装外套,脖颈处红了一片。 永恒站在他的肩上,左右张望着,像是巡视地盘一般,防备周围有其他猎手来抢主人的猎物。 时文柏原本穿着的无袖作战服的下半被暴力地撕扯掉,只留下上半,不规则的边缘微微卷起,腰腹的肌肉大咧咧地坦露在外。 皮项圈被他当作手环扣在了手腕上,行走间,银色的心形挂件左右晃动着。和项圈同材质的牵引绳没有取下,通过金属搭扣连接在项圈上,另一头被唐安握在手里。 他迈步出门口后扶着门框迟迟未动,唐安牵着绳子转过身来,问:“怎么了?” 时文柏微弯着腰,说:“涨得疼,想射。” 唐安他轻咳一声,“回舰船再说。” 已近深夜,唐安和时文柏回星舰的路上没有遇到什么路人,就连走廊里的工作人员都好像提前收到了消息,离开了岗位。 验证身份后,星舰的舱门打开。 唐安先一步了进去。 船舱内的阿奇尔听到响动,转过身来,打招呼道:“啊,老板。晚上……” 时文柏带着一身向导素跟着进了门,伯劳站在他一侧的肩膀上,亲密地和他贴贴。 阿奇尔愣了一下,“好……?” “还没睡?”唐安问。 阿奇尔的视线顺着唐安手里的皮带落在时文柏的手腕上,后知后觉地嗅到了空气中的玫瑰香,咽了下口水,回过身去,答:“在值班。” 唐安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奇尔背对着唐安连连摇头。 唐安重新迈步,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时文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快要走过转角时,他看到阿奇尔扭头看向他,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阿奇尔的口型无声地道:“时司令,辛苦了。” 时文柏没忍住笑了一声。 唐安正在按电梯按钮,听到时文柏突然发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的下属还蛮有趣的。” “阿奇尔吗?有趣?”唐安诧异地说,“那你和古斯塔夫应该会很聊得来,他也觉得阿奇尔很有趣。” 两人搭乘电梯上升,走了几步来到了唐安的专属休息室门口。 时文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尴尬地伸手拦住了唐安验证光脑的动作。 “嗯?”唐安收回手。 时文柏饿醒后换上衣服就出门了,完全没有想起还要整理衣柜,现在房间里肯定一团乱…… 他对唐安说:“能不能开了门,先让我进去呆一会儿,你再进来?” 唐安挑眉,放出精神力准备去探一圈。 时文柏赶紧抱住他,脸贴在他的颈侧,用精神力把唐安的精神力拦在门口,说:“别用精神力看,行不?” “所以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了?” “就,睡了一觉。” 那就是睡的地方不一般了,唐安扬起嘴角,问:“睡哪里了?衣柜?” 时文柏从他怀里起身,“这你怎么猜到的!” “要找向导素的话,除了床就是衣柜了。”唐安说,“床铺我还没睡过,那就只剩衣柜了。” 舰船来到事务所后,唐安只呆了半天就跟着许冥去找灵能者,之后花了一周时间抵达沙漠星球,在那里过了一夜,就回到了过去。 再次返回舰船,就是今天下午的时候了。 再加上他惯常使用的是无香型的洗涤剂,因此床铺上确实什么味道都没有。 “是,稍微有点乱。”时文柏说,“我现在马上去把衣柜整理好。” “那我开门了?” 既然唐安已经猜到了,时文柏也就坦荡起来,他嗯了一声。 验证光脑后,休息室的门向两侧打开。 唐安松开了手上的绳子,时文柏抢在他之前快步穿过客厅,走进隔断后的卧室里。 等唐安关上门慢步走到卧室门口时,就看到时文柏在衣柜前席地而坐,认真折叠着衣服。 被子和枕头已经回到了床上,铺得很整齐。 “ok!”时文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完美地复原了记忆里衣柜中的衣物摆放位置。 既然他整理好了,唐安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朝哨兵招了招手。 “怎么了……”时文柏凑上前来,问,“是我现在能射了吗?” “浴室,一起,嗯?” 没想到时文柏竟然迟疑了,甚至有些缩瑟。他翠绿的双眼左右游移,几秒后,他试探地问:“我们能,先约定一个次数吗? “我不是怕啊,我就是,我也是为你着想!” 他正色道:“我不想你太辛苦。” “当然可以。”唐安挑眉,“但你可是S级哨兵,不想知道自己的极限吗?” “喂喂,话不可以这样说的啊。”时文柏摇头,“做爱是为了快乐,不是为了突破人体极限的。我不会上当的。” “是吗,那还真的有点可惜。” “什么可惜?” “不知道极限的话,有很多玩法就不能试了。”唐安眯起金色的双眼,笑着揽住时文柏的腰,带着他朝浴室走,“那这样,一会儿让你射个爽,可以吗?” “呃……”时文柏下意识顺着唐安的思路想,“可以。” 在哨兵看不到的角度,唐安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 浴室内,温热的水汽堆积在淋浴间的上层,花洒尽职尽责地喷洒着热水。 “等下!我射不出来了,没了,真没了!” “你能忍五次,肯定能射五次。还剩四次哦。”唐安按住他的腰,不管他是否还处在高潮后的不应期内,继续操进他后穴的深处。 “——!不!”时文柏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唐安一把按住了后颈。 向导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贴上哨兵耳后的接收器。 向导素在时文柏的体内冲刷而过,他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在唐安的“要求”下,又完成了一次泌精-射精反射。 “呜呜……哈,啊~”时文柏喘着气,开始有点腿软,“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呜……” 唐安轻笑一声,向前俯身,“你知道吗,我最近找到了一条和疼痛反射有关的脑波回路。” 他的声音被花洒的水声盖过了大半,但听力敏锐的哨兵还是精准地抓到了他话语中的重点。 时文柏被他压迫着,脸和肩膀与冰冷的瓷砖紧密相贴。 随着唐安的不断施力,时文柏的胸口也贴上了瓷砖。 “什——啊!”剧烈的、火辣辣的疼痛从乳头传来,时文柏大喊出声。 紧接着,屁股像是被大力拍打了好几次的疼痛也凭空出现在脑内。 时文柏的身体抖得厉害,但是性器却又硬了起来。 “可惜,目前只能模仿到‘疼痛’的一部分。”唐安还在继续说话,“但总比流血好。” “唔……”时文柏被操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胸口都是冰凉的,但乳头上却传来被烧伤的痛觉,这让哨兵的脑子陷入了一片混沌。 背部传来剧烈的被鞭打的疼痛,时文柏痛哼出声,腿根痉挛着,又抵达了一次高潮。 因为刚刚才射过两次,质地稀薄的精液溢出马眼,顺着哨兵的阴茎向下淌,最后滴落在淋浴间的地板上,被水流带走。 “还有两次。” 唐安平静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情。 “我……真的不行……不…呜……”时文柏睁着满是泪水的翠绿双眼,试图从浴室内,被雾气模糊的镜子里,分辨唐安脸上的表情。 唐安松开了按着他后颈的手,说:“好吧,正好我也有点累了。 “但我还没有爽到,这样吧,还有两次就记账上。” 唐安的手指在时文柏的后背上划过,抹掉了一部分水珠,“你帮帮我~等我射出来,我们今天就结束,好吗?” 他操干的动作已经停止,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朝后退了半步,性器也跟着从哨兵的后穴里露出了半根。 时文柏会意,立刻卖力地向后塌腰,用自己的后穴去够唐安的阴茎。 只要唐安射了,他就能得救了! 29 联公约(t版) “呼,饿死我了。”时文柏趴在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两口酒,吃了个苹果。而且,他刚才先是憋了一次,又被唐安按着连射了三次…… 唐安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哨兵的金发,打开光脑看了眼时间。 不早了,“厨师已经下班了。” 还没等他问时文柏吃不吃半成品,哨兵先接过话头,“你给我建个已经吃饱了的指令,发给我的大脑也行。” “……课本知识是这么用的吗?这种操作会把身体搞坏的。”唐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而且我也饿了。” 他也只在宴会上喝了点酒,“休息室的冰箱里有半成品,吃吗?” “吃吃吃,什么都行!”时文柏在床上翻了个身,牵扯到还肿着的后穴口,嘶了一声。 他抄起手边的枕头,按在脸上,“你太过分了!” “嗯。”唐安点头,“下次我会注意的。” “还有下次嘛?”时文柏将枕头扔了过去。 “等我再精进一下‘疼痛’的操作技术,我会给你满意的‘疼痛’体验的。” 只是有一点点恋痛,完全没想到唐安会为了他专门学一些偏门知识。时文柏羞红了耳朵,“啊啊啊,你别说了!快去煮东西!” 唐安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一袋浓缩鸡汤,往休息室的小电煮锅里加入水、鸡汤和冻干米,煮开后就是一锅速食鸡汤粥。 “可以吃了。”唐安正准备把粥盛进碗里,就感知到时文柏的精神力从他身边慢悠悠晃过。 哨兵的精神力在锅边探了探头,从里面捞走了一口的量。 “精神力是这么用的吗?”唐安笑了一声,“起来吧。” 时文柏趴在一墙之隔的卧室床上,张嘴吃下精神力送来的粥。 烫! 斯哈斯哈! 半晌,时文柏咬着有些肿的舌头,说:“起不来!我后面疼……前面也疼……” 唐安只能先放下手边的粥,打开冰箱,从冰格里取出的冰块,走到床前,“张嘴。” 时文柏乖乖张开嘴。 唐安伸手从他嘴里捞出烫伤的舌头,用冰块融化的水给它降温。 “re……” “别说话。” “o……” 过了一会儿,时文柏试着收回有些发酸的舌头。 唐安顺着他的力道松手,“好点了吗?” “嗯。”时文柏趴着在床上挪了挪,撅起屁股,伸手扒开臀瓣,“后面也疼。” “……”唐安一时无语,“你确定?” “我想让你帮我抹个药!你不要老想奇怪的事。” “没有药。S级哨兵的恢复力应该很强吧。” “……你这也太不体贴了!”时文柏鼓着嘴,“哪有你这样的,玩了还不负责?” 唐安挑眉,将手里还没完全融化的冰块塞进了哨兵的穴里。 “!”时文柏被突然的刺激惊得直接跳了起来,“阿多尼斯!” “嗯?” 时文柏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他问罪的气势瞬间消散。 唐安笑着说:“我去给你的粥里加·点·冰,快起来吃东西吧。” ... 时文柏埋头吃着粥,开着光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看唐安。 生闷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唐安搬动椅子,凑到他身边,问:“在看什么?” 时文柏不理他。 唐安搂住时文柏的腰,低声说:“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凑上前亲了下哨兵的脸颊。 时文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被美色折服,如实地说:“星际星闻,军事篇。” 他将光脑的投影画面共享,“会有一些经典战役分析,还有最新的武器装备情报。” 是唐安退役后就再没有关注过的板块,时文柏看得津津有味。 唐安端起碗喝了几口粥,跟着看了一会儿。 节目的讲师是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领,唐安在学校里还听过他的战术课程。 老将领正在分析一百三十年前,帝国最后一场对外扩展战争。他熟练地使用虚拟投影辅助讲解,语言表达很生动,夹杂着不少专业名词,对有基础的观众来说,观看体验很不错。 两人安安静静一起喝着粥,突然,光脑投影闪了闪雪花。 “嗯?”时文柏疑惑地检查了一下网络,没有问题。 唐安问:“坏了?” “应该没有吧……” 时文柏准备关掉页面重启下试试,画面一黑,一个被一圈五角星环绕的,划破水面的镰刀图案出现在了画面正中央。 几秒后,黑色的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点逐渐亮起。 火光以它为中心,逐渐将画面点亮。 图案消失,画面的中心变成了一座在夜幕中燃烧的行宫。 叫喊声、火焰燃烧声以及窃窃私语的人声透过光脑扬声器传出。 镜头晃了晃。 一个人影出现在宫殿之前。 人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黑色的凌乱短发,发梢被火光镀上暖色。 背着光,他黑色的双眼深邃无比,银色的圆环嵌在其中,引人注目。 青年清了清嗓子,说:“我不知道您所在的行星是早晨还是傍晚。 “为了不忽视任何一位看到这个直播视频的观众,我谨代表银河联合公约组织,祝您早安,午安,晚安。 “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也可能已经了解了我们的理念。 “今天,我们要向全帝国发出宣告。 “外环昴宿M7星域M701恒星系,今天,宣布独立! “这不是暴力、不是无意义的动乱,这是革|命! “我们的行动最终将让所有人类和外星生命受益。 “终有一天,银河联合公约组织会成为宇宙中的文明灯塔。 “对于所有被泛人类星际帝国压迫的人,对所有想要获得美好生活的人,联公约是你们的港湾! “只要您有反抗的意志,愿意为了自己和他人的利益所奋斗,您就是我们的一员。 “站起来,让我们为所有人民的最大利益而战!” 青年微笑着。 背后是燃烧着的行星总督府,以及一群欢呼的拥护者。 组织图标再次出现在了画面正中。 这是名为银河联合公约组织的新势力面向帝国全境的高调喊话。 画面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应有的节目画面,但刚才一分多钟的视频无疑会掀起巨大的浪潮。 唐安和时文柏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唐安没在事务所见到渊启,没想到他转身成为了联公约的首领。这个书中的主角小弟不应该自己站出来的。 如果禾舒宜是主角,那他为什么不出现? 如果禾舒宜不是主角,那主角去了哪? 唐安担忧的是,这样的展开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时文柏也很担忧,因为他认出了画面上的组织首领,正是渊启。 在调查人工向导素成瘾性的时候,时文柏就已经感受到了,和这个庞大的帝国相比,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渊启发起高调喊话的勇气令人钦佩,但他的行为无疑会给康纳造成麻烦。 时文柏对唐安解释了一句,“我需要给我的朋友发个消息。” 他打开光脑,对着短讯对话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半晌,他还是先给康纳报了个平安,说渊启还活着,但是康纳最好过段时间再去联系他。 他没有直接提起这个视频。 康纳那里也许是白天,他可能正巧闲着,回复来得很快——[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行。反正那小子活着就行。] 时文柏:[你没和他联系过吗?] 康纳:[我这不是联系不到他嘛。] 康纳:[我要是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用找你帮忙了。] 时文柏:[你知道银河联合公约组织吗?] 康纳:[什么鬼名字……新出的慈善组织?我没听说过。] 康纳:[你准备加入吗?] 时文柏:[不是,就是问问。] 时文柏:[最近你不忙的话,可以找个度假星球好好享受下生活。] 消息发出后,时文柏又觉得这个建议不太合适。 康纳既然没有联系过渊启,那么被牵连的可能性也很低,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店铺,反而有点像是畏罪潜逃。 没等时文柏再编辑新的信息,康纳的答复先发来了—— 康纳:[忙死了,哪有时间度假啊。] 康纳:[等忙完这阵吧,之后再说。] 康纳:[来活了,下次见面聊。] 康纳结束了对话。 时文柏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唐安问。 时文柏说:“我朋友可能和联公约的首领有些关系,希望不会受到牵连。 “我和他认识好多年了,他很可靠。当年没有他的帮助,我也造不出【翡翠】。” 也就是说,时文柏也间接认识渊启。唐安有些意外,看来书中剧情的准确度更低了。 “你已经把消息告诉你朋友了?” “嗯,他说不知道这个组织。” 唐安沉思了一会儿,安慰他道:“帝国目前也正好需要一个殖民地维和的借口,在达成目的前,议员们是不会轻易灭根的。” 时文柏神色有些疲惫,说:“我估计他多半会去审判庭走一圈。” “不会有事的,只要你的朋友没有真的加入联公约,我有人脉,可以在审判庭保下他。”唐安摸了摸时文柏的脑袋,“你在这里操心也没用,先好好睡一觉,船到桥头自然直。” “好。”时文柏点头。 30 翡丽纳尔 时文柏睁开眼,比以往更宽阔的视野范围令他愣神。 他眨了眨眼,发现视角虽然变广了,但是视力好像变弱了,屋顶的横梁看上去像是白色的骨骼。 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和唐安在一起睡觉吗? 时文柏抬手想要揉一下眼睛,却被爪子上的毛戳得泪水直流。 爪子?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从床上坐起来,将手移到身前。 随着手掌翻转,眼前覆盖着橘黄色皮毛的爪子也跟着翻转,深棕色的肉垫出现在他的眼前。 时文柏用另一只缺了外侧两趾的爪子捏了捏,触感真实。凑近看,肉垫边缘的老茧纹理也十分清晰。 他指尖微用力,透白的指甲从骨鞘内伸出,尖端锐利,不用试就知道杀伤力很强。 时文柏下意识地撩起衣服下摆,发现他浑身都是毛,然后又抬起爪子在头顶摸了摸,确认了自己果然还有两只大耳朵。 大概知道这是什么生物了,他很想吐槽一句,张嘴却只哼了两声。 它没有舌头。 在帝国内拥有居留权的翡丽纳尔是毛色纯白的亚种,这个橘色的亚种还属于奴隶,断趾和无舌应该都是过去留下的旧伤。 不论时文柏怎么尝试,他都说不出通用语,只能发出少数几种不需要舌头的猫叫声。 没法使用精神力,又说不了话,他烦躁地摆起尾巴,有力的横扫将床头的水壶和书本全打落到了地面上。 无语…… 唐安不在身边,这应该不是什么恶作剧。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意识进入了这个陌生的翡丽纳尔的身体里? 救命,这下该怎么办? 时文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好在这具身体是可以直立行走的,他可不愿意长时间四足落地。 脚下是温热细软的沙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熏香味。 屋子是由巨大的骨骼作为支架,搭上布片组成的。布片固定得很牢,偶尔有一阵大风吹来,也不会将它们掀起。 众多布片之中,只有一片随风摆动,应该就是门所在的位置。 时文柏走了两步,掀起门帘,细碎的沙砾被风吹到他的身上,他的耳朵下意识地抖动,沙砾顺着毛发落到地上。 现在是深夜,他抬眼望天,空中繁星闪烁,漂亮的银河横亘其中。 看到熟悉的星图,时文柏安心了一些。 他估算了一下银河的亮度和弧度,判断出这颗星球的位置,大概在帝国的外环星域内。 他环视四周,靠着身体良好的夜视能力,时文柏清楚地看到了小屋周围零星分布的其他屋子,除了白骨布屋,还有一些看上去有点年头的木板房散落在各处。 沙漠星球,生活条件艰苦,但不需要劳作。爪上的茧子还比较新,满身皮毛更适应寒冷气候,这个身体应该不是星球的原住民。 它应该是逃到这颗沙漠星球上来的。 时文柏长叹一口气,没有联网设备,还是个奴隶,超难开局。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 唐安要是一觉醒来,发现枕边人的身体凉透了,会不会被吓了一跳? 时文柏苦笑了一声,明明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了,却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唐安告别。 他转身回到屋内,沉默的将水壶捡起。 笔记本内页是由麻绳串起的,此时散落了一地,封皮是一块硬木板。 时文柏捡起纸张,质感粗糙的纸上,有排列不一的圆孔,孔的边缘微微凸起,整体看上去,类似盲文。 他绷劲手指,伸出指甲,放在孔洞边缘比划了一下,大小一致。可惜他没有这只翡丽纳尔的记忆,不知道上面记录了什么。 但他还是习惯性的用肉垫扫过一排排文字,将它们全部记了下来。 将所有的纸张一一捡起记忆,重新堆叠在一起后,时文柏注意到地上的金属色闪光。 他扒拉了两下,在沙子里翻出了一根铜丝。 铜丝大约有五十厘米长,偏细,应该是翡丽纳尔留着准备装订笔记本用的,和本子一起掉在了地上。 他将铜丝也放回床头。 时文柏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天亮之后去找其他屋子里住的人试试,也许会有懂通用语的人,他可以通过写字来与其交流。? 他重新躺回床上双眼望着屋顶的横梁。 又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没有睡意。 没人能在这样的剧变后睡得着! 时文柏烦躁地坐起身,拿起床头的铜丝,弯折起来。 他放空自己的思绪,完全没注意到,细小的光点正从他的身体里飘出,落入铜丝之中。 爪子虽然用着不熟练,但是手工的记忆还在,没多久,他就还原了唐安之前在沙漠里时,披风外别着的那朵金属小花。 他左右转了转,觉得很满意。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唐安,可以当作惊喜送给他。 虽然这个希望很渺茫,但看着这朵金色的小花,想起唐安,时文柏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他向后斜靠在床头,很快就睡了过去,身体向下滑落到床上。 来自恒星的暖橘光芒洒落在这片骨屋上,有几缕穿过布片间的缝隙落在时文柏的脸上。 他从睡梦中醒来,入目还是熟悉的白骨和布片。 右手穿来痛感,他瞥了一眼,是睡着了之后爪子握得太紧,尖锐的指甲戳到了自己。 好在手边的金属花没有被压变形。 肚子有点饿了,他将花放在柜子上,起床伸了个懒腰。 时文柏披上挂在床头的披风,三角形的耳朵从帽兜的洞里穿过,整理了一下搭扣后,他拉开门帘踏入风沙之中。 被阳光照射后,沙漠的气温急速升高,炎热异常。 时文柏还没走几步,肉垫上很快就渗出了汗水,沙砾粘在脚底,不太好受。 他走到一处阴影下。 这里的居民比他想象中要多,种族构成也很杂乱。 大家都披着素色的披风,三三两两地聚在房屋的阴影下低声交谈。 时文柏环视了一圈,看到了许多白骨和布片搭成的小楼,还有零星的木制二层建筑。 风格迥异的建筑组成了一片村落。 村落的中央有唯一一栋以白骨为建筑材料的二层建筑,上边的布片最大最新,应该是领袖之类的人居住的地方。 这里给时文柏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回忆了一边以前去过的星球,联想到唐安。 这不就是之前他背着唐安找石板的村落!? 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血肉上,对奇异的建筑风格只是一扫而过,现在想起这件事,仔细对比一下,发现现实和记忆有九成相似。 但这里应该都毁了才对。 时文柏的双耳向后压,这是过去还是平行世界? 肚子叫了一声,将他从惊疑不定的情绪中唤回神来。 一种奇妙的感觉指引着他朝某个方向走。 时文柏的直觉向来很准,他毫不犹豫地跟着指引走。 路过几间屋子,周围也越来越热闹,不同种族的外星语夹在在一块,一股脑涌进时文柏的耳内,令他不适地抖了抖耳朵。 有好几个居民走在他身边,和他的目的地相同。 指引的源头来自一个市集,好几个摊位参差着摆在房屋之间,摊主的种族各异,面前摆着的商品也各不相同。 市集上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时文柏仔细辨别了一下,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无人光顾的摊位上。 穿着披风的摊主坐在摊位后,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从露出的下颌角可以看出,摊主应该是个人类。 很奇怪,摊位的位置并不算偏僻,但是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地路过它。 时文柏走上前去。 仿佛进入了某个隐秘的角落,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耳边的交流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突然消失。 “你来了。”声音在时文柏的意识中直接响起。 低沉、平稳,似乎带着笑意。 时文柏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间?” 整个空间被未知的能量环绕着,空间内只剩下时文柏和摊主。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摊主说,“现在是过去也是未来,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过去,也是未来? 时文柏皱起眉,这里应该就是唐安之前遭遇意外的沙漠星球。 “我还能回去吗?”他问。 “当然。” 摊主的态度很友好,甚至有些过于友好,时文柏警惕地后退一步。 向后下压的飞机耳暴露了他不安的情绪。 摊主带笑的声音传来,“不用这么紧张,你需要做的事很简单。” 他站起身来,他比如今的时文柏高出很多。 摊主看上去很清瘦,展露在兜帽外的下颌线清晰,肤色算得上惨白。时文柏仰头向上看,他的上半张脸隐藏在蓝紫色的云雾之后。 他伸出手,一个磨损严重的木盒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把这个交给……”摊主的话停顿了一下,时文柏看到他的下颌处出现了一道裂痕。 痕迹一闪而逝,声音继续浮现在时文柏的脑内—— “唐安。” 1 捡到只猫家人们 连绵的阴雨天终于暂告段落,街道上只剩湿滑的地面和潮湿的水汽。 唐安遥控着电动轮椅,靠近回收纸板的垃圾桶,努力抬手,将纸板投进其中。 纸板是需要单独回收的,而回收纸板的垃圾桶在小镇比较偏远的角落,平时唐安的邻居会搭把手,但最近邻居去旅游了,唐安只能自己来扔。 完成了今天的外出目标,唐安调转轮椅的朝向,正准备回家,余光却瞥到路灯照射下垃圾桶的阴影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孤身一人,腿上还有伤,为了安全着想,还是赶紧走…… 细微的呜咽声从阴影中传来,有什么潮湿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唐安被冰得小腿一抖,膝盖又开始疼痛起来。 他侧过身向下看,缠着他的是一条被水打湿的尾巴,大半的金色的毛被暴力地剃掉,带着毛茬的皮肤不规则地裸露出来。 唐安迟疑地拿出手机,打开照明,躲藏在阴影中的生物无处遁形。 因为突然被强光照射,他抬起了左手臂挡在脸前。 他有着人类的外形,皮肤是小麦色的,只是头顶有一对三角形的耳朵,覆盖着金色的长毛,正向后压着。 脖子上被黑色金属环硌出了一圈淤青,环上挂着的铁链只剩下十公分左右的一小段,看接口,应该是被暴力扯断的。 他穿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衣服,宽大的T恤像是挂在竹竿上的布片,被雨水打湿后皱巴巴地糊在他的身上。 抬起的手臂上有被割伤的痕迹,从衣服的几处破口里,能看到淤青和发炎肿胀的伤口。 身后的长尾巴伸直了,尾巴尖正勾着唐安的脚踝。 “亚兽人?”唐安皱眉,这是只会出现在【中心环岛】的生物,售价很高,小镇上不会有人买得起一只亚兽人。 听到唐安的问话,亚兽人放下了手臂。 金色的头发滴着水,乱糟糟地贴在他的脸侧。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额角流下的血液糊住,嘴唇发白。 和常见的气质柔软的亚兽人不同,他的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眉弓很高,哪怕只睁着一只翠绿的眼,看上去也野性十足。 但他现在这样,湿漉漉地蜷缩在角落里,讨好似地,用伤痕累累的尾巴轻轻缠着唐安的脚踝,让唐安猛地心动。 可是…… 唐安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腿,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法带你走。” 缠着他脚踝的尾巴紧了紧,那一小截尾巴尖已经被唐安的体温捂热,轻柔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个小镇上没有兽医……我家有医药箱,你如果能自己站起来走路的话,可以到我那里处理下伤口。” 说完,唐安看到亚兽人咬住了嘴唇。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蜷起双腿,靠着背后墙面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 这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多体力,他的双腿有些颤抖,半弓着背费力地喘息着。 直到他此刻站起,唐安在惊觉他的身高极具压迫力。 也许一时的心软不是什么好事,唐安有些迟疑,但说出去的话不能再收回,之后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亚兽人知恩图报。 “能走吗?”唐安问。 金发的亚兽人点了点头。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唐安的轮椅一侧,似乎是为了汲取温度,长而有力的尾巴顺着唐安的小腿向上,又绕了两圈。 唐安的裤腿立刻浸湿了一片,他扭头,看到亚兽人压低了耳朵,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可那尾巴却是顽固地紧贴着他的皮肤。 唐安也不知道今天是为什么昏头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个亚兽人有点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 亚兽人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唐安这才发现他嘴里也全是血。 难道是舌头被人割掉了……谁会对售价昂贵的亚兽人做这种事? 看来他确实捡了个大麻烦。 可这个大麻烦,长得很好看。 唐安将盖在腿上的毛毯扯起,递给他。 金发亚兽人摇头。 见他坚持不要毛毯,唐安收回手,重新盖好。 “走吧。”唐安说,“我家还挺远的,你……能走到的吧?” 贴在他小腿上的尾巴尖左右晃了晃。 ------------------------------------- 时文柏蜷缩在垃圾桶和墙面构成的角落里,接连几天的暴雨让他整个人都湿透了。 他费尽千辛万苦从“地狱”中逃了出来,和追兵周旋了近一个月,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伤口泡在雨水里,根本没有好好愈合的机会,很疼。因为发炎带来的高烧,他开始有些头晕。 他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了,直到身边的桶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才猛地惊醒。 他嗅到了带着草药味的玫瑰香气,这味道盖过了鼻腔和口腔内的血腥味,唤起了他的一丝回忆—— “妈妈,这里有只小猫欸。” “它会咬你哦。” “金色的,好看,我想养这只猫。” “乖,这是妈妈同事的实验动物,等妈妈下班了,带你去宠物市场买猫咪,好嘛?” “可是……” “没有可是,走了。” 那是,时文柏遇到的,唯一一个全神贯注地、不带恶意地看着他的人。 找到了! 时文柏哽咽了一声。 他迅速伸出尾巴,钩住了对方的脚踝。 温暖的感觉顺着尾巴尖传来,让时文柏又多了几分力气。 下一秒,刺眼的光线照了过来。 时文柏抬起手臂挡住脸。 这副模样!太狼狈了…… 时文柏压低了耳朵。 又脏又破破烂烂的,他,他会嫌弃的吧…… “亚兽人?” 时文柏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试探着放下手臂,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他知道自己长得凶,因此下意识地放松脸上的肌肉,尽可能地让自己表现得友善一些。 对方坐在轮椅内,白色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搭在一侧的肩膀上,金色的双眼即使是在路灯的照明下也显得闪闪发光。 他穿着米色的套头卫衣和配套的运动裤,腿上盖了一块黑色毯子,脚上却踩着一双黑色的毛绒拖鞋,沾了水的毛团在了一起。 至于水是哪里来的…… 时文柏看了眼自己寒碜的、湿漉漉的尾巴。 轮椅上的人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法带你走。” 时文柏心头一紧,尾巴也跟着发力。 似乎是因为他的挽留,对方迟疑了一会儿,说:“这个小镇上没有兽医……我家有医药箱,你如果能自己站起来走路的话,可以到我那里处理下伤口。” 时文柏咬紧了嘴唇。 他的一条腿上有几处枪伤,另一条腿可能也有些骨裂,手臂也折了一条…… 但,这时候不跟上的话,就再也没机会了吧。 时文柏咬着牙,用完好的左臂发力,靠着墙壁将自己支撑起来。 太疼了,头也更晕了。 他喘息着。 口腔里传来大量的血腥味。 他好像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 “能走吗?”轮椅内的人问他。 时文柏点点头,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摔倒,走到了轮椅边。 高热让他觉得很冷,靠近对方后,他的尾巴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小腿又绕了两圈。 然后,他注意到,那条整洁的米色裤子上出现了灰色的水痕。 时文柏瞬间就紧张起来。 没想到对方没和他生气,而是好脾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文柏张了张嘴,却因为舌头还在不停出血,不得不一言不发。 对方没再追问,抬手想要把腿上的毯子递给他。 时文柏摇头。 这人也太善良了,而且一点也不设防,要是遇到了坏人该怎么办。 看来以后得好好保护他,时文柏想。 “走吧。”对方说,“我家还挺远的,你……能走到的吧?” ……能! 这点伤痛算什么! 就算是爬,我也能爬过去! ——时文柏在心里这么回答。 2 洗猫猫(儿童节快乐!) 唐安控制着轮椅慢慢向前。 亚兽人摇摇晃晃地跟在他的身边。 浓重的血腥味传入唐安的鼻腔,让他侧过头。 ——血腥味来源于亚兽人裤腿上洇出的血迹。 “你腿上也有伤口?”唐安皱眉。 亚兽人抿紧了嘴唇,用左手扯了扯裤腿,耳尖不安地颤抖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唐安有些内疚,“要不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把医药箱拿过来给你。” 亚兽人立刻就慌张起来,他连连摇头,缠在唐安小腿上的尾巴发力。 犹豫了一下后,他用左手按住了唐安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他的指尖冰冷,掌心却烫得出奇,唐安被这突然的触碰惊到,下意识地往回抽手。 亚兽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喉间传出幼猫般的呜咽声,有些失落地收回手。 “我没有不要你的意思。”唐安反手抓住他的手掌。 虽然外型和人类的手相同,但亚兽人的手掌更厚实一些,掌心捏起来有捏猫肉垫的感觉,唐安还触到了他指尖上的几处茧子。 唐安问:“你能变回原型吗?这样我带你回家比较方便。” 亚兽人摇头。 不能形态变换,看来是“劣等品”,怪不得能在这个偏僻小镇见到他。 “你确定要跟着我走回家?” 亚兽人小心地回握住唐安的手,点头。 唐安用余光瞥了眼亚兽人之前躲藏的角落,心里盘算着,该找人过来把痕迹清扫干净。 ------------------------------------- 电话那头,睡眼惺忪的古斯塔夫很是无语,“你大半夜打电话把我叫醒,就为了让我找个人去你那里打扫卫生,顺便帮你看份报告?”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中心环岛】的房子空置着,搬到穷乡僻壤来住。现在,是终于发现自己一个人住太孤独了,所以买了只亚兽人?” 古斯塔夫虽然嘴上在吐槽,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看完了手持检测仪发来的报告。 他迟疑了一下,“他身上这伤……你下手有点太重了吧?” “不是我。”唐安叹气,“他是我刚捡回家的……在你心里我是这么恐怖的人吗?” 古斯塔夫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说:“多处骨裂,还有骨折,中度营养不良,还有外伤感染引起的炎症。你捡了个祖宗回来。 “脖子上这是……额,这只亚兽人,不会是从繁育所逃出来的吧?” 在玄关处蜷缩着的亚兽人警惕地抬起头,目露凶光地看着唐安手里的手机。 “我不在意他是从哪儿来的,你不说,没人能找到这里。”唐安追问道,“他舌头没问题吧。” “舌头?” “他嘴里有好多血,而且好像不能说话。” 古斯塔夫说:“有个豁口,没什么大问题。你等下给他喷点止血药,等血止住了,应该不影响后续正常说话的。” “嗯。” “除了骨折的腿和手臂可能要处理下,其他骨裂的地方都可以等他自己长好。亚兽人的身体素质可比我们强悍多了,营养给足,他很快就能完全恢复。” “知道了,谢谢。”唐安刚想挂断电话,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我什么时候能给他洗澡?” “洗澡?”古斯塔夫愣了一下,“如果他配合的话,今天就可以洗。洗完再处理伤口也是可以的,我刚说过的,他们的身体素质很好。” 唐安有些困惑,“配合?” 古斯塔夫解释道:“伤口沾水会痛,他如果挣扎的话,你确定压得住?” 唐安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和他商量下。” 和古斯塔夫道别后,唐安挂断了电话。 他推动轮椅,往玄关去。 抱着毯子蜷成一团的亚兽人将下半张脸藏进了毛毯后。 “先洗个澡,洗完澡,我给你准备窝,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好吗?” 亚兽人会有一些动物原型的本性,听到洗澡,那条毛发斑驳的金色长尾重重地拍了下地板。 不过这个亚兽人的智商应该不低,他睁着的那只眼睛盯着唐安,迟疑地点了点头。 ... 浴室里,亚兽人脱下了衣服和裤子。 他没有去扯脖子上的黑色金属项圈,单手将衣服和裤子叠好后,他拖着伤腿迈步进了淋浴间。 他坐在唐安常用的塑料凳上,从尾骨处垂下的长尾不安地在地砖上横扫着。 他的骨架偏大,因为长时间饥饿,肌肉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贴在骨骼外,让他看上去格外瘦弱,小麦色的皮肤上遍布割伤和灼伤的伤口。 很难想象,他之前都遭遇了些什么非人道的折磨。 旧的伤口留下了狰狞的疤痕,新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发白外翻着,伤口之下还有好几处发紫的淤青。 他右手大臂的骨折处肿起了一个大包,右腿上的几个圆形伤口也还在渗出血丝。 唐安握住花洒的手柄,伸手旋转开关,温热的水流落在地砖上,淋浴间的玻璃上慢慢出现水雾。 亚兽人抬起了尾巴尖,避开水流。 唐安用手背试了下温度,随后示意亚兽人伸手。 “水温怎么样?” 亚兽人点了点头。 唐安移动花洒,往他的身上冲。 唐安早就做好了这只亚兽人可能暴起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乖乖地坐在淋浴间的矮凳上,绷紧了肌肉一言不发,就连痛哼被他压在胸腔内。 温热的水冲走了他身上的尘土和雨水,带走了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 唐安盯着翘在半空中、毛发结团、脏兮兮的尾巴,说:“尾巴,伸过来。” 亚兽人抬头望向唐安。 他的脸还没有洗,小半张脸被额角处流下的血液遮挡,可以睁开的左眼看上去泪汪汪的。 唐安不为所动,说:“不仅要洗尾巴,头发和耳朵也要洗。” 说完,他看到那条金色尾巴不情不愿地甩了两下,才晃晃悠悠地向他靠近,轻轻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唐安不确定亚兽人能不能用人类的沐浴露洗毛发,就只用了温水冲洗,他的指尖在毛发完好处捋过,揉开纠缠在一起的毛结。 他已经尽可能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但是亚兽人还是因为他的动作颤抖着。 单手实在是有点难操作,唐安将花洒挂在矮处的挂勾上,双手并用。 指腹逆着水流向上,路过一个又一个骨节。 唐安有些走神的想,这也太瘦了……尾巴上都快没肉了。 手中的尾巴突然一甩,带起大片的水花,沾湿了唐安的上衣,也让他回过神来。 唐安连忙道:“我弄疼你了吗?抱歉。” 亚兽人扭过头背对着他,尾巴不耐烦地甩着,脖颈和背上通红一片。 “是尾巴上也有伤口吗?我没注意到……之后我会小心的。” 可是不管唐安怎么说,那条尾巴都离他远远的。 唐安看着那条洗了一半的尾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侧过身,伸手去够挂勾上的花洒。 不知是因为地上太湿滑,还是因为淋浴间的大半位置被亚兽人占了,唐安突然失去了平衡,就在他准备用手肘支撑地面的时候,一条有力的臂膀伸了过来,将他摔倒的过程截在了半道。 他贴上了湿漉漉的躯体。 金发亚兽人将他扶稳,安置回板凳上,然后伸手将花洒拿了过来。 和花洒同时被递到唐安手里的,是金色的尾巴。 亚兽人用完好的左臂挡住了腿间半勃起的阴茎,偏过头去。 唐安下意识地捏了下尾巴上凸起的骨节,就看到亚兽人头顶的耳尖又抖了抖。 他突然起了坏心,提着花洒逆着毛流的方向向上冲刷着尾巴。 亚兽人猛吸了一口气,左手握拳,弓起背弯下腰。 他的喉间溢出一声呻吟,尾巴尖讨好似地缠上作恶者的手臂,在小臂上轻点。 很难说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反正唐安是起了兴致。 可面前的亚兽人,一身的伤。 唐安的良心让他最终放下了手上的尾巴。 他将视线从长尾上移开,招了招手,说:“坐过来点,我给你洗脸。” 3 这猫也太好骗了吧 淋浴间内,氤氲的水汽停留在吊顶下,被取暖器发出的橘色光芒照亮。 “把耳朵压下去。”唐安将满是泡沫的手冲洗干净,拿起花洒。 亚兽人乖乖地压下头顶的猫耳,迟疑了一下,抬起手想把人形的耳朵也捂住,才发现骨折的右臂举不起来。 试了半天也只能用左手遮住一只耳朵,他气鼓鼓地放下手,只把猫耳压得更低。 唐安被他傻乎乎的样子逗笑,悄悄勾起嘴角,“我会注意不让你的耳朵进水的。” 亚兽人点头。 温热的水流从发丝上滑落,带走洗发泡沫和脏污,唐安一边翻动着他的头发,一边提醒道:“闭眼,等下水要进眼睛了。” 亚兽人赶紧闭上眼睛。 几道水流顺着他的刘海从他的脸上划过,眼皮因此微动,又长又密的睫毛也跟着颤动。 将头顶部分冲洗干净后,唐安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耳朵上的长毛。他调整了几次花洒的角度,尽量不让猫耳进水。 长毛掩盖住了耳廓边缘处的缺口,此时被水冲湿了才展露在唐安的眼中。 “疼吗?”唐安的指尖轻轻摸上缺口不规则的边缘。 耳朵在他手下小幅度地颤抖着,随着亚兽人摇头,耳朵从他的指腹下逃开了。 唐安也不强求,换了另一只耳朵先洗。 花了一番功夫后,洗澡的进度完成了一大半,唐安将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后递给亚兽人,“把脸擦一下吧。” 亚兽人眯起眼睛。 唐安笑了一声,用毛巾把他眼睛周围的水先擦干净。 干涸的血迹被冲掉了很多,亚兽人终于可以睁开双眼了。之前在路灯下,唐安看的不是很清楚,现在,在水汽朦胧的浴室里,他看清了那一双翠绿如同宝石的双眼。 瞳孔似猫科动物,在较强的光线下收缩成细细的一条,最大程度展现了美丽的祖母绿色虹膜。 清透,不含一丝杂质,价值连城。 亚兽人从他手里接过毛巾。 这是眼睛,不是宝石,唐安将估价的念头从脑中扫除,移开视线。 长尾巴上没冲干净的污渍令他手痒,“既然你可以用人类的洗发水洗头发,那么尾巴的毛应该也可以洗吧?” 亚兽人正在擦脸的手停了下来,圆圆的绿色猫眼从毛巾后露出来,湿漉漉的,眼巴巴地看着唐安。 唐安举着花洒,笑得灿烂,“洗香香,今晚你就可以和我一起睡大床,好嘛?” 说完,他看到那条金色的长尾左右摆了摆,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悠悠地动着,尾巴尖轻轻贴上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再为难亚兽人,迅速地将洗发水搓起泡,洗干净了尾巴上的深色污渍。 用干净的浴巾将亚兽人包裹住之后,唐安将另一块毛巾拧到半干,展开后再叠起,用圆弧装的边角仔细擦拭着亚兽人脸上残余的血迹。 “x……”亚兽人张嘴,“谢谢你。” 他的嗓音有点哑,说话时有些大舌头的感觉,但是能听出音色原本应该是很好听的。 唐安惊讶地问:“你会说整句?” “一点点。”亚兽人轻咳了两下,“但是我说的,不好。” 能说通用语的亚兽人不多见,大部分“智商高”的亚兽人,也只是会对指令作一些简单的答复。 像他这样能用完整句子对话的亚兽人,绝对称得上罕见。 这哪是“劣等品”?这简直是珍宝。 唐安问:“那你有名字吗?” 亚兽人想了想,说:“45号实验体。②” “这可算不上名字啊……”唐安点了点下巴,“我叫你‘柏’,可以吗?” 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没想到唐安的想法会和他自己起的名字重合。尽管嗓子还很疼,他努力地回答:“可以的,你,想,叫我,怎么都可以。” “我的名字是……”唐安不想过早结束隐姓埋名的生活,于是他说,“唐安。” “唐安。”柏轻轻重复了一遍,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尾巴尖左右晃着。 唐安用毛巾将柏的整张脸擦干净,才发现,他的额角有一个狭长且深的伤口,血痂掉落了大半,还在不停地渗血。 他放下毛巾,说:“你额头上这个伤口,可能要留疤了。” “没关系。”柏下意识地答。 说完,他皱起了眉,“你讨厌疤吗?” “算不上讨厌吧,只是看着就觉得很疼。” “已经,不疼了。……我不会再受伤了,以后。” 唐安失笑,“我不是你的主人,不用对我说这种承诺的。” 他注意到了柏突然放下的尾巴和失落的表情。 这猫也太好骗了吧,而且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个不能取下来吗?”唐安指了指他脖子上项圈样式的金属环——它厚度有近两指宽,在体质极好的亚兽人的脖子上,也能压出一圈淤青。 柏摇头,“电,疼。” 不像是普通项圈该装备的功能,唐安伸手准备仔细检查下,柏立刻后仰。 动作太大,柏身下的凳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慌慌张张地说:“有电,你别碰,你会疼的。” 项圈向来是单方面限制亚兽人的,不可能会对人类造成伤害。不过猫猫怕他受伤的样子,真的挺可爱的。 拆了这个难看的项圈之后,换个新的吧? 唐安记得,亚兽人用品店里有卖带微量电流的情趣款。 ——几小时前只是想给亚兽人一点帮助的唐安,已经开始考虑养猫要买什么东西了。 唐安笑着说:“乖,你别动,我只是看一下啊,不会触发电击的。” 柏的视线在唐安的手和脸之间移动,半晌,柏认真地说:“有电的话,你马上松手。” 确认唐安点头后,柏把挂在头顶的浴巾拉下来,绕在身上。 他带着凳子朝唐安的位置挪了挪,抬起头。 唐安的手指沿着项圈的外侧划过前半圈,没有摸到芯片的插槽,于是他示意柏转身。 项圈的电子元件一般都在后侧,但是很少有把插槽也安置在后侧的设计。 半干的金色发丝紧贴在柏脖子两侧,露出了令唐安意外的,伤痕累累的后颈——电击造成的白色灼烧伤狰狞地扒在皮肤上,数不胜数,哪怕是青紫的淤青也压不住那毫无血色的白。 唐安的指尖落在白色伤痕的边缘,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疼?” “不疼了。”柏说,“就是那里有电,你当心别受伤。” 唐安被他体贴的话戳到,酸胀的感觉充满胸膛,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项圈正后方偏下的位置上找到了芯片插槽,又在项圈的下侧找到了编码。 将插槽形状和编码照片发给阿奇尔后,唐安收到了夜猫子的秒回——“大概需要两小时,稍后就给您发解锁程序。” 4 大被同眠 唐安低头看了眼身上,他的卫衣和裤子都湿了一大半。 下次还是别出门前洗澡了,洗了也白洗。他叹了口气,揉了下柏半干的头发,说:“我也得再洗个澡,一会儿帮你包扎,你先去外面等我一会儿好吗?” ... 快速冲洗了一下后,唐安换上睡衣拉开浴室门。 脚踝处一暖,他低头,和屈腿坐在门边的柏对上了视线。 亚兽人裹着浴巾,半干的金发发梢滴水,落在浴巾上,身后的尾巴绕着他转了半圈,蹭上唐安的脚踝。 “我这就去给你拿衣服。” 唐安缓步走进卧室,没想到,还没等他打开衣柜门,膝盖就先疼痛起来。 “嘶——明明今天没走几步……”他踉跄了一步在床边坐下,手掌按上左侧髌骨,掌心的温热驱散了一些刺痛感。 可能和下雨天有关吧。 柏听到了他的动静,在门口探头,尾巴放得很低,正左右小幅度地晃动着。 他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唐安用手指按了按膝盖,“腿有点疼。” “我可以,拿衣服,自己。”柏停顿了一会儿,“可以吗?” “嗯,就在第二个柜子里,打开。”唐安指了下,“抽屉里有新的睡衣,可能会有点短,但你应该能穿进去。” 柏迈步进卧室,按照唐安的指示打开衣柜门。 唐安又重新想起古斯塔夫的话——“亚兽人的身体素质可比我们强悍多了。” 确实如此,柏的骨折还没处理、还淋了雨发着高烧,他腿上的伤口也已经不再流血,行走起来没有一开始那么困难,看上去比唐安稳多了。 “可以吗?”柏拎起储物袋的一角,尾巴晃动着。 这是唐安前几天刚洗好收起来的夏季睡衣,马上入秋了,他已经换上了长袖长裤,“你再往下找找,应该有新的。” “这个……好闻……不可以吗?”尾巴晃得更快了。 唐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柏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衣服上有好闻的味道,而不是……在撩他。 唐安点头,“可以。” 亚兽人单手扯住浴巾擦了下发梢,就把它收起放在一旁的矮柜上。他身上的伤交错着,不管是第几次看都会让唐安觉得心惊。 【繁育所】是“出产”亚兽人的机构,唐安记得他小时候去过几次。 柏身上的这些伤,是逃出繁育所的路上造成的吗? 唐安预想的没错,他的睡衣穿在柏的身上,确实稍微短了一些——柏的双腿又长又直,及膝的中裤被他穿成了只到大腿的短裤。上衣的下摆也只能盖住柏的胯骨,如果他抬起手,就会露出一截小腹。 真正要命的是——柏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放尾巴的位置,只能把睡裤的松紧带卡在尾椎骨下。 金色的尾巴搭在裤腰之上,腰窝和两片臀瓣的上部露在外面,小麦色的皮肤在黑色棉质睡衣的衬托下,看上去很有光泽,十分诱人。 唐安真的有些怀疑这个亚兽人是不是故意的,但那双清澈的翠绿双眼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压下了疑虑。 唐安弯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急救箱,“柏,过来处理下伤口。” 他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还需要定期换药,为了便利,这栋房子里有好几个药箱。 “嗯。”柏朝他走了几步,“我会,这个。” 亚兽人从唐安的手里接过药箱,熟练地找出消毒液、夹板和绷带,坐在地上开始处理伤口。 他治疗腿部骨折的方式很粗暴,让唐安忍不住皱眉,喝止了他继续处理手臂骨折的动作,“夹板不是这么用的。” 已经咬住绷带的一头准备缠绕的柏愣了一下,松开嘴,耳朵向后压,“我……他们……我只会这样…… “教我的,他们……可以,就这样……” 他越是着急,就越是说不清楚,在连说了几个音节后,柏泄气一般地沉下肩,“唐安,对不起。” 唐安动了下腿,刺痛已经基本消失,但“蹲”这个动作还是太有难度,他只能拍了拍床沿,说:“坐过来。” 柏拿起药箱在他身边坐下。 唐安先从打开古斯塔夫发给他的备忘录,再三确认,亚兽人的上臂骨折只需要固定伤处即可,再从柏的手里接过夹板和绷带,“这个夹板是一对的,短的要放在内侧,像这样——用蓝色的面接触皮肤。” “嗯。” “你帮忙按一下,接下来我要缠绷带。” 柏用手掌按住了夹板的下端。 白色的绷带一圈圈地缠上,将亚兽人的上臂和夹板包裹在内,把绷带尾部固定好后,包扎就完成了。 “唐安,好整齐,好厉害……!” 唐安叹了口气,拍了拍柏的脑袋。他拿过药箱找了一圈,只找到了外用的止血喷雾,应该不能用在嘴里的伤口上。 他的药箱里倒是有内服的止血药片……可以碾碎了用? “张嘴。” 柏张嘴,乖乖地把舌头也伸了出来,涎水中还有明显的血丝。 他舌头上的伤口在中间的侧面位置,不深,但是很长,仍然在不停渗出血液。 唐安将药片的碎末撒了上去,舌头突然一动,眼看着药粉要浪费了,唐安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了柏的舌头。 舌面上有些扎手的倒刺钩住了唐安的指腹。 “啊……”短促的哼声从亚兽人的嗓间传出。 “别乱动。” 唐安捏着柔软的舌头左右看了看,发现柏的舌尖一侧也缺了一小块,截面没有血液流出来,应该是以前的旧伤。 还真的,到处都是伤……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面前的亚兽人保持着伸出舌头的姿势,艰难地吞咽口水,会厌闭合,发出空气被挤压的响声。 唐安这才反应过来,他捏着柏的舌头太久了,他赶紧松手。 柏收回舌头眨了眨眼,凑上前将唐安指尖上的口水舔舐干净。 “……谢谢。”唐安有些无奈,“但你这么一弄,药粉都没了。” “很快就好了,没关系的。”柏露出一个顺从的笑,“唐安……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呢……需要我帮忙包扎吗?” 刚才唐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唐安没有被裤腿遮盖的脚踝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顺着小腿向上,不知道有多长。 “不小心被车撞了下。伤口已经愈合了,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就好,不用包扎。” 泥头车——从地里窜出来的石质生物——也是车。 柏想到了追捕他的人开着的车,想起那些车队的隆隆巨响,尾巴炸毛,“我讨厌车。” “嗯。”唐安伸手捋顺柏尾巴上的毛,打了个哈欠。 阿奇尔的解锁程序还没有发来,唐安想了想,说:“不早了,我们休息吧。明天睡醒了之后,我再给你解开这个铁圈。” “好。” ... “唐安,谢谢你。”因为手臂骨折,柏只能侧躺在床上,“你能……摸摸我吗?” 他微微蜷起身体,用脸侧蹭了下唐安的小拇指。 唐安抬起手,顺着柏的金色发丝摸了几下。 亚兽人胸腔内发出的呼噜声,很是治愈,唐安早就有了睡意,这下更加撑不住了,“晚安。” 他关掉了卧室的灯。 “晚安……” 身边传来熟睡的呼吸声,柏小心翼翼地移动尾巴,隔着睡裤贴上唐安的腿——他记得,唐安这边的膝盖疼。 唐安睡眠很浅,亚兽人身上的烧还没有完全退去,热源贴上他的瞬间,他就醒了,但他没有睁眼,呼吸也继续维持着醒来之前的频率。 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后,柏没有做出其他举动,呼吸也逐渐平缓,唐安的警惕才跟着减退。 耳边是猫科动物的呼噜声,手边是柏蓬松的头发,膝盖上也暖暖的。 晚安。 唐安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5 虾仁咬猫事件 清晨。 唐安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 睁开眼,就和一双漂亮的绿色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柏?” 绿眼睛眨了眨,水汪汪的,“早上好!唐安。” 柏看上去比昨晚精神很多,说话声音也变得清晰了,唐安抬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烧已经退了。 唐安打了个哈欠,问:“你醒了多久了?” “不知道,外面亮了醒了。一个小时,也许?” 小镇的日出时间大概是五点,唐安一般是七点醒,柏至少睁着眼睛盯了他两个小时…… 唐安支撑起身体,看到柏跟着坐起后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左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昨晚睡着睡着就枕着柏的手臂了。 ……松懈了啊。 唐安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他掀开薄被,看到了缠着他左侧膝关节的金色尾巴——被剃得斑驳的毛茬似乎长长了一些,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到毛发根部皮肤的颜色了。 与此同时,新的困扰出现了——亚兽人代谢很快=掉毛很频繁,唐安的长裤上沾满了金色的猫毛。 似乎是注意到了唐安的视线,柏飞速地收回尾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没等他开口说话,他的肚子先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哦,对,是我疏忽了。”唐安用手捋了两下裤腿上的猫毛,“昨天晚上没给你准备吃的。” 他挪到床边,穿上拖鞋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腿,已经不疼了,“早餐你想吃什么?” “可以的……没有吃的也可以。” “谁告诉你‘没有吃的也可以’的?” “他们说,‘亚兽人要守规矩,如果主人不开心了,不想给亚兽人饭吃,亚兽人要乖乖饿着肚子,等到主人开心。……不可以主动要东西吃’。” 这么流畅的长句子,一听就知道是背下来的。 唐安皱眉问:“他们是谁?” “繁育所,白衣服,很疼。” “……很疼,所以你逃出来了?” 柏点头。 这只亚兽人满身是伤,又会说通用语,带着的项圈也与众不同。原本唐安只是心血来潮捡了一只猫,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 他想了下,只是把昨晚的血迹和痕迹打扫干净可能不够,柏脖子上的项圈也必须立刻取掉。 万幸,阿奇尔发来的解锁程序很可靠,和项圈联通后没几秒,机括运作发出的咔哒声响起,严丝合缝的黑色金属环左右脱离,分成两半掉落在被子上。 柏的肩头一轻,惊喜地抬起左手摸了下脖子,东摸一下西摸一下,花了好久才确认自己真的摆脱了这个金属环——这可是他想尽各种办法也摘不下来的刑具,唐安只是手指随便点了几下,它就打开了! “谢谢唐安,唐安好厉害!”摘掉项圈之后,他脖子上的淤青更明显了,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咧开嘴笑得很欢,眼睛亮晶晶的,连虎牙都像是在闪光。 唐安被他傻乐的样子逗得哭笑不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先去洗漱下,我得想想早饭煮什么。” 柏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小跑着出了卧室。 唐安看了眼被子上的项圈,黑色的金属在他的意念之下扭转变形,绞在一起,最终变成两股麻花形状的短棒。 给古斯塔夫又发了一条消息后,唐安捡起短棒,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 柏站在厨房门外,探头张望着,“唐安,煮好吃的,是什么?” “速冻的虾仁,你喜欢吃虾吗?” “没吃过,不知道。”柏的尾巴竖得很高,尖端弯曲左右摇晃着。 “家里没有其他荤菜了,你先尝尝看?”唐安把汆熟的虾仁捞出来,夹起一只。 金色从他眼前一晃而过,筷子上的虾仁已经消失,下一秒,门外传来痛呼。 唐安走了两步望出去,柏蹲在客厅里,正低头盯着地板上的虾仁。 “柏?” 亚兽人抬起头,吐出舌尖含含糊糊地说:“……舌头疼。” “刚煮出来就是烫的啊。” 柏伸出手指戳了戳虾仁,委屈道:“它咬我。” 身后的金色长尾甩个不停,都快把地板磨出光来了。 唐安回厨房接了一杯水,再往里面扔了两块冰,递给柏,“把舌头伸进去泡泡,多泡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领着柏在餐桌旁坐下,“等我一会儿。” 亚兽人点点头,双手握住玻璃杯,低头凑上杯沿伸出舌头。 冰水带走了灼烧的疼痛,柏安安静静地坐着,视线紧紧跟在唐安的身上。 他看着唐安把地上的虾仁捡起,用湿巾擦干净地板,然后走进厨房。 这个温柔的人类,不仅把他带回了家治疗了他的伤口,还给他衣服穿、允许他睡在床上,而且还很厉害地把他的项圈摘下来了。 他甚至还有东西吃! 刚才那一口虾仁他虽然没吃进肚子,但是尝到了鲜美的味道。 可是……昨天洗澡的时候,唐安说,他不是他的主人。 唐安可能天生是个善良的人,不管捡到的是谁,都会得到他的细心照顾。 柏明媚的心情又重新蒙上了阴影。 在繁育所的时候,柏听到过工作人员的评价,说他“力气大、攻击性强、陪伴需求高,太大只了一点也不可爱”。 他们说他是繁育所里最不受欢迎的亚兽人。 ——“培育它的时候花了那么多资金和时间,成果就这?会……说话有什么用,顾客喜欢的是蠢蠢笨笨的废物美人,它又能学又能打,出去没几年可能比顾客还聪明,谁会下单啊?这么多年都卖不出去,也不怪销售部的人不给力,是路走窄了啊。” ——“唉,没人喜欢它,但它至少很抗造,这几年拿来做实验也回了点本。” 没人喜欢他…… 唐安肯定也不会喜欢他的。 柏想起唐安说的“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也许今天吃饱之后,他就又要去流浪了。 一个装满虾仁的小碗落在了柏的面前,碗边搭着一个勺子。 唐安一出来就看到柏低垂着眼,尾巴缩在椅子底下晃悠着,“怎么了……舌头还疼?” 他隔着玻璃杯看了眼亚兽人的舌尖,有些红但没有起水泡。 柏小幅度的摇头。 亚兽人的猫耳压得很低,都快和头发融为一体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唐安把自己的早餐放在餐桌上,坐了下来。 还没等他再问问到底怎么了,就见柏挽起满满一勺虾仁放进了他的粥碗里。 唐安拦住了他继续投喂的动作,问:“不想吃虾?” 柏收回舌头,摇头。 唐安把他的手推回去,“我吃这点够了,你多吃点,吃吃饱。” 柏捧着碗,小声说,“我只要吃一点点,不用吃很多的……” “饿了很久确实不能突然大量进食,但这点虾仁真的不多,赶紧吃。” 听到这句“赶紧吃”,柏终于憋不住了,他抬起头,“只吃一点点,你能,不赶我走吗?” 唐安放下筷子,和柏对视,“……谁说要赶你走啦。” “你说,‘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柏的眼尾有些红,“这是最后一顿饭,如果我,吃少点,是不是可以待久一点?” 这笨得有点可爱了…… 唐安说:“你能在这里待多久是我说了算,我现在想看到你乖乖地把它们吃完,你能做到吗?” “嗯嗯。”柏抓着勺子就往嘴里塞虾仁。 “慢点,一个个吃,每个都要好好细嚼慢咽。” 柏已经嚼了两口,根本不知道嘴里现在有几只虾仁,但让他吐出进嘴的食物是不可能的事,一时间,猫猫宕机了。 唐安被他傻乎乎的表情逗笑,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柏的头顶,指腹顺着猫耳上细腻的长毛向下滑,落在他的脸侧,捏了捏柏的脸颊,“这口先吃完,之后就慢慢吃。” 柏继续咀嚼起来。 “好吃吗?” 柏点头。 他的神情放松,看上去已经把刚才的担忧抛到了脑后。 6 给猫猫买了一堆东西但猫丢了 吃过早餐后,唐安把碗收起洗干净,擦干双手走出厨房。 柏弯着腰半个身子钻进了餐桌下,不知在做些什么。 上身的睡衣因为他的动作滑落到了胸口的位置,下身的裤子因为尾巴的阻碍,裤腰没有被拉到该有的位置,露出了臀部的上半截。 唐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亚兽人露出的那一截皮肤上。 柏在逃亡的时候找不到吃的,检测报告显示他有中度营养不良,正因此,他的背和腰看上去很单薄,皮肤下面几乎没剩下多少脂肪,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而脊柱旁的肌肉突起,在腰部的两侧留下对称的凹坑——形状清晰的腰窝。 那条金色的尾巴小幅度地左右晃动着,连带着被压在下方的裤腰也移动起来,臀部只被遮住了一半,让人很想一把扯下碍事的裤子。 唐安咳了一声,问:“你在干嘛呢?” “!”柏吓了一跳,爬了两步,头和肩膀从桌子的另一条边下冒了出来,“打扫。” 他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支撑身体,抬起绑了夹板的手臂,晃了晃,“毛,掉了很多,是我的……” 他的手指间捏着缠绕在一起的金色毛团。 “不用你打扫,有扫地机器人。”唐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启了扫地机器人的运作。 喀喀喀的机械响声激起了柏的紧张情绪,他四肢并用在地上跑了两下,向上跳跃以很别扭的姿势扒在了唐安的身上。 唐安摇晃着后退了两步,手向后伸扶住了门框,勉强保持了稳定。 差点就摔了一跤,他有些恼火,可责备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柏在他耳边小声呜咽,亚兽人在他身上抖如筛糠,声音也跟着打颤,“…疼!不要……不要打我……呜……” “没打你,不打你啊……”唐安只能抬手托住柏的屁股,另一只手艰难地在手机上点了点。 扫地机器人的声音停止,亚兽人却还是颤抖着。 他的尾巴炸毛,看起来粗了一圈,头顶的猫耳朵也压得很平。 “没事了没事了。”唐安想把手机收起来然后空出手来摸摸柏,手机却突然响铃。 身上的柏更紧张了,脸埋在唐安颈侧一声不吭,就连呼吸声也压得极低。 唐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接通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呢?”古斯塔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稍等一会儿,家里猫应激了。” “你什么时候养的猫……?”古斯塔夫突然哽住,“行行行,知道你有猫了,我千里迢迢赶到这个破地方,你快别秀了,赶紧来拿东西!” “我没在秀,他真的应激了……尾巴都炸毛了。”唐安甚至能感觉到颈侧湿漉漉的,柏可能哭了,“你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让猫平静下来吗?” 古斯塔夫叹了口气,“他现在躲哪里去了?床底下还是柜子里……还是跑了?” “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古斯塔夫的怒火穿过信号而来,“阿多尼斯你有种再说一遍?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可以这么迫害我!” 唐安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无奈道:“他在我身上啊,我怎么迫害你了?” “谁家猫应激往主人身上跳的?” “……不是主人。”柏的声音很轻,“呜,唐安不要柏,不是主人。” 电话对面的古斯塔夫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低语,对唐安表示谴责,“你连猫都要PUA吗?” “gs,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些误解。” 古斯塔夫岔开话题,“你到底能不能出来拿东西?” “再等我一会儿!”唐安也起了火气,“你最近有那么忙吗,多等十分钟都不行?” 柏被他身上的低气压吓到,重新摒住了呼吸,一声不吭的,连尾巴都不动了。 “你潇洒地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下多少烂摊子要我去收尾的,你最清楚不过了。”古斯塔夫冷哼了一声,“十分钟啊,多一秒我都不等你了。” 电话被挂断。 唐安侧过头对柏说,“我现在得去取点东西,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好吗?” 柏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麻利地从唐安的身上下来,跪坐在地上。 他的眼眶很红,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水,尾巴还是炸毛的状态,就连耳朵上的长绒毛也竖立着。 唐安叹了口气,手掌按上柏的头顶,顺着发丝的方向摸了摸,“别怕,刚才那个声音是扫地机器人,不是我要打你。” “嗯。”柏抬起头,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翠绿的猫眼半阖着不敢看他,“唐安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唐安用手指抹掉柏眼角的泪痕,“好吧,是有一点点……但是不是你的错。我给你买了很多东西,我现在得去取,你在家等我回来。” “好的。” 柏跪坐在原地,看着唐安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又走到玄关处展开轮椅。穿好袜子和鞋子后,唐安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关上,房子里一下就安静下来。 柏挪到了玄关处坐着,耳朵颤动。唐安只说让他在家里等,没说让他做点什么,柏有些不知所措。 他刚才学着繁育所里受欢迎的亚兽人的样子,往唐安身上扑,却差点把唐安撞倒了…唐安生气了……果然,就和白衣服们说的一样,他太大只了……没人会喜欢他。 柏用尾巴把自己圈了起来,挫败地垂下猫耳。 好饿。 唐安说给他买了东西,会是食物吗? 如果唐安给他买食物,是不是意味着,唐安想要成为他的主人? 唐安是不是没那么讨厌他? 好饿。 虽然不知道扫地机器人是什么东西,但唐安确实没有因为他掉毛而打他,也没有要剃掉他尾巴上的毛。 唐安一定是个很好的主人。 好饿。 他明明已经习惯了饥饿,现在却因为吃了那一碗虾仁,起了对食物的渴望。 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流浪,现在只是因为收到了一点好意,就有了想要驻足的念想。 柏开始怀疑自己和唐安的相遇是不是一场梦,带着草药味的玫瑰香气是他梦里的幻觉吗? 但是腹中的饥饿感是那么清晰。 好饿。 好想唐安。 ... 唐安坐着电动轮椅,卡在约定时间的最后一秒出了转角,和正转身要走的古斯塔夫撞了个正着。 古斯塔夫弯腰把纸箱抱起,“哟,您来晚了,本店打烊了。” “没晚,这才刚到‘下班’时间。”唐安抬起手机,屏幕亮起,秒数位置上确实刚刚到整点。 古斯塔夫抱着箱子的右手朝他比了个中指。 “谢谢你的好评。”唐安笑了一下,放下手机指了指自己的腿,“箱子给我吧。” “你这轮椅要怎么载货?我都到这儿了,肯定给你送上门的。” “献殷勤,有事求我?”唐安操作轮椅掉头往回走,在前方带路。 古斯塔夫跟在他身后,说:“你之前处理的石心增殖者,出问题了。” “我不是把它扔海里了?” “呃,那只是死透了,但是协会前几天发现了另一只石心增殖者的痕迹。” “那你把话说说清楚,我之前处理的没问题。” 古斯塔夫啧了一声,“你不问问这只新发现的是哪来的吗?” “不想问。”唐安面无表情地说,“用脚趾猜都知道,是协会前期调查的时候遗漏了。” 还真被唐安说中了,古斯塔夫也有些尴尬,“……事情就是这样了,它现在也钻进了地底深处,不靠你可能没法把它抓出来。” “哦。” “你要回协会吗?”古斯塔夫问。 唐安拍了拍轮椅的把手,说:“不回,我现在有房有车轮椅、账上有钱、家里有猫,已经是人生赢家了,谁要去继续给协会打工。” “你是可以潇洒,但他们来烦我……我真受不了了!” 唐安侧过头看了一眼,“受不了你也跑不就行了,腿长在你身上。” 古斯塔夫叹了口气,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唐安的轮椅停在一栋单层小屋的花园铁门外。 “协会说,你这次愿意回去的话,过去的事就既往不咎。”古斯塔夫说,“做完这次任务,他们就通过你的脱离申请,还给你挂个荣誉称号,退休金能多领一倍。” 唐安的表情阴沉得恐怖。 “我只是来传个话,你不用这副表情吧。”古斯塔夫后退了几步,时刻准备仍箱子跑路。 “我的猫丢了。”唐安说。 铁门大开着,草坪上有踩踏的痕迹,房子的大门也开着,依稀可见一片狼藉的客厅。 古斯塔夫傻眼了,“……这是你家?” 他把箱子放在路边,走进院前花园,在草地上看到了鞋印,“应该是有人来了,这里的鞋印有两个尺码。” 强劲的气流吹动了草叶和树木枝干,古斯塔夫回头,看到唐安板着一张脸飞了起来。 “卧槽!你先冷……” 话还没说完,人影瞬间消失。 “……静下。” ... 几分钟前。 坐在玄关处等唐安回来的柏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 他们经过房子后又重新折返,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奇怪的行为引起了柏的警惕,他往门口挪了挪,猫耳贴上门板。 一个男人说:“信号在这附近消失了。” 另一个声音是女声:“怎么可能,难道它找到办法把项圈摘了?” 男人踱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里只有两栋房子,我们进去看看。” “这怎么进啊,我们该怎么自我介绍?”女人迟疑道,“总不能说是为了追捕一只亚兽人吧。” 男人笑了一声,“进门把人都杀了不就不用考虑这些了,到时候全推到亚兽人身上,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 “笃笃” ——门被敲响了。 柏立刻炸毛。 他们敲响了隔壁的门。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他们肯定会发现他! 他不能让唐安陷入危险之中。 柏迅速冲进了卧室,在衣柜里找了一件外套,虽然唐安的衣服不是他的尺码,但他瘦得快没肉了衣服又是廓形的版型,长风衣穿着还挺合适。 他又找到了一顶针织帽戴在头上盖住猫耳。 隔壁传来翻找声,柏只能祈祷隔壁的住户不在家,希望他们没有被卷进来。 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柏手上的动作却很稳,思路也很清晰。 他先在卧室找了一圈,把唐安扔在垃圾桶里的项圈残骸捡了起来,再去浴室里把放在脏衣篮里的他的旧衣服拿了出来。 把自己留下的“痕迹”带走的话,唐安就不会被为难。 柏听到了花园外铁门被打开的声音,那两人已经检查完隔壁,来到了这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柏已经从客厅后侧的窗户翻了出去。 他轻手轻脚地从矮灌木上方跃过,双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两人说过的“把人都杀了”。 如果唐安在他们翻找房子的时候回来了,岂不是危险了! 柏逃跑的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一眼。 从窗户处可以看到两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正在忙碌地走动,他灵敏的听力能够清晰地听到女声说:“这里有猫毛,看上去很像是……” 柏抿紧嘴,摘下帽子露出猫耳,刻意掰断了身旁的灌木树枝。 男人喊道:“别管这个了,他在那里!快追!” 柏扯紧风衣的腰带,把尾巴盘在左腿上,原本他只要再戴上帽子,就可以暂时伪装成人类,但为了把身后的追兵引开,他把帽子收进了口袋里。 这座小镇人口不多,房屋是沿着主路零星分布的,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柏一边跑着,一边回头确认白衣服和他的距离。 余光瞥到房屋群逐渐消失在远端,柏松了口气,折弯朝树林里去。 他没有穿鞋,脚底有一层猫肉垫一般的茧,冲进树林的瞬间,他就迅速爬上了其中一颗树。 随着在树枝间的几次跳跃,他的身影消失在层叠的枝叶之中。 “呼,呼…这也太能跑了……”男人站在树林旁的草地上,双手支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不是说他受了伤嘛,怎么这么难抓……呼……要死了……” 女人也累得要死,“你,呼,你怎么不用麻醉针?” “我哪有一边跑一边瞄准的本事,倒是你,怎么不开项圈的电击?” “开了,没效果。他可能找到了屏蔽的办法……呼,也可能是拆了项圈。” “啊?这是亚兽人能学会的东西吗?” “我觉得他可能找到了帮手,刚才那间屋子的地板上,我看到了一团金色的毛,真的很像是他身上掉下来的。” “那我们回去,找那个屋主问问看。” “问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 白衣服男人翻了个白眼,转身道:“还能问什么,当然是问清楚他和那个亚兽人的关系。真该死,怎么偏偏轮到我被安排了这个……草,你谁啊!” 白发金瞳的男人笑得温柔,“我可能就是你们想找的那个‘屋主’。” 女人注意到他的双脚没有落地,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谄笑道:“这位大人……我们冒犯了您,实在抱歉,请问我们能做什么弥补过错吗?” 唐安的视线在两人的制服上扫过,“你们不仅闯进我家,还把我的猫吓跑了,你觉得该怎么弥补?” 繁育所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男人试探道:“您的猫,是……金色的长毛猫吗?” 明知故问。 唐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怒火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柏身上的那些伤痕、那个沉重的项圈、还有他应激时说的话,都让唐安心疼。 他本来不想迁怒繁育所。 不让阿奇尔模糊项圈里的定位也是为了等待繁育所的人上门和他交涉,他有信心可以从繁育所那里保下柏,还能给柏一个合规的身份。 结果他才离开了十几分钟,繁育所的人就把他的家翻了个遍,还把柏吓跑了。 无形的力量缠上了两人,掐着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拎了起来,求饶的声音也全部被堵在了胸腔之中。 看着他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泛上缺氧的青紫色,唐安想到了柏脖颈后侧的发白的电击伤。 这两人之前的对话里提到了麻醉针和项圈的电击,看上去对抓捕柏的流程很熟悉。 唐安扭住了他们的手脚。 呼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下留人!!阿多尼斯,住手!……想想猫猫!” 足以扭断两人四肢的力量停了一瞬。 古斯塔夫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按住了他的手臂,“你是来找猫猫的,不是来杀人的!” “杀了他们再找也不迟。” 两人开始疯狂挣扎,下一秒,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他们的四肢变得瘫软,疼晕了过去。 古斯塔夫看着都觉得疼,但嘴上却说:“他们这么死了实在是太轻松了,我保证他们会在监狱里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如果你未来想要扳倒繁育所,肯定需要证人。” 他苦口婆心道:“把他们交给我处置,你去找猫猫,好不好?” 唐安没有说话,但被抓起的两人落在了地上。 古斯塔夫追着唐安跑过来的时候没忘了带上他的轮椅,这会儿派上了用处,“累了吧,坐着休息一会儿?消消气,你家猫那么机灵,肯定会平安的。” 唐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看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两人,控制着电动轮椅就往树林里去。 古斯塔夫看着轮椅摇摇晃晃的样子,一想就知道唐安准备继续装成普通人,他耸了耸肩,不再去管唐安和亚兽人之间的事,弯腰在地上两人的脸上拍了拍,“谢谢繁育所送来的两个活罪证。” 7 猫猫拯救世界 柏在树林深处的树冠上蹲着,尾巴已经被他放了下来,正摇晃着帮助他保持平衡。 他应该要警惕追兵的,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的树杈上看——不知名的鸟类在这里筑了巢,窝里有三个洁白的鸟蛋。 本能告诉他那是可以吃的,可他心里惦记着唐安给他买的东西,肯定会有食物的吧。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柏垂下耳朵。 他突然离开都没有和唐安说,唐安回家没见到他会焦急地找他吗?还是冷静地就当从没捡到过他? 白衣服既然已经追到了这座小镇上,为了唐安和镇上的其他居民的安全,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柏有点委屈地把脸埋进竖起的风衣领口内,和唐安身上一样的香味包裹着他,他的眼眶有点酸,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一旁的树皮,指甲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耳尖微动,柏听到了地上落叶被碾碎的声音。 是追兵来了吗,怎么没听到脚步声?柏朝后躲了躲,藏在浓密的树叶之后向远处看。 树叶不仅挡住了他的身影,也对他的视线造成的阻碍,他只能从叶片间隙之中瞥到一点点影子。 追兵明明有两个,这里却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前进的时候步子很古怪,看上去摇摇晃晃的。 柏瞥到了来人白色的头发。 怎么看上去有点像唐安……不可能,唐安出门前说要去拿买点东西,而且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再说了,唐安也不可能坐着轮椅进这片林子,这里地面不平整,树枝也落叶的遮挡下有很多小土坑,稍不留神轮椅可能就被卡住了。 就像这个追兵一样。 柏愣了一下,看着来人在原地晃了晃,停下了前进的动作。 难道真的是唐安? “柏!你在哪里?”那人高声呼喊着。 确实是唐安。 是白衣服抓了唐安作人质,故意引他出来吗? 除了刚才的两个白衣服,难道还有其他追兵来了? 柏悄无声息地跳到另一个树上,再向前向下,又换了一棵树。他的动作和风配合得很好,每次下落时,树叶晃动都十分自然。 他不敢贸然冲出去,如果唐安真的是被胁迫的,他的出现反而会害了唐安…… 柏决定去四周的远处探一探,确认周围没有埋伏。 “柏?” 唐安听到了细微的摩擦声。 这片树林的面积太大了,他的能力又不适合拿来搜寻,进来有几分钟了,一点痕迹都没看到,唐安有些烦躁。 如果把这些树都推平,是不是就能找到柏了? 唐安抿紧嘴,理智告诉他这样只会让害怕的柏逃到更远的地方,但他的理智已经摇摇欲坠。 “柏!你在哪?” 唐安身边地面上的碎石和落叶开始高频颤动。 “柏,快出来吧。我已经把那些坏人都赶跑了……” 唐安又往深处前进了一段,视线瞥到了地上的一团异色,他赶紧过去查看,果然是旧衣服——是柏之前穿的 唐安没想到柏逃离的时候还不忘带走旧衣服,想起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那些伤口,也不知道一晚上过去到底恢复得如何……柏甚至还饿着肚子。 唐安难受极了。 “柏,你在这里吗?我来接你回家了。” 轮椅路过一个土坑,左侧的轮子陷了进去,唐安一时重心不稳,从轮椅上跌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左腿钻心的疼,他想要控制能力让自己再次悬浮,但左肋像岔气一样刺痛起来,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聚起动力。 半年前他就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使用能力的时候他的情绪越来越容易失控,情绪失控后他的能力变得时灵时不灵,一切像是陷入了恶性循环。 明明两个月前他还可以独自对抗一只石心增殖者,现在飞了一会儿就控制不了能力了。 唐安握拳锤了下地面,在泥土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不受控的能力表现形式对他的现状没有丝毫帮助,唐安无奈地放弃,直起腰扶着轮椅的把手借力站起。 左腿实在是疼,不能支持他把轮椅从坑里拉起。唐安在一旁捡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枝,勉强充当登山杖用。树林的地面不好走,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着,腿疼让他走得更慢了,但唐安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一边走一边喊柏的名字,希望能获得回应。 又花了几分钟,唐安想起树林里是有一条小溪的,溪水很清澈,有不少鱼,柏很可能是往水边去了。 他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方向,继续走。 身后的头顶处传来摩梭声,唐安侧过脸抬头,“柏?” 他的脚掌这时才落到地面上,不巧踩上了一片枯枝和落叶搭成的假平面,踉跄了一下。唐安立刻用树枝支撑地面,枯枝却咔嚓一声断裂,眼看着就又要摔倒,唐安伸出手护在身前。 “唐安!” 腰部传来拉扯感,唐安向后落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柏?” “是柏。” 柏的心砰砰直跳,他只是在树林里绕了一圈,回过头看唐安的位置只剩下一张轮椅,还以为唐安遇险了,没想到唐安一个人往树林里走了这么远,他差点就没找到唐安。 “不要唐安受伤。” 唐安拍了拍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我没有受伤……你呢?” 柏偷偷瞥了眼被树枝刮坏的风衣外套和自己光着的脚,心虚地闭上了嘴。 他的沉默让唐安紧张起来,唐安也不顾能不能站稳,拉着柏的手臂就转了个身。 柏的脸上有被树叶划开的血痕,身上不止穿着唐安出门前的睡衣,还套着一件风衣外套,不过外套材质偏薄,袖子上被划出了几个破口。 下身穿着睡裤,尾巴垂落在风衣下摆内,脚踝和脚掌整个露在外面,脚背上也有几道红色的划痕,脚底沾了泥土和灰尘。 柏察觉到了唐安的目光,脚趾不安地动了几下,尾巴从后绕到前方,试图挡住唐安的视线,“洗澡,干净的……” 柏的身上没有血腥味,除了擦伤应该没有其他伤口,唐安的理智慢慢回笼,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逐渐消散。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亚兽人穿着的风衣是他的,奇妙的满足感涌上心头,“嗯,等会儿回去洗一下就干净了。” “不回去。”柏摇头。 “……为什么?” “柏保护唐安。” 所以柏不是因为被追捕逃到这里,是主动跑了进来。 唐安说不出心里复杂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柏是想把他们引开,所以才进了树林,对吗?” “嗯,柏留在家里白衣服找到了,他们会杀掉唐安。”柏伸手在风衣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一顶针织帽子,邀功似地塞进唐安的手里,头顶的猫耳颤动,“引开了。” 该死的繁育所。 唐安的怒气又浮上来了。 “没事了柏,没人追来,我的朋友把坏人都赶走了。” 他伸手抱住柏的腰,左腿失力往前跌了一步,把亚兽人逼得后退。 柏背靠着一颗粗壮的树,被困在了唐安和树干之间。 唐安低声说:“没有人抓你了。” “真的……?”柏的猫耳还是不安地下压着。 “嗯,我朋友可厉害了,一下就把他们揍倒了,还把我送到了这里。”唐安的脸颊贴上柏的肩膀,被柏突起的锁骨咯得有点疼。 听到他的话,柏却生气了,“他让你进林子!一个人。” 唐安的嘴角扬起一点,话语中带着信任,“因为我知道柏在树林里呀,你会保护我的,就像你刚才下来扶住了我一样,对不对?” “……嗯。” 猫耳颤抖了一下,“唐安……尾巴,压住了。” 柏的金色长尾刚才为了遮挡唐安的视线移到了前方,此刻被夹在了唐安和他的小腿之间,身后的尾巴根部更是隔着风衣被树压进了他的股缝里。 卡在尾巴和屁股之间的睡裤让柏很难受,但唐安牢牢压住了他,想要不伤到唐安就离开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小声央求道:“柏的尾巴…唐安……” 唐安自然是感受到了腿上的尾巴扭动了一下,既然能动,就说明没有压实,唐安问:“压疼了吗?” 柏摇了摇头。 “那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唐安身上好暖和。 “……好。”柏不自在地抖了抖耳朵,他还从没有这样被人抱在怀里过。 唐安呼出的热气似乎可以穿透风衣和睡衣的阻隔,直接扑在他肩膀上。 柏动了下手指,抬起手回抱住唐安,脖颈悄悄地变红了。 “不舒服?”唐安察觉到了柏的颤抖。 “唐安不开心。” “傻瓜,我没有不开心。” “开心?” 听语气是个疑问句,唐安点头答:“嗯,开心的。” 柏超级小声地问:“唐安开心,柏饿了……可以吃的嘛?” 唐安这才想起来他给柏买的衣服和食物都还在纸箱子里,他蹭了蹭柏的颈侧,“当然可以,我给你买了很多吃的,我们现在回去吧。” 他松开抱着柏的手臂,“我不会因为不开心就不给你饭吃的。你以后饿的时候,就直接告诉我。” “以后?”柏祖母绿一般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唐安是柏的主人吗?” “你愿意跟着我吗?” “要!愿意!” 4-3彩蛋:副CP分支试阅(关于收费章的彩蛋和图片的说明) ===昆娜的场合=== *这位女装大佬 小巷的尽头,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背光处,嘴角处亮起一点暖橘的火光。 “又见面了,好巧。”男人踹开脚边的尸体,走了几步,来到路灯下,他扎着高马尾,酒红色的发丝打着卷交缠在一起,搭在他的颈侧。 “施瓦茨先生,你现在有伴吗?” “我们认识吗?”古斯塔夫放出精神力,意外地发现对面只是一个普通人。 男人轻笑一声,在古斯塔夫警惕的目光中,抬手解开了马尾。 长而卷的酒红色头发散落下来,脸侧的几缕发丝柔和了他面部的轮廓,深棕色的眼带着笑意。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才将男人的面孔和复仇之鼓的首领联系起来,“昆娜……?加拉赫的哥哥不是已经……” “我就是加拉赫。上次你说,我‘很有魅力’,而你‘喜欢男性’。”昆娜在墙上按灭了手上的烟头,“我现在有资格追求你了吗?” ===耶尔的场合=== *这位年龄最小 “你好,请问你现在是单身吗?” “我最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哦……”耶尔直直盯着古斯塔夫的双眼,“那约吗?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古斯塔夫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好在唐安一拳打在耶尔的头上,打破了尴尬。 “嗷呜!”耶尔痛呼一声,双手抱头,“阿大,你打人还是这么痛……” 唐安双手交叉抱臂,“顾二,我带你来公司,不是让你来骚扰我的员工的!” “你别诬陷我,我都没问他要联系方式!才聊了两句就叫‘骚扰’吗……” 古斯塔夫从两人的交流之中,意识到,这个陌生人是老板的熟人。 他问唐安:“这位是?” 耶尔抢先道:“我是耶尔·多明尼卡,你也可以叫我顾二,今年35岁,S级向导,单身未婚,职业是议员,爱好是旅行和摄影。我不抽烟,酒仅止于浅尝,下雨知道躲雨,也不会乱捡地上的东西吃。” “别理他,他的脑子一直不正常。” “你是不是看不起纯爱党啊?我告诉你,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这位!呃,你的名字是?” “……古斯塔夫。” “像古斯塔夫这样戳我性癖的人!” ===牧开诚的场合=== *这位胸很大 古斯塔夫皱眉,“要找向导安抚的话,进城,城里有诊所。” “我不找向导。”牧开诚虽然醉得厉害,但说话声音平稳,“约吗?” “有病去治,不要在大街上向陌生人发情。” “不是陌生人,我记得……你,呃,你?……你长得有点像我朋友,所以我们不是陌生人。” 什么鬼逻辑。 古斯塔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醉鬼会这么有耐心,他摇头无奈道:“你喜欢你朋友就去告白。” “可是……他宁愿和一个……在一起,也不愿意看看我唔……”牧开诚深蓝的双眼泪水盈盈,他移动手臂,将古斯塔夫的手扯到他的胸前,“你看看我……好不好?” 古斯塔夫松开手,后退几步。 他并不是不喜欢哨兵,他只是更喜欢身形纤细、相貌柔和的男人,面前这个棕发男确实不戳他。 “我会很乖的……”牧开诚抿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古斯塔夫。 醉鬼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迟谦说过的话——“……他这次是下面的那个。” 牧开诚嘴一瓢,说:“我也可以是下面的那个。” 4-24彩蛋:睡J(是正文收费章节的彩蛋购买前请注意确认) 失去意识的时文柏浑身瘫软,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唐安的灵能化身身上,因为插入了两根阴茎,他的后穴口绷紧发白。 唐安的本体向后退了一步,阴茎将哨兵后穴口内侧的肠肉拖拽而出,在肉棒完全脱离后,那些深红的软肉才颤颤巍巍地回到原位,将另一根肉棒包裹在内。 淅淅沥沥的肠液和之前射在里面的精液落在地上,唐安也卸力坐回了病床上,虽然刚才操哨兵的时候全靠化身在发力,但他站得久了一些,腿已经开始刺痛。 时文柏是被灵能化身抱着的,他的大腿肌肉紧实,小腿线条流畅,此刻被分开抱在灵能化身的臂弯上,大大方方地袒露着疲软的阴茎和红肿的后穴口。 他的头歪向一侧,双眼紧闭已经昏迷,后穴却还蠕动着吮吸着灵能化身尚未抽出的肉棒,白色的精液粘在他的腿根,在括约肌的带动下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异常色情。 唐安本来应该抱着他去浴室里清洗一下,现在却又起了兴致。 他放出微量的向导素,细致地引导哨兵的精神力,在一堆脑电波信号中,新建了控制阴茎勃起的指令。 意识不清醒的哨兵哼了一声,腿间的性器颤栗了一下,慢慢充血勃起。 “竟然真的可以。”唐安眼中亮起好奇的光,“那么,直接射精也是可以的吧?” 时文柏扭过头,额头贴上灵能化身的颈侧,身下的阴茎跳了跳,白色的精液从马眼处缓缓溢出。 “呃,嗯……”他的小腹紧绷,但射精过程并不顺利,精液就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里滴落的水珠一般,一点一点地漏出来,顺着他仍然勃起着的性器慢慢滑落。 和表现不佳的前面不同,他被过度使用的穴口肿了一圈,仍旧尽职尽责地箍住化身的性器吸着。 唐安忍不住颠了一下化身臂弯里的哨兵,刚刚承受过双龙的肠肉像是被操透了,松紧合适而且异常的柔软,他顺势又多操了几下。 “嗯,很舒服。” 但本体的腿实在是没法支撑他再战,唐安只能一边用灵能化身操时文柏,一边伸手给自己撸。 “哼呃,唔……呃……”时文柏被化身高高抛起,再按回肉棒上,喘息声从他的胸腔深处挤压出,短促又低沉。 哨兵腿间的性器胡乱地晃动着,先前滞留在尿道里后继无力的精液,被透明的前列腺液推了出来,在他被操到半空中的时候从马眼出漏出,又在他的身体落下的时候,拖着长长的银丝落在地上。 看着这副香艳的画面撸,唐安爽是很爽了,但他越撸越不开心。 灵能化身狠狠地咬住了哨兵的后脖颈。 “呜呃!”时文柏的腿一跳,手臂乱抓,眼看着就要醒来,向导的精神力和向导素一起出现,安抚住了他的情绪。 “……唔,哈啊……”哨兵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后穴收缩又放松,将灵能化身的肉棒吞得更深,身前的性器更是被他自己漏出的清液糊得满满的。 唐安食指一动,地上的绿色绸带被灵能带着飞起,落到他的掌心。 他捏住绸带的两端,把它重新缠回时文柏的阴茎上,一边缠一边说:“漏太多水对身体不好。” 灵能化身还在继续操干,时文柏的身体一晃一晃的,再加上绸带已经被淫水打湿,滑溜得很,唐安手上的动作并不顺利。 试了两次也没有成功打好结,唐安的耐心见了底。 “算了,反正一会儿要拆的时候直接剪断就行。”他手上用力,粗暴地扯了两下绸带,在哨兵的性器根部绕了个死结。 做完这件事后,唐安拿起床上的绷带。 他用的绷带织数偏高,质感比一般的纱要细腻绵软一些,在手中叠了几下后,平铺着扯紧,按上时文柏的龟头。 “!”突然的刺激让哨兵打了个颤,身体迅速发红。 灵能化身调整了操弄的角度,时文柏在他身上左右摇晃着,连带着身下的性器晃动起来。 龟头被绷带环绕,在哨兵的晃动的时候,抵着布面转着圈。 “啊,哈啊,嗯~”时文柏逐渐适应了刺痛的感觉,轻哼着,时不时还会自己挺一下腰。 “这么会享受啊。”唐安感慨完,坏笑了一下,“那这样呢?” 他的手臂发力,绷带在他的拉扯下左右平移,快速摩擦着时文柏的龟头。 “啊啊!嗯啊,呜!嗬呃……啊——!” 刺激过于强烈,时文柏挣扎着想要合拢双腿,但昏迷中的他力量有限,姿势也很局促,根本比不过灵能化身。 他大腿根部的肌肉绷紧又放松,连带着后穴也更加大力地吸着化身的阴茎,唐安舒爽地呼了一口气,加快手上的速度。 “嗯唔,啊……”射精的感觉很快就占据了上峰,可他的阴茎根部被绸带绑住,尿道变窄,精液缓缓挤出时,带来难以描述的酸痛感。 时文柏的双手握紧了拳头,屁股向后缩,想要逃离前端的折磨,但他身后就是灵能化身,这样的动作最终只是让后穴吃进更多化身的肉棒。 “嗯嗯呜~哈啊,啊……” 唐安收回手,眼看着少少的精液从哨兵的马眼处冒出,聚成一小团。 他用绷带擦掉白色的精液,又收回手。 “哼嗯~”时文柏颤抖着又挤出一点点。 唐安重复了一遍擦拭的工作,从中找得了微妙的乐趣。 就这样反复了很多次。 终于,在哨兵的龟头破皮之前,最后一滴精液流了出来,带着大量透明的粘液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