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入聊斋当剑仙》 第一章 债主上门 王宵头痛欲炸,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入目是一片洁白的纱帐,身上盖着团花锦被,屋内摆设,古色古香。 王宵一惊,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这是……穿越了? 前世,王宵是燕京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所学甚杂,既有古诗词、科举,也有工业革命启蒙,但他最大的爱好,是看仙侠,期望有朝一日做个剑仙,御剑而行,翱翔九天。 在穿越的前一天,他梦到个网址,载有一篇通明剑经,他照方修炼,快意恩仇,上天入地,好不快活。 梦醒之后,打开电脑,照着网址登陆,居然真有通明剑经! 开篇便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然生如蜉蝣,稍纵即逝,何其悲也,唯借假修真,方能不朽…… 欲修此经,须采先天庚金剑气,化经脉为剑脉,内蕴剑气,外炼剑招,修剑丹,结剑婴,至阳神大成,以身为剑,斩开天地桎梏,飞升成仙…… 按照通玄剑经的说法,太阳包罗万象,可于清晨旭日东升之时,以意念采集一点紫色庚金剑气纳入丹田,作为种子,即可修炼。 于是王宵清晨站上屋顶,照着通玄剑经的心法,在太阳刚刚升起的刹那,观想接引紫色庚金剑气,然后,浑身仿如燃烧起来,眼前一黑,知觉全无。 ‘原来……自己真的穿越了!’ 王宵喃喃着,想着那望子成龙的父母,暗暗叹了口气,今生怕是难报养育之恩了。 突然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击而来,王宵面色一白,栽倒在床上,好一会儿,巨大的信息才融合入了他的灵魂。 真是巧了,原主也叫王宵,时年十七,所处的时代是大周王朝,立国已三百余载,老皇帝两年前辞世,遗下两岁幼子,由太后摄政。 家里则是苏州府吴江县远近闻名的丝绸商,可惜父亲往苏州织造局押送一批丝绸,价值五万两白银,连人带货,半途失踪已有十日,家里人心惶惶。 自己还有个未婚妻,是吴江县最大的茶商幼女,娴静典雅,秀丽可人,本是珠联壁合,天作良缘,可如今家里这情况,婚事还能办么? ‘地狱般的开局啊!’ 王宵苦笑。 不过有一个好处,人在死前,一生中所有的一切都会经历一遍,如走马观花,清晰无比,生前读过的书,做过的事,全都清晰呈现在了脑际,这或许便是在异世立身的根基。 毕竟知识无价! 占据了原主的身子,自己就是原主了,理应与这个家同舟共济,王宵躺在床上,暗暗琢磨。 可惜他只有十七岁,家里的生意参与有限,所知并不多。 “吱呀~~”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见王宵睁着眼睛,顿时喜道:“宵儿,你醒了?” “娘?” 王宵坐了起来。 妇人是原主的母亲李氏,苏州府同知庶女,原也算得上大家闺秀,奈何十年前,老父卷入一桩贪腐大案,虽证据不足,未能定罪,却也被革了职,从此赋闲在家。 “别动,让娘看看!” 李氏快步走到床前,掀开帐子坐下,温暧的手掌覆上王宵的额头,不片刻,长吁了口气道:“你足足昏迷了三日三夜,差点吓死娘了。” “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宵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三日前,突然发高烧,昏迷了过去,要知道,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生机最旺的时候,大有蹊跷。 李氏心有余悸道:“当时连夜去请了苏州保安堂最有名的大夫许仙来给你诊治,许大夫是个热心人,从苏州到吴江,赶了几十里路过来,连口茶水都顾不上喝,就给你诊脉,说你中了邪,非药石能医。 走的时候,又热心的帮你请了寒山寺的高僧来我们家,高僧喂了一剂符水给你,言明如三日内醒来,便是无恙,天幸菩萨保偌,我儿总算平安无事啦,改日你得去寒山寺还个愿,对了,还得去许大夫那里道个谢!” ‘许仙?许大夫?’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王宵怔怔看着李氏,心里又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暗道你的儿子确实死了,高僧的符水也没用,只是被另一个时空的人借尸还魂罢了。 “娘,孩儿知晓!” 王宵点了点头。 “宵儿你先别动,娘出去叫人给你熬点粥过来。” 李氏眼里满是慈爱之色,正要起身,外面却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这账何时能结啊?” “王经纶呢,叫他出来!” “哎,要债的又来了,娘出去看看!” 李氏叹了口气。 “娘,等一下,这事得孩儿出面!” 李氏眸中,现出了欣慰之色,却见王宵捧着被子不动,略一寻思,笑骂道:“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还害羞呢。” 话是这么说,李氏面孔还是红了红,起身而去。 王宵赶忙披上外衣,收拾打扮了一番,就推门而出。 王家是个三进的大宅子,就听到前院吵吵嚷嚷,当赶到时,近十个身着员外装扮的中年人堵着门,家里的小厮仆人一筹莫展,女眷们则躲在一边。 “小侄见过诸位叔伯!” 王宵上前,拱手施礼。 一名略显富态的中年人道:“由贤侄出面也好,三百斤生丝的钱该结了吧?” 在原主的记忆中,此人是附近的桑农,名叫余海,家里有几百亩桑田,结了茧子抽丝,通常是卖给自己家,因熟门熟路,往往是赊货,家里的工坊织成丝绸之后,与织造局结了账再付款,近十年来从未出过意外。 可是随着父亲的失踪,意外来了。 王宵带着歉意,为难道:“余伯,家父失踪未回,钱押在了货上,不过家里还有些账在外面,望诸位叔伯看在这些年的交情份上,宽限一段时日,让小侄把账收回来填上各位叔伯的货款。” 一个叫方明的员外道:“贤侄,理虽是这个理,咱们也很同情你们家,可咱们家里的桑农也要吃饭啊,就指着和你家结了账发工钱呢。” 另一名叫胡清的员外哼道:“我们也不是不近人情,但一码归一码,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否则乡里乡亲的,谁愿意逼你家,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王宵点头道:“胡伯所言甚是,不过大家都清楚的,我们家素来以诚信立家,请诸位叔伯回想一下,今日之前,何曾拖欠过货款? 请恕小侄说句难听话,谁家没个起起落落,若是诸位叔伯逼的紧了,外面的账要不回来,咱们两头都落不到好,岂不是便宜了那些人?” 众人相视一眼,确是这个道理,人在才能要到账,如果把王家逼上绝路,不仅拿不到钱,还要担上恶名。 余海看了看众人,沉吟道:“也罢,冲着与你父亲的交情,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竖侄莫要推搪了。” “多谢诸位叔伯宽宏!” 王宵长揖施礼。 第二章 打肿脸也要充胖子 王家在外面到底有没有账,婢仆不清楚,李氏却是心如明镜,哪有什么未收回的帐款,整个家里,就剩一座宅子和一座工坊了,百来台织机,即便卖了,也不值几千两银子。 不过婢仆们听王宵这么说,倒是有了些信心。 例外的是姨娘,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身体一阵阵颤抖。 这年头,男人有了钱,多数会纳妾,王宵的爹也不例外,姨娘是八年前纳的,现今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姓贾,单字一个荻,邻县太仓小户人家女儿,给王宵的爹做妾,换取聘礼支撑弟弟成了家,育有一女,年方六岁,取名怜儿。 另一个是爹的义女,两年前爹去京城,过路河北领了回家,自称十四娘,芳龄二十,爹对十四娘的来历讳莫如深,平时在家里,十四娘也不大与人来往,颇为清冷。 她们都清楚家里的底细。 家主不知所踪,王宵身为嫡长子,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家主,如果狠下心来,把二娘母女乃至于十四娘卖给人伢子,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宵儿你有什么打算?” 李氏叹了口气,问道。 王宵道:“我们家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须所有人同舟共济,我现在承诺,如果一个月后摆脱不了困局,就把契书还给大家,工钱该发照发,任由离去,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个月内,该怎样还怎样,谁都不许对外乱嚼舌头根子,否则家法伺候,可明白?” “少爷放心,这时候走,不是狼心狗肺吗?” 管家王伯把胸脯拍的砰砰响。 “是啊,我们都愿意留下来!” 其余众人也纷纷表态。 毕竟不管怎样,王宵给出了承诺,最差的结果也是拿了遣散银子离开王家。 “大家去忙罢。” 王宵挥了挥手,又道:“请娘,二娘和姐姐随我进来,我有话要说。” 十四娘眼里绽现出一抹奇光,在今日苏醒之前,王宵虽也伶俐,却绝无这般老成,纵观整个处置过程,连她都挑不出毛病。 李氏、贾氏带着怜儿,与十四娘随王宵进了堂屋。 王宵看了眼贾氏,便道:“二娘不用担心,那等畜牲事情我做不出来,如果一个月后,家里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怕抠也抠些银子出来给二娘,二娘带着怜儿有多远去多远,姐姐也同样如此。” 贾荻浑身一震,感动的想要落泪,忙道:“谢谢少爷仁慈,咱们娘俩就算走了也无处可去,不如留在家里听天由命罢。” “姐姐呢?” 王宵看向十四娘。 十四娘淡淡道:“我乃无根浮萍,两年前遭难,幸得老爷收留,听凭静之安排便是。” 宵的原意是夜,又有九宵之韵,九宵者,极高致远也,诸葛亮有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故王宵表字取静之。 李氏忧心忡忡道:“宵儿,虽然债主们暂去,可是咱们家在外面哪里有未收的账,一个月后又该如何?要不然把宅子和工坊卖了,能筹个几千两银子,至少应个急。” “不可!” 王宵忙阻止道:“如我们这等人家,一旦坠下云端,就会万劫不复,哪怕打肿脸,也要充胖子,卖宅子卖工坊便是明着告诉别人,我家已经穷途末路了。 届时各家债主会一涌而上,把家里一切值钱的不值钱的,都哄抢干净,甚至娘、二娘和姐姐也会遭劫,就算去衙门打官司,可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了钱,只能拿人去抵,打官司我们必输无疑。 娘,此时绝不能露了底细,这世上,雪中送炭者寡,落井下石者众,孩儿托言有外账未收,正是让乡亲们知晓,我家仍有翻身的本钱,缓得一时是一时,因此家里该花销的就得花销,千万不能节省,让人看出虚实。” 十四娘美眸中再次绽现出奇光,灼灼打量着王宵,她真切的感受到,王宵确实不一样了,昏迷前后,判若两人。 好一会儿,十四娘道:“静之所言甚是,可是世态炎凉,一个月后,债主们仍会上门,上哪里去筹五万两银子?” 这才是要害,虽然王宵是穿越者,搞些肥皂玻璃不难,可是时间不够啊。 王宵沉吟道:“借钱确实很难,但是如有功名在身,至少能让债主对我有些信心,甚至我若中了举,把自家的桑田投佃过来都有可能,当然,我并非想赖账,最好是能缓个年把,马上就二月了,我想参加县试。” “科举?” 李氏眉心微拧。 王家是商贾,人丁不兴旺,王宵自十四五岁起,就跟在家里打理生意,虽然不乏研读诗书,但毕竟比不上那些十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子。 江南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尤其苏州,文风之盛,冠绝大周,怕是只有金陵才能匹敌。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吴江哪怕只中个童生,都是历经腥风血雨,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吴江的童生水平,拿到别处,至少抵个秀才。 李氏一点都不看好王宵。 不过转念一想,王宵都有闲情考科举,等同于向外面传达了家里事态不严重的信号,可以让债主们安心。 李氏点头道:“行,宵儿既然想考,就去考,你父在吴江有个好友,叫卢木青,秀才功名,可为你作廪生保,娘把住址告诉你,你吃些东西就过去。” 童生试是资格试,考中没有功名,只是拿了一张参加府试的入场券,过了府试,还有院试,三关皆过,才是秀才。 参加童生试,需要四名良人与一名秀才作廪生保,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贱业。 因此对于王宵来说,最担心的就是传来父亲的死讯。 如现在这般,爹只是失踪,不影响参考,如果爹死了,就必须服二十五个月的丧,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 王宵道:“我还想去岳父家拜访,看看能否借些周转银子。” “娘和你一起去吧,张员外与你爹是至交,娘见了面也好说话。” 李氏略一迟疑,便道。 王宵摇摇头道:“张家是什么态度还不得而知,娘若过去,万一借钱不成受了辱,皆孩儿之过,而岳父是长辈,纵使说话重些,我唾面自干亦是无妨。” 十四娘也道:“静之考虑的确是周全,娘,要不我和静之一起去张家。” “也行,你和灵儿好久没见了,刚好多说说话。” 李氏点了点头。 “少爷,粥来了。” 这时,一名婢女捧着落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进了屋子。 第三章 婚事玄了 精致的青花瓷海碗里面,红白相间,热气蒸腾,有莲子、百合、红豆,与糯米一起熬煮成粥。 糯米有健脾暖胃之效,红豆既可抵饱,又可通经理气,撒了些冰糖末,香香甜甜,最适合久病体虚者食用。 王宵食窦大开,喝的狼吞虎咽。 “那么着急做什么,别烫着!” 李氏嗔怪道。 “娘,这粥太好吃了!” 王宵囫囵着赞不绝口,很快就喝了个干净。 有婢女拧了热毛巾递来,王宵擦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便与十四娘离府,乘上乌篷马车去往张府。 吴江虽是县城,比起苏州府丝毫不逊色,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车厢中,王宵与十四娘并肩而坐,有淡淡的异香袭来。 十四娘一袭白衣,身材高挑,乌黑柔顺的直发中分梳理,在发旋位置盘成高高的发髻,周围点缀着珠钗发饰,长发垂背,以丝带系上,虽是素颜,却肌肤白晰细嫩,生的极美。 莫名的,王宵有些尴尬,他可以把李氏当娘,但对于十四娘,是极为陌生的。 “静之,你说爹爹会去了哪里?从吴江到苏州,不过数十里地,且人烟稠密,怎会连人带货,连个影子都没了?” 十四娘不经意问道。 王宵却是心中一动! 十四娘…… 十四娘…… 该不会是辛十四娘吧? 聊斋中,辛十四娘活动在河北,而爹是从河北把十四娘带回来的,王宵真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姓辛? 同时,他又有疑惑,如果十四娘真是狐狸精,为何会跟着父亲来吴江,并被收为义女? 古代的义女不比现代内涵丰富,是真的义女。 而且辛十四娘一家都是狐狸精,大大小小十来条狐狸,辛十四娘最小,可谓一窝妖精,难道是狐狸窝出了事,最小的十四娘才和父亲远走吴江? 王宵只觉迷雾重重。 甚至王宵隐隐有些怀疑,家里出的一系列事情,或与辛十四娘有关。 当然,这只是怀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十四娘便是辛十四娘。 王宵收回思绪,沉吟道:“爹一生行善积德,与人为善,不可能会有仇家,我相信爹吉人自有天象,也许……是被神仙请去了喝茶,忘了归来的时日?” 十四娘无语的瞥了王宵一眼,暗道你的心真大,你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就没怀疑么,可很多话她不能说,只是顺着话头道:“但愿如此罢,静之若是去寒山寺,可向佛祖乞愿,保偌爹爹平安无事。” “姐姐也去吗?” 王宵问道。 “不,我一个女儿家,不便于抛头露面。” 十四娘立刻摇头。 王宵眼神微微一缩,十四娘不肯去佛寺,难道真是狐狸精?随即又问道:“姐姐,苏州一带可有什么妖魔鬼怪?” 十四娘有些跟不上王宵思维跳跃的节奏,怔了怔,便道:“静之是怀疑妖魔劫走了爹爹?我听说苏州有五通神为患,但是五通神只劫色,并不劫财,而且也没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否则早有高僧道士去降妖除魔啦。” 王宵暗暗寻思着,可是手头的线索太少,十四娘摆明着不愿多说,他也不敢直接询问,如果犯了十四娘的忌讳,吃苦头的只是自己。 眼下爹的生死可暂时放在一边,只望不要突然传来死讯就好,渡过家里的难关才是当务之急,王宵又暗暗琢磨起了科举的事情。 前世他在明清科举上,有不菲的造诣,还发表过好几篇论文,在业界颇受好评,他并不是突发其想。 而且他的最大优势在于,因死过一次,生前读的书全部清晰呈现在脑际,其中就有很多明清科举文章,稍作修改,拿来即可用。 王宵不禁微闭起双眸,十四娘也不再说话,正襟危坐,如同打坐修炼,车内鸦雀无声,唯余淡淡的异香飘散。 “少爷,到啦!” 不片刻,车驾停住,车夫在外唤道。 王宵先下了车,搭出手道:“姐姐,请!” 十四娘抬起玉臂,搭住王宵的手腕,微提裙角,轻盈的一跃而下。 张家论起家业,要大于王家,家里在城外,有五千多亩的茶园,每年的明前碧螺春,甫一上市,便供不应求,在苏州、松江,乃至于金陵、杭州,广受欢迎。 朱红色大门前,砌着三层石阶,左右两头石狮子,气派豪华。 王宵正了正衣冠,叩响门环。 门上的小窗打开,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见着王宵,神色微不可察的变了变,便笑道:“原来是王家公子,快请进来。” 随即大门打了开来。 此人是张家的门房,王宵心里一沉,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拱了拱手:“张伯客气了。”便与十四娘走了进去,不经意问道:“伯父在家么?” “哎呀,王公子来的不巧,老爷去了茶山,不过大少爷在家,王公子可先去正堂用茶,老奴去把大少爷请来。” 说着,叫了个小厮引领王宵与十四娘前行,自己往边上快步而去。 历来有黄金有价,茶叶无价的说法,王家织的丝绸,一匹不过十两银子,赚的是辛苦钱,而茶叶不同,一旦名气打出来,价格根本难以理喻。 譬如武夷山母株大红袍,20克曾拍出20.8万美元的天价,古树普洱也大差不差,张家虽未至这种程度,但是一斤明前以未出阁少女口唇采摘的碧螺春,卖个几百两银子不成问题。 张家的厅堂,全套花梨木家俱,富贵逼人。 姐弟俩就坐之后,有婢女奉上清茶。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两盅,十四娘眸中,隐有愠色酝酿,这是明显的轻慢,下马威。 王宵略微摇了摇头,示意忍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匆匆而至,瞥了眼王宵,隐含着些许蔑视,又看向十四娘,淫邪之色一闪,才带着歉意,拱手道:“前几日茶山有熊瞎子出没,茶树毁了不少,家父去了茶山处理此事,愚兄也忙昏了头,以致轻慢了贤弟,还请见谅呐!” 来者是王宵的未来大舅哥,张家的长子张文才,王宵未婚妻张文灵的长兄。 王宵暗暗冷笑,你就算编,也用点心好不好? 江南人口稠密,尤其苏州,更是核心地带,哪里来的熊瞎子?就算有,也早变成了熊掌,成为盘中美食。 这完全是个挑战智商的借口,可见张家连装都不想装了,故意晾着自己,指不定岳父正躺在花园里晒太阳呢。 这婚事……玄了! 第四章 盯上了薛蟠 王宵对张家的态度,早已有了心理预期,虽然气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反神秘兮兮道:“兄长言重了,不知兄长可曾听说过孟石此人?” “贤弟所言何意?” 张文才不动声色的问道。 王宵道:“我曾听说,廉州有一猎户名叫孟石,曾猎杀过一头黑熊,后来黑熊的妻子化作人嫁了给他,生了头小熊。 我琢磨着,苏州地界有熊瞎子出没,着实蹊跷啊,兄长不可不防,最好是请道士高僧,去茶园作法,免得被妖精缠上,沦为街坊邻居的笑料啊! 我前阵子昏迷不醒,是寒山寺高僧的符水救醒了我,颇为灵验,要不要我为兄长去把寒山寺的高僧请来?” “这……” 张文才眼里冷色一闪,他哪里听不出,王宵是在反讽自己,呵,这小子家道中落至此,明明是来借钱的,又哪来的胆子出言不逊? 张文才深深的看了眼王宵,便道:“还未到这一步,贤弟的心意愚兄领了便是,对了,家父一直关心着贤弟家里,只因身在茶山,未能探望,不知叔父可有着落了?” 王宵道:“尚无音讯,多谢兄长关心。” 张文才摆摆手道:“你我两家乃是世交,实不相瞒,我家看似架子大,但钱财都放在了外面,短时间内也难以收回,不过尽些绵薄之力还是可以的,贤弟是来探望舍妹的吧,真是不巧,舍妹与闺中好友外出踏青,若早知贤弟会来,愚兄必不让她出门。” 王宵淡淡道:“既已订了亲,早一日,晚一日见亦是无妨。” 张文才点头道:“贤弟倒是豁达的很,不知贤弟可否暂避一二,愚兄有些话想要对十四娘说。” “哦?” 王宵眼睛眯了起来,不置可否道:“十四娘是我的姐姐,兄长有话直言便是。” “也罢!” 张文才看了眼十四娘,点头道:“贤弟已与舍妹订了亲,不知可曾想过你我两家亲上加亲?” “兄长此言何意?” 王宵眼里现出了些许危险之色。 张文才笑而不语,上上下下打量着十四娘,见着十四娘渐渐现出怒容,才哈哈一笑:“贤弟可回去和婶婶商量一下,若是你我两家能亲上加亲,我家就是拼了老本,也要助贤弟渡过难关啊,来人!” 有小厮端了个托盘上前,摆放十锭银子,每锭十两,足足百两。 张文才道:“我知贤弟家困难,但我家一时也拿不出太多银子,贤弟莫要嫌少,最起码能撑一段时日。” 王宵本想坚拒,但转念一想,反正与张家已经要撕破脸了,白给的银子为何不要,而且收了银子,可以坚定张家退婚的念头,于是道:“那就多谢兄长了。” 张文才眼里,鄙夷之色更盛。 接下来,又不咸不淡的扯了会儿,便端茶送客。 出了张府,回到车马里,王宵吩咐道:“去青石巷卢秀才家。” “是!” 车夫赶着马,缓缓前行。 …… “那小子走了?” 果然不出王宵所料,张父正躺在花园里晒太阳呢,见着张文才回来,耸拉着眼皮子问道。 张文灵也陪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大哥,神色有些复杂。 “嗯!” 张文才点头道:“孩儿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他连推辞都没有,直接收了,看来王家确是落入绝境了。” “哎~~” 张父叹了口气道:“我与王经纶,也是十来年的交情了,想不到家道一朝破败,实是令人唏嘘啊!” 张文才劝道:“父亲,您念旧是好事,可咱们也不能把灵儿往火坑里推啊,是不是?” “灵儿,你的意思呢?” 张父略微转头,看了过去。 张文灵咬牙道:“王家遭了难,按理说,小女应当与王公子同舟共济,但他家那么大的窟窿,小女若嫁过去,只怕会拖累娘家,有负父母养育之恩,况且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听凭父亲安排。” “幺妹所言甚是!” 张文才赞道:“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我们家,谁叫他王家不争气,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咱们也不能见个坑就往里面跳,毕竟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呢,是吧?” “这……” 张父却却迟疑道:“咱们家在吴江有头有脸,好歹算个体面人家,若是这时退婚,与落井下石何异,只怕会被人戳脊梁骨啊!” “此事包在孩儿身上,必让那小子主动退婚!” 张文才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心里想的却是十四娘的动人美貌,他觊觎十四娘很久了,只是以往碍于王家兴旺,又与织造局往来密切,不敢下手。 如今王家遭了劫,正是得到十四娘的天赐良机。 随即似是想了什么,又道:“父亲,孩儿去年往金陵,结识了薛家的公子薛蟠,乃紫薇舍人薛公后裔,家世富贵,倚仗祖父威名在户部挂职,领内帑皇粮,乃是金陵一等一的皇商,其妹宝钗,与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子宝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将来必结为夫妻,而薛蟠其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尚未婚娶,孩儿觉得,只有这等人家才能般配灵儿啊!” “哦?” 张父眼睛发亮,坐直身子,问道:“薛家公子照你的说法,确是不错,可若是咱们攀附于他,岂不是自掉身价?” 张文才微微笑道:“孩儿已经有了办法,今年是科举大年,每逢乡试之前,我江南地界的才子皆云集于金陵,举办多场文会,邀请地方名流、贵家公子小姐参加,届时孩儿带着幺妹去金陵,巧妙安排,让薛蟠见上一见。 以幺妹的才情容貌,与咱们家的财势,薛蟠哪能不动心,若是此事成了,咱们家也可再上一个台阶啊,说不定还能通过薛家,把茶叶卖到京城,让北方的达官贵人都喝上咱们家的碧螺春呢。” “灵儿,你看如何?” 张父问道。 张文灵芳心暗动,她再自负貌美,也只是小县城出来的,如果有机会嫁到金陵,自是愿意,更何况薛家还是官宦人家,不禁俏面微红,小声道:“大哥总是会夸大其辞,薛公子到底怎样,还得见过了再说。” “嗯~~” 张父点头道:“此事先这么定下来,横竖距离乡试还有大半年,不过应尽快让那小子与我家解除婚约,拖不得,不然让那薛公子知晓,平白坏了灵儿的名声!” “爹,您放一万个心!” 张文才嘴角微撇。 第五章 反其道而行 马车渐渐驶离张府,十四娘突然问道:“静之为何要收他的银子?” 王宵沉吟道:“姐姐想必也能看出,我与张家的婚事已断无可能,但是由谁退婚是个问题,若我们家向张家退婚,外人会怎么看? 多半会认为我家无力承办婚礼,只怕那些债主又要上门了,而张家退婚则不然,是落井下石,以大欺小,反能为我们家搏来同情,所以我收他的银子,是示之以弱。 想必接下来,张家会不择手段逼我退婚,但是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岂容他说退就退,我偏偏反其道而行,明日我去苏州,答谢许大夫和寒山寺高僧,再跑一趟织造局,回来便去张家堵门,要求履约完婚,理在我们这边,我不要脸,他能不要脸?不怕他不服软,说不定为急于退婚,还能补偿些银子。 毕竟姻亲姻亲,通两姓之好,结百年之交,我们家欠了五万两银子的巨债,再有织造局的货未能交付,实际上是十万两银子,若是成了亲,他不为我家分忧解难,就不怕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指着鼻子骂?” 十四娘眸光一亮! 真的,自这个弟弟苏醒以来,带给了她太多的惊喜,隐约让她看到了摆脱困境的希望,不过还是叹了口气道:“静之所言甚是,只是苦了你啦,未及弱冠,便要承担天大的担子,要不……我索性嫁给张文才算了,只要他能为家里填上窟窿。” “不可!” 王宵面色微变,急切之下,一把抓住十四娘那柔软的手,不悦道:“张文才已有了妻,姐姐嫁过去,只能做妾,我王家虽落难,也不能任由姐姐给人做妾。 更何况张文才贪花好色,是窑子里的常客,这等人,连给姐姐提鞋都不配,姐姐放心,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一切有我!” “快放手!” 十四娘却是俏面一红! “对不住,是我冒犯了!” 王宵讪讪的把手松开,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十四娘也以眼角余光,暗暗瞥着王宵。 车厢里,异香渐浓,却又弥漫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不觉中,卢秀才的家到了,王宵忙道:“姐姐在车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嗯!带些银子!” 十四娘点了点头。 王宵抓了二两银子,下车整了整衣衫,叩响门板。 秀才是士的最低等级,基本上衣食无忧,也很难大富大贵,卢秀才家,院子墙皮剥落,门板处处斑驳,台阶的石缝里,蚂蚁进进出出,显然日子不宽裕。 “吱呀!” 薄木板门打了开来,一名年近四旬的妇人探头望了望,问道:“是谁家的公子,来我们家有何事情?” 这妇人荆钗布裙,手指粗砺,因元月天气还很寒冷,手背有明显的冻疮,也侧证了卢秀才的家境不是太好。 王宵拱手道:“家父王经纶,学生王宵冒味拜见卢先生。” 妇人了然道:“相公正在家里,公子进来吧!” “有劳夫人!” 王宵客气了句,随妇人入内。 堂屋里,端坐一名中年人,捧着一本杂记,胡须略有斑白,面色沉暮,眼袋浮肿,见着王宵,放下书,叹道:“我与你父也算旧识,想不到出了这等事,经纶兄可有消息了?” 王宵拱手道:“让先生操心了,家父尚无音讯。” “哎~~” 卢秀才摇了摇头,并未多说,直接问道:“贤侄此来是为何事?” 王宵道:“我欲参加春闱,请先生为我廪保。” “哦?” 卢秀才打量着王宵,虽然王宵容颜俊秀,气度不凡,但他对王宵的情况也略知一二,几年前就忙于家里的生意,疏了苦读诗书,一点都不看好。 而且吴江是什么地方?当年他考童生,连考三次,才侥幸过关,考中秀才时,已年近三旬,精疲力惫,实在没心力去考举人了。 在他眼里,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尚且如此,王宵临时抱佛脚,又能考出什么? 不过他犯不着打击人,最多落榜便是,而且做保按例收二两银子,每到考季,县里的秀才都能小发一笔,少则十来两,多则数百两,这钱不赚白不赚。 于是略一点头:“可以!” 随即挥笔写了张保结,递给王宵。 “先生费心了!” 王宵接过保结,取出二两银子,奉在了案头。 卢秀才淡淡看了眼,并不说话,读书人讲究清高,虽然收了银子,但还是要表现出视钱财如粪土的气概。 “若无他事,学生就告辞了。” 王宵拱了拱手,就要离去。 “你且稍等!” 卢秀才却唤住王宵,进了里屋,不片刻,捧出一叠书册道:“这是我历次考童生试和府试院试整理出的些许心得,还有些随手写的札记,你可拿去看一看。” “哦?” 王宵心神微震,别看卢秀才没什么过人的天资,但他毕竟是现代人,研究的也是明清科举,对异时空的科举不甚了解,而卢秀才给的,正是最基础的知识,也是他所欠缺的部分,或能让他更好的融入这个时代。 “先生大恩,学生没齿难忘!” 王宵极为正式的深深一躬! “我与你父好歹相识一场,能帮的只有这些了,去罢!” 卢秀才微笑点了点头。 王宵再施一礼,捧着书册离去。 出了卢家,王宵又找了四户身家清白的街坊为自己做保,别人都同情他家的遭遇,倒也没刁难他,爽快的出具了保书。 傍晚时分,王宵与十四娘回了家。 “宵儿,怎样了?” 李氏迫不及待的问道。 “怕是婚事保不住了……” 王宵把情况捡能说的道出。 “哎~~” 李氏叹了口气道:“张树铮与你爹也算是至交,当年酒后,为你和灵儿订了亲事,我们家与织造局黄太监关系不错,没少帮他,否则苏州那么多做茶的,凭什么他家能脱颖而出?却不料……果然是墙倒众人推啊,算了,不说了,先用膳罢。” “娘先把银子收好。” 王宵把得自张家的一百两银子取出。 李氏心情复杂,她清楚对于张家来说,一百两银子如打发乞丐,怕是爱儿没少受辱,可家里确实是山穷水尽,又要维持体面,不拿不行。 家里究竟剩多少银子,外人虽不清楚,却可以通过采买推断,如果尽去买些倒箩菜,舍不得买鸡鸭鱼肉,没两天就能被人看出虚实。 只怕要债的又要上门了。 难啊! 最终,李氏接过银子,收入房中。 第六章 通明剑典 晚膳倒也精致,有火腿烩白菜、蟹粉豆腐、清蒸豆结包肉、松鼠鳜鱼、八宝鸭,林林总总近十道菜式,色香味俱全。 王宵也是饿极了,吃的赞不绝口。 饭后,回了自己屋子,拿出卢秀才赠的札记,看了起来。 总体来说,卢秀才的水平一般,但胜在基础扎实,而这个时代的科举,比明清稍有简化,对诗词也更加重视,出题依然来自于四书五经。 王宵不由暗暗一笑,这个时空,没有李杜,更没有苏轼柳永,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做啊! 几位老铁,对不住了! 前世,王宵的导师独创了一套五音读书法,即以古之五音对应五行,分别是宫(土)、商(金)、角(木)、徵(火)、羽(水)。 而五音起于西方,逆时针而行,西方为金,它的诵读规律是:商(金)→徵(火)→角(木)→羽(水)→宫(土)。 导师曾说过,以此法读古籍,可以最大程度的契合阳阳四时,解决古籍不分段的弊端,也就是以音节结合阴阳,给古籍自然分段,避免了人为分段带来的辞义偏差,更好的还原古籍的原意。 并且因音节抑扬顿挫,与呼吸相契,以之诵读文章,可集中精神,心无旁骛,体会文章精义。 不自禁的,王宵拿起论语,开始大声诵读。 让他惊喜的是,诵读时随着音节变化,才思也如喷泉翻涌,旁征博引,与文章相互对照,精义一诵就通,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似乎五音读书法可以开发脑域。 “这读的什么啊?” 李氏摇了摇头,但是并未打断。 在她看来,王宵肯读书,哪怕临时抱佛脚,至少心气在,如果能撑过家里的难关,这次不中,下一次去考也是可以的。 十四娘也是坚起耳朵听,却是陡然间,刷的站了起来,她感应到王宵的屋中,有着丝丝缕缕的文气蒸腾而起,随着音调波动起伏。 一般来说,只有得了功名的读书人才会有文气,而王宵尚是白身,难道这个弟弟还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诶?” 十四娘突然发现,丹田中那破碎的妖丹,吸收了散逸出来的文气,居然有了些许弥合的迹象,虽然极其微弱,却是个良好的开端。 ‘嗯,就接收一点点!’ 十四娘赶忙盘膝端坐,双手掐出印诀,接引着文气,归纳入丹田,美眸微闭,呼吸三进一出,枯竭的经脉中,渐渐有了些真气。 王宵浑然不觉自身的变化,沉浸在了读书的乐趣当中,时间缓缓流逝,他担心影响别人的睡眠,只读了两个时辰,就洗洗睡了。 次日天未亮,王宵睁开了眼睛,按通明剑典所载,须于骄阳初升之际,采一点紫色庚金剑种纳入丹田,修炼剑气,他始终念念不忘。 不过前世因此而死,他有些迟疑,再转念一想,这是聊斋世界,或还与白蛇世界重叠,有着诸多妖鬼道士,没有法力神通会非常危险,要不要试一试呢? ‘自己死了还能穿越,显然有天眷,不会这么倒霉吧?’ ‘罢了,罢了,总要试一试,不然心里不踏实!’ 王宵说服了自己,起床洗漱一番,来到院中,面向东方,以五音读书法默诵剑经心法,右手掐出剑指,双目平视,心渐渐定了下来。 东方的地平线上,突有一抹亮光绽放,浮现起蒙蒙的鱼肚白,努力的驱散黑暗,云霞已不知于何时染上了金边,骤然间,霞光万丈,色彩斑斓,一轮红日在云霞的衬托下,冉冉升起。 王宵深吸了口气,运转心法,双目直视红日,光芒中,一点紫色被接引而来,经脉欲焚,又似有万千剑气在搅刺,痛的几乎要凄厉叫喊。 可随即,体内有一层微弱的白光生出,融入经脉,汇聚于丹田,消减着紫色光芒的伤害,虽只是些许,却缓了缓。 王宵福至心灵,也许……这就是昨晚读书读出来的感觉,当即以五音读书法,大声诵念起了论语。 果不其然,随着诵念,经脉中白光渐盛,并渐渐地与紫色光芒融合,痛苦一点点的消减,一股微弱的气流,如星星之火,,逐渐壮大。 突然王宵脑海中如钟磬敲响,一声清鸣,那微弱的气流,开始流向四肢百骸,浑身说不出的舒泰。 这让他隐约有感,自己成功了,修出了真气。 大周律曰:民间私执仗者流,佩剑是士人的特权,王家只是商贾之家,没有剑,王宵随手抄了根烧火棍,一招一式,按着剑典演练起剑招。 初时生疏,渐渐娴熟。 通明剑典有十二层,修至巅峰,可身剑合一,斩破天劫,飞升而去。 分别是剑气 剑池 魔剑 剑丹 妄剑 凡剑 胎剑 剑婴 阳神 道剑 情剑 无量剑 值得一提的是,通明剑典并非修一口剑器,而是修持自身,剑招固然精妙,却只是修炼剑气的手段,可以类比为内家拳,拳法是培养气血的方式。 通明以庚金剑气修剑丸,分化万千,聚散无形。 第一阶段的剑气,需要以庾金剑气游走经脉,开辟剑脉,大成之后,化丹田为剑池养剑丸。 王宵从手阳明大肠经开始,以食指的商阳穴凝聚剑气,随着烧火棍的一次次刺击撩砍,不仅对剑招越发得心应手,渐渐地,商阳穴也起了种异物感,就好象穴道里面孕育出了一把小剑,与自己血肉相连。 天色越发的放亮,突然王宵从练剑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知道,这是过尤不及,火候到了,身体自动提醒自己,再强行练下去,有害无益,需要温养这缕剑气,充分吸纳之后,与自身浑圆如一,方可继续修炼。 前世作为研究生,王宵养成了知其然还要知所以然的习惯,他不禁回想着修出剑气的经过。 先前修炼时,与前世几无二至,都是经脉欲焚,剑气搅刺,几欲身亡,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忽略了什么。 有话说的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明师指点,非常重要,而自己仅凭着一部做梦得来的剑典胡乱修炼,没有任何人教导…… 想到这,王宵出了一身白毛汗,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亏得读书读出了微弱的白光,否则大概率依然身死,这白光,就好象来自于自己的心灵,点燃了一盏明灯。 王宵在中曾见过文气的说法,读书人养一口浩然正气,难道自己读出来的是文气? 文气与先天庚金之气结合,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嗯?” 王宵感觉有目光在注视自己,突然回头,正见一袭白衣的十四娘,盈盈玉立于墙角。 第七章 小青 十四娘的心绪起伏不定,怔怔看着王宵。 王宵昏迷之前,仅是中人之姿,并无任何出彩之处,而苏醒之后,不仅处事老道,井井有条,还读书读出了文气,刚刚的剑招,既便落在她眼里,也堪称玄妙,一招一式,形神兼备。 如果不是王宵的言行举止都很正常,她都怀疑被老妖怪夺舍了。 “你这剑法从哪里学来的?” 十四娘忍不住问道。 王宵早知会有这一问,不急不忙道:“姐,如果我说我在昏迷中梦见了神仙,你信不信?” “信!” 十四娘美眸中,现出了释然之色。 ‘这么措劣的借口也信?’ 王宵却是愕然。 十四娘绷着脸道:“早膳已经做好了,快过来吧。” “姐姐稍等下,我擦把脸!” 王宵回屋扯下毛巾,就着清水把脸擦了擦,便与十四娘去了前院。 早餐颇为丰盛,有皮蛋瘦肉粥、荠菜包子、葱油饼,水晶虾饺、小半截玉米,王宵练剑本就饥肠碌碌,顿时食窦大开,狼吞虎咽起来。 “哎哟哟,宵儿,怎么和饿死鬼投胎一样,慢点吃啊。” 李氏心疼的劝阻。 十四娘解释道:“娘,静之在昏迷时梦见了神仙,神仙传了他仙剑术,刚刚练剑有一阵子了,恐怕是饿了吧。” “哦?是哪位神仙?” 李氏眼神一亮。 王宵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撒了一个谎,需要以千百个谎言来弥补,于是嘴里嚼着荠菜包子,含糊不清道:“是纯阳剑仙吕洞宾。” “佛祖保偌,我们家有救啦!” 贾荻双手合什,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王宵无语之极,吕洞宾是道家的神仙好不好?不过他也理解贾荻的心态,不管哪路神仙,有用就是好神仙。 很快的,王宵把自己那份吃的干干净净,七分饱,真正好。 十四娘放下碗,问道:“静之今天要去苏州吧,我想了下,还是和你一起去好了。” “呃?” 王宵愕然,昨天不是问过你,你说女儿家不便抛头露面的吗? 十四娘把脑袋偏去一边,不自然道:“我突然记起许大夫的妻子白娘子乃一奇人,想顺道拜访一下。” 李氏叹道:“为娘虽未见过白娘子,却听人说过,白娘子明眸皓齿,有倾国倾城之貌,且优雅高贵,精通歧黄之术,许大夫的医术便是师承于白娘子,许大夫好福气啊,我儿怎就觅不得如此佳妻,哎,那张家姑娘,不提也罢,十四娘去见见也好。” 王宵暗暗摇头,心想如果你知道白娘子的本体是一条大白蛇,怕是不会这样想了,甚至坐你面前的十四娘,极有可能是一条狐狸精呢。 “娘,我去准备一下。” 王宵起身离去,换了身衣服,与十四娘乘上马车,赶往苏州。 江南地界繁华,出了县城,便是笔直的官道,马车一辆接一辆,鱼贯而行,很多都载着满满的货物,也有个别江湖豪客,策马于间中奔驰。 王宵正看着外面的风景时,十四娘却是道:“静之,春闱在即,虽是临时抱佛脚,也好过枯坐车中,我为你拿了本论语,你读读吧,还用昨晚的那种方法。” “姐姐,车来车往的,合适么?” 王宵不解道。 “上古狂士常在道旁击鼓而唱,你不过是在车里读书而己,有什么不合适?最多腔调古怪些罢了。” 十四娘噗嗤一笑。 平时十四娘如冰山美人,极少绽现笑颜,此时就如鲜花绽放,虽然他大概率认定了十四娘便是辛十四娘,此时也被晃花了眼,前世的什么神仙姐姐,三千年美女,盛世美颜,根本不能比,不禁吟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啊,姐姐,你真美!” “你……想讨打是不是?” 十四娘刷的一下,粉面通红,嗔怒的瞪了王宵一眼! “瞧我这张嘴,姐姐打!” 王宵是现代人,最大的好处是脸皮厚,话说前世,他也不是什么清纯小青年,泡妞还是有一手的,当即抓起十四娘的柔胰,啪啪,照着自己的手掌心轻打了两下。 “这……” 十四娘就觉头脑中嗡的一下,懵了! 他……他怎么敢? 十四娘已经不仅止于粉面通红,而是红透了脖子根,猛的把脸调去了一边,心肝扑腾扑腾乱跳。 王宵则如个没事人般,捧起论语,以五音读书法诵读起来。 读书声如歌,往来车辆纷纷侧目,王宵不理会,很快就沉浸入了读书的意境当中,丝丝缕缕的文气蒸腾而起,心灵渐渐通透,藏于商阳穴中的剑气,受文气接引,开始游走于经脉,真气一丝丝的壮大。 十四娘那干涸的经脉也受了滋润,神色复杂的瞥了眼王宵,暗道声冤家,就端直身体,闭上美眸,运转功法,一点一滴的真气缓慢的凝聚出来。 正午时分,保安堂到了,王宵与十四娘下了车,就见堂里人来人往,许仙约二十来岁的年纪,唇红齿白,给人诊脉,另有一青衣女子照方抓药,香汗淋漓,发丝都贴在了额头上。 ‘小青?’ 王宵打量过去。 其实小青也挺美的,瓜子脸,结着双丫髻,带有一股灵秀之气,只是风采被白娘子掩盖了。 小青留意到王宵在打量自己,也没太在意,每天铺子里人来人往,打量她的人多了去。 许仙却是抬头见到了王宵,惊喜道:“王公子,你怎么来了?” 王宵踏步入内,拱手道:“我是为专程答谢许大夫救命之恩而来。” “当不得,当不得!” 许仙摆摆手道:“救你的是寒山寺广明长老,我只是跑个腿罢了。” 王宵深深一揖,正色道:“那也得谢,若非许大夫帮我请来了广明禅师,我早已没命啦!” “哎,你呀!” 许仙摇了摇头,无奈道:“王公子先和令姐往里面去吧,我家娘子就在后堂,待我忙完这一阵子,再来招待你。” “行!” 王宵也不和许仙客气,与十四娘往里面走。 小青却站了起来,拦住了十四娘,目中带有警惕之色。 “这位是……” 王宵假装不认识,看向了许仙。 许仙道:“这位是小青姑娘,我家娘子的妹妹,小青,怎么了?” “她不是……” 小青话未说完,屋里已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这位姑娘进来吧,委屈王公子留在外面给相公搭个手,咱们女儿家有些私话要说。” 王宵理解,一只狐狸精跑到两条蛇精的地盘上,总要道个清楚明白,他也不担心白娘子会害了十四娘,因为书中记载,白娘子天性善良,菩萨心肠,于是向十四娘微微一笑,示意无妨。 第八章 寒山寺 药铺内,热火朝天,许仙索性支派王宵抓药,虽然王宵没有接触过药材,但是他修出了文气,头脑异常灵敏,几乎过目不忘,很快就上了手,让许仙啧啧称奇。 后堂! 白娘子上下打量着十四娘,问道:“你是辛家的小狐狸吧?” “嗯!” 十四娘点了点头,她对白娘子有些畏惧,毕竟间妖兽的世界,和人类不一样,以实力为尊,如今她的修为尽失,白娘子一根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 更何况边上还有个小青。 白娘子又问道:“你的道基怎么毁了?” 十四娘沉默半晌,才道:“是被仇家所伤,爹娘与几个姐妹皆已遭了不幸,幸得静之的爹过路,将我救了下来,带回吴江。” 白娘子沉吟道:“王宵的爹,连人带货失踪,是否与此事有关?” 十四娘摇摇头道:“此事蹊跷的很,我正在暗中调查,尚无头绪,静之怀疑是五通神作的祟,可是没人知晓五通神的老巢,姐姐可知道?” “我也不知,会帮你留意着。” 白娘子不置可否,拉起十四娘的手道:“你的伤势给我看看。” “嗯!” 十四娘点了点头,她来苏州,一方面是想蹭王宵的文气,另一方面,就是想让白娘子给自己疗伤。 白娘子输入一股妖气探查,秀眉渐紧,许久,叹了口气道:“你的丹田中,带有尸气,应是被厉鬼所伤,请恕我才学浅薄,无能为力,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师承黎山老母,那是真正的仙人,想必能医好你,只是老母行踪不定,暂时我也找不到她,总之一有消息,就会告之妹妹。” “多谢姐姐!” 十四娘施了一礼,并未把王宵的文气能助自己疗伤道出。 接下来,三个女人一台戏,聊起了女儿家的私房话,外面的病人也渐渐少了,许仙唤道:“娘子,静之要去寒山寺还愿,我陪他去一趟。” 白娘子从里屋步出,迟疑道:“现在已经是下午,到寒山寺天也晚了,何必这样着急?” 许仙道:“静之明日还要去织造局,黄公公也不知晓是什么态度,时间紧的很,大不了咱们夜宿寺中,恰可聆听佛音禅唱。” 白娘子看向王宵。 白娘子美的有种不真实感,与十四娘皆是身着白衣,两女并肩站立,堪称一时喻亮,不过他可不敢造次,中规中矩道:“姐姐就拜托给夫人了。” 白娘子回头道:“妹妹可暂住一宿,明日再回吴江罢。” “那就打扰啦!” 十四娘微微一笑。 许仙收拾了下,与王宵离去。 寒山寺位于枫桥边上,阖门外十里道旁,而枫桥是一座圆形的石拱桥,横跨十米宽的上塘河。 凭心而论,如果不是张继的枫桥夜泊,寒山寺并无出奇之处,只是天下万千佛寺中的一座,又由于苏州人烟稠密,不比深山古刹,规模并不大。 这个世界的寒山寺,正是如此,方圆数亩,几十名僧人,香客寥寥,略有些破败。 当王宵与许仙赶到时,已是傍晚,大雄宝殿沐浴在夕阳中,暮鼓一声声的敲响,僧众齐集于大雄宝殿,作着晚课。 二人径直入寺,无人阻拦,一路走过山门殿,天王殿,于大雄宝殿外静候,聆听禅唱,仿佛凡俗间的喧嚣渐渐远离,心灵受了洗礼。 待得禅唱声止,许仙不由道:“苏州烟火气息太浓,却难得有如寒山寺这般的僻静之处,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过来听听经,可惜娘子从不愿来。” 王宵暗道她敢来么,就如十四娘也不敢来,不过仍是附和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寒山,唯崇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笑迎名利客,往来皆有缘,寒山寺确是一佛门胜地啊。” 许仙浑身一震,再看周围的景色,恍惚间不同了,似是蒙上了一层佛光。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佛号喧起,一名身着灰袍,白须白发的老僧单手合什,从殿内步出,身边还有个青袍中年人,面容清矍,三缕黑须,不怒自威,正好奇的打量着王宵。 “小子见过广明禅师。” 许仙忙施礼。 王宵也深深一躬,抱拳道:“晚辈多谢禅师救命之恩。” 广明禅师摆了摆手:“王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贫僧只是尽人事罢了。” 王宵由衷道:“禅师慈悲为怀,令晚辈钦佩!” 那中年人突然道:“听你先前所言,词藻华美,对仗工整,算有几分才学,又自喻品性高洁,想你小小年纪,历世未深,若将酒色财气摆你面前,你可敢保证经得起引诱,你又做过什么事,敢如此自夸?” 王宵不亢不卑道:“这位先生怕是误会了,晚辈虽涉世不深,却也心慕高洁之士,广明禅师以耋耄之龄,奔波数十里,往吴江救我一命,今日又于闹市中见宁静,心有所感,故有所发,至于先生的质问,我没法回答,但我会时刻以此警醒自己。” “嗯~~” 中年人目中射出奇光,捋须点了点头。 广明禅师道:“天色已晚,王公子可于寺内用素斋,若不急于赶路,亦可于客舍留宿。” “多谢禅师了!” 王宵拱了拱手。 “阿弥陀佛~~” 广明禅师喧了声佛号,与中年人离去。 王宵则与许仙去大雄宝殿拜了佛祖,就被小沙弥领去客舍。 寒山寺并不阔绰,客舍也简单,却胜在干净,棉被残留着阳光的气味,王宵翻看了一番,不经意问道:“刚刚那人气度不凡,许兄可知是谁?” 现实中的许仙,可不是电视上那蔫蔫的样子,其实也正常,古代的名医极其难得,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只要不是性子邪乎或者为人格外恶劣,往往都是豪门大户的座上客。 譬如李时珍! 李时珍为什么能编写《本草纲目》? 现代写书,很容易,各种资料可以轻松获取,但在古代著书,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撑难以办到,尤其是《本草纲目》近两百万字,收药一千八百余种,附图一千一百多幅,附方过万,这几乎就是医药界的《永乐大典》! 仅凭李时珍一人之力,难如登天,其背后有数不尽的大户出钱出力,由此可见李时珍的人脉。 许仙也同样如此,在苏州城凭着行医,交游广阔。 许仙讶道:“这是你们吴江的父母官啊,素重文学,与广明禅师乃多年好友,今次是巧了,想必是要与广明禅师连夜论禅啦。” “哦?” 王宵眼神微眯。 第九章 织造局 科举固然考的是十年寒窗苦读,但考官的主观评判不可忽视,按大周律,童生试由县令主考,并有县丞、县教谕,以及府学下派的两名教授,合计五人阅卷。 其中县令起着足举轻重的作用。 王宵暗道一声,天助我也,瞬间有了定计。 寒山寺的晚餐非常简陋,两个馒头,一碗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吃过之后,王宵邀请道:“许兄,咱们在寺内走走?” “寒山寺虽小,却五脏俱全,想必夜晚亦另有一番风趣。” 许仙欣然点头,掌起灯笼,与王宵离开了客舍。 夜晚的寺院,寒风习习,僧舍中点缀着灯火,别有韵味,王宵拉着许仙东走西逛,不时点评一二,以他前世的学术造诣,虽不能说出口成章,却也妙趣横生。 很多看似寻常的物件,在王宵的点评下,变得鲜活起来。 不觉中,夜已深了,王宵也大致摸清了中年人所处的位置,与许仙站上寺里的一处平台,可眺见枫桥,以及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更妙的是,距那中年人的位置约有近十丈,声音稍大点,完全听的清,又不显得刻意接近。 王宵指着渔火道:“许兄看此处景致如何?” “这……” 许仙确实看不出什么,只是想到王宵对着一颗歪脖子树都能大发感慨,憋了半晌,还是道:“渔舟点点,宁馨夜晚啊!” 王宵点头道:“我见此,倒是有了首诗,请许兄点评!” 随即大声朗诵起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隔着近十丈的禅房里,执白棋正要落子的中年人手一颤,喃喃念诵了遍,赞道:“好诗,倒是恭喜禅师了,此诗应景应时,若是流传开去,怕是寒山寺亦可扬名,不过此子年岁不大,诗中怎会愁意深深?” “阿弥陀佛~~” 广明喧了声佛号道:“此子命途多舛,家里是吴江县的丝绸大户,本也是富贵人家,十余天前,其父押送丝绸往苏州织造局,半途连人带货失踪,为此背上巨债,数日前,他又中邪,昏迷不醒,贫僧被许大夫请去,以符水喂之……” 听着广明娓娓道来,中年人眸中幽明难定。 不片刻,问道:“许大夫可知本官微服前来?” “这……” 广明略一迟疑,便道:“仲言兄骤然而至,来前连贫僧都不知,许大夫更不会知,应是巧了。” “巧了?” 中年人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老毛病犯了。 仔细想想,王宵根本不可能在寒山寺堵他,更何况王家欠了巨债,又牵扯到织造局,他一个县令纵然心有同情,也无能为力,总不能挪用库银替王家把债还了吧? 只是暗道声,此子可惜了。 “好诗,好诗!” 许仙也连连点头称赞,按着诗中描述,仿如一副水墨画于眼前徐徐展开! 王宵索性装逼到底,默然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不过心有所感罢了,走罢,我们该回房了。” …… 次日早起,用过早膳,中年人已经不在了,王宵留下五两香火银子,正要告辞,广明却是道:“王公子昨晚所吟之诗甚妙,不知可否留下墨宝?” “晚辈信口胡言罢了,我一藉藉无名之辈,哪里敢以墨宝相留?” 王宵忙推辞。 “诶~~” 广明不悦的摆了摆手:“此诗韵若天成,借景喻情,空灵而又旷远,实乃传世佳作,王公子有大才更须留名。” “禅师所言甚是!” 许仙劝道:“静之就莫要谦虚了,此诗确是妙极,又是于寒山寺中所得,自当留于寒山寺。” “这……晚辈就献丑了!” 王宵犹豫了好久,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广明向后挥了挥手,有小沙弥奉上笔墨纸砚。 王宵提起袖子,落笔书写,起名为夜宿寒山! “好字!” 广明见着王宵挥毫,不由眼前一亮。 现代人学毛笔字,要么柳体,要么颜体,王宵以颜体为主,本来以他的年纪,纵然架构得当,写的字也极难形神兼备。 不过他读书读出了文气,落笔于字面,也带上了一丝韵味。 “好!” 待得王宵写完,广明小心的揭起纸张,吹了吹,细细打量,就觉力透笔锋,字字如剑,不禁道了声好。 王宵拱手道:“禅师谬赞了,晚辈实是当不起,若无他事,晚辈就告辞了。” “王公子、许大夫请!” 广明亲自把二人送出山门,见着马车远去,才回头唤道:“请一名石匠来,此诗当立于寺前!” “是!” 一名小沙快步奔去。 苏州织造局是江南三大织造局之一,与金陵织造局、杭州织造局并列,每年都为皇宫内帑提供巨量白银与丝绸织物,同时也监察民间与官场的舆情风向,由提督织造太监管理,直属司礼监,位高权重。 当王宵与许仙赶到时,门前车来人往,有甲兵守卫。 “请问黄公公可在?” 王宵找到一名小太监,拱手问道。 “哟,你谁家的孩子?” 小太监怪叫一声。 王宵道:“吴江王经纶之子王宵前来拜见。” “你家的货呢?” 小太监冷冷一笑。 王宵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递过去道:“在下正为此事而来,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嗯,候着罢!” 小太监掂了掂银子,纳入怀里,转身而去。 许仙忍不住小声道:“狗仗人势的狗东西!” “历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许兄没必要与之置气。” 王宵摆了摆手。 “哎~~” 许仙叹了口气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又何况五万两银子,还欠着织造局的货,要不从织造局出来,我带你去见几家大户,借些银子周转,我家药铺里也有千余两,静之可拿去用。” “多谢许兄好意,先见了黄公公再说罢。” 王宵并没有坚拒,相对于债主,织造局才是最要命的,如果黄公公那里没法通融,就只能厚着脸皮通过许仙借钱了。 当然,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那小太监才从里面出来,唤道:“随咱家进来吧!” “有劳公公了!” 王宵抱拳称谢,与许仙跟在小太监后面,一路行往大堂,正见一名中年太监,悠然自得的品着茶。 许仙立刻道:“黄公公,我这兄弟也是遭了横祸,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学生见过黄公公!” 王宵拱手,深深一躬。 第十章 云锦 “哎唷唷,王公子,别,别,咱家这老身子骨可担待不起!” 黄公公连连摆着手,并向许仙叫苦道:“许大夫,咱家不是不给你面子,可这是五万两银子的窟窿,若是几百两,咱家自己反手就把帐给平了,何至于为难一个后生? 可咱家也是吃粮办差,上面每年都要查帐,尤其是这两年风声紧,宫里都没人敢伸手了,再说还有几个月,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宫里指着要他王家的这批货呢,谁不知道,苏州地界上,他王家丝绸织的好?这事,咱家是真的帮不上忙喽。” 许仙心知黄公公说的都是实情,为难的很。 王宵却是眼前一亮道:“请问公公,下次查帐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你想让咱家给你把盖子捂着?这事咱家可做不来啊!” 黄公公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太监都贼精贼精,王宵没脱裤子,就知道放什么味道的屁。 王宵道:“实不相瞒,父亲在未出事之前,家里已经在研制一种新型锦缎,以提花工艺掺杂金银线织就,取名云锦,织出后,如花团锦簇,又如云霞奔涌,格调高雅,美不胜收,晚辈想请公公宽限些时日,将云锦织出,作为向太后娘娘寿辰的献礼……” 这个时代,织锦的最高工艺是蜀锦,没有云锦,而前世,王宵的导师曾参与了对云锦的抢救性发掘,掌握着第一手资料,回头教给自己的学生,并由此引发了与南京方面的一系列纠纷。 但王宵的导师也是有知识产权的,国家对民间文化遗产的态度也较为开放,提倡遍地开花,最终不了了之。 虽然王宵只是泛泛听过,没几个月就全忘了,不过得益于死而复生,前世的一切记忆都无比清晰。 如今他的手头,正有织云锦的全套工艺包括织机改装,刚好家里也是织丝绸的,他有信心在一两个月内织出云锦。 当然,要想织出前世的美仑美焕效果没几年工夫做不到,却是可以先从简单的纹样织起,再逐步改进。 “哦?” 王宵把云锦吹成了花,黄公公大为心动,惊疑不定道:“真有你说的这样好?” 王宵正色道:“我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我还敢蒙骗公公?请公公给我两个月时间,届时我拿样锦给公公看,公公若是不满意,任由处置。” 许仙从旁道:“王家历来信誉还算不错,公公不妨给他个机会。” 黄公公面色数变,站了起来,负手踱步,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不过王宵看出,黄公公动心了。 对于太监来说,伺候好主子是第一要务,如果华美的云锦能让太后满意,比做什么都强,说不定还能调回京城,进司礼监任职。 王宵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于以云锦作为筹码,和黄公公谈条件。 说句非常现实的话,太后穿上由云锦制成的礼服,哪怕只是赞了句很不错,黄公公的地位立将发生改变。 “也罢,咱家给许大夫个面子,就信你一回,说好两个月,你可别让咱家难做人,此事若办妥了,你家那批货咱家做主,为你押到年底。” 果然,黄公公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王宵却为难道:“我家现在家徒四壁,每日都有债主上门催逼,公公不妨好人做到底,再借我些生丝和金银,年底一并归还。” “你……你这小子!” 黄公公给气笑了,连点头道:“好啊,连咱家都讹上了,罢了罢了,看在与你父的交情上,咱家自己掏腰包,借你两百斤生丝,一斤黄金,五斤白银可够?” “多谢公公!” 王宵大喜施礼。 黄公公如赶人般的挥手道:“快点去库房领了东西走人,咱家是上辈子欠你的哟!” “请公公等我的好消息!” 王宵再施一礼,与许仙离去。 …… 领了生丝和金银,回到保安堂时,已是正午了。 “相公回来了,王公子此行可顺利?” 白娘子一边算着帐,一边不经意问道。 “尚算顺利……” 许仙看了眼王宵,把情形道出。 当听到王宵作了首夜泊寒山时,三女眸中都有讶色,这个时代,读书人还是很受欢迎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女鬼狐妖去勾引书生。 再听到王宵向黄太监承诺两个月内织出云锦,十四娘忍不住了,问道:“静之,家里哪里有织云锦的技艺,无非是丝绸织的精致点,你答应了黄太监,倘若两个月内交不出货,该如何是好?” 王宵微微笑道:“姐姐不用担心,神仙教了我织云锦之术,唯一的困难就是把金银融成丝线,非得有经验的老银匠不可,这等人恐怕不好请。” 十四娘横了眼过去,纯阳剑仙吕洞宾会织丝绸? 白娘子沉吟道:“小青,你随王公子回吴江,暂时帮衬一阵子吧。” “也行!” 小青是活泼的性子,整天被拘束在药铺里挺不自在,而且她感觉自己仿佛是多余的,于是爽快的应下。 王宵喜道:“那就有劳小青姐姐了。” 小青有法力,把金银拉成丝线不成问题。 “先用膳吧,吃过你们就走!” 白娘子把许仙留在外面,招呼着几人步入后堂。 …… “娘,这位是小青姐姐,是白娘子的妹妹,过来我们家里帮忙的。” 回到家里,王宵向母亲介绍小青。 “伯母好!” 小青盈盈施礼。 “哎唷,这姑娘真俊!” 李氏如看儿媳般看,拉着小青的手,满意的直点头。 十四娘憋着坏笑,小青一脸无奈。 “好啦,娘,小青姐姐赶了大半天的路,和十四娘姐姐都累坏了,先让她们洗漱下吧,吃过饭孩儿有话要说。” 王宵连忙劝开。 李氏这才放开了小青,小青被十四娘拽入了房中,稍稍梳洗了下,就出来用膳,王宵吃饭时把情况道出,然后问道:“娘,我们家的工坊怎样了?” “哎~~” 李氏叹了口气:“还欠着工人的工钱呢,要不然走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剩了。” “娘,现在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王宵又问道。 李氏苦涩道:“连你拿回来的一百两在内,还有不到三百两,娘这里有些首饰,要不然偷偷当了吧。” 寻常五口之家,几十两银子就能一年过的非常好,但王家家大业大,还要撑着架子不能倒,两百来两银子,最多只能使半个月。 王宵剑眉一拧,便道:“首饰不能当,吴江又不是什么大城,我们去了当铺,没几天就能传到债主那里,现在最紧要的,是把架子撑着,工坊那里……娘你给我一百两碎银,明天孩儿去一趟,好歹发一些安抚人心。 余下的银子……张家想退婚,总要出点血,绝不能让他们家轻轻松松就退了。” 第十一章 履行婚约 “哎,你爹上辈子做的什么孽啊!” 李氏抹起了眼泪。 贾荻更是抱着年仅六岁的怜儿,哭的如个泪人似的。 大厦将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或许李氏是正妻,还能受些尊重,而她作为妾,必然会连女儿一起被债主卖给人伢子,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凄惨的命运。 十四娘分别挽着李氏和贾荻劝道:“娘,二娘,你们别哭了,爹虽然出了事,但静之足以撑起这个家,他做的很好,我们要相信他。” “瞧我,叫小青姑娘看笑话了。” 李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王宵也道:“娘,从明天开始,孩儿想请二娘去工坊里管着佣工,如今我们家这情况,除了自家人,谁都信不过了。” “嗯,少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贾荻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李氏率先捧起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饭后,王宵回了屋子,拿起纸笔,画起织机的草图,与普通织机相比,增加了提花的节构,因为云锦不是绣出来的,而是织出来。 当初为了复原织机,几十名专家足足用了一年半的时间,由此可见这种提花织机的复杂性。 王宵尽力回忆,落笔沙沙,而在十四娘的闺房里,小青嘴里喷出真火,融炼金银,以法力拉成细丝。 别看她有好几百年的道行,可这是个细致活,对法力的微操非常讲究。 十四娘在一边看着,美眸带着羡慕,曾经的她,也能做到这一步,如今只余一声叹息,好在王宵带给了她希望,她在等待王宵读书。 约摸一个多时辰过后,如歌般的读书声响起。 “咦?” 小青猛抬头看向了王宵的屋子,不敢置信道:“他居然有文气?” “嗯,对我的伤势有些用处。” 十四娘点了点头。 小青美眸微闪! 书生为何会受女鬼妖怪欢迎? 因为文气! 文气来自于心灵,是儒家仁义礼智信的外在表现,也是人性中正义的一面,对于妖鬼来说,沾染文气可以使她们摆脱兽性,越发的人性化! 诵读声约摸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止住,小青笑道:“你倒是捡了个好弟弟。” 出乎意料,十四娘居然有些不自在,俏面微不可察的红了红。 小青是什么眼神,不禁嘻嘻一笑,正待探入挖掘时,十四娘已伸了个懒腰,嘟囔道:“我和你不能比,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奔波了大半日,早就撑不住啦,我先睡了,小青姐姐你继续。” 说着,匆匆回了里层。 小青眼里,闪现出一抹如好奇宝宝般的求知光芒。 …… 一早起来,王宵继续练剑,商阳穴中的剑气已经温养完毕,在文气的辅助下,开始修炼合谷穴中的剑气。 丝丝缕缕微弱的真气流动,随着剑招,一点一滴的壮大,流淌于合谷穴中,凝聚成剑气。 王宵能真切感受到,这是一个生命本质逐渐提升的过程,自己正在变强,虽然只有两个穴道,也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试一试。 待得火候尽了,他立刻以食指向砖墙点去! “啵!”的一声轻响! 指尖似隐有剑光一闪,青砖墙面被点入寸许,食指深陷其中! ‘哈,好爽!’ 王宵就觉身心畅快,随即猛的转身,正见十四娘与小青并立在墙角,十四娘依然一袭白衣,小青则是以青帕包头,一袭青衣,窈窕的身姿,带着灵秀之气,眸光里满是考究。 “呵呵,该用早膳了吧?” 王宵笑着问道。 “嗯~~” 十四娘点头道:“就等你了,小青姐姐昨晚帮你炼了金丝银线,二娘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和你去工坊。” “多谢小青姐姐,我去换个衣服就来!” 王宵拱了拱手,匆匆回屋,擦把脸,换了身衣服,便与二女离去。 很快的,一顿丰盛的早餐用毕,王宵带着小青、十四娘与贾荻去往工坊。 因县城寸土寸金,工坊位于城外,濒临太湖,眼下正是荸荠的收获季节,沿湖浅滩,农民们从泥水中挖出一簇簇的根茎,虽然辛苦,面孔却带有丰收的喜悦。 荸荠不算粮食,不交税,却是江南富户王候盘中的珍肴,可以卖个好价钱。 湖里,渔舟也穿梭不歇,一尾尾鲜鱼活虾在舱中跳跃。 不过王家的工坊,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原先工坊里有管事,执事加织工近两百人,此时工坊已经停工了,只余数十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少爷来啦!” 一名老者起身相迎,正是工坊的管事,叫吴春,跟着王宵的父亲近十年,算是信得过的老人。 “吴伯不必客气!” 王宵摆摆手道:“吴伯能否找几个人把雇工叫来,我筹了些银子,发给大家,虽然不多,却也尽些人事,另有事情要和大家宣布,吴伯放心,是好事,成了咱们的工坊就有救了。” “哦?” 吴伯眼里希翼之色一闪,忙分派人手,把人叫回来。 “吴伯,我接了份宫里的差使,织一种叫做云锦的丝绸,两个月内,必须交出样货,大家都来看一下……” 王宵招呼了几个技术骨干,摊开织机图纸,详细讲解。 “怎么样?有疑问尽可以提。” 王宵又问道。 “这……” 吴伯迟疑道:“这种织丝方法确是闻所未闻,如能织出,怕是一两锦缎可值一两黄金,首先要改进织机,老朽会想办法,而且耗材所费甚巨,如今坊里这样子,哪里再能筹得生丝金银线?” 王宵微微笑道:“黄公公已经提供了一些原材料,吴伯不必担心,现在咱们要做的是改造织机,织机做好了,才能谈下一步。” 织机是会经常损坏的,工坊里专门维修的工人,王宵带着这部分人,开始改造织机,贾荻则被安排做账,有小青教她。 约摸正午时分,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了,王宵给每人发了五钱银子。 确实不多,不过省吃俭用也能撑一段时间,王宵又透露了宫里定制云锦的好消息,极大的提振了情绪。 不觉中,两个时辰过去,王宵看了看天色,便道:“我该去张家了,傍晚你们自行回家吧。” 十四娘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去去?” “我是去提亲,姐姐出面不方便!” 王宵挥了挥手,走出工坊,于太阳落山前,赶到张家,伸手叩响门环。 “是你?你又来做什么?” 门上的小窗打开,探出门房那花白的脑袋,顿时眼神一缩,满面不悦。 他认为王宵是来打秋风的。 王宵笑咪咪道:“请问伯父可在?请伯父履行婚约,将灵儿妹妹嫁与我。” 第十二章 两登张家 门房以看白痴般的眼神看着王宵。 这小子该不会是脑子烧坏,得了失了疯了吧? 就他家那惨相,也配癞蛤蟆来吃天鹅肉?难道他不会天真的以为,还有资格聚自家的小小姐? “老爷不在家!” 门房就要关上小窗。 王宵伸手抵住,又问道:“大少爷呢?” “大少爷也不在!” “我要见灵儿妹妹!” “都不在!” 门房忍无可忍,砰的一声,手上用力,砰的一声,把小窗关上。 “灵儿灵儿,我是你的未婚夫王宵啊!” “灵儿妹妹,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候,你忘了吗?我们两家已经订了婚约,为何不见我?” 王宵如发了疯般的拍着门板,砰砰直响! 这刻已经快到饭点了,在外忙碌的人陆续回家,见着这一幕,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王宵是现代人,深明会闹的孩子有奶吃的道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谁家的公子?” “是王经纶之子,听说与张家的幺女订了亲,看这架式,怕是张家要悔婚了吧?” “王经纶我知道,押送丝绸去苏州,半途失了踪,听说债主三天两头就上门催逼,这小子怎么自己也没数,哪有资格再娶张家的女儿?” “诶?话可不能这样说,家道中落难道婚约就能不作数?这不是势利眼还是什么?” “是啊,我听说当年张家没起来的时候,王经纶可没少帮张家的忙,可现在倒好,张家发达就翻脸不认人啦!” 县城里的老百姓,还是淳朴居多,很多人天然同情王宵,围着议论,王宵则声嘶力竭的拍着门。 张府! “好小子,我还没找人对付他,他倒是上门撒起了泼!” 张文才气的嘿嘿怪笑。 张文灵也是美眸中隐现怒火,王宵来闹,置她的颜面于何处?等于是把她的名声毁了。 张母冷哼道:“这小子铁定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了,想拖着我们家给他填窟窿,被人欺上门来,老东西,亏你还坐得住!” 张文才摞起袖子,狠狠道:“爹,娘,孩儿叫几个家丁把他乱棍打出去,看他下回还敢不敢来闹事!” 说着,就匆匆而去。 不片刻,张府大门开了,出来几个家丁,抡起拳头,就向王宵打去。 王宵手一抬,本能的想还手,他前世读大学的时候,是校篮球队的,也是刺头,打架从来不怵,可是转念一想,手还是放了下来,护住头脸,任由拳头临身。 “哎唷!哎唷!” “打人啦,打人啦!” 王宵被打翻在地,来回翻滚,灰头土脸。 “看什么,看什么,各回各家去!” 有家丁气势汹汹,驱赶围观民众。 足足打了好一阵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一脚踹在王宵屁股上,呸道:“就你这穷酸,也敢来我张家闹事?滚,给爷有多远滚多滚,下次再敢来,先得问问爷的拳头认不认得你!” 说着,家丁们回了府,砰的一声,大门紧闭。 好一阵子,王宵才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整洁的衣衫满是污垢,发髻也散乱了,脸上还有些青肿,看上去惨不忍睹。 实则他以真气护体,并未受到伤害,只是看上去惨。 王宵晃了两晃,仿佛被打的站不稳了,才一瘸一拐的向远处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长长,萧瑟而又落寞。 “张家太过份了!” “哎,为富不仁哟!” 街坊邻居虽被驱赶到了远处,却未散去,反同仇敌忾的声讨张家,戳着脊梁骨骂。 当王宵回到家里,李氏吓了一跳,急道:“宵儿,谁打的你,怎会弄成这样?” “娘,我没事!” 王宵咧嘴笑道:“是张家打的,我故意让他们打,打我多少下,将来就要折成多少银子。” “哎,你这孩子啊!” 李氏心疼的在王宵脸上摸了摸,回头唤道:“快拿药水来!” “是!” 有婢女取来药水,李氏亲自给王宵上药,其实是不用上的,可这是娘的一份心意,王宵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被狠狠的触动了下。 …… 次日! 王宵照例白天去工坊与工匠们改进织机,傍晚时分,又晃到了张家,额头缠着白纱布,脸上还有药水的痕迹,走路一瘸一拐。 “看,王公子又来了!” “这是和张家肛上啦!” “王公子真是个痴情儿!” 街坊邻居最喜欢看热闹,纷纷围了过来。 “砰砰砰!” “灵儿,灵儿,我来看你啦!” 王宵用力敲着门,里面一声不响。 后堂! “爹,那小子阴魂不散啊,要不孩儿找人把他做了?” 赵文才眼里凶光直泛。 “不!” 张父摆了摆手:“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来了,若他出了事,我们家哪里能洗脱干净。叫他进来,看看他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是!” 一名家丁匆匆而去。 “那小女回避一下!” 张文灵迟疑道。 “不用,与他把话当面说清楚也好,免得一再纠缠你,传到薛公子那里有碍你的风评。” 张父面沉如水。 不片刻,王宵出现在视线中,一步步走来,额头缠着白布,脸上涂有药水,身着青袍,但是走路步态已经正常了,且身量端正,步步为营,目光锐利,整个人浑如一把出鞘的宝剑,锋芒毕射! 凭心而论,王宵的相貌还是很俊秀的,本以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会颓废,慌张,可是真见到了完全相反。 张文灵的美眸中,有了些迷离,隐约透出一丝犹豫。 在王家出事之前,她和王宵的感情尚算稳定,出了事后,王宵成了包袱,毕竟她的美貌、家世搁在这,又是家里的幼女,从父母到兄长,个个宠爱她,她觉得王宵配不上自己了。 如果王宵灰头土脸的来见她,她会有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可偏偏王宵精神饱满,气宇轩昂,比起家里出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让她患得患失起来。 或许就能翻身呢? ‘不,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女人,他是装的,凭什么翻身?’ 张文灵很快警醒过来,在心里提醒自己。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婚事再无可能,王宵过的越惨,她越成就感,证明自己的眼光正确。 “晚生见过张伯!” 王宵步入堂屋,拱手施礼,语气中尽显生疏。 张父目光如剑,仿佛能刺穿王宵的灵魂,狠狠盯着王宵的双眼,可王宵眸光清澈,丝毫不为所动。 好一会儿,张父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我与你父也是老相识,若非你家出了事,我们两家也该是一家人啦,说罢,你想从我张家得到什么,老夫量力而为。” 第十三章 两千两 王宵暗暗冷笑,上来就给自己扣帽子,是为讹钱而来。 如果是原主,指不定真上当了,但王宵是现代人,又好读书,对各种阴谋诡计了如指掌,怎么可落入张父的陷阱? “张伯说笑了,家父虽出了事,但婚约尚在,婚期亦近,家母可主持婚礼,晚生是为求娶灵儿妹妹而来。” 王宵淡然道。 “哈哈哈哈~~” 张文才大笑道:“你家有什么,难道灵儿嫁过去天天跟着你被人逼债么?” 王宵道:“晋时,涛布衣家贫,娶妻韩氏,并无怨言,灵儿妹妹也熟读经文,想必应知此典故,《论语》亦云: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曰安贫乐道。” 这个世界很奇怪,唐朝之前,与地球历史一模一样,但是从隋有了变故,杨广征高句丽大胜,拆除平壤,收复汉四郡,高句丽军民数百万被强行迁徙至当时尚未完全开发的湖广一带。 有充沛的武德伴身,大隋自然不会再有自爆的可能,杨广借着威望,打击世家大族,开科取士,七十五岁卒,终杨广一朝,大隋极其繁盛,死后谥武帝,庙号世祖。 大隋传世三百年,被大齐代替,大齐传世两百余年,被蒙元入侵灭国,国祚不足百年,后大周太祖奋三尺剑,和尚出身,驱逐鞑靼,有了当今的大周天下。 张父眼神一缩! 王宵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算是知根知底,大概是中人之姿,而今日所见,让他推翻了对王宵固有的看法。 昨晚来闹事,明显是故意被打,搏取街坊邻居的同情,在舆论上,陷张家于不利境地,今日又来,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这还是那个王宵么? ‘难道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张父眼神微沉。 如果没把王宵打走,尚有转圜余地,可以缓一缓,看看他如何处理家里的危局,倘若真能渡过难关,把灵儿嫁他亦无不可。 可是昨晚已经撕破脸了,两家再也没有结为姻亲的可能,王宵登门的目地也不难猜,是为逼迫自家退婚,或许……想还讹一笔银子。 如今王宵口口声声提亲,正是把自家往绝路上逼啊,眼下这情形,真不可能对他做出什么,张父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一场交锋,自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败了。 “呵~~” 张文才则是冷笑道:“你何德何能,竟敢自比山涛?” 王宵道:“我是否自比山涛,与张兄无关,但我与灵儿妹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是希望灵儿妹妹能如韩氏那般贤惠,留下千古美名。” 张文才还要再说,张父已挥手阻止,悠悠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夫本以为,乃古人夸大之辞,不料今日竟亲眼得见,静之你确是让老夫意外。 可惜你家的窟窿太大了,我家纵是倾尽全力,也补不上啊,你的来意,不难猜出,无非是想让我家退婚而己,也罢,便依了你,再给你五百两银子补偿。” 王宵正色道:“我是为诚心求娶灵儿妹妹前来。” 张文灵忍不住道:“静之,你我之间虽也曾有过甜蜜,但好事难成,实乃天意,我们好聚好散,你别再胡搅蛮缠了行不行?” 凭心而论,张文灵鹅蛋脸庞,星目瑶鼻,身形玲珑,还是挺美的,不过王宵对她完全没感觉,一个女人,不能共患难,娶来何用,于是面现心痛之色,又道:“灵儿妹妹,我没有胡闹,我是真心想娶你。” “一千两!” 张父大喝! 张文灵秀眉皱了皱,原先虽然她自恃甚高,自小有才女之誉,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而王宵只是商贾之子,十四五岁时就开始跟着家里打理生意,读书诗画都不行,但念在两家的交情与青梅竹马的份上,还是同意了婚事。 又因在王家落难时有了退婚之意,心里还是有那么一小点愧疚的,不过王宵的死搅蛮缠让她愧疚全消,当即鄙夷道:“王宵,你莫要让我看不起你!” “呵,看不起我?” 王宵呵的一笑:“若非你家境优越,哪有机会学习琴棋书画,难道你忘了,当初张家,只是苏州众多茶商之一,并无出奇之处,是我父借着与织造局黄公公的交情,帮着你家推广碧螺春,你家才渐渐起来,其实我从不指望张家帮我家填上窟窿,只求依约完婚。” “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嫁给你,我有更远大的前程,将来我注定嫁入官宦人家!” 张文灵咬牙切齿道。 王宵点头道:“那我奉劝你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好了!” 张父摆手道:“我家给你两千两银子,婚事作罢,再多没可能了,你若再要胡搅蛮缠,我张家奉陪便是,至于退婚一事,不能由我家自个儿承担,我们两家都有退婚的意愿,经协商之后,解除婚约!” “可以!” 王宵爽快点头。 两千两银子也差不多是张家承受的极限了,做人还是要适可而止的。 张父给张文才打了个眼色。 张文才冷哼一声,拿起笔墨,当场书写了两份解除婚约的契书,大体是,经双方平等协商,同意解除婚约。 “拿银子给他!” 张父又向左右挥手。 仆役护院,面带不善之色,转身而去,捧来一锭锭的银子,十两一锭,足有两百锭。 按十六两一斤计算,两千两银子足有一百二十五斤! 显然,张家是在故意为难王宵。 “可有布袋?” 王宵也不以为意,问道。 一名护院拿来个布袋,看他怎么把银子装走。 王宵不急不忙,把银子一锭锭装进去,又在文书上签了名,收起一份,才拱手道:“虽然退了婚,我们两家不再是姻亲,却仍是街坊,晚生在此谨祝张伯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祝张兄生意红火,再上层楼,最后祝张姑娘觅得佳婿,得偿夙愿,告辞!” 说着,就托起布袋,背在背上,一步步向外走去。 王宵浑身真气流转,步伐轻松,很快就消失不见。 张家几人均是现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张文才向一名护院头领问道:“若是你来背,可否背的如此轻松?” 此人身长体阔,足有两百斤的体重,而王宵身形瘦削,虽身高差不多,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怕是有些吃力!” 护院头领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张父眼里陡然现出凌厉之色,挥手道:“你们退下!” “是!” 护院仆役纷纷退开,堂屋里,只留下了张父张母,张文才与张文灵兄妹。 第十四章 赴考场 堂内一片宁静,人人目光闪烁! 好一会儿,张文才忍不住道:“这小子越来越看不透了啊,不仅仅是他突然力气大增,孩儿听说,他又把工人召了回来,似乎在织着什么!” “是啊!” 张父点头道:“或许与王家退婚,并非什么良策,可事已至此,岂容反悔?” 说着,看向了张文灵。 张文灵心里也不大踏实,却嘴硬道:“既然解除了婚约,小女与他再无关系。” “哼!” 张母哼了声:“我还是认为他在打肿脸充胖子,他与债主订了一月之期,一个月内还不了债,看他怎么办,难不成去偷去抢?哈,正好举报他!” “诶~~” 张父摆了摆手:“不要小瞧他,老夫看着他长大,他的变化做不了假,若是被他缓了这口气,说不定会对咱们家不利。” “爹,要不孩儿找几个人把他做了?” 张文才眼里狠厉之色一闪,单手重重下劈! “这……” 张父略一迟疑,便道:“先不急,看他如何渡这一个月的难关,若是渡不了,自有债主收拾他,不用我家出手。” “也行,孩儿会着人盯着他!” 张文才点了点头。 …… 王宵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背着一袋银子,没被人看到,很快回到家里,李氏讶道:“怎这么多银子?” 王宵笑道:“是张家为退婚给我们家的补偿,从今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两清了。” “哎~~” 李氏心情复杂,叹了口气。 与张家十几年的交情,两千两银子买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望岁月静好,各自安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宵每晚苦读,早起练剑,白天去工坊与匠工改造织机,忙的不亦乐乎。 对于别人来说,临时抱佛脚没有必要,十年寒窗,哪里欠这数日之功,倒不如游山玩水,放松心态。 可是王宵不同。 虽然四书五经因重生的缘故全部刻印在了脑海中,但对于这个世界的科举,总是不熟悉,冒然去考的把握并不大,这和高考前大量做习题一样,取巧不得。 还好卢秀才给他的札记有着多届童生试的范题,参考意义极大,因此他争分夺秒,以五音读书法,每多读一天,文气就能增长一小丝,思维也越发敏捷。 不觉中,十日过去。 这十日里,王宵修炼到了天鼎穴,尚余扶突、口禾髎、迎香三个穴道,即可将手阳明大肠经转换为剑脉,而十二经脉修炼完成,即可凝聚剑池。 总体来说,修炼的速度越来越快,真气也越发浑厚。 第十日清晨,王宵去往县衙报名,天空铅云密布,风雨欲来。 童生试有三日报名时间,今日是最后一天。 考虑到吴江数千学子,去早了人山人海,不如最后一天去,果然,王宵赶到县衙时,只有寥寥十余人排队,有书案在县衙的堂前支起两张桌子。 约摸一柱香后,轮到王宵。 一名书案递了份表格,道:“如实填报表格,空白处贴联保文书与廪生保具!” 表格第一栏是姓名,王宵填上了自己的大名。 第二栏是籍贯,填的是苏州府吴江县。 第三栏是年龄,填上了十七。 第四栏是家庭住址。 第五栏是描绘自己的体貌特征,要求不超过二十字,王宵以十余字概述,最后在空白栏贴上了联保文书与廪生保具。 那书案把表格收回,填了份签押回执,递去道:“明日五更天于县学凭此入场,过者不候,莫要来迟。” “多谢!” 王宵收起回执,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王公子!” 突然街边有人叫唤。 王宵抬眼一看,是原主的两个儿时挚友,一个叫孟宪,家里开书店,另一个叫朱律,家里做折扇,也算吴江的富贵人家。 这二人一心科举,随着年岁渐长,与王宵渐渐生疏,不想今日又见了。 王宵与二人随意闲聊数句,便告辞离去,毕竟不熟,多年不来往,早没了话题。 二人却是面面相觑。 孟宪叹道:“看来静之是被外债逼急了,考童生碰碰运气,虽然童生不算士人,却可在县里当个文吏,算是衙门的人了,他若投入衙门供职,债主再想逼他,也得掂量掂量,或不会紧逼,至少能保全家人。” “呵~~” 朱律摇头笑道:“童生哪有这样好考,我县学子三千,只取三十,百中取一,你我十年寒窗苦读,岂敢言必中,又何况他临时抱佛脚?” “罢了罢了,各有各的命,咱们回去罢,早些洗洗体息,早日一早,是龙是虫,就知晓喽!” 孟宪摆了摆手,与朱律离去。 张府! “什么,那小子要考童生?” 盯梢传来消息,张文才一怔,哈哈大笑起来。 张父哑然失笑道:“三千人中,只取三十,还是不自量力啊,看来老夫高看他了。” 张母责怪道:“我早说他是装的,偏你被他唬了,把他当成人物,这不,原形毕露了吧,你这老东西若是不理会他,又何至于被讹了两千两银子?敢情咱们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吧……” 张母喋喋不休的唠叨,张父坑着头不吱声,他认为自己被王宵唬了,理亏,再一想到那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心疼! 张文灵美眸中,也隐现恼怒之色。 那日,她也被王宵不俗的表现唬了,甚至芳心还有了动摇,她有种受了欺骗的恼怒! 这时,有踢踢踏踏的木屐声传来,一名十八九岁的白衣公子步入堂中。 “哦,墨儿,你不在后面读书,怎么过来了?” 张父极为重视的问道。 张家有四子一女,来者正是第四子张文墨,一心苦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天生的读书种子,被张家寄予厚望。 “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大哥!” 张文墨施了一礼,便道:“孩儿静极思动,出来走走,小妹,婚事退就退了,那等商贾人家即便不破败,也配不上你,退婚反是好事,不过我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讹的,待考罢,再找那小子讨要回来。” “嗯,有四哥做主,我就放心啦!” 张文灵点了点头。 其实不仅是张家、孟宪和朱律,就是王宵自家人,也不看好他,只是不愿打击他罢了,当王宵回到家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雨,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作对。 家里每个人,对王宵异常客气,说话都变得小心,王宵暗暗摇头,事实上他自己也忐忑,毕竟三千人取三十,录取率百分之一,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是那百分之一的天之骄子。 不过在前世,王宵好歹经历了层层考试的考验,小升初是抽签,没得说,中考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成绩始终保持在全年纪前十,高考考上燕京大学,研究生考了本校,其余还有各种职业技能考试,早把他的心态锻炼的无比沉稳。 饭后,照常读书,洗洗睡觉,只是没法练剑了。 夜里,王宵起床,雨势明显加大,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哪怕身着棉袍,丝丝缕缕的寒气仍是无孔不入。 “宵儿,此次不中还有下次,莫要焦躁!” 李氏淳淳叮嘱。 “娘放心,我才十七,不急的!” “哥哥,你一定行!” 年仅六岁的怜儿,却挥起小拳头。 “娘,姐姐,我去了!” 王宵笑着点了点头,又揉了揉怜儿的脑袋,才提起考篮,撑起油纸伞,趁夜离了家门。 第十五章 引申再引申 为方便考生,县里破天荒的在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上了一串串的气死风灯,并有衙役巡逻,以保障考生的安全。 王宵乘着车,深夜里,马蹄声答答,车辙声辘辘,还有雨点打在乌篷上的声音,构成了一种极度宁静的氛围,王宵突然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即便不读书,才气也在疯长,心灵彻澈异常,好象有一只心眼,在感知着外界。 而他整个人,也魂游物外,无思无想。 “公子,到了!” 这时,外面的车夫提醒。 王宵回过神来,撑开伞,提着考篮下了车。 虽然五更才点名放场,但三更不到,县学附近就已经黑压压一片,把考场围的水泄不通,一具具灯笼点缀在人群中,仅考生就有三千余人,还有送考的家人与仆役,足足超过万人。 与前世高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县城的衙役不够,调来了厢兵,身披软甲,腰挎宝刀,手持长矛,一队队巡曳而过,没人敢于喧哗,气氛紧张。 “你先回去吧,快出来时再来接我。” 王宵回头道。 “是,公子!” 车夫赶着车离去。 趁着还未唱名,王宵四处打量。 自打修炼通明剑经以来,他的视力大有提升,尤其是黑暗中,一点亮光就能看的通透。 童子试多以二十来岁的青年为主,如自己这般年龄极少,也有三四十岁,甚至花甲老人,这种人参考,主要还是心底的执念,毕竟朝廷用人,尽可能择选年青的用。 “秦有禄!” 或许是寒夜凄冷,县学门首提前喊名,近百廪生也围在边上。 一名名学子依次入场。 “王宵!” 两千余人过后,点到了王宵。 王宵来到檐下,收了伞,连伞带考篮一起交给吏员检查,还有人搜身,从发髻,到衣衫,脱下鞋子,搜查的一丝不苟。 这种搜查带有一定的羞侮性质,可每个人都是如此,王宵也没什么话说,同时这也是一种打掉学子傲气的手段,告诉你什么叫做一入宦门深似海! 搜查完毕,有吏员高声唱道:“卢木青廪生保!” 给王宵做保的卢秀才掌起灯火看去,确认是本人,唱道:“卢木青廪生保吴江王宵!” “可以进去了,按回执上的座次入席!” 吏员把考篮还给王宵,点了点头。 王宵迈入考场。 刚一进门,就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根据卢秀才的笔记记载,大周每一座学府,都由大成至圣先师孔子镇压气运,防止考生利用术法作弊,任何术法的波动都能被至圣先师捕捉到。 因此从隋武帝开科取士至今的上千年间,除了偶尔有几起术法乱考的事件,基本上平安无事。 考场按甲己丙丁分号,王宵是癸区三十六号,十天干位号第十。 有如前世的考场,路标号牌齐全,很快王宵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童生试不可能如乡诗那样,有一个个单独的考间,座位分布在学舍与临时搭起的考棚当中,王宵的座位在考棚里。 大略一看,有几个人依稀熟悉,都是如他那样,平时不下苦功,跑来凑人头。 王宵有数了,考场安排座位显然有规律,县里会先对数千学子做个大略评估,觉得你有可能考中,会安排相对较好的考试条件。 就象班上的差生,往往都会被老师安排在后排,属于放弃的那类,这也是一条潜规则,在大致公平的基础上,尽可能的为学业优良的学子提供一些便利。 王宵坐了下来。 县试只有一个白天,坐定不许走动,考试时如厕很麻烦,也会给考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因此有些人在开考前不吃不喝,宁可饿着肚子考,条件好的,撑死喝碗参汤提神。 王宵属于不吃不喝那类,将文房四宝摆好,微眯双眸,蕴养精神。 临时搭的考棚,一排能坐二十四人,渐渐地,周围的座位满了,突有当的一声钟磬鸣响,每个人浑身一凛,面容微肃。 时辰已至,正式开考! 有吏员进来发卷,试卷装在一个纸袋中,先向众人展示,以示封口火漆完好。 “可看清楚了?” 吏员喝问。 “完好!” 众人纷纷点头。 吏员撕开封口,一共二十四份试卷,附带三张稿纸,发放到每个人的桌上。 试卷分三卷,第一卷是贴义,把经文抠去几字,重新填补,相当于填空题,共有五十题,出自四书,这没什么技术含量,考的是死记硬背的基本功,王宵很快填写完毕。 卷二是墨义,也就是笔答经义,有两题,对经文本身作注。 第一题: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 此文出自于《孟子·万章上》,后面是:校人将鱼烹之,谎报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 子产曰:得其所哉。 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 故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 不难得出,此题的立意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又有三条引申。 其一,君子的底线比一般人高。 其二,君子有理想,物欲小。 其三,君子自身修身养性,有教养,读书多。 三条归纳为坏人认为君子好忽悠,但是他们不懂,君子每日三省吾身,只是不在乎而己。 按正常解题思路,照此破题足矣,可是吴江有三千学子参考,能想到这一层的,至少过半,如果想要考中童生,还得继续引申。 历来科举与朝政密不可分,王宵不由琢磨起来。 现实是,大周已立国三百余载,表面的繁华下隐藏着深刻的危机,朝廷又由年轻的太后摄政,幼主冲龄,君子可欺之以方,皇帝太后能欺否? 王宵灵机一动,真正的破题关键,应该是下一句,难罔以非其道! 也就是太后心如明镜,心里装的是天下万方,很难以不道的方法来迷惑她,引申出忠,顺! 结合时局,王宵越想越有可能,毕竟主弱臣强,忠格外重要,而孟子的主张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两者之间构成了矛盾,需要协调好,既要阐明孟子的立意,又要表达出忠的中心主题,但是绝对不能沾染上宫闱事,否则是自寻死路。 难! 果然难啊! 王宵暗暗叹了口气,组织了下语言,提笔书写。 “《论语》有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离骚》又云: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十六章 第一个交卷 王宵落笔如神助,在稿纸上先写了一遍,察看无误,暂时不急着腾抄,放去一边,去看下一题。 第二题是吾十有五。 全文出自《论语·为政》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看到这题,王宵放心了,第一题的答题思路是对的,关键在于不逾矩。 什么叫不逾矩? 虽主弱臣强,也不要逾越朝廷的规矩! 按照正统的答题思路,应该是人生十五,非舞象舞勺之年,万勿玩忽怠荒,虚度春秋,当自立、自强、自创。 可这与不逾矩相互矛盾,朝廷已经教你老实安份,循规蹈矩,听朝廷的话了,你却自立自强自创,这不是和朝廷对着干么? 凭心而论,王宵还是喜欢正统思路,但朝廷主弱臣强,稳定大于一切,创新必须要服从大局,而大局便是年轻的太后与年幼的皇帝! 可以说,第二题是反人性的。 寻思了许久,王宵才落笔。 “董公仲舒有云:亲有尊卑,位有上下,各司其事,事不逾矩,执权而伐,人生十五,非舞象舞勺,当效圣贤,故曰:尊卑有序,嫡庶有别……” 王宵自然而然的由尊卑有序,引申到嫡庶有别,毕竟小皇帝还有几个庶出哥哥,小皇帝冲龄继位,难保不会有庶出哥哥惦念皇位。 其实他也清楚,这样回答或会在日后引来祸患,但是三千人中只取三十,他只能出奇兵。 当然,水平要控制住,不能写的过于深奥,那不是考童生,而是考状元,大体能达到秀才的水准就差不多了。 第二题足足花了一个时辰,王宵才去看第三卷。 以苏州为题赋诗一首,五言、七言、绝句不限。 王宵暗暗一笑,在脑海中把十余首苏州的名诗对比了一遍,选定了皮日休的《西施》。 烟雨楼空思越吴,西施歌舞绕姑苏。 一朝了却君王事,自入轻舟向五湖。 历来咏苏州的诗,不出于两个主题,一是吴王夫差与西施的爱情故事,二是怀古。 以他的年龄,正是美人艾慕,朝气逢勃之时,要说怀古,难免会给人一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说愁的感觉,艾慕美人则不同,符合他血气方刚的年纪。 而且这首诗,明写西施,实则是赞美范蠡。 范蠡助勾践完成灭吴大业,不拘于名利,功成身退,挟美纵情于山水间,如果说诸葛亮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悲剧收场,范蠡则享有忠以为国,智以保身的美名,又自由不羁,完美体现了士大夫阶层的政治抱负与道德理想。 《道德经》有言:万物作焉而不为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范蠡无从哪方面,都契合道家和儒家的丰满形象。 随即王宵认真检查草稿,主要是别字和避讳,如有修改处,先在草稿上注明,再腾往试卷。 再三检查,确认无误,才一字一字的抄写起来。 自开考起,每一时辰擂鼓一通,当王宵腾抄完毕之时,第二通鼓刚过,大概用时两个时辰多一点,天色也接近了正午。 搁现代,是连考四个小时,这还是最基本的童生试,难怪说考场如战场,身体弱一点的坚持不到最后,什么考到半途昏死过去,考的吐血,都是寻常事。 王宵纵然有了真气,通过五音读书法灵慧渐长,却仍是身心俱疲,放下笔,双手撑着案面,调整呼吸恢复精力,等着试卷自然晾干。 现在不是不能交卷,而是墨迹未干,万一交上去花了,哭都来不及,外面还飘着雨丝,干的慢,只能慢慢等。 好一会儿,困倦感渐消,王宵又观察别的考生,有人眉心紧拧,面现挣扎,也有人拧拧巴巴,半晌落不下笔。 少倾,确认试卷已经干透,王宵举起了手! “何事?” 监考的吏员过来问道。 “交卷!” 王宵淡淡道。 “哦?” 吏员诧异的看了眼王宵,便道:“汝可自去,匆要惊动他人!” “是!” 王宵拱了拱手,离开学舍。 王宵是第一个交卷,又分配在最末的考棚,在吏员想来,多半是胡乱答题,自暴自弃,很多时候,看别人瞎写也是一种乐趣,因此收了试卷之后,并未第一时间放入专用的木匣,而是翻到第三卷,看王宵写的诗。 哪怕是默诵,脸面也不由现出了震惊之色,差点拍腿叫好,虽及时醒悟过来,将试卷当场糊名,收了草稿,装入封袋,再装入木匣,匆匆离去,可是神色的变化瞒不了别人。 同一考棚的考生不淡定了,纷纷以眼神交流。 事实上第一个交卷的好处极大,会大概率被考官注意到,认真细读,否则时间到了,大量考卷收上去,纵然有心,也无力细看,只泛泛浏览一遍,很难读出文章的出彩之处。 县学大堂。 县令陆放高坐上首,左右分别是县丞、县教谕,以及从府学来的两名教授。 屋里烧着炭炉,五人默不作声,三通鼓响,将强制收卷。 “禀堂尊,有试卷收上!” 这时,外面有吏员来报。 “哦?” 五人均有些诧异,才两个时辰就交卷了? 县丞忍不住问道:“哪一区,谁人交的卷?” “癸区三十六号王宵!” 吏员如实回答。 “下回不可多嘴!” 陆放以警告的眼神瞥了眼县丞,便淡淡道:“试卷放下,你回去罢!” “是!” 吏员从木匣中把纸袋放在案头,转身离去。 陆放脑海中,不由回忆起了寒山寺的那一幕,他大概率可以确认,此王宵正是彼王宵,夜泊寒山惊艳了他,让他强烈有种拆开封袋的冲动。 不过碍于规矩,还是忍了下来,这份考卷,他记住了。 王宵出了县学,并未离去,细雨依然纷飞,但县学外面的人群,比之半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半个时辰后,陆续有学子离开县学,有的直接走人,有的如王宵般,留于原地。 “嗯?” 突然王宵眼神微缩,一辆乌漆马车驶入视线,这是张家的马车,非常有特色,让他想起了张家那神秘的前任小四舅张文墨。 此人是天生的读书种子,一心苦读,被金陵权宦人家看中,收为入室弟子,在家里破败前,王宵也没见过多少次,张家私下里称张文墨为文曲星转世,寄予了厚望。 想必张文墨也参考了。 车里,张文才嘿的一笑:“小妹,那小子也在!” 张文灵半掀开车帘看去,正见王宵站屋檐下,撑着伞,不禁痛恨道:“大哥,不要和我提他。” 第十七章 到底谁眼瞎 “四弟出来了,小妹,我们去迎接四弟!” 张文才突然面现喜色,与张文灵撑起伞下了车,往县学走去。 王宵也看到了张文墨,提着考篮,身着白衣,脚下穿着木屐,神色淡然,不得不说,确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大哥,五妹!” 张文墨略一点头。 “考的如何?” 张文才问道。 张文墨淡淡道:“应是无碍。” “那小妹先恭喜四哥啦!” 张文灵盈盈施了一礼,又厌恶的瞥了眼王宵。 “嘿!” 张文才嘿的一笑:“王大少还比四弟先一步出来,想必考的不错吧?” 王宵不置可否道:“谁敢言必中,还得明日放榜才能知晓,倒是叫张兄费心了。” “谁操心你,你还是想想自家的债怎么还吧。” 张文灵不屑道。 张文墨也道:“王公子,你配不上我妹妹,退婚于你乃是明智之举,但你不该讹了我家的银子,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原封不动退还回来,并向街坊道明真相,向我家道歉,此事便作罢,从此我家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你是吃定我了?” 王宵眼神微凝。 张文墨道:“无所谓吃定不吃定,今次春闱,我必中,而你临时抱佛脚,又能考出什么,你和我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说,看在你我两家曾经的交情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得罪的只是商贾人家,将来得罪的,却是官宦人家,想必你能拧得清轻重。” “哦?那我倒要拭目以待你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王宵毫不客气的回了句。 “好言难劝该死鬼,四哥,他就是个贪财无耻的小人,别和他废话了!” 张文灵哼道。 “希望明日过后,你的嘴还是这样硬!” 张文墨点了点头。 “静之!” 这时,突有清脆的叫唤传来。 王宵转头一看,正见十四娘与小青,合撑着一把油纸伞,渐渐走来。 “两位姐姐怎么来了?” 王宵讶道。 十四娘看了眼张家人,眸中有一些担忧,但还是微微笑道:“娘怕你冻着饿着,让我们给你送些粥先垫垫肚子。” 随即从拐着的篮子里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又拿出只瓷碗,倒了一大碗红豆糯米粥,正要捧给王宵。 小青却是瞥了眼张文灵,抢过瓷碗,笑道:“我来吧。” “谢谢小青姐姐!” 王宵一把接过,咕噜咕噜喝了起来,香香甜甜,稍微有些烫,真正好。 莫名的,张文灵心里很不舒服,再看小青,论起姿色并不逊于自己,且多了些妩媚。 其实很多人都这样,见不得前任好,张文灵也不例外,虽然她甩了王宵,但王宵的身边又有美女出现,让她心态炸裂。 一个破落户的子弟,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张文灵本能的问道。 小青笑吟吟道:“我啊,我家住在苏州,家里是开药铺的,静之的娘想让我当她的儿媳呢。” “你不知道他家的情况?” 张文灵问道。 她不相信眼前这名美貌不差于自己的女子会这样傻,这不明摆往火坑里跳么? 小青一本正经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一时的挫折算得了什么,灵儿妹妹,我还得谢谢你呢,若非你有眼无珠,我哪里能觅到静之这样的如意郎君?” 轰的一声! 张文灵上头了,刻薄道:“我扔掉的废物倒是被你捡了起来当宝,真是笑话!” “谁活成了笑话还指不定呢!” 小青反唇相讥。 张文灵气的浑身颤抖,原本那娇艳的面孔都因充血涨红显得狞狰。 张文墨摆摆手道:“她是故意气你,小妹,没必要和她置气,明日一切将见分晓,我们走罢!” “我倒要看看是谁眼瞎!” 张文灵闷哼一声。 “咚!” “咚!” “咚!” 随着张文灵话音落下,第三通鼓终于敲响,三个时辰的考试时间结束,人群本能的往县学挤。 “让开,让开!” “擅入考场者,流三千里!” 厢兵如临大敌,挺起长枪,组成人盾。 黑压压的的学子蜂涌而出,有满脸喜色,自我感觉良好,有面无表情,宠辱不惊,仿佛视功名如流水,有的面色阴沉,还有几个老者,是被抬出来的,让人唏嘘。 王宵也喝完了粥,小青接回碗,又贴心的拿出手帕,给王宵擦了擦嘴角。 哪怕明知小青是故意气张文灵,王宵也颇觉吃不消,讪讪道:“小青姐姐,不用了吧?” 小青压低声音笑道:“那女子有眼无珠,退了婚也好,哎,我帮你出了气,你说要怎样谢我?” “小青姐姐的意思呢?” 王宵反问道。 小青以手背托着香腮,昂起下巴,傲娇道:“从明晚开始,你每晚要读两个时辰……不,三个时辰的书,并且要让我和十四娘在你房里。” 三个时辰就是六个小时,自己不要睡觉了? 王宵忙道:“最多两个时辰,我早起还要练剑!” “成交!” 小青现出狐狸般的笑容。 “走罢,我们该回家了。” 十四娘暗暗摇头,小青调戏王宵,她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王家的马车虽然不大,但并排坐三个人还是可以的,上了车之后,小青不停的往十四娘挤,十四娘不得不紧紧挨着王宵,顿时不满道:“你老是挤我做什么?” “你不知道我怕冷啊,我最讨厌阴雨天了!” 小青嘻嘻一笑。 是的,哪怕小青有了几百年的道行,却仍是蛇,怕冷的天性仍在,十四娘只得小心翼翼,不使自己的重要部位挨碰到王宵。 可是马车不停的晃动,总有些磕磕碰碰。 十四娘越来越不自在,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俏面也渐渐染上了一层酡红。 男女之间,轻微的触碰,往往会带来一种过电的感觉,这也是很多人喜欢玩暧昧的主要原因,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真要挑明了,过电的感觉也就没了。 凭心而论,现代女性太直接,要么成,要么不成,包括王宵的前几任女友在内,从来没有产生过过电的感觉,都是烈火干柴,极尽猛烈。 古代女子则不然,羞涩,会脸红,感情也细腻小巧。 王宵对此甘之如饴! 当然,前提是对方是个美女,淡淡的体香是最优良的催化剂,如果来个丑女和你磕磕碰碰,根本不可能来电。 第十八章 阅卷 县学! 三千五百六十九份考卷,摆在了五位考官面前,不管是哪位考官,见着这架式,都会头皮发麻。 大周的行政区划类似于明朝,有两京一十三省,县作为最基本行政单位,分为九品,上上县专属于两京附郭县,吴江位列上中,是地方上的第一等县,文教兴盛。 按大周律,上县每科取三十童生,中县每科二十,下县每科十人,一些偏远的下中县和下下县,参考学子不过百来人,甚至有的年份才几十人,即便只取十人,竞争也远远小于吴江。 其实落第的学子不见得文才差,与取中者只是毫厘之别,可以说,科举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残酷之极。 “望诸位尽力尽力,为朝廷择取良才,力争明日天亮放榜!” 陆放锐目一扫,便道。 “谨遵堂尊之命!” 四人齐齐站起,抱拳施礼。 陆放也转身,带领四人向上首的至圣先师焚香致礼,并将自己的县令大印取出,摆放在像前的香案上。 其余四人,齐齐取出官印搁于案上。 五印中,猛然爆出赤光,汇入至圣先师胸前的铜镜,铜镜赤光大作,映照了整间屋子。 至圣先师集香火与众生祈愿凝聚成神,却未必是孔子了。 “五叠试卷,每人一叠!” 陆放低喝。 三千五百六十九份考卷,每人超过七百份,鉴别文气,没有文气者不取,在至圣先师的注视下,文气皆可显现。 否则三千多份试卷,一一阅览,仅靠五个人,三天三夜也阅不完。 试卷一面面揭开,没有文气的放一边,有文气的放另一边,其中又分微弱白气,稍亮白气、密实白气与浓厚白气,这四等也是分开的。 通常来说,前者最多,后者稍欠,最后两者哪怕是在文教兴旺的苏州,也极其稀罕。 大殿只余翻阅试阅的哗啦声,在至圣先师的注视下,谁都小心翼翼,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五人陆续停了下来。 陆放道:“本县择卷七百一十五份,去除无文气卷六百三十份,有文气卷八十份,其中一等六十二份,二等十五份,三等两份,四等一份!” 随即把试卷摊成五叠分类。 县丞、府学来的两位教授与县教谕也分别唱出自己的分卷情况。 三千五百六十九份考卷,有文气的只有三百九十五份,一等文气三百零五份,二等文气六十份,三等文气二十份,四等文气五份。 其余试卷,连阅卷的机会都没有,将集中焚毁。 陆放道明初阅情况之后,取出一份表格填上,盖上了官印,便道:“诸位如无异议,签字画押!” 四人均无异议,各自签名盖印。 第二步是甄别别字与犯讳,凡是有别字与犯讳者,皆不取。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在文教薄弱的偏远下县,参考的学子少,童生不足数之时,会回过头来找,不过犯讳是绝对毙掉。 如果说写了别字只是粗心,犯了讳就是态度问题。 这一步骤五人合阅,三百九十五份试阅一张张看,通过的不标注,被刷下的,要标注别字与犯讳处,连同试卷一起存入学政档案。 五人都有至圣先师提供的文气护身,提供了旺盛的精气和体力,阅卷快速又有效率,当甄别完成,刷掉了三十五人,还余三百六十份。 童生从这三百六十人中择取。 “签名画押罢!” 陆放在表格上阐明情况,签名盖印,其余四人也纷纷签名盖印。 天色已接近傍晚,陆放看了看天,便道:“诸位都辛苦了,先用了膳也不为迟!” “依堂尊安排!” 四人拱手施礼。 大周科举,对考官有严格要求,阅卷期间,不许擅离大殿,殿后备有马桶如厕,五名考官互相监督,现实中也不存在考官沆瀣一气,互相勾结的情况。 以县丞为例,县丞的品级低于县令,起佐贰之责,却是由朝廷任命,县令对县丞只有参奏权,没有罢免权,两者天然对立。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假如一县的县令与县丞勾结在一起,很快会引起府城警惕,两者去其一,绝不姑息,哪怕只是为了避嫌,县令与县丞在私下也没有来往,在公事上常常争执。 堂下有吏员端来饭食,五人吃饱喝足,继续阅卷。 三百六十份试卷,按常理来说,文气第二档及以上足数,就不会从第一档取用,但是考虑到也有文气稍逊,而墨义上佳的文章,本着对学子负责的态度,依然审阅一遍。 这一次,只取三十卷,定童生名额! 在大周,举人以上才能授官,哪怕是个最末品的县教谕,也需要举人功名,以举人进士的文才去看童生的卷子,几乎都要耐着性子看,除非格外出彩。 “好文,好文,哈哈,此诗妙哉!” 陆放突然哈哈一笑。 “堂尊何至如此之喜?” 县丞问道。 陆放诵道:“烟雨楼空思越吴,西施歌舞绕姑苏,一朝了却君王事,自入轻舟向五湖,四位以为如何?” “这……” 四人相视一眼,事实上张家为张文墨是使了力的,只要张文墨在三十以内,就要力保张文墨过关,如中得案首,还会备上后礼。 科举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案首几乎必中秀才,除非犯了大忌,或者文章水平严重下降。 为此,他们也是下了功夫,看糊名文章没法辨别个人风格,而且考官也没法事先得知考题,无从预估,只能从诗文着手。 张文墨写的诗他们都读过,怎么说呢,辞藻华美,赏心阅目,但在意境上,却有种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味道。 毕竟张文墨只是十八岁,又自小苦读,没什么人生经历,而这首诗,表达传神,意境优美,不符合张文墨的诗风。 “呵呵~~” 县承呵呵一笑:“诗确是不错,但隐有归隐之意,既然要归隐,何必考科举,此乃下官的一点看法,堂尊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先阅卷,早点把三十份拟出来。” 陆放眼里精光一闪,似有所思。 他有九成把握断定,手里的试卷就是王宵的卷子,贴义全部通过,墨义与诗文不评分,过了在卷角写上一个过字,交由下一位考官,五人全过,基本上可以中得童生,如全过数超过三十,再甄选一遍,不足三十,从不全过的文章中择取。 不觉中,已是三更天,三十卷终于选了出来,一等文气没能创造奇迹,全军覆没,二等文气十卷,三等文气十五卷、四等文气五卷。 三等文气本是二十卷,其中有五卷墨义破题错误,任你写的洋洋洒洒,妙笔生花也没用。 签名画押过后,需要拆开糊名。 童生试第二到第三十名,没有区别,案首则几乎必中秀才,因此涉到方方面面,不完全由文气决定,譬如状元,状元的才学未必高于二甲进士。 第十九章 隔空斗法 县丞向陆放拱手道:“堂尊,案首由五卷四等文气中择出,如何?” “可!” 陆放认定了王宵是四等文气,点了点头。 五人一起动手,把糊名撕开,二十五份试卷放在一边,重点是五份试卷,分别是王宵、张文墨、朱律、孟宪,与一位科举世家的子弟,杨望! “你我先仔细读一读,之后再议!” 陆放看了眼众人,捋须道。 “堂尊言之有理!” 四人纷纷附和,各自取了份,细读起来。 张府! 张文墨回到府中,草草用了些粥米,便往后院拜见一人,此人门子装束,肥肥胖胖,两眼狭小,但张文墨不敢轻视,深施一礼:“弟子拜见法师。” 门子是应天知府贾雨村的智囊,自号葫芦僧,曾做过僧人,后还了俗,为贾雨村出谋划策,深得器重。 葫芦僧笑咪咪,如个弥勒佛般的问道:“考的如何?” 张文墨道:“取中童生应是无恙,只是案首并无把握。” “哦?待贫僧为你看一看。” 葫芦僧摆出一尊三寸高的黄铜弥勒佛像,诵道:“礼敬三宝,礼敬弥勒胜者 拿摩,惹纳达雅呀,拿摩,巴嘎哇得 释迦牟拿耶,答他嘎答耶,阿哈得,三藐三布达雅……” 随着诵念,葫芦僧身上有一层黄铜色的佛光腾起,渐渐厚实,待得一遍弥勒佛心咒诵完,双手合什道:“请弥勒佛祖指引天机,引导座下弟子张文墨窥见未来。” 刹那间,葫芦僧身上的佛光,向弥勒佛像涌去,仿佛铜像的眼睛睁了开来,眼里透射出五团蒙蒙白光,张文墨立刻就感应到,其中有一团对应着自己的文气,居然不是最高,仅位列第二。 对于他来说,第二和第三十没有任何区别,不禁问道:“法师,吴江竟有藏龙卧虎之辈?可知此人是谁?” 葫芦僧摇摇头道:“贫僧法力微薄,难以分辨,不过也并非无解,将此人的文气削去些许倒也不难。” 说着,手里掐出个莲花法印,向最高的那团文气一指:“咄!” 黄蒙蒙的佛光镇压过去,文气果然微弱了些许,张文墨升到了第一。 王家! 王宵读过书,已经睡了,却是在梦中,一尊弥勒佛像当头镇压而来,就如孙悟空被镇压在了五行山下,顿时惊醒。 一摸身上,大汗淋漓,心里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堵着,憋的慌。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王宵心里一沉,这显然是不正常现象,再内察自身,发现自己的文气居然变得微弱了。 ‘难道有妖人对自己作法?’ 前世熟读仙侠的他,本能的展开了丰富的联想,因五音读书法能增长文气,王宵也顾不得深夜打扰别人,拿起书本,开始诵读。 果然,文气下降的势头渐渐扼制。 张府! “咦?” 葫芦僧轻咦一声:“居然有高人相助,贫僧倒是小瞧了你。” 说着,取出一枚舍利,一道法力打入! 舍利光芒大作,汇入佛光当中,一同镇压文气,那蒙蒙白光又开始微弱下去。 ‘不好!’ 王宵面色一变,他的心灵又被堵塞了,五音读书法也跟不上文气消减的速度,他不禁回想起了文气与剑气结合的那一幕,于是来到院子里,抄起烧火棍,以五音读书法默诵通明剑典的心法,一招一式练起了剑。 呼啸劲风中,剑招摧动剑气,游走于手阳明大肠经,至扶突穴,因穴道尚未开辟,剑气只能调头回返初始的商阳穴,并再一次涌来,一次次的冲击,扶突穴渐渐松动。 “喀嚓!” 脑海中有脆响闪过,扶突穴终于被冲开,穴道中,凝聚出了一把璀璨的小剑,文气随之大涨。 “呃?” 葫芦僧眸光微沉,低喝一声:“唵!” 真言沟通天地中的某种存在,无尽佛力涌来,对文气的压制再次增加。 ‘拼了!’ 王宵感觉到自己的文气又被压了下去,心里发狠,摧动剑气,去冲击下一个穴道:口禾髎。 按剑经记载,每开辟一个穴道,必须温养剑气,才能开辟下一个,但王宵顾不得,他不知道是谁在暗算自己,一旦文气被压制下去,极可能对科举产生不利的影响。 而科举事关家族的生死存亡,他不可能坐视家里的女眷被债主们卖掉,此时,唯有拼命! 口禾髎穴道中,仿有数不清的小剑攒刺,疼痛难当,并且这份疼痛因穴道尚未开辟,又回流至手阳明大肠经,整条经脉都痛楚不己。 王宵有过放弃的念头,但他心里更是有一股怒火,自己招谁惹谁了? 篮球是一种强身体对抗的运动,打篮球的人,性子比较野,王宵也不例外,不仅没被压垮,反而激发出了不屈。 当然,对抗的方法很重要,蛮干成不了事,既然文气可以与剑气结合,消磨剑气的锋锐,索性王宵对经脉中的剧痛不管不顾,大声诵念起了道德经。 道德经虽句句不提修炼,却是道家修行的总纲,字字珠矶。 小青与十四娘被惊动过来,十四娘问道:“小青姐姐,静之怎么了?” 小青略一感应,便道:“有人对静之施法,怕是与科举有关,静之正在对抗。” “是谁?难道是妖人?” 十四娘面色一变。 小青摇摇头道:“是佛法,是佛门中人。” “可以阻止么?” 十四娘看向小青,美眸中隐有乞求之色。 小青无比纠结,如她们这类妖精,最怕碰到的,便是佛道高手,混迹于红尘中,可借红尘气息掩饰自身的妖气,但如果主动出手,会被迅速定位,惹来佛道高人降妖除魔。 要知道,妖精的妖丹乃大补之物。 可是她又不能见死不救,正要猛一咬牙,出手之时,却是轻咦一声,觉察到王宵进入了一种非常奇异的状态。 “再等等!” 小青美眸一眨不眨的盯着王宵。 “致虚者,天之道也,守静者,地之道也,天之道若不致虚,以至于达到至极,则万物之气质不实,地之道若不守静,以至于至笃至实……” 王宵正诵到道德经第十六章,虚极静笃,却是陡然间,身体仿佛消失了,只余意识,无思无想,至虚极,守静笃。 他已经忘记了身体的痛苦,也不再有意识的冲击穴道,剑气全凭本能在经脉中冲击,文气由心灵中一波波的涌出,自发壮大,修补着被剑气肆虐的经脉。 一次次割破,又一次次修补,周而复始,气息逐渐强盛,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锋锐无匹! 轰! 口禾髎被一冲而过,剑气充盈,却仍未结束,剑气继续肆虐于经脉,向最后一个穴道,迎香冲击! 第二十章 争案首 “不好!” 葫芦僧面色一变,本已压制下去的文气,莫名的壮大起来,以六字大明咒加持舍利的弥勒佛铜像居然镇压不住,并且还有着将佛光掀翻的趋势。 ‘也罢,让佛爷看看你究竟是哪路神仙!’ 葫芦僧心里一狠,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铜像上! 佛光又有了暴涨,文气被压了下去,可是紧接着,文气就如被压下的弹簧般,猛的向上跳起,并有万千剑光迸射而出! “啊!” 葫芦僧一声惨叫,浑身被剑气刺的鲜血淋漓,铜像啪的一声,碎成了四瓣。 因术法被破,葫芦僧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萎靡不振。 “法师!” 张文墨一惊,忙上前扶住了葫芦僧。 葫芦僧摆了摆手,虚弱道:“大意了,对方竟是剑仙之流,此事我帮不了你,立刻给我找一间静室,我要休养数日。” “法师,请!” 张文墨扶着葫芦僧,进了间静室,稍作安置,出来之后,面色阴沉,眼神闪烁不定。 谁? 究竟是谁? 他的脑海中,一遍遍过滤着能与他一较短长的几个名字,却唯独漏了王宵,在他看来,王宵第一轮阅卷的机会都不会有。 再看向那逐渐消散的文气,不知是否错觉,或者心理预期,他觉得,属于自己的那团文才似乎要大一些,这让他定下心来。 王家! 王宵心里满是丰收的喜悦,今日连续攻克了三个穴道,手阳明大肠经全部练成,整条经脉中游走的真气,悉数转化为剑气,锋锐无匹。 而且经脉在不断的破损与修复中,韧性与宽阔度大增,这是剑经没有提到的现象,毕竟剑经的作者也想不到会有文气这种东西。 与之同步,文气也大幅增长。 用一句话形容,是因祸得福,只要能进入致虚极,守静笃的状态,就可以采用更激进的方式去修炼。 “没事了?” 十四娘美眸中满是关心之色。 “嗯,没事了!” 王宵点了点头。 小青嘻嘻一笑:“王公子,想不到你竟是一名剑修,十四娘,你这个便宜弟弟捡的太值了,不如索性嫁给他吧,为他生一堆小……孩子!” “说什么呢,我是他姐,既然没事我们也回去吧。” 十四娘俏面一红,转身就走。 …… 县学! 五位考官把五份试卷都浏览了一遍,陆放捋须问道:“诸位,该举何人为案首,速作决定。” 县丞沉吟道:“从墨义和诗词来看,张文墨与王宵更胜一筹,卑职窃以为,案首可从这二人中定。” “可!” 陆放点头。 县教谕道:“张文墨幼有文名,乃我吴江的标牌,点他为案首,实属众望所归,而王宵能于三千余人中脱颖而出,亦算了得。” 这话虽然很残酷,却无比现实,搁现代就是张文墨是富二代,而王宵是个穷吊丝,富二代中案首天经地义,你个穷吊丝能入围,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附议!” “附议!” “合该张文墨得中案首!” 县丞与两名教授纷纷赞同。 陆放老眼微眯,一缕危险的光芒闪过,四人一致点张文墨,明摆着受了张家的好处,而站在他的立场,是抑制张家。 县令素来有破家县令的说法,这倒不是县令非得与地方豪族作对,而是历代王朝均把拆分豪强作为一以贯之的国策。 在明朝,县令上任首先要把全县的父老乡绅召来开会,第一句便是:“汝闻谚云破家县令、灭门刺史乎?” 再从吏部考核来讲,如果治下有豪强坐大,是妥妥的减分项。 而且张文墨家大业大,点了张文墨为案首,无非锦上添花耳,不会感激他,王宵则不同,家里濒临破产的边缘,点王宵为案首,是雪中送炭的性质,必感激泣零。 更何况陆放天然同情王宵,他愿意保王宵中案首,在苏州府他使不上力,只有中了案首,才能最大可能的保证王宵中秀才。 不要以为秀才好中,苏州府有吴县与长洲附郭,辖吴江、昆山、常熟、嘉定四县,另有太仓州与崇明县,每县三十童生,计两百四十童生,这还是应届生,每回科举,都有大量的往届生参加,平均在两到三千之数。 而南直隶只有一百三十五个秀才名额,府城却是有十八座,金陵府是省城,占十五名额,苏州只占十个。 等于是两千多童生中取十人,其中还有八个案首,真正留给童生角逐的,只有两个名额! 差不多千中取一! 这是院试的最终结果,县试与院试之后,还有一道府试,稍微宽松点,大概是按三比一的比例录取,也就是一个秀才,要由三个童生竞争! 如果把县试比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府试就是修罗场,真刀真枪的绞杀,府试过后的院试,因三比一的录取比例,相对轻松些! 目前四人一致举荐张文墨中案首,形势对王宵极其不利,虽然陆放大概率认为四人都受了张家的好处,但是想找出证据并不容易。 大周三百余年来,行贿受贿也与时俱进。 大体是,职能官员以亲属家奴开茶叶店或古玩店,你去找他办事,他不会当面收银子,而是暗示你他喝的茶是从哪家买的,或者常去哪家古玩店捡漏,如果你机伶点,就心领神会了,揣着银子去买天价茶叶,或者耗费巨资,买下一个‘古玩’。 毕竟茶叶古玩无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斟酌再三,陆放决定不玩虚的,直言道:“王宵的文章哪里不如张文墨,四位给本县道个明白,此时离天亮尚早,本县可与汝等一字一句的抠!” “这……” 四人均是眉心微拧,以不带偏见的视角去读,王宵的文章比之张文墨稍微高了一筹,点王宵为案首并无不可,可是张家买了他们家的天价茶叶啊。 收了钱就要办事,这是规矩。 略一沉吟,一名教授道:“王宵文章固然是好,可是王家背负巨债,从对地方上的贡献来讲,张家要超过王家,想必吴江百姓也乐见张家更上层楼,更好的造福桑梓。” 陆放油盐不进,哼道:“朝廷开科取士,取的是人才,我等身为考官,自有为朝廷擢取人才之责,岂可受身外之物干扰?本县只问一句,以王宵之才,这案首当得还是当不得?“ 四人都没想到,好言劝说全做了无用功,心里暗感不快! 县丞犟着脖子道:“堂尊,张文墨也有中案首之才,我等四人一致认为,点张文墨为案首,比王宵更加合适!” “既然如此,就请至圣先师裁决!” 陆放阴沉着脸道。 请至圣先师裁决,是把王宵与张文墨的试卷摆放在至圣先师像前,以官印激发出神通,取文气高者为优。 走到这一步,近乎于翻脸了,但是陆放宁可翻脸,也要点王宵为案首。 第二十一章 巧夺造化 “这……” 四人相视一眼,均有些无奈。 县令作为主官,当争执不下时,拥有最终裁决权,当然,这个裁决不是由县令乾纳独断,而是交由至圣先师裁决。 走到这一步,只能听天由命,谁都使不上力。 “也罢,便依堂尊!” 县丞勉强点了点头。 两份试卷,摆放在案前,五人再次向至圣先师焚香致礼,又把官印取出,摆放在香案上。 至圣先师胸前的铜镜,骤然赤光大作,笼罩住两份试卷,只见试卷上各自有白色的文气蒸腾而起,交替上升,五双目光紧紧盯着。 当升到尺许高的时候,都慢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往上升一点,几乎没有差别,但到最终停下之时,王宵的文气比张文墨略高了半分! 四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升出了一种无力感,该做的他们都做了,张文墨仍是不敌王宵,可谓天意。 “这二人,堪称一时瑜亮呐!” 县丞叹了口气。 最终裁诀出来了,他们也没必要与陆放继续犟着脖子,毕竟官场上,极少有撕破脸皮的情况发生。 陆放锐目一扫,便道:“既已裁定,诸位,腾抄罢。” “是!” 四人拱手。 名单需要腾抄两份,一份是内部表格,留学政存档,另一份是云纹金榜,由县教谕书写名额,首位是王宵,次席张文墨、以下是朱律、杨望和孟宪。 三十个名额写完,落款是大周天瑞二年二月十四,吴江县童生榜! 陆放盖上官印,落下一个赤红色的印文。 其余四人也各自盖印,五印齐全,文榜上,三十个名字亮了起来,说明已经获得了至圣先师的认可,高中童生。 陆放呵呵笑道:“此事好歹了结,诸位都辛苦了,偏殿备有简宴,还请移步。” “多谢堂尊!” 四人拱手,与陆放向偏殿走去。 这一夜,注定难熬,无数学子将渡过一个不眠之夜,王宵回屋之后,也睡不着了,索性再次进入致虚极,守静笃的状态,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法进入,只得溘然长叹。 道家讲究有意无意之间,显然是自己操之过急,于是作罢,排空心灵,不思不想,就这样,静坐在床上。 不觉中,东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了一抹鱼腹白,王宵早起练剑,第二条经脉,他选了手太阴肺经,由少商起,至中府止。 每一条经脉,都有一套剑法对应,萧业之前练的是阳明商香剑,接下来,练的是太阴少府剑。 烧火棍在王宵的手中,乌光一层层的泼洒,剑气峥嵘,瑞光明灭,阵阵粼光炫烂,与冉冉升起的红日交相辉映。 王宵似无所察,专心致志的练剑,心神已不知从何时起,沉浸入了剑招当中。 一招一式,一抒胸臆,真气自行运转,以一种玄妙的状态,流遍全身经脉,汇聚在丹田,又由丹田散入经脉,周而复始,无尽循环。 事实上王宵自己并不清楚,在他沉浸入剑招架的那一刻,正是名列童生榜之时,童生位业文气因专心致志,居然奇迹般的与自身的文气融为一体,堪称夺天地之造化,入了真正道人也毕生渴求的玄妙状态。 或可称之为顿悟,就此种下慧根! 十四娘与小青,照例来叫王宵吃早饭,刚步入小院,却是双双一顿,面现骇然之色。 王宵吸收灵气的速度倍增,以往灵气是丝丝缕缕,要积蓄一段时间才能化为涓流,此时却是直接在头顶形成了灵气旋涡,抛飞出一朵朵灵气花瓣,没入百会穴里。 “天花乱坠?” 小青不敢置信道。 据传佛祖于灵山讲经,讲到精彩处时,会有漫天香花纷飞,虽然王宵修炼出的灵气花瓣不能与佛祖讲经时的盛况相比,但性质是一样的,勾动了天地间的韵律,与之共振,共鸣,方有如此奇景呈现。 “哎~~” 小青叹了口气道:“好想嫁他啊,可惜行房时没法将他打晕,不然会吓着他。” 十四娘心里挺不舒服的,有种被闺蜜当面撬墙角的感觉,于是淡淡道:“当初白娘子也是把许仙打晕了吧?” “这……” 小青不确定道:“我不清楚姐姐是否与许大夫圆过房,但如有过,许大夫肯定被打晕了,毕竟只有渡过阳神天刑雷劫,我等妖精才能真正化身为人,否则在阴阳媾合的那一刹,受阳气所激,会控制不住的现出本体,恐怕都得把他家的屋子给撑破,哈哈,若是换成你,静之一觉醒来,发现怀里搂着了一只白毛小狐狸……” 说着,小青禁不住的咯咯笑了起来。 十四娘想着那画面,嘴角也绽现出了一抹笑意。 天色越发放亮,一套太阴少府剑已经舞的滚瓜烂熟,王宵掐了个收剑诀,长吁一口气,一道长达三尺的璀璨剑气由口中喷出,嗤的一声钉上墙壁,现出一个三寸深的凹坑! ‘自己又变强了!’ 王宵满心欢喜,这次练剑,连续打通了少商和鱼际,而整条手太阴肺经,只有十一个穴道。 “嗯?” 突然王宵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回头一看,正是小青与十四娘。 “静之,吃饭了,吃过早饭我和小青陪你去看榜!” 十四娘绷着脸,淡淡道。 “噢,两位姐姐稍等一下!” 王宵回屋,擦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才与二女出了小院。 早膳异常丰盛,有白米粥、烙饼、大肉包子、烧卖、煎春卷、酱黄瓜、酸白菜、卤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不过李氏、贾荻的兴致都不大高,或许在她们眼里,这是最后一顿丰盛的早餐了,只有小怜儿不谙世事,嚷嚷道:“这么多好吃的啊。” 说着,就用手去拿春卷。 “别闹,等你哥先坐下来。” 贾荻忙拍了下小怜儿的手背。 小姑娘委屈的都要哭了。 “二娘,怜儿还小,来,想吃就吃吧。” 王宵笑着坐了下来,把装有春卷的盘子递到了怜儿面前。 “嗯,还是哥哥好!” 怜儿喜笑颜开,抓起春卷就往嘴里面。 其实王宵挺不习惯的,作为现代人,他哪里有过当家作主的经历,可是在这个时代,不摆起家主的架子不行,不然压服不了下面的婢仆,恶奴欺主的事情可不少见,尤其家里还处于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席间,谁都不提放榜的事,显然不大看好王宵,不过王宵却是狼吞虎咽,饱餐了一顿之后,便与十四娘和小青,去往县衙。 第二十二章 高中案首 天亮放榜,等着看榜的学子,大多半夜跑来,家大业大的,带着奴仆占了好位置,贫穷人家的学子,敢怒不敢言,围在远处。 当王宵赶到时,只能站在外围,好在他目力强劲,也不怕看不清。 “哈哈,王公子!” 孟宪大步走来,拱手哈哈笑道。 身边的朱律也道:“王公子可有把握?” 王宵淡淡道:“榜放了才知道,谁敢言必中呢。” “王宵,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今日便与你做个了断!” 张文才踱了过来,面色不善,又放肆望向十四娘与小青,目中的邪淫丝毫不假掩饰。 张文墨则一脸淡然,事实上昨晚虽葫芦僧受了重创,但是他认定了自己的文气依然最高,中案首十拿九稳,放榜之后,直接叫家奴把王宵绑去县衙,告他个敲诈勒索,不仅要把讹的银子赔出来,还要拿家产倒贴。 案首必中秀才,再以他的年龄与才学,不敢说进士,举人板上钉钉,秋闱过后就是士绅了,更何况他还是金陵知府贾雨村的入室弟子,而贾雨村与荣国府贾家关系密切,也相当于他与荣国府攀上了关系。 他相信县令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呵,你还敢来看榜?” 张文灵瞥了眼小青,恶毒的笑了笑。 王宵脸一沉道:“张姑娘,好歹我们曾是未婚夫妻,纵然今生无缘,也应彼此祝福,就如我祝福你得觅良伴那样,可你却每次见我都出言刁难,我不知哪里有所得罪,张姑娘不妨明言?” “嘿~~” 朱律嘿的一笑:“这不就是怨偶么?” 朱家是做扇子的,在古代,折扇也是风雅之物,凡是读书人,或者自命风雅,谁不怀里揣把折扇? 扇子本来没有技术含量,但是一把折扇,如有名人题字,名师作画,就和茶叶、古玩类似,都是无价之物。 朱家能做折扇,显然交游广阔,根本不惧张家势大。 “朱公子,我张家可没得罪你罢?” 张文才神色不善道。 王宵虽没指着张文灵的鼻子骂,可透出的意思,就是刻薄,恶毒! 一个女人如果被打上这样的标签,风评之坏甚至要超过不守妇道。 朱律呵呵一笑,并不接腔,他只是看不惯张家的咄咄逼人,却也犯不着为王宵与张家结怨,毕竟他不认为王宵能考中童生。 “咚!” “咚咚!” 这时,县衙里擂起了鼓。 “放榜啦,放榜啦!” 有人大叫道。 两排皂衣衙役拥陆放与县丞走出,县丞手里捧着一张金榜。 无数目光紧紧盯着这张榜! 县丞却是不紧不慢的踱向衙门照壁,如故意吊人胃口,左瞅瞅,右看看,寻了个正中的好位置,才将榜单贴在了上面。 “轰!” 人群骚动了,如潮水般涌去。 “王宵,案首叫王宵!” “王宵是谁?” 诸多学子转头四顾。 张文墨却是懵了,脑海中瞬间空白! 不是自己就算了,怎么会是他? 昨天葫芦僧就是被他背后的剑仙重创? 那剑仙瞎了眼不成? 张文灵也不敢置信的看着王宵,一个破落户子弟,一个不怎么读书的商贾子弟,怎会高中案首? 不! 不可能! 必是同名同姓! “堂尊大人,此王宵可是彼王宵?” 张文才也不敢相信是王宵中了案首,向县衙大声唤道。 陆放沉声道:“本届学子中,名为王宵者,仅有一人!” “哈哈,王公子,真是意想不到啊,恭喜恭喜!” 朱律一怔之后,抱拳道喜。 孟宪也如怪物般看着王宵,连点头道:“王公子不鸣则己,一鸣惊人呐!” “两位兄台也名列金榜,案首不过是侥幸而己!” 王宵心态很好,微笑回应。 这一刻,所有人都记挂着王宵,不管是妒忌还是别的原因,纷纷赶来道贺,如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个月,王宵必中秀才,一步踏入士人阶层,此时不交好,还待何时? 反是位列第二的张文墨、第三四五的朱律、孟宪与杨望无人问津,就如奥运会,观众只永远记得冠军,亚军和季军没人在意。 “十四娘,你家有救啦!” 小青转头喜道。 “嗯,想必娘是最开心的!” 十四娘的美眸中,泛出了迷离之色,芳心也不受控制的悸动起来。 “我们走!” 张文墨完全没有中了童生的喜欢,阴沉着脸,挥了挥手。 张文灵则有些失魂落魄。 …… 吴江县城并不大,王宵高中案首的消息如旋风般传来,很多人都在感慨,王经纶生了个好儿子啊,王家有救了! 当王宵带着十四娘与小青回到家里的时候,仆役婢女列队相迎,眼神中,不再是死气沉沉了,而是充满着希望。 “好,宵儿,很好!” 李氏激动的抹起了眼泪,又如崩溃般,抱住王宵,痛哭起来。 “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宵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劝道。 “夫人,大公子中了案首,您该高兴才对啊!” 贾荻眼里含着泪光,也哽咽道。 “对,对,今天是该高兴,不能哭,不能哭!” 李氏松开王宵,回头唤道:“去通知街坊邻居,今晚我家设宴请客!” “是!夫人!” 几个仆役迫不及待的向外跑去。 与王家充满着喜气洋洋的气氛不同,张家大堂内,却是一片阴沉,如果仅仅是张文墨中不到案首倒也罢了,虽然使了银子,谁也不敢说十拿九稳,就当结个善缘。 可是王宵高中案首,让人没法接受,不是谁都乐见咸鱼翻身,尤其是张家和王家已经水火难容。 “老头子,当初主张退婚的是你,现在这事如何收尾?” 好一会儿,张母责怪道。 张文才也道:“会不会是县令收了他的好处?刚刚孩儿得到消息,县丞和教谕,以及府里下来的两名教授,一致点四弟为案首,可县令坚决不从,只得恭请至圣先师圣裁,四弟以微弱劣势败北。” “你不懂!” 张父摆了摆手:“历来有破家县令,灭门知府之说,我家家大业大,被陆仲言盯上啦,他若能从我们家敲一大把银子出来,就是他的政绩。 但是无缘无故,他也不能上门抄家,因此推出王宵当刀使,只要我们家对王宵动手,他就可以借此定我张家的罪!”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想想还真是这个理,破家知县,破的就是县里的大户,当然,官宦人家不算。 譬如明朝的徐阶,在松江有万顷良田,连海瑞都奈何不得他,而普通的地主商贾,拥有良田的上限普遍不会超过五百亩,过了这个数,官府就要对你家动手了。 第二十三章 造畜 “爹,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官府欺凌?” 张文才急道。 张父悠悠道:“还未到那程度,不管怎么说,老四也是中了童生,以其才学,既便不是案首,秋闱时高中举人亦是有几分把握,届时陆仲言就奈何不得我们家啦,那王宵可暂时放一放。” “爹!” 张文墨却是道:“王宵要尽早除去,此人的背后有剑仙,从他讹去我们家两千两银子来看,乃一贪婪之辈,早晚会对我们家下手,绝不能给他坐大的机会……” 张文墨把昨晚葫芦僧与‘剑仙’隔空斗法之事详细道出。 “四哥,那剑仙瞎了眼吧,看中了他什么?” 张文灵不愤道。 张文才也道:“此事倒是有些难办啊,四弟,你可有法子?” 张文墨沉吟道:“对付他,还是按规矩来比较好,免得被县令抓住把柄,横竖府试还有一个多月,我先去问问葫芦僧,不行孩儿就去一趟金陵,向恩师讨教。” “你稍待!” 张父叮嘱了句,去往一边,回来时,手里多了五张百两大银票,递去道:“也不能白白使唤人家,但莫要被讹了。” “是!” 张文墨收起银票,步往后院静室。 “法师可好了些?那剑仙的跟脚倒是有了些眉目。” 张文墨在外唤道。 “进来说话!” 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张文墨推门入内,葫芦僧比昨晚稍好了点,血止住了,但伤口远未愈合,脸色也苍白的很,正抬头看来。 “法师,此届案首乃是王宵……” 张文墨把情况道出。 “哦?是他的背后有剑仙?” 葫芦僧紧紧皱着眉,怎么也想不明白,片刻问道:“此事若是捅了出去,王宵必不会罢休,你打算如何对付他?” 张文墨拱手道:“请法师指点。 葫芦僧并不吱声,偶尔抽抽嘴角,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张文墨会意的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奉上道:“家父得知法师受伤,特让弟子奉些银子,给法师补补身子。” “嗯,你父有心了!” 葫芦僧毫不客气,收起银票,沉吟道:“几年前,我在江对面的扬州府,遇一个奇人,此人会造畜之术,贫僧把地址给你,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那人并不住在扬州府,而是乡下,葫芦僧生怕他找不着,还把面貌特征一并告之。 张文墨眼前一亮道:“此计甚妙,把那小子变成畜生,神不知鬼不觉,找个地方杀了埋了,谅无人知晓。” “不!” 葫芦僧阻止道:“他的背后有剑仙,把他造了畜也能恢复,倒不如一劳永逸,即便不成,也可探出实力,我有一策,你且附耳过来。” 静室隐秘的很,又只有两个人,可是高人总喜欢玩神神叨叨那套,张文墨只得把脑袋凑过去。 葫芦僧身上满是血腥味,往自己耳朵里吹着热气,带有一股牙渣子味道,张文墨别提多恶心了,可只能忍着。 好在葫芦僧话不多,给的又确实是良策,张文墨心领神会道:“法师在此静养,事成之后,还有厚谢,弟子先出去安排,告辞!” 说着,匆匆离去。 …… 朱家! 朱律回到家后,把王宵高中案首之事向父亲朱振棠道出,末了,叹道:“想不到啊,竟然是此人得了案首,他王家本已落至悬崖边缘,如今却柳岸花明啦!” 朱振棠沉吟道:“当年我与王经纶,也算故旧,他的儿子有了出息,我也为他高兴,他们家背了巨债,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明日去县学,你碰到他,可告之,我家愿向他家的工坊入股。” “哦?王家只剩一个空架子了,为何还要入股?” 朱律不解道。 朱振棠道:“入的不是他家的工坊,而是王宵这个人,王宵能一鸣惊人,可见不俗,而咱们家这么些年来越发兴旺,靠的是什么?是人呐! 王家困难,工坊只剩了一个空架子,这是好事,花不了多少银子,既交好了他,又能向他家的债主传达出有我朱家为他撑腰的意思,缓一缓燃眉之急,他能不感激? 倘若他将来发达了,这就是香火情份,就算泯然于众人,我家也不过亏了千把两银子而己,做生意谁敢保证笔笔都赚?这点银子难道亏不起?” “父亲高见,那咱们家最多能出多少银子,又要几成股份?” 朱律问道。 朱振棠道:“两千两,三成股份,不能再多了!” “行,孩儿明日找机会与他说说。” 朱律点头应下。 王家的几个债主也聚在了一起。 余海白白胖胖,抿了口茶,叹道:“王经纶生了个好儿子啊,居然中了案首,我算是琢磨过来了,他家哪有什么外账未收,分明是那小子拖延时间,以参加春闱。” 胡清迟疑道:“也算是有种了,那咱们这账……” “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凭什么不要?” 方明立刻接过来道:“不过这小子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咱们不必操之过急,谁家也不差那点银子,是不是? 不如等到府试过后再说,他若中了秀才,欠咱们的钱可以再宽限宽限,若是中不了,一个屁童生能顶个屁用?” “不错!” 余海附合道:“确是这个理,咱们吴江难得出个读书种子,作为桑梓乡亲,自然要爱惜,不可被别县的人看了笑话,这样罢,咱们改日备些薄礼,上他家去祝贺,敲打敲打,让他有个数,如何?” “好!” “余员外确是老成之言!” 众人纷纷点头。 …… 当天晚上,王家大开筵席,街坊邻居们拖家带口,前来赴宴,席中少不得对王宵夸赞一番,连带李氏也被比作了邓艾之母。 邓艾幼丧父,以放牛为生,是他的母亲将他抚养成人,并教导读书,才有了日后的成就。 也有不少人错着酒劲,要把自家的闺女许给王宵,王宵自是敬谢不敏,事实上他也知道是不可能的,自家还背着一来一回十万两银子的巨债呢,谁会往火坑里跳? 次日一早,王宵去往县学。 今日气氛,格外轻松,三十名学子,面带笑容,随意攀谈,考中童生,就自动入了县学,在场诸人都有同学之谊。 当然,县学没什么好教,除了教谕是举人出身,教习都由屡试不第的秀才担任,这些人早已消磨了志气,领一份银子,出一份力,不会深入解析经义,只起到蒙学的作用,因此童生通常不会来县学学习,只有考中秀才,入了府学,才会有聆听名师圣训的机会。 第二十四章 双喜临门 “静之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律与孟宪来到王宵面前,拱手道。 “两位兄台请了!” 王宵回了一礼,与二人去往角落。 朱律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请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家里的情形如何了?” 王宵斟酌着词句道:“苏州的黄公公已允我宽限到年底,几个债主我也想抽空去拜访一下,想必再能宽限些时日。” 朱律与孟宪相视一眼,又道:“你我三人也算是有同窗之谊了,自当携手共济,我两家愿向你家的工坊入股,不知静之兄可能做主?” ‘嗯?’ 王宵眼神微眯,他立刻想到了现代的大财团以低价收购优质资产的案例。 没错,自家的工坊就是优质资产,虽然暂时困难,但是仅云锦一项,就能带来巨额利润,更何况王宵还有珍呢纺纱机这等神器。 朱家与孟家肯入股是好事,王宵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他明白利益捆绑的道理,而且孟家的书店也让他有想法,中了举可以出书,通过孟家的书店发行出去,可是自家工坊被低价入股万万不行。 于是道:“家父至今尚无音讯,家母主内,外宅之事,我自然能做主。” 在王宵过来之前,朱律就找上孟宪,讲了要入股王家工坊,孟宪觉得可行,二人一拍即合,两家出面,或许还能把价格再压一压。 “哎~~” 孟宪叹了口气道:“静之兄尚未及弱冠,便须承担家里的重担,实令我二人感慨,不过玉不琢不成器,静之兄日后必有大放光彩之时。” “政之(孟宪表字)兄过奖了!” 王宵谦虚了句,含笑看着朱孟二人。 朱律试着问道:“市面上如静之家这般规模的工坊,皆有其数,有熟工,价格或许高些,总之不会超过三五千两银子,不知静之兄愿以多少银子,转让几成股份?” 这等于把话说死,王宵怎么可能按他的套路来,虽然理是这个理。 “不急,不急!” 王宵见着县令从后堂出来,呵呵笑着摆了摆手:“堂尊大老爷来了,今日不谈此事,改日我请两位兄长过来看一看,如何?” 孟宪和朱律颇为无奈,但王宵说的也有道理,于是相继点了点头。 其余众人纷纷停止交谈,垂手肃立。 陆放阔步走来! “学生见过堂尊!” 众人齐齐施礼。 陆放道:“诸位能于数千学子中脱颖而出,皆栋梁之材,而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还望勿要懈怠,于两个月后的府试中再传捷报,以一身学业报效朝廷!” “谨遵堂尊教诲!” 在场的三十人,没有谁认为自己会逊别人一筹,均是志得意满,心潮澎湃,再次施礼。 “嗯~~” 陆放捋了捋胡须,便道:“来人!” “是,老爷!” 长随奉上托盘,盘里放有童生衣冠一套,书凭一份。 “王宵!” 陆放微笑着唤道。 “学生在!” 王宵躬身一礼,有吏员取了书凭与衣冠给他。 陆放目光炯炯,打量着王宵,隐有莫名意味。 王宵心领神会,挤出一丝感激之色,头低的更低了。 陆放这才满意道:“去后堂换上罢,让本官看一看。” “是!” 王宵捧着衣冠去了后面。 “张文墨!” “孟宪!” “朱律!” …… 还别说,人靠衣妆,佛靠金装,换上了一袭童生服饰,精气神立马不一样。 这套衣冠,不仅仅是报考生员的资格,也是身份的象征,学子的衣衫不能乱穿,有对应的衣冠。 童生是白衫黑领,青绳系腰,头戴幞巾,平民百姓虽然不禁止穿绫罗绸缎,却绝不允许身着功名衣衫,一经发现,杖责三十。 而对于绝大部分的童生来说,这套衣衫和书凭更是安身立命的证明。 通常县里的书吏与帐房多由童生担任,不算皂吏,在身份上属于上吏,除了担任上吏不得再参加科举之外,并不影响子孙后代搏取功名。 皂吏是指衙役、班头、牢头、狱卒这一类人。 其实很多人都有数,考上了童生,也只是混一口衙门的饭吃,寄期望于子孙后代争光争气。 陆放从王宵开始,一一打量,暗暗点头,他是正牌进士,以他的眼光,包括王宵在内的前五名都有中秀才的资格,哪怕五中三,他也是文教有功,吏部考功会重重勾上一笔。 大周对地方官员的考核,无非赋税、文教、刑讼。 “汝等且自去罢,莫要误了府试!” 陆放挥了挥手。 “谨遵堂尊教诲!” 众人齐齐施礼,躬身退出。 离了县学,王宵乘上马车,去往自家工坊,刚下了车,就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所有工人列队相迎。 吴伯踏前一步,抱拳道:“恭喜公子高中案首,贺喜公子双喜临门。” “还有一喜是何喜?” 王宵不解道。 吴伯开怀笑道:“昨日传来公子高中案首的消息之后,咱几个托公子的福,如有神助,终于把织机给改出来啦。” “哦,快带我看看。” 王宵一喜。 “公子,请!” 吴伯带着几个参与织机改造的工匠,领着王宵步入工坊,李氏、贾荻、十四娘与小青都在。 李氏指着织机问道:“宵儿,这就是神仙给弄出的织机?” “娘,孩儿先看一下!” 王宵上前,仔细察看,凭心而论,织机仍显粗砺,特别是提花,看样子暂时只能织云纹,不过也算创新,后续可以改进。 “嗯,应该是这样,可以试着织了。” 王宵点了点头。 李氏却向吴伯等几个工匠施了一礼,肃容道:“诸位也是我们家的老人,有句掏心窝子话我不说心里不快。 老爷出了事情,本来我们这个家,就该散架,亏得宵儿得神仙青睐,才高中案首,又得了云锦这等只有天上仙女才能穿的织造之法,我们王家已振兴在即,只要渡过眼前的难关,我们家决不会亏待各位,但同时,云锦织法极其重要,也希望诸位守口如瓶。” “哎哟,夫人,您放心,这些年来,家里一直待我们不薄,除非良心被狗吃了,我们哪会做出这样的事,神仙也不容啊!” 吴伯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其余几人也是跪下来,纷纷保证。 “诸位都起来吧!” 李氏摆了摆手,又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于抛头露面,宵儿又忙着府试,家里还得诸位帮衬啊,这段日子,大家也辛苦了,这些银子是静之赏你们的,都沾沾喜气吧!” “谢夫人公子赏!” 众人齐声欢呼。 有仆役提了篮子过来,满满的散碎银子,普通雇工每人一两,参与改进织机的,每人五两。 第二十五章 猪群 工坊里,人人满面红光,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但王宵清楚,根源在于自己,中了案首让人看到了希望,也让人敬畏。 如果自己考不中秀才,只怕会有人把织云锦的方法给卖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王宵从不高估人性。 说到底,只有自己足够强大,身边的人才不会背叛,也不敢背叛! ‘两个月后的府试,我一定要中!’ 王宵深吸了口气。 虽说案首必中秀才,却也不是十拿九稳,如果出了意料呢? 他不相信张家会坐视自己一步步考上去,毕竟张家退婚已经成了吴江的笑话,被贴上了有眼无珠的标签,并且随着自己走的越远,就传播的越广。 要想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只能打断自己上升的势头,甚至物理消灭。 在中了案首的那一刻,王宵就清楚,自己与张家再也没了转圜余地,两家中,必须有一家家破人亡。 不觉中,五日过去。 这五日里,王宵按步就班的读书,练剑,并且每日抽出工夫去指点织工研制云锦,他虽然没有动手能力,但是有来自于后世的眼力与全套编织方法。 这日,坊间突然有了传言,说王宵父亲失踪的附近,有人曾看到一名道人赶着一群羊过路,羊群有些奇怪,不能喝水,不能进食,哪怕又饿又渴,咩咩直叫,那道人都心硬如铁。 小县城里,没什么新鲜事,很快的,消息传到了王家…… 小青立时现出欲言又止之色。 “青儿,怎么了?” 李氏不经意问道。 “这……” 小青看了眼十四娘,咬牙道:“我听说过,有一种邪术名为造畜之术,以事先制好的符水喂给人喝下,再配以某种邪恶的手段,可以把人变成牛马猪羊等畜牧,驱赶着自己走,那道人或许便精通此术。” “什么?” 李氏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阵阵发白。 “娘,您是不是怀疑爹……” 王宵心里也格登一下。 “别,别乱说!” 李氏连忙阻止,可面色却越发煞白,联系到丈夫连人带货莫名其妙失踪,难保不是被妖人下了造畜之术。 “娘,我去看一看,问问当地的乡民,至少踏实些。” 王宵刷的站起。 李氏看了看天色,迟疑道:“都已经下午啦,不如明日一早再去吧。” “没事,横竖几十里地,只看一看就回来,我先去换衣服。” 王宵摆了摆手,径直向内屋走去。 “等等,我也换身衣服,和你一起去吧。” 小青也站了起来。 不片刻,王宵换上了一袭短打劲装,摸了把柴刀别在腰间,小青则是束腰短衫,青色长裤,足踏乌头描金鞋,青帕包头,英姿爽飒。 李氏看着小青,越看越满意,叮嘱道:“宵儿,要照顾好青儿姑娘啊。” 王宵暗道了声,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他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是小青的对手,但还是道:“娘,放心吧,姐姐,我们去了!” 小青如侠女般,抱了抱拳,便与王宵骑上马,出城而去。 如王宵这等商贾人家,畜力多用骡子、黄牛,家里的马,也都是驽马,跑不快,不过几十里路,倒也不碍事。 从吴江到苏州,有一条沿着太湖的小道,寻常人家和商贾多从此处来往,沿途有很多渔庄,从太湖中打出的鱼虾、螺丝、河蚌,以及各种湖鲜,现卖现做,价格实惠,味鲜肉美,很多人都好这一口,宁可绕些路,以致于沿运河的官道,反而走的人少。 再过了吴淞江,便是苏州府地界。 王宵父亲失踪的地方,处于太湖和吴淞江的夹角地带,林木茂盛,一条小道穿林而过,府城和县城都曾派了经验丰富的班头前来勘察,却一无所获,如同人间失踪。 当王宵与小青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 看着前方那隐隐透出些许绿意的树林,小青提醒道:“自古有逢林莫入的说法,我们小心些,把马栓在道旁吧。” “小青姐姐说的是!” 王宵翻身下马,与小青把马匹拴在树上,任由马儿自行啃草,便往林中走去。 树林中,带有一股泥土的腥味,但更是隐隐有一种腥骚的味道。 “不对劲,怎么有股猪瘟味?” 小青秀眉一拧。 “哼哧哼哧!” “呼噜呼噜!” 突然一群大黑猪,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尖啸着冲出,足有近三十头。 这些猪,小眯眼中带着人性化的恐惧和绝望,四蹄纷飞,跑的极快,泥地都被刨出了一个个深坑。 “咴咴!” “咴咴!” 马儿也受了惊吓,不安的刨着蹄子。 “不好,是造畜之术,静之快避!” 小青面色大变。 王宵也一瞬间明白了,是冲自己来的,如果自己砍杀这些猪,就等于杀人,再如果被猪群冲死了,只怕会沦为千古笑料。 好歹毒的手段! “小青姐姐,先上树!” 王宵招呼了声,与小青七手八脚的往一颗粗大的树上爬去。 猪群如疯了般,疯狂的撞着树,流着眼泪,有的嘴角都撞出了血。 要知道,一头猪好几百斤重,使劲全力撞树,树都被撞的嗤嗤抖动,枯枝败叶阵阵落下,还隐有内部木质开裂的喀嚓声。 “快看,那边有个人!” 小青突然往密林深处一指! 昏暗的林中,一块青石上,盘坐一名黑衣道人,膝上搁着法便,嘴里念念有辞,五指悠忽而动,仿佛在操纵一根根无形的丝线。 那道人突然抬眼,诡诡一笑,五指剧烈波动起来,树下的数十头肥猪,分散了开,只余七八头在撞树,其余的散布于四周,吭哧吭哧,就等着王宵与小青从树上掉下。 “你可有对付的法子?” 小青问道。 不到万不得己,她不愿出手,这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正经受过篆的道人,与是否施用邪术无关。 话说佛道二门源远流长,流传到今世,哪家没点邪术妖法?因此判别是正道还是妖道,就看他有没有受篆。 凡受篆者,头顶有一丝青气,源于受篆法坛,等于是贴了个身份标志,背后皆有门派支撑,寻常人看不出,但她有妖法,可以看出这道人受过篆,来自于茆山派。 世人总是把茆山派与茅山派混为一谈,实则不然。 后者主存思炼气,术法只是手段,而前者讲究以邪治邪,派中各种邪术层不出穷,源于闾山,以三郎为祖师,供奉闾山三奶娘娘与净明宗许逊天师。 她与白娘子混迹于红尘中,就是不愿面对佛道大派。 而且她也担心吓着王宵。 不是谁都有一颗很大的心脏能够与一条青蛇生活在一起的。 她的主要目地还是护着王宵的周全。 第二十六章 剑修之威 虽林中昏暗,但王宵眼里似有剑气迸出,很快就把周围环境看了个通透。 凡造畜之人,不能饮啖,只要喝水就会破了法术,但树林与太湖和吴淞江都隔着里许,取水自然来不及。 而自己与小青处身的树上,与道人盘坐的青石隔着十来丈,只能退而求其次,或击杀这道人,或制住扭送官府。 “小青姐姐,能否看出那人的修为?” 王宵回头道。 ‘嗯?’ 小青凤眸微眯,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了怀疑? 不过此时不及多想,点头道:“大概比你稍强一点。” “那没问题,小青姐姐有没有办法把我送过去?” 王宵又道。 “好,你小心点!” 小青手掌一托王宵腰际。 王宵就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推着自己向前扑去,当即反手拨出柴刀! 十余丈转瞬即逝,那道人眼神一缩,拈起一张黄符,一晃,无风自燃,又喝:“李三郎祖师,天地人三才,封!” 王宵眼前一花,仿乎闯入了一个迷阵,不过他有前世无数仙侠打的底子,倒也不慌,心知自己只是陷入了幻阵,于是柴刀作剑,疾劈而出! 夜幕中,一道银白色的匹练闪耀着黑暗,这是剑气受了激发。 庚金剑气,无坚不摧,就听喀嚓一声轻响,似是什么东西被斩破,王宵眼前的黑衣道人已不足两丈距离。 “好小子,果然是剑修!” 黑衣道人眼里精光一闪,又从怀里抓出一只漆墨如墨的骷髅头,喝道:“五鬼听令,急急如律令!” 五道黑影,从骷髅头的眼窝、鼻窝、嘴窝与耳窝中蜂涌窜出,化为五只漆黑的鬼影,咆哮着向王宵扑来。 王宵还没怎么着,身上就文气大涨,浑身笼罩在一层白光当中! “滋滋!” 五鬼沾着文气,虽然文气也在消耗,但五鬼就如冰雪被暖阳照射,节节消融,凄厉嘶嚎起来,转眼间,形体已小了一圈,忙不迭就要往骷髅头里逃。 “想跑?” 王宵柴刀横着一挥,万千剑光飚出,如无数细小的利剑,攒刺入五鬼的魂体,仅刹那工夫,就化作飞灰消散。 骷髅头也是黑光尽去,恢复成了惨白带着黄的本色。 ‘好剑法!’ 王宵精神一振,以刀代剑,当头疾劈向黑衣道人! 天底下,练剑者千千万,但是能称之为剑仙者,少之又少,关键是修出剑气,修士或妖鬼以真气法力运剑搏杀,那不叫剑仙,只能算剑客。 而剑气,就是一口庚金之气,讲究纯粹,无坚不摧,既便有高深心法,有名师指导,也极难,甚至会送命,王宵要不是读书读出了文气,第二次也大概率是死。 不过风雨之后是彩虹,一旦踏足剑仙领域,就拥有同阶修士中最强的攻击力。 与剑气阶段对应的修士等级是气海境,气海境有十二层,以通用标准对照,王宵的真实修为处于气海境一层,不到二层。 “好小子,纵然你是剑仙路数,一柄破柴刀又能顶什么事?” 黑衣道人眼里贪婪之色大作,他决定擒下王宵,慢慢折磨,拷问出剑修的奥秘,至于那个树上的青衣女子,姿色还不错,堪为暖房,当即操起法剑,横着撩上! “当!” 柴刀与法剑劈了个旗鼓相当,那脆弱的材质剑气充盈,丝毫无损,并且剑气侵入经脉,令他手腕酸麻难当,顿时面色一变。 王宵感受到了对方手里一软,立刻发扬痛打落水狗精神,剑式连绵不断,手阳明大肠经中,二十个穴道吞吐出剑气,整支右臂,都散发出乳白色的剑光。 “嗤嗤嗤~~“ 一时之间,黑衣道人整个人都被剑气包裹,锋锐之极的剑气在他身上,切割出了一条条的伤口! “啊!” 黑衣道人咆哮,可是他苦修出来的真气,在剑气面前,如土鸡瓦狗,节节崩溃。 须臾间,黑衣道人已是鲜血淋漓,经脉破损严重,当锒一声,法剑坠地,咽喉被柴刀顶住! “你可知,那些肥猪,都是些什么人?” 黑衣道人狞狰的笑道。 王宵手腕紧了紧,刀尖在咽喉上顶出了一个凹陷的红点! 黑衣道人又道:“他们原是乡间桑户,凑到一起,向你道贺喜中案首,被贫道赶上,略施幻术,就饮下了贫道秘制的符水!” 王宵眼神微眯,道人的潜台词就是,只有他才能救下那些债主。 卧草! 这道人脑子不好使是不是? 前世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当你欠的债还不起的时候,最有效的方法,是解决债主! 王宵是现代人,没有太高的道德底限,他也从不以卫道士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尽管在现实中,他没法真的借黑衣道人之手把债主一网打尽。 毕竟父债子承,债主死了,儿子还在,还是会上门要债,甚至会逼的更狠! 因为债主是给王宵道贺才变成了猪,多少与王宵有些牵扯。 人是肯定要救,但是怎么救,要讲究方法,不能轻轻松松的救,要让他看到你跑上跑下,大汗淋漓,也要让他充分品尝绝望的滋味。 佛祖在舍卫城给赵长老讲经,尚且收取黄金,取的是道法不轻传之意,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珍惜。 人命更是如此,随手救人,和竭尽全力,几番折腾,好不容易才救下来,哪个效果好? 显然是后者! 见着王宵渐趋凌厉的眼神,黑衣道人内心狂震,他知道自己的威胁全做了无用功,招惹的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茬子! 果然,王宵冷声道:“大周律.刑律.人命有载:凡制造、藏存堪以杀人蛊毒之人,或教唆别人造畜蛊毒者,均处斩,造畜者不问是否已经杀人,财产没收入官,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也一并流两千里。 你以为朝廷会没有办法救治那些受了造畜之害的人?你想的太多了,我不杀你,自有官府治你的罪!” 说着,手腕用力,嗤嗤血花直闪,刀尖将黑衣道人的手足经脉悉数挑断! “你……好狠!” 黑衣道人忍着痛道。 “我再狠,又怎能比得你以活人造畜?” 王宵哼了声,提起黑衣道人,往回走去。 失去了操纵,那些‘猪’不闹腾了,呜呜哀嚎,目中满是乞求之色。 “诸位!” 王宵抱拳道:“妖人已经伏法,自当押送县衙,朝廷必严惩,也会救治你们,请大家相信朝廷,我现在先去打水来,请稍等!” “我去吧!” 小青拦住,匆匆而去。 第二十七章 名满天下燕赤侠 王宵没赶着债主们去太湖边喝水,而是宁可来回里许的奔波,把水打回来,是照顾债主们的自尊。 先前被邪术驱赶,也就算了,而眼下,恢复了神智,还要在地上爬着走,没几个愿意,甚至还会心怀怨恨。 受害者的尊严,是非常重要的,不然极有可能做了好事,却收获恶果。 那些债主们也不是傻子,陆续眼里现出了感激之色。 不片刻,小青打了满满一皮囊的水回来,给债主们一一喂下,却是没有完全变回人,而是猪首人身的怪物。 这样的形象,没人接受得了,还不如彻底变成猪呢,顿时,满场都是哼嗤哼嗤,呼噜呼噜声音。 “大家别急!” 王宵双手一压,大声道:“趁着夜色,咱们赶紧回吴江,堂尊大老爷必有法子解救大家。” 呼噜的声音小了些,却又有人,看向了王宵手里提着的黑衣道人。 王宵当然明白他们什么意思,立时面容一肃道:“诸位,朝廷对蛊毒造畜等邪术,向来不吝于严刑重典,若是以私下救治为条件,事后将他放了,一旦透露出去,你我等人,即便不杀头,也要抄家,谁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守口如瓶?” 债主们瞪着猪眼,互相看了看。 也确实,人太多,彼此间缺乏最基础的信任,就算私下里解决,恢复了人身,可这始终是一根刺,怕是睡觉都不安生,指不定哪天事发,就有衙役上门抄家了。 债主们呼噜着纷纷点头。 有人解下外套,兜在脑门上,众人一看,有样学样,好歹安心了些。 “走罢!” 王家把黑衣道人搁在马鞍上,捆了起来,在前带路。 漆黑的小道上,一群奇怪的人走着,幸好这个时代,夜晚没什么娱乐,路人几乎没有人迹,倒也是顺顺利利的回了吴江。 城门还未开,城头兵丁拄着长矛,昏昏欲睡。 大周承平三百余年,国家武备,早已松驰了。 “砰砰砰~~” 小青在城下用力敲起了门。 “什么人?” 城头这才有厉喝声。 王宵向上抱拳道:“吴江县童生王宵,有涉造畜之案急禀堂尊,还请代为通传!” 城门很快打开,一名名兵卒举着火把鱼贯而出。 有个新兵蛋子懵懵的,喝道:“遮着脑袋做什么,露出来!” 其中一人,默默的解开了包头的衣服,一只硕大的猪头呈现。 “妖精!” 那新兵吓的挺起长矛就要刺,王宵忙拦住道:“诸位,这可不是妖精,是受了受畜邪术之害的百姓。” “别乱来!” 校尉挥了挥手,看了眼王宵道:“放他们进去,沿途守护,勿要惊扰民众,你们两个,速去县衙禀报!” “是!” 众兵丁纷纷应下。 一行人进了城,小青小声道:“静之,我先回府了,和伯母道明情况。” “嗯~~” 王宵知道小青不便于去县衙,点了点头:“小青姐姐路上小心!” 小青牵起马,离了队伍,渐渐远去。 凡蛊毒造畜,皆为大案,陆放睡到半夜被叫醒,非但不恼,反而大喜,草草穿上官服,让人把牢头狱卒,当班衙役唤来,端坐大堂等候。 不片刻,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见王宵手里提着个黑衣道人,陆放暗暗点头,这是送上门的政绩啊! 再往后看,一群人以衣衫蒙着脑袋,跟了进来。 “学生王宵拜见堂尊!” 王宵把黑夜道人放下,躬身施礼。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陆放沉声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近日来,街坊间流传有造畜之术现于家父失踪之地,家母怀疑或有渊源,于是学生前去查看,正见这黑衣道人以造畜之术害了二十余人,欲围攻学生,反被学生生擒……” 除了没提小青,王宵基本不作隐瞒,事实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这一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 陆放不经意问道。 “这……” 王宵迟疑道:“此人面相颇为粗豪,潇洒不羁,自称姓燕,传了学生几手剑术,又不允学生拜他为师,自此不见踪影。” “哦,难道是燕赤侠?” “定然是他,燕大侠来去无踪,惩强扶弱,这可是活剑仙啊!” “王公子好福气呐!” 衙役交口称赞,陆放也是目中绽出奇光,对王宵高看了几眼。 王宵心里格登一下,自己只是随口胡诌而己,免得说不清来路,可是从众人表现来看,难道燕赤侠在聊斋世界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再看那些债主们,目中纷纷现出希翼之色。 而黑衣道人,则如泄了气般,面若死灰! 种种迹象表明,燕赤侠名满天下! 顿时,王宵心里压力极大。 “能得燕大侠点拨,亦是你的机缘!” 陆放笑着捋了捋须,便道:“尔等把衣服揭开,让本官看看!” 债主们豁出去了,相继揭开衣服。 即便是陆放,眼神都微微一缩,但他是两榜进士,宦海浮沉多年,早已宠辱不惊,见左右衙役正要喧哗,啪的一声,一拍惊堂木,大怒道:“想不到朗朗乾坤,竟还有妖人以邪术畜人,诸位且先在县衙安置,本官会立即禀明苏州府,府里自有高人为诸位解去邪术!” 债主们纷纷跪下来磕了个头。 “下去罢!” 陆放挥了挥手,衙役把债主们领了下去。 陆放眼神又变得凌厉起来,喝道:“来人,把这妖道带下去,好生伺候!” “是!” 牢头抱拳应下,让狱卒把黑衣道人架起,拖了下去。 “静之今次做的不错,本县会为你向府台表上一功!” 陆放这才目光变得柔和,看向王宵道。 王宵谦虚道:“学生身为读书人,铲妖除魔,义不容辞,堂尊实是过誉了,另学生有一不情之请,倘若审讯出了与家父有关的消息,还望堂尊及时告之。” “嗯,这是应该的,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罢!” 陆放点了点头。 “学生告辞!” 王宵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李氏少不得一番责怪,但更多的还是欢喜,自家的儿子有出息了。 王宵耐着性子把李氏劝回了房,看看天色,不再睡觉,而是捧起论语,放声诵读起来。 渐渐地,天亮了,王宵勇擒造畜妖人之事,也在陆放的有意指使下,迅速传播开来。 张家! “法师,法师,出事了,出大事啦!” 张文墨匆匆奔到后院静室,压低声音唤道。 “进来说话!” 屋里,传来葫芦僧明显不悦的声音。 张文墨急推门入内。 第二十八章 赊生丝 “法师,那会使造畜的道人被抓啦……” 一进门,张文墨就把探来的消息如倒豆子般,一古脑儿的倒了出来。 “你是说,那小子的背后竟是燕赤侠?此事难办了啊!” 葫芦僧眉头一皱,现出为难之色。 “法师,燕赤侠名头不小,但近几年来,几乎没人见过,很厉害么?” 张文墨不解道。 “厉害,确是厉害!” 葫芦僧点头道:“燕赤侠乃我朝第一剑仙,成名于百年前,后每隔几年,都有人声称见过,据说已经得了道,一俟天门大开,即可飞升成仙,所以我才说难办。 至于那位道友……他是修出了法的全真道人,受过三坛大蘸,区区拷打,乃皮肉之苦,实不算什么,而且他的师门也不会坐视,必会将他救出,你不用担心他会出卖你家,只是好歹受了些苦,你家最好备些慰问银子,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张文墨心里膈应之极,这都办的什么事啊! 一事无成,还得往里面贴银子,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吹来的,可他又不好说什么,只得附合道:“法师说的是,回头弟子就让家父备好,那王宵之事……” “待那黑衣道友出来再说!” 葫芦僧挥了挥手。 “弟子先去安排了!” 张文墨见葫芦僧有赶人之意,倒也识趣,施了一礼,小心退走。 …… 三日后,王宵正在家里读书,债主们登门拜访。 府城有法师赶来,已经给他们解除了造畜之术,并把黑衣道人带走。 “诸位叔伯安然无恙,小侄甚幸!” 王宵向四周拱了拱手。 “还得多谢王公子救命之恩!” 余员外叹了口气。 王宵又道:“这事说来,还是因我而起,诸位是来为我祝贺,结果被妖人盯上,我也有推不开的责任,教诸位吃了苦,哪里敢贪救命之恩。” “哎,惭愧呀!” 众人纷纷叹气,气氛竟有了些尴尬。 是的,他们的原意,是拎着薄礼上门,借祝贺之名敲打王宵,可谁料到,出了这档子事,偏偏还是王宵把他们救了下来。 继续敲打吧,不合适! 不敲打吧,心里又空落落!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欠的债又是另一回事。 王宵也不接腔,只是陪着傻笑,这些人上门的目的,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清楚了,敌不动,我不动,谁先动,谁吃亏。 好一会儿,方员外无奈道:“贤侄啊,不管怎么说,好歹是非我们还是拎的清,救命的恩情我们领了,贤侄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大家伙儿一起合计下。” “既然如此,小侄就厚颜了!” 王宵锐目一扫。 很多人都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还有的隐现焦急之色。 果然是生意人! 王宵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现在向诸位叔伯交个底,前一阵子,小侄去了苏州,织造局黄公公与我父多年知交,还是通情达理的,对我家深表同情,承诺可将那批丝绸押后一年。 而同时,我家正在织一种名为云锦的新型织物,价比黄金,是作为皇太后大寿的贺礼,小侄已在黄公公面前立下了军令状,理应不成问题。 简而言之,我家的情况正在逐渐好转,诸位叔伯想必也看到了我家的变化,但是解决困难并非一朝一夕,还需要叔伯们施以援手啊。 目前我家的工坊正处于半停工的状态,很多工人没有活干,拿不到工钱,也没法养家,因此小侄厚颜,请叔伯们再赊一批生丝给我,拜托了!” 说着,王宵向众人深深一躬。 债主们面面相觑。 凭心而论,如果被王宵救了的事情没有传开,他们还能讨价还价,可是全吴江都知道是王宵把他们救了,再逼迫王家,就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 古代做主意,虽然也讲契约,但更重要的是名声,一旦在乡里被扣上了恶名,会自发受到排挤。 “我们与你父,都是多年的交情,没有人愿意你家倒下,我借给贤侄一千斤生丝,约期两年结帐,不要任何利息!” 余员外象是做了重大决定,重重一点头。 “多谢余伯仗义!” 王宵大喜称谢。 李氏也从后堂步出,施了一礼:“余兄仁义,妾没齿难忘,两年后,自当如数奉还!” “弟妹客气了!” 余员外谦让了句,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毕竟钱债好还,人情难还,尤其是救命之恩,而王家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再赊些生丝,两年时间,无非是损失些利息,几百两银子的事,相比救命之恩,已是非常廉价。 同时,也对王宵真正有了些好感,有本事的人,还要会做人才行。 有余员外带头,各债主纷纷承诺,赊给王家一千斤生丝,以两年为期,三天之内送来。 大周一匹丝绸长十五丈,门幅四尺,通常耗用生丝七斤半,王家有十二个债主,今天全来了,承诺赊给王家一万两千斤生丝,可以织一千六百匹丝绸,价值一万六千两银子。 而生丝的价格时常波动,蚕种不同,品质不同,价格也不同,取中间价五钱银子一斤(注1),一匹丝绸的物料成本,扣除损耗,大约在四两银子,再加上工人工资、织机维修,厂房折旧与税赋,净赚在三两半左右。 等于这一笔,就让王家赚了五千六百两。 债主们告辞之后,家里洋溢起了欢快的气氛。 虽然相对于背负的旧债,五千六百两远不足一成,却是个良好的开端,周转的越快,生的钱就越多。 王宵不禁琢磨起了珍妮纺纱机。 珍妮纺纱机织的是棉、麻、羊毛等短纤维,而生丝是长纤维,不过可以改造的,不是多大的问题。 这倒是让王宵又把注意力打在了棉布上面,相对于丝绸,棉布的贴身性更合适,当时松江棉布名满天下,因垄断了棉布织造技术,价格是丝绸的十倍,达百两银子一匹(注2)。 不过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在松江以织布为生的有好几十家,抱团垄料市场,如果自己冒冒然去挑战松江棉布集团,肯定会死的很惨。 必须要有一定的功名位业,充分的实力保障,再广结同盟,才能打垮松江棉布集团,为大周朝提供更多物廉价美的棉布。 这时,小青与十四娘从后堂步出,哼道:“静之,想不到你还因祸得福呢,害你的那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疯啦!” 十四娘的美眸中也带着盈盈笑意,还有些许隐藏很深的担心。 当着母亲的面,王宵可不敢造次,点头道:“做的越多,露的马脚就越多,我倒要看看,会是谁在背后害我,我现在去一趟工坊,把这消息宣布下去,让工人们提前准备。” 第二十九章 绝不后悔 工坊里,听着王宵带来的好消息,工人们欢欣雀跃,毕竟他们也要吃饭养家,之所以留着不走,一方面是跟着王家好些年了,故主宽厚,难以离舍。 另一方面,是王宵考中案首,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毕竟商贾人家和官宦人家是不一样的,出去吹嘘也面目有光。 但是长久不开工,总不能永远的代替理想,已经开始有人在接触王家的熟工了,今日王宵借来了生丝,可谓解了燃眉之急。 张家! “哦,王家的债主借了一万多斤生丝给他?” 王宵不仅没有刻意隐瞒,反而四处宣扬,很快的,消息就传到了张家,张父心里,如吃了颗苍蝇一样噎的难受,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张家虽然不做丝绸,嫌来钱慢,不比茶叶,名气打出去了,就可以卖到天价,但对丝绸的利润大体有数,这一笔能赚个四五千两,再加上从自家讹的两千两,这他娘的,哪里有破产的样子? “爹!” 张文才不愤道:“要说我,还得怨那个道人,他挑什么人造畜不好,非得挑王家的债主,结果被那小子捡了便宜。” 张文灵眸光明灭不定,心里隐有一丝悔意。 是啊,要早知道王宵不仅在家里濒临破灭时,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家,还中了案首,更重要的是,与燕赤侠有染,当时就不该与他退婚的。 这明明是一只雏凤啊!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不! 我绝不后悔!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一定要毁了他,再有才,没成长起来,又有什么用? 张文灵的眼神又变得坚定,隐隐蕴着丝怨毒! 张文墨却现出了不快之色,张父忙道:“别妄议那些高人,说到底,还是我们低估了王宵,没想到他居然从燕赤侠那里学了几手剑术,对了,老四,那道人救走了吧?” 张文墨道:“刚从法师处得到的消息,苏州府来人把道人提走后,半途被神秘高手劫走了,法师的意思是,在没能摸清楚王宵的底细之前,暂时还是以牌面上的手段对付他为好,在吴江有陆仲言偏坦,很难对他下手,我打算今日去金陵府,请教恩师。” “嗯,也好,为父给你拿些银子。” 张父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头暗格中,取出一只黑匣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的银票,都是百两大张。 先点了二十张出来,心里颇舍不得,放回去五张,再一想,短短一个月不到,为王宵之事,已经花了三千六百两银子,包括给黑衣道人的安慰银子一千两。 于是又放回去五张,正要合上匣子,却想到,给人送钱要凑整数,张文墨在金陵也要吃喝开销,随即拿回两张,合计一千二百两,才把匣子放回了暗格。 …… 债主们还是守信的,从次日开始,陆陆续续把生丝送了过来,果然三日之后,一万两千斤生丝全部到位,王宵亲自打了欠条。 工坊也被隔成两块,稍小的区域,专门织云锦,不觉中,十日过去。 这十日里,王宵打通了手太阴肺经,正式晋阶剑气期段第二阶,在两条经脉的加持下,他感觉自己的实力倍增。 如果再让他遇到黑衣道人,第一式的幻术或许还要破解,但第二式,根本没有时间放出五鬼。 目前王宵开始修炼第三条经脉,足阳明胃经。 毕竟修行要讲究平衡,不能光修炼手部经脉。 天色已经大亮,王宵徐徐收了功,喷出一团洁白的剑气,许久消散. 足阳明胃经有四十五个穴道,与之配套的剑法名为阳明承厉剑,始于承泣,终于厉兑。 目前他修炼到了第三个穴道,巨髎穴。 进度不可谓不神速,并且奔跑速度也有所加快,但可惜的是,守静笃、致虚极的状态再也没有进入过,而且文气好象达到了一个瓶颈。 对文气的层阶划分,他不清楚,也不敢向陆放询问,因为童生的位业文气被他融合了,只能自个儿慢慢琢磨。 不过好消息是,第一条云锦终于织了出来。 用过早膳,王宵与李氏、十四娘、小青与怜儿登上马车,去往工坊。 “姨娘,姨娘!” 小怜儿扑向贾荻。 贾荻笑容有些僵硬,把小怜儿抱入怀里,这也没办法,明明是她亲生的,还得称李氏为娘,只能称她为姨娘。 好在李氏不是那种刻薄的妇人,除了称呼,其他方面对她们母女都还不错。 “见过夫人、公子、两位姑娘!” 吴伯带着几名织工一起施礼。 “这就是云锦?” 李氏望向挂在架子上的一副丝绸,底边以金银线合绣成云纹,由浓到淡,至中部,点缀着朵朵金云,高贵而又美丽。 “好漂亮啊!” 小青美眸中精光闪闪。 王宵却凑上前,仔细观察每一针每一线,尤其是针脚部位。 明朝云锦全盛之时,整个南京城,有二十万人靠它吃饭,可见时人对云锦喜爱到了什么程度。 吴伯小心翼翼作陪,见王宵神色渐渐松懈,不禁问道:“公子,如何?” 以王宵现代的眼光来看,织的不怎么样,虽然没有毛头,但针脚较粗,疏密也有细微差异. 王宵指出几点意见之后,便道:“这是要进献给宫里,献给太后娘娘的,一点疏忽都不能出,希望大家再接再励,重新织一幅出来,府试之时,我将把样版带给黄公公看,若是能最终定型,我家决不吝于厚赏!” “公子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就一个字,干!干到公子满意为止!” 吴伯把胸脯拍的砰砰响。 “辛苦大家了!” 王宵客气了句,便道:“娘,东门书坊孟家与南门扇子店朱家,要想入股我们家的工坊,我琢磨了下,觉得可行,娘的意思如何?” 十四娘接过来道:“他们家愿出多少银子,又要几成股份?” 王宵呵呵一笑:“当初在县学找上我,听他们的意思,恐怕只肯出两三千两银子,于是被我搪塞过去,如今云锦织出来了,家里也渐渐有了气象,我想把他们找来看看,如没有诚意的话,此事免谈。” 李氏略一沉吟,便挥着手,如赶人般道:“被别家入股,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自己拿着主意就好,你去忙吧,我们娘几个啊,再绕一绕就回去。” “娘记得把云锦单独陈列出来!” 王宵交待了句,匆匆而去。 第三十章 孟家父子 王宵首先去孟宪家的书店。 书店名叫竹雅书苑,外墙饰以翠竹,确实很雅致,王宵让马车停在店外,自己不轻意的踱了进去。 书店还是挺大的,足有近三十丈方圆,隔成了几个隔间,分别是经史子集、刻经,包括传世的道经和佛经、历代历年科举汇总,从童生到状元,往届的文章,还有名师点评,应有尽有,这也是孟家利润最大的一块。 就和现代的教辅书籍一样,总是卖的最好。 最后个隔间,以杂书为主,包括医书、拳经剑谱、武林秘籍、修道真解、蒙学启蒙、字贴、印刷画、年画、传记等等。 竹雅书苑是吴江最大的书店,另在松江、苏州都有分店,也经常承接一些地方官府或职能机构的刻印差使。 当时书籍印刷,还是以雕版为主,刻一副版少则几个月,多则数年,而活字印刷术因泥字容易破损,对烧制工艺的要求也相当高,再加上墨水并不廉价,致使印刷成本居高不下。 普遍一本书五钱银子起价。 很多社会低层人士买不起书,却又有识字的需求,与求知的渴望,多是借书来抄。 为防止抄书,印刷中大量使用古僻字,或者笔画繁多的字,让你写不出来,用别字替代一个两个没什么,替代多了有失原意。 王宵不由想到了古登堡活字印刷术,这是在从宋朝传到欧洲的泥活字的基础上,以铅字铸模制造,稍加打磨即可使用。 又以灯灰、清漆与蛋白混合,代替墨水,大幅降低了成本,再发明出了螺旋压印机,实现了活字印刷的便捷化与低成本化。 王宵随手翻了几本书,心里有了数,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在自身没有取得一定的实力之前,贸然抖出绝活,只会被权贵集团敲骨吸髓,啃食干净。 大上午的,书店里的顾客不多,伙计也不急于招呼,任由王宵晃悠,待得王宵把四大隔间都逛了个遍,才问道:“公子想要些什么书,咱们家书店在吴江的历史最久,品类最全,就算暂时没有,也未必不能帮您订到。” 王宵笑道:“请问贵家公子孟政之可在,就说王宵登门拜访。” “公子稍等!” 伙计匆匆往后面去,不片刻,传来脚步声,正是孟宪,还有他的父亲,孟江波,有童生功名,府试屡不第,失了心气,又不愿去衙门做个书吏,受人管束,遂继承了书店祖产,用心经营起来,十余年间,倒也蒸蒸日上。 与王宵的父亲因行业不同,平时交集不多,算是点头之交。 “晚生拜见伯父!” 王宵不敢怠慢,抱拳施礼。 “好,好!” 孟江波打量着王宵,连道两个好:“如此麒麟儿,张家却有眼无珠,岂非瞎哉,或非我家政之没有妹妹,我倒是想厚颜认下你这个女婿呐!” 王宵暗道了声厉害,果然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们个个不能轻视,三言两语,就吹捧了对方,拉近了关系,又不令人反感。 “伯父过誉了,晚生与政之兄有同窗之谊,自当携手前行,既便做不了亲家,亦可做好友!” 王宵谦虚道。 “政之,你瞧瞧人家,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王经纶生了个好儿子啊!” 孟江波捋须感叹。 “父亲说的是,今后我得向静之兄多多讨教才是!” 孟宪有些尴尬,但不妒忌,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心知肚名,经商多年,早失了读书人的气节,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商贾化了。 孟江波又道:“贤侄,你父吉人自有天相,早晚一日,必会平安回归,对了,你找政之……” 王宵道:“托伯父吉言了,上回在县学,政之兄与束之兄有意向我家入股,前一阵子,小侄家里事忙,这两日才闲下来,是以冒昧登门,请两位兄长往我家的工坊看一看。” “哦?” 孟江波眼里精光一闪,王宵这段时间做什么,县里都知晓,摆明了是做足准备,要狮子大开口啊。 于是,秘不可察的瞪了孟宪一眼。 孟宪心领神会,回了个眼神,意思是:爹你放心吧,你儿子我也不傻!” “既然说好了,那就去罢!” 孟江波笑着挥了挥手。 “晚生告辞!” 王宵再施一礼,与孟宪去往朱律家的扇子店,找到朱律之后,一同回自家的工坊。 工坊里,织机轰隆作响,工人忙的热火朝天,二人早有心里准备,倒也不惊讶,只是不咸不淡的说着诸如兴旺可期之类的客套话。 “请两位兄长随我来!” 王宵暗暗一笑,把二人引领进了偏室。 入目所见,便是一幅丝绸撑在架子上,本来二人只随眼一扫,可是见着那云纹,就觉精美异常,虽然两家都不织丝绸,却也是富贵人家,对丝绸很有了解,不禁快步上前,细细抚摸起来。 “不是绣的?” 孟宪惊讶的看向王宵。 王宵点头道:“是以织机,将生丝缫金银线织成,称之为云锦,比之绣花,丝面平滑自然,浑如一体,两位兄长看着如何?” “这……” 二人相视一眼,均现出震惊之色。 原本两家指望以低价入股王家工坊,如果没有云锦,任王宵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谁都不会做亏本生意,投资王宵也是有极限的,可他们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了云锦的价值,心里不禁为难起来。 原先拟定的价格,连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王宵又道:“不瞒两位,再过一段时日,便是太后寿辰,我已经和苏州黄公公说好了,以云锦进献给太后作为贺礼,两位兄长以为,太后可会中意?” “什么?” 二人浑身一震! 进献云锦,是搭不上太后的,但是可以与织造局进一步绑定。 大周的织造局,相对温和,自身没有织户,与江南大户签订协议,以一个较为固定的价格收购丝绸,同时织造局垄断对外贸易,民间不允许和番夷做生意,这也是织造局,乃至司礼监,皇帝内帑的最大资金来源。 简而言之,与织造局签协议,相当于获得了稳定的现金奶牛,更何况云锦这种稀世织宝,只要让太后满意,好处更是难以估量。 “静之兄啊静之兄,你瞒的我们好苦啊!” 朱律苦笑着摇了摇头,便道:“依静之兄之见,我两家该以何价格入股,又能取得几成股份?” 第三十一章 赴府试 王宵沉吟半晌,才道:“虽然我们是同窗之谊,但在商言商,况且王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上百名织工婢仆都指着我家吃饭,想必两位能理解吧?” “静之兄直言之便是!” 孟宪接过来道。 “好!” 王宵点了点头:“云锦的成本非常高,差不多一两锦抵一两金,但皇宫内帑不差钱,要的是突出尊贵,与众不同,再以云锦的华美,极有可能入了太后法眼,好处已不须我多说,这样罢,每家一万五千两银子,各占一成半股份!” 二人早料到王宵会狮子大开口,却没料到会大到这个程度,但是王宵说的也有理啊,身后有一百多个家庭跟着他吃饭,必须要争取最大的利益。 说句现实话,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讲兄弟义气,人活在现实中,不能只考虑到自己,身后那么多人都要照顾到,所以才有亲兄弟,明算帐的说法。 二人不责怪王宵,却不知如何接口。 王宵道:“兹事体大,两位兄长不如先和家里商量一下,来,我送送两位!” “也好!” 二人也不多说,转身离去。 王宵安排马车把两人分别送回。 …… 竹雅书苑! 孟江波并未恼怒王宵开出的巨额报价,只是反复询问着云锦的细节,许久,叹道:“倘若云锦真是云纹环绕,仿若云中仙子踏入凡尘,确只有太后娘娘与宫中贵人方可着身。 不过……到底一万多两银子,你直接告诉他,若是织造局的黄公公允了,我家可按他出的价入股。” 孟宪迟疑道:“爹,就不杀杀价了?” “不了!” 孟江波摆了摆手:“王宵也不是胡乱要价,既便还下来一两千两银子,只是显得我们家斤斤计较,平白折了情份,没这个必要。” 孟宪又道:“爹,那云锦美虽美,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甚至宫里、朝廷的大人物也会使手段逼迫王家献出织造之法,所以……咱们家有必要花高价入股么?” “你呀,读书读傻了是不是?格局太小了!” 孟江波摇摇头道:“黄公公若献云锦有功,必高升司礼监,回京任职,宫里的太监固然贪婪,却是有脑子的,知道怎么用人,哪些人该用,比朝廷那些尸位餐素的大臣精明的多,蠢笨的,早就被乱棍打死了,王宵必能得黄公公照料提携。 咱们家花巨资入股,一是入王宵。 这些天来,王宵名头大振,身后又隐有燕赤侠的影子,原先的两三千两银子,已经成了笑话。 二是入黄公公,借着王宵搭上黄公公的线,你敢说黄公公不值一万两银子? 你若是再争气点,不说高中进士,只要秋闱考个举人,咱们家就有了士绅名份,届时两头一起发力,何愁生意做不大?有了钱,再为你在朝廷使力,何愁登不上天梯?” “噢!” 孟宪恍然大悟道:“朝廷对民间经商虽无定法,可若是渐渐坐大,必会有恶狼扑来啃食,随随便便罗织个罪名,就叫人家破人亡,是以很多商家并非不懂经营,而是不敢过于经营,以免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孩儿明白了,乡试先不去说,剩下的时间,孩儿必用心苦读!” “我儿明白就好!” 孟江波眼里现出欣慰之色,幽幽叹了口气:“这天下,终究是周家的天下,也是士绅的天下,无名无份,就该安于温饱,凭什么发财?” 同样的一幕,也在朱家上演,朱律被朱父说的心服口服,次日,便与孟宪找到王宵,允诺只要黄公公拍板,就以王宵的报价入股! 这也是合乎情理的,王宵既然祭出了黄公公的虎旗,黄公公的认可才最为关键! 不觉中,已是春末。 这一个多月里,王家士气高涨,尤其是云锦织工,更是加班加点,按王宵的要求,逐分逐寸的改进,最终于一个月后定型。 虽然仍是最简单的云纹云锦,但更加精细,更显富贵,既便以王宵现代人的眼光,也看不出与前世以高科技复原的云锦有多大差别。 同时,王宵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打通了足阳明胃经的四十五个穴道,完成了剑气的第三阶段修炼,就觉奔跑如风,一脚踢出,也有剑气闪烁。 随即王宵开始修炼第四条经脉,足太阴脾经,本经有二十一穴,起于隐白,末于大包,与之配套的剑法名为太阴隐大剑。 当然,王宵也没落下读书,因着生意的交集,王宵与孟宪、朱律重新熟络起来,三人时不时聚首苦读。 其实孟宪与朱律单论水平,不见得比王宵差,欠的只是眼光与知识面,以及唐诗三百首,宋词五百首的熏陶。 现代有无数名师专家研究明清科举,有份量的论文索引,足有数百篇,系统性的解析科举,相当于王宵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王宵也不吝于把宝贵经验分享,并通过交流,获益菲浅。 这日清晨,王宵收拾妥当,小青的穿着也极为正式,将与王宵一起赴苏州,她在王家住了两个月,该回药铺了。 “宵儿,一切小心啊!” 李氏不舍的叮嘱。 “娘,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还有许大夫在苏州呢!” 王宵点了点头,便看向十四娘,笑道:“姐姐的气色好了不少。” 十四娘暗道,还不是蹭你的文气?虽然她的伤势远谈不上痊愈,却在逐渐复苏中,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真想陪着王宵去苏州。 可王宵是赶考,作为姐姐陪着做什么? 实在没有理由! 尤其义姐弟相处的多了,很容易传出闲言碎语,万一影响到王宵的科举,都是她的罪过。 “家里蒸蒸日上,我自然气色好啦!” 十四娘勉强笑了笑。 “娘,保重,姐姐,保重!” 王家收敛笑容,深深一躬。 小青也向李氏施了一礼,便与王宵出门,登上马车。 因王宵要去织造局见黄公公,并未和孟宪朱律同行,只约定了在苏州山景园会面。 大周与大明高度相似,唐伯虎曾咏诗赞苏州:小巷十家三酒店,豪门五日一尝新,山景园与山三馆、繁景馆并称姑苏三大酒肆园林之首,筵席置于山水间,集餐饮、娱乐与住宿一体。 每回府试,三大酒肆园林都会向参考童生提供五折优惠,吸引大量童生入住,举办连场文会,大批富贵人家赶来择婿,也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 事实上哪怕五折优惠,在三大酒肆园林中吃住一日,也要三到五两银子,寻常人家根本承受不起。 人常道,穷文富武,其实有失偏颇,读书等于脱产,十年寒窗苦读,意味着十年不干活,白吃白喝,还要耗费巨资买来文墨耗材与各种书籍,穷人家哪里负担的了? 第三十二章 黄公公的提点 张家! 张文墨一袭童生装束,气宇轩昂,脚上依然踏着他那招牌式的木屐。 张父正色道:“我儿,府试院试连番举行,成败在此一举,决不容有失啊!” “父亲放心,孩儿纵然未得案首,考中生员也志在必得!” 张母在一旁,不悦道:“你这老头子,都这时候了,还给四儿施加什么压力,该吃就得吃,该喝就得喝,也莫要忘了结交好友,拓展人脉。” 张文灵在一旁,咬了咬牙道:“爹,娘,不如小女也和四哥一起去苏州吧,正好见识下姑苏的繁华盛景,反正有二哥在苏州,倒也不会误了四哥的科举。” “嗯~~” 张父捋须沉吟道:“薛家公子虽好,却未见过面,万一不合适,岂不是耽搁了终生大事,多走走见见也好,苏州有不少俊秀郎君,未必要在一颗树上吊死。” “多谢爹,小女去准备一下!” 张文灵施了一礼,喜滋滋的往自己闺房步去,可刚转过身,脸色就阴沉下来。 是的,她去苏州,结实俊秀郎君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想看到放榜那一刻,王宵榜上无名的失落与不甘! 王宵已然成了她的心魔,走的越高,她就越焦躁,非得亲眼见他被打落云端,才能胸怀大畅。 “四儿,出门在外莫要寒碜,这些银票你拿着。” 张父从袖子里,取出一千两银票,递了过去。 “多谢父亲!” 张文墨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却未留意到,父亲的嘴角抽了抽。 这段日子以来,张家花钱如流水,虽然家底厚实,可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这样挥霍。 更要命的是,钱没花到刀刃上,巨资砸下去,王家反而越发兴盛,王宵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钱花的窝心! 不片刻,张文灵打扮一新,带着两个婢女出来,拜别父母之后,与张文墨各乘一辆车,向苏州驶去。 而王宵的马车已经先一步驶向苏州了,虽然与小青孤男寡女,却也相安无事,本身小青是豁达活泼的性子,王宵是现代人,能聊的来。 而且王宵对小青没什么想法。 他知道十四娘是狐狸精,打个比方来说,早起一觉醒来,怀里抱着个毛茸茸的小狐狸,恐怕很多人都会撸一撸,继续睡个回笼觉。 可是抱着条水桶粗的青蛇那可不一样,王宵觉得自己暂时还接受不了。 约摸下午时分,车辆驶入了苏州,每逢大考之年,苏州都格外繁华,街面上人来人往,多是赶考的学子与家人婢仆。 不是所有的学子都会入住三大酒肆园林,各路商家早已卯足了劲,借此大发一笔。 “行了,就在这里放我下去吧!” 突然小青指了指街角。 “呃?” 王宵讶道:“我还打算和你去一趟保安堂呢,见见许大夫,并向你姐姐当面致谢。” “不用啦,去过织造局你安心考你的试,到时候我们会来找你的!” 小青蛮不在乎道。 “也行!” 王宵让马车停住,把小青放下,小青挥了挥手,消失在了街角,马车则继续于穿流不息的人群中前行,驶往织造局。 又过小半个时辰,织造局到了。 王宵提着只木匣下车,正见上回那名小太监,问道:“公公可曾记得在下?” “哟,这不是王公子么?” 那太监前倨后恭,哟的一笑。 “黄公公可在?” 王宵从怀里,摸了五两银子递过去。 “这这……哪好意思呐!” 太监腆脸笑着,手头却不慢,拿过银子揣了起来,才道:“公公就在衙门里,王公子随咱家来。” “有劳!” 王宵拱了拱手。 这次没再让他坐冷板凳,而是直接带到了黄公公休憩的地方。 “晚生见过公公!” 王宵放下匣子,拱手施礼。 “免礼,东西可带来了?” 黄公公摆了摆手。 “正要请公公过目!” 王宵把匣子打开,让那名太监与自己搭个手,撑开云锦。 顿时,黄公公眼神直了,快步上前,逐分逐寸的抚摸起来。 “好,好,好!” 黄公公连道三个好,才道:“此锦美仑美焕,王公子确未让咱家失望呐,太后娘娘若是身着以云锦织就的礼服,必心喜,不过眼下距离太后寿辰只有两个多月了,咱家将云锦献进宫,再由尚衣局裁剪缝制,又要一个月。 咱家只剩下一个月,一个月内,你家还能织多少?” 王宵掐指计算,好一阵子,为难道:“时间确实紧了,毕竟云锦初织,旁的织工织不了,一个月内,最多只能再为公公织五匹。” “行,五匹就五匹!” 黄公公点了点头,唤道:“来人,给王公子上茶!” “哎哟,公公,晚生乃是晚辈,这可使不得!” 王宵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使得,王公子先坐下,咱家还有话和你说!” 黄公公笑咪咪,压着王宵的肩膀,强行摁坐下来。 很快有小太监奉来茶水,以明前碧螺春沏就,茶水碧绿,叶片针毫毕现,轻轻一嗅,清香徐来。 王宵就着茶,与黄公公闲聊,恭敬中不失风趣,让黄公公暗暗点头,这小子……上道,随即话音一转,便道:“王公子对此次主考官可有了解?” “正要请公公指点!” 王宵心知如黄公公这种人,绝不会废话,当即端直身子,面容一肃。 黄公公道:“咱家从金陵织造局得了些消息,风闻金陵知府贾雨村对你颇有微辞,故你虽是案首,却不可自满。” 府试的考官与县试类似,同样是五名,有知府、同知、府教授,两名从南国子监下派的学正。 一般来说,案首必中秀才,是知府给知县面子,和考生没太大的关系。 毕竟知府与知县同是吏部任职,前者对后者,只有参劾权,没有任免权,很多事情没有知县的配合,知府会很难堪。 如果二者不和,闹到省城,乃至朝廷,就不是难堪的问题了,而是身为堂堂正四品知府,连个七品知县都压不住,能力堪忧。 终大周一朝,时有府县相煎,知县基本上革职,但知府也由此绝了仕途。 所以案首的本质是一种官场的潜规则,知县报个名额上来,本府保他必中,工作上你配合点,你好我好大家好! 在王宵眼里,苏州知府没有为难自己的必要,只有南国子监的学正…… 可自己哪里得罪他们了? 见王宵眉心微锁,黄公公又道:“咱家还风闻,与你同县的童生张文墨,乃金陵知府贾雨村的入室弟子!” 第三十三章 教唆 一瞬间,王宵背后出了层白毛汗。 也就是自己有了价值,黄公公才提点一下,但凡今日进献的云锦有一丝瑕疵,都不会入黄公公的法眼,更不会提醒自己。 果然是细节决定成败! “多谢公公提点!” 王宵站起来,深施一礼。 黄公公摆摆手道:“咱家只是风闻,你有个数即可,也不用太担心,科举场上,无数双眼睛盯着,谁都不敢太过份,最多小打小闹,你自己把得住,就不会有太大的事儿。 再提醒你一句,苏州知府胡长清,年届六旬,脾气又直又臭,升官早已无望啦,又绝了后。 他的原配,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纳了四个妾,生了八个女儿,也不知是造了哪门子孽,他喝药,求神拜菩萨全都试过,没一个管用,照样女儿生个不停,嘿!” 嘿的一笑之后,黄公公忍俊不止道:“他从不卖任何人面子,只凭自己喜好行事,省里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金陵南镇抚司都不愿招惹他,就等着他当完了苏州知府,回老家荣养呢。 这老东西好道学,视男女为大防,对时下的浮奢风气厌恶的紧,你在应考期间,最好管住自己,否则落他手里,指不定把你给贬黜了,你们吴江的陆仲言来给你求情也没用。” 王宵浑身一禀,这种人,绝了嗣,不用为儿女子孙考虑,行事无所顾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才最可怕,忙拱手道:“多亏了公公提醒,学生有数了。” “嗯~~” 黄公公满意的挥挥手道:“咱家也不耽搁你了,你回去罢,记着一个月之内,再送五匹云锦过来。” “是,学生告退!” 王宵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出了织造局,王宵立刻让车夫驾车回吴江,一个月之内,务必赶织五匹云锦,并着重点出是黄公公的要求,随即步行去往山景园。 山景园方圆数十亩,亭台山水间,错落着一座座楼阁,或依山,或伴水,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果然是贵有贵的道理。 王宵身着的童生衣冠,就是通行证,一名小厮热情的上前问道:“这位公子,可有订好的房?” 王宵淡淡道:“临湘阁,与吴江县童生孟宪朱律合订!” “噢,原来是王公子,随小的来!” 小厮更加热情了,引领着王宵往深处走去。 临湘阁位于一处人工湖畔,两层小楼,下层住自带的婢仆杂役,以及本楼的执役人员,上层住宾客,一排六个房间。 “静之兄,这里!” 远远的,朱律与孟宪倚着栏杆,向自己招手。 王宵微微一笑,加快步伐上了楼。 “两位兄长何时来的?” 王宵问道。 孟宪道:“没比你早多久,对了,那事如何了?” 王宵点头道:“黄公公赞不绝口,又下了五匹订单,要求一个月内交货!” “哈,此事终于成了,静之兄力挽狂澜,值得大书一笔呐!” 孟宪哈的一笑。 王宵谦虚道:“不过是几分运道,以及乡里乡亲的鼎力帮助。” “好了,别谦虚了,下去吃饭去!” 朱律挥了挥手。 三人一同下楼,穿过两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另一片人工湖边,已经布置起了筵席,来自于苏州各处的童生们,三三两两入席,有的身边伴着美人。 婢女身着艳丽的彩衣,如穿花蝴蝶般上菜,另有些女子聚成数团,妙眸打量着诸多俊彦,不时细语几句,发出吃吃浅笑。 “静之兄,那边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怕是来寻如意郎君,我们不宜招惹,那边嘛,就是姑娘们了,咱们也去找几个来陪陪酒,银子钱我出!” 朱律嘿嘿怪笑道。 王宵本也大开眼界,但听到后面的话,忙阻止道:“不妥,谁知道这园子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若是因风评给考官留下恶劣印象,岂不是白忙活一场,据说苏州知府刻板清正,府试在即,实不宜多事。” “不错!” 孟宪点头道:“我们只吃点东西,吃完就回去读书。” 三人去寻坐席,还要寻离姑娘们远点的,于是往外面走。 临着湖的一栋小楼中,张文墨徐徐收回阴冷的目光,哼道:“想不到,这三人竟还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呐,娄兄,该你出马了。” “这……” 张文墨身边,一名二十来岁的童生现出了迟疑之色。 此人是往届生,姓娄,名居辰,家里也是开书店,与孟宪家存有一定的合作关系。 张文墨又道:“娄兄,请恕我直言,你四年前已经考过一次,今次再考,除去七县一州八个案首名额,余者千中取一,你又有几分把握?这次如不中,下次你还考不考?” 娄居辰的挣扎之色更浓。 是的,这话狠狠扎进了他的心窝! 科举考的次数越多,就越迷惘,心气越低,除非心志坚毅,考多了只会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进而自卑,狂躁,性情大变。 毕竟读书耗钱,一个成年人,不帮着家里张罗生意,不下田种地,赚不来一钱银子,吃家里,喝家里,如果读出来,考中功名倒也罢了。 可功名哪有那么好考? 每一场考试,都是修罗杀场,只有尖子中的尖子,才能脱颖而出,比拼的不仅是才学、运气,心气也很重要。 而往届生缺的,正是一往无前的心气。 就如往届生中,从来没有出过高考状元一样,科举的案首、院首、解元,也都来自于应届学子。 屡考不中,不中再考,周而复始,无限轮回,会带来极其巨大的心理压力,一点点风言风语,就会引爆火药桶。 娄居辰也是如此,四年前,他踌躇满志,四年后,他年过二十,别人都已成家立业,他还在为考而考,如果再考不中,下次考不考了? 他不得不为自己谋退路。 张文墨微微一笑:“居辰兄,这事对你也没什么损失,无非名声稍微受些影响罢了,除非你认为自己必中,否则些许浮名,不值一提。 我代表张家,向你承诺,院试过后,可向你家入股,价格绝对公道,届时张家可助你逐步吞了孟家,占领吴江书市,另向你个人,奉上五百两银子的厚礼。” 娄居辰心中微动。 张文墨开的条件,不可谓不宽厚。 张文灵也盈盈施礼,眸中带着幽怨道:“实不相满,底下有一人叫王宵,曾是我的未婚夫,丝毫不顾忌我的感受,非要与我家退婚,又在外大肆宣扬,说我家嫌他家贫,逼他退婚,家里平白担上了恶名。 小妹心里气愤不过,很想给他个教训,不知娄兄可愿帮小妹这个忙?” 第三十四章 祸事将来 张文灵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身段修长,曲线玲珑,清纯中带着些许妩媚,一双妙眸脉脉含情,仿佛会说话似的。 王宵能不把张文灵当回事,那是他在现代社会,经受过了pua的毒打,前几任女友,个个都是pua高手,一度曾令他怀疑人生,自我否定,可谓吃足了教训。 而娄居辰不同,作为应届生,表面上家里支持他读书,可背后的甩脸子、不屑一顾、微辞,他哪里感受不到呢? 因此张文灵给了点阳光,他就当作灿烂,展开了无限暇想。 尤其张文灵是张家的嫡幼女,而张家的财势又远远大于娄家,一时之间,心湖摇荡中,又受宠若惊! “也罢!” 娄居辰重重一点头:“那王宵确是品行败坏,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贤妹不说,愚兄还不知贤妹竟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今知之,岂能坐视,不给他个教训,枉为七尺男儿,张兄与贤妹静候,今晚必有大快人心的消息传来!” “你放心,我张文墨牙齿当金使,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张文墨拱了拱手。 “拜托啦!” 张文灵粉腮微红,挤出一丝娇羞之色。 娄居辰色授魂予,但也沉得住气,略一抱拳,快步下楼,很快找到了王宵三人,挥手喊道:“孟兄,孟兄。” 三人刚刚坐定,正待招来婢女点菜,不由抬头看去。 孟宪站起来笑道:“原来是娄兄,我给介绍下,娄兄名居辰,表字扶摇,居星辰之中,扶摇直上九千里,家里开着琼楼书坊,乃是苏州府一等一,论起规模远远大于我家。” “政之兄过奖了!” 娄居辰谦虚道。 孟宪又道:“这位是王宵,表字静之,我县案首,才学令人惊叹,这位是朱律,表字束之,家里开着十全扇画斋,闻名江南地界,就不用小弟多说了吧。” 娄居辰微不可察的瞥了王宵一眼,心里起了妒火,虽然王宵已经与张文灵解除了婚约,可是大周风气开放,从不讲究男女婚前不见面,二人又同来自于吴江,身家差不多,不说张文灵被王宵夺了红丸,至少卿卿我我,一亲芳泽是跑不掉的。 想到这,就有种女神被狗刨了的感觉,心口堵的慌。 ‘今晚非得坏了你的功名不可!’ 娄居辰暗暗冷笑,再施一礼:“见过两位兄台!” “娄兄客气了!” 王宵与朱律各自回了一礼。 娄居辰打量了眼空空如也的桌面,不经意问道:“三位兄台尚未点菜吧?” “正要点,刚好娄兄来了,哈,娄兄是本地人,不妨坐下推荐几道,你我把酒述旧,岂不妙哉?” 孟宪哈的一笑。 “诶,这如何使得?” 娄居辰脸一沉,不悦道:“三位远来是客,愚兄忝为地主,当尽地主之谊,此处喧闹,不是个详谈的好地方,愚兄带你们去一僻静之处,距此不远,虽名不显,却做的一手地道的苏州水席,三位兄台请!” “这……” 三人有些迟疑,一顿饭而己,哪里不是吃? “出了门百来丈便是,孟兄,请!” 娄居辰热情的拉住了孟宪的袖子。 “有劳了!” 孟宪看了眼王宵与朱律,无奈点了点头,四人向外走去。 小楼! 屏风后,走出一人,正是张文墨的二哥张文俊。 张家嫡系兄妹五人,老大文才主持本家,老二文俊主持苏州,老三文起主持松江,老四文墨主打科举,系以全家重望,五妹文灵待字闺中。 “见过二哥!” 张文墨与张文灵齐齐施礼。 张文俊淡淡道:“他们既然去了,此事就包在我身上,定叫那小子闹个灰头土脸!” 张文墨笑道:“全赖恩师指点,府台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听了这等有失斯文之事,岂肯点为秀才?呵,断了他的科举之路,看他还拿什么和我家斗,纵有燕大侠撑腰,也不能不讲规矩!” “你放心,我已买通了府台衙门的人手,只要人进了衙门,可由不得他!” 张文俊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 王宵四人已经出了大门,在小巷里七转八绕之后,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 门楣一角,挂了盏红灯笼,上有三个小字:蝶香居! “三位兄台稍等,别看此处闭门不待客,却是别有洞天呐!” 娄居辰哈哈一笑,上前敲门。 “吱呀!” 门板徐徐打开,出来一名三十左右的女子,体态丰盈,画着薄妆,挽了个苏州流行的牡丹头,仪态尚算端正,只是不经意间,又流露出几缕风尘气息。 “哟,原来是娄公子!” 女子盈盈施了一礼。 “玉娘,今儿把你们最拿手的苏州水席做出来,本公子要款待三位好友!” 娄居辰老气横秋道。 “那是自然,娄公子若是丢了脸呀,还不得把妾这蝶香居给拆了?” 玉娘娴熟的回应,又妙眸一扫王宵三人,顿时眸光微亮,笑着招呼道:“四位公子,快请进来。” “三位,请!” 娄居辰挽着孟宪,率先踏入门槛,王宵有些迟疑,这地方,明摆着是花街柳巷。 原主虽从未去过,却不代表不了解。 与金陵不同,金陵多是青楼,尤其是沿秦淮河,青楼密布,河中画舫连片,而苏州受限于弯弯曲曲的河道,地表很难起出成规模的建筑群,即便有,也多建了园林,因此苏州多以花街柳巷,独门小院为主。 有些讲究的,非熟客不接,或者非熟人引见不接。 不过金陵青楼该有的,苏州小院也有,如果以为使了几个银子,就能和姑娘们春风一度,那只能是想多了。 干这行的,哪个不是见多识广,八面玲珑,就算有新进来的小姑娘好骗,老鸨也会把着关,不把你掏光了休想一亲芳泽。 王宵本能的想到了黄公公的提醒,只是朱律也进去了,自己这时走,显得不近人情,于是揣着警惕,跟着步入小院。 院分前后两进,过了照壁,两侧的厢房中,有几间灯火通明,透过窗花,隐约可见美人身姿,以及飘散出的酒菜香味。 “四位公子,请随妾往后面走!” 玉娘掩嘴一笑,继续引路。 后院别有洞天,墙角栽着一排排翠竹,碗口大的牡丹,娇艳欲滴,左右厢房里,红烛低照,分明是姑娘们的香闺,最里的正堂,被隔成了三间。 玉娘把四人引领入左边一间,施礼道:“四位公子请稍坐片刻,妾去叫几个可人儿过来服侍!” 说着,便转身而去。 房里熏着香料,布置尚算雅致,摆有四副矮桌,并成一排,后面有八张椅子,屋角一座琴台,朱律与孟宪打量着的时候,王宵却越发心里难安。 他说不准是什么感觉,就好象有祸事要发生一样。 第三十五章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孟兄,朱兄,我们还是不在这里吃了吧。” 王宵就觉得心里的不安一阵紧似一阵,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略一迟疑,便道。 “王兄,说笑了吧,来都来了,一副苏州水席而己,难道是怕吃穷了我,哈,我娄居辰最爱交朋友,几百两银子根本就不算个事,孟兄朱兄,你们来评评理?” 娄居辰怎么可能让王宵走,当即面色一沉,不悦道。 “是啊,娄兄也是一番好意!” “吃完咱们就回去,绝不耽搁。” 孟宪与朱律相视一眼,均是现出为难之色,毕竟还没开席就走,确是不近情理,传出去还会被人耻笑。 王宵暗暗摇头,他也不清楚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没法强行把孟宪朱律拉走,如果自己走的话,必然会产生裂痕。 他还指着孟朱两家的三万两银子救急呢。 “或许是我多想了!” 王宵点了点头,但是坐等命运的审判不是他的风格,他始终认为会有事情发生,于是四下里看了看,走向窗户,推了开来,墙下便是漆黑的河水,不由问道:“两位兄长,可会凫水?” “哈!” 孟宪哈的一笑:“咱们姑苏地带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在河里玩耍,哪有不会凫水的?” “静之兄怕是玩心动了吧,行,院试过后,咱们去太湖里掏河蚌,比谁捞的多。” 朱律也跃跃欲试。 王宵微微一笑,回到座位。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玉娘领着五个姑娘步入屋内,其中四个,捧着茶蛊,最后一个是琴师,抱着副瑶琴。 “教四位公子久等了,这可是咱们蝶香居里最有名的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年龄,听闻是四位公子,都高兴的紧呢,好啦,妾杵着也是碍眼,现在就去为公子们张罗菜式,姑娘们,可得把几位公子侍候好了。” 玉娘笑着介绍了下,翩翩而去。 “见过公子!” 五女盈盈施礼。 琴师把瑶琴摆放在琴台上,调试起来。 另四女各自选定目标,倚着坐下,王宵身边的女子一袭浅绿褙子,内里是刺绣水仙妆花裙,两侧发髻旁,各垂下一条小辫。 这是清倌人的标志。 凡是未破身的烟花女子不管梳什么发式,都要垂两条小辫,以彰显自己的清倌人身份。 卧草! 拿个清倌人出来,这是多看得起自己啊! 在这种地方,如欲与清倌人共赴良宵,没有几千两银子兜不到底,不过王宵美人见多了,不说十四娘貌若天仙,就是他的前未婚妻张文灵的姿色,也比这女子胜上数筹,他是完全不感兴趣。 “公子,请!” 女子奉上茶,笑吟吟的看过来。 王宵正要接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还有隐约的呼喝:就是这家,记着,就说以揖拿盗贼为名,有人看见盗贼潜入宅中,一个都别放走,全部带回府衙大堂! ‘喀嚓!’ 脑海中,仿如一道闪电划过,撕开了迷雾! 难怪自己会心里不安,原来如此! 好一条诛心的毒计! “孟兄,朱兄,快走,有衙门的人来查房了!” 王宵急道。 “什么?” “没动静啊!” 孟宪与朱律均是一怔,他们的耳目,远不如王宵聪慧,况且前院还有丝竹嘻笑声传来,正是靡靡岁月静好之时,实在没法相信会有衙门的人来,同时也没完全弄明白此事的后果。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苏州府抓捕盗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用力的拍门声。 王宵又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两位兄台可曾想过被带去衙门调查的后果?” 瞬间,二人警醒过来。 这事的性质诚如王宵所说,不涉及衙门,什么事都没有,或者说,如果不是在这个时间点,既便去一趟衙门也无大碍。 毕竟自己都是有身份的,有头有脸,怎么可能做盗贼? 可是在临考前被带去了衙门,那真是一千斤也打不住! 喝花酒、票昌,被抓个现形,脸还要不要了?考官们又会怎么看? 拍门声越来越响,甚至都听到了老鸨玉娘的声音:“来啦,来啦!” “快走,从窗户跳下去!” 王宵催促道。 二人二话不说,撑着窗户棱子,身手还是挺敏捷的,轻轻松松翻了过去,沿着墙角的青石,落进了水里。 娄居辰正要向外跑,却被王宵一把拧起脖子,冷笑道:“娄兄就不担心被抓去衙门,断了功名?还是和我们一起走罢。” “我……唔!” 娄居辰还待分辨,却发现气到嗓门,发不出来了,脖子则如被一只钢箍紧紧箍着,只能勉强呼吸,连转动都困难。 王宵回头看了眼诸女,冷声道:“坏人功名,如杀人父母,还望姑娘们代为遮一遮,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在江南地界,却也有头有脸,此事过后,每人以五十两纹银厚谢!” 说着,纵身一跃,扑通一下,落入河中,与孟宪朱全汇合,向远处游去。 姑娘们面面相觑,都是场面上人,类似的事情也不是没见过,倒也不慌。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一名女子向琴师问道。 “哎~~” 琴师叹了口气道:“照他说的做吧,他们应该是被人设了局,好在机伶,还知晓及时逃走,我们也犯不着得罪这等人物,免得招惹来无穷祸患,能遮就遮吧,苏州府还由不得几个皂吏猖獗,想必玉娘妈妈也不愿多事。” 随即起身,把窗户关了起来。 四女各自幽幽叹了口气,本来见着四人,均是年轻俊秀,气度不俗,本想着今晚好好伺候呢,可这都什么事儿啊? 河道并不宽,却胜在漆黑,王宵挟着娄居辰,用一只手划水,与孟宪朱律齐头并进,隐约还能听到蝶香居里的喧闹声,均是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默不着声的凫水。 苏州的河道弯弯曲曲,四人接连转过几个弯,才于对面的一块青石板处上了岸,浑身都湿透了。 “他娘的,真是倒霉透顶!” 朱律坐上石板,拧着湿潞潞的衣角,骂道。 王宵却是道:“我们不过吃个酒而己,怎会有衙役上门,若是苏州风气如此严苛,这些花街柳巷怕是早关门了吧。” “诶?” 朱律孟宪目光闪烁,本能的看向了娄居辰,有怒火酝酿! 二人都不傻,前脚刚来,后脚就有衙役查房,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再想到娄居辰无事献殷勤…… “好你个姓娄,枉我把你当至交,你却设局害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孟宪大怒! 第三十六章 上了秤,千斤打不住 “不,不是我,不是我!” 娄居辰慌乱辨解。 “不是你是谁?” 朱律喝问。 “这……” 娄居辰一下子哑口无言,他清楚自己失言了。 “呵~~” 王宵呵的一笑:“你不说我也知晓,是张文墨,对不对?” 娄居辰面色大变,虽然没有承认,可他的神色变化,已经间接透出了真相。 “哎~~” 王宵叹了口气,向孟宪与朱律深深一揖:“竟是我连累了两位兄长,实是心中有愧!” “静之说哪里话,若非我有眼无珠,又怎会差点中了招,张家真是不择手段!” 孟宪摆了摆手,喝问道:“扶摇兄,你为何要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功名?” 王宵心中一动,明清科举几百年来,种种作弊手段层出不穷,比如枪替、冒籍、夹带、抄袭、换卷、传纸条,甚至因糊名和腾抄,还有在考卷中约定暗语,与考官勾结。 其中有一种非常极端的作弊方法,称为自杀式作弊,以收取报酬,牺牲自己的功名为代价,设局陷害。 凡这类人,要么家里贫困,或有难言之处,自知考中无望,索性收雇主的钱,陷害别的学子。 王宵也很好奇,娄居辰到底出于什么心态。 “哈哈哈哈~~” 娄居辰突然惨笑起来:“就是我做的又如何,凭什么你们风风光光,受桑梓家族期待,而我却受尽了白眼? 恐怕你们想不到,我这四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有手有脚,二十多的人了,却挣不来一文钱,还白吃白喝家里,父母不说话,但兄弟姐妹怎么看我?就连底下的管事婢仆,也敢甩我脸子,换了你们,能忍吗?” 孟宪摇摇头道:“扶摇兄,焉知今日的你,就不是明日的我们?一次不中,不代表终生不中,只要自己努力,总有高中之时。” “这话,你自己信么?不,你肯定信,在你们吴江县的县试中,他是案首,你和朱律皆位列前五,搏一搏还是有希望,而我自己什么斤两,我难道不清楚? 我是吴县的童生,名列第二十八,三年前考府试,名列四百三十七,你们说,我哪里有希望?” 娄居辰油盐不进。 王宵悠悠道:“你自己没本事,不是读书的料子,就妒忌我们,甘于被别人当枪使,拉着我们一起死?” 娄居辰的面孔,陡然变得狞狰起来,恶狠狠瞪着王宵道:“你负了灵儿妹妹,好一个薄辛人,你还有脸在这里说话,灵儿妹妹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这样毁她名节?” 孟宪与朱律膛目结舌! 他把张文灵称为灵儿妹妹? 难不成张文灵与王宵退婚之后,与娄居辰搞在了一起?可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张文灵发了哪门子疯? 王宵也神色精彩之极,他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多半是张家兄妹轮番上阵,一个诱之以利,一个稍微给点甜头,就死死的把住了娄居辰。 “来啊,报官啊,就是我干的,快,把我扭送到苏州府,谁不扭我,谁就是孙子!” 娄居辰一见三人懵了,立刻嚣张起来。 “把你扭送府衙?那是便宜了你!” 王宵冷冷一笑,抓住娄居辰的脖子,往水里摁去! “静之兄,莫要弄死他!” 孟宪吓了一跳,忙劝道。 “我有数!” 王宵手上用力,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把娄居辰的脑袋硬生生摁进了水底! “咕噜噜~~” “咕噜噜~~” 阵阵水泡上泛。 如墨般的河水中,娄居辰腮帮子一鼓又一瘪,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张嘴呼吸,可吸进来的不是平日从未当回事的空气,而是冰凉中带着腥涩的河水。 片刻工夫,娄居辰剧烈挣扎起来,他感觉,再摁下去就得被活活呛死。 王宵不为所动,计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把他提起。 “咳咳~~”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咳之后,娄居辰特吐狂吐,一口口的黄水经嘴角顺着衣襟沾满前胸,呕吐时还掺杂着零星的咳嗽,好半天才渐渐缓和。 他的面色比纸还白,大口大口呼吸,第一次觉得空气是如此的美好,也是如此珍贵。 他相信,只要时间再长一点点,他将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而那种喉头火辣辣,鼻子又酸又涩直冲脑袋深处的滋味渗入灵魂深处,头颅里的筋脉一跳一跳,有如炸裂般的疼痛。 没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不会体会到生命的宝贵! “扑通!’ 王宵又把他的脑袋摁了下去! 一如前次,在一连串水泡冒起的同时,娄居辰咽下了大量河水,然后在死前被提了出来,狂咳加呕吐,比上一次更加严重。 连续两次体验死亡的滋味,使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如死狗般蜷在冰冷的地面,张大着嘴,努力呼吸,目中满是恐惧之色。 “记着明天带二百五十两银子给蝶香居那五个姑娘,再奉劝你一句,我无意诋毁张文灵,但是这个女人,不是你能驾驳得了,你若是被她迷的神魂巅倒,多少家业都不够你败,滚罢,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王宵一脚踢上娄居辰的屁股! 娄居辰爬了起来,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往黑暗中走,他只想尽快离开,他是真的怕了。 “此人……实是活该!” 孟宪吁了口气道。 朱律也道:“咱们要不要向官府告发张文墨?他这手段着实卑劣,有娄居辰作证,一告一个准!” “不可!” 王宵阻止道:“苏州府不会问谁是谁非,只知道是吴江县的学子起了冲突,倘若告上去,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怕是会与张文墨一概贬黜,而且堂尊的面子也过不去。” 王宵的说法很好理解,吴江县考生的冲突,应由吴江县自己解决,把事情闹到府衙,等同于宣告知县无能,压不住民间的豪强大户。 甚至胡长清如有意针对陆放,发道公文喝斥,那么,陆放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残酷打击县内大户,张家、王宵、孟家与朱家一个都跑不掉,而陆放也会坏了风评,大家同归于尽。 第二,向吏部请辞,政治前途终结! 朱律不由倒吸了口凉气道:“难怪静之兄说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确是醒世良言,我明白了,可张家欺人太堪,就这么算了?” 王宵道:“自然不会算,但府试没几日了,首先要静下心来考试,切勿受影响,院试过后,再找机会与他算帐,我们走罢,等衣衫稍微干些,找个小馆子填饱了肚子再回去。” “不错!” 二人纷纷点头。 第三十七章 院试开始 天色渐渐亮了,张文灵与张文墨兄妹也各自起床梳妆。 今日阳光明媚,满院都是鸟儿的唧唧喳喳声,辛勤的蜜蜂迎着晨曦,盘旋于花朵之间,还有色彩各异的蝴蝶翩翩起舞。 “嗯~~” 张文灵望向窗外的美景,就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却是陡然神色一滞,她看到王宵、孟宪与朱律在庭院中,打着基础拳法,锻炼身体。 “四哥,四哥,快出来看,他们怎么还在?” 张文灵大惊失色,快步跑向厅堂。 听得动静,张文墨也从屋中走出,望向窗外,顿时面色一沉! 底下三人气色好的很,有说有笑,做着舒缓的运动,根本不象是从衙门里出来的。 “四哥,会不会昨天那个娄居辰失手了?” 张文灵问道。 张文墨紧锁着眉头不说话,按理说,既然娄居辰把人带走,就不该出意外,二哥张文俊又给苏州府的几个衙役使了银子,只要查准了,肯定能把人带回衙门,再‘惊动’府台。 他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二哥来了!” 这时,张文灵低喝一声。 只见张文俊从花园拐角出现,低着头,脸色不大好,很快上了楼。 “二哥!” 张文墨与张文灵施礼。 “昨晚失手了!” 张文俊阴沉着脸道。 “不是十拿九稳么,怎会失手?” 张文灵心里格登一下。 张文俊道:“按照约定与盯梢提供的地址,昨晚几个府台衙役以搜捕盗贼为名,敲开了蝶香居的门,搜了一圈,却没搜到那四人,老鸨也一口咬定未曾来过。 今日早起,我找到了娄居辰,此人状态不是太好,也不欲多说,后在我的逼问下,才道出缘由。 原来,昨晚确实去了,但王宵觉察到外面有人敲门,果断抓住娄居辰,带着朱律和孟宪,翻窗跳入河里逃了……” 张文墨兄妹面面相觑。 “四弟,你说该怎么办?” 张文俊问道。 “四哥,可不能这样便宜他啊,要不要再想别的办法?” 张文灵也急道。 张文墨神色数变,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时间上已来不及,万一惊动了府台,后果不是我们能承受,待得考完再说!” 张文灵的眸中,现出不甘之色。 …… 府试与县试一样,考前三天,去府学填表报名,换取入场凭条,因童生试有过廪保,府试没必要多此一举,王宵三人在最后一天,凭着童生书凭,领取了放场凭条。 府试取三十名额,院试三取一,只有十人能中秀才,但另外二十人可参加拾遗考,起拾遗补缺之意,考中者,没有生员名份,有资格参加乡试,中了可为举人。 “哎~~” 朱律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只能搏一搏拾遗考喽!” 孟宪现出了深有同感之色。 王宵却是道:“二位兄长切不可妄自菲薄,世人以为中举比中秀才难,其实不然,以我之见,小三关的难度大于大三关。 从举人到贡士,再到进士,皆有套路,只要基本功扎实,把握朝廷的施政方略,八股文章炉火纯青,可一气通关。 很多学子止步于举人,并不是文章不够火候老练,而是主旨不合上意,小三关则不同,既有对基本功的考较,又有对义理的推敲,数百人取一人,这才是真正的门槛,故而既便是拾遗考,也不可轻视,只要有参加乡试的资格,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这倒不是王宵的安慰之辞,而是前世从明清科举中总结出的经验。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双一流,对于大部分的考生可望不可及,可一旦考上了,校内考研的难度会远远低于高考。 科举也是如此,竖起一道高高的门槛,把大量不合适的学子涮掉,留下小部分精英优中选优,可以有效的降低筛选成本。 孟宪眼前一亮道:“想不到静之兄竟有这般精僻见解,哈哈,我又有信心了!” “走罢,我们回去准备下,明日就要开考了。” 王宵微微一笑。 …… 次日! 四月初四,府试! 天不亮,府学大门外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立着一排排军卒,苏州府下辖七县一州,近三千童生按县域分隔在府学前的广场上,背着被褥行李,等待大门开启。 府试分三场,上下午,及次日上午各一场,分别考经义、史论与策论,并有试贴诗一首,需要在考场中过夜,食物清水由府学提供,不许私带。 这是防止自己带的食物变质吃出毛病,影响了发挥,也算是一项人性化举措。 “静之!” 孟宪突然往边上努嘴。 十来丈外,张文墨踏出了马车,还有张文灵。 “张兄,张姑娘!” 王宵微笑抱拳! “王兄!” 张文墨也是面带笑容,回了一礼。 张文灵暗哼一声,双眼望天。 “当!” 这时,一声钟磬敲响,府学大门缓缓打开,八道甬道,由木栅拦起,道道通向府门,七县一州考生验了凭条,搜了身,依次入内。 王宵三人也于道别之后,各自去找自己的考位。 府学的规模,是县学的数倍,一排排隔间足以容纳近三千学子,每间丈半,容一人绰绰有余,又有矮桌矮榻,案上有三根蜡烛和一只盛有清水的笔洗,帷幕后有马桶,条件远比县试优越。 府学的排位依然按照十天干,或许是高中案首,这次王宵位列甲区第六号。 坐下后,王宵摊开笔砚,又研了墨,耐心等待。 “咚!” “咚!” “咚!” 又有鼓声响起,考场气氛一肃,有文吏捧着一个个考袋,按号发卷,每名考生都要检查封口完好,签名确认,才能拿到考卷。 王宵认真检查了遍,在领取表格签下大名,才拆开考袋,共有四张试卷,分别是经义、史论、策论与试贴诗,没有贴义了,另有一叠稿纸。 王宵先检查试卷,如有模糊不清、错漏,应立即要求换卷,限时半个时辰。 检查完毕,王宵摊开第一卷,细细看去。 府试的难度远大于县试,除了试贴诗,每卷三题,合计九题,每半天要答三题,时间很紧。 经义第一题,就让王宵眉心微拧。 阨穷而不悯! 此题出自于《孟子·公孙丑上》,第九章。 这一章是孟子拿伯夷与柳下惠做比较,伯夷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下丁点恶,只要朝廷里有恶人,既便诸候好言相请,伯夷也不会屈就。 而柳下惠与之相反,不因朝廷污浊而远离,不因官小而不喜,献言进策,我行我素,不受污染。 最后,孟子作结论: 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由是仿效的意思。 第三十八章 知府的用心 王宵之所以皱眉,是这种题目,专用于划分阵营立场,我来考试,你好好出题就是了,有必要强迫别人站你的队吗? 可是考题是知府出的,主考官也是知府,不按他的思路来,还真不行! 看来黄公公的评价没错,知府好道学,厌恶时下的浮奢风气,又我行我素,仗着自己绝了嗣,无所顾忌,就肆意妄为。 苏州府有这样的知府,也是苏州老百姓倒了八辈子穷霉啊! 王宵暗暗腹诽,脑海中回忆着胡长清的几篇文章,果然风格偏激,言辞激烈,如果照着胡长清的路子回答,或许能讨得欢心,却是得罪了整个江南官场,乃至于朝廷,乡试铁定被贬黜。 试问当今天下,哪有不贪不吝的官? 就连皇宫内院,也不择手段捞钱,所谓上好下效,根子不正,长出的苗自然是歪的。 可是不按胡长清的路子来,怕是府试都过不了。 王宵暗暗观察旁人。 有如自己般拧头眉心,或咬着笔头,也有稍一寻思,就下笔如神助,信心十足。 “诶?” 突然王宵想到,这题目有问题。 虽然黄公公把胡长清贬的一文不值,可那是屁股决定脑袋,太监的话,听听就好,谁信谁傻。 而现实是,胡长清表面上绝了嗣,但是他有十个女儿,可以招婿,生的孩子随他姓,古人对于养子,是真当亲儿子养的,更何况女婿的儿子,也有他胡家的一半血缘。 自己还真是傻,差点信了太监的鬼话! 因此胡长清不可能行事无所顾忌,他戴上一副我没了后代,什么都不怕的面具,恐怕还是为了让人忌惮他。 从目前来看,效果不错,上官、太监、锦衣卫都不敢招惹。 可实情真是如此么? 王宵不得不怀疑,胡长清实际上是个精于算计,擅于利用身边每一份资源,化不利为有利的智者。 这样的人,怎会肆无忌惮的出题? 考场上,从来不乏赌客,去押考官的喜好,抢读考官往年文章,以期获得灵感,胡长清自己也知道。 或许他是故意为之,挑选考生。 考场上有潜规则,考官取中几个合自己喜好的学生,将来其中如有人能飞黄腾达,那他自己和家人,几辈人都有依靠。 考生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己能考中,全是主考的功劳。 毕竟你再有才学,考官不点你,你能怎样? 当初王宵得知陆放在寒山寺之后,诸多铺垫,就是为了吟一首《枫桥夜泊》给陆放听,留个深刻的印象。 也是他沾了穿越来的运道,搁正常时候,考官会避嫌,对于考生任何毛遂自荐或示好的行为,都避而远之。 结合陆放点了自己为案首,王宵越想越有可能,胡长清在挑人。 不过为了防止主观意愿影响到理性思维,王宵还是排空思想,默默静坐了半柱香,再把整个事情复盘,才最终确定,这题是胡长清的钓鱼题。 动机或许是考生太多,五个考官也是人啊,一篇接一篇的垃圾文章捧起来读,谁能受得了? 因此从第一题就开始,就筛选掉绝大部分的考生,后面会相对轻松些。 当然,古人讲究说破不看破,看破了胡长清的意图,还不能在字里行间过于明显的表现,需要掌握平衡的功夫。 寻思半晌,王宵提笔,蘸了蘸墨,开始书写。 “孔圣曰仁,孟圣曰义,仁者,人也,义者,亦人也……” 王宵从人的角度阐述,花有百种,人有千样,隘与不恭,都是人性的一面,不应该以暇掩瑜,而是应在瑜的基础上,力争有暇改之,君子三省其身,方可接近圣人的修养。 其中,王宵掺寻了少许心学的东西,提倡涵养心性,静养端倪,因心学源于孟子,把心学与孟子结合,并不显得突兀,反是从另一角度,提供了有力的理论依据。 说到底,这篇文章是讨巧型的,不为答而答,兼顾隘与不恭,以仁义统之,主旨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王宵落笔如神,洋洋洒洒数百字,一气呵成,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又无犯忌,才腾抄到试卷上。 后两题分别是:有知虑乎? 曰否。 多闻识乎?曰否。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以及:道之以德。 前者出自于《孟子·告子下》 后者出自于《《论语·为政》 细细斟酌之下,确定这两题的破题思路没有钓鱼或者隐藏陷阱的嫌疑,王宵才开始落笔。 童生考的是基础,而生员试涉及到义理、策论和史论,可以进一步阐述,王宵的思维天马行空,精辟见解流淌而过,不时就有点睛之语,提升着文章的整体格局。 当第一卷经义完成之时,王宵仍是才思泉涌,意尤未尽,而时辰已是正午,吏员送来饭食,每人两张素面干饼,不带油星,和一碗清水。 王宵慢条斯理的吃完,不急于做下一张试卷,微眯起双目,暗中运气调息,他感觉自己尚未从上一张试卷的状态中走出,这样是不行的,会影响到史论的破题,必须静气凝神,让思绪平缓。 “咚!” “咚!” “咚!” 第二通鼓响,提醒考生下半场开始,王宵也从魂游物外的状态中回归。 史论同样有三道题,分别是:李广程不识治军繁简论 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裴玄真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李斯谏不韦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请于私第见客论 王宵略一琢磨,就开始书写。 笔尖,沙沙声不断,史论就事论事,相对简单,只是思路拓展的度要把握好,毕竟是府试,你考出了殿试的水平,未必是好事。 当放下笔时,天色已黑,有吏员依次为各考棚点燃灯火,并派发干饼清水。 府试长达一天半,合理分配作息非常重要,前世王宵研究科举,很多科举世家就极为讲究考试的节奏,甚至在考前半个月,开始按科考调整作息,使自己在考试时处于最佳状态。 王宵又留意旁的考棚,有些人吃过干饼,就微闭双目,恢复精力,也有考生不浪费丁点时间,吃完继续答卷。 王宵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每一位考生,都对应着一个家庭殷切的期许,以举家之力供养他,搏一个美好的未来。 那一缕缕的愿望,便是生机,也是人世百态, 渐渐地,王宵似有所悟,心灵越发的宁静,恍如平静的海面,那缕缕愿望,又如微风拂过海面,荡起阵阵涟漪。 突然,王宵心里起了一种巨大的感动,心神猛的一空,世界仿佛静止了,无比安宁,外在的业障纷纷退去,露出了虚无的一角。 再一次,王宵进入守静笃,致虚极的状态! 第三十九章 万家灯火图 在守静笃,致虚极的状态下,人有微弱的知觉,浑身轻松,飘飘欲飞,无思无想,却又思维敏捷,似能勘破迷障。 那丝丝缕缕的众生乞愿,萦绕在心头,文气自发而出,凝成了一副空白画卷,以乞愿为墨,心灵为笔,绘起了万家灯火图。 点点灯火中,有父母的淳淳教导,有妻子的执手泪眼,有背负着全族的希望,还有十年寒窗苦读的艰辛,都一点点的凝聚在卷中。 王宵如旁观者,冷眼漠视,却又隐约与这幅画生出一种血肉相连,心灵相依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化为墨汁的众生乞愿耗尽,王宵就觉脑中一声清鸣,文气猛的一涨,冲破了一副无形的天花板。 文气晋阶! 如果把之前称为一阶,此时,就是二阶! 王宵强抑住喜悦,静下心来,细细感应。 二阶文气比一阶浑厚了一倍,乳白色的文气,几近于粘稠,透过文气,映照出心灵中的万家灯火图,那一张张面孔,仿如鲜活。 再去看自己的考卷,有星星点点的真义分布于笔墨之间,卷面覆盖着蒙蒙白光,真义如莹火虫般,悠忽而起,涌入万家灯火图,卷面的白光随之减少。 王宵有了明悟。 文气本虚无飘渺,就如灵气,需要以经脉为载体,才能化为真气,文气也需要寄托之物,万家灯火图便是寄托了文气,使得自己晋升为二阶。 并且万家灯火图可以从外界吸收文气。 可试卷是自己的,吸收一点少一点,全吸走了,怕是会影响到科举,于是心念一动,吸收的真义送了回去。 与之前相比,卷面多了些红尘气息与勃勃生机。 王宵又把注意力投去别人的试卷。 诶? 看到了白光,和星星点点的真义! 比自己弱一点。 王宵心念再动! 嗯! 来了! 他知道当界有至圣先师监察考场,不敢过份,证实了自己能从外界吸收真义和文气就行,于是立刻断开联系。 更何况抢夺不相干者的劳动果实,他还没做到心理准备,只可惜,张文墨不在附近。 再看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 王宵就觉得自己的状态无比的好,当即看向第三卷。 策论的题材包括但不限于政治、经济、军事、民生、生活风气、教育等等,对秀才的要求只是浅尝辄止。 秀才主要是考校经义,第一卷第一题最为重要,史论次之,策论再次,只要下笔有物,不犯明显的忌讳,基本上不会影响录取成绩,答的好,可以加分。 第一题是:士习之邪正,视乎教育之得失。 古者司徒修明礼教,以选士、俊士、造士为任官之法。 汉重明经,复设孝廉贤良诸科,其时贾董之徒最称渊茂。 东汉之士以节义相高,论者或病其清议标榜,果定评欤? 隋初文学最盛,中叶以后,干进者至有求知己与温卷之名,隆替盛衰之故,试探其原。 今欲使四海之内,邪慝不兴,正学日著,其道何之从? 凭心而论,这题目太大了,上殿试都绰绰有余,或者拿到现代,足以写出一篇数百万字的洋洋洒洒文章。 王宵沉默许久,抓住了几个要点,记在稿纸上,作为次日答题的提示,以免一觉醒来忘了。 下两题,以劝农课桑,疏通水利为主,这是常规题,从各个层次都可以阐述,历代也有许多与之相关的文章。 王宵在脑海中稍做整理,大概有了数,同样把要点记在稿纸上。 随即提笔写诗。 试贴诗要求以端午节为题,五言、七言、绝句不限。 试贴诗其实也有潜规则,大体是少发哀思,少以景喻人,但是也不要过于吹捧,有一写一,有二写二。 毕竟试贴不是用于抒发情怀,针贬时弊,而是给考官看的。 万一犯了考官乃至于朝廷的忌讳,可谓得不偿失。 沉吟许久,王宵决定剽窃陆游的乙卯重五。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 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 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 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写好之后,王宵拿起镇纸,将试卷压起,以防被夜风吹散,然后吹熄灯火,拉开薄被,上榻入睡,此时,很多考棚亮着灯。 “嗯?” 知府胡长清巡视过来,留意到了王宵。 考场气氛紧张,养好精神很重要,但多数学子辗转反侧,床榻不时嘎吱作响,此子却酣睡如斯,真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破罐子破摔。 好奇之下,胡长清再缓步接近,就着月色,可以勉强看清压在最上一页的试贴诗。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 ‘好!’ 胡长清暗道了声好,第一句,就有生动的画面感扑面而来,再往下看,不自禁的默默念诵,越念越是趣味无穷。 更难得的是,此诗不带有任何颓废缅怀,以及针贬讽刺,生动的还原了端午节那天,一日辛劳之后,心里的喜悦。 可谓平淡中见真趣。 “嗯~~” 胡长清暗暗点头,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深深看了眼卧在榻上的王宵,便悄然离去。 不觉中,天色渐渐亮了。 王宵也起了床,去后面,把积蓄了一夜的大尿排出,待得吏员送上早饭,草草吃了,立刻开写。 有了思路,自然落笔如飞,约摸一个时辰过后,三篇策论写完,仔细检查了有无别字与犯忌,才腾抄在试卷上。 “交卷!” 王宵举手。 考生们都还在埋头写文,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神情焦躁,还有双目无神,咬着笔杆,隔一会儿才写一小段,分明是在憋字。 有吏员上来,当场把试卷糊名,连同稿纸一并装入考袋,才道:“可以出去了。” “有劳!” 王宵拱了拱手,提步向外走去。 一如县试,王宵依然是第一个交卷,路过考棚时,必然会影响别人,有的恨恨暗骂,有的心一横,胡乱凑字。 甚至一个须发斑白的老童生看着王宵如此年轻从棚前走过,神色一滞,身子一晃,当场晕劂。 “快快快,快来抬人!” 几个吏员立刻上前,把老童生往外架。 “不,我还能考,让我考完!” 老童被弄醒了,无力的挣扎。 吏员哪管他,万一吐血死了人,他们多多少少也要担点责任,而且老童生考着能晕死,分明是没指望。 科考时学子如身体不适,考官有资格将之驱逐。 老童生无力挣扎,眼角流下了滚滚浊泪,就仿佛被强行剥夺了梦想。 目睹这一幕的童生均是心中戚然,他们在老童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真正能通过科举上位者,少之又少,更多的便如老童生,年年考,年年落,疲了,倦了,却仍放不下执念,水平也不断下降。 而科举如战场,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次两次考不中,气就泄了,再考下去,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迷梦而己。 第四十章 吴令 王宵也默然半晌。 不过他并非同情老童生。 说句现实话,一把年纪,白发苍苍,自己该有点数,一次两次不中,就应该放弃科举,凭着童生的功名,最差也能在地方上做个帐房,或者私塾先生,说不上富贵,温饱有余,闲暇时教导儿女,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儒林外史中,范进五十来岁中举,那是有贵人相助,可毕竟是,现实里的科举,哪个考官会点一个五十来岁的考生? 古人平均寿命,也就四十来岁,五十多岁考中,还能活几年?这已经不关乎文章的水平,有这名额,让给年轻学子不好吗? 王宵琢磨的是,为何没碰上考试中的小动作,他知道张家会千方百计的阻挠自己,张文墨又是金陵知府贾雨村的弟子…… 诶? 贾雨村? 突然王宵心中一动,难道这个世界,还是红楼世界? 这让他本能的想到了甄士隐! 不要小看此人,甄士隐是除贾宝玉外,唯二进过太虚幻境的男人。 甄士隐曾住在葫芦庙的隔壁,因葫芦庙失火,殃及池鱼,没了住处,前不久,又在庙会上走失了爱女甄英莲,于是携妻投奔岳丈。 虽已是十来年前的往事,但多少应该有些线索。 书中记载,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 见时辰尚早,王宵打算去看一看,于是快步向外走去。 对于没有遇上小动作,他大概也想明白了,所谓越做越错,府试可不比县试,或许县试会有人存有侥幸心理,而府试一旦考官舞弊被发现,付出的不仅仅是前程和性命,同殿的四名考官及相关吏员均须连坐。 没人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贾雨村透出欲不利于自己的风声,或许是让自己把注意放在南国子监的两名学正身上,真正的杀招是喝花酒抓票,已然被化解,再想布置杀招,时间上也来不及,看来府试到此为止,乡试可能还会有麻烦。 ‘你娘的!’ 王宵暗骂了句,不过他拿贾雨村毫无办法,如果这世界真有红楼梦的话,贾雨村也不是个寻常人物,靠林黛玉父亲林如海的关系,攀上贾政,当了金陵知府,还升官补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这种人物,绝非易与之辈。 出了府学,王宵按地址寻找,很快找到了阊门外的十里街仁清巷。 整个巷子并不长,约百来丈,以王宵的目力,一眼望穿。 青石板路两侧,都是粉墙小院,偶有桃花从院中探出,哪里有什么葫芦庙的遗址? “老丈,请了,请问十余年前,此处是否有一个叫做葫芦庙的古庙?” 王宵拦住个老者,问道。 “哦?葫芦庙?老朽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啦,从未听说过。” 老者一怔,便把脑袋摇的如拨浪鼓似的。 “麻烦老丈了,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王宵施了一礼,但还是不死心的从巷子里走了一遍,两边的屋舍应是同一年代所建,而且庙宇是神灵或菩萨的道场,既便焚毁了,也该重建,不会有人胆大包天至在庙宇废墟上建私宅。 ‘难道……只是巧合?贾雨村和红楼梦并无关系?’ 王宵心里有些失望。 聊斋世界多是女鬼和狐妖。 白蛇世界只有白娘子和小青。 要是这世界也是红楼世界就好了,那么多美人儿,凭什么围着贾宝玉那个小胖子转?就因为他是女娲补天的遗石所化? 我还是穿越者呢! 王宵暗暗摇头,并不按原路回返,直接从巷口穿出,经过几条街,突见一城隍庙前围了些汉子,朝里面指指点点,但没人敢进去。 “打扰了,请问庙里出了何事?” 王宵好奇心被勾了上来,随手拉住个围观汉子,问道。 “哎呀这位公子,这几日来,每天晚上,庙里时常有争吵声,似乎是前任县令的声音,在和城隍神争吵。” 那人忙道。 “哦?前县令?” 王宵心中一动。 那人又道:“前县令可是个好官呐,有一回城隍生日,敛了很多财做神会,神像满大街游走,一路吹吹打打,彩幡招摇,看热闹的人群挤满了大街小巷。 恰好被县令遇上,问明了缘由,大怒说你是主管一个县的城隍神,如果冥顽不灵,就是糊涂昏庸的鬼,不值得人们供奉,如你有灵,就应该知道爱惜民力,怎能拿这些无益的花费,消耗民财呢,然后命人把神像拉倒,打了二十板子。 县令为官清正无私,深得民间好评,只是年纪……有点青,前几日,他掏鸟窝,失足落下,摔断了腿,没两天就死啦,之后,城隍庙里就有了争吵声。” 王宵不由想到了吴令,聊斋中记载的一则逸事。 如今他艺高人胆大,府试前,就能灭杀黑衣道人放出的五鬼,府试时,绘出了万家灯火图,才气晋为二阶,倒也不惧寻常的鬼神,略一迟疑,走了进去。 庙里,明显阴冷,上首是城隍的彩像,目光威严,向下垂视,左右两侧是文武判官,据说城隍庙中还有六科,分别是延寿司、速报司、纠察司、奖善司、罚恶司与增禄司,在这间庙里并未表现出来。 王宵看着城隍的塑像,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随即心念一动,文气涌入眼里,蒙蒙白光射出,瞬时,殿内景像一变。 城隍不再高坐于上首,而是脚踏案头,身后跟着文武判官,六司诸将,阴气森森,与案头另一边的一名县令装束的青年人对恃。 “汝是何人?” 城隍喝问。 在王宵看到城隍诸神的时候,一众神灵也转头看来,都有些愕然。 王宵拱手道:“在下吴江县童生王宵,在外听闻吴令事迹,心生钦慕,特来一探。” “嗯~~” 县令略一点头。 城隍却是道:“此事与汝无关,速速退去,念汝读书不易,本神饶你一次,再敢轻犯,两罪并罚!” 王宵不乐意了,沉声道:“我只是进来看一看,怎么就有罪了,难道城隍庙还不让人进?难怪外间百姓对你颇有微辞,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窃居城隍之位,就当真敢肆意妄为?” “大胆!” 城隍大怒:“增禄司何在?” “属下在!” 一名神将出列! 城隍喝道:“削去这狂妄之徒的功名!” “是!” 那神将挥手抖出一条漆黑的锁链,卷起漆黑的阴风,照王宵脖子套来。 “小友,速速退出,光天化日之下,他出不得祠堂!” 县令疾呼。 有城隍牵制他,他没法救王宵,只能提醒。 “多谢了!” 王宵略一点头,不过并没有退走的意思,他感觉,这神将不是太强,不比当初的黑衣道人强了太多。 而他这段时间,剑气与文气大进,刚好拿来练练手。 “夺我功名?我的功名乃是我自己读书得来,你凭什么?好大的口气!” 王宵冷冷一笑,以指作剑,一道粗大的剑气斩向锁链,阳明商香剑激射而出! 第四十一章 假城隍 “当!” 剑气狠狠劈中锁链! 那锁链看似鬼气森森,实则不堪一击,当场就碎成了一团团的黑气,消散于空中,神将则是踉踉跄跄急往后退。 “一起上!” 城隍仿如丢了面子,猛一挥手。 文武判官,各掏出一只判官笔,六司诸将,纷纷取出兵器,向王宵扑来。 城隍及诸将,在本质上都是鬼,王宵没必要以剑道硬拼,当即催发文气,却是出乎意料,万家灯火图浮现在了头顶。 以近二十名学子的家庭为背影绘制的万家灯火,光明大作,红尘气息磅礴,星星点点的众生乞愿,从城隍、文武判官与六司诸将的身体里被生生拽入图里。 “不!” 城隍发出惊恐的尖叫。 毕竟神灵的力量,来自于众生乞愿,没了众生乞愿,只是孤魂野鬼。 与之相反,万家灯火图则在快速演化,一簇簇灯光绽放光明,一个又一个的家庭家族呈现在了图卷上。 王宵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文气在壮大,哪里肯停,还挥手道:“吸,吸,给我吸!” 不过包括城隍在内,众生乞愿不多,很快被吸干,再一看,除了城隍是鬼,文武判官与六司诸将,都是些蛇鼠、蟾蜍蜘蛛、乌鸦刺猬之类的精怪。 先前拿锁链套王宵的神将便是一条三尺长的乌蛇,游动着身体,直向墙缝里钻。 “这是假城隍庙?” 王宵微愕,但手底不慢,指间激射出数十道剑气,嗤嗤连响,满地的蛇鼠精怪,被剑气搅的粉身碎骨。 只余城隍面色呆滞,目中满是恐惧。 “多谢王兄为我报了仇!” 县令深深一揖。 “等等,等等,我有些迷糊!” 王宵侧身让过,不解道:“不知尊驾所谓报仇意指何事?” 县令一指城隍,冷笑道:“世人皆认为我掏鸟窝失足而死,简直是笑话,想我堂堂一县之尊,怎会做如此有失体面之事? 实不相瞒,当日我诗兴大发,叫人搬来梯子,攀上屋顶,吟诗一首,下来时,这阴鬼记恨我曾当街鞭打于他,使唤手下的蛇鼠,故意撞歪了梯子,使我失足坠下,摔断了腿,没两日便死了,死后他还污我清名。” 王宵讶道:“尊驾乃朝廷命官,他怎么敢?城隍庙里又怎会尽是蛇鼠之类?” “哎~~” 县令重重叹了口气:“我死后才知道,酆都鬼城已经封闭啦,早与人间断了联系,故而世间多有厉鬼为祟。 此獠亦是如此,僭居城隍之位,收伏一帮蛇鼠,化为神将,骗取香火,诈取钱财,作威作福,今日亏得王兄斩妖除邪,不然不知有多少百姓深受其害。” “那朝廷呢?朝廷也能敕封城隍啊!” 王宵又问道。 县令摇摇头道:“我朝立国已有三百余载,朝纲渐渐崩坏,以往朝廷敕封鬼神,慎而重之,而今早没了规矩,给钱即可受封,甚至暗地里还明码标价,致使许多乡绅望族及高官勋贵死后纷纷被封了城隍。 另有些上不得台面,实在封不了的,也没关系,只要后面有人,便能暂僭城隍。 前一类城隍,好歹还有一封敕令,行事多少有所顾及,而后一类,什么都没有,欺诈百姓,穷凶极恶,王兄眼前的鬼物,正是此类。 “原来如此!” 王宵点了点头。 难怪聊斋世界会有那么多厉鬼,原来地府关门了,怕是世间的城隍庙,不知有多少是假冒的,个中的原因他不想探究,更不愿卷进去。 作为现代人,他清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不过王宵仍有疑问,又问道:“听说苏州府有道人坐镇,为何会容许蛇鼠之辈僭越城隍?” 县令苦笑道:“道人并非不食酒色财气,或许此獠能占据城隍,便是受了道人的默许。” “确是如此!” 城隍忙道:“苏州府的坐镇道人来自于天师府,乃真宫境道人,法力远超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啊,只能刮取钱财,向他进贡,求一容身之地,话说我等鬼怪,要那些黄白之物又有何用,不都是为活人搜刮的么?” 王宵听说过黑衣道人半途被劫之事,而茆山派再怎么讲,也是名门大派,或许是买通了天师府,伪作被劫的假象,实则把人放了? ‘看来自己麻烦不小啊!’ 王宵心里微沉,他清楚黑衣道人早晚会来寻仇,眼下唯有尽快提升自己,随即问道:“尊驾打算如何处理此獠?” “饶命啊,饶命啊,小神……不,小的只骗些钱财,捞些香火修炼,除了他坏我好事,心中记恨,从未害过人啊。” 城隍当场跪了,又向县令哀求:“我可以辅佐你,由你来当城隍,你总要使人办事吧,从今以后,小的定然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与你造福一方百姓!” “这……” 县令迟疑起来。 王宵却是问道:“以县令的品性,断然做不出诈取民财,换取自身平安的事情,若是天师府的道人下来催钱,该如何应对?” “这……” 城隍哑口无言。 县令也是犹豫挣扎,突然目中现出了坚毅之色,深吸了口气道:“王兄所言甚是,但我辈读圣贤书,福泽一方水土,岂能临危而退? 他若不来倒也罢了,他敢来,本县倒是要问问他,修的是什么道,炼的是什么心?可有资格再饰以天师名号?” “轰隆!” 突然晴空中,一记旱雷炸响! 王宵心头猛震,已经被收回的的万家灯火图在心灵中震荡起来,再一看县令,文气冲宵,体表被一层蒙蒙白光覆盖,并有星星点点的真义缭绕,其中有小部分被吸入了万家灯火图。 他就感觉,本是温馨宁和的图卷,多出了些沉甸甸的东西,重若山岳,深比海渊,如朗朗大日,照耀着心灵,指引着方向。 这就是……义! 义是一种气,是心气,也是道义与使命感,为理想而百折不挠,傲然不屈! 原本王宵没什么太大的理想,只打算多纳几个美人儿,尽享人间富贵,再修得长生,过自己的潇洒小日子。 但此时,他有了种使命感,有责任将万家灯火图完善,凭此改造人间。 ‘难不成是自己中了道术?’ 王宵本能的以文气搜遍全身,并未发现不妥,反是心灵中的某种特质被勾动出来。 瞬间他似有所悟,这是微言大义! 儒家向来推崇微言大义,但极其罕见,有史可载,仅孔孟诸圣及董仲舒、王通、大小戴等少数几人。 关键在于,微言大义除了必要的儒学修养作为基础,还须于口的那一刹,以己心上应天心,不能有迟疑困顿,不能深思熟虑,更不能投机取巧,完全出于最质朴的本心。 微言大义既是一种修养境界,也是口出成宪,可以说,在这城隍庙内,等闲妖鬼道人,再也奈何不得县令。 第四十二章 结为兄弟 “恭喜尊驾得悟微言大义,他日封圣亦非不可!” 王宵长揖施礼。 “过誉啦!” 县令摆了摆手,哈的一笑:“王兄也别什么尊驾不尊驾了,本县姓林,名遗,表字不失,三岁时曾因急症闭气,家里以为我死了,将我下葬,却有老僧经过我的坟头时,觉察到我生机未尽,将我掘出,施以巧手救了回来,并将我抚养成人。 我本打算拜老僧为师,就此青烟古佛,侍奉佛祖,老僧却说我俗缘未了,让我下山赶考,还说我命中有一死劫,或有贵人相助,本来我还不信,但今日,我信了。 王兄便是我命中的贵人啊,愚兄痴长你几岁,不如兄弟相称如何?” “见过兄长!” 王宵抱拳施礼。 “见过贤弟!” 林遗回了一礼,便看向了城隍。 “大人乃是文曲星下凡,小的愿为大人效死!” 城隍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林遗沉吟道:“此獠所言倒也大差不差,除了害过我,并未害过旁人,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 王宵点头道:“兄长既然开口,再给他一次机会亦是无妨。” “放心放心,俺还指望林大人封圣后跟在后面做个童子呢!” 城隍大喜,爬起来拍着胸脯保证。 王宵淡淡一笑,又道:“兄长,我是应试的童生,偶尔过路,竟与兄长结了缘,现事已了,我也该回府学了!” “贤弟有要事,愚兄自是不便留你,请!” 林遗伸手示道。 王宵正要离去,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向城隍问道:“你在此地,可曾听说过五通神?” 城隍寻思道:“自然听说过,五通神好色,常祸害良家女子,擅于搬运钱财,可随物化形,颇为神秘,无人知其根脚是妖还是鬼。” 林遗问道:“贤弟为何问起五通神?” “家父前一阵子,连人带货莫名失踪……” 王宵也不隐瞒,将实情道出。 “这……” 城隍迟疑道:“五通神确有本事将你家的丝绸无声无息的搬运走,但只好女色,而令尊是男人啊!” 林遗狠狠瞪了眼过去,便道:“贤弟莫要着急,愚兄设法帮你打听便是,若是有了消息,该如何告之贤弟?” 城隍都是有固定范围的,通常一地的城隍,不能随便去往另一地,否则会被视为挑衅,极易引起两边城隍的冲突。 王宵稍一迟疑,便道:“保安堂许大夫与我相交莫逆,兄长可告之许大夫。” “行,贤弟可自去!” 林遗点了点头。 王宵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出了城隍庙,因晴天旱雷的缘故,围观民众大多作了鸟兽散,只有几人躲在远处指指点点,王宵也不理会,快步回府学。 当王宵赶回去时,仍未散场,府学门口已经围满了车马,诺大的广场给堵的水泄不通。 诶? 他看到了张文墨、张文灵与张文俊正在马车旁说话。 三人也留意到王宵。 张文俊的眼神眯了起来。 张文灵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厌恶之色。 “王兄一早出来了?” 张文墨则是笑吟吟问道。 “嗯!” 王宵点头道:“出去溜达了一圈,没想到仍未结束。” 张文墨幽幽道:“王兄回回过早交卷,与你毗邻的考生,不知是幸也不幸。” “哼!” 张文灵哼道:“肯定是不幸啊,他交那么早,影响到别人,让别人怎么考?” 这话又尖又厉,加上张文灵生的极美,很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望向王宵时,纷纷现出了不善之色。 是的,你交的早,别人看的心塞,怎么会不受影响? 王宵从来没有如今日般厌恶张文灵,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刚穿过来,就果断的与张文灵退了婚。 完全可以想象,把这种女人娶回家,家里铁定鸡犬不宁,指不定自己出趟远门,就把小妾给卖了。 “哈~~” 王宵怒极而笑:“张兄不也是早出来了么,虽说距离鸣钟已不远,可考场上,寸金寸光阴,你我之间,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张文墨神色微滞,确是这个道理。 王宵又道:“听说张兄乃是金陵知府贾雨村的入室弟子?” “哦?” 张文墨目光闪烁。 他很少对外宣称自己是贾雨村的弟子,这小子怎么知道?突然问起又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轻视王宵。 在退婚之前,张文墨没见过王宵几回,更不可能提起自己是贾雨村的弟子,他相信,家里人也不会说。 “你从何处得知?” 张文墨不置可否的反问。 其实王宵是想通过贾雨村,打听有关宁国府的事情,让他意外的是,张文墨讳莫如深,难不成这二人间真有腌臜事? 于是神秘的笑道:“猜的!” 张文墨的眸光闪烁起来。 张文灵小声道:“四哥,别听他胡扯,他肯定是听谁无意间提到你拜了贾府台为师,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乡梓不知罢了,他却故作神秘,想诈你呢。 张文墨眼神微深,或许真是如此。 “当!” 这时,有钟磬鸣响,代表为期一天半的府试结束,本已拥挤的人群立时往府门处涌去。 “散开,散开!” “敢越界者,流三千里!” 衙役抽出腰刀,军卒挺起长枪,组成数道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不片刻,陆续有学子三三两两走出,有目光坚定,步伐却踉踉跄跄,有浑如无事人,步态轻松,也有失神落魄,魂不守舍。 “静之兄,静之兄!” 王宵看到了孟宪与朱律,向自己挥手呼唤。 “张兄,张姑娘,告辞!” 王宵向张文墨拱了拱手,便快步过去,打量了一番,二人神色自然,分明自我感觉不错。 孟宪哈哈一笑:“我们谁也不问考的如何,赶紧回去洗漱一番,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上床睡觉,今晚不醉无休!” “两位兄长稍等片刻!” 王宵突然留意到娄居辰心事重重的走出来,于是拦了过去。 “是你?” 娄居辰吓了一跳,眼里现出恐惧之色。 他的气色极度不佳,面容憔悴,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王宵道:“我无意再为难你,只是想问一下,蝶香居的两百五十两银子送去没有?” “凭……凭什么是我出?” 娄居辰鼓起勇气反问。 王宵道:“其一,是你把我们领去的,你是东家,你不出谁出? 其二,我答应了那五个姑娘,每人奉以五十两纹银厚礼,难道你想让我失信不成?” 娄居辰很想骂一句草泥玛,谁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既便是商贾家,二百五十两都不是个小数目。 可是那日被王宵硬把脑袋摁进水里,连续品尝了两次濒死的滋味,他不想再来一次,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得道:“我……我明天把银子送去。” “行,我信你!” 王宵点了点头,踱了回去。 第四十三章 三十人大名单 院试于三日后放榜,近三千童生,只取三十个名额,很多人喜欢在考后对题。 凭心而论,考试出来,最忌讳的就是对题,因着百分之一的录取率,九成九的试卷都会被贬落。 与庸手对,君子所见略同,心里猛松一口气,可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放榜的时候,一切将打回原形,巨大的落差,让人难以承受。 而与高手对,只是提前知道了自己落榜,或许还可能存有一丝侥幸,患得患失之下,寝食不安,辗转难眠,自己折腾自己。 甚至有极端的,把自己灌醉。 喝醉了,就没了烦恼。 王宵以平常心对待,回了山景园之后,泡了把澡,草草填了肚子,并未上床睡觉,而是琢磨着如何自主的进入守静笃,致虚极的状态。 可惜有意为之,总是进不了。 三日一晃而过。 清晨,府衙外围满了学子,当王宵三人赶来时,已是人山人海,翘首以待,没谁有闲心说话,安静的可怕。 “吱呀!” 府衙那厚实的朱门缓缓打开。 以知府胡长清为首,一众官员鱼贯而出,同知手里捧着黄榜,瞬间,无数或紧张,或渴盼,又或不安的目光望了过去。 府试和县试,虽然地方主官的裁决权都很大,但两者仍有不同。 县试取的是童生,小三关中的第一关,并且童生不享受任何优待,除了去县衙当书吏,因此在县试中,地方大族或能动些手脚。 而府试涉及秀才,具备了挤身于帝国统治阶层的初步资格,因此别说省里关注,朝廷有时都会投来目光。 在高压态式下,最多搞搞小动作,打擦边球,稍有过份,就有人搞你。 毕竟大周已承平三百多年,官僚阶层臃肿不堪,而官位始终有限,你不落马,别人怎么上位? 所以在府试中,来自于地方势力的干预变少了,知府的裁决权相应增大。 很多人暗暗打量着胡长清的神色,可惜胡长清当了半辈子的官,早已喜怒不形于色。 胡长清那锐利的目光往人群中一扫,就移向同知。 同知略一颔首,把黄榜悬挂在了府衙前的照壁上。 府试只取三十个大名额,排名以姓氏笔画划分,不涉及考试排名。 顿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四弟,恭喜了!” 张文俊一眼看到了张文墨的名字,拱手笑道。 张文墨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怎么又有他?” 张文灵却留意到王宵,因王只有四画,排名还在张文墨前面,幸好榜上有个姓丁的,好歹把王宵挤了下去。 “莫恼,他有这个实力!” 张文墨淡淡道:“不过接下来的院试怕是不会让他轻松了。” “哦?” 张文灵美眸一亮。 张文墨道:“院试由省里的学政下来主考,此人乃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学生。” “这与李守中是何关系?” 张文灵不解道。 张文墨道:“李守中有一女,名李纨,嫁给了荣国府长孙贾珠,生子贾兰,贾珠早亡,李纨为之守寡,后入了大观园,与贾家诸女和宝二爷关系不错。” 张文俊迟疑道:“四弟的意思是,以贾府台与荣宁二府的关系,走李守中的路子,再以李守中的弟子刁难王宵,可这关系太远了吧?” “诶~~” 张文墨摆摆手道:“官场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亲近关系,无非利出一孔耳,此事自有恩师出面,咱们权作不知。” 张文灵狠狠瞪了眼王宵,看你还能张狂多久! 三十人大名单上,除了王宵、张文墨,还有朱律孟宪,二人均是欣喜不己,就算不能被取为生员,还有考举人的资格。 举人取一百名,根据历年来看,每回乡试的平均人数在五至六千,扣除掉屡试不中的老秀才,真正青壮年考生约在四千。 四十取一,难度要小于县试和府试。 “凡榜上有名者,明日一早来府学报道!” 胡长清大声唤了句,便与众人转身回府。 旁人纷纷向王宵三人投来羡慕与妒忌的目光,三个全中,不敢说后无古人,至少也前无来者,有童生甚至厚颜来打招呼。 府学三十人,是地地道道的同科,自然亲近,而童生只能厚着脸攀附,毕竟也是资源,能留着一丝情面,将来应景时,没准儿就是一大助力。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三人匆匆登车,回了山景园,如今最紧要的,是平复心态,从那种既忐忑又亢奋的状态中,回复平常心。 因此各回各屋,朱肃与孟宪直接呼呼睡了,王宵则以五音读书法,默诵道德经,他对于进入致虚极,守静笃的状态仍有期待,只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临近天亮,王宵早起练剑,因科举的缘故,他只在屋子里练,于方寸之间,腾挪辗转,又不能伤其桌椅,倒是让他的剑法略有小进。 不觉中,天色放亮,王宵洗漱了一番,与孟宪朱律汇合,吃了早饭,匆匆赶往府学。 去府学只是领一份院试凭证,至于同科,你得过了院试才能论同科,之前是潜在的敌手。 胡长清也一副公事公办脸,按图册叫名,发放书凭。 叫到王宵的时候,目中射出善意,带有一丝莫名意味,就好象……老丈人看女婿。 王宵心里毛毛的,联系到这老家伙有十个女儿,该不会看中自己了吧? “嗯~~” 胡长清越看越满意。 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符合传统文人的审美观。 父亲失踪,扛起重担,足见担当。 做的一手好文章,诗中平凡见真趣,前途不可限量。 这三天来,胡长清把王宵的情况摸透了,确有招婿的打算,不过他自己不会提,合适的时候,提点两句,再请个媒人登门。 好在胡长清什么都没说,把书凭给了王宵。 “多谢太守!” 王宵暗吁了口气,接过书凭。 “尔等虽已入列府学,却莫要懈怠,回去好生准备,莫要耽搁了院试!” 胡长清挥了挥手。 “谨遵太守指点!” 众人纷纷施礼,转身而出。 出了县学,朱律忍不住呵的一笑:“老太守也是谨慎的很哪,本以为他会透露朝廷派了哪位下来主持院试,谁料一字不提!” 事先知道考官还是有用的,毕竟考官是人,有自己的偏好,文章差不多时,就成了决定因素,每每考前有消息灵通之辈,会找来该考官的文章细细拜读,以揣摩风格。 “哼!” 孟宪哼了声:“恐怕有些人已提前得知!” 王宵道:“既便如此,如之奈何,与其抱怨不公,不如面对现实,纵然院试被人动了手脚,尚可参加乡试,再退一步说,世间有鬼神,至圣先师烛照天下文人士子,谁敢当着至圣先师的面公然舞弊?” 朱律点头道:“静之兄说的是,世上处处不公,岂能因噎而废食,还有几日工夫,我们断不能放松!” 第四十四章 卫若兰 回了山景园之后,三人进入了紧张的考前备战当中。 不觉中,四月十四来临,今日将是小三关的最后一场,始于二月,至四月中旬,心弦绷了两个月,哪怕王宵,都是心力交淬,更别提其他人。 与前两场规矩森严,人山人海不同,院试只有三十人参考,放在府学大成殿举行。 三十条长案每三条一列,共计十行,上首是至圣先师,左右分别是复圣颜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子与亚圣孟子。 凡进殿的学子,先向上拜了拜,才根据座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待。 三十人以姓氏笔画区分排位,丁姓考生坐在第一位,王宵坐第二位! 虽是白天,殿内却昏暗异常,点满了火烛。 “当!” 突有钟磬敲响! 知府胡长清、带着几名吏员与下派的学正,拥着一名二十来岁的俊秀男子步入大殿,随行还有一名负剑的青衣道人。 众人纷纷站起,向那男子看去,只见唇上蓄有短髭,下巴洁净,面容和善,天庭饱满,目光清澈,一看就是饱学之士,无不暗松了口气。 “咳咳~~” 胡长清清咳两声,便道:“这位是本省学政,卫若兰卫大人,今次院试,便由卫大人主考,两位学正副考,望尔等再接再励。 这位是道门坐镇苏州府的监察道人,不参与阅卷,但尔等若有任何不轨,绝难瞒过。 另本府提醒一句,卫大人乃是传胪功名,素来清正,尔等若有夹带腾抄,现在拿出来,或许卫大人能念在十年寒窗不易的份上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必惩!” 王宵眉心微微拧起。 卫若兰? 卫若兰在红楼梦中出场次数不多,书中只说是王孙公子,红学家猜测,或与湘云结了夫妻。 不过如卫若兰出身名门,又高中传胪,外放一省学政并非不可能。 突然他心中一凛,留意到道人在打量自己,虽目光平和,却是隐含恶意。 这让他想到了林遗口中的天师道道人,有很大的嫌疑放跑了茆山派黑衣道人,也有充足的理由对付自己。 卫若兰也不废话,略一颌首道:“院试只考一经一诗,天黑收卷,考试期间,放开文气限制,都坐下罢,立刻开始!” 通常学子看不见自己的文气,只是隐约有所感应,因此放开文气,考生不仅要写文章,还要观察别人文气的变化,毕竟文气高低是录取文章的重要标准之一,心理压力极大。 “卫大人,本官就不耽搁了,若有需要,可着人唤我!” 胡长清是大府知府,正四品,虽然学政没有品秩,是受皇帝差遣下到地方办差,任期三年,但地位在布政使、按察使之上,与正三品的京堂、总督、巡抚相当。 胡长清不敢有丝毫含糊,郑重拱了拱手。 “胡大人请自便!” 卫若兰略一点头。 胡长清出了大殿,以示避嫌。 “开始罢!” 卫若兰挥了挥手。 照例有吏员向考生出示考袋的封口火漆,签名确认,领取考袋。 王宵确认无误,签了名,拿到考袋打开。 试卷只有两张,一道经义题,一首试贴诗。 经义题是:及其广大草! 如果不是熟读四书五经,看到这种题目,肯定懵逼。 这就是科举中赫赫有名的嫁接题,也令考生深恶痛绝。 毕竟自大隋起,科举已有千年,而出题范围,只圈定在四书五经内,该出的题,几乎圣人的每一句话,都被翻来覆去的用过了,为了避免出题重复,近百年来,流行起了嫁接题。 正如此题,出于《中庸.第二十六章》,原话是: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取的是极其广大+草。 完全没有文义或字面上的联系。 即便王宵死过一次,前世记忆清晰无比,都是愣了半晌。 ‘娘的,卫若兰到底行不行?’ 王宵暗骂了句。 把原话翻译过来,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山,本是由拳头大的石块聚积而来,等到它高大时,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上面居住,宝藏在上面储藏。 表面上是讲天地大道,如果题义仅止于此,肯定被贬。 王宵前世作论文时,这类题目见过不少,简而言之,要想从诸多学子中脱颖而出,必须要在原义的基础上引申。 当然,这只是考秀才,秀才考文采,到了举人,考的便是规则,而会试与殿试,是屁股决定脑袋。 也就是说,秀才这一阶段,可以尽情引申,不过还要结合时局与上下文。 原文的最后一段是:《诗》云:惟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 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这篇文章是赞叹周文王的,如果把当今的冲龄天子比作周文王,那么,太后就是周文王之母,文王母娴德淑良,遂有文王这样的明君。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有了思路,王宵开始书写。 殿中,其余考生也陆陆续续开始写,渐渐地,各自的头顶开始有文气盘旋上升,王宵位列第二,自然是关注的对象,很多人不时就瞥过去一眼。 卫若兰也一一打量着众学子。 “嗯?” 当看到王宵时,神情微怔,王宵头顶盘旋的文气,明显要高于别人。 一般来说,文气以尺为界限,一尺为一品,二尺为二品,九尺为九品,九品之上,就不是人了,而是圣人。 既便董仲舒,王通,大小戴等传世大儒,都没达到圣人境界。 二十九名考生,普遍都是一品文气,还有些,连一品都达不到,大概七八寸的样子,唯有王宵,文气在二尺三,还隐有星星点点的精义。 卫若兰眼神沉了下来。 临来苏州前,金陵知府贾雨村曾叮嘱他,重点‘关照’一个名叫王宵的童生。 在官场上,所谓的重点关照绝非字面上的理解,要反着来。 他年纪轻轻就当了一省学政,三年期满,必然高升,本犯不着冒险,可问题是,他的恩师李守中的女儿李纨是荣国府的媳妇。 谁都清楚,要想坐稳金陵知府的位置,就必须唯贾史王薛四大家马首是瞻,据说贾雨村的四品知府,是由贾政给跑来的。 在错结盘根的关系网下,哪怕恩师李守中没有任何暗示,卫若兰也不能忽视贾雨村的提点。 贾家的后台是北静王,而朝廷孤儿寡母,北静王则年轻力壮,又有贤名,朝中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利于冲龄皇帝的风声。 他没法绕过贾家这个庞然大物。 如王宵表现一般,可以自然而然的贬黜,偏偏王宵文气第一,只要文章不出大的岔子,中秀才稳了。 这会让贾雨村不满,难啊! 第四十五章 天诛 张文墨有些焦躁,他的文气是一尺九寸,本以为全场无敌手,却不料,王宵是二尺三的文气!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在他看来,自己天赋异禀,十年寒窗苦读,就算王宵是天才,可是前几年一直忙着家里的生意,哪有时间读书? 要知道,读圣贤书可不是临时抱佛脚就有用的。 更何况他提前得知了考题由卫若兰出,特意找来卫若兰的文章拜读,连续突击,颇有所得,谁料居然不敌王宵。 文气虽不能完全等同于考试,但显而易见,评判一篇文章的好坏,文气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卫若兰也紧紧盯着王宵,琢磨着如何才能把王宵踢出局,却是突然留意到,那道人同样在暗中打量着王宵。 天师道是国教,历代掌教由朝廷敕封为天师,本来院试有道人镇场,只是走个流程,可这道人的表现明显有蹊跷。 莫非此子还得罪了道门? 卫若兰觉得可以再等一等,对于道门,他虽然知之不多,但是每一位受了篆的道人,都有鬼神莫测的手段。 大殿中,放开了文气,卫若兰以自己的文气感应到,道人身上,有一股磅礴的气势,正在酝酿扩散,缓缓压到了王宵的头上。 王宵顿时毛骨耸然,一股来自于心灵的压力,让他烦躁,不安,血液倒流,没法集中精神答题,不禁看去。 那道人目中带着阴冷,显然是故意的。 威压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王宵心头腾出一丝怒火,也让他实锤了黑衣道人确实是眼前这道人放走的。 不过只要自己敢于闹出大的动静,卫若兰有权把自己逐出考场,于是尽力收束心神。 王宵头顶那盘旋的文气,在威压的压迫下,剧烈翻飞蒸腾,一道道精义浮现、凝成一篇篇的文章与一行行的文字,共同对抗着威压。 卫若兰不禁抬眼看向至圣先师,这道人太糙了,真当至圣先师不存在? ‘也罢,就稍助一臂之力!’ 卫若兰悄然取出一枚玉佩,趁无人留意,输入一缕文气激活,伸脚踢进了大殿两侧重重帷幕底下。 至圣先师监察考场,无人能动手脚,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渐渐地有人琢磨出了屏蔽监察的方法,请佛门大德炼制一枚法器,以文气激活,可短暂屏蔽。 因为佛门修心,讲究心灵透澈,而以至圣先师为首的儒家五圣,是得天下芸芸学子的心念祈愿重生,两者具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故以佛门大神通炼制的法器,拥有屏蔽诚圣先师目光的能力。 这东西有备无患,不用的时候,他只是一块寻常的玉佩,几乎每一位考官,都会求来这样一枚玉佩。 ‘咦?’ 道人却是暗咦一声,稍稍加大了威压。 他并非要取王宵性命,他还没蠢到在考场上公然击杀一名学子,他只是想干扰王宵答题,使之名落孙山。 王宵头顶盘旋的文气,忽聚忽散,忽高忽低,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张文墨看了眼卫若兰,又看了看道人,现出若有所思之色,随即暗暗一笑,继续书写。 朱律与孟宪也以眼神交流,明摆着,王宵受了暗算,再从场中诸人来看,道人的嫌疑最大,可是威压只针对王宵一人,旁人感受不到,而且王宵神色还算镇定,看似没受太大的影响。 二人深吸了口气,各自微微点头。 眼下最重要的,是排除干扰,做好自己,万一王宵受影响落了榜,凭着自己的秀才功名,也可以在家里施加影响,避免交易受到干扰。 道人暗暗拧眉,他清楚,动静闹大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原打算以威压压制王宵的文气,使之心神不宁,却没料到,王宵竟然如此顽强,动静越闹越大。 ‘罢了,罢了!’ 道人眼里狠厉之色一闪,将威压释放到八成! 王宵就觉如有一座大山压在心口,几至难以呼吸,面孔都因血液回流充血胀红,经脉中的剑气蠢蠢欲动,万家灯火图也招展震荡。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涌上了心头! ‘娘的,真当老子好欺不成?’ 王宵没动用剑气,以心神沟通万家灯火图。 “轰!” 王宵却是心神剧震,万家灯火图一张一缩,包裹住他的精神,透体而出,进入了一间宽阔而又古朴的大殿,殿里似乎没有边界,远处云雾缭绕,恍若仙宫。 上首,端坐至圣先师,两侧是儒家四圣,背后盘坐着孔子的诸多学生,以及儒家历史上,许多有影响力的大人物。 诸如董仲舒、王通、大小戴、张良、司马迁、诸葛亮、刘勰等大儒。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王宵,隐含考究,并有小声议论。 “文气图卷?” “此子文气稀薄,为何能凝成图卷?” “赤心至诚,胸怀仁义,机缘巧合,自可凝聚,与文气多寡无关!” “此子……了不得啊,想不到我儒家竟有此后辈!” 王宵也是懵逼,低头一看,自己站在万家灯火图上面,那几近于鲜活的画面已化作实质,街面人来人往,农田里,有辛勤的农夫在耕作。 水渠边,妇人们捶打着衣衫,说说笑笑。 年老的母亲,踩着织布机,吱呀声中,斑驳的面孔满是歇盼。 还有婴儿的啼哭,幼儿牙牙学语,学子们诵读圣贤书…… 不过每一个人,都忽视了王宵的存在。 王宵很快收摄心绪,长揖施礼:“学生王宵,乃大周天瑞二年吴江县童生,见过先师、诸圣与诸位前辈。” 孟子徐徐问道:“汝因何而来?” 王宵道:“有监察道人以威压欺我,扰我答题,请先师与诸圣,诸位先贤前辈为学生做主。” “哦?” 孟子目光下垂,首先触及一层屏障,不禁哼道:“果有妖人,开!” 就见孟子眼里,绽现出乳白色的文气波纹,若有万钧之重,却又轻似鸿毛,似缓实快的压了下去。 “喀嚓!”一声脆响! 屏障破碎,大殿呈现。 王宵看到了自己,精神虽然离体,却仍在书写,每一个字,都有文气蒸腾,翻滚中又凝成了朵朵花瓣,围绕着纸张盘旋飞舞。 “落笔生花?” 孟子讶异的看了眼王宵,就道:“我等久不现世,现有妖道欲试我儒家之剑尚利否,此妖道该如何处置?” “诛!” 诸葛亮言简意赅。 “诛!” “诛!” “附议!” “附议!” …… 下方! 道人突毛骨耸然,抬头一看,就见一只旱雷当面劈来! “不!” 道人顾不得在考试,忙布下层层真元,取出符篆法器! “轰!” 雷霆临身! 法器灵性全失,真元土崩瓦解! 道人一口鲜血喷出,一命呜呼。 第四十六章 争执 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了考生,纷纷转头看去,原先还盘坐在殿角的道人,已成了一具焦尸,手腕面孔焦黑如炭,但诡异的是,衣冠完整,没有任何焦痕! “这……” 考生们心里一惊,写不下去了,甚至还有人站了起来。 卫若兰也是膛目结舌,一股巨大的恐惧萦绕在心头。 要知道,一名监察道人死在考场,还是被天雷劈死,明显受了天谴,别人或许不知道原因,他能不知道么?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帮凶。 此事不仅朝廷要查,天师道也会查,一旦牵扯到他身上,不仅前程断绝,还有可能被会天师道带走,协助调查。 此事……绝不能闹大,至少考试不能中断! 卫若兰霍的站起,大喝道:“冷静,冷静,这道人练功走火入魔,大家继续答卷,若有敢于私下喧哗,交头接耳者,以舞弊论处!” 随即向殿外唤道:“来人,把此人的尸体拖出去,交由苏州府处置!” “是!” 殿外,几个衙役进殿,把尸体套进布袋,扛了出去,考生们也陆续提笔,继续书写。 王宵于天雷落下的前一瞬,精神已回归了身体,亲眼目睹道人被劈死,虽然十分解气,却清楚,这种事情不能沾上丁点,不然会麻烦无穷。 ‘儒家诸圣……真猛!’ 王宵暗暗感慨。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春秋末年,是真正的大争之世,不说列国分分和和,战争不断,就是乡野间也遍地盗贼。 孔子能带着三千弟子周游列国,必须要满足两个先决条件。 粮草! 武力! 再如孔子诛少正卯,也是雷厉风行。 现代很多人以阶级述事,把诛少正卯作为孔子的污点,实际上少正卯并非劳动人民,也是统治阶级之一,少正是官职名,符合当时以官为姓的主流情况。 二人的矛盾,纯属生意上的冲突,连学术纠纷都谈不上,少正卯开课,吸引了孔子的大批弟子去听讲,尤其是作为招牌的七十二门徒,只剩子路一个没跑,换了你,能眼睁睁看着生意被人抢? 于是孔子当上鲁国大司寇之后,果断诛杀少正卯,至于为少正卯定的五罪,全属唯心,看看就行了。 由此可见,儒家先贤不空讲仁义,从来不惮于以武力解决问题,抢饭碗都下死手,更何况有道人冒犯考场纪律? 这是踩红线的行为,一道天雷劈死实属寻常。 王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卫若兰示意落坐之后,也坐了下来,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文章居然作完了。 这样也行? 王宵赶忙检查起来。 就觉得字字珠矶,文气盎然,竟然不能增减一字! 在懵然状态下,比他自主写的文章更加精辟。 ‘怎会如此?’ 王宵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猜测,也许这篇文章,是由文气独立完成,纯粹的文气,写出的文章也纯粹,少了自主思考时的斟酌取舍,直指本心。 就如贾岛在推敲二字上举棋不定,其实已是落了下乘,因有取舍,无论是推,还是敲,都沾染了匠气。 王宵再检查了别字和犯讳,就腾抄上试卷,看向第二张,要求是写一首描写春景的回环诗。 地球时空的上官仪曾品诗,曰:诗有八对,其七曰回文对。 可见回文诗不能完全视为文人的文字游戏,也是一种正体裁,反复成章,钩心斗角,考校的不仅是才情与文字功底,更是知识面的广阔与急才。 王宵在脑海中思索起来,最终选定了明末浙江才女吴绛雪的《四时山水诗》中的春景诗,描写的正是典型的江南春色。 莺啼柳岸弄春晴 柳弄春晴夜月明 明月夜晴春弄柳 晴春弄柳岸啼莺。 倒读了一遍,王宵暗暗点头,不愧是才女,诗美,名字也美,可惜无缘得睹真颜,不知人美不美,随即腾抄到试卷上。 这次王宵并未提前交卷,只是端坐调息,毕竟刚出了天师道道人被天雷劈死之事,还是低调些为好。 一直到了下午,开始有人陆续交卷,王宵才举手,待吏员收走试卷,才起身离去。 院试只有三十人考,又当着卫若兰的面,没必要糊名,待考生全部离去,卫若兰道:“来人,把胡大人和刘大人请来!” “是!” 衙役施礼离去。 院试仍是采用五人合议制,主考官、知府、同知与两个学正。 不片刻,胡长清与同知赶来,卫若兰问道:“胡大人,那道人之事处置的怎样了?” 胡长清拱手道:“本官已着杵作房收尸,报由布政使司衙门处理。” “嗯~~” 卫若兰点头道:“如此甚好,来,两位大人请坐,今晚咱们就辛苦些,争取明日一早张榜。” 胡长清与同知坐了下来。 卫若兰把试卷分成五叠,每叠六份,笑道:“还是按老规矩来,每人轮看一遍,看过再议,如何?” “卫大人所言甚是!” 胡长清等四人各取一叠,细细翻看。 殿内,只余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每看完一份,照例,都要各人批上评语。 卫若兰看的试卷中,正有王宵。 除了有贾语村叮嘱的重点关照,道人之死,还与王宵有关,当即细看起来。 ‘好文章!’ 卫若兰暗赞,面色却是为之一沉! 如果不带立场来看,王宵的文章确是不错,完全按照八股文的范式写,立意坚定,有文采,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问题出在,王宵隐晦的歌颂了太后。 而卫若兰站队北静王! 北静王素来胸怀大志,广结人脉,于朝野间,有贤王之称,包括荣宁二府,多数朝臣站队北静王。 反之,大周的宫中妃嫔多是小户良家女,没有显赫的娘家势力。 王宵歌颂太后,就是与北静王作对,这已经无关文章好坏,完全是立场问题。 卫若兰再看王宵的回环诗,简直是浑若天成,不禁暗道了声可惜,随即提起笔,写了个大大的贬字。 下一轮,王宵的试卷换到了胡长清手里,顿时眼神一缩! 王宵在他心目中,已经是女婿人选了,怎肯让王宵受黜,当即拿起细看,再联系卫若兰的跟脚,渐渐地,明白了。 “卫大人,此子文气最高,回环诗妙不可言,文章亦是文彩立意兼具,何故贬黜?” 胡长清不悦问道。 卫若兰淡淡道:“此子妄议朝政,居心叵测,仅此一点,贬之不为过!” “呵~~” 胡长清呵的一笑:“太后娘娘内抚幼帝,外听政事,母仪天下,受万民景仰,王宵以文赞之,赞太后便是赞皇帝,有何不可,再说此题不是卫大人出的么,难道卫大人出此题,仅止于赞美文王,而忽略了文王之母?” 第四十七章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 卫若兰神色一滞,这顶帽子扣的可不小,话说他是闪电升迁,和胡长清这类在地方上摸打滚爬了半辈子的老官僚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至少在经验,眼界,城府方面都有不足。 不过他清楚,今次绝对不能点王宵,不然北静王心里会有刺。 官场上,从来不讲道理,也不看你说什么,只看你做了什么。 如果点了王宵,就表示赞同王宵的主张,或者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能力堪忧。 卫若兰强哼一声:“此子年仅十七,便知投其所好,心思机巧,这等人才学越高,为祸越大,终将反害自身。 本官贬他,正是怜惜其才,使其冷静思过,胡大人若是点他,便是害了他!” 胡长清向正北方向拱了拱手,肃容道:“王宵以拳拳之心落于笔下,在卫大人眼里竟成了心思机巧,卫大人究竟存着什么心? 况且朝廷开科取士,擢的是人才,卫大人放着锦绣文章不取,究竟是何意?” “砰!” 卫若兰猛一拍桌子,霍的站起,大怒道:“胡大人,谁是主考官?” “卫大人是要以势强压本府喽?” 胡长清丝毫不惧,眼里现出危险的光芒。 “卫大人,胡大人,有话好好说,取不取王宵,可再作商议嘛!” 一名学正连忙劝道。 “哼!” 卫若兰一摆官袍,坐了下来,哼了声:“无论如何,本官绝不取王宵!” 胡长清冷声道:“卫大人身为主考,自然有权不取,但是本官也不会附名!” “胡大人,就算不取王宵为秀才,他也有拾遗考的资格呐,若是真有才,冬闱一展身手便是了,又何必较一时之气呀?” 那学正又劝道。 胡长清悠悠道:“本官认理不认亲,除非朝廷发文,贬黜王宵,不然谁来说都不好使。” “这……” 卫若兰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总算想起了胡长清的为人行事,仗着自己绝了嗣,行事无所顾忌,如条疯狗,省里等闲不愿招惹,助长了他的凶焰。 又一名学正迟疑道:“卫大人,胡大人,下官提个建议,不如暂时封榜三日,三日后再张榜公布如何?” 这话的意思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有后台别藏着掖着,三日内定章程,免得争执不下,把台面下的事情闹到台面上,一发不可收拾,最终两败俱伤。 同时也存有警告胡长清的意思。 平时你胡搅蛮缠也就算了,大家不愿和你玩真的,如果你真要在科举上闹事,等你致了仕,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也罢,暂时封榜三日!” 胡长清面色数变,点头道:“我等先把其余九份点出来,王宵那份,留待最后再说。” “也好!” 卫若兰嘴角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就象刚刚的争执没有发生过,王宵的试卷,被摆放在了一边,五人合议起了剩余的二十九份试卷。 …… 龙虎山! 正一道掌教自大齐万寿十三年被敕封为天师以来,正式改名天师道,已数百年过去,天师道虽算不上执天下道门牛耳,却也日益兴盛。 沿山,各类建筑连绵数十里,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不绝,而后山不对外人开放,是天师道的真正核心之处。 执事殿! 执事张冲元正查看着各地传来的讯息,突有一名道僮在外唤道:“长老,有南直隶布政使司发来公文。” “哦?呈上来!” 张冲元随口道。 小道僮把公文呈上,火漆封口完好。 佛道二门因有法力神通,传讯效率大增,官府也使用这一套方法,以符篆传送文书,基本上瞬息而至。 张冲元拆开一看,顿时脸色沉了下来,回头唤道:“汉规遭了天谴?叫汉林师侄过来!” “是!” 小道僮转身离去。 不片刻,一名年近三十的年青道人踏入殿中,施礼道:“弟子拜见师尊!” “你先看看!” 张冲元把公文递去。 张汉林接来手里。 公文公事公办,讲了苏州府镇守道人张汉规在院试大成殿上,被天雷劈死之事,要求天师道再派一名镇守道人过来,余事未提。 “师兄怎会挨了天雷?难道有妖人作祟?哪路妖人有胆,竟敢欺上了我天师道?” 张汉林不解道。 张冲元不置可否道:“此事着实蹊跷,汉规是于苏州府大成殿中,被天雷劈了,或许与院试有关,为师打算让你去坐镇苏州府,查明真相,你可愿意?” “弟子谨遵师命,必还师兄公道!” 张汉林爽快施礼。 “好!” 张冲元点头道:“你下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去金陵,或许你师叔手上,已有了第一手资料。” “是,弟子先下去了。” 张汉林深施一礼,向外走去。 …… 傍晚,院试九人已经择出,秘而不宣,并给王宵准备了一个替补名额,一旦胡长清没能找来上面的大人物为王宵发话,将由替补替代。 这已是极为照顾胡长清了,胡长清并非不识好歹,只是仗势当刺头,再闹下去,真就不死不休了,难保会有人不顾规矩,待他致仕后刁难他。 出了大成殿,胡长清踱步许久,唤道:“来人!” “老爷!” 长随小跑上前,躬身候着。 胡长清问道:“今日之事你可看清楚了?” “回老爷,小的看清楚了。” 长随应道。 胡长清道:“你连夜去一趟吴江县,把发生之事如实讲给陆放听,不许夸大,也不许隐瞒!” “是!” 长随快步而去。 当夜,陆放就知晓了原委,顿时睡意全无。 本来王宵不中,与他没有太大的关系,大周立国三百余年,不是每个案首都能中秀才,多王宵一个不算多。 况且胡长清也给足了他面子,把王宵点进了三十人大名单,把想王宵贬下去的,是学政卫若兰,位份相当于朝廷钦差,三年期满,自然高升,没必要卖面子给他。 按理说,事情到了这一步,陆放也只能暗道一声可惜,可是事情涉及到太后,已不是他想甩手就可以甩手。 “胡长清,好你个老狐狸!” 陆放嘿嘿冷笑。 可是骂归骂,王宵的案首是他点的,算是他半个学生,他总要有个说法,如果不是与太后有关,他真不想理会。 说到底,王宵只是他看好的一个后辈,点为案首,已是仁至义尽,他不欠王宵。 沉吟许久,陆放伏案,给忠顺王写了封信,再通过衙门的传讯符篆,直接发送到了京城的忠顺王府。 这种事情,一级级的上报,只会把时间无谓耽搁,索性报给忠顺老王爷,只要他老人家肯为王宵说话,秀才就稳了。 如不愿,自己也做了该做的,问心无愧。 第四十八章 忠顺王的态度 清晨,大街上热闹起来,拉车的,赶早集的,拖粪的,穿流如梭,充满着勃勃生机。 忠顺王府,随着老王爷起床,所有人也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朝廷有南安、东平、西宁与北静四大郡王,都是先帝的弟弟,而在这四王头上,尚有忠顺亲王,是先帝的叔叔,当今天子的叔公。 也是朝廷硕果仅存,辈份最高的王爷,深得太后信重。 这样的人物,起床都不是件小事,得七八个婢女伺候。 有专门托着他背,防他坐床上闪了腰。 有两三个服侍他穿衣,有端来银盘子,给他漱口,下床有人搀着,为他把尿。 好不容易折腾完,老王爷总算洗漱完毕,又花了近半个时辰吃了顿精致的早餐,才去小花园,打起了养生太极拳。 一招一式,极尽舒缓。 一趟拳打完,忠顺王后背出了层薄汗,接地仆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留意到长史在一旁伺候着,不由问道:“可是有事儿?” 长史施礼道:“回王爷,昨晚有吴江县令陆放发来紧急公函,请王爷过目!” “哦?” 忠顺王把毛巾递回去,接过长史奉上的文书,凑着字看,不片刻,冷笑道:“好哇,欺侮皇上年幼,一个个都跳出来作妖啦,常慎,你说该如何回复陆放?” 长史并未接着忠顺王的话头,略一沉吟,便道:“臣以为……不回!” “哦?” 忠顺王看了过去。 长史道:“此事本与老王爷无关,陆仲言也与王宵没有太大的渊源,无非是点了案首,真不中只伤些面皮而己,不妨看着便是。 王宵既便被贬,还有考举人的资格,倘若真有才学,乡试中了,对于卫若兰便是污点,既使是最轻的识人不明,也够他喝一壶,若是再能挖掘出什么,或能牵出一桩打压学子的科举舞弊大案,若是王宵中不了,不过一庸才矣,何必在他身上耗费力气?” “嗯~~” 忠顺王点头道:“此言颇有几分道理,咱们王府在金陵有些产业,你抽个空去照看一下。” “臣明白了!” 长史心领神会。 贾家与北静王走的太近了,而贾王史薛同气连枝,盘踞金陵,自己过去,就是盯着这四家,搜集小辫子。 顺带着如果王宵确是人才,不妨提携一二。 …… 苏州! 府学前人山人海,虽然院试只有三十人参与,与绝大多数的考生无关,可谁都想看看,谁能被取中生员。 “出来了,出来了!” 突然有人大呼。 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出乎众人意料,出来的并非卫若兰,而是两名学正,面无表情,其中一人放声道:“三日后放榜,诸位三日后再来,请回罢。” 说完,就转身回去,朱门徐徐合上。 “怎么回事?” “为何今日不放榜?” 顿时,人群中炸开了锅。 王宵也是紧拧着眉心,他心里有种很不妙的预感,和上回被娄居辰设局陷害的感觉如出一辄,但是说不上来,颇有些心事重重。 原本在进入三十人大名单之后,他有十足把握考中秀才,可是推迟放榜,让他的心头布上了阴霾。 万一没考中,债主还会给自己时间么? 与朱家和孟家的协议会否再生变故? 三日后,诸学子再次云集。 “出来了,出来了!” 又有人叫唤。 这次,出来的是卫若兰,带着两名学正与几个衙役。 卫若兰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看到了王宵,微微一笑,便挥手示意。 学正把黄榜悬在了照壁上。 顿时,无数目光张望过去。 “四哥,你中了院首,恭喜四哥,贺喜四哥!” 张文灵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张文墨的名字位于第一。 院试第一名,本也叫案首,但为了与县试区分,渐渐地被叫做院首,虽然院首没有必中举人的潜规则,但是名如其份,是一府学子之首。 如果是在偏远小城倒也罢了,苏州府地处江南核心区,文教之盛,不让于金陵,人口更有数百万之多。 能在苏州中院首,基本上是乡试前三的水平,会试和殿试,有很大的概率能一鼓作气冲过去。 “嗯~~” 张文墨微笑着,位业文气加身,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文气过了两尺,却仍不及王宵的二尺三的才气,不禁眸光扫向黄榜,他要看看王宵的排名。 “四哥,没他,嘻嘻,他落榜了!” 张文灵也是看了又看,确认王宵榜上无名,才快意的咯咯笑道。 幸好身处于公共场合,否则她都要捧腹大笑了。 是的,王宵不中,一扫她心头退婚的阴霾,从此不用再背负有眼无珠的恶评了。 张文墨也看向王宵,本以为王宵会失落,狂躁,乃至于失态,可惜王宵只是站着,目光平淡,仿佛眼前不是决定自身命运的黄榜,只是一面照壁。 这让他心神微凛,以王宵二尺三的才气,或许在乡试上,会是自己的劲敌。 “怎会没有静之兄?” “文气第一居然落榜,必有内情,不行,我得找学政问清楚!” 孟宪与朱律却炸了毛,就要挤过去。 “两位兄长且慢!” 王宵一手拉住一个,忙道:“既已发榜,就不容质疑,否则考官威严何在,错也得错着,你俩都高中了秀才,若是被学政借机革了功名,岂不是十年寒窗白读? 今次我虽未中,却还有拾遗考的资格,院试由省里派员主考,我认了,而乡试的主考官是朝廷侍郎,若也玩功夫在诗外那套,这科举,不考也罢!” “哈哈,静之说的好,今次若是秋闱不过,不如和我开药铺算了。” 人群中,突有哈哈一笑。 王宵看去,正见许仙与白娘子并肩而来。 “许兄,夫人!” 王宵抱拳施礼。 白娘子点头道:“静之其实就不该科举,官场污浊,何必陷身于其中?” 王宵讪讪道:“这不是为了家里么?” “不过几万两银子就把你给逼的,要不要我帮你弄点来?” 白娘子横了眼过去。 “静之走正道有何不妥,娘子可别乱来啊!” 许仙不满道。 他是怕了,当初在杭州过的好好的,结果白娘子指使小青偷盗库银,让他卷入库银案,发配苏州。 可白娘子是为他好,他没法说什么,却断不容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王宵身上。 “嘿嘿~~” 王宵也知道这件事,嘿嘿一笑,便道:“夫人,许兄,我给你们介绍下……” 待得四人相互见过礼,王宵才问道:“小青姐姐呢?” “哦?” 白娘子美眸微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王宵,轻笑道:“她呀,看店呢,上回出去那么久,也该收收心啦,静之要不要去看看?” “……” 王宵! 第四十九章 张家宴请 王宵还没做好接受一条青蛇的准备,他只把小青当作好友闺蜜,特意跑去看望很容易让人误会,尤其是白娘子,已经表现出这方面的苗头了,更是要避嫌。 好在白娘子也不是非要撮合王宵与小青,只是试探一下,成也罢,不成也无所谓。 毕竟她能拿捏住许仙,而小青心思单纯,王宵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小青拿捏不住,与其嫁给王宵束手束脚,低眉顺眼,还不如不嫁。 “静之,你快些回去吧,院试就不要多想了,莫要影响到乡试,日后再来苏州,去探望小青姑娘也不为迟。” 又闲聊了片刻,许仙看了看天色,便道。 王宵拱手道:“那我们就离去了,许兄与夫人保重!” “保重!” 许仙、白娘子与孟宪、朱律相互施礼,遂各自离去。 回山景园退了房之后,王宵三人踏上了归途,回到吴江,已是下午时分。 临分别前,孟宪沉声道:“静之,入股之事,这两日就给你办好,你放心便是!” “嗯!” 朱律也点头。 “多谢两位兄长了!” 王宵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吴江距苏州只有几十里,消息传的贼快,当王宵回到家的时候,全家都知道他落榜了。 虽然不敢表现出来,但婢仆目中隐有失望。 李氏却是一把拉过王宵,笑道:“考完了就别多想,我家宵儿永远是最好的,考官不取,那是他有眼无珠,宵儿在秋闱时让他好好睁大眼看看便是!” “娘说的是!” 王宵笑着点了点头。 十四娘也道:“娘,静之刚回来,先让他去洗漱换身衣服吧,有话出来再说也不迟。” “瞧我,快去快去!” 李氏连挥手,如赶人般把王宵赶了进去。 张家! 当张文墨回到家里的时候,张家沸腾了,婢仆们纷纷磕头道喜,张家的银子,也是一把一把的洒下去。 “好,好,我们家终于出了个文曲星啦!” 张母拉着张文墨的手,哽咽起来。 今晚,张家将举办数百桌流水席,邀请父老乡亲们共沾张文墨的喜气,当然,贵宾还是要安排进院的。 “爹,要不要把那王宵请来?好歹也是乡里乡亲,与四弟也有同科之谊呐。” 张文才眼珠子一转,嘿嘿怪笑着提议。 “哦?” 张父眼神微眯,讲真话,他也乐见杀一杀王宵的脸面,让乡亲们知道,谁才是文曲星下凡,只是想到王宵是由陆放点为案首…… “堂尊亦会受邀而来,把那小子请来,是否不妥?” 张父迟疑道。 “有什么不妥?” 张母回头,责怪道:“堂尊是个明白人,扶不上墙的烂泥理他作甚?” “也罢!” 张父点了点头:“既然请客,就要请全套,听说我县除了文墨,还有孟宪与朱律中了生员,把他们两人也请来,同科之谊,当多多亲近才是,再把王家的债主也请来!” “是!” 有仆役下去,专门制做起了请柬。 孟家! 孟江波负手望向窗外,凝神不语! 刚一回家,孟宪就把来龙去脉向父亲道出,并提了入股之事。 却是出乎他意料,父亲保持这样的姿态,已经有了半柱香,一言不发。 “爹!” 孟宪急道:“孩儿已经答应了静之,您可莫要让孩儿难做人啊,再说静之文气第一却被贬,分明是学政有意与他过不去,但是乡试是由朝廷下派侍郎主考,他学政的手,难道还能伸进朝廷?” “哎~~” 孟江波叹了口气:“为父担心的,正在于此啊,你当为父舍不得些许银子,或者要落井下石多要些股份? 缪矣! 我们孟家虽然不是名门世家,却还做不出这等事来,实则是学政刁难一事让为父不得不谨慎啊。 你仔细想想,学政为何要刁难他,镇守道人又为何暗中作祟?还不是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为父就担心,与他走的过近,我们家也会受波及啊!” “爹!” 孟宪扑通跪下,大声道:“世上谁能没点坎坷,孟子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静之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们切不可做那恶人啊,望爹三思!” “你是要将全副身家押给他?” 孟江波不置可否道。 孟宪肃容道:“孩儿并未孤注一掷,实是做不出落井下石之事,谓人有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妻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孩儿不愿背负不信之名,倘若将来孩儿真连累了家里,还请父亲将我开革出门,多纳几个姨娘,再生几个弟弟,亦不至于后继无人!” “混帐!” 孟江波前面听着还暗暗点头,听到后面,不对劲了,不由破口大骂。 孟宪却是从父亲的喝骂中,听出有松口之意,心里一松,嘿嘿笑了起来。 孟江波气的恨不能一脚把这混帐东西踹翻,但还是忍住,连点头道:“政之你长大了,又成了生员,家里的事,你也能担待的上,既然我儿意已决,依你便是。” “多谢爹!” 孟宪大喜。 “老爷,有张家人求见!” 这时,外面有仆役唤道。 “哦?” 父子俩相视一眼,走了出去。 “见过孟老爷,孟公子!” 张家仆役施了一礼,奉上一封请柬道:“我家四公子高中院首,特意邀请同科好友孟公子今晚去我家赴宴。” 孟宪接过请柬,打开看了看,便道:“回去告诉文墨兄,今晚必至!” “那小的就不打扰了!” 仆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孟江波这才问道:“政之,你说张家可会邀请王宵?” 孟宪略一迟疑,便道:“以张家的秉性,多半会邀请,再于席中折辱静之。” “那你说,王宵会不会去?” 孟江波又问道。 “会去,静之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 孟宪毫不犹豫道。 朱家,也发生着类似的一幕。 “去,为何不去?” 王家! 王宵手里拿着请柬,看着美眸中满是担忧的十四娘,重重一点头。 李氏目中有怒火纷飞。 王宵又道:“张家无非是想折辱我罢了,我若不去,反显得气量狭小,娘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李氏不安道:“娘倒是不担心你,当着众多乡亲的面,张家也不敢在明面上对你不利,娘只担心把咱们家的债主也请去,逼你还债,让你下不了台。” 王宵面容一冷,哼道:“诸位叔伯都是体面人,若是他不体面,孩儿会帮他体面!” “莫要把事情闹大!” 李氏关心的叮嘱了句,又道:“时候不早了,要去就别去的太晚,让人说闲话,你去库里挑些礼物罢。” 第五十章 宣布入股 夜幕渐渐深了,张家门前,却灯火通明,流水席摆满了街道。 不管什么人,只要说一声祝贺张四公子高中院首,就可以坐下来开怀大吃,有的人明明吃饱,绕一圈又回来排队,继续坐下来,趁着张家人不备,将易于带走的馒头、肉食及白米饭等食物偷偷往布袋里揣。 张家人看到也不阻止,让人不得不赞一声:仁义! 王宵让马车停在巷口,手上提着两只硕大的老鳖,踱进了巷子。 “哟,这不是王家公子么,他也来啊?” “嘿,还提着两只老鳖呢,千年王八万年龟,这是骂人吧?” “诶,怎么是骂人,是祝张家长命百岁呢!” 管家与张文墨站在宅门外,笑容可掬的迎着一名名宾客,有专人唱着礼单。 “东门赵氏米店贺张四公子纹银五十两!” “醉仙居钱掌柜贺张四公子纹银三十两!” “明月楼蒋老板贺张四公子纹银五十两!” 一笔笔的贺礼聚沙成塔,积少成多,狠狠的缓解了家里那紧张的财政。 张文墨心里正暗暗欢喜的时候,突然听得从流水席传来的议论,与管家看去,顿时脸色双双沉了下来。 管家以为是骂人,但张文墨清楚,鳖在某种程度上,通弊,意指自己得了院首有弊,并且弊下面是草字头,把鱼换成草,也是在讽刺自己是草包,名不符实。 “张兄,恭喜恭喜啊!” 王宵把老鳖递给门口收礼单的仆役,向张文墨拱了拱手。 张文墨还未说话,那仆役已高声唱道:“王宵公子贺张四公子老鳖两只!” 就如平地扔入一枚惊雷,原先没注意到王宵的宾客,纷纷侧目,一看还真是两只老鳖,不禁忍俊不止。 “好说!” 张文墨恨的咬牙切齿,却只能挤出一丝笑容,伸手示意:“王兄有心了,请先进来,或有惊喜呐!” 王宵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踏步入内。 张家不是传统的进深院落,而是布置成了园林式样,回廊亭阁,假山湖泊,一样不少,王宵也不是第一次来,但今晚的张家,依地势结着彩棚,宾客如潮,都是吴江地面的头脸人物。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炎热了,趁着还未开席,宾客们流连于园林中,三五好友聚作一团,谈笑风声。 “静之兄,静之兄!” 朱律和孟宪找到了王宵。 “哈哈~~” 朱律压低声音,哈哈一笑:“静之兄这老鳖送的好,怕是张文墨鼻子要气歪了吧,可惜我还送了二十两银子给他。” “谁不是?” 孟宪深有同感道:“早知道就该与静之兄通个气,也送份有意义的厚礼给张家。” “诶~~” 王宵摆了摆手:“我和张家已经撕破脸了,送什么都无所谓,可你们不同,没必要在面子上过不去。” “哈哈,王公子!” 这时,王家的债主们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见过诸位叔伯!” 王宵拱手施礼。 余员外摆了摆手,目光带着莫名意味,打量了番王宵,才叹了口气:“贤侄可惜啊,功亏一篑,虽有拾遗考资格,可连秀才都中不了,考举人怕是更难吧,不知贤侄有何想法?” 方员外更是不客气道:“王公子,我们可不想听几个月后一定能中,几千个人才取一百,没发生的事,谁敢打保票呢?” 这等于指着王宵的鼻子质问:你欠的债什么时候还,我们可没兴趣陪你拖到乡试。 “大哥!” 张文灵扯了扯张文才,一脸兴灾乐祸的模样。 张文才不吱声,示意继续往下看。 几个员外说话声音都很大,满园宾客纷纷向王宵看来。 王宵面色微沉,好在他从未信过债主的人品,来时已做了预案,倒也不慌,正要开口,孟宪却拦住道:“诸位员外,我代表孟家,束之兄代表朱家,在此宣布,我们两家各出一万五千两纹银,入股王家工坊,各占一成五的股份,不日将往县衙办理书凭!” 王宵眸中乍然神光波动! 虽然他有了应付债主的准备,但效果总不如朱孟两家当众宣布入股,毕竟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真金白银有底气。 孟宪留意到王宵的神色,立刻道:“静之兄,这是说好的事情,也是我们三家间的交易!” 朱律跟着道:“当初在苏州要不是静之兄识破了娄居辰的诡计,只怕我们早就被府台给贬啦,哪还有什么秀才功名,我们三家合在一起嫌钱才是正理。” “哈哈,两位兄长说的是!” 王宵哈哈一笑,心头豁达。 “什么?” 张文灵却是花容失色,不敢置信的捂上了檀口! 县城里面,再大的富豪都有个数,哪怕她自己家,拿一万五千两银子都不轻松,更别提实力不如自家的孟家和朱家? 两家注资三万两银子,可以说,王家的困局基本上解了,再有三万两银子的入股,债主只会对王家更有信心,不仅不会逼债,说不定还会变着法子借钱给他。 因着朱律和孟宪,自家的大好形势一朝尽丧。 ‘该死,这两人瞎了眼不成?’ 张文灵恨恨的瞪着朱律与孟宪。 人群中,则是起了议论,余员外忍不住道:“两位公子,此言可真?要不要再回家商量下?” 孟宪不悦道:“余员外这是什么话,我俩已是生员,在家里已可做主,况且我们两家的大人,皆已允了此事!” “哦?” 债主们目光闪烁,显然,王家翻身了,自己刚刚的催逼有些过份,但是并不尴尬。 “哈哈~~” 胡员外哈哈一笑:“两位贤侄当真是好眼力呐,我等与王家合作多年,不仅信誉没得说,织出的丝绸也份属上乘,可惜啊,我们身无余财,不然也想参一份股呢!” “是啊!” “哈哈~~” 债主们干笑着附合。 朱律与孟宪则是暗暗好笑,因为王家真有杀手锏,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堂尊大老爷到!” 突然外面一声呼喝,陆放带着县丞等衙门文吏,在张文墨的领引下,入了院子。 “见过堂尊!” 张父忙施礼。 “见过堂尊!” 众人也跟着施礼。 陆放目光一扫,见着王宵,隐有愧疚之色一闪,便道:“本县前来,是为贺张文墨高中院首,今次院试,我县出了三个秀才,可见文教之盛,实是我吴江的盛事,另还有王宵、杨望、李贞进了拾遗考,望尔等勿因一时小挫而气馁,争取在乡试上,金榜提名!” “谨遵堂尊教诲!” 三人齐齐施礼。 张父面色微沉,显然,陆放特意提王宵,是来给王宵站台的,朱家与孟家又爆出入股王家的消息,也让他通过债主折辱王宵的算计胎死腹中。 “开席罢!” 陆放看了眼张家诸人,挥了挥手。 第五十一章 敲了十四娘的门 酒席的气氛,总有些怪异,毕竟张家把王家的债主都请来了,这不是当面拆台么? 能被请进院里的,都是置下了诺大家财的员外,没有谁是傻子,谁都能看出,王宵与张家之间已经势同水火了。 再看着张文灵那阴沉的面孔,很多人暗暗摇头,越发觉得张家有眼无珠。 就算王宵没有取得秀才功名,却有乡试的资格,而且随着孟家与朱家以三万两银子入股,王家的危机至少解了一半,这等如意郎君,打着灯笼也找不来啊。 偏偏张家落井下石,与王家退婚。 虽然书契上写的是双方自愿解除婚约,可是张家势强,王家势弱,张文灵又貌美如花,以王宵血气方刚的年龄,怎可能将如此美妻撒手让出? 将心比心,换了自家的子侄,谁会愿意? 要说张家没有逼迫王宵,鬼都不信! 陆放高坐上首,极少说话,张家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当着陆放的面放肆,只能说着不痛不痒的囫囵话。 原本举办宴会,是为张文墨彰显文名,为张家捞取名声,但是很明显,并未起到预想中的效果,反而名声更差了。 夜深了,酒席也散去,在与孟宪和朱律约定三日后去县衙办理书凭之后,王宵回了家。 “宵儿,可曾出意外?” 李氏迫不及待的问道。 王宵点头道:“娘果然没料错,张家真把我们家的债主给请去了,不过政之兄与束之兄当场宣布了入股我家……” 随着王宵娓娓道来,不仅李氏长吁了口气,贾荻也如释重负。 小怜儿乖巧道:“哥哥真厉害,这下我们家真的走出困境啦。” 王宵微微笑道:“不是哥哥厉害,是交了两个厉害的朋友。” “噢!” 小怜儿茫然的挠了挠后脑壳。 李氏叹了口气道:“真是佛祖保偌啊,让我们家宵儿结交了两个挚友,改日一定要把他们请来吃饭,娘要好好谢谢他们。” 王宵颇为无语,自己凭实力交的朋友,关佛祖啥事,不过他还不至于为此和母亲争辩,于是点头道:“三日后去县衙办书凭,届时孩儿把他们请回来。” “看你那不情不愿的样子,算了算了,快去洗洗吧,一身的酒气。” 李氏瞪了眼过去。 “嘿嘿,娘,二娘,那我先回屋了。” 王宵嘿嘿一笑,起身离去。 得益于家教严谨,王宵并没有婢女伺候,事实上作为现代人,也不习惯被人伺候,自立更生挺好。 很快的,王宵洗漱一新,以丝带束住头发,换了一袭松江棉软布内袍,就觉浑身舒泰。 王家三进院,外院住婢仆,以及厨房杂物,二进院住王宵和有身份的老人,三进院住女眷及几个有头脸的大丫鬟。 王宵没有立刻读书,而是回屋静坐了片刻,待得所有人都已入睡,才趁着黑,如做贼般,摸去了十四娘的屋舍。 “笃笃笃!” “笃笃笃!” 王宵轻轻敲门。 “谁呀?” 屋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姐,是我,开下门!” 王宵小声道。 “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有事白天不能说嘛?” 屋里安静了片刻,又道。 王宵道:“自然是有要事,姐,你不能总让我站你外面吧,万一被人看到可不好。” “你……等一下!” 一阵穿衣服的悉悉率率声过去,吱呀一声,门开了。 “快进来!” 十四娘瞪了王宵一眼,将王宵拉进屋子,再伸头向左右探看一番,确定没人留意,才缩回脚关了门,双手抱在胸前,眸光中带着些许警惕。 或许是被催的急,十四娘在内服外面,只披了件薄纱中衣,一头乌发如瀑布般垂下后背,几缕发丝俏皮的贴在额角,娇艳的容颜带着些许晕红。 而屏风后面的床榻,薄被半掩,暗香浮动,让人由不得不心生暇想。 “你到底要做什么?” 十四娘留意到王宵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心肝也不急气的砰砰跳动起来。 王宵忙道:“姐,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把五音读书法教给你,改日孟宪与朱律来了,你以答谢作为借口,再转交给他们。” “哦?” 十四娘美眸微眯,现出了哭笑不得之色。 王宵的意思不难猜,分明是真正把朱律孟宪当作好友了,才会把五音读书法传授过去,可是他一开始没教,现在教,难免过于刻意,会让人有种做生意交换的感觉。 而由自己转教合情合理,既不会让王宵为难,孟宪朱律更不会有什么想法。 想到这,不禁暗暗点头,至少王宵在为人处世上,还是很有火候的。 其实十四娘对五音读书法也很感兴趣,不过仍是迟疑道:“在我屋里,合适吗?万一把娘给惊醒了,该怎么办?” “去我房,反正我每晚都读书!” 王宵不假思索道。 “这……” 十四娘有些迟疑,前阵子小青在的时候,去王宵房里没问题,可现在是孤男寡女啊! “姐,五音读书法没那么好学,抓紧时间吧!” 王宵一把抓住了十四娘的手腕。 “快放手!” 十四娘急道。 “不放!” 王宵紧紧握住,目光坚定。 “那……那我总得换身衣服吧,你出去一下!” 十四娘莫名的,竟不敢与王宵对视,低声道。 王宵摇头晃脑的吟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姐,别换了,清新自然中带着庸懒,这样的美才真实!” 十四娘心头一颤,暗道哪里是这回事,问题在于,这是衣衫不整啊,只是女人在男女之事上与男人越辨越吃亏,索性红透着脸颊,不吱声。 王宵暗暗一笑,手腕加了把力,把十四娘拽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子后,王宵也没造次。 按书中描写,十四娘一心向道,其实没太多的男女之情,或许是受了伤,心灵有了裂隙,才被自己趁虚侵入了那么一点点,过火了反而不好。 王宵认真教,十四娘也悉心学习,渐渐地,掌握了方法。 不觉中,天色就要放亮,十四娘道:“这读书法确实神乎其神,我自己再琢磨个一两日,就差不多啦,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屋了,让娘知晓我在你这呆了一整夜可不好。” “嗯!” 王宵点了点头,又道:“姐,你教孟宪和朱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打扮的这么漂亮,我怕他们两个会被你迷住。” 十四娘又气又羞,这是把自己当成他的什么人了,顿时哼道:“是不是我从此之后,只能在你面前打扮的漂漂亮亮?” 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很容易让王宵误解,忙红着脸,快步向外走去。 第五十二章 前倨后恭 接下来的三天,十四娘故意躲着王宵,除了每日吃饭,平时根本见不着。 另于这三天里,王宵终于打通了足太阳脾经,一阴一阳,与足阳明胃经相互对应,全力发动时,奔跑速度不逊骏马,并且一脚踢出,也有剑光闪烁。 实力再次暴涨。 如果现在再让王宵遇到那黑衣道人,怕是连出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让王宵动起了把通明剑典传给十四娘的想法,只是一想到自己练此剑,差点死了两次,还是暂时按耐下去。 至少要待十四娘读出了一阶文气,才能保险些。 王宵又开始第五条经脉,手少阴心经的修炼,此脉起于极泉,终于少冲,仅九穴,与之配套的剑法是少阴极冲剑。 ‘可惜!’ 王宵暗道了声可惜,因未获得秀才功名,不能堂而皇之的佩剑,而他手上,恰好就有夺自于黑衣道人的法剑。 经十四娘鉴定,虽然是最低等的下品灵器,却也远远强过世俗中的所谓神兵,如以剑气激发,威能最起码强了一倍。 这日一早,王宵与朱律、孟宪去县衙办了手续,收到三万两银票,完成了交割。 出了县衙,王宵拱手道:“时候还早,去我家吧,家母设了宴要招待两位兄长,另有些细节还须商议。” “哈哈,那就叨扰了!” 二人哈哈一笑,随王宵离去。 毕竟入了股,不是交钱拿股份那么简单,账务,现场,两家都要派驻,在商言商,这也是规矩,当然,不算什么太重要的事。 回了家里,二人客客气气,一口一个伯母,把李氏叫的乐呵呵。 十四娘果然听从了王宵的建议,虽依然是秀美绝伦,可身上那灵动的气韵没了,就仿佛一个寻常美人,不再具有颠倒众生的魅力。 一顿丰盛的午餐过后,李氏到底三十来岁了,要去午睡休息一会儿,十四娘这才道:“两位公子助我家渡过了难关,我无以为报,唯有一套读书法相赠。” 王宵跟着问道:“两位兄长读书如何分段?是依据前人分好的去读,还是自己按义理分段?” “这……” 二人相视一眼,孟宪道:“静之兄这话可问到了点子上,凡古籍,皆有前辈先贤分好了段落,按之照读,本应无恙,可有时又会冒出自己的想法,与前人的义理冲突。” “是啊!” 朱律附和道:“家里见我中了秀才,以为我中举十拿九稳,可乡试考校的是规矩,规矩从何而来?便是由分段中来。 不同的分段,会有不同的义理,这绝非苦读所能解决,而我们只是商贾之家,不是杨家那样的读书世家,并无前人经验可寻。 当着静之的面,我说句实话,若非前一阵子跟着静之突击,怕是连秀才都中不了,我和孟宪对于秋闱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正说着,朱律惊疑不定道:“难道这读书法,别有蹊跷?” 王宵笑道:“此法是我姐的祖传妙法,以五音合五行,震荡文气,说再多不如试一下,姐你先演示下吧。” 学五音读书法的前提,是通音律,二人虽然没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想法,可是家里有钱,最基本的音乐基础教育是有的。 十四娘随便找了本书,落落大方的诵念起来。 不得不说,十四娘不仅人美,歌喉也甜,朱律与孟宪,初听就被吸引了,但二人都有位业文气,很快清醒过来,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文气在随着音律震荡,不禁骇然相视。 随即又体会着十四娘呤诵的节奏,跟在心里默诵,不过这种诵法很难掌握,几个字后,气就断了,再也接不上去。 但是仅仅诵了几个字,一丝模模糊糊的感悟就萦绕在了心头,顿时内心狂震。 要知道,这样读书的方法搁谁家都是不传之秘,非嫡亲子嗣不会外传,这是保证一个家族连绵兴盛的根基,可王宵的姐姐随随便便就传了。 这份心胸气魄,令人自愧不如! 在十四娘与王宵的交替示范下,足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二人总算掌握了要领。 两人都是明白人,相视一眼,抱拳齐声道:“有此读书法,乡试总算有了些把握,大恩不言谢,我俩在此立誓,非得静之兄与令姐允许,此法决不外传。” 王宵肯传授,主要是为了还情谊,并不代表他愿意五音读书法流传出去,俩人会做人,省了他的口舌工夫,当即笑道:“两位兄长有数即可,天快黑了,用了便膳再回去罢。” “行,我们不和静之兄客气了!” 二人爽快点头。 …… 有了三万两银子,王家形势立刻好转,又购了几十台织机,招了些工人,日夜开工,务必要在年底,把织造局的窟窿先填上。 前世王宵是声讨996的大军之一,但是屁股决定脑袋,现在他理解了996的必要性,他所能做的,只是给工人的工钱稍微加些。 虽然王宵并未考中秀才,可这段时间以来,媒人也是踏破了门槛。 尽管李氏希望王宵能再订一门亲事,却全部被王宵以学业为由婉拒了,他还是现代人的思想,自己才十七岁啊,根本就没有迫切成家的需要。 时光荏苒,春去夏来,江南正式进入了盛夏时节,湿闷的天气哪怕不动,都是一身汗,不过王宵已经即将完成第六条经脉,手太阳小肠经的修炼。 该脉起于少泽,终于听宫,有十九穴,配套剑法为太阳少宫剑,目前王宵修成了第十八穴颧髎,只余听宫一穴。 顾名思议,听宫与听力有关,修炼此穴务必要小心再小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影响到听力,可若修炼成功,听力也会大增。 如今的王宵,相当于气海境六阶后期修士,寒暑不侵,他不敢冒然去修听宫,打算缓一缓。 这日,到了与黄公公约定交货的时间,王宵把货物打了个包裹,搭在马上,骑着马去往苏州。 炎热的天气,路上行人稀少,马儿都有气无力,王宵也不着急,慢悠悠,下午时分,才到了织造局。 “哟,王公子,黄公公正候着您哪!” 王宵刚下马,那小太监就热情的迎了过来。 “这……” 王宵颇为不解,客气道:“怎敢叫黄公公久候?” 小太监神秘的笑道:“王公子,您可要走大运啦,先进来再说吧。” 随即主动帮王宵牵起了马。 王宵颇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交个货,不至于吧? 论功名更是笑话,苏州知府胡长清在黄公公面前,都得低声下气,毕竟织造局也是皇帝和司礼监放在地方上的耳目。 第五十三章 太后看过了 织造局里绿树成荫,高大的树冠遮挡了烈日,还是很凉爽的,很快的,王宵被领入后厅,黄公公躺在凉椅上,两个太监在后面摇扇子。 “晚生见过公公!” 王宵放下箱子,拱手施礼。 “哎哟哟,王公子莫要客气!” 黄公公挥了挥手,让小太监把自己扶了起来,笑咪咪问道:“云锦织好了?” “正要请公公过目!” 王宵打开箱子,五匹云锦码的整整齐齐,另还有十张百两银票。 “上回多亏公公借了我生丝和金银,现在家里的情况好些,先把借公公的生丝和金银还上。” 王宵取出银票,奉上道。 “王公子,见外了吧?” 黄公公眼睛笑的眯成了条缝。 他借给王宵的两百斤生丝,一斤黄金与五斤白银,大概价值五百两银子,而王宵还了一千,多出的五百两既不是一笔小财,拿着也不烫手,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公公说哪里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日公公义助了我,今日我家情况好转,哪里还能再赖着公公的银子?这让别人如何看我?” 王宵一边说着,一边把银票给了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本能的就要把银票往怀里揣,好在及时醒悟,搁在了案头。 “嗯~~” 黄公公点了点头,问道:“王公子,这次的货怎样?” “公公请看!” 王宵让小太监搭手,把云锦一一摊在了架子上。 黄公公一匹匹的检查,好一会儿,满意道:“不错,又有了些长进,太后娘娘肯定会喜欢,王公子,咱家也不能白拿你,宫里的差使,该多少是多少,这云锦的价格……” 王宵自然不会客气,公归公,私归私,对公家大方,不斤斤计较,别人不仅不会感激,还会骂一声傻缺,甚至本来稳当当的生意,都能黄掉。 譬如道光,一个补丁三千两,无数双赤红的眼睛就盯着道光打补丁呢。 云锦也是如此,价报的低,不仅黄公公不满,司礼监也不满,因为由黄公公加价,很容易被拿捏到把柄,指不定哪天就爆了,黄公公不可能担这个风险,价格只能由自己加。 王宵沉吟半晌,面现难色道:“公公,织云锦耗时、费工,通常一台织机,一个人一天能织三两丝,云锦则不然,即便是熟工,每天也只能织两三钱,说成呕心沥血毫不为过。 而且把金银拉成丝线,耗的人工物料是原有价值的十倍以上,又金钱银钱,锋利如刃,稍有不慎就能把手指割伤,若是云锦沾上了血迹,还得重来,真真是一两丝,一两金呐。 晚生可不敢漫天要价,实是织云锦的成本太高,天底下除太后娘娘,谁有资格穿着,晚生就说个实在价,五千两银子一匹!” “哦?” 黄公公打量向王宵,目中不带任何情绪,实则心里在暗暗盘算。 能在织造局做提督太监,不可能一点专业知识都不懂,丝织成本,丝绸好坏,心里门清。 在他想来,如果王宵所说属实,一匹云锦的成本大概在五百到七百两银子之间,开口就报了五千两银子的价,这小子心也挺黑啊。 而事实上一匹云锦的成本,约在七十两银子,将来随着规模扩大、织机改进,和工人熟练度提高,成本还会再降。 “也罢!” 好一会儿,黄公公勉为其难道:“织造局与你家的生意,也不是一日两日,咱家自是信得过,待云锦送入宫,太后过目后,便与你结款,来人,给王公子上茶!” “是!” 一名小太监退去,不片刻,捧了两盅茶上来,先奉给黄公公一盅,再奉给王宵。 这茶,汤水浑黄,杯底落一层碎渣,还有老梗子,王宵知道正戏来了。 “王公子,此茶如何?” 果然,黄公公抿了一小口,问道。 王宵试着尝了尝,便惊道:“此茶……看似普通,入口却有连绵异香,当真是晚生生平仅见啊,敢问公公,何处能买到?” “嗯~~” 黄公公满意的瞥了眼一名太监。 那太监贼笑道:“王公子,您若真想买,可得记好了,地址是阊门外十里街云来茶坊,黄公公呀,最爱喝那家的茶,不过店老板并不知晓黄公公的身份,您只要说是来买神仙茶的,老板自会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给您。” “多谢公公,我记着了!” 王宵拱了拱手,最好的茶味,恐怕就是最贵的。 黄公公又道:“王公子,咱家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在院试上的那篇文章,已经让太后娘娘看到啦。” “哦?” 王宵神色一滞。 太后看到了? 整个大周朝有几百个府,小三关的考题由地方出,而太后困锁深宫,高高在上,根本不可能看到应试文章,因此只有一个可能,是有心人让太后看到。 这等于被贴上了太后系的标贴,其实他并不愿卷入朝廷的政治旋涡,可是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太后能看到,黄公公又当面提起,说明自己就算不是简在后心,也是被太后记住了名字。 根据前世的经验,如自己这样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唯一的价值,只能是当刀使。 王宵心里,把黄公公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不过转念一想,世上哪有干净的地方,有人就有江湖,不知多少人想攀太后攀不上呢,有关系为何不用? 陆放四十来岁,只是个七品县令,胡长清年近六旬,也只是知府,说句现实话,自己就算殿试高中状元,如没有贵人提携,铁定是翰林院抄书,虚渡几年光阴,然后进部堂,从六品主事开始,拿着微薄的薪水,又是好几年,等人到了中年,能升到五品郎中就算不错了。 想到这,王宵释然了,起身深深一躬:“晚生多谢公公提携!” “好啦!” 黄公公现出满意之色,摆了摆手:“打铁还得自身硬,你的文章能呈到太后案上,也是你自个儿写的好,咱家只是给你引荐一下,八月的乡试你可得用心了,若是考不中,咱家也没法帮你喽!” 接下来,又闲聊了片刻,王宵告辞离去,茶叶暂时不会买,结了款再说,他本打算去保安堂看望小青,可是看着天色,已是傍晚,哪有晚上登门拜访的道理? 反正苏州距吴江不远,总有机会。 王宵策马出城,沿太湖边的小道回吴江。 这个世界的吴淞江,尚未被黄浦江夺走,仍属于长江水系,水面也宽阔了许多,苏州段大概在五十丈左右。 因天色已黑,江上几乎没了渡船,王宵正考虑着要不要仗着修为踏水渡江之时,一艘扁舟缓缓从江心划来。 第五十四章 狭路相逢 “公子可要过河?” 舟上,一名戴着斗笠的瘦削汉子,沙哑着嗓子问道。 这汉子,斗笠压的很低,看不到脸,双腿牢牢钉住船板,身形不因水波而晃动。 五六月间,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时雨时晴,河流暴涨,波涛湍急,既便是有经验的老艄公,都未必能稳稳扎住下盘。 王宵心头隐约有种压抑感,不过他艺高人胆大,真有人要对付他,避过了这次,避不过下次,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于是点头道:“正是!” “公子稍待!” 那汉子徐徐把船划到岸边,搭上舢板,把王宵和马匹接上船,向对岸划去。 夜色中,河面浮起了一层薄雾,迅速浓密。 王宵突然留意到,那汉子的手臂光滑白晰,莹洁如玉,根本就不是在河面上讨生活的样子,顿时站了起来。 “哦?这么快就觉察了?” 那汉子索性把桨往水里一扔,摘下了头上的斗笠,现出一只标准的道髻。 “无量天尊!” 汉子打了个揖首,便道:“贫道乃苏州府镇守道人张汉林,今冒昧把王公子请来船上,是有几句话要问,问完了,自会把王公子送往对岸。” 王宵淡淡道:“道长请问。” 张汉林道:“四月十四院试,镇守道人张汉规受妖人偷袭身亡,此案是否与你有关?” 王宵眼神微眯,该来的总算来了,他不奇怪张汉林为何能找到自己,作为天师道在苏州府的镇守道人,查不到自己才奇怪。 王宵沉声问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众目睽睽之下,那道人突然被天雷劈死,怎么与我有关?” 张汉林道:“贫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曾与茆山派玄水道人有怨,还把他擒住,交给了官府,虽然玄水对普通人施以造畜之术有欠考虑,但并未真伤了人,故我师兄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反是你,乃商贾之子,却学了一手剑术,秘而不宣,我师兄怀疑你误入歧途,受了妖魔引诱,于是暗中观察你,却命陨于院试大殿,而你亦在现场,贫道不得不怀疑,师兄必是有所发现,才被你和你背后的妖魔施以辣手杀害。” “哈哈哈哈~~” 王宵哈哈大笑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请问道长可有证据?” 张汉林微微一笑:“将你拿下,加以拷问,不就有证据了么?” “呵~~” 王宵呵的一笑:“我虽只是童生功名,但朝廷也有规定,缉拿童生问案,须由县令亲自发函,道长可有吴县或长洲二县的公文?” “无量天尊!” 张汉林喧了声道号道:“道门不是朝廷,专缉妖魔鬼怪事,凡有怀疑,即可缉拿,何须朝廷公文?” 说着,向船仓伸手一招,一副精钢镣铐咣当一下,落在王宵脚底,又道:“你自己戴上,免得受皮肉之苦,若是问完了确与你无关,贫道自会为你打开。” 剑为百兵之王,披坚而上,从不退缩,庚金剑气又是五行中至锋至锐,王宵蕴养剑气,性格也渐渐受了影响,当即怒火上头,哼道:“原来你天师道竟张狂到了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我若不戴,你能如何?” 张汉林悠悠道:“此处河心,已被贫道用法阵封锁,发生任何事,外间都觉察不到,贫道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可莫要把小事闹大,终至不可收拾,吃亏的还是你。” “那我倒要看看,如何能让我吃亏!” 王宵文气外放,果然,三丈以外就象是被什么阻拦住了,不禁眼神一冷!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怨不得贫道以大欺小了,去!” 张汉林伸手一指,哗啦一下,那镣铐竟似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向王宵直扑而去。 不管镣铐有没有锁拿功能,光是几十斤的精钢,挟着飞舞之势被抽一下也够呛,不过王宵并没有后退的想法。 一来面对这类鞭状的兵器,一步退,步步退,只会越发被动。 二来他也想检验这段时间的修行成果,瞬间剑气暴发,三道剑光,分从少商、商阳与少冲穴刺出! 只见剑气冲宵,竟映的周围一片雪亮! “斩!” 王宵大喝! 三剑突兀合一,汇成尺许宽的剑气,狠狠斩在了锁链上! “当!”的一声巨响,镣铐被当场劈散,灵性全无。 张汉林嘴角略抽,镣铐虽只是最普通的法器,却不至于仅仅一剑就被劈毁,这让他彻底去了轻视之心。 “贫道倒是小瞧你了,起!” 张汉林不再保留,真宫初期的修为暴发,右手掐出个印诀,伸手往水里一抓,竟抓出三只葵水阴雷,向王宵一指! 天师道的当家本领便是雷法,有八大体系,分别是乙木正雷、丙火阳雷、癸水阴雷、庚金劫雷、戊土冥雷,与诛邪神雷、戮神魔雷、生灭紫雷。 其中前五种是五行雷法,凡门下弟子皆可修习,后三种非真传弟子不得授。 癸水阴雷的声势并不浩大,却极为凝练,若是正面挨了一记,怕是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王宵面色一变,脚底剑气闪烁,身形如电,窜往船尾,指尖剑光收敛,专运太阴少府剑,此剑归属于手三阴经,性柔,以巧打拙。 就见剑光点点,如雨打芭蕉,噼噼啪啪击打着三枚癸水阴雷。 一般来说,癸水阴雷一旦激发,就没法抑制,沾物必爆,可是王宵御使太阴少府剑,火候恰到好处,处处柔劲,消磨着阴雷内蕴的灵力。 “好小子!” 张汉林眼神一缩,从怀里取了张符,迎风一晃,喝道:“缚!” 这是天师道赫赫有名的五行缚灵符,可于短时间内束缚同阶修士。 “嗡!” 符篆无风自燃,释放出一缕缕青色的灵力。 王宵刚暗道了声不好,就觉浑身一紧,象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而三枚癸水阴雷失去了剑气的切削,再度他向迎头打来。 修士战斗,从来没什么大战几十回合的说法,基本上要么不动手,动手则使全力,瞬间分生死。 王宵心知已到了生死关头,关键是这道人的气劲粘稠似浆,分明是真宫境修士,比自己强了一个大境界。 通明剑典有十二层,修士境界也有十二层,真宫境相当于剑池,于丹田中开辟真宫,真气液化为真元,又称筑基。 癸水阴雷的速度极快,眼见就要临身! 在这危急时刻,王宵急催文气,万家灯火图嗡的一声,悬于头顶。 图中的诸多人物鲜活过来,跪地祈祷,海量的众生愿力使图卷光明大作,照耀着王宵,仿如神明降世。 “这……” 张汉林心里一惊! 却是出乎意料,王宵又一次晋入了守静笃,致虚极的状态! 第五十五章 勇者胜 在王宵仅剩本能的感应中,阴雷变慢了,甚至能清晰的觉察到,附着的灵力有两部分,一是术法初成时吸纳的天地灵气,正在消散,另一部分带自于张汉林自身的真元,源源不断的提供,以维持最大的爆发力量。 而剑气则开始自发的冲击听宫穴,丝丝缕缕,一点点的开辟,似慢实快。 倾刻间,一枚晶莹的小剑成形! “叮!” 王宵就觉脑海中一声清鸣,听到的声音突的一变,不再是波涛击打船帮,或者张汉林绵密的呼吸,又或者马匹的恐惧低鸣等习以为常的声音,而是各种怪异的音节扑面而来! 有不知来处的背景轰鸣,有类似于电流的滋拉声,也有自己体内剑气奔腾的呼啸,甚至还能听到张汉林经脉中真气流动的声音。 就好象世界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展现出部分真实状态。 老子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不外如是! 不过王宵的本能旋即把注意力投回了自身,剑气已经暴涨,实力臻至剑气第六阶大圆满,他趁胜追击,冲刺第七条经脉,足太阳膀胱经。 该经由晴明到至阴,共有六十七穴,配套的剑法是太阳至晴剑。 轰! 王宵脑海中轻颤了下下,至阴练成了! 而这次的声音,和以往破关绝然不同,似乎传达出了一种秩序,一种规则的构建。 踏足剑气第七阶! 轰轰轰轰! 足通骨、束骨、京骨与金门四穴也一冲而过! 可惜守静笃、至虚极存在的时间极短,转眼王宵已然退出。 心里暗道了声可惜,趁着癸水阴雷还未临身,王宵大喝一声,毫无保留,七阶剑气浑然爆发,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团乳白色的光芒当中,随即剑气凝为一点,电般刺向前方。 “轰!” 青色丝网炸了开来,硬是被王宵冲破一个豁口,但王宵也不好受,受了术法爆炸的余波冲击,面色一白,脚步略有些虚浮。 癸水阴雷距后背只有两尺不到,理论上仍有闪避的可能,但王宵前世是校篮球队出身,心里有股蛮劲。 你他娘的不让我过,老子直接把你撞翻! 王宵眼里一抹狠厉之色闪过,强提一口剑气,脚底剑光再次一闪,加速向张汉林冲去! 二人间的距离不过数丈,王宵又以剑气加持,速度极快,这摆明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张汉林脸面浮现出了受轻视的恼怒之色,又有些迟疑。 王宵固然身陷险境,张汉林何尝不是? 他是真宫境初期修士,眼力经验要强于王宵,一眼就能看出,这一剑的气机已经锁定了他,不说剑光迅若疾电,数丈的距离很难闪开,一旦闪避,王宵的气势将攀升到顶峰,自己的气势也将相应回落。 此消彼涨之下,很有可能中剑身亡,这是他断难接受,唯有撤回加持在三枚癸水阴雷上的灵力回防。 虽然癸水阴雷仍会击中王宵,威力却将大减,未必能劈死王宵。 ‘罢了,罢了,我是天师道内门弟子,修为又比他高,有大好的前程,只要挡住这一剑,他好歹要受些伤,可反过头再擒杀他,何必与他同归于尽?’ 张汉林看着王宵那坚定的眼神,心气松懈,当即把灵力撤了回来,抽出后背的桃木剑,劈斩而下! ‘好!’ 王宵暗道了声好,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又所谓两车对开,比谁先眨眼,他就感觉后背的三枚癸水阴雷灵力大减,顿时剑气流遍全身,在后背布上了一层绵密的剑气后盾,身形再度加速! “当!” 剑光狠狠劈中桃木剑,剑身符篆一波波的黯淡下去。 “螳臂当车,何必垂死挣扎?” 张汉林眼神一缩,狂催真元,如不要钱般的涌去,剑身符篆再度亮起。 他承认,自己小看王宵的剑气了,茆山派的玄水道人曾给他仔细描述过,但他是天师道内门弟子,从内心就看不起茆山派,又仗着真宫境修为,比王宵高了一个大境界,并不是太在意。 今日却认识到,王宵的剑气近乎于无竖不摧,确实是真正的剑仙法门。 可是剑身的符篆只亮了瞬息,就再次黯淡。 “轰!” 终于,三枚癸水阴雷不分先后的击中王宵后背,剑气后盾破碎,血肉翻飞,甚至还有些皮都炸了开来。 王宵不由眼前一黑,一股从灵魂中传出的虚弱感涌遍了全身,但他猛一咬舌尖,再次强提剑气,借着癸水阴雷爆炸的气浪拨身一纵,双脚连环踢出! “不!” 张汉林的全部真元都在桃木剑上,哪料到王宵的脚也能发出剑气,根本来不及回防,不禁发出惊恐的叫声。 “哧哧!” 两道剑光,一道刺入心口,另一道刺中咽喉,血箭飚射而出! “咚!” 桃木箭坠入船仓,张汉林捧着咽喉,手指着王宵似是要说什么,却是说不出话了,两道剑气完全摧毁了他的生机,满脸的不甘心和懊悔又能如何? 扑通一声,张汉林身子一软,气绝身亡! 王宵也如失去了全身力气般,瘫倒在了船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迷雾法阵随着张汉林身亡,四周共有八张符篆爆燃,之后散去,漫天星光重现,吴淞江上,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剑气几近于消耗一空,背后澈骨剧痛,张汉林的尸体就在船上,或许王宵也会以为刚刚的战斗只是幻觉。 “答答!” 马蹄声响起,那匹驽马踱了过来,低头舔着王宵的脸颊,黑漆漆的马眼中,透出些担心。 “哎唷!” 王宵给舔的脸上痒痒的,正要拨开马头,却是牵动伤口,不禁惨呼一声。 ‘不行,我不能这样躺着,必须尽快恢复!’ 王宵又深吸了口气,忍着那锥心的剧痛,强撑着盘膝坐起,默运心法,暗自调息。 但是剑气主要用于杀伐,并不擅长疗伤,文气又因万家灯火图的爆发,消耗的厉害,效果并不是太好。 王宵无奈摇了摇头,一边缓慢疗伤,一边复盘刚刚的战斗。 他觉得自己的不足挺多的,主要是对敌经验不足,随机应变欠缺,战斗按着自己的设想而来,一旦对方的手段超出了预想,就会出现问题。 同时,应对手段不足。 张文林辅助手段众多,符篆层出不穷,而自己,来来去去就是剑法。 想到这,王宵突的晒然一笑,剑修就是剑修,越纯粹越好,何必假求外物呢,如果自己战斗经验丰富些,手上再有把说的过去的剑,就不会伤的如此严重。 甚至将来凝聚出了剑丸,如张文林这等修士,一剑足矣! 第五十六章 小青治伤 坚定了对剑道的信心,王宵就觉得心灵通透,心境也隐隐上了一层,不禁哈哈大笑。 可随即,笑声戛然而止,没办法,牵动了后背的伤势。 ‘这可麻烦了,回了家铁定会被娘看出,得先疗伤。’ 王宵暗暗叫苦,看来还得去找许仙,于是拉着辔头站了起来。 “呼哧!” “呼哧!” 马打了个两个响鼻,似乎在表达不满。 “哟,看你这样还通灵了啊,来,通灵了就吱一声,今后不让你拉车了,专门给本公子当坐骑!” 王宵笑骂道。 “呼哧!” 马又打了个响鼻。 草了? 这啥意思? 到底通灵了没? 王宵与马,四眼对四眼,相互瞪了半晌,最终还是王宵败下阵,移开了目光,在张汉文的尸体上摸了起来。 除了那把桃木剑,还有几张符篆,几个瓶瓶罐罐,暂时看不出名堂,揣了起来,另有一千多两银票,王宵笑纳了。 这么大的人,也得有点私房钱啊! 诶? 突然王宵摸出了三枚鸽子蛋大小的乳白色石头,灵力澎湃。 ‘难道是……灵石?’ 王宵越看越象仙侠中的灵石,也揣进怀里。 随即脱下张汉林的外套,就着河水把血迹搓去,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后背几乎烂掉了,得遮挡一下。 最后挥手剑气撒出,无数道细小的剑光把尸体搅成了尘埃,再袖子一挥,一古脑儿的扫进了河里,毁尸灭迹,又一脚把舱底踏破,拉着马匹,跳入了河水,向原路泅回。 小船缓缓沉入河底,王宵也拉着马上了岸,马儿抖动身体,甩出一蓬蓬的水珠,王宵则运起真元,把衣服蒸干,才骑上马,往苏州行去。 待得天色渐亮,城门大开,王宵进了城,赶到保安堂时,已是清晨,店里还没顾客。 “静之,怎么一大早来了?” 许仙看到王宵,愕然道。 白娘子却是鼻子嗅了嗅,柳眉一拧,问道:“你受伤了?” “昨夜和人斗了一场……” 既然来求医,王宵就不打算隐瞒,简要的述说了下过程。 “娘子,天师道可是道门第一大派啊,静之杀了他们的人,天师道必不罢休,这该如何是好?” 许仙急道。 白娘子神色凝重道:“苏州镇守道人连死两个,天师道或许会派出先天,乃至结了丹的真人前来探查,我可以为静之遮掩半年天机,半年内,除非有元婴真君推算,否则不会有事,但半年以后,就要另想办法了。” 王宵神色稍松,有半年时间,自己应该凝出了剑池,实力将暴增,再如过了乡试,半年后也该在京城准备会试了,一旦中了进士,成了朝廷命官,天师道就不敢明目张胆的缉拿自己去审问,于是拱手道:“多谢许夫人了。” “嗯!” 白娘子点了点头,唤道:“小青,带静之去后面看一看,我替他施法。” “噢!” 小青从厨房出来,卷着袖子,扎着围裙,秀发挽了起来,一副美厨娘装扮,看了眼王宵,便道:“随我来吧。” 王宵跟小青去了后屋。 许仙正要进去,白娘子一把拉住他,不悦道:“你做什么?” “我给静之看病啊!” 正说着,许仙恍然大悟道:“娘子,你可是想……” 白娘子打断道:“顺其自然!” 随即向一边走去。 屋里,小青一指屋角的一张竹床道:“把衣服脱了,趴上去!” “脱……脱衣服?” 王宵扭扭捏捏。 小青一副医生不分性别的模样,催促道:“不脱怎么给你上药?叫你脱你就脱,你想不想好了?” “小青姐姐,太凶了吧?” 王宵嘀咕了句,背转身子,脱下外套,趴在了竹床上。 小青嘴角绽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凑上前观察。 王宵背后的伤,在寻常人眼里,是触目惊心,但在小青眼里,并不是太大事,只是有癸水阴毒混在血肉中。 好一会儿,小青问道:“你也算厉害,中了癸水阴雷还能反杀那真宫境道人,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说说看,有什么感觉?” “感觉啊……” 王宵沉吟道:“好象没什么特别之处,当时也没多想,我若不杀他,死的就是我,对了,小青姐姐,天师道是名门大派,怎会一点道理都不讲?” 小青摇摇头道:“国教坐的太久,难免目中无人,但说山门里尽是妖道邪道也不见得,还是有清心寡欲的真修,只是在外面跑的,受了世俗污染,其实你不用太担心,山门里的元婴真君多数闭关清修,很少会过问外面的事。” “小青姐姐,能不能帮我看下,那些符篆瓶罐都是做什么用的?” 王宵指了指布包。 小青打开,一一拿起细看,便道:“这几张符,是天师道的普通符篆,这张是神行符,这张是御火符,这是破阵符……” 共有五张符篆,小青详细讲了用途,又道:“这些是丹药,绿瓶是回春丹,可用于疗伤,白瓶是黄芽丹,适用于真宫境提升修为,红瓶是辟谷丹,先天以下皆可服用,一粒可抵半月不食,丹药你留着吧,符篆最好别用,万一被识货的认出来,就有麻烦了,桃木剑也是如此。” 王宵咧嘴笑道:“那我借花献佛,送给小青姐姐了。” “行,算作你的诊金!” 小青性子直,并不伪饰,把桃木剑和符篆收了起来,吩咐道:“你别乱动,我去给你拿药!” 说着,起身而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些瓶瓶罐罐和一桶温水。 小青先用毛巾蘸了温水给王宵擦拭血污,动作轻轻柔柔。 还别说,小青的指尖凉凉的,在炎热的夏季划过肌肤,别有一种舒爽的感觉。 渐渐地,王宵困意上涌,竟然睡着了。 当醒来时,已是正午,后背清清凉凉,盖着张薄毯。 王宵刚刚坐起,许仙就捧着套衣衫走了进来,问道:“静之,感觉如何?” 王宵伸展了下胳膊,点头道:“不愧是保安堂,几乎没感觉了。” 许仙笑道:“本来只是皮肉之伤,麻烦的地方在于中了水毒,小青姑娘帮你拨除之后,见你未醒,又出去给你买了套衣衫,快换上吧,吃过你早点回去,别让伯母久等。” “多谢了!” 王宵心底流淌过一丝感动,拱了拱手。 “我先出去。” 许仙把衣服放下,出了屋子。 不得不说,小青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衣衫大小合适,可能与她喜欢穿青衣有关,给王宵买的衣服也是青色。 “嗯~~” 王宵穿上之后,打量了自己一番,走了出去。 小青与白娘子都在外面,纷纷转头看向王宵,小青问道:“给你买的还合适吧?” “正合适,多谢小青姑娘。” 王宵点了点头。 “行了,吃饭吧!” 小青洁白的下巴微微仰起,嘴角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第五十七章 黛玉大哥 用过午膳,王宵告辞离去,正午阳光毒辣,街上没什么人,牵着马缓步行走,倒也落个自在。 不觉中,来到了林遗主持的城隍庙,王宵心中一动,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于是把马栓在屋檐下,步入庙中。 庙宇依然阴森,王宵把文气蕴入眼里,顿时现出了林遗的真身。 “哈哈,贤弟怎么有空过来?” 林遗身着城隍服饰,哈哈笑着迎了过来。 王宵笑道:“去织造局办事,顺道看看林兄,近日如何?可还习惯?” 林遗摆摆手道:“乡亲们还不知道城隍庙易了主,慢慢来吧,对了,贤弟来的正好,愚兄趁着闲暇,整理了些乡试、会试与殿试的心得,或对贤弟有些用处。” “哦?那就多谢兄长了。” 王宵动容道。 林遗是正牌进士,年代又不久远,不象胡长清与陆放,是几十年前的进士,他们的经验未必能跟得上时代,林遗肯倾囊相授,对于王宵确实有极大的用处。 林遗除了给王宵分析试题,还着重讲了朝廷尚未担任过主考的各部堂官与三品以上在京大员的文风和性格特征。 一般来说,担任会试主考是一项福利,因为取中的贡士,都算他的门生,是宝贵的政治资源,如果考试中没出大的岔子,基本上都有入阁的机会。 皇帝如果想提拨某人,最明确的政治信号,便是担任会试主考,而每一个主考的文风和偏好各有不同,提前掌握能够占据相当大的优势。 虽然王宵没有渠道事先得知主考官,可是林遗给了他一份主考大全啊! 一个下午不知不觉中过去,王宵正待告辞,林遗却是现出了为难之色,于是问道:“兄长可是有麻烦事?” “哎~~我实是不知如何向贤弟开口呐!” 林遗叹了口气道,便吞吞吐吐道:“不知贤弟可相信梦境?” 王宵沉吟道:“梦由心生,虽然多数梦境古怪离奇,随思而来,随思而散,但也有部分梦境是因缘际会之下,对某种感应的预示,兄长可是近来梦到了什么?再请恕我多问一句,神祗也会做梦么?” 林遗点头道:“神祗的本质乃是阴鬼,得了香火愿力凝聚神躯,如我这等法力浅薄的小神,白天没法自由活动,故以沉睡消减日光侵蚀的影响。 其实贤弟说的不错,梦境由思所感,近来我时常会梦到我的父母,于我死后不久,又得一女,并且每次梦中,时间场景也在演化,最近的一次,是我父母相继亡故,幼妹孤苦伶仃,下落不明,我怀疑梦境与现实有所联系,而我出不得吴县地界,故而想请贤弟帮我打探一下。” 王宵问道:“不知令尊令堂如何称呼?令妹又如何称呼?” 林遗道:“家父林如海,历任兰台寺大夫、两淮巡盐御史,家母贾敏,乃荣宁二府史老太君之女,其兄贾赫,贾政,均是贾家的头面人物。” 王宵内心狂震! 林遗居然是林黛玉的哥哥! 突然他想起了后世红学家对林如海之死的揣测。 林家四口人,三人莫名去世,黛玉则百药莫医,这明显是冲着灭门去的,再结合林如海两淮巡盐御史的官职,答案已呼之欲出。 朝廷有两大钱袋子,一是盐税,二是织造局,前者收入归户部,后者归内帑,由太监掌管,官员插不了手,只能在盐税上打主意。 以大明为例,洪武年间,盐税有千万两,但到嘉靖年间,只剩百来万了,还需要邬懋卿奉了严嵩之命去两淮巡盐,才能为嘉靖弄些银子回来。 那么从洪武到嘉靖,两百年间,盐税上哪儿去了,显然被贪了。 大周朝的政治制度与明朝极为相似,林如海巡视盐政,很可能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被人先下手为强给害死了。 或许林如海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才把黛玉送入贾府代养。 原著第十九回,贾宝玉曾讲了一个小耗子偷香芋的故事,正是影射林如海的死因。 可是林如海并不知道,害死他的凶手,或与贾家有关啊。 书中隐约点出的凶手,一是贾雨村,二是王子腾。 王子腾是王家的实际掌舵者,王夫人与薛姨妈的亲哥,宝玉、薛蟠、元春与宝钗的亲舅,王熙凤的亲叔。 王家的大本营,就在金陵淮扬一带,与盐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是王子腾联合贾雨村害死了林家三口,一点都不奇怪。 同时王宵也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疑问。 老僧是知道林遗的身世,却不让他与父母团聚,也不告之身份,分明是林如海牵扯太多,把林遗送回去只能是送人头。 当然,老僧或许没料到林遗还是死了,又因自己得以占了城隍的位置。 暂时王宵并不打算将黛玉的消息告之林遗,毕竟黛玉的处境并不好,贾母表面上因贾敏早死,对黛玉爱屋及屋,接身边同吃同住,安排一应生活起居,可背后的真相令人心寒。 林如海的巡盐御史是个肥差,哪怕再是不贪不渎,一个任期下来,几十万两银子要有的,再加上祖上世袭四代候爵,家产大概有两三百万两,这在书中有明确的线索。 首先是刘姥姥进了贾母的房间,描绘贾母房间的几个大箱子泄露了天机。 其次是贾琏缺钱,对王熙凤说,要是再能发个两三百万银子的财就好了。 重点在一个再字,当年贾琏陪着年幼的黛玉为林如海奔丧,不趁机从林家黑些银子,不是贾琏的风格,尝到了一次甜头,没钱时自然会想到第二次,因此用了个再字。 而黛玉是林如海的唯一继承人,林如海死了,遗产都归了黛玉,又被黛玉带入大观园,等于给入不敷出的贾家注入了一汪活水。 王宵打算趁着乡试去金陵,看看能不能与黛玉见一面,黛玉是十七岁死的,如果能确定黛玉的年龄,就可以大致推断贾府的状况,再将情况告之林遗。 “贤弟,贤弟!” 见王宵神色异样,林遗不禁唤道。 王宵回过神来,忙道:“兄长且放心,此事我会帮你打探,一有消息,尽快来告!” 林遗苦笑道:“毕竟只是梦境,谁知是真是假,贤弟若有空闲,便打探一番,万勿耽搁了乡试,否则皆愚兄之过也。” 王宵向外看了看天色,便道:“我明白了,分寸会拿捏得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兄长。” “贤弟慢走!” 林遗起身相送。 “兄长请留步!” 王宵拱了拱手,转身而去。 第五十八章 母亲误会了 王宵怕再出妖蛾子,没走太湖边的小道,从沿运河的官道回吴江。 官道有一个好,两边林木稀疏,视野开阔,毕竟古代响马盗贼特别多,哪怕江南人口稠密地带,也不敢说绝对没有,因此官道两侧不允许有成片的密林。 开阔的视野,能给行走者带来心理上的安全感,也不利于伏击者。 回到吴江,已是上半夜,城门紧锁,不过王宵也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直接叫开了城门,径直回府。 府里一片漆黑,王宵极尽小心,但还是惊动了李氏,披着衣服出来,责怪道:“宵儿,昨夜怎么一宿未归?” “娘,昨日从织造局出来,天色已经晚了,索性去了许大夫那里,借住了一宿,今日又遇见一个好友,乃是吴江县的城隍,与他盘桓半日,孩儿没事的,娘你回去睡吧。” 王宵解释道。 “哎~~” 李氏叹了口气道:“宵儿你长大了,可莫要流连那些烟花之地啊,待你乡试考完,还是要给你说一门亲,其实也是你爹管你太严,你看别人家的公子,房里都有大丫鬟伺候,就你没有,或者哪天娘给你物色个贴心可人的丫鬟,先服侍着你。 对了,娘身边如有看中的,你和娘说,都是清清白白的大闺女,不放到你房里过两年也要放出去嫁人啦。” 卧草! 母亲想哪儿去了? 该不会是以为自己夜宿青楼了吧? 王宵只觉百口莫辩。 总不能真把许仙找来为自己证明,那岂不是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噗嗤!” 十四娘从后院步出,见着王宵的窘迫模样,噗嗤一笑:“娘,静之可不是这样的人,应该是真在许大夫那里耽搁了。” “嗯~~” 李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早了,早点洗洗睡吧。” 说着,便回了后院。 王宵无奈摇了摇头,回了自己的屋子,刚点亮灯火,十四娘却进来了,哼道:“静之,你道娘为何会那样说?” “姐,到底怎么回事?我是什么样的人,娘还不清楚吗?” 王宵懵逼道。 十四娘妙眸一扫,便道:“你何时换了衣衫?家里织了一辈子丝绸,娘的眼睛可毒的很呢,一看就是新买的!” 瞬间,王宵全明白了! 这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啊! 十四娘缓缓走来,轻嗅瑶鼻,拧眉道:“有小青的气味,是小青给你买的?她的眼光不错嘛,她爱穿青衣,又给你买了青衣,要不哪天请个媒人为你去保安堂说个媒?” 王宵挺无语的,十四娘的话语中,带有些许的酸味,难道是有竞争才会争取? 想到这,王宵心里美滋滋的,能被两个大美人儿争夺,哪怕是妖精,也足以自豪啊。 “不对,不仅是小青,你身上还有药味,你受伤了?” 十四娘又嗅了嗅鼻子,突然面色一变。 姐姐,鼻子不要这么灵好不好? 姐姐,你是狐狸精,不是萨摩耶啊! 王宵看了小青半晌,才勉强道:“姐姐,一点皮肉伤,没什么的。” “皮肉伤?” 十四娘哼了声:“静之可知保安堂最为珍贵的药是什么?” 王宵摇了摇头,目中带有征询之色。 十四娘悠悠道:“是龙涎散,可生肌增骨,拨除百毒,又可增益补元,涵养气血,是一等一的疗伤圣药,天下间,只有白娘子与小青可以炼制,炼制过程非常烦琐,也极为消耗元气。 而白娘子是许大夫之妻,因此多半是小青把她炼制的龙涎散用在了你身上,此散有一股淡淡的异香,只要有心,不难闻出。” ‘原来如此!’ 王宵还奇怪,自己的伤怎么好的那样快呢,原来是小青用自身的口水配的药涂抹在了自己的背上。 想到这,王宵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当然,不是恶心,就好象……小青吐出鲜红的蛇信子,轻轻掠过自己的后背。 十四娘又道:“连龙涎散都给你用了,还说是皮肉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 王宵想了想,还是把前因后果道出,没办法,瞒不过去了。 十四娘沉默半晌,才道:“爹失踪后,这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又有人在背后射你冷箭,你本与天师道的道人无怨无仇,光凭张家,哪怕是金陵知府贾雨村,也使唤不了道门中人,所以必然有一个神秘人物躲在幕后针对你,此人不除,你寝食难安。” 王宵点头道:“姐说的对,暂时我也没有头绪,不过张文墨既然是贾雨村的弟子,想来应与贾王史薛四大家有些关系,而且我认了林遗为兄长,林如海的死因也要调查清楚,到了金陵,我会见机行事。” “哎~~” 十四娘叹了口气:“这么大一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要小心点。” 王宵自信道:“姐,放心吧,我这一路走来,何时轻松过,将来我是剑仙,剑仙成长怎么可能没有踏脚石,对了,这是黄芽丹,对你或许有些用处。” 说着,把白色玉瓶拿了出来。 “这……还是你用吧。” 十四娘神色一滞,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她怀疑王宵识破了自己的真身。 王宵拉住十四娘那柔软的手,强塞过去道:“我练的是剑气,基本上用不到丹药,而你不同,家里还要你来守护呢。” “嗯!” 十四娘没再坚持,紧紧攒着玉瓶,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王宵握着,忙一抽:“快放开!” 王宵不仅不放,反而把十四娘拉近了些,笑道:“姐,你真美,将来谁要是敢娶你,我一定会大闹婚礼现场!” “你……怎么能这样不讲理?” 十四娘羞恼道。 王宵笑吟吟看着,并不说话。 十四娘心如鹿撞,砰砰跳的厉害,俏面也越来越红,她感受到了王宵的侵犯性,目光中似乎带着某种渴望,按她以往的性子,也就是脸红,心里不会有太大的波澜,可是小青对王宵好,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而且小青有白娘子这个姐姐,二人都是敢爱敢恨类型,如果王宵和小青成了亲,自己会不会有遗憾? “姐,让我抱抱你,好吗?” 王宵嘴上说着,手里用力,把十四娘拉入了怀里。 嗯! 异香扑鼻,香香软软,王宵就觉从灵魂到脊骨,一股电流淌过! “你……越来越放肆了!” 十四娘慌的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无力拍打。 王宵却是叫苦道:“姐,我每天都在精打细算,为维持这个家四处奔走,又要练功,还要读书,别人只看见我的风光,却看不到我的酸楚,我的心好累,我快崩溃了,让我靠一靠。” 十四娘蓦然心里一软,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女人天生的母性激发出来,不禁反手抱住王宵。 王宵没有更进一步,他知道要一步步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十四娘突然推开王宵,低着头道:“娘应该还没睡,我得赶紧回去。” 说着,逃一般的匆匆而去。 第五十九章 香菱 乡试于八月初九举行,七月初三,正是天气最炎热的时候,清晨,王宵已收拾妥当,准备去金陵。 “宵儿啊,这次一去要两个月,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啊,银票你带在身上,去了金陵处处花钱,千成功之路别省着。” 李氏满脸不舍,除了一个硕大的包裹,还递了十张百两银票与十来两散碎银子过去。 “娘,我用不着这么多钱,两百两足够了。” 王宵自己还有一千多两的私房钱呢,忙推辞道。 李氏硬塞了过去,不满道:“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家里的情况好多了,又不少千把两银子,出门在外,不带钱怎么行?” 近两个月来,家里确实大有好转,年底基本上能把织造局的窟窿给填上,云锦又织了十匹,并且已经在试织牡丹云锦了,团花似锦,极其艳丽,想必太后会非常喜欢。 “那我先拿着。” 王宵接了过来。 李氏又叮嘱道:“金陵有很多大家小姐,我们家宵儿论起才学本领,配她们绰绰有余,若是有入眼的,就和娘说,娘找人替你说媒,当然啦,娶妻要娶贤,千万别给美色晃花了眼,性情刁蛮的千万别沾惹,家里规矩大的,也得三思而后行,不然娶了个祖宗回来,咱娘俩可有着受啦!” 十四娘噗嗤一笑。 李氏的絮絮叨叨,别说王宵,连她听的都耳朵生茧了。 这两个月,李氏真在为王宵张罗亲事,可惜吴江小县城,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大家闺秀,长相尚可的吧,土不拉叽,说不到一块儿去。 性情温婉的吧,又相貌平庸,虽然娶妻不娶色,但至少要及格线以上啊。 看县城里没指望,李氏又掂念起了小青,让王宵苦不堪言。 而这段日子以来,十四娘服用黄芽丹,再以五音读书法修炼文气,早已枯竭的真元居然恢复了少许,伤势也有所好转,怕是再有一两年,即可痊愈了。 “娘,我知道了!” 王宵无奈道。 “好了好了,就知道你嫌娘唠叨,快去罢!” 李氏如赶人般的挥挥手。 “娘,姐姐,二娘保重!” 王宵深深一揖,转身而去。 清晨,阳光就十分毒辣,王宵骑着驽马,慢悠悠的出了城,往金陵赶去,因他去的太早,孟宪和朱律又要帮衬着家里,三人没有一路走,而是约好了八月初在金陵的醉仙阁会面。 金陵的青楼业异常发达,十里秦淮,自大隋起,就闻名天下,凡文人士子,到了金陵,无不一览秦淮风月。 醉仙楼便位于秦淮河畔,严格来讲,也是一家青楼,不过不象别的青楼那样红果果,主要还是住店,里面的女子,也多卖艺不卖身。 正因难以得到,反在文人士子中,搏得了诺大的名声,无数士子前赴后继的入住,均以一亲芳泽为荣。 以王宵现代的眼光来看,当真是玩的好一手营销。 骑在马上,王宵微闭眼眸,暗暗修炼剑气。 两个月过去,总算打通了足太阳膀胱经,开始修炼足少阴肾经,该经起于涌泉,终于俞府,共有二十七穴,配套剑法为少阴泉府剑。 目前王宵已经修炼到了第十一穴,横骨。 另在这段时间里,他的文气也在增长,大约到了二阶中期的水准。 可惜的是,王宵也不便于去掠夺城隍的众生愿力,毕竟在地府关门的大背景下,能当上城隍的阴鬼,要么出自于人间显贵,要么背后有佛道大派支撑。 林遗只是特例,他本是阴鬼,可以代替城隍,又是正牌进士,朝廷命官,纵然李代桃僵,也不算破坏秩序,天师道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王宵如果灭去一处城隍,又找不到有份量的鬼魂替代,就等于扰乱了秩序,极有可能受到各方围剿。 在聊斋中,江南的灵异事件不多,鬼怪多生活在长江以北,山东到京城一带,江南凶名赫赫的,除了五通神,便是兰若寺,其余多是些女鬼勾引书生,官员死后心生怨念。 因此一路上,王宵并没遇上灵异事件,五日后,抵达了幕府山脚。 幕府山是金陵的屏障,过了幕府山,便是金陵城那雄伟的外郭。 “救命啊,救命啊,我不要跟你们走,放了我!” 突然前方传来女子的呼救声,王宵精神一振! 英雄救美,古老的桥段,现实的艳遇,我喜欢,当即驾的一声,夹了夹马腹。 马儿稍微跑快了些,转过一个道口,就见道旁不远处,一间茅草屋外面,躺着一具遍体鳞伤,血迹斑斑的尸体,不远处,还有个中年委琐男人,被打个半死,只有出的气,没什么进气了,另几个家奴装扮的汉子,正把一名妙龄女子往马车上拖! “住手!” 王宵大喝,并低声骂道:“你这破马能不能跑快点?本以为你通了灵,不让你拉车了,可你还是这副德性,回头就让你拉磨碾豆子!” 或许真听懂了王宵的威胁,马儿咴咴两声,撒开蹄子奔跑。 所有人看向王宵。 王宵翻身下马,大义凛然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打死了人,有没有王法?” “哈,哪来的书生,我薛家的事也敢来管,滚,快滚!” 一名家丁,摞起袖子冷笑。 “公子快走,他们打死了我相公,又把我爹打成重伤,请替我报官!” 那女子泪眼涟涟,如见到救星般低声哀呼。 “薛家?” 王宵心中一动! “正是!” 那家丁见王宵神色变软,得意洋洋道:“我家公子,单字一个蟠,字文龙,小子你识点相,就该知道我家公子不好惹,还不快滚?” 车帘掀开,有家丁赶忙趴在地上。 一名富家贵公子摇着折扇,踏在那家丁的背上,不急不徐的下了车。 王宵仔细看去,薛蟠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身材高大,身着华服,面色青白,双目虚浮无神,带有一种天生的高傲,却又透着狡诈。 ‘难不成自己遇上了薛蟠强抢香菱? 王宵又转头打量,女子约十三四岁年纪,粉妆玉琢,极为可人,虽衣着简朴,却不掩丽色,眉心一颗天生的胭脂痣,正是香菱的标准特征。 顿时大喜! 所谓金陵十二钗,并不指十二个美人儿,而是三十六个,分为正册,副册,又副册。 正册有黛玉、宝钗、妙玉、湘云、可卿、熙凤、李纨,以及贾家五女,划分标准是最薄命的贵族女子。 又副册都是丫鬟,以晴雯为首,属于再次薄命。 而副册介于正册与又副册之间,身份大体是丫鬟到妾这一类,属于次薄命,香菱居于副册之首,对应黛玉和晴雯,死后被甄士隐接引入了太虚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