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高祖当儿媳》 第1章 她到底,能不能不嫁? 大治十一年,六月初。 东都洛阳,治礼郎沈世言府上。 一间雅致的绣房内,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吹不进去,而帷幔低垂的床榻内,更是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 一个皮肤白皙,容貌姣好的少女躺在床上。 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灵动清澈,却闪烁着一点与年纪完全不相符的焦虑不安。 她,就是沈府大小姐,商如意。 而她焦急等待的,是自己终身大事的一个答案—— 她到底,能不能不嫁? 悔婚这件事,是半个月前,她在自己病得最重的时候提出的,舅父沈世言立刻反对,毕竟,商如意的婚事是她父亲生前定下,许婚的不是普通人家,而是陇西十六望族中排名第三的宇文家。 她要嫁的,就是盛国公的长子——宇文愆! 半个月前她的庚帖就送去了太原,这个时候悔婚,别说做不成亲家,只怕两家要反目成仇了。 沈世言夫妇再三劝说,可商如意心意已决,最后甚至急的咳血昏了过去。 在昏迷之前,她只不断的重复一句话——我,不嫁宇文愆! 如今,婚事到底如何? 商如意实在坐不住了,正要下床,就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一身华服,满头珠翠的贵妇人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一见她这样,立刻道:“干什么,赶紧躺回去!”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商如意的舅母于氏。 这于氏闺名美仙,是个胡人,性情豪爽直率,说话间已经两步走过来,一把将商如意按回到床上:“病刚好就乱来,万一摔着怎么办?” 商如意也来不及想其他,只抓着她的衣袖焦急的问道:“舅母,我的婚事——” 于氏瞪了她一眼,才没好气的说道:“这件事,我跟你舅父已经想办法解决了。总之,你不想嫁给宇文愆就不嫁,我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一听这话,商如意心里的大石头立刻放下了。 只要不嫁给宇文愆,就好! 于氏又犹豫着道:“只不过——” 她的话没说完,一个小厮突然跑到了门口,急切的说道:“夫人,不好啦!” 于氏不悦的回头:“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 那小厮哆嗦着道:“宇,宇文家的人,找上门了!” “什么?!” 舅甥二人都大感诧异,宇文家的人不是住在太原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于氏想了想,说道:“你先别动,我出去看看。” 商如意道:“舅母,他们是来找我的吧,这件事是我不对,还是让我去——” “胡说什么,” 于氏又好气又好笑,将她按回到床上:“长辈还在呢,轮得到你一个晚辈去担责?给我好好躺着!” 说完,于氏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虽然留在房中,但商如意却心神不宁,悔婚这种事非同小可,万一盛国公真要怪罪,两家坏了交情不说,更连累了她已故的亡父,还有舅父舅母,那她真的太不孝了。 这样一想,她还是撑着身子默默的穿戴好了,开门便要出去。 可是,刚一打开大门,商如意就僵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昏暗的天色下,那人投下的浓浓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第2章 你为什么要嫁我? 商如意一抬头,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映入了眼帘。 眼前这个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生得剑眉凤目,英俊非凡;不仅如此,他身材高大,蜂腰猿背,哪怕穿着一身儒雅的青绿长衫,也透着一股属于武人的英武之气,既吸引人的目光,又令人不可逼视。 好英俊的少年! 商如意出身名门,也认识不少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但乍一见到如此英俊的少年,还是忍不住看得出了神。 “你是——” 这少年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因为背后阴沉的天气和迫人的气势,让他整个人极有压迫感,开口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耳朵发麻。 “连自己要嫁的人,都不认得?” “什么?” 商如意听得一头雾水,只睁大眼睛茫然的看着他,只见这少年薄唇轻启,冷冷道:“我是宇文晔。” “……!” 商如意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宇文晔,宇文家的二公子! 她既然许婚给了宇文家,自然要对宇文家的情况先做了解,更何况,这位宇文家的二公子年纪轻轻就名扬两京,关于的他的传闻一直不绝于耳。 盛国公爱子,惊才绝艳,文武双全,不仅容貌出众,在西京东都为名门贵女竞相追逐,更是骁勇善战,在陇西协助其父屡立战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朝中重臣谓之——天下无双。 只是,这位“天下无双”的公子一开口,就把商如意震得目瞪口呆。 他刚刚说——要嫁的人? 见商如意一脸愕然的神情,宇文晔冷冷道:“怎么,你们又要反悔了?” 反悔? 商如意的脑子飞快的转着,隐隐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看她仍无回应,宇文晔的眉头微微蹙起:“难道不是你要改主意,不肯嫁给我大哥,而是要——嫁给我吗?” “……!” 商如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下,她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原来,舅母刚刚说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是这样解决的。 她既然死都不肯嫁给宇文家长子宇文愆,那就把她要嫁的人,换成宇文家次子宇文晔,这样一来,既没有违背两家的婚约,也没有违背她的意愿,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商如意内心叫苦不迭。 虽然世风移易,如今的女子不必再像过去那样三步不出闺门,她也能勇敢的对自己的婚事表达意见,但,悔婚这种事终究是她理亏,而且,这还不是单纯的悔婚,而是要改嫁给人家兄弟,伤害了一个人不说,还把另一个无辜之人拖下水。 面对找上门的“冤主”,商如意只觉得羞愧难当,脸颊上一阵一阵的发烧,低声道:“宇文公子……莫怪。” 宇文晔冷冷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嫁我大哥。” “……” 商如意低着头,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宇文晔又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嫁我?” “……” 这种话,让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回答? 第3章 高祖…… 就在商如意尴尬得恨不得地上有条裂缝让她钻进去的时候,长廊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二公子?” 转头一看,是沈府的管家陈伯走了过来。 见有人过来,宇文晔这才将目光从商如意的身上挪开,只这一挪,商如意感到身上好像压着的千斤重担都被拿走了,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陈伯走到宇文晔的身边,赔笑着道:“二公子怎么会到这里来?” 宇文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伯笑道:“盛国公在大堂那边跟我们老爷夫人说话呢,二公子还是先过去吧。我们家小姐身子刚好些,暂时不能见客。” “刚好……?” 宇文晔转头看向商如意:“你,病了?” 陈伯抢着说道:“是啊,小姐半个月前受了风寒,一直病着,这两天才刚见好。” “半个月前?” 宇文晔目光闪烁了一下。 半个月前,也就是,两家商议婚事的时候。 商如意也知道管家这是在帮她圆场,心里松了口气,还是轻声说道:“陈伯,既然国公已经来了,我做晚辈的自然应该过去拜见才是。” 说完,对着宇文晔道:“二公子,请。”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往外走去。 陈伯还有些犹豫:“小姐,你这——” 商如意微笑着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便跟宇文晔一道往大堂走去。 这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都沉默不语,宇文晔大步往前走,他个子又高,腿又长,商如意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幸好院子不大,不一会儿,便到了大堂侧门。 还没进去,就听见大堂内传来了一个低沉又浑厚的声音,如霹雳般震耳—— “行了!你们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懒得跟你们多话。但这一次,是你们沈家对不起我宇文家!” “……”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 “你们可知道,我儿原本要议的婚事是谁家吗?!” 商如意的心顿时咯噔了一声,抬头看向宇文晔,他的脚步似也沉了一下。 原来,他本有议定的婚事,却被自己破坏了。 难怪盛国公还在跟舅父他们说话,而他已经冲到了自己房中,让他这么生气,许婚的,应该是他的意中人…… 商如意愧疚不已,轻声道:“对不——” 她的话没说完,宇文晔已经头也不回疾步往前走去,直接冲进了大堂里:“父亲,不要再说了!” 大堂里的声音立刻安静下来。 商如意无法,也只能跟了进去。 只是,在抬脚迈进大堂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大堂中,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她的舅父,治礼郎沈世言,这个清瘦儒雅的中年男人在朝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被人训斥得竟不能抬头;而他的妻子,性情向来火爆直率的于氏,这个时候也只能苦笑着连连赔不是。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刚刚说话的人。 此人大概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站在大堂中央如同立了一座黑铁塔,加上他浓眉阔目,满脸虬髯,更是显得气势逼人。 这人,正是盛国公——宇文渊! 一看到他,商如意的心跳都突了一下,两个字不由自主的喃喃出口—— “高祖……” 第4章 神弓震龙门,筑尸成京观 大堂上的人,包括看到商如意出现,脸上换上了和蔼表情的宇文渊,都被她口中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给震住了。 宇文渊浓眉一皱:“你说什么?” 商如意回过神来,急忙上前行礼:“如意拜见世伯。” 众人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幸好于氏机灵,她急忙上前笑着说道:“国公不要见怪,如意之前病了一场,这才刚好一些,还有些糊涂呢。” “……” 宇文渊神情复杂的打量了商如意一番,口气稍微温和了一些:“不要多礼。” 他对沈世言夫妇虽然没有好脸,但一看到商如意就想起了她的父亲,自己早逝的好友,怒气也消了三分;至于刚刚那两个字——大概真的是这小姑娘大病初愈,口误了吧。 他和蔼的问道:“听你舅舅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宇文渊天生一副武将的面孔,哪怕极力的做出和蔼的表情,也显得很别扭;可不知为什么,这种别扭并不难看,反倒好笑中,让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就是这个人,将来—— 商如意定了定神,轻声道:“如意的身体已无大碍。” 可她到底大病初愈,加上刚刚走得急,这个时候刚说完话,就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点病态的嫣红。 宇文渊蹙眉道:“既然还没痊愈,那你就回去休息吧。” 他虽然怀念故友,但身为武将,对一个病秧子般的女孩子难以有什么好感,刚刚那一阵心疼也淡了下来。 商如意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态度变化,想了想,镇定的说道:“如意一定要来,不仅是身为晚辈要来向世伯见礼,如意自己也想见见神弓震龙门,筑尸成京观的大英雄。” 她这话一出口,大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晔看了她一眼。 宇文渊也愕然的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的?” 就在年初,龙门人束端儿聚众起义,时任山西抚慰大使的宇文渊领兵出击,在激战当中,他连发百箭全都射中敌人;之后,筑尸成京观,那一百支箭矢也通通找了回来,从此名震天下。 没想到,一个不出闺房的小姑娘,竟然也知道这件事。 一旁的沈世言立刻说道:“宇文兄,这一次你在龙门可是一战惊天下啊!别说朝中的官员,民间也对你多有传颂。如意向来关心你这位长辈,听到这个消息,她高兴得一连好几天睡不着呢。” “哦?” 听闻这话,宇文渊再看向商如意的眼神顿时添了几分意外的喜色。 “想不到,你一个小女子,还会关心边关战事。” 商如意轻声说道:“如意身为女子,不能保家卫国自是憾事,但父亲教诲从不敢忘。父亲常说,世伯乃是当世英雄,若乌云蔽日,那拨云见日的那只手一定是世伯。所以,如意每每听闻世伯的战功,都甚为向往。” 谁不喜欢被戴高帽子? 这一番话听得宇文渊身心舒畅,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伸手重重的拍着沈世言的肩膀:“好,好,好!” “……” “这个样子,的确像是我宇文家的媳妇。” “……” “来,晔儿,见过你这如意妹妹。” 宇文晔站在一旁,淡淡道:“我们刚刚,已经见过了。” 第5章 她的下半生,变了 “哦?” 宇文渊看了看自己的次子,又看了看脸上还有些发红的商如意,正笑着要说什么,却听宇文晔淡淡道:“父亲,这种事莫要一厢情愿,还是要听听当事人的意思。别人,未必就愿意。” 宇文渊倒是意外了:“这件事,他们不是定了吗?” 宇文晔眼波轻转看向商如意:“是吗?如意妹妹?” “……” 这一刻,商如意只感到心跳如雷。 在此之前,她只坚定的表示了自己不嫁宇文愆,而改嫁给宇文晔的事,是刚刚才明白的,她的确不算是“愿意”。 但,为什么宇文晔会知道? 她抬眼对上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瞳,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立刻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时,沈世言走到了商如意的身边,低头温和的说道:“如意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告诉盛国公,舅父在这里,自然也是为你做主的。” 于氏也道:“是,是啊。” “……” 商如意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来,却是看向站在宇文晔身后,那高大威武,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的盛国公宇文渊。 宇文渊,盛国公…… 高祖…… 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时,商如意终于下定决心,郑重的说道:“一切,听凭世伯的安排。” 只这一句话,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一下。 她的下半生,或许,是她周遭所有的人的未来,都在这一刻,变了! 宇文渊闻言大喜,道:“好,就这么定了!” 商如意的呼吸还有些缓不过来,再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宇文晔,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的温度,仿佛连表情都没变。 可是,那深邃的眼瞳中,却仿佛有一点玩味的目光,闪烁着从她的身上掠过。 宇文渊豪爽的说道:“既然事情定下来,那就定个日子。” 沈世言有些意外:“这么快吗?” 宇文晔道:“沈世伯见谅,父亲这一次来东都主要是为了向皇帝陛下述职,龙门余事未了,不能久留。” “这样啊。” 沈世言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了。 不止是他,连商如意也知道,盛国公的战功卓著,但与此同时,也就面临着功高震主的危险,这几年皇帝对他的猜忌与日俱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宇文渊又指着大堂外的敞院:“这聘礼就放下。我已经让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四就是好日子,咱们就在这一天把事情办了。” 商如意这才发现,敞院内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十二个硕大的紫檀木箱子。 没想到,他竟直接把聘礼都带来了。 宇文渊又对着商如意道:“如意啊,你的身体若无碍,就早些启程到太原,我们宇文家定会风风光光的把你娶进门。” 商如意轻声道:“是。” 宇文渊道:“那好,我还另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他们父子二人便起身离开,沈世言夫妇自然是客客气气的将他们一路送了出去。 几个长辈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商如意也跟在舅父的身后,眼看着快到大门口了,走在她前面的宇文晔突然停下了脚步,商如意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她急忙停下来,抬头一看,只见宇文晔正低头看着她。 那深邃如黑曜石的眼瞳,不知怎的,好像能洞穿她的身体,一直看透她的灵魂一样。 商如意被他看得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怎么了?” 第6章 我在太原等你! 宇文晔沉默的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道:“你,并不想嫁我。” “……” 商如意只感觉呼吸一沉。 但这一刻,她似乎也并不奇怪宇文晔看透了她的心思,似乎那双漆黑的深瞳本就该洞悉世事一般,她只是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道:“你,不也一样吗。” 这,甚至都不用她去看透他的心思,宇文晔人才太出众了,必然不会甘心迎娶她这么平凡的女子,更何况,刚刚提起他之前也议过婚事,再看他甚至不顾礼节直接冲到自己房中来的态度,想来,他应该是早有意中人了。 宇文晔仿佛轻笑了一声。 他继续转身往前走,商如意也慢慢的跟在了他的身侧,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半步,开口说话,声音低一些,也刚好彼此能听得清楚。 宇文晔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 商如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而宇文晔只是淡漠的看向前方,并没有看着她,好像这话,不过是他的自言自语。 这时,他们走到了大门口,盛国公带来的人马已经在外面候着,几个长辈依依惜别,盛国公便上了马车,宇文晔却并没上车,而是翻身骑上了一匹周身雪白的高头大马。 看着他利落的身手,商如意眼中也有淡淡的光在波动。 很快,国公的车队便朝前驶去,而宇文晔在策马行动的前一刻,转头看向站在大门口的商如意,突然道:“我在太原等你!” 商如意一愣,他已经策马,如乘风一般飞驰而去。 看着他矫健的身形,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发出啧啧的赞叹,连于氏都不由得道:“真没想到啊,这位二公子如此人才出众,看得我都——啧啧。咱们这次,是撞上宝了?” 说完,转头看向还看着宇文晔的背影在出神的商如意,于氏突然笑道:“如意,你说呢?” “……” 商如意猛地回过神来,顿时红了脸。 于氏噗嗤一笑,然后说道:“走吧,先回去,外头风大。” 商如意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跟着他们往回走去。 一家人走回大堂上,沈世言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然后问道:“如意,你没吓着吧?” 商如意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问道:“舅父,盛国公怎么今天就上门了?” 沈世言叹了口气,道:“他们本是来东都向陛下述职的,昨天在城外驿站正好遇上了我们派出的信使,今天就直接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面带愧色的道:“如意,你可不要怪舅父改了你的婚事。和宇文家结亲,是你父亲生前定下的,我们不能违背了他的遗愿;但你,你又不愿意嫁给宇文愆,我们思来想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商如意急忙说道:“舅父千万别这么说,都是如意任性,让你们为难了。” 沈世言摆了摆手。 一旁的于氏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道:“如意啊,你既然答应嫁给宇文晔,也就是说,你并不是不愿意嫁到宇文家,你悔婚只是因为——你不愿意嫁给大公子宇文愆,是吗?” 第7章 宇文愆,得罪过你? “……” 商如意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这样,便是默认了。 沈世言夫妇对视了一眼,更加疑惑了起来。 要知道,宇文晔被朝中群臣赞誉为“天下无双”,可宇文家大公子也不遑多让,传闻他学识渊博,俊美无俦,虽然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而淡泊名利,几乎从不出入官场,身上也无战功,但性情沉稳,智勇过人,也是世家公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为什么,刚开始商议婚事的时候,商如意都不反对,可一场大病之后,就不肯嫁他了? 沈世言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呢?那宇文愆,可是得罪过你?” “……” “还是,你听说了什么他不好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商如意的心忽的沉了一下。 但她还是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一旁的于氏见状便说道:“算了,既然如意不想说,你也不要再问了。反正,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沈世言见她这样,也只能叹了口气:“好吧。” 谁让这是他最疼爱的小妹留下的女儿呢。 商如意的母亲,是沈家最小,最受宠的女儿,在十八年前嫁给了名满天下商家三公子,时任左勋卫骠骑将军的商若鸿,虽是填房,但二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婚后不久便生下了商如意,一家人也算是和乐美满。 只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夫妇二人就相继病逝。 商家夫妇一过世,年幼的商如意便被她那异母兄长扫地出门,几乎要流落街头,沈世言心疼她,将她接来自己家中教养,对她视如己出。 而她的婚事,也一直是压在沈世言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如今尘埃落定,也算能对自家小妹和妹夫有个交代了。 这时,于氏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十来个紫檀木箱,对着他们招手:“快过来,看看宇文家下了什么聘礼。” 只打开第一个,就把他们震住了。 “嚯!” 于氏掩口惊叹:“好大的手笔啊!” 那里面竟是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雕工精美,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于氏又让人再打开几个箱子,不是名家字画,就是古董玉器,沈世言夫妇算是见过世面的,也没见过这样厚的聘礼。 这让商如意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还以为,他们这一次悔婚的举动会让盛国公不满,却没想到,仍然下了这么重的聘礼。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等她细想,一旁的沈世言已经郑重的说道:“美仙,时间紧迫,咱们也得赶紧为如意置办嫁妆才是。人家的聘礼如此厚重,你可千万不能失礼啊。” 于氏笑道:“这是自然。”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为商如意的病情忙乱了一阵之后,沈府上下又开始为商如意的婚事而愉快的忙碌了起来。 这期间,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就在定下婚事的三天后,商如意被于氏叫到房中,一边帮着她收拾衣裳,一边红着脸听她说一些为人妇的私房话,正当于氏低头在她耳边说起新婚之夜时,突然听到宫中传出一个消息—— 盛国公进宫面圣,引得皇帝陛下龙颜大怒,要杀他! 第8章 最大的危机 当今天下,称大业王朝,开国皇帝楚胤出身名扬四海的定川军镇,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建国称帝。 楚胤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只可惜天命不常,十一年前,楚胤宾天,谥号文帝,其次子继位登基,也就是当今天子——楚旸。 这位皇帝陛下自幼便乖巧伶俐,深得先帝与先皇后的喜爱,也是因此才取代了原本的嫡长子被册立为太子;可是,在他登基之后,却突然换了一副面孔,不仅沉迷酒色、荒淫逸乐,更是穷兵黩武,残暴嗜杀,朝中人人自危。 与楚胤同出身定川军镇的军士们因为建国之初的战功,都被加官进爵,如今皆位高权重,也成了他的眼中钉。 首当其冲的,便是盛国公宇文渊。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于氏立刻紧张起来:“盛国公不是刚在龙门平叛,立了大功嘛。” 沈世言道:“正是这点奇怪呢。虽然皇上对盛国公的猜忌由来已久,但这一次,盛国公毕竟是立了大功,理当论功行赏的,可不知为什么,不但没赏,还险些丢了性命。” “那他到底做了什么,惹得皇上这么生气?” “盛国公这一次来洛阳,除了上报龙门战事,就是跟咱们家的亲事……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商如意在一旁叠衣裳,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于氏道:“不至于吧。” 沈世言想了一下,也笑道:“是我多虑了。” “那后来呢?” “幸好,左右的人极力劝阻,加上董必钦他们帮着说话,这件事才算是抹过去了。” 于氏松了口气:“这就好。” 说完,她又转头看了看商如意,忧心忡忡的说道:“盛国公现在可是皇上的眼中钉,咱们如意嫁过去,会不会——” 商如意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抬起头来笑着道:“舅母不必为如意担心。要说担心,其实如意反倒更担心舅父。” 沈世言有些意外:“你担心我?” 商如意认真的说道:“盛国公虽然为陛下所猜忌,但他毕竟手握重兵,又常年领兵在外,陛下对他还是有顾忌的;可舅父在朝中任职,任何一桩小事都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 “如今,舅父又因我的缘故,与宇文家结亲,陛下猜忌盛国公,只怕会盯到舅父身上。” “……” “这是舅父眼前最大的危机。” “……!” 沈世言有些惊讶的看着商如意。 他这个外甥女虽然聪慧过人,但性情沉稳,少言不泄,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那么多话,还是关于朝政的分析。 沈世言道:“你——” 于氏焦虑的道:“还真是那么回事。老爷,那你该怎么办呢?” 商如意道:“依如意看来,舅父的身体本就不好,不如寻个机会告老还乡,离开朝廷这个是非纷争之地,也好颐养天年。” 于氏立刻道:“正是呢,我早就劝他了,别老想着什么忠君爱国,过好日子是正经。” 沈世言沉默不语的看着商如意,商如意似乎也察觉到舅父探究的眼神,忙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沈世言道:“这件事,让我再想想。” “是。” 商如意整理好东西之后,便起身退出了他们的房间。 沈世言坐在椅子里沉默了许久,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如意病这一场之后,变得有点奇怪了。” 第9章 借尸还魂?! 于氏道:“什么意思?” 沈世言皱着眉头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劲。之前咱们商议她跟宇文愆的婚事的时候,她也没有反对,为什么病了一场,就死都不肯嫁给宇文愆了?” 于氏立刻道:“其实,我也奇怪这件事呢。” 沈世言道:“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如意这场病到底是怎么来的?” 于氏想了想,道:“不就是一个月前,咱们那个时候刚刚定下她和宇文愆的婚事,然后我就带着她去半岩寺礼佛,乞求佛祖庇佑。我们坐船过河,她正靠窗看风景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水声,然后,就起了一阵风。” “一阵风?” “是啊,说来也奇怪,那天天气还蛮热的,可那阵风却是透骨凉,吹得我们头昏脑涨的,如意当场就昏倒了。” 沈世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咱们如意,可从来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弱质女子啊。” “你是怀疑——” “……” 沈世言沉默了许久,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轻声道:“我说不出什么缘故,只是担心,她别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我之前听过一些奇闻杂谈,说是,水里淹死的人阴魂不散,会找上过河的人……” 于氏闻言大惊,道:“你是说——借尸还魂?!” “……!” 夫妇俩都被这不可思议的四个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过了片刻,于氏立刻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借尸还魂,那活过来的肯定是不同的人。可如意的性情也没变啊,说话做事,跟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沈世言道:“她从来不对时政发表看法,可刚刚,她说的那些话——” 说到这个,于氏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老爷,这就是你多虑了。咱们如意话虽然不多,可心眼儿却不少,连龙门的战事她都关心着,你的事情,她能不挂在心上吗?” “……” “再说了,你那妹夫是什么人?如意从小就跟着他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只怕比我都多,他的女儿,能差吗。” 这话倒是让沈世言无法辩驳,喃喃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 “但她为什么突然不愿意嫁给宇文愆?” 于氏想了想,说道:“我猜啊,只怕她本来就不愿意,只是她爹的遗愿她不能不遵从,但生了那场病,可能她也想开了,嫁人可不比其他的小事,那可是关系自己一辈子的。” “……” “再说了,小女儿的心事本来就难懂。当初你来我家提亲,我不也看不上你瘦不拉几,跟猴子一样嘛。可如今——” 沈世言面色一红,沉着脸道:“胡说什么!” “你脸红什么,我都没脸红。” “你,休要胡闹!” 夫妇二人说着说着便笑闹了起来。 谁都没有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正是刚刚要离开的商如意,她站在门口原是整理衣衫,却无意间听到了舅父舅母的那番话。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神情复杂的离开了。 第10章 惜别 一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商如意便已经穿戴整齐,当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几辆马车和送亲的家丁已经候在那里。 而沈世言和于氏也站在门口,交代下面的人。 沈世言对领队高封道:“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谨慎,只走大路。今夜住宿也必须在官家驿站,我先让人去打好招呼了,只要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到达太原了。” 那高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黝黑挺拔,对沈府忠心耿耿。 他说道:“老爷放心。” 一旁的于氏则对着陪嫁侍女图舍儿念叨着:“如意这一嫁过去,你可要好好的服侍。” 图舍儿是于氏陪嫁大丫鬟的女儿,母亲过世之后便养在沈府,跟商如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妹,她聪明伶俐,是个极可靠的人。 她笑道:“夫人放心。” 于氏又低声道:“若如意在那边受了委屈,你也不准装眼瞎,得让我们知道。” 沈世言笑道:“你这是什么话。” 于氏道:“我不管,这么多年我可没弹过如意一指甲盖儿,她嫁了人也一样,不能让人欺负了。” “你啊……” 沈世言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只感到鼻子一酸,轻声道:“舅父,舅母。” 沈氏夫妇立刻回过头来。 为了此番出嫁,于氏特地为她做了好几套新衣裳,今天便上身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衫,简单又精致,加上稍事装扮,清扫峨眉淡点唇,更令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尤其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沉静又明亮,站在那里,恬静得如同画上走下来的小仙女。 明明之前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可这个时候看着她,却好像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她马上就要嫁人,不再是他们膝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想到这里,于氏悲从中来,一把抱住商如意呜咽着说道:“我的如意,你怎么就要嫁人了啊……” “舅母……” 其实这些日子,商如意无一日不沉浸在淡淡的哀伤当中,只是不便表达出来,如今看着舅母对自己不舍的样子,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 沈世言和于氏都急了,忙要拉她起来,商如意却固执的跪在他夫妇二人面前,哽咽着说道:“如意拜谢舅父舅母教养之恩。今后,不能再承欢膝下,也不能再侍奉舅父舅母,只望二老能保重身体,一切顺遂。” “……” “舅父,您的膝盖一到冬天就酸痛,如意做了两副护膝,放在舅父的书房里。” “……” “还有舅母……少吃些甜的吧,您总是牙疼……” 于氏拉着她起来抱头痛哭,周围的人忙上来劝解,几人难舍难分的痛落了几滴泪,商如意才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马车。 时辰一到,车队便行驶离开了。 眼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于氏哭得靠倒在了沈世言的肩上:“我这么大一个外甥女儿啊,就这么给人了……” 沈世言一听,跟妻子抱头哭在一起。 可是,他夫妇二人却都没有发现,一驾马车从小巷子里拐了出来,慢慢的跟在了送亲的车队后面。 第11章 恭喜啊,如意小姐 另一边的马车内,商如意看着已经被马车远远抛在身后的沈府,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泣不成声。 图舍儿叹了口气,将一块手帕递到商如意的面前。 “小姐,别哭了。” “……” “再哭,眼睛该肿了。” “……” “哎,幸好夫人没有陪着你一道去太原,不然你们这样哭下去,黄河水都要涨啦。” 商如意虽然伤心,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一把拿过手帕擦了擦脸,嘟囔着:“胡说什么!” 见她不哭了,图舍儿也笑了起来,柔声安慰道:“其实小姐也不用太伤心,洛阳离太原也不算太远,小姐若真的想念老爷夫人,回来看望他们便是。” 商如意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嫁为人妇之后很多事情便会身不由己,也不再有少女时的自由自在了。 更何况,她嫁的,是宇文晔…… 一想到那张冷峻的脸,还有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商如意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其实准备婚事的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不为这件事忧心,不仅仅忧心她将来嫁到宇文家之后的命运,还有一点最让她不安的是—— 宇文晔原本定的亲事,到底是谁? 这件事,好像在她心上扎了一根小小的刺,不痛,却让她寝食难安。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摇晃了起来。 商如意险些撞到车板上,图舍儿忙伸手扶住她,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 商如意道:“你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图舍儿立刻挪到窗边,掀起帘子往外一看。 原来不知哪里突然来了一架马车,与他们的车队在路上一道行驶,这条街道虽然不算窄,但那马车格外的宽大,占了大半条路,沈家的车夫不想出意外,便减慢了速度打算让他过去,谁知,那马车竟也跟着减慢了速度,与商如意这架马车并驾齐驱起来。 这看着,像是来找麻烦的。 沈家的车夫叱骂了起来。 商如意看了看那明显比寻常马车宽大不少的马车,想了想,道:“让他们靠边停下,等那马车过去我们再走。” 图舍儿立刻对车夫吩咐下去,马车很快停了。 谁知,那驾马车竟也跟着停了下来。 图舍儿本就不服气,这个时候也怒了,道:“是谁啊,这么没眼色!” 商如意也坐到了窗边,从图舍儿撩起的帘子一角望出去,那辆马车几乎与他们相贴,但停下来之后却并没有人下来,车门紧闭,帘子低垂,就只静静的停在那里。 好像,在等他们的反应。 商如意微微蹙起眉头。 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那低垂的帘子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就在他们的车夫骂骂咧咧,下车准备过去质问对方的时候,从那低垂的窗帘里传来了一个带着三分笑意的,懒洋洋的声音—— “恭喜啊,如意小姐。” 第12章 讨喜气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着很年轻,懒洋洋的,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居高临下,好像天生就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倨傲感。 商如意谨慎的道:“多谢。” 对方的声音里又添了几分笑意,懒懒道:“贺了喜,再讨个喜气,不过分吧。” 图舍儿也算机灵,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红包来。 可是,车厢内的人却冷冷说道:“我要讨的,是如意小姐的喜气。” 商如意想了想,让图舍儿拿过车厢里的一个包袱,里面都是些钗环,是女子佩戴之物,显然不能随便给人,商如意翻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拇指大小,圆润精致的白玉坠子。 这种东西,送人倒是合适。 于是,她递给图舍儿,图舍儿下了马车走过去,将玉坠子递到窗边。 “哪。” 一只白皙的大手从里面伸出来,拿过了那只玉坠。 图舍儿立刻探头,想要看看车内的人是谁,可帘子很快就落下了。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那个带笑的声音:“如意小姐果然豁达。” 商如意道:“那,我是不是能知道尊驾是谁?” 对方却淡淡一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意小姐即将大婚,我也不能白得了这个喜气。” “……” “那我就祝愿你和凤臣——情,投,意,合。” 说完,他一声令下,那辆马车便驶走了。 图舍儿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回到马车上,嘟囔着道:“什么人啊,阴阳怪气的。” 商如意坐在那里,却是神情凝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凤臣,是宇文晔的字。 这个人这样称呼宇文晔,显然是对他熟悉的人,可是,若是朋友,为什么不现身相见,反倒要来拦自己的路。 更重要的是,这人祝自己和宇文晔——情投意合? 两家大婚,一般人的祝语不应该是百年好合之类的吗?他却祝“情投意合”,说得好像他知道自己和宇文晔并非情投意合一样。 还是,他暗示,自己和宇文晔,不会情投意合? 商如意想了一会儿,问图舍儿:“你刚刚,看到马车里是什么人了没有?” 图舍儿摇头道:“没有,那人动作可快了,我只看到他的衣裳,很华丽,不像是寻常人穿的。” “哦……” 商如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图舍儿道:“小姐,咱们都不该给他东西的,这人一看就不是来讨喜气,是来讨嫌的,就该让高封把他拖下来揍一顿才是。”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苦笑道:“那,咱们今天可就麻烦了。” 图舍儿不解的道:“为什么?” 商如意道:“你刚刚,可有认真看过那辆马车?” 图舍儿摇摇头。 商如意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那辆马车应该是改制过的,我仔细看了一下,那形制,绝不是普通百姓官员能用。” “啊?” 图舍儿惊愕的看着她,突然莫名的打了个寒颤,哑声道:“难道那马车,是宫里——” 第13章 是哪位王爷? 后面的话,她都不敢说出来,又想了半天,才说道:“是哪位王爷?或者侯爷?” “……” 商如意靠在窗边,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图舍儿又小声道:“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商如意看了看外面空旷的街道,然后放下帘子一角,淡淡道:“还能怎么办,人都走了,咱们也赶紧赶路吧,别误了时辰。” 图舍儿有些不安,还是立刻吩咐下去,很快,车队又重新出发。 接下来这一路,他们再没有遇到任何的障碍,顺利的出了洛阳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通畅,晚上在沈世言安排的驿站休息,第二天又重新上路。 只是,这天的天气格外炎热,商如意在蒸笼一般的马车里险些中暑,便索性让人牵了两匹马来,自己跟图舍儿骑马前行。 为了避嫌,图舍儿还特地拿了一顶帷帽给她带上。 骑在马背上,阵阵凉风透过帽檐垂下的轻纱掠过脸颊,让人感觉舒爽无比,商如意高兴的策马小跑了起来,高封跟图舍儿也紧跟在她的身后。 只是,骑马飞奔虽然畅快,可看着周围的风景,她的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出了洛阳城,大道两边的风景越来越荒凉,周围完全不见人烟,一片片茂密的树林被炽热的阳光炙烤着,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干涩的味道。 图舍儿轻声说道:“我记得几年前跟老爷来洛阳上任的时候路过这里,这附近还有几处村落呢,怎么现在都光秃秃的了。” 商如意道:“早没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商如意淡淡一笑,笑容中透着一点冷意,道:“朝廷已经把赋税收到了四十年后,老百姓哪里还活得下去,再不丢下田地跑路,他们的骨头怕是都要被榨干了。” “……” 听到这话,图舍儿皱起了眉头。 商如意看着周围的一片荒凉,内心也是一片苍凉。 舅父虽在朝廷任职,每每喝了酒,也会关起门来大骂两句,但骂是不管用的。 当今天子不仅残忍嗜杀,而且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三征勾利国无功而返,已经让国库空虚,还不惜人力营建东都,将都邑从大兴城迁至此处,又营造宫殿无数,劳民伤财之外,更使得天下义军四起,反声滔天。 如果说眼前的荒芜像是烈火焚烧过后的惨状,那就不知道,这把火什么时候会烧到东都城内,天子的眼前。 图舍儿低声道:“都不知道,盛国公为这样的朝廷征战平叛,有什么意义。” 一听这话,商如意立刻呵斥道:“不准乱说!” “……” “朝廷怎么做,是朝廷的事,但世伯和宇文晔,他们征战平叛,把命都豁出去,还是为了百姓的。”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高封原本静静的跟在他们身后不远,这个时候十分警觉的立刻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图舍儿也皱起眉头:“那里,有什么吗?” 商如意撩起帷帽前的白纱,仔细的看着前方的树林,隐隐觉察林中黑影晃动,好像有什么人躲在里面。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丛后突然传出了一声尖锐的哨声,直冲云霄! 第14章 马匪来了! 随着哨声穿云而去,一队人马突然从树荫里冲了出来。 那是几十个彪形大汉,身上穿着胡人特制的兽皮短衣,露出粗壮的胳膊和大腿,每一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手中举着雪亮的弯刀,呼啸着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坏了!” 高封反应很快,立刻大喊:“小姐快跑,马匪来了!” 马匪?! 商如意大吃一惊,急忙调转马头就跑! 但这一刻,她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点疑惑,这里虽然荒凉,但毕竟离东都不远,怎么会出现马匪? 而且,刚刚那哨声—— 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但立刻在飞驰颠簸中被震得粉碎,而同一时间,身后已经响起了一阵喊杀声,商如意一边策马飞奔一边转头看,只见那些马匪挥舞着手中雪亮的刀朝着他们冲过来。 高封面无惧色,直接抽出腰间的长剑挥舞着策马冲了上去。 就在他与那冲在最前方的胡人马匹交错的一瞬间,高封仰面一躺,堪堪躲过了那胡人挥舞过来的刀锋。 而他手中的剑,飞快的削过对方的手臂。 只听一声惊呼,那个马匪一只手软塌塌的垂落下来,人一歪,直接被飞奔的马甩落在地! 这一出手,也将那些呼啸着杀上来的胡人震住了。 但很快,那些人便仗着人多势众又一次朝着高封冲杀过来,高封也并不惊惶,策马穿行,灵巧的避过了几个胡人的围杀,回头对着送亲队伍中的侍卫们大喊:“快动手!” 后面的人反应很快,几个侍卫立刻从车上抽出刀剑,跟着高封应战上去! 霎时间,空旷的荒地上,两队人马战成了一团。 可是,那些马匪毕竟人数众多,就算迎亲队伍的护卫全都上前应战,也根本无法全部阻挡他们,几个壮硕的马匪骑马绕过了高封等人,直接朝着这边大路冲了过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指向商如意—— “人在那儿,抓住她!” 只见那些搏杀中的胡人听到喊声全都抬头看向了她,果然,一个个目光如同狰狞的豺狼,恨不得从她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立刻,十几个胡人一起策马朝着她冲了过来。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这一下高封也慌了神,大喊道:“保护小姐!” 可是,他们一群人全都被那些马匪缠住,一时无法脱身,眼看着那几个马匪就要冲到眼前,商如意也顾不得许多,调转马头便往大道的另一头飞奔而去。 第15章 他们的目的—— 马蹄阵阵,踏碎了官道上原本的宁静。 可这个时候,商如意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阵一阵,如同擂鼓一般,快要将她的胸膛都震穿了。 这个时候,哪怕脑子里再混乱,她也很清楚一件事,这些马匪绝对不是普通的马匪,他们守在这里,就是等着她的送亲队伍,等着要抓她! 至于他们的目的—— 商如意一边用力的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呼呼风声激得坐下的骏马愈加奋力的朝前飞奔,一边将整个上半身都趴伏在马背上,渐渐的,身后的喊杀声都听不见了,她回头一看,马蹄扬起的烟尘中,那些胡人紧追不舍,如同狩猎的狼群一般朝着作为猎物的她飞奔而来。 他们自幼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精湛,自然不是自己能比。 只怕再过不了一会儿,就要被他们追上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咬咬牙,用力的夹紧马肚子奋力策马飞奔,但即便是这样,那些胡人也已经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能听到那些人与她近在咫尺,发出的狞笑声,甚至,那些人一伸手,就能把她从马背上扯下来。 “快跑!快跑啊!”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祈求马儿,还是在祈求上天,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绝对不能放弃! 可就在这时,耳边一声炸响。 随即,后背一阵刀割般的剧痛传来,商如意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惨呼。 “啊——!” 是紧跟在她身后的马匪,扬鞭朝着她抽了一鞭! 商如意痛得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她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高大的胡人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一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她的后背,眼看着第二鞭就要抽下来了。 商如意慌乱的反手扯下头上的帷帽,用力朝他丢了过去。 那马匪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子挨了一鞭子不仅没落马,居然还有心思反抗,他猝不及防被帷帽打在脸上,顿时吃痛,恼羞成怒的骂道:“妈的,你看老子抓住你——” 后面的话,已不言而喻。 说话间,那马匪已经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又狠狠的朝着商如意抽了过去。 商如意眼疾身快,立刻抱紧马脖,整个身体朝着左边一斜! 那一鞭堪堪擦过她的肩膀! 商如意刚要松口气,却见那一鞭子重重的抽打在了马背上,马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一下子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啊!” 商如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起来,重重的跌落下去! 这一下跌得她眼前一阵发黑,骨头都要摔断了,商如意接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而一抬头,就看见那马匪已经目露凶光,朝着她冲了过来。 完了!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因为恐惧而闭上双眼。 可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这一刻,商如意甚至已经来不及惊或是喜,她只下意识的一回头,就听见一阵风声呼啸,一个黑影如同闪电一般,从她的头顶猛然掠过! 第16章 连人带马,被削成两半! 一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那是—— 商如意睁大了双眼,只见一骑人马稳稳的落在了自己的面前。 惊起的烟尘一下子弥散了四周,可她都来不及闪避,就看着那人倒提着一柄陌刀冲向前方。 那马匪挥舞着长鞭,还没来得及反应,陌刀雪亮的刀光已经直接从他的胸前没入,风中传来“嘶”的一声响,随着那人长臂一展,陌刀从马股猛地闪出! 商如意睁大了双眼。 就听一声惨嚎。 “啊——” 那马匪,连人带马,被一刀削成了两半! 这一幕,不仅是人马俱碎,也震得人心神俱碎! 只见人和马裂成了几块,还往前冲出了数丈之远,鲜血如同一片红布在空中展开,然后哗的一声洒了一地! 甚至有几滴血,也喷到了商如意的脸上! 而那些原本呼啸着要冲上来的马匪只吓得全都勒住了缰绳,堪堪停在了血泊外围。 他们也被这一幕给震住了! 只见那一骑人马立在了血泊中央,一只手倒提着陌刀,鲜血还在不停的随着锐利的刀身滑落,而他高大的身影连丝毫颤迹都没有,反而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透出了一股慑人的霸气! 虽然只有一个人,一把刀,可这个时候挡在那一群马匪面前,却好像千军万马一般。 那些马匪也被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也都不敢往上冲,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其中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高大胡人策马上前,阴沉的道:“你来得好快。” “……” “宇,文,晔。” 马背上的人一言不发,他的脸上还沾着几滴鲜血,给他坚毅的眼神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是宇文晔! 真的是他! 商如意已经忘记了呼吸,只看着那高大的身影,这一刻,她甚至也忘记了害怕。 只见宇文晔冷冷的看了那些人一眼,然后说道:“再来,是谁?” 那些马匪的脸上都露出了阴狠的神情。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单枪匹马,却视他们若无物,那种倨傲的神情和口气,好像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他手下的蝼蚁,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个,一个的杀光他们! 但,他有这样的资格! 就在那些马匪犹豫的时候,时间却已经不让他们再犹豫,前方已经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显然是宇文晔的人马,而他们的身后也紧跟着响起了阵阵马蹄。 不用问,肯定是送亲队伍的人也跟了上来。 他们,这算是被两面夹击了。 那领头的马匪不甘的朝宇文晔看了一眼,立刻一扬手:“快走!” 这伙人策马四散奔逃,片刻便消失了踪影。 直到这时,商如意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得救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就在她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的时候,前方的马蹄调转方向,慢慢的向她踱来,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了她的心跳上。 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慢慢的抬起了头。 只见宇文晔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她,那双几乎还染着血腥味的双眸却淡漠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你?” 第17章 她当然不简单 商如意的喉咙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感觉胸口一阵剧动,心跳得好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宇文晔翻身下马,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身:“受伤了?” “……” 又一次压制住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之后,商如意终于开口,声音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一丝颤迹:“没有,你来得,很及时。” 宇文晔微微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商如意道:“你不是会来,你只是,在追剿这伙人吧。” 宇文晔目光闪烁:“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商如意用绵软的手撑着自己慢慢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刚要说话,高封和图舍儿已经带着人飞奔而至,一眼看到一地的尸块和鲜血,两人都吓了一跳,再看到宇文晔站在商如意的面前,才回了魂。 与此同时,大路的另一边,宇文晔的队伍也到了。 图舍儿飞扑上来将商如意抱住,颤声道:“小姐,你,你没事吧?” 高封也上前来,先对着宇文晔行了个礼,然后对着商如意道:“属下护卫不力,小姐可有受伤?” 商如意摇了摇头:“放心,这些人只是想要活捉我,并不是要杀我。” 高封有些意外:“小姐怎么会知道?” 商如意道:“我们的队伍里有装货物的马车,寻常的马匪一定会去劫车,可他们看都不看,只冲着我来;而且,我听出他们刚刚聚集用的哨声,是龙门附近的胡人所用。” “……” “所以我判断,他们是龙门叛军的余孽。” “……” “国公从洛阳述职回去,肯定要继续清剿龙门叛军的余孽,他们大概是被追得无处可逃,又听说了我们两家的亲事,就故意在这个地方等着我们。” 图舍儿明白过来:“他们想要抓小姐威胁国公?” 商如意点点头,再看向宇文晔,轻声道:“多谢宇文公子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 宇文晔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眼中似有一道光闪过。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道:“你先上车吧,这里离太原城已经不远了,我护送你进城。” 商如意道:“你,不继续追剿那伙人?” 宇文晔道:“事有轻重缓急。” 说完,他已经转身一挥手,吩咐自己的人马调头回太原城。 商如意看着他的背影,这时,身边的图舍儿柔声劝她:“小姐,先上车吧。”她才点点头,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而吩咐完部下的宇文晔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刚刚那一鞭子只听声音也知道不轻,寻常的娇小姐挨那一下肯定会大哭大闹,但商如意没有露出丝毫软弱,甚至在行动的时候,还挺直了腰背。 这时,他的长随穆先牵着马走了过来,也看着商如意的背影,笑道:“公子,这位商家小姐可不简单,能从那伙人中间杀出来,寻常人腿都吓软了。” 宇文晔淡淡道:“她当然不简单。” “……” “寻常女子,谁会定下与大哥的婚事之后,又突然悔婚改嫁给我呢。” 穆先道:“公子之前去洛阳,没问缘由?” 宇文晔道:“会知道的。” 说完,他接过缰绳矫健的翻身上马,然后扬声吩咐:“调整队形,回城!” 众人立刻道:“是!” 两支队伍合兵一处,重新踏上了赶往太原的路途。 第18章 他呢? 坐上马车的商如意脸色立刻就变了,后背的伤痛得她直抽搐,图舍儿急忙扶着她,拉开领口一看—— 只见一条血红的鞭痕,从后脖颈一直延伸下去,惨不忍睹。 图舍儿倒抽了一口冷气,心疼的道:“小姐,你怎么都不喊痛啊?” 商如意苦笑着道:“你这傻丫头,喊痛就能不痛啦?” 更何况,她刚刚已经够狼狈了,怎么也不想在宇文晔面前露出更狼狈的样子。 “可是——” “别可是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图舍儿仔细检查了一下,鞭痕虽然又红又肿,但幸好隔了一层衣裳,并没有破皮流血。 商如意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等晚些时候帮我上点药就没事了,我刚刚还担心万一真的伤着了,会影响——” 说到这里,她自己红着脸停住了。 若是之前听到这话,图舍儿肯定是要揶揄她几句的,但这个时候已经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凑到她领口呼呼的给她吹凉风让她减少一点疼痛。 商如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再抬起头来,正好车厢一阵摇晃,窗上的帘子也抖开了一条缝隙一眼就看到外面那熟悉的身影。 宇文晔一手持缰,策马不紧不慢的走在马车的正前方。 之前在沈府相见的时候,只觉得他很高大壮硕,这个时候再看他,才发现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坐在马背上颠簸着,整个人也如同一杆标枪一样。 刚刚那一幕之后,再看他的背影,总能感到一点安心。 商如意的脸从脖子开始红起来。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懊恼的哎呀了一声,图舍儿紧张的问道:“小姐,怎么了?” 商如意道:“我刚刚忘了告诉他,之前我们出城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 图舍儿松了口气:“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反正二公子也要护送我们去进城,等到一会儿安顿好了,你再跟他说也不迟呀。” “也是。” 商如意点点头,又靠在车板上,看着摇晃的帘子缝隙里,宇文晔那挺拔的背影,原本因为获救而平静下来的心跳,不知怎的,又好像有些乱了。 大概是之前逃命的时候太过紧张,这个时候一放松,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商如意软绵绵的靠在了图舍儿的肩膀上,图舍儿轻声道:“小姐先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太原城奴婢再叫你。” “……嗯。” 商如意点点头,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很快就闭上了双眼。 等她黑沉一觉醒来,已经入夜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入目所见,是一间简朴却也干净的房间,而她正趴在一张不大的床榻上,床褥绵软,帷幔低垂,倒是很舒服。 商如意动了动,刚要开口喊人,图舍儿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见她醒了,高兴的走过来:“小姐你醒了?别乱动,背上刚上了药呢。” 商如意勉强扭过脖子一看,果然,后背被抽出的鞭痕涂上了一层药膏,清清凉凉的,也不那么痛了。 她问:“这是哪儿啊?” 图舍儿道:“这是国公在城郊的别苑,国公安排咱们住在这里,明天就来这里迎亲。” “哦,” 商如意点点头,又往周围看了一眼,轻声道:“他呢?” 第19章 有话明天再说,才是重点 图舍儿知道她问的是宇文晔,便笑道:“二公子有事先走了。” “……” 商如意眨了眨还带着一点梦境的迷糊的双眼,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失落:“哦……” 她还以为,醒来之后能见到他呢。 不过,他回了太原自然还有正事要去做,身为明天就要成亲的一对新人,似乎也不该再在这个时候见面。 这么一想,商如意又觉得自己的失落有点莫名其妙。 她定了定神,问道:“那,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图舍儿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突然就响起了一个带笑的声音—— “如意小姐,老身在此侍候。” 商如意急忙抬头,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微笑着推门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皮肤有些粗糙,但相貌清秀,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位秀丽佳人;而且,她的衣着虽然简朴却处处透着精致,满面笑容,可笑容中,又仿佛透着一些与笑无关的情绪。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商如意,温柔的说道:“如意小姐,你还好吧?” 商如意谨慎的道:“您是——” 一旁的图舍儿立刻说道:“这是慧姨。” 商如意突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在出嫁之前,除了宇文家的几位长辈和公子,于氏特地跟她说了这位“慧姨”的事。 这慧姨本家姓韩,原是盛国公第一任夫人董氏的心腹大丫鬟,董氏因难产而死后,年幼的大公子便完全交由她照料。 过了几年,盛国公又迎娶了第二任夫人,也就是宇文晔的生母——官云暮。 只是,这位官夫人性情温驯与世无争,尤其在生下三公子后更是缠绵病榻,所以府中大小事务仍交由慧姨打理,几乎成了国公府的掌事。 明白眼前人是她,商如意急忙要起身行礼。 这慧姨伸手按住她,说道:“小姐的伤刚上好药,就暂时不要动了。” 商如意道:“那,如意就失礼了。” 她只能又趴了回去,然后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对上那慧姨低头打量她的目光,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让她有些不安。 气氛,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半晌,这慧姨笑道:“国公从洛阳回来之后就一直对如意小姐赞不绝口,说你秀外慧中,聪敏过人,如今看来,倒是名不虚传。” 商如意勉强笑道:“国公过誉了。” 慧姨笑道:“哪里是过誉,如意小姐明日就要与晔儿大婚,就是自家人了。自家人说话,没什么过誉不过誉的。” 商如意看了看她,又想了想,笑道:“是啊,自家人说话,不用太拐弯抹角。” “……” 这一下,那慧姨的目光闪烁了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商如意,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笑道:“不过,今天天色已晚,明天还要准备婚事,如意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 “……” “有话,明天再说。” 说完,这慧姨便转身离开了。 “……” 商如意神情凝重的看着她的背影,敏锐的感觉到,这位慧姨来这一场,说了那些话,只有那句“有话明天再说”,才是重点。 她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呢? 第20章 这位慧姨,来者不善 虽说是有话明天再说,但真正到了第二天,却没有一刻是说话的时间。 一大早,商如意刚起身便有侍女服侍她去沐浴更衣,回到房中,又有喜娘带着一众仆从前来闹喜,奉给她花生桂圆等各色果子,商如意每样吃了一个,算是讨了吉利。 等到闹完这些,已经是中午。 稍事用过一些茶点,侍女们便捧着衣裳首饰来服侍新娘梳妆。 当商如意换好了一身火红的嫁衣,坐到梳妆台前,图舍儿正要拿起梳子为她梳头,却见慧姨走过来,微笑着道:“让老身来为如意小姐梳头吧。” 商如意忙道:“怎敢劳动慧姨?” 慧姨笑道:“这是老身该做的。” 她一边说,一边温柔,但也不由分说的按着商如意坐回到凳子上,拿起梳子来一点一点的梳理着她乌黑油亮的长发,然后笑道:“老身这梳头的手艺,还是当初陪着大夫人出嫁的时候用过。” 一提起那位“大夫人”,商如意顿觉有些尴尬。 毕竟,那是她当嫁,又悔婚不肯嫁的人的母亲,慧姨在这个时候提起大夫人,难免让人难堪。 正当她不知如何应对的时候,慧姨又笑道:“说起来,我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想要问问如意小姐。” “……” 商如意有些明白了,这就是她昨晚跟自己说的——有话,明天再说。 她不动声色的道:“慧姨要问什么?” 慧姨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盯着铜镜中商如意的眼睛,道:“如意小姐,可是对愆儿有不满?” 商如意脸色一变。 这慧姨口中的愆儿,正是被她拒婚的大公子宇文愆! 直接在这个时候提起宇文愆,已经不止是让人难堪这么简单了。 商如意沉声道:“如意不敢。” 慧姨手上不停,脸上的笑容也一成不变:“‘不敢’二字,用得言重了。” “……” “再说了,再是不敢,如意小姐不还是改嫁给二公子了吗?” “……” “老身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就只是想知道,如意小姐是否对愆儿有不满?否则,为何明明已经许婚,又要悔婚?” 这个时候是下午,日头正烈,可商如意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四周袭来,直浸她的肌肤,让她不由得一阵战栗。 这位慧姨,来者不善。 而且,也不是她一两句客套话就能敷衍的。 感觉到她的一双手仍然轻柔的在自己的脑后忙碌,丝毫没有受这谈话的情绪的影响,商如意深吸一口气,也抬起头来,望着铜镜中倒映出的慧姨的眼睛,平静的说道:“人各有因缘,如意只能说,也许如意与大公子的因缘还不到。” “……” “又或者——只到此而已。” “到,此,而,已?” 那慧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她的口气带着一丝讥诮:“如意小姐倒是个通透的人,想来,看人看事也不似常人那般浅薄,应该是能看得长远的。” “……” “只是,” 她的目光中突然透出了几分刀锋般的锋利,道:“只是不知道,一些最亲近的人和事,如意小姐能不能看透。” 第21章 一定要做宇文晔的妻子! 商如意眉心一蹙。 而这时,慧姨已经将最后一朵珠花插进了如云的发髻当中,她后退了一步,打量了眼前这位仪容庄重的新娘一番,叹道:“新娘子真是国色天香,二公子好福气啊。” 她笑容可掬的样子,好像刚刚不太愉快的谈话只是一场幻象。 商如意不动声色的笑道:“慧姨谬赞了。” 慧姨说道:“再过一会儿,二公子就要来迎亲了,如意小姐且静候,老身先告退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商如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定下婚事后,于氏提醒她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拒婚了大公子,又改嫁给二公子,那边的人难免对你会有非议;而那位慧姨对大公子视如己出,她的背后就是大公子的母家,这其中利害非一言一语能说得清,你可要好生处理与他们的关系。” 现在看来,于氏的担忧已经摆在了眼前。 还有慧姨刚刚说的——一些亲近的人和事,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提醒自己看透什么? 这时,图舍儿走到了她身边,噘着嘴道:“小姐,她也太不客气了。” “……” “再是长辈,到底也只是国公府的奴仆,她怎么就敢这么跟你说话!” 商如意定了定神,才沉声道:“她可不是普通的奴仆。” “……” “舍儿,你也要明白,国公府跟咱们沈府可不一样,国公在朝中位高权重,他的身边也有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这慧姨,就是最不好惹的一个。” 图舍儿想了想,轻声道:“小姐的意思是,她原本的主子——董家?” 商如意道:“她直到现在还称呼董夫人为大夫人,可见心里根本没把如今这位夫人,也就是我的婆婆看在眼里。她敢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国公对董夫人的感情;二来是她对大公子有养育之恩;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董家。” “……” “董家和官家都出身定川军镇,实力不凡,他们跟国公之间的关系,可不是我们能轻易厘清的。” 图舍儿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这也太麻烦了。” 商如意苦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在国公府的每一天,你都要步步留神事事在意,千万不要再像在家里一样了。” 图舍儿郑重的点头道:“奴婢明白!” 她说完,从一旁拿起了却扇送到商如意的手中,又像是感叹的说道:“早知道嫁人这么麻烦,小姐还不如留在家里呢。” 商如意笑道:“又胡说,谁家的姑娘能一辈子留在家里不嫁人的?” 图舍儿道:“我可没胡说,临行之前,奴婢听到夫人好几次哭着跟老爷说舍不得你远嫁,就怕小姐在外头受委屈;还说,早知道就干脆彻底悔婚算了,养你到老也愿意的。” “……” 听到这话,虽然有些可笑,可商如意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酸楚。 舅父和舅母,对她实在太好了。 正因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别胡说了,就因为舅父舅母对我这么好,我才一定要——一定要做宇文晔的妻子!” 图舍儿一愣:“为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 商如意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他,来了! 第22章 一觞合欢香消尽 迎亲队伍停在了别院门口,却有一队年轻人笑着闹着,簇拥着新郎走进来,男男女女的笑闹声像一把火,顿时将这个宁静如水的别苑煮得沸腾起来。 图舍儿到门口一看,兴奋的道:“小姐,他们来了!” “嗯。” 商如意忙举起却扇遮在面前。 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被清扫一空,她紧张的捏着扇柄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带来的人不多,加上最得力的图舍儿要一直在房中陪着她,所以外面拦门的女傧相根本不成气候,几乎就要被迎亲的队伍给撞散了。 幸好,还是有人在笑闹着大喊道:“新娘子还在梳妆呢。要不然,新郎官去催一催?” 言下之意,是要新郎的催妆诗。 外面的人也会意,手忙脚乱喊人拿过笔墨纸张来,商如意竖起耳朵,好像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落笔声。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了少年们的吆喝:“催妆诗已成,请新娘——御,览。” 众人笑着拍门,图舍儿急忙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接过了一张纸笺然后送到商如意的面前,低头一看,上头是四句诗—— 天阙九重次第开,玉马金车踏云来, 一觞合欢香消尽,妆成青女下瑶台。 字迹显然有些潦草,是匆匆而做,但笔力沉稳,撇捺之间锋芒毕露,透着一种武人的张扬和自信。 商如意的脸有些微微发烫。 女孩子,没有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商如意知道自己容貌不坏,可比起宇文晔那出类拔萃的英俊,身为新娘子的她,的确是逊色了一些。 却没想到,他这首催妆诗,将她描绘得如天仙一般。 一旁的图舍儿也忍不住轻笑道:“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商如意道:“小声些。” 话音刚落,外头有年轻人大喊道:“仙女还不下凡吗?” 众人又哄笑了起来。 商如意慢慢的站起身来,图舍儿急忙扶着她走了出去。 大门一开,外头的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天色将晚未晚,夕阳斜照,也将新娘子一身嫁衣照得明艳亮眼,更衬得她脸颊如火,笑靥如花。 众人纷纷说道:“新娘子出来啦!” 商如意抬眼,只见眼前站着好几个来迎亲的世家公子,全都衣着华美,风流倜傥,而站在正中央的,正是一身红衣的宇文晔。 哪怕隔着一层扇面,也能辨认出他挺拔的身形,尤其站在一群贵公子当中,不但没有泯然众人,反倒愈显得高大英俊,玉树临风。 商如意的脸上又是一烫。 这时,图舍儿轻声道:“姑爷怎么不笑啊?” 商如意一愣。 下一刻,图舍儿又在她耳边轻声笑道:“我知道了,他肯定跟小姐你一样,不好意思。” 商如意抬头看向宇文晔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闪烁起来。 在看见商如意步出房门的一刹那,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就闪过了一道光,随即,唇角微微一勾,挑起了一抹似是笑意的弧度。 周围的人已经大喊了起来—— “仙女下凡啦!” “青女下瑶台,快接回家吧!” 这时,宇文晔慢慢的走到了她的面前,对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这一刻,天地好像都安静了。 周围人的欢笑,喧闹,仿佛一下子都离得很远,商如意只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然后,耳边响起了他低沉的声音—— “走吧。” 商如意红着脸,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中。 第23章 幸好当初—— 夕阳一点一点的下坠,终于,在天边敛起了最后一缕阳光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回到了国公府。 这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府中已经坐满了宾客。 商如意从花轿中走下来,抬头看到这样一座热闹的府邸的时候,神情一时恍惚。 这里,就过国公府。 也是她后半生的家了。 突然,眼前的灯火通明一阵恍惚,隔着却扇半透明的扇面,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她好像看到这座府邸的光芒隐隐化作一条长龙,直冲天际!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热闹的锣鼓声响起,将她的神识拉了回来。 该进府了。 身边的宇文晔已经抬起头来,迈步走了进去,商如意也跟着走进了这座国公府。 府内,高朋满座。 商如意的耳朵几乎被喧天锣鼓声挤满了,而一抬头,就看到大堂正前方,高堂之位上,坐着两个身影。 那高大黝黑的,自然是盛国公宇文渊,此刻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喜气的长袍,腰间还挂了一只玉佩,杀伐之气尽褪,看上去就像个富态的富家翁。 而他的身边,坐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那正是他的夫人,宇文晔的生母——官云暮。 这位官夫人四十出头,因为常年缠绵病榻,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一些,但即便如此,憔悴的面容和略带病态的神情也遮掩不住她优雅端庄,年轻时必然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一看到她,商如意的呼吸又紧绷了起来。 之前在沈府中,她算是过了宇文渊,也就是未来公公那一关,可谁都知道,身为媳妇,最难过的是婆婆这一关,连于氏也告诉她,这位官夫人不常见人,心性脾气如何尚不得知,让她千万要小心应对。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脚步都更沉重了几分。 不过,她巡视了一眼,却发现,堂上好像少了一个人。 宇文愆……好像不在。 难道,他有意避开了?这样也好,至少避免了尴尬。 就在这时,他们两人已经走到了大堂中央,有人将软垫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司仪站在一旁大喊:“新人到,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天地一拜。 司仪又喊:“二拜高堂!” 两人便转过身来,对着盛国公夫妇二人深深的叩拜下去。 “快起来!快起来!” 宇文渊和官云暮夫妇二人忙的伸手将两人扶起。 宇文渊本就对这个故人之女满意得不得了,刚刚看到这一对新人走进来,自己的二儿子高大俊朗,儿媳虽然手持却扇遮面,也能看得出仪态端庄,落落大方,姗姗莲步间尽展大家闺秀的风范,俨然一对璧人。 宇文渊得意的笑道:“看看我这佳儿佳妇,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众人纷纷道:“那是当然。” 宇文渊得意洋洋的道:“幸好当初——” 话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停下,而站在一旁的慧姨目光闪烁了一下。 商如意也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边的宇文晔嘴角虽还保持着一点淡淡的笑容,但目光已经冷峻得与初见时无异。 他淡淡的道:“父亲,我们还没礼成。” 第24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坐在另一边的官云暮也伸手拉了宇文渊一把,轻声道:“夫君,先让他们礼成再说,你太心急了。” 宇文渊大笑道:“好,你们继续。” 这时,司仪才又大声道:“夫妻对拜。” 商如意慢慢的转过身来,身边的宇文晔也转向了她,两人在诸多宾客的注目下慢慢的俯身行了个礼。 礼成! 这一刻,商如意的心又咚咚的跳了起来。 从离开沈府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要开启完全不同的下半生,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恍惚的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嫁人了。 嫁给了眼前的这个人。 红烛高照,他俊朗的面容愈加清晰,就在商如意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时,旁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就是我嫂嫂?” 转头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到了官云暮的身边,他衣着华美,虽然年纪不大,却格外的魁梧壮实,一双虎目闪烁着一点骄纵,甚至蛮横的光。 这少年就是宇文家的三公子,宇文呈。 官云暮伸手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才说道:“是啊,这就是你的嫂嫂。” 宇文呈仰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商如意一番,突然道:“是大嫂嫂,还是二嫂嫂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上的气氛都僵住了。 商如意的脸色也变了。 她悔婚的事只在两家人知晓,可外人也不是傻子,商家与宇文家定下婚约,如今,大公子宇文愆仍然未娶,二弟却先成亲;再加上宇文晔成亲,身为大哥的宇文愆却不在场——明显是婚事中间出了差错。 宇文呈一句话,就把这一切都掀开了! 宇文渊顿时沉下脸来,斥道:“莫要胡说。” 那孩子也不怕,只做了个鬼脸,就被那慧姨拉到一边去玩了。 而剩下大堂上的人都窃窃私语着,目光也落到了新娘子的身上,商如意只感到如芒在背。 幸好,司仪的反应很快,立刻大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这一声唱和,周围的宾客全都鼓掌欢笑了起来,随即,那一群男女傧相又走上前来,簇拥着他们这一对新人往新房走去。 这一路走去,红灯高照,喜气盈盈。 可因为刚刚在喜堂上那一幕,商如意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连带着脚步也有些发沉,好几次险些踩到衣角跌倒。 慌乱与茫然的情绪交织中,他们走进了新房门口。 人群中有人高喊道:“新人入洞房!” 然后,有人伸手过去,一把将房门推开。 一阵风忽的从他们的身后吹过,灌进了眼前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宽敞得有些过分的房间,雕梁画柱,精致得也有些过分,陈设和之前别苑里的房间一般,显得十分雅致,墙上挂着一副水墨画,看来并非古董名作,但层峦叠嶂,隐去了无数的险峻,看得出,主人是个心中有丘壑的人。 商如意走进房中,愣愣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这时,身后传来了几个少年的调侃声:“我们就不打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说完便笑着一哄而散。 最后一句话听得商如意面红耳赤,而宇文晔已经展开双臂,将门关了起来。 也将一切世俗的欢喜,都关在了门外。 洞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第25章 这桩婚事,是一场交易 商如意站在屋子中央,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她。 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开始乱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危险又迷人的气息从背后袭来,可她却一点都不想逃跑,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宇文晔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眼前,投下了浓浓的阴影将自己整个笼罩起来,就如同初见时那般,感觉到他在低头看着自己,商如意虽然有却扇遮面,也忍不住红了脸。 这时,他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 这一刻,商如意的心跳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从初见这个英俊少年时的惊艳,到他单枪匹马如神兵天降,将自己从马匪手中救下时的感动,再到看到那催妆诗时的欢喜,一路行来,虽然只朝夕之间,却好像有无数涓涓细流绵延而来,逐渐汇聚成潮,在胸中涌动。 商如意突然觉得,这桩婚嫁,也许可以不必只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 也许—— 也许,她可以更真一些,更用心一些。 这样想着,她已经从却扇后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宇文晔。 “我其实——” “我有话要跟你说。” 两人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商如意立刻道:“你先说。”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气往下按:“你还举着这扇子,不累吗?” 商如意微微有些脸红:“礼不可废。” 宇文晔道:“我的意思是,明知道这桩婚事只是表面功夫,你还举着,不累吗?” “……!” 商如意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的道:“你是说——” 宇文晔眼神淡漠,平静的看着她,道:“既然你我皆知这桩婚事的意义,有些多余的事情就可以省了。” 这句话,如同一桶冷水迎头浇下。 她胸口那股暖流,也一瞬间冰冷了下来。 商如意慢慢放下双手,看着宇文晔冷峻的面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宇文晔已经平静的继续说道:“我知你有所求。” “……” “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所求为何。” “……”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虽然这桩婚事并非你我所愿,但显然,我们都需要这桩婚事。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对夫妇,以此,你就能换取你所求。” 商如意张了张嘴,试探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这桩婚事,是——交易。” “不错。”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打算。” 宇文晔微微挑眉:“不然呢?” 他的神情显得那么坦然,倒让商如意此刻的诧异显得有些可笑了。 是了,他在离开沈府时跟自己的对话,其实两个人就已经说明白了一切,显然,他从那时起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商如意才终于开口,也本能的维持着自己的平静:“好。” “……” “这样,也好。” 冰冷的交易,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比起真的放入感情之后,可能会心动,心痛,单纯的交易不会有任何的麻烦。 看着商如意平静到有些麻木的表情,宇文晔倒是放下心来,他没有看错,这不是一个受不得半点挫折,遇事就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的女子。 她冷静得,甚至让他有些意外。 这时,商如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呢?” “什么?” 第26章 今晚,我们该怎么睡?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宇文晔一时间也愣住了,只见商如意平静的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也凝结了一层寒霜,让她的眼神更清晰,也更冷静了一些。 她问道:“你说,你知道我有所求,那你呢?” “……” “这桩婚事并非我所愿,也非你所愿,可你还是答应了,还要费尽心思与我扮演夫妻,那你所求为何?” “……” 宇文晔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商如意在冷静之余,竟然还会反问他,而他,也真的被她问住了。 商如意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要退却的意思。 宇文晔突然来了一点兴致,他慢慢的走到屋子中央的矮几前,一撩袍子坐下,好整以暇的抬头看着商如意:“那,你能告诉我你所求为何吗?” “……” “若你说,我也说。” 商如意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其实,她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反问能够得到答案,她只是,不甘心在这样的洞房花烛夜,自己被浇了一桶冷水之后,还让对方一切尽在掌握,她要为自己扳回一盘。 只是,宇文晔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两个人,穿着鲜红的喜服,在这满是喜气的洞房中,一坐一立,却好似对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商如意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道:“既然这桩婚事都只是一场交易,那你我之间,倒也不必真的那么关心对方。” “……” “我不问了。” 说完,她慢慢的走向房间的另一边,靠窗的地方摆放了一张精美的梳妆台,跟这个房间的陈设有些格格不入,显然是为了她的到来新置办的。 她默默的坐在梳妆台前,开始褪下身上的钗环。 也真的没再说话。 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宇文晔突然感到一点失望。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真的想要听听,这个突然悔婚,不肯嫁给他大哥宇文愆,却选择改嫁给他的小女子,到底为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再问也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商如意,比他想象的倔强太多。 对着她的背影,他慢慢道:“商如意,你真让我意外。” “……” 商如意的手微微一顿,但还是继续摘下了耳环,对着铜镜中映出的宇文晔冷峻的双眸,平静的道:“我们,本就陌生。” “……” 两个人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宇文晔面前。 宇文晔抬头看向她,只见她褪下一身华贵的装扮,只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如同一块乌黑油亮的绸缎,这样轻简,更显得单薄纤细。 甚至,透着一点楚楚动人。 她再开口,声音仍旧淡漠平静:“今晚——今后,我们该怎么睡?” 这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 既然宇文晔在洞房花烛夜把交易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必然是不打算跟她有任何夫妻之事的。 宇文晔抬头看着她:“你想怎么睡?”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这个房间。 然后,她拿起床上的一个枕头,走向了房间另一边,靠墙摆放的一张休憩用的卧榻。 就在她刚把枕头放上去,正要睡下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只手猛地拉了过去。 第27章 噩梦 商如意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宇文晔一言不发,只紧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床榻前,面无表情的指着床上道:“你睡这里。” 看着他冷峻的神情,商如意突然感到一阵恼怒:“我睡哪儿与你无关,你放手!” 宇文晔根本不多话,一把将她丢到了床上! “啊!” 商如意跌到床上,虽然床褥绵软,可她后背毕竟还有被鞭子抽出的伤,痛得她低呼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宇文晔俯身下来,抓住她的双手用力的扣在床上,一条腿也半跪在床沿,整个人俯身在她身上。 “你,你干什么!?” 商如意又痛又急,尤其感觉到两人现在的姿态,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挣扎,可宇文晔的一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的扣住她,完全动弹不得。 商如意咬牙道:“你放开我!” 宇文晔微微挑眉,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两个人目光相对,商如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因为她发现,虽然两个人是这样暧昧的姿势,可宇文晔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冷冽如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来触碰她一下。 反倒显得她的抵抗,那么多余,更可笑。 宇文晔低头看着她,沉声道:“你给我听清楚,就算你不是我的妻子,我宇文晔也不会占一个女人的便宜。” “……” “我们是交易,不是对立。” “……!” 他冷静得近乎没有温度的话语说得商如意的心一颤。 没错。 她的确有所求,而她所求,也只有宇文家能给她! 就算这桩婚事只是交易,他们也应该好好的合作,而不应该相互敌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恼怒,是恼羞成怒——是自己一厢情愿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发现对方连“情愿”都没有的羞耻。 她将脸偏向一边,耳朵尖阵阵发烫。 “我知道了。” “……” “放手!” 宇文晔慢慢的放开了她,然后直起身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商如意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慢慢的坐起身道:“刚刚是我失态了。” “……” “你说得对,我们是合作的,不应该敌对。” 见她已经冷静下来,宇文晔便不再多说,转身走到了那个矮小的卧榻边,躺了下来。 商如意也慢慢的躺到了床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胸口,还被刚刚剧烈的心跳震得隐隐发痛,她侧卧着,一睁眼就能看到红烛摇曳的光将宇文晔俊美的脸庞投影到墙上,哪怕只是清晰的轮廓,也带着他冷峻的气息。 如同刚刚,那泼在自己的一厢情愿上的一桶冷水一样,冰冷刺骨。 商如意转过身,背对向他。 这一夜,是她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她甚至不知道红烛是什么时候燃尽熄灭的,洞房是什么时候变得一片漆黑的,只感到自己身如飘萍,落入一个混乱的梦境里。 恍惚间,她置身在一处陌生又华美的府邸,正不知所措,突然,战火四起! 梦境化作人间炼狱。 她听着身边的人发出的凄厉惨叫,看着那些如花美眷一个个倒在血泊当中,那种恐惧和无助令她周身冰凉,更让她惊恐的是,她的家人们也…… “不,不要!” 商如意惊恐万分,她拼命的喊着:“我不是,我没有跟他——,我已经——” 第28章 你怎么可以—— 话没说完,她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商如意大喜过望,用力的抓紧那根稻草,却隐隐感觉,那稻草温暖厚实,好像,也在用力的抓着她…… 那种温暖,让她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又一次陷入沉睡。 这一次,不再有那些乱梦,但她隐隐又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冷峻而深邃,好像在审视自己的梦境,更审视着自己的灵魂。 但不知为何,她却莫名的感到安心,竟没有再被惊醒,而是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双漆黑的眼瞳,近在眼前! 商如意吓得心跳都快停了,惊讶的睁大了双眼,只见宇文晔就躺在她的身边,他半靠在床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她,好像要从她的身上挖出什么东西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你——!” 商如意都不知这一刻自己是惊还是怒,昨夜他明明说了自己要去睡卧榻,为什么又上床了? 她急得话都说不清,涨红了脸道:“你怎么可以——” 还没说完,宇文晔突然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虽然合衣睡了一夜,可因为心情低落的关系,她的手脚冰冷,全身也透着凉意,可宇文晔的身体却是滚烫的,一压上来,就好像寒冰遇上了火焰,商如意只感觉全身一颤,好像被雷电击中一般。 身体,立刻热了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感觉到宇文晔将脸埋在了她的肩窝里。 然后,耳边响起了他淡漠的声音:“有人来了。” “……!” 商如意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果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听门内的声音,然后,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少夫人?该起身了。” 商如意心跳如雷。 就听见宇文晔用闷闷的声音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几个侍女走进来,一看到床上的情形,几个人都红了脸。 商如意连忙伸手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只是,在两个人分开的一瞬间,她才发现两人十指交扣,竟是紧紧的握在一起! 自己,怎么会抓他的手? 她来不及想,立刻松开了宇文晔的手,待到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衣衫凌乱,衣领已经斜落到肩膀一边,露出一痕嶙峋的锁骨。 是刚刚,被宇文晔弄的。 几个侍女都不敢抬眼看她,只轻声说道:“公子,少夫人,请起身梳洗。国公和夫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商如意这才回过神,他们虽然新婚燕尔,但新婚第一天新媳妇是要给公婆敬茶的,他们显然已经起晚了,侍女们才会过来叫。 眼看着那几个侍女脸红红,对着自己要看不看的样子,商如意的脸都要红破了。 新婚夫妇起晚了,还能因为什么? 可是—— 商如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宇文晔仍然半靠在床上,脸上仿佛在笑着,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只看着她,平静的使了个眼色。 原来,刚刚那样,是他做给外人看的。 因为羞耻而起的全身的热气,这一刻尽数褪去,商如意整了整衣衫然后下床,走过去让侍女们服侍她洗漱了。 第29章 见面礼 等到收拾完毕,商如意再回头一看,只见宇文晔仍坐在床边,不急不慢的,毕竟,今天要敬茶的只是新媳妇。 她想了想,轻声道:“我先过去了。” 宇文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吧。” 两个人这话,听起来仿佛很亲近,但话语间却没有多余的温情,几个侍女刚刚看着他们在床上缱绻柔情的模样,这个时候又有些愕然了。 这时,宇文晔站起身,走到了商如意的面前。 他低头打量了她一番,突然伸手,将她的一缕鬓发捋到了耳后,然后低声道:“我一会儿过来。” 商如意的脸又有些发红。 虽然明知道这是演戏,可他温热的手掌贴近她脸颊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战栗,她不愿过多的暴露自己的悸动,只轻轻的点头,便转身走了。 几个侍女自然也跟了上来。 其中一个年级较小,最伶俐可爱的,紧跟着商如意的脚步,笑着说道:“少夫人,二公子每天都早起去军营,连饭都不在家里吃,雷打不动的,这还是奴婢们第一次看到公子留在家里呢。” 商如意的脚步一滞:“是吗?” 另外几个侍女也笑着道:“是啊。” “公子与少夫人,真是恩爱。” “奴婢们看着也高兴。” 商如意心里酸楚,却说不出话来,只回头对着他们一笑,又继续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到了大堂。 一进去,就看到两位高堂已经坐在了正前方。 盛国公宇文渊仍旧是红光满面,笑容可掬,而坐在他身边的官夫人,脸上也浮着病容,但精神还算不错,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仆妇,两个人原本在说着什么,那仆妇见商如意来了,轻声说了一句,两人便停了下来。 宇文渊甚至还特地理了理衣衫。 商如意走到大堂中央,低着头轻声道:“爹,娘,媳妇来为二老敬茶。” 一旁的慧姨让人给她面前放上了垫子,商如意立刻上前跪拜,将两杯香茶奉到二老面前:“爹,喝茶,娘,喝茶。” 夫妇二人接过茶杯,各自喝了一口。 喝过茶之后,宇文渊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红包塞到商如意手中,笑眯眯的道:“如意啊,从今往后,你跟晔儿要好好的过日子,我也会把你当女儿一般疼爱的。” 商如意接过红包,轻声道:“多谢爹。” 说完这话,她停了一下,因为接下来,应该是做婆婆的官云暮给她红包的。 可是,坐在旁边的官云暮只慢慢的将茶杯放到桌上,就不再做声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连宇文渊也转过头去,笑着问道:“夫人,你给咱们儿媳妇准备的见面礼呢?” 官云暮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才笑道:“今天出来得匆忙,忘记了。” 宇文渊的笑容一僵。 而跪在她面前的商如意,此刻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不论如何,身为婆婆的她,在今天要喝新媳妇敬茶,忘记带什么也不应该忘记带给儿媳妇的见面礼的。 除非,是有意。 难道,她也知道宇文晔只把这桩婚事当成一个交易,所以,并没有打算真的将自己看做儿媳? 第30章 活得不清醒,不如不活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了宇文晔的声音。 “父亲,母亲。” 商如意转头一看,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衫,风度翩翩的从外面走了进来。虽然衣着简单,但因为身材颀长,容貌俊美,简单的衣着反倒更衬得他玉树临风。 商如意只看了一眼,立刻将头低了下去。 而周围的人看着她这样,只当是新婚夫妇害羞,几个侍女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宇文晔大步进来,先对着国公夫妇行礼,然后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头道:“敬完茶了?” 商如意轻轻的点头。 看着他们夫妇这样,宇文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倒是官云暮说道:“晔儿,你今天没有去军营吗?” 宇文晔还没开口,宇文渊已经说道:“你又糊涂了,新婚燕尔的,去什么军营?” 说完,他转头对着这对小夫妻笑道:“晔儿,你这几天都不用去军营了。今天就带着如意出去逛逛,看看太原城的风景,再——总之,你们小夫妻好好的玩一玩。” 宇文晔闻言,想了想,道:“是。”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肯定并不情愿,只是,要在众人面前演出一对新婚夫妇的样子。 于是,宇文渊立刻吩咐人准备马车,夫妇二人便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宇文渊又想起了什么似得,说道:“对了,晚上记得回来,一家人吃顿晚饭。” “是。” 宇文晔应声,然后带着商如意一道走了出去。 走到侧门,只见下人准备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并不华丽,但既然是出街闲逛,自然也不必引起太多瞩目,商如意跟他一起坐上了车,图舍儿和另外几个仆从则跟车前行。 很快,他们的马车便出了这条街,往太原城的中心坊市去了。 道路不算太平坦,马车行驶着,不断摇晃。 宇文晔与商如意并肩坐在马车里,因为车厢不大,两个人几乎要靠到一起了,商如意正襟危坐,两只手用力的按着膝盖,才能控制自己不贴上身边的人。 “不必如此紧张,” 车厢内响起了宇文晔的声音,商如意转头一看,他眼睑低垂,淡淡道:“已经出来了,就不必再演。”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道:“你很清醒,什么时候该演,什么时候不该演啊。” 宇文晔淡淡道:“人若活得不清醒,不如不活。” “……” 这句话,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商如意的脸上。 她知道,昨夜的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要认真对待这桩她原本不愿意的婚事时,有多不清醒。 若真让宇文晔知道那一刻她所想,只怕会笑掉大牙吧。 商如意咬着牙,止不住的脸上发烫,轻声道:“就算这样,今天早上你——你也应该先告诉我,再那样做。” 宇文晔冷冷道:“我做事,不习惯跟人商量。” 商如意也冷冷道:“那我劝你,最好改掉这个习惯。” “……” 宇文晔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第31章 上天宫折金枝玉叶 因为出身行伍的关系,宇文晔虽然相貌英俊,但身上武人的气息盖过一切世家子弟的气度,当他有一点生气的时候,就有一股属于武人的煞气从周身散发出来。 在这小小的车厢里,立刻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商如意毫不退缩的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因为,这桩婚事是交易。” “……” “我们两个既然是交易双方,你待我就该公平。我不是你的工具,你有任何打算,任何安排的时候,都应该提前跟我商量,否则,这桩交易迟早会失败。”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宇文晔微微眯起双眼,透着一股危险气息看着她。 他道:“商如意,你说——公平?” 商如意道:“对,公平。” “……” “交易,就得公平。” 宇文晔没有说话,只盯着她。 他的目光,尖刻而锐利,仿佛有形的刀锋一般,刮得商如意的骨头都在隐隐发痛,可她始终没有退缩,只是在宇文晔看不到的地方,用力的握紧了拳头。 掌心,满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晔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冷笑。 他道:“商如意,你真让我意外。”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不动声色的道:“我们,本就陌生。” 这两句对话,是他们昨夜在洞房中曾说过的,此刻,竟是原封不动的又说了一遍,宇文晔眼中的冷意更甚,而商如意,仍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马车,仍然不停的超前行驶着。 跟车的人也丝毫不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车厢内,有着何等看不见的交锋。 太原城不算大,马车走了一会儿,外面逐渐热闹了起来,商如意转过头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出去,大路两旁过往的行人多了起来,路边也开始有商铺,商贩的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商如意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儿,想问,又忍住了。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宇文晔先下了车,商如意走出车厢,正要往下跳的时候,却见他站在下面,朝着自己伸出一只手。 商如意一愣,刚刚他俩谈话并不愉快,她还以为,宇文晔不会理她了,却没想到—— 看来,他还是很清醒的。 商如意没说话,伸出手去,宇文晔一把抓住,扶着她下了车。 一站定,就看到眼前一座热闹的三层小楼,名为香来居,一层大堂内不少客人在喝酒,店小二已经殷勤的等在门口,哈腰道:“宇文公子,里边请。” 宇文晔带着她走了进去。 大概因为是熟客的关系,店小二直接带着他们往二楼走去,一路上,不少人都对着他们侧目,显然都认得宇文晔,尤其有几个衣着华美,看上去也是非富即贵的千金小姐更是紧盯着宇文晔不放。 只是,在看到商如意的时候,又都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其中一个冷笑着,用不高不低,刚刚好能传到她耳边的声音道:“宇文公子也真是,明明可以上天宫折金枝玉叶的,却折了根狗尾巴草。” 商如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几个人扬起下巴,一副挑衅的样子。 她没说什么,转头跟着宇文晔上楼了。 身后,传来了一阵嬉笑声。 第32章 夫妻情深 到了二楼,这里就安静多了。 几个雅间依墙而设,大堂中央摆着几张酒桌,也没什么人。那店小二直接领着他们进入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地方虽然不大,但陈设精致,窗外便是沿街的大道,能看到不少风景。 商如意刚要落座,就听见宇文晔道:“老三样,送到宇文府去。” 那店小二熟练的道:“是。” 等到坐定,宇文晔又点了几道菜,那店小二送上清口的茶和几碟点心,便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幸好,因为是临街,还能听到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商如意第一次来也新鲜,便靠在窗边看风景。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短打扮的人拎着食盒出了酒楼,往宇文府的方向去了。 她回头问宇文晔道:“你给府里送了什么?” 宇文晔喝了一口茶,道:“点心。” “给谁?” “我母亲。” “她——” 商如意还想问什么,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只怕又要讨他的嫌,可宇文晔提起母亲似乎还愿意多说两句,放下茶杯道:“母亲的身体不好,胃口也一直很差,但她喜欢香来居的佐茶点心,只是也不能多吃。所以每个月,我会来为她点一次。” “哦……” 商如意点点头,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他会主动提出过来吃饭。 两个人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商如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听见官夫人——” 话没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宇文晔也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道:“娘……” 这个字说得她有些别扭,宇文晔似乎听得也别扭,只能支吾了过去,继续道:“她几次咳嗽,好像肺上不太好。这样的病情,怕是不能劳累的。” “……” “太原的气候,其实也不适宜养身体。” 宇文晔看着她:“你懂这个?” 商如意道:“小时候跟父亲出使突厥,在那里遇到过一个巫医,学过一阵医术。” 她很少向人提起自己曾跟巫医学医术的事,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说出来了,正担心宇文晔要露出嫌恶的表情,却见他并无异状,只说道:“我也知道。” 商如意道:“那——” 宇文晔叹了口气,道:“母亲不愿跟父亲分开,哪怕到山西上任,也坚持要跟在父亲身边。” “……” 商如意倒是有些愕然。 她到现在只见过官云暮两面,只觉得自己这位婆婆为人淡淡的,跟公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却没想到,为了跟在夫君的身边,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商如意轻声道:“真是夫妻情深。” 听到这四个字,宇文晔没说什么,转头看向了窗外,商如意这才突然想起,他二人的婚事不过一场交易,还在感慨他人夫妻情深,实在有些讽刺。 幸好没一会儿,菜送上来了。 刚刚点菜的时候,宇文晔并没有问她,菜一送上来,才发现是一碟炙羊肉,一盆羊肉汤,还有一盘烩菜。 一股浓烈的羊膻味迎面扑来,商如意顿时皱起了眉头。 宇文晔拿起筷子来,道:“请用。” “……” 她默默的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烩菜。 第33章 你们的征战,有意义吗? 一顿饭吃下来,商如意只吃了几口,肚子仍旧空空的。 抬头看向宇文晔,只见他慢慢放下碗筷,又拿出一块精致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世家公子的仪态果然也是无懈可击。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道:“接下来,你想去什么地方吗?” 商如意摇摇头:“我对城里不熟。” 宇文晔道:“那就回去了吧。” 说完,便起身准备走出去。 商如意有些无奈的想——他还真的就只是陪自己出来吃一顿饭,多一刻都不愿多待。 但这一次,她没有从善如流,而是开口道:“先不急。” 宇文晔有些意外的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商如意轻声道:“难得有机会,我,我想跟你聊聊。” 宇文晔更意外了:“聊什么?” 商如意斟酌了许久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儿轻声道:“闲聊吧。我想知道,你对当今皇——如今的朝廷,有什么看法。” “……?” 宇文晔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这个商如意虽然年纪不大,但似乎经历很多,性格却是少言不泄,两天相处下来,也感觉得到她是个很谨慎的人,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谈朝政?! 宇文晔看了她好一会儿,神情多了几分凝重:“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既然我们要做一对夫妻,也应该对彼此有些了解。” “做夫妻,跟我对朝政的看法,有关吗!” “……” 商如意抿了抿嘴,没说话。 心里却想——那可太有关系了。 看着她欲言又止,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宇文晔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又坐了下来,一只手随意的放到了桌沿:“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是什么。” 商如意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我没什么看法。” 宇文晔冷笑了一声,不说话。 那神情像是在说——骗谁呢?如果你真的没有看法,又怎么会问别人的看法? 商如意被他一声冷笑弄得有些心慌意乱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说道:“我只是,到太原的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残败的景象,又看到,你在新婚前一天还追剿叛军。” “……” “你这么辛苦,对朝廷是有交代了,可对老百姓呢?” 宇文晔微微眯起双眼:“你想说什么?” “……” 商如意抿着嘴,挣扎了许久,终于轻声说道:“我想说,如果你和国公那么辛苦的征战,劳苦功高,对百姓却毫无意义,那,你们的征战,还有意义吗?” 宇文晔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到他眼中的神情,可商如意却感觉到,虽然他的眼神看似毫无波动,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涌着。 她的心里突然一悸。 自己的话,本来只是想要探听他的心思,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点燃的一个危险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晔突然起身,转头便往外走去。 第34章 这一眼,格外的深 “宇文晔?” 商如意一愣,急忙起身要跟上去,可宇文晔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沉声道:“这些话,你最好不要再说。” “……” “我也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明白了吗!” 他虽然没有回头,却有一种危险又压抑的气息,从他高大的背影中透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商如意只能轻声应道:“哦。” 宇文晔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格外的深。 商如意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他的目光刮得生疼,正要说什么,却见宇文晔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出去。 商如意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跳如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一个人慢慢的走了下去。 下到一楼,只见马车已经停在门外,穆先和图舍儿也在门口等候,见她走近,穆先忙迎上来道:“少夫人,公子让小人送少夫人回府。少夫人若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就请上车吧。” “他呢?” “少爷去军营了。” “哦……” 商如意也不好多说什么,便上了马车。 马车里少了一个人,比来的时候宽敞了不少,可不知为什么,商如意却觉得,这个地方更逼仄压抑了许多,心情也比来的时候更沉重了。 刚刚,她的那些话,是惹宇文晔生气了吗? 可是—— 她浑浑噩噩的跟着马车前行而不断摇晃着,等回到宇文府,整个人也还有些恍惚,图舍儿见她脸色不好,便扶着她直接回房。 扶着她坐下,图舍儿又沏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然后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 “刚刚那顿饭,吃得不开心吗?” “……” “为什么姑爷一个人就走了,而且奴婢看他——好像不太高兴?你们是拌嘴了吗?” 商如意抬眼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还有些稚气的脸上满是忧心忡忡的表情,不知怎的又觉得有些好笑,便笑了起来。 图舍儿更疑惑了:“小姐,怎么了?” 商如意摆摆手,道:“没什么,他是有事先走了。舍儿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图舍儿看得出她有心事,但做主人的不说,她也不能强问,只能退出了房间。 商如意一个人留在了房中。 过了不知多久,夕阳的余晖染上了窗棂,外面响起了一个侍女的声音:“舍儿姐姐,少夫人还在休息吗?” “嗯,怎么了?” “膳厅那边摆好饭了,请少夫人过去用饭。” 商如意一听,这才想起,宇文渊特地吩咐了今天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于是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推门出去。 走到膳厅时,只见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仆从们正来往穿梭的忙碌着,宇文渊坐在主位上,笑着跟身边的官云暮说着什么,而他的另一边,就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宇文晔! 一看到他,商如意的心情顿时有点紧张。 两个人之前的不欢而散,尤其他近乎威胁的话语,言犹在耳。 就在这时,宇文晔抬起头来,也对上了她有些慌乱的目光。 而下一刻,他已经起身走到了商如意的面前,低头看着她,用十分平和,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的声音道:“怎么才过来?是太累了吗?” 第35章 什么事比陪媳妇要紧? 商如意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宇文晔仍然会对她冷冰冰的,却没想到,他的态度会—— 但再一看到他的身后,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形,她也就明白过来了,宇文晔,仍然是清醒的,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任何事,不管他再是不喜欢她,可这对夫妇的样子,他还是会做给他的家人看。 想到这里,商如意淡淡一笑,摇头道:“没有,不累。” 这时,宇文渊也看到了她,笑呵呵的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入座,又对着宇文晔嗔怪道:“让你陪着你媳妇出去逛逛,你怎么一个人先跑了?不像样!” 宇文晔道:“父亲莫怪,只是,军中出了点急事,儿子要去处理。” “什么事情比陪你媳妇还要紧的?” “父亲可还记得,那伙龙门叛军的余孽?” 一听这话,商如意正要坐下,也愣住了,只见宇文晔也转头看着她,说道:“不用怕,那伙人已经抓住了。” “哦……” “我让人把他们单独关起来,如何处置——到时候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很平淡,也没有露出狰狞的表情,但商如意却仍感觉到了一股近乎煞气的压迫感又一次从他的身上散发了出来。 这时,坐在官云暮身边的宇文呈突然笑道:“二哥,他们居然敢这样算计威胁你,你肯定不会轻饶了他们的,对吧?” “……” “处置他们的时候,带我去看看,好吗?” 宇文晔淡淡道:“你好好念你的书,军中的事,与你无关。” 宇文呈立刻垂头丧气了起来。 商如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面色逐渐冷峻起来的宇文晔,倒是回过味来。 想来,他也是想出这口气的吧。 别的不说,身为武人,自己的新婚妻子——哪怕只是交易,但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夫妻——被人这样算计,甚至还打伤了,是很丢面子的事,他无论如何也要处理了这批人,才能在军中树立威信。 “好了,吃饭的时候就不要说军中的事了。” 宇文渊摆了摆手,又笑眯眯的看着家人们个个落座,感慨似得道:“咱们家倒是很久没有这么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坐在他身边的官云暮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才笑道:“你跟晔儿每日都在外头忙正事,哪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 “说得也是。” 宇文渊说着,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宇文晔和商如意,还有挨着官云暮的宇文呈,突然,笑容满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失落。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表情,但桌上的几个人中,还是有人敏锐的捕捉到了。 商如意也感觉到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时候,宇文渊应该是想到了此刻唯一一个不在这里的,宇文家的人—— 宇文愆。 一想到这个人,商如意的心也沉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有了那么尴尬的悔婚的事,他们两最好是永远不要见面,但奇怪的是,从昨天成亲到现在,她竟真的一直没有见到宇文愆,也完全没有人提到过他,好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宇文家似得。 商如意对这个人,越发的好奇了起来。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36章 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叫我? 一顿饭,倒是平平安安的用过了。 像是难得享受这样家人齐聚的时光,饭后,宇文渊又要喝茶,众人自然也只能陪着。 闲聊了一会儿,官云暮便笑道:“老爷,天色也不早了,还是赶紧放人回去吧。小夫妻这么晚了还陪着你,岂有不厌烦的?” 宇文渊也哈哈大笑,道:“是了是了,我倒是糊涂了。” 商如意轻声道:“爹娘莫取笑。” 宇文晔也站起身来,说道:“爹娘,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宇文渊指着他道:“你可不要给你媳妇气受,再像今天这样抛下她,我知道是不依的。” 商如意一听,忙说道:“爹说笑了,宇——” 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跟宇文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虽然已经说定了一切,却连最基本的称呼都还没有定下,再在家人面前叫“宇文公子”,岂不露馅?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二哥对我很好。”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 宇文渊笑道:“那就好,你们小夫妻要互敬互爱,可不要闹脾气。当然,他若欺负了你,你只管来告状,爹给你做主。” 商如意尴尬的笑道:“是。” 宇文晔对着她柔声道:“走吧。” 于是,两人出了膳厅,众人也都各自回屋了。 回到房中,屋子里灯火通明,刚进一门,就看见侍女卧雪迎上前来,将准备好的毛巾润了水送到他们手上擦了手,然后又奉上了温热的茶水。 这卧雪便是早起服侍他们洗漱的那群侍女里,最年轻也最伶俐的那个,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女子出嫁之后除了贴身的侍女之外,婆家往往也会再指派一个人来服侍新婚夫妇的饮食起居,因为她是慧姨派过来的,图舍儿对她多有戒备,不过这丫头勤快又麻利,做事倒也挑不出错处。 等一切都做完,那卧雪又笑道:“公子,少夫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宇文晔摆摆手:“下去吧。” “是。” 那卧雪行了个礼,便退出了房间,也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宇文晔脸上的温柔也像是被隔绝在外,房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商如意也明白——戏,演完了。 他们,要回到真实的自己了。 不知为什么,刚刚在饭桌上,面对公婆和乖张的小叔子,商如意那样小心应对也没有觉得太紧张,但此刻,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宇文晔一言不发,却反倒让她觉得心情无比的沉重。 那种感觉,好像下一刻,心跳就会停止一样。 商如意下意识的走到屋角的烛台前,拿起一根簪子挑了挑烛心,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有些紧张的双眼。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宇文晔的声音。 “你刚刚,为什么那么叫我?” “……!” 商如意的心跳真的停了一下。 她一回头,就看见宇文晔朝她走了过来,顿时,一股泰山压顶的压迫感袭来,正当商如意有些紧张的时候,只见宇文晔突然目光一凛,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啊——!” 商如意低呼一声,一下子撞到了他怀里。 第37章 只是过去,不是秘密 这一刻,她完全傻了。 烛火猛地摇曳起来,火光忽闪着映照在宇文晔冷峻的脸上,也将他的神情照得阴晴不定,他微蹙眉尖道:“你不知道痛的吗?” “痛?” 商如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宇文晔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举起来,将她自己的手送到她面前,商如意这才发现,她的小指头指尖被燎出了一个水泡。 是刚刚,她剪烛花的时候走神,被烛火燎出来的。 商如意的心一沉,慌忙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有些无措的退开几步,却又不知该退到哪里,这个原本很宽敞的洞房,一瞬间竟也变得逼仄窄小起来。 看着她明显有些惊惶的样子,宇文晔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刚刚,他一眼看到她剪烛花的时候,小指头被烛火燎过竟然毫无知觉,所以情急之下将她拉开,却没想到,她直到现在仍不觉得痛,只好像在自己面前露出了不堪的一面,而手足无措起来。 宇文晔看着她,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 “你的手,没有知觉?” “……” 商如意只感到无地自容。 她的喉咙哽了半晌,才勉强发出了一声轻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被人……打伤了小指头,大夫说伤了骨头,所以这些年这只小指头一直都没有知觉。” 她这话,虽然说清楚了,但很明显,也隐藏了太多的东西。 宇文晔静静的看了她许久,才说道:“哦。” 说完,便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到屋子中央的矮几旁坐下了。 显然,他也不打算多问。 商如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就在她揉着自己的小指尖,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见宇文晔沉声道:“商如意,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 商如意的心一跳,抬头看向他。 宇文晔也转头看着她,两个人目光相汇时,似有一种沉闷的感觉在屋子里蔓延。 让人越发的压抑起来。 商如意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只是过去,不是秘密。” 他顿了一下,又道:“其实——” 但话没说完,就听见宇文晔淡淡道:“无妨,我也不感兴趣。” “……” 商如意的心一颤,随即低下头去,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她说那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他问,她是会回答的,但——倒也不是没想到,宇文晔对她,本就没有任何情意,自然也不会关心她的过去。 只听宇文晔接着说道:“但有一句话你要听清楚——” “你说。” “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也不管你在这桩婚事里算计着什么,如果你敢算计我的家人,如果,你的算计敢伤害我的家人,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 这句话,说得商如意心头一阵绞痛。 但她的脸上反倒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转头看向宇文晔,道:“你不用担心,我既然嫁给你了,哪怕是交易,我也是你的妻子,是宇文家的人。” “……” “我要保护我的家人,也包括宇文家的人。” “……” “还有那个称呼——” 她苦笑道:“若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第38章 有人,曾经这样叫过他 宇文晔道:“不必。” “……” 商如意愣了一下。 其实,那句“二哥”出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宇文晔的表情了,刚刚,又这样问起,显然他对这个称呼很在意,还以为一定会让自己改。 现在,却又说不必……? 商如意想要问他,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人,曾经这样叫过他。 但就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宇文晔已经起身走到屋子另一边的卧榻前躺下,也闭上了眼睛。 显然,是不打算再跟她说什么了。 商如意低头看了看小指尖上那红突突的燎泡,其实仍旧没有任何感觉,但这个时候,倒像是有一点热热的,烫烫的滋味流到心里去了。 她沉默着,也转身上了床。 这一夜,商如意仍然睡得很不安稳,乱糟糟的梦境令她如坠洪荒,可是,当耳边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时间立刻睁开了双眼。 昨天早上,因为宇文晔的刻意亲近的举动让她几乎“丑态毕露”,所以这一整天,她的心里都像是悬着,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看到自己狼狈无措的样子。 可是,一睁眼,意料中的那个人却不在眼前。 商如意愣了一下,急忙转头去看,卧榻上,也空无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诧异的时候,门外已经响起了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少夫人?少夫人?” 商如意镇定下来,立刻应了一声,图舍儿和卧雪便推门进来,一个手里捧着水盆,一个手里拿着毛巾,过来服侍她起床洗漱,又整理了床铺。 商如意洗漱完毕,这才问道:“公子呢?” 话音刚落,就看见宇文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薄衫,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蜂腰猿背的矫健身形,手上提着一把剑,大概是练了一会儿,额头脖子都是汗,身上蒸腾着一股男性的味道。 他一边擦汗,见商如意已经起身,便说道:“你起来了。” “嗯,” 商如意有些不自在,并没再用“二哥”称呼他,只问道:“你,起这么早?” “练剑。平时都要去军中操练,这两天没法去,就在院子里练练。” “哦。” 商如意也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并不打算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服侍他二人梳洗完毕,卧雪便从厨房拿来了早点,两人简简单单的吃完。 宇文晔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她:“今天,你想去什么地方?” 商如意一愣:“今天还要出去?” 宇文晔道:“若你不想出门,那就在家待一天。正好,跟慧姨学学管家。” “……” 商如意想了想,道:“这件事,晚两天再说吧,我刚嫁过来,对府中的事都还不熟。”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想去哪儿?” 商如意想了想,突然道:“你,可以带我去军中看看吗?” 宇文晔眉头一蹙:“你要去军中?” “可以吗?”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可不能坐马车。” 商如意道:“我能骑马的。” “……” 他倒是想起了那天,她一骑人马从马匪的包围中冲出来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才道:“坐一会儿,消消食再去。” 商如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好!” 第39章 我,忘形了 再一次骑上马,被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商如意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虽然,只是隔了两天而已。 大概是因为这两天,又或者说,是自己订婚重病这段时间以来,过得太过压抑,让她承受了比之前十几年都更沉重的负担,这一坐上马背,她好像灵魂都回来了。 尤其出了城之后,商如意更是忍不住策马在道路上小跑了起来。 脆生生的马蹄声在耳边,响成了一阵欢快的乐曲。 “小姐!” 图舍儿也骑着马跟在后面,小声道:“小姐你慢一些,姑爷都被你甩在后面啦。” 话音刚落,就听见宇文晔道:“无妨。” 图舍儿急忙闭上了嘴。 只见宇文晔策马踱步,不紧不慢的跟着,而前方的商如意,此刻欢腾得像一只燕子,好像随时都要从马背上飞跃而起。 跑了一会儿,商如意还是勒着缰绳让马慢了下来,然后回头看向身后的宇文晔,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红扑扑的脸上被阳光照得连笑容都在发光。 她问道:“还有多久才到?” 宇文晔道:“就在前面了,军营附近若无战事不能疾驰,慢慢走吧。” “好。” 商如意索性单手持缰绳,半仰着身子,优哉游哉的踱步起来。 宇文晔看着她,道:“你的骑术是真不错。” 没想到竟然从他的口中听到夸赞,但看看宇文晔难得没有冷面冷声的样子,知道是在外人面前需要假装,于是她也心安理得的“演”了起来,笑道:“以前我在突厥,跟突厥的小孩子比过骑射,我没输呢。只是这些年没怎么骑,都生疏了。” 宇文晔道:“你倒不谦虚。” “谦虚过头就假了。” “这么说,你还会射箭?” “会是会,但那个时候年纪小,拉不开大弓,” 商如意说着,又笑了起来,道:“那个时候最喜欢拿着小弓在草原上射老鼠。草原上的老鼠那么大一只,烤着吃跟兔子一样。” 她越说越兴奋,不停的比划着,整张脸也随之生动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一直都是自己在说,而宇文晔只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立刻闭上了嘴。 他肯定嫌弃自己聒噪了。 商如意道:“不好意思,我,忘形了。” 宇文晔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抬起头看向前方,然后伸手一指:“到了。” 商如意抬起头来,只见前方一座大山拔地而起,高逾千仞,如同一座屏障般矗立在大地上,而在山脚下,则有一座庞大的军营依山而建,如鱼鳞般的营房紧密有序的排列着,校场之上,无数的军士正在列队操练,旌旗飘飞,呼声震天,一派肃杀的景象。 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一阵风吹来,也卷裹着刀剑交击所激出的杀意,顿时,商如意和图舍儿座下的马不安的晃着脑袋,打起了响鼻。 商如意急忙附身摸着马脖子安抚它。 宇文晔道:“害怕了?” 商如意摇摇头。 宇文晔淡淡一笑,策马道:“走吧。” 第40章 为她出气 很快,他们一行人便进入了军营。 正中央是一条能同时容纳八匹马行走的大道,将整个军营分作东西两边,正前方是中军大帐,两边则是宽阔的练兵校场,此刻有数个军阵列队操练,再远一些,则是后勤补给的伙房和马房。 这时,伙房那边已经升起了数柱炊烟,而士兵们这个时候也正好操练完毕,准备休息。 一见宇文晔带着两个女子进入军营,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再看那骑在马背上,与宇文晔并行的女子年纪虽小,骑术却不差,见着这些士兵也并无羞怯的神态,反而泰然自若。 众人立刻明白,这位应该就是国公府新娶的少夫人。 这时,有两个高大壮硕的副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白面赤发,是个长相如鹰隼的胡人,另一名是中年人,黑面虬髯,显得粗狂无比。这两人同时向宇文晔行礼:“二公子。” 宇文晔道:“就操练完了?” 那胡人副官笑道:“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公子虽未到,我们也不敢懈怠。” 说完,又转头看向商如意道:“这位就是少夫人吧?” 商如意点点头。 宇文晔这才说道:“他们是父亲的副将,达薄,还有黄公翼。” 两人立刻朝着商如意拱手行礼,商如意也客客气气的对他们点了点头。 宇文晔又道:“昨天抓的那伙叛军余孽呢?” 黄公翼道:“在马棚后面捆着。” 说着,他又咧嘴笑着:“这伙人敢打少夫人的主意,兄弟们已经为少夫人出了一口气了。” 商如意一愣——为她出气?什么意思? 宇文晔不动声色的道:“过去看看。” 于是,他们下了马,由这二人带着他们往马棚那边走去,刚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马粪马尿的味道,熏得图舍儿直发干呕。 两个副官看了她一眼,都忍不住笑。 但再一看商如意,却都有些惊讶,这位看着金尊玉贵,甚至有些娇滴滴的少夫人,竟然全然不受这种味道的影响,神色如常的跟着他们走在混着一点马粪的泥地里。 黄公翼低声道:“这位少夫人……是马场长大的吗?” 达薄冲着他摆了一下手,然后领着众人到了马棚后面,果然,这里用几根木桩子修成了一个简单的围栏,里面则绑着数十名俘虏,看衣着形貌便是之前在路上袭击商如意的那伙人,他们个个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好几个浑身上下几乎是血肉模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他们的身边还散落着不少拳头大的石块。 一见此情形,宇文晔就皱了一下眉头。 商如意也被这情形惊了一下,道:“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而且看上去,并不是搏斗被俘的打斗伤。 黄公翼笑道:“兄弟们是在横岭附近抓到他们的,我就下令,把他们拴在马尾后面拖回来了。” “那,这些石头——” “是兄弟们没事,拿他们当靶子玩。” 说完,黄公翼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冲着其中一个人打了过去,只听碰的一声,那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一声从昏迷中醒来。 商如意的脸色变了。 宇文晔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第41章 一直这么对待俘虏吗? 商如意只想了想,立刻笑着摇头:“没什么。”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又有几个重伤昏迷的俘虏慢慢的醒了过来,他们一见这一群人,立刻红了眼。 其中一个看似是头领的人重重的冲着宇文晔“呸”了一声。 “妈的,死到临头了还敢耍横!” 黄公翼立刻越过栅栏,冲着那人狠狠一脚踢在胸口,那胡人本就重伤,这个时候更是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倒在了地上。 图舍儿吓得低呼了一声,而商如意也蹙起眉头。 达薄看不过去,上前拉住了黄公翼:“老黄,别这样。” 那被踢倒在地的胡人挣扎了一下,又拼命的仰起头来看着他们,冷笑道:“成王败寇,我们被抓了无话可说,但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别太得意,我们今天的样子,迟早也是你们的样子。” 达薄冷冷道:“都知道成王败寇了,还想着我们能沦落到跟你们一般?在做梦吗?” “哼,你们以为,我们是为什么反?为什么做寇?” “……” “还不是因为被逼得无路可走?那个昏君,他好大喜功,横征暴敛,三征勾利国死伤无数,我们的族人,被几番征调,已经所剩无几。我们若反,今天还能活着,若不反,早就死在不知那个山沟里了!” “……” “现在,我们是死定了,无话可说,但我告诉你们,我们也看着,看着你们的下场!你们以为,你们逃得过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虽然一为官兵,一为贼寇,但他们之间的身份,要说转换,也的确太容易了。 如今天下大乱,反声四起,又有多少跟他们一样的官兵,忍受不了朝廷的横征暴敛而举兵造反的? 尤其商如意,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心情更是沉重。 她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边的宇文晔,却见他双眸深不见底,只静静的看着那几个胡人,一言不发。 而黄公翼一下子暴怒了起来,拿脚拼命的踢那个胡人,骂道:“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那个胡人被踢得满地打滚,却不肯讨饶,只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们。 商如意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这时,宇文晔道:“不必听这些疯话。把他们看管好,过两天,朝廷那边就有人过来押送他们了。” “是。” 说完这番话,他转身便走。 商如意也急忙跟了上去,只是走着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几个胡人自知绝无生机,反倒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说不出的凄厉。 离开马棚之后,除了黄公翼一直骂骂咧咧的,大家似乎都很安静。 宇文晔道:“去休息一会儿吧。” 商如意立刻点了点头,于是,宇文晔便带着她去到了自己的营帐,这个帐篷不大,里头的陈设也很简单,只一个休息的矮榻,一张议事用的矮几和几张凳子。 穆先又给他们送了两杯茶,便退下了。 宇文晔去洗了手,再看商如意的脸色,仍有些沉重的样子,他说道:“怎么,不舒服?”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他,道:“你们,一直都这么对待俘虏吗?” 第42章 牝鸡司晨 宇文晔眼睛微微一眯:“你想说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商如意的心一悸,以为他又要生气,可这一次,他身上却没有散发出那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息来。 商如意想了想,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 宇文晔没有立刻应她,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走到矮几前一撩袍子坐下,然后说道:“用马拖他们回来的又不是我,只是我的手下。” “可你不该默许他们这么做。” “为什么?” “虐俘这种事,不仅容易滋生军中恶习,更易失去人心。可对你和国公而言,人心有多重要,不需要我来提醒吧。” “……” “你的手下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就只安心当一个兵士,或者说一个副将;但你,你若不想只是当一个宇文二公子,那你最好不要纵容你的手下虐待战俘。” “……!” 宇文晔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商如意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是坚定的说出来,但心中也有些忐忑,毕竟她和宇文晔的关系摆在这里,他对她是毫无情意可言的,若在这个地方惹恼了他,还不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 前一天,他对她的那些“威胁”,言犹在耳。 说完这些话,商如意的心也是咚咚直跳,再一抬头,对上宇文晔深黑的眼睛,更是心头一阵发慌,急忙将目光移开。 营帐里,安静了许久。 就在商如意越发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宇文晔拿起一杯茶,笃的一声放到她面前。 “喝茶。”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的温度,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似得。 商如意抬头看他,宇文晔也只拿起自己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神情无异。 他,生气了? 就在她惴惴不安,拿着茶杯往嘴边送的时候,宇文晔突然道:“你听说过四个字吗——牝鸡司晨。” 商如意立刻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道:“但,身为妻子,我有义务劝谏自己的夫君。” 宇文晔看着她,突然冷笑道:“妻子?” “……”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商如意的脸上,她顿时满脸通红。 自己,又忘了。 这桩婚事只是交易,自己跟他,只是表面夫妻,而自己,大概因为这一路过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又忘形了。 拿着这层身份来劝谏他,对他而言,更像个笑话。 商如意咬了咬牙,厚着脸皮道:“可,就算——” 这一次,不等她说完,宇文晔已经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道:“不用再说了,你说了那么多,就是希望军中不再出现虐待战俘的事,对吗?” 商如意点头:“是。” “好。” 宇文晔淡淡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商如意心中疑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还是立刻也起身跟着他,刚走出他的营帐,就听见隔壁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仔细一听,是黄公翼的声音。 只听他怒道:“我们拼死拼活的征战,抓着这些俘虏,凭什么让人对我们指手画脚的!” 第43章 把她放火炉上烤? 商如意一听就知道,看来,刚刚他们在营帐中的对话,已经被人听到了,而黄公翼这个人脾气粗暴,显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旁的达薄压着声音劝道:“你不要嚷。” “嚷怎么了?老子立的战功比她吃的饭还多,嚷也不行?” “老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这军队让一个女娃儿来带好啦!” 商如意的脸顿时有些发烫,而宇文晔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抬头对着前方道:“老黄,你嚷什么。” 那黄公翼一见他二人出来,大步的走了过来,也不看商如意,对着宇文晔拱手行了个礼,便说道:“二公子,这军中原就有明文规定,不能让无关之人进出,今天这样——我们只当少夫人与那伙马匪有关,就算了。可是,若还有无关之人进来对着我们军中的事指手画脚,那老黄这兵就没法带了!” 这话,已经是直接问到商如意的脸上了。 商如意也算是能言善辩,但黄公翼这样的人粗直,直接把一些事情放到台面上来,这反倒让人不好应对了。 而宇文晔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道:“谁跟你说,今天来的,是无关之人。” 黄公翼一愣,商如意听这话也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只见宇文晔道:“如意——我的妻子,乃是先帝最信任的左勋卫骠骑将军商若鸿的长女,曾经在突厥精习骑射,今天让她过来,可不是简单的看看那些俘虏,更是要检阅一下咱们军士们的骑射。” “……!” 商如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宇文晔这话——是要把她放火炉上烤吗? 可这话一说,周围的几个副将却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尤其是达薄,更是一脸惊羡:“商,商若鸿……原来少夫人竟然是商若鸿的女儿!失敬失敬!” 他急忙对着商如意深深一揖。 商如意有些不知所措,而那黄公翼显然也知道“商若鸿”这三个字的分量,憋红了脸,半晌才说道:“那,那又如何?父亲厉害,未必女儿就厉害。” 宇文晔道:“厉不厉害的,嘴上说了不算。” “公子的意思是——” “在军中,要说厉害,都是要上手比的。” 这一回,商如意再也站不住了:“二哥——” 宇文晔低头看着她,道:“刚刚来的路上,听你说曾经在草原上跟突厥人比试骑射,其实我也很想见识见识能赢得了突厥人的骑射之术,不如今天,就让为夫开开眼界如何?” “……” “也让他们,开开眼界。” 商如意的心都沉了下去,心里暗暗叫苦。 刚刚在路上,她也的确是开心得有些忘形了,把过去那些事拿出来碎嘴,可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她已经十几年没摸过弓箭了,让她跟这些每天都在操练的士兵比试,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这时,黄公翼竟也大声道:“好,既然这样,那老黄就得罪了。若少夫人能赢我,今后,你说什么是什么,老黄绝无二话!” “……!” 这一次,是真的架到火炉上了。 商如意头皮发麻,看了看宇文晔,又看了看黄公翼,终于咬咬牙。 “好!” 第44章 还比吗? 原本就宽大的校场立刻空出了大片的空地,东校场中央摆上了两只箭靶,中央的大道也已经清空,比试的人要从营地门口出发,在这条大道上策马疾驰,连射三箭,谁中靶的箭数更多,射得更准,谁就获胜。 阵势摆好,宇文晔和达薄等人都背着手站着,而商如意已经束好了衣袖裤脚,伸手准备接过弓箭。 图舍儿站在旁边,忧心忡忡的说道:“小姐,算了吧!” 商如意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宇文晔。 看他一脸平静,好像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商如意咬了咬牙,一把从穆先手中接过弓箭,对图舍儿道:“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图舍儿无法,只能退下了。 大道已经完全空了出来,给他二人策马,而军营中的士兵们几乎全都站在了周围,里十层外十层,一个个踮起脚尖来看这一场诡异的比赛。 谁也没想到,国公府的少夫人,居然会来军中跟副将比试骑射,这简直是天下奇闻。 这时,黄公翼已经骑马走到了军营门口。 他一手高高举起强弓,扬声道:“我先来!” 周围的士兵们大多数都是他教练出身,也知道他的能力,纷纷扬声高呼起来,而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黄公翼一夹马肚,座下的骏马立刻飞奔了起来。 烟尘阵阵,却被他抛在身后,只见黄公翼策马跑出了大段距离之后,已经逐渐接近直视箭靶的位置,他松手放开了缰绳,反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矢,拉弓上弦,对着其中一个箭靶嗖的一声射了出去。 只见寒光一闪,那箭矢正正射中靶心! “好!” 周围的士兵们立刻高声喝彩起来。 黄公翼面无表情,仍旧松开缰绳,在疾驰的马背上如履平地一般,又接连在直视箭靶的中心位置和过了中心位置的一侧接连射出两支箭,如闪电一般难觅踪迹,最终全都中靶。 三支箭矢,呈扇形,以三种不同的角度插进靶心。 这一下,整个军营的士兵们全都激动了起来,他们高声呼和,有几个甚至冲到了黄公翼的马前,对着他不停的欢呼,大声道:“黄公厉害!” “百发百中啊!” 连宇文晔,也忍不住轻轻的点了点头。 黄公翼虽然生性粗鲁,而且依仗他自己是国公的亲兵出身,在军中有些横行霸道,但,身为军人,他的确是无愧自己的身份! 黄公翼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在马背上哈哈大笑几声,将手中的弓箭丢给了旁边的一个士兵,然后仰着下巴,用挑衅的姿态看着站在另一边,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商如意。 他说道:“少夫人,老黄献丑啦!” “……” 商如意在心里暗暗叫苦。 她不是不知道盛国公治军严格,才能在各种战事中斩获无数的军功,但她也的确没想到,这个黄公翼有这么好的骑射之术。 自己这一下,怕是真的要露怯了。 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还比吗?” 商如意一悸,转头看见宇文晔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他脸上到底是关切,还是看好戏的表情,只见他沉声道:“若不想比,我去跟他说。” 第45章 这一箭,她就已经输了! 不知为什么,面对他,商如意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不肯服输的犟劲儿来。 她道:“为什么不比?” 宇文晔微微挑眉,而商如意已经背上箭筒,抓着长弓走了出去。 军营中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沉寂。 大家虽然为黄公翼精湛的骑射之术而兴奋,可是,跟他比的毕竟是一个女人,还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这种比试从根上就不公平,虽然肯定已经不会输了,但这样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这时,黄公翼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冲着商如意大声道:“少夫人,我老黄也不是个占女人便宜的人,你也不必骑马,就站在那里,能射中也算你赢。” 这话一出,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话倒也没错,只是这样一来,这场比试不仅是黄公翼赢了,而且,他的对手也先成了一个笑话。 商如意想了想,没有说话,只又转头看向东校场中央那只还空空如也的箭靶。 沉默了一会儿,她反手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来,拉弓上弦,对准了那箭靶。 这一举动,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嘘声。 虽然大家也知道这场比试未必公平,可是,她既然上场,众人也都抱着一点见识她的“本事”的念头,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捡这个便宜,难免让人看不起。 一听这嘘声,达薄立刻回头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军士们立刻闭嘴了。 可是,那种讥诮的眼神,甚至气氛,已经包围在商如意的身边。 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额头上的汗也泌了出来。 弓箭,原来已经跟她小时候不同了。 军中没有妇孺,自然也就没有配用女人和小孩子的弓,这是成年男子才能拉开的弓箭,商如意用尽全力,食指已经勒得发白,才勉强拉开,但手痛抖得厉害,她完全没有办法将箭尖对准靶心。 身后的图舍儿焦急得脸都白了。 就在这时,商如意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一个淡漠的,仿佛毫无温度的声音——若不想比,我去跟他说。 虽然没有回头,她也能感觉到,宇文晔在冷眼旁观。 绝不能让他看不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执念,可执念一起,心头的杂乱倒是一扫而空,手也突然静了下来,商如意眼睛一眯,对准前方那红得刺眼的靶心,突然一松手。 只听嗖的一声,寒芒飞出。 弓在手中一震,随即瘫软似得晃了下去,商如意立刻睁大眼睛看向前方。 箭,上靶了! 商如意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但随即,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箭上靶了,算是她十几年前的箭术没有白练,但,却离靶心还有一段距离,只这一箭,她就已经输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到了她的身边。 “若不想比,我去跟他说。” 又是这句话。 商如意回头,只见宇文晔站在她的身后,仍旧是那淡漠的,不喜也不怒的样子,好像旁观了一场对他没有丝毫意义的比试。 商如意道:“还没比完呢。” 说完,她提高声音,道:“把马牵过来!” 第46章 原来,真的是“骑”射呀 一听她这么说,周围的士兵倒是都惊讶了起来。 刚刚这位少夫人站着能射中靶子,虽然不及黄公翼,也的确也让人刮目相看了,可输了就是输了,大家都以为她会放弃。 没想到,她不但不肯放弃,竟然还要骑马去射。 要知道,骑与射虽然分开来看都还算容易,但加在一起,那难度却不仅仅是叠加那么简单,而是要难上数十倍! 因为,一旦人和靶其中一个动起来,瞄准的用处就大大降低,还需要预判自己的位置变化和靶子的位置变化,这是一种难度极高的技巧,军中许多人骑马射箭分开来都是超群的,但加在一起,却往往烂成一滩稀泥。 可这位少夫人—— 众人眼看着宇文晔的近卫穆先将一匹马牵到了她的面前,商如意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身姿竟也轻盈矫健,忍不住又是一叹。 这位少夫人,也是不凡的。 可是,商如意上了马背,却没有策马去到营地门口,而是就站在大道中央,又一次反手拔箭,拉弓上弦。 一见此情形,众人立刻又笑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已经戏谑了起来—— “还以为她真的要骑马射箭呢,原来,真的是‘骑’射呀。” “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骑射还用比吗?不如就站着再射一箭呢。” 这些话不高不低的,却恰恰也能传到商如意的耳边,她一言不发,只用已经有些肿胀的食指慢慢的拉开弓弦。 然后,她对穆先道:“不必牵马。” 穆先一惊:“少夫人——” 他帮着牵马,是担心马会四处踱步,就算商如意骑术精湛,不会摔下来,但马动起来,难免会影响她的准头。 商如意却道:“放开吧。” 穆先似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只能松开了手,立刻,没有人制住的马匹开始晃动着脑袋,慢悠悠的在大道上踱步起来。 这样一来,虽然比不上之前黄公翼飞驰骑射的难度,但也比静立射箭要难一些。 穆先急忙回到了宇文晔的身边,轻声道:“公子——” 宇文晔没有说话,他面色沉凝,虽然惯常的冷峻神情,但在这一刻,却又好像比平日里,更冷了一些。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却又灼灼的盯着那马背上的身影。 就在这时,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去!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转头看向校场中央的那只箭靶子,却见上面仍然只有刚刚的那支箭。 宇文晔的目光一沉,但下一刻,他无声的轻叹了口气。 这一箭,脱靶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叹息声。 也有人轻声笑道:“就说嘛,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商如意没有说话,只皱着眉头,看向前方的箭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因为发麻而开始颤抖了起来。 两次拉弓,她的指头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 她下意识的回头,却见宇文晔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显然是并不打算再过来跟她说什么了,可是,在两个人目光交汇的时候,她又觉得,他好像说了什么。 商如意微微蹙眉,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靶子。 东校场的中央,偏左。 这个时候,在吹南风。 座下的马,是一匹黄骠马,脚力很好。 想完了这一切,她策马,开始往营地门口跑去。 第47章 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这一回,人群里直接爆出了一阵惊呼声,大家再也按捺不住了。 商如意竟然是真的要准备骑马射箭! “小姐……” 图舍儿又是害怕,又是着急,眼睛红红的盯着商如意的背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达薄也有些担忧了起来,他转头对着宇文晔道:“公子,要不要,劝一劝?” 穆先也着急,他其实一直对这位能从一众马匪中单枪匹马冲出来的少夫人极有好感,如今见识了她骑射的本事,不及军人这是正常的,但若为了赌一时之气而受了伤,别的不说,国公就饶不了他们。 于是也说道:“公子,少夫人这样可不行,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宇文晔却是一言不发,只凝神看着商如意的背影。 不一会儿,她跑到了营地门口,然后调转马头,对着眼前这条宽阔的大道,而大道一旁,那围观的士兵们密密麻麻的眼神也像是无形的箭矢一般,全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而商如意抬头,看了一眼宇文晔。 离得那么远,其实她已经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却好像还是能看得清一些东西。 比如,他冷峻的眼睛,和没有温度的眼神。 商如意深吸一口气,低声一喝:“驾!” 就听马蹄一沉,座下的黄骠马疾驰而出。 一瞬间,人和马合为一体,在宽阔的大道上飞驰,不一会儿便化作了一道迅影,众人全都睁大了双眼,生怕错失马背上的人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 不一会儿,那匹马已经接近中线,越来越靠近直视箭靶的位置。 到了!要到了!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只秉持着一个念头,紧盯着商如意,而她,两眼已经看不到周围的情形,也只紧盯着一个点,便是那赤红的,如同一只也在盯着她的红眼睛的靶心。 然后,她放开手中的缰绳,反手拔箭。 缰绳一放,能维持身体平衡的就只剩下两条腿,商如意自然夹紧了马肚子,可这样一来,马儿也因为紧绷而越发加快了速度,马背上的颠簸感让商如意摇晃了两下,拉弓上弦的手也晃了一下,险些错失! “小姐!” 图舍儿的一颗心头提到了嗓子眼,也不敢大叫,只能哑着嗓子,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可是,商如意毫不惊慌,她屏住呼吸,急提一口丹田气绷紧了腰部,整个人上半身坚挺得如同一块铁板,生生的稳住了身形,然后手指一扣,终于将箭矢搭在了弦上。 有人,仿佛松了口气。 图舍儿也不知是自己还是身边的其他什么人,但她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只双手抱在胸前,不停的喊着:“阿弥陀佛,急急如律令,神佛保佑!” 这一刻,商如意似如有神助,箭矢一搭好,她便侧过身,长臂一展将箭矢对准了身体一侧,不远处那校场中央的靶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商如意的呼吸也停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天地间,只剩下那赤红的靶心。 商如意低喝一声,一道寒芒化作闪电,从她的手中飞射而出! 第48章 少夫人!少夫人! 整个军营,一片寂静。 甚至,连风,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东广场中心,那只靶子,那赤红的靶心上,只见那如同血红眼睛的靶心中央仿佛多了一个白点。 就在大家都不敢认的时候,一阵风,忽的卷过。 随着风声,那白点也开始晃晃悠悠起来,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白点是箭矢尾部的羽翼,此刻,正迎风轻颤。 中了! 射中了! 前排的人甚至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后面的士兵已经发出了一阵狂风呼啸般的欢呼声,大家雀跃着,开始一阵一阵的呼喊:“中了!” “中了!” “中了!” 阵阵声浪几乎要把地皮都掀起来,风也大了不少,卷裹着头顶的旌旗猎猎作响,而在这一片喧嚣声中,商如意却安静得如同一块没有凿开的冰,只定定的看着那箭靶。 中了? 真的中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的五感仿佛才从刚刚那一瞬间的空寂当中恢复,随即,身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低头一看,是图舍儿流着泪扑了上来,仰头对着她大哭又大笑:“小姐!小姐你好厉害呀!老爷保佑!神佛保佑!” 商如意愣愣的看着她,半晌,噗嗤一笑。 这丫头这个样子,太丑了。 而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敛起,又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近。 是宇文晔。 他的脸色仍旧沉静,但那双眼睛里仿佛被这一刻的风吹起了一点涟漪,抬头看着她的时候,声音也有了一点温度:“你——” “什么?” “不错。” 这两个字,让商如意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可是一松一紧,她才感到力气用尽,身上一软,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而宇文晔一个箭步冲上来,一伸手,两只宽大的手掌环住商如意纤细的腰肢,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 商如意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自己整个人就这么轻轻的落在了地上,而宇文晔炽热的手还在她腰间紧了一下,似乎是确定她已经站稳了,这才松开。 商如意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宇文晔也低头看着她,道:“不过,你还是输了。” “……”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并没有让她难过,反倒,从他口中说出来,商如意更坦然了一些。 她淡淡一笑,道:“愿赌服输嘛。” 说完,她转头看向黄公翼,扬声道:“黄公,我输了。” 可是,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群中却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的士兵全都挥舞着手臂,奋力的高呼着:“少夫人!少夫人!” “……?” 商如意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面孔,这些人竟然,竟然在为她的失败而欢呼?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不仅是他们,甚至连达薄,穆先他们也都满脸堆笑,大声的呼喊着:“少夫人!”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终于,也明白了过来。 这些士兵们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们崇尚力量,却也钦佩努力的人,输,若是输得全力以赴,若是输得光明磊落,也未必不能赢得他们的赞赏。 想到这里,她笑着紧握住手中的强弓,用力的举过头顶! 第49章 他的声音,好像有点温柔 在那之后,商如意一直晕晕乎乎,好像整个人都在云端上。 唯一清晰的,是宇文晔带着她离开军营准备回府,却发现她全身脱力,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上马,更妄论骑马,于是一只手揽住她细瘦的腰,将她一把抱上马背,坐到他怀里时,那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 这一刻,骏马奔驰,风呼啸着吹过,本来应该听到很多嘈杂的声音,可商如意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你——” 她的声音很小,但似乎因为自己坐在宇文晔的怀里,后背也紧贴着他的胸膛,所以哪怕只是细若蚊喃的一个字,宇文晔也听到了。 他低头,下巴触到了她的头顶,声音也从他的胸膛闷闷的传到了她的身体里:“怎么?” 这样一听,他的声音,好像有点温柔。 商如意本来就发红的脸更是烫的像烧红的碳。 她轻声道:“没,没什么。” 宇文晔低头看了一眼她发红的耳尖,也没说什么,继续策马前行。只是,走出没一会儿,他突然皱起眉头,全身一颤。 商如意感觉到不对,急忙回头看他:“怎么了?” 只见宇文晔咬着牙抓紧了缰绳,一条腿僵直的踩在马镫上,额头也出了一层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了呼吸,道:“没什么,抽筋。” “抽筋?” 商如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受伤了吗?” 宇文晔摇摇头,一边策马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没有受伤,这两年时不时会闹一下。没有大碍。” 商如意还想问什么,但见他面色冷峻,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只能默默的又低下头去。 而宇文晔,此刻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握着缰绳,策马奔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冷峻,眼中却好像有一些深幽的情绪,在隐隐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了宇文府。 侧门早就有人等着,一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迎上前来道:“公子,少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膳厅已经摆了饭,国公和夫人在等你们呢。” 商如意一听,也慌了。 他二人虽是新婚燕尔,但毕竟让长辈等候是最不应该的。 宇文晔倒是很冷静,先翻身下马,又转身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几个仆从见此情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商如意的脸也在夜色中有些发红。 宇文晔道:“先去清洗一下,再到膳厅。我会跟父亲解释的。” 商如意轻声道:“嗯。” 于是,卧雪他们立刻扶着商如意回了房,简单清洗了一下,她便匆匆的赶往膳厅,刚一进门,就听见宇文渊沉声道:“你也太不像话了,让你这几天带着你媳妇去逛逛,你倒好,带她去军营,那个地方又脏又臭,是她女人家该去的地方吗?” 宇文晔的声音倒是很平静:“父亲教训得是。” 商如意心一沉,刚要说什么,却听见站在一旁伺候的慧姨微笑着说道:“公子,少夫人毕竟是个女子,她去军营那种地方,到处都是男人,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 宇文晔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第50章 怎么让你媳妇受伤了? 这时,商如意走进膳厅,一直走到宇文渊的面前,先对着他们夫妇行了个礼,然后陪笑道:“爹,您可千万不要责怪二哥,都是我不好。” 宇文渊有些余怒未消,对她口气却还是缓和了三分:“你不要护着他。” 商如意忙道:“其实,是我让二哥带我去军营的。” “你?你为什么?” 商如意笑道:“小时候时常跟着父亲在军中出入,如意有些怀念那个时候,所以让二哥带我去看看如今的军营是什么样。” 提起这个,宇文渊倒像是陷入了回忆,沉默良久,慢慢说道:“是了,你爹当年治军,也是一把好手。” “……” “怎么样,今天去,可有收获?” 商如意笑道:“小时候的事情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但今天去军中看到士兵们操练勤奋,军纪森严,令行禁止,想来爹治军比我父亲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宇文渊颇为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还是假模假式的谦虚起来,摆了摆手道:“你可不要给我灌迷魂汤。” 他这一笑,膳厅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好了起来。 而商如意也顺势坐回了宇文晔的身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旁的慧姨一眼,对方也冷冷的看着她。 刚刚,慧姨那话显然是拿着她的“名节”做文章,但其实,如今世风移易,尤其先杜皇后不仅参与议政,她提倡创建的国学院中还收了女弟子,不仅宫中,朝中甚至也出现了女官,所以,闺阁之风早与之前不同。 再加上,商如意提起自己自幼便出入军营,算是家风,慧姨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官云暮轻声笑道:“老爷,还是先吃饭吧,一会儿菜要冷了。” 宇文渊也笑道:“是了,先吃饭吧。” 于是,众人都拿起了面前的碗筷。 宇文渊一边拿筷子夹菜,一边又转头对着商如意道:“如意啊,你嫁进咱们家,也要学着管管事。这家里的——” 话没说完,他突然道:“你的手怎么了?” 桌上的众人原本听到他的话时神情各异,这一下全都看向了商如意拿筷子夹菜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指肿胀,尤其食指指尖更是淤青发紫,颇有些吓人。 宇文晔顿时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商如意急忙将手缩了回来,尴尬的笑了笑:“没,没有。” 宇文渊已经沉下脸,却是对着宇文晔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让你媳妇受伤了?” 宇文晔刚要开口说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一桌的人都转头往外看去,只见一个仆人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对着宇文渊道:“国公。” 宇文渊道:“什么事?谁在外面吵?” 那仆人道:“国公,黄公翼上门了。” 商如意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跟宇文晔对视了一眼。 “黄公翼?” 宇文渊一听,倒是神情凝重,忙问道:“他来做什么?可是军中出什么事了?” 仆人摇摇头,有些尴尬的道:“他说,他来拜见少夫人。” 第51章 轻浮 宇文渊诧异的看向商如意:“他,来见你?” 虽然黄公翼身为他出仕起就跟在他身边的亲兵,后来屡立战功,又深得他的信任,平日里出入国公府的机会也不少,但,他一个军中的将士,居然跑来单独拜见国公府的少夫人——这不是开玩笑吗? 商如意的心里也有些不安,今天比试自己是输了,黄公翼现在还来找她,是来找麻烦?还是别的事? 她犹豫的看了宇文晔一眼。 宇文晔倒是很沉静,只想了想,便对宇文渊道:“我们先去见他,回来再把详情秉明父亲。” 宇文渊拧着眉头,道:“快去快回!” “是。” 说完,他和商如意起身离开了膳厅。 他二人一走,坐着的几个人都慢慢的放下了筷子,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才听到一声轻笑。 官云暮回过头去,却是正安排几个仆人布菜的慧姨站在一边,微笑着说道:“咱们这位少夫人,倒是个活泼的人。” 在他们这样的世家门阀,活泼二字若用在小孩子身上,那自然是夸赞;可是,用在一个嫁为人妇的女人身上,难免会让人想到另一个含义—— 轻浮。 一听这话,宇文渊也忍不住微微的蹙起眉头。 倒是坐在他身边的官云暮不动声色,只微笑着夹了一点菜放到他的碗里,柔声说道:“有话让他们说去,咱们先吃。” 而另一边,商如意跟着宇文晔匆匆的走到了外面的会客厅,只见黄公翼那高大的身影坐在一张椅子里,连整个会客厅都显得逼仄了不少,他的身板挺得笔直,身形中似乎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两人走了进去。 一见他们,黄公翼立刻站起身来:“公子,少夫人。” 宇文晔先开了口:“黄公,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还来见如意?有什么话白天不好说吗?” 黄公翼拉着脸,生硬的道:“公子恕罪。” 他毕竟也算是宇文晔的长辈,再加上心高气傲,脾气粗暴,这个时候直接认错,就证明是真的服软了。 见他这样,连宇文晔也有些意外了。 而黄公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商如意,那张黑漆漆的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让商如意心里一阵发虚,道:“黄公,还有什么事?” 只见黄公翼转身,从他手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个盒子,忽的一下送到商如意面前。 因为手臂太长,动作太猛,这一下直接怼到商如意的身上。 商如意一愣,低头看着那包扎得竟有些精美的纸盒。 “这是——” “这是果馔,我特地去万家果馔铺买的的,” 黄公翼粗声粗气的道:“我听说女人家都喜欢吃这些东西,所以特地去买了来,送给少夫人,请少夫人笑纳!” “……” 虽然说着笑纳,但那将东西直接怼到人怀里的举动,不免让人怀疑,若人家不“笑纳”,他怕是要打人的。 商如意几乎是直觉的就接过东西,黄公翼立刻笑了起来。 商如意迟疑着,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黄公为什么给我这个?” 第52章 我家的好媳妇 黄公翼的笑容又敛了起来,黝黑的脸上浮起了一阵羞愧的神色。 沉默了半晌,他才说道:“我想了很久,虽然白天你输给了我,但,你是深居闺中的女子,而我是日日操练的男人,这样比是不公平的。若论你在女子中的本事和我在男子中的本事,那我是绝对不及你的。” “……” “所以,我这里来向少夫人说一声——我,黄公翼,服你了。” “……” “战俘,我不再苛待他们,今后少夫人若有用得着我黄公翼的地方,也尽管开口,我嘴里没有一个‘不’字。” “……!” 商如意万万没想到事情还会到这一步,这黄公翼虽然性情暴躁,却是个直率洒脱的人,甚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黑脸都掩不住的一点红晕更让他显得有些可爱了。 商如意微笑着道:“黄公,这话我也不敢当。” “……” “其实,我也有句话没来得及跟黄公说。你那样对那些战俘,虽然我不认同,但我也知道,你是为了给我出气。所以,我要是要对黄公道一声谢的。” 一听这话黄公翼又似有些得意,挺起胸膛来:“不客气。” 他这个样子,更是逗得商如意笑靥如花。 黄公翼说道:“好了,话已经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少夫人,再会。” 说完对着商如意郑重地行了个礼,又对着宇文晔拱手行礼,便转身大步的走了出去,那背影,洒脱得如一阵风。 看着他的背影,商如意脸上的笑容许久都未消退。 而一旁的宇文晔,在沉默着注视了这一场相会之后,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他慢慢的低头看向商如意,目光中仿佛有什么在闪烁。 商如意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微微一愣,但立刻说道:“咱们回去吧。” “嗯。” 圆桌边还坐着一家人,见他二人回来,宇文渊立刻说道:“怎么了?那家伙跑来干什么?” 宇文晔坐下来,将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宇文渊立刻道:“你也是胡闹,带着如意去军中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让她去跟那伙人比试?她可是你媳妇啊!” 宇文晔垂下眼睑,没有争辩。 商如意忙道:“爹莫怪,其实今天也是如意多话,才惹人嫌了。” 宇文渊叹了一声,才说道:“你啊,到底是年轻不知事。刀剑无眼啊,万一伤着你怎么办?晔儿太没有分寸了。” “爹,别怪二哥。” 宇文渊又瞪了宇文晔一眼才罢休,但再一想,忽的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这件事,倒是也办得漂亮。” 商如意一愣:“啊?” 宇文渊笑道:“这黄公翼,仗着从小跟在我身边,立了不少战功,有的时候连我的话都不听。他虐待战俘的事,晔儿也不知说了他多少回了,还扣过他的饷,可都不管用。” “……” “没想到,如意你一出手,就把这件麻烦事给解决了。” “……” “他可是不轻易服气别人的,如今竟然这么服气你,”说到这里,他甚至有些得意的笑道:“果然是我家的好媳妇啊!” 第53章 指尖的热意 商如意看了面无表情的宇文晔一眼,这才笑了笑:“不敢。” 一顿饭,寂然无声的吃完。 吃过饭,众人又在偏厅陪着宇文渊喝茶闲聊。 商如意直接拿了黄公翼给她的那盒果馔打开了给大家吃,众人虽然已经吃过了饭,但还是各自拿了一两块,剩下的半盒被宇文呈趁大家不注意整个端走了。 商如意又对宇文渊笑道:“爹,刚刚说让我管事的事,如今我的伤,恐怕——” 偏厅里立刻又安静了一下。 商如意听见坐在一边的官云暮喝茶的时候,杯子发出叮的一声。 而宇文渊已经笑道:“自然,你还是好好养伤要紧。家里的事你就先别操心了。” 商如意道:“是。” 说完,她坐到到椅子里,一抬头,又看着慧姨往自己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锐利中又带着几分探究。 不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众人各自回屋了。 商如意跟宇文晔一起回到房中,宇文晔洗了个手,便走到屋子中央的矮几前坐下,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他的心情。 商如意知道,今天的戏已经演完了,他自然也不会再给她什么好脸,于是也不多说什么,起身便往床榻走去,准备睡觉。 可刚一走过他身边,就听见宇文晔道:“你过来。” “……?” 商如意一愣,还是走到他面前:“什么事?” 宇文晔指了一下对面:“坐下。” 他有事要跟自己说? 商如意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他的坐了下来,宇文晔又对她道:“把手伸出来。” 她依言伸手。 白皙纤细的手,十指尖尖,称得起一句肤如凝脂,指若削葱,只是,那肿胀发紫的食指看得有些骇人,商如意不知道他让自己伸手做什么,正要问,却见宇文晔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用力的一捏。 “啊!” 她猝不及防,尖叫了一声。 虽然食指已经肿胀得没了知觉,但被这么一捏,立刻有一阵钻心的痛从指尖传来,商如意痛得立刻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宇文晔沉声道:“别动!” 他用力揉捏着商如意的指尖渐渐的,剧痛褪去,倒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指尖用来。 这是—— 宇文晔低垂着眼眸,面色冷峻的道:“你的手指勒成这样,得活血散瘀。” “……” 原来,他是在帮自己。 商如意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感到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指尖传来,直传到了她的脸上。 她也低垂下眼眸,看着那只粗大的,善于刀剑的手抓着自己的指尖揉捏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商如意轻声道:“你,是在赔罪吗?” 宇文晔眉头微微一蹙:“什么?” 商如意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因为,你又利用了我。” “……” “你早就对黄公翼虐待战俘的事不满,但他是你父亲的将官,你没有办法越过国公去处置他,而国公也碍于情面无法多说什么。所以今天,你故意激我说那些话,让他来跟我比。” “……” “你是利用我,驯服了他!” 第54章 你赢得了我的敬意 宇文晔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说完,这才慢慢抬眼,对上那双黑白分明,既清澈也澄明的双眸。 他道:“抱歉。” “……!?” 商如意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说什么?” 宇文晔道:“我说,抱歉。” “……” “我的确,利用了你。你这伤,应该算到我头上。” 商如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虽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也并不奢望自己能得到宇文晔解释,更妄论歉意,可她没想到,宇文晔会向她道歉。 但是,真的当他开口道歉了,她反倒不知所措。 宇文晔又道:“不过,我道歉,并不是因为我利用了你。” “那,为什么?” “我没想过你会赢,不过是听你说的那些话,想——” 商如意瞪着他:“让我出丑?” 宇文晔似是被说中了,面露一丝尴尬,轻咳了一声才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拿将兵之事开玩笑,可我也要承认,黄公翼的那些话说得对。” “……” “你在女子中的本事,能赢过很多男人的本事,或者说,你的意志,比很多男人都更强——当然,比你强的女子也不是没有,但你,你比的很坦荡,虽然输了,也输得光彩夺目。” “……” “所以,你赢得了军中的敬意。” “……” “也赢得了我的敬意。” 商如意突然感觉到指尖一麻,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似得,那股战栗之感从指尖一直冲进了她的心里,顿时胸口砰砰乱跳起来。 没想到,宇文晔居然会对她说这些话。 她何尝不知道,宇文晔是个多心高气傲的人,连对着自己的爹娘都没有几句软化,可对自己,他竟然会说——敬意! 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而宇文晔一直将她的指尖揉得发热发红,这才松开,然后说道:“这两天不要做事,养一养自然会好。” 商如意无声的将手缩回来,用力的捏住,贴在心口。 宇文晔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兀自起身走到一边去换上了一件轻衫,然后道:“不过,我的歉意,仅止于对你的轻视。至于你说,我利用了你,我只能说,我们是半斤八两。” 商如意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宇文晔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你说呢?” “……” 商如意的脸忽的一红,有一点被看穿的尴尬,她掩饰的咳嗽了两声,正想要说什么,却见宇文晔已经走到另一边的卧榻前躺下,说道:“行了,你今天也很累了,早些休息吧。” 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正当他准备睡觉的时候,却又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很轻的敲门声,似乎是图舍儿送了什么东西来,等到门再关上,又有一阵脚步声慢慢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宇文晔睁开眼,只见商如意手中拿着一只小碗,送到他跟前。 宇文晔眉头一皱:“干什么?” 商如意将碗递给他:“这是我让舍儿准备的羊奶。” “羊奶?做什么的?” “你不是说这两年时常抽筋吗?我当初在突厥的时候曾经看到他们那边的男孩子也有这样的情况,他们都给孩子喝羊奶和牛奶,再不济就是马奶,喝了就不会抽筋了。” 宇文晔拧着眉头看了一眼那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浆液,道:“谁这么大了还喝这个?” “……” “再说了,我抽筋也只是小事,用不着这个。” 商如意正色道:“可不是小事。你平常若在府中还罢,若是像那天一样上阵与人厮杀,突然抽筋骑不动马,那可是要命的事。” 听她这么说,宇文晔顿时一凛。 商如意道:“若你觉得不妥,那下次,我用羊奶加些果子做甜酪?” “……” 看着她认真的,竟是真的为自己考虑的神情,宇文晔的心里忽的感觉到一阵陌生的柔软,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一把接过碗:“不必。” 说着,一口喝完。 看着他喝得干干净净,商如意这才笑着将空碗接过来,说道:“今后,我每天会让舍儿准备一碗,你放心,都说是我喝,不会让人知道是你用的。” 说完,便转身走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宇文晔的心神一时有些恍惚。 而这时,商如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宇文晔道:“你要说什么?” 商如意的脸一红,低声道:“你明天早上如果——记得先叫醒我。” 她不想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他那样亲近,再被他看到自己无措慌乱的样子。 宇文晔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淡淡道:“睡吧。” 第55章 国公府,哪一个不是人精? 虽然前一晚跟宇文晔提了要先叫醒自己,可第二天一大早,商如意还是早早的就睁开了眼睛。 但宇文晔,却已经不在房中。 等到卧雪他们来服侍她洗漱,商如意一问,才知道他早起去军营处理一件要紧的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商如意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低低的“哦”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倒是那卧雪,像是看出了商如意的情绪,陪笑着道:“少夫人也别难过,奴婢虽然刚到府中服侍,但听家里人说,咱们二公子是常年把军营当家的,迎娶少夫人之前,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一趟。” “……” “为了少夫人,公子这次可是在家留了好几天呢。” 她这话,还不如不说。 商如意原想说自己并不难过,但又觉得没有必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镜中那张伶俐娇俏的小脸,道:“原来,你也是刚到宇文府不久。” 卧雪笑道:“是啊,奴婢是上个月刚入府的。” 商如意跟图舍儿对视了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用过早饭之后,商如意便让卧雪去向慧姨说,让她为自己准备一架马车,她要去医馆找大夫看看手上的伤,不一会儿,马车备好,商如意让卧雪留在房中,自己带着图舍儿出门去了。 马车在路上摇摇晃晃的走着,图舍儿陪着商如意坐在车里,几次欲言又止。 商如意半眯着眼睛养神,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于是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不像你了。” 图舍儿立刻道:“小姐,那个慧姨为什么把一个新进府的人派到你身边来?” 商如意对她使了个小声的手势,又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跟车的两个护卫离得较远,她二人说话小声,倒也听不见。 商如意这才轻声道:“虽然出来了,也不要忘形。” 图舍儿道:“我知道。” 商如意笑道:“你为什么觉得,她不该派个新人过来?” 图舍儿理直气壮的道:“还还用说?府里的正经夫人是官夫人,她还留在府上掌事,终究不妥。如今小姐嫁过来,这管家之权自然要交到儿媳手里,她岂能不提防小姐的?” “……” “所以,我一直以为那卧雪是她派到你身边的眼线,这两天都不理她呢。” “……” “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个新人,还傻里傻气的。” 商如意忍不住笑了起来,才说道:“你看,你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 “她知道不管派谁过来我们会提防,也就不费这个劲了,派个新人来,省大家的事。” 图舍儿恍然大悟:“她好狡猾啊。” 商如意淡淡一笑,道:“这国公府上,哪一个不是人精?” 图舍儿长叹了一声。 她又看了看商如意肿胀的指头,心疼的道:“呆会儿一定要去找个好大夫好好看看,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 商如意淡淡笑道:“这只是看着吓人,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我小时候练习箭术也这么着过,养两天就好了。” 图舍儿一愣:“那,小姐怎么还要出门去医馆?” 第56章 一个遗世独立之人 商如意道:“若不闹大一些,家里的人怎么相信我是真的伤着了。” 图舍儿愣了一下:“小姐是做给人看的?” 商如意默默的点了点头。 图舍儿道:“奴婢昨晚还在奇怪,国公都提出要让小姐管府上的事了,小姐却拒绝了,我还以为小姐真的伤着不能,这么说来,小姐也是故意拒绝的。” 商如意又点了点头。 图舍儿更诧异了:“为什么啊?小姐的伤既然不严重,为什么要借口养伤推掉啊?”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商如意反倒笑了起来,道:“你为我想得倒是长远,只可惜啊,想得还不够远——这管家的权力,我不能拿。” “……” “或者说,” 商如意目光闪烁,虽然置身在狭小的车厢内,但目光却好像已经落在了千万里之外:“还不到我拿的时候。” 马车摇摇晃晃的在道路上行驶着,发出单调却又沉重的声音。 终于,车停在了一家医馆门口。 图舍儿扶着商如意下车,进去找了个老大夫看伤,那老大夫看过只说没伤着骨头,让她养息一阵便好,图舍儿却是硬磨着人家开了几贴药,这才往回走。 刚走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响起了热闹的叫卖声。 商如意撩起帘子往外一看,这条街上全都是些吃食零嘴铺子,空气里都满是香甜的味道,引得过往行人流连不已,更有些小孩子嬉笑着穿梭其间,热闹非凡。 图舍儿突然指着前面一家店铺道:“小姐,黄公翼送你的那盒果馔,好像是那一家的。” 商如意一看,正是万家果馔铺。 她想了想,道:“不如去买一些回家送人?我看昨晚大家吃得也不少。” “好呀。” 于是,两人便下了马车,进了那万家果馔铺。 这铺子店面不小,里面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果馔,不仅五颜六色,而且花色齐全,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悦。 老板见来了主顾,也立刻迎上前来:“夫人,看看要什么?” 商如意道:“掌柜的,你给我拿几盒果子。” 老板笑道:“好,不知夫人要什么口味的。” 商如意想了想,道:“要一盒,你家所有的果馔,各色齐全;再要一盒,多些山楂,茯苓和蜜糖的;再要一盒,颜色要好看,摆得要漂亮;再要一盒,放些小孩子喜欢的;再要两盒,口味不拘,东西多一些。” 那老板笑道:“夫人真是个细致的人啊。” 说完,便立刻乐呵呵的去忙了。 等待东西的时候,商如意便站在店铺中,往周围看了看。 正当她四下打量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青衣公子从这店铺的门口走过。 那人走得很快,商如意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只觉得此人挺拔俊逸,体态风流,哪怕只是背着手散漫的走过,也给人一种遗世独立之感,一下子便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 当他走过去的时候,商如意一眼就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那流云般的衣袖中露出了一双白皙的大手,而一只手的指尖上,勾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第57章 杨随意 商如意的心中一动,那人已经走了过去。 她想了想,回头对图舍儿道:“舍儿,你先留在这里等老板的东西,我出去有点事,马上回来。” 图舍儿一愣:“小姐,你要去哪里?” 商如意道:“我很快回来,你不要乱走,也不要回马车上。” 说完,她匆匆的走了出去。 一出这店铺的大门,却不见了那人踪影,商如意急忙往外走了两步,转头一看,只见长街的另一头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那形制和模样,正是之前在洛阳城中阻拦她的马车。 车尾处,一抹青衣一闪而过。 商如意急忙走了过去。 而那马车,竟也停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商如意刚一靠近,就听见从低垂的帘子里传出了那个懒洋洋的,却又透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如意小姐——哦不,如今应该称呼你为——少夫人了。” 说着,对方轻笑了一声:“少夫人,好久不见。” 商如意蹙了一下眉。 这声音,果然是那个人。 她沉声道:“又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方笑道:“我来这里散散心,忽见故人,特留残步。” “……” 商如意原想问他来太原办什么事,但想了想,这个人口气倨傲,显然是个自视甚高的人,自己若贸然问他,难免会惹恼对方——她倒不怕惹事,只是,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犯不着去惹他。 于是,她说道:“尊驾竟是将我视为故人吗?” 对方也笑了笑:“难道,我不配称为少夫人的故人?” 商如意道:“我一不知尊驾名姓,二未见尊驾真颜,这样的关系,如何能称为‘故人’?” 马车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听到那人道:“杨随意。” 商如意一愣:“什么?” 那人道:“我叫杨随意。” “杨,随,意”商如意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又沉默片刻,忽的一笑道:“若非尊驾妙手偶得,那这个名字,就真的有些神来之笔了。” 她的原意是,如果这个名字不是刚刚想来骗她的,就是这“杨随意”的父母当年取名神来一笔,正合眼下的情形,原是讽刺之意。 却没想到,对方一听这话,竟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这人的声音一直懒洋洋的,也十分倨傲,但此刻的笑声却显得极为爽朗,甚至,只听那笑声也让人感到身心畅快。 商如意心里都有点奇怪的感觉,虽然她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个人的真面目,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好像天生不会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但现在,他却笑了。 而笑过之后,这杨随意又说道:“少夫人真是个妙人啊。” 商如意皱了一下眉头——虽然对方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她,可一个陌生男子称呼一个已婚妇人为“妙人”,实在有些轻浮。 于是她说道:“这话,请恕我不敢领受。” 对方也笑了笑,道:“是我冒犯了,我收回这话。” “……” “不过,少夫人才思敏捷,兰心蕙质,非寻常女子能及。我愿引少夫人为知己,不知少夫人意下如何?” 第58章 我和他,因为一个女人结仇了 这话,虽然不轻浮,但对于商如意这样一个国公府少夫人而言,仍是不妥。 于是她说道:“商如意何德何能,能被尊驾引为知己呢。” 对方笑道:“少夫人还是拒人千里啊。” 商如意道:“实在是,我对尊驾——除了杨随意这个名字,其余完全一无所知。就比如,尊驾为何会来太原城,我就完全不知道。” 对方笑了笑:“原来,少夫人是想知道我的来意。” “……” “其实,我来太原城并无目的,只是因为心绪烦乱,许多事情难以抉择,所以在城中走走,散散心。”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笑道:“不过,我已经知道如何选择了!” 商如意道:“哦?” 杨随意道:“正是夫人给了我答案。” “我?!” 商如意更疑惑了几分。她回想起刚刚自己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深思熟虑才出口,并没有任何指向性,而自己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不妥的举动,就只是站在这辆马车的东北边——如果,这也算答案的话。 就在她疑惑不已的时候,那车里的人已经笑道:“少夫人果然是我的知己。” 商如意谨慎的道:“杨公子言重了。” “……” “商如意也不过一介凡夫,如何就能给你什么答案呢?若真有答案,也是杨公子自己的体悟罢了。” 对方笑道:“少夫人过谦了。” 她也不想再跟这人纠缠下去,便果断的说道:“其实,我这次来寻尊驾,是为了问一件事,也请尊驾赐教。” 杨随意笑道:“少夫人解了我心中最大的困惑,有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商如意道:“尊驾上次在洛阳城中向我讨喜气时,曾经提起了我夫君,看上去似乎跟他十分熟悉,可在我成婚之日,却没并没有在男女傧相,甚至在到场祝贺的宾客中见到尊驾。那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商如意道:“杨公子?” 过了好一会儿,这杨随意像是才回过神,再开口的时候,虽然也是带笑的声音,但那笑容,显然与之前畅然的笑声不同,他说道:“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少夫人要答应我,不管我说了什么,都不要告诉凤臣。” “……” “当然,也请少夫人不要告诉凤臣你曾经遇到过我,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提。”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 对方道:“若少夫人不能答应,那我,也只能缄口不言了。” 商如意想了想,道:“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告诉我夫君关于你的事。” “一言为定。” “那,你能告诉我了吗?你跟我夫君,有何关系?” 车厢内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商如意看到那帘子被一只白皙的大手撩起一角,商如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里面传出了杨随意带笑,但笑意中,又仿佛暗含着某种深刻情绪的声音。 他一字一字道:“我和他,将要因为一个女人,结仇了。” 第59章 他口中的这个女人,会是谁? “……!” 商如意只感到心突的一跳。 她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只见那撩起的帘子的一角内,一张薄唇线条优美轮廓清晰,微微抿着一抹神秘的笑意,瞬间消失在的落下的帘子后。 商如意道:“你——” 话没说完,马车突然朝前驶去,商如意追之不及,只听到那晃悠的帘子内传来了那个带笑的声音道:“如意夫人,我们东都再见!” 说完,马车已经走远了。 商如意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那马车消失在远方,许久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感觉胸口突突直跳。 这个杨随意,他在说什么?! 他要和宇文晔结仇。 为了一个女人? 难道他的意思是—— 只这么一想,商如意立刻重重的甩了一下脑袋,像是要把那不堪的念头甩出脑海一般——这个杨随意实在太奇怪了,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举止怪悖,常人难以捉摸。 想来,他的话也不能当真。 这么想着,商如意平复了心跳,便转身往回走去,可每走一步,心里的疑惑却是又加深了一分。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但是,谁会为了一个女人,跟宇文晔结仇! 他口中的这个女人,会是自己吗? 如果不是自己,又会是谁? 这数不清的疑惑像是乱糟糟的麻线搅成团,缠得商如意一头乱麻,等回到那果馔铺,图舍儿正在里面等她,商如意匆匆付了钱,带着图舍儿离开了这个铺子。 等上了马车,图舍儿放下几个盒子,再回头看时,商如意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小声的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 “你刚刚,是去见谁了吗?为什么脸色这么不好看?” “……” 商如意迟疑了半晌,才说道:“我又遇到之前,在洛阳拦着我们的马车,问我讨喜气的那个人了。” “啊?” 图舍儿对这个人记忆深刻,尤其是听商如意说他坐的马车形制特殊,至少是王侯级别,心里忐忑不已,生怕那一次相遇埋下什么隐患,这个时候一听商如意又遇见了他,急忙抓着商如意的手上下打量:“他,他没有对小姐做什么吧?” 商如意哭笑不得:“光天化日的,他能对我做什么!” 图舍儿这才松了口气,又疑惑的道:“那他找小姐干什么?还讨喜气啊?” 商如意苦笑着在心里想,讨晦气还差不多。 说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跟宇文晔结梁子,这种话就算他不叮嘱,自己也没办法去跟宇文晔说,可是不说,心里又像是扎了一根刺,让人十分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 他说,自己为他解了惑。 不知为什么,商如意越想越觉得不安,甚至,隐隐有一点不祥之感。 在忐忑的情绪里,他们终于回到了宇文府。 这个时候,已近中午。 马车停在侧门,商如意刚下马车,就看见门外已经停着一辆装货的马车,正有几个工人往上搬东西,而慧姨带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口,对着两个身负行囊,似要远行的人交代着什么。 第60章 去东院,见娘 只听她清楚的说道:“这一包五百两银子,除了修缮挟屋,支付工人的工钱,也记得采买一些纸料备用。” “是。” “完事了早些回来交差,我这边也好销账。” “小的明白,慧姨放心。” 说完,那两人接过银子,转身便上了马车,很快驶离了宇文府。 商如意看着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再回头的时候,正对上慧姨的目光,她笑容满面的上前来行礼:“少夫人回来了。” 商如意笑道:“慧姨真是辛苦了。不知刚刚那是——” 慧姨道:“那两个人是去修缮洛阳家宅的。” “洛阳的家宅?” “是啊,国公在洛阳城内也有宅邸,只是这两年放外任,宅子空了大半没人住;前阵子雨水多,几间挟屋都被淋坏了,所以找人过去修缮一番。” “原来是这样,洛阳那边的木料,听说可不便宜。” “少夫人知道这个?” “以前在家,听舅母管家的时候说起过。” 慧姨微微一笑,道:“这可正好,我年纪大了,眼睛也花,正愁得慌呢。少夫人既懂这些,那这账本,少夫人不妨帮我看着点?” 说完,她将手中的那本账递了过来。 图舍儿神情一凛,看了商如意一眼。 商如意却摆摆手道:“慧姨说笑了,国公府家大业大,岂是我一个小孩子能看得懂的。爹既然将家事都交给了慧姨,少不得要让慧姨多操劳一些。” 慧姨道:“少夫人,真的不看?” 商如意笑道:“慧姨千万别笑我懒,昨天去军中伤了指头,再加上,之前背上的鞭伤,昨天因为骑马又加重了,刚刚才去医馆看过大夫,大夫说让我务必静养,绝不能操劳。连药都开了好些呢。” 她这话一说,再要劝她,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慧姨又看了看图舍儿的手中,的确是大包小包的药剂,这才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少夫人可要好好休息。” “是,” 商如意说着,转身从图舍儿手中拿过一盒果馔给她,笑道:“对了,今天在街上看到这些果子还不错,就买了些回来,这一盒是送给慧姨的,希望不要嫌弃。” 慧姨目光闪烁,伸手接过盒子:“多谢少夫人了。” “慧姨千万不要客气。” 如意笑眯眯的看着她走远,又回过头,从图舍儿手上拿了一盒果馔来递给了跟随自己出门的两个护卫。 那两人愣了一下:“这——” 商如意道:“这两天,你们兄弟都很辛苦,这盒果子就拿下去大家分一分吧。” 那两人受宠若惊,急忙接过来道谢:“让少夫人破费了。” 商如意笑着摆了摆手,便带着图舍儿进府了。 走了一会儿,图舍儿还回头看了一眼,略有些不满的道:“小姐,原来你攒的那盒最漂亮的是给她的呀。” “怎么,我不该给她?” “这,倒也不是不该给,只是,那么多钱花在她身上,难免是白花了。” 商如意笑了起来。 他们一路走进去,图舍儿发现他们走的路并不是回房,而是在往东走,图舍儿轻声问道:“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商如意道:“去东院,见娘。” 第61章 婆婆为难新媳妇 图舍儿道:“小姐,这些天,官夫人对你都不冷不热的,说是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其实就是冷着你。那见面礼,直到现在都还没补给你——你还要去见她啊?” 商如意叹了口气,道:“婆婆为难新媳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我身为晚辈,却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说着,她又低声道:“刚刚那些话,今后可不准再说了。” 图舍儿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说话间,她二人已经到了东院。 官云暮因为需要静养,所以住的东院不仅深,而且服侍的人也不多,园中打扫得倒是干干净净,但与大多数公侯夫人喜欢养些花草不同,她的园中除了一棵枫树,几乎没有任何的活物,一走进来,哪怕是盛夏,也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 房门紧闭,只有窗户开着一线。 因为门口没人,也无人给他们通报,商如意不敢贸然进入,走到院门口就停下了。 正迟疑着,就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仆妇走了出来,笑容可掬的道:“少夫人。” 此人便是官云暮的陪嫁大丫鬟锦云,这些年来一直陪在官云暮身边独身未嫁,虽然权势不比慧姨,却是国公夫人最信任的人,家中晚辈也都称呼她为云姨。 于是,一见她,商如意立刻道:“云姨。” 锦云跟她来往不多,但见面总也客客气气的,笑道:“少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来向娘请安。” “少夫人见谅,夫人刚刚喝了药,已经休息了。” “哦……” 商如意看了看日头,没再问,只从图舍儿手中拿过那盒子递给锦云,笑着说道:“那这些点心,就劳烦云姨转交给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今天逛街的时候路过万家果馔铺看见的。” 锦云笑道:“少夫人有心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盒子,又说道:“只是,夫人脾胃不好,不大吃外头的东西,少夫人还是拿回去吧。” 商如意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知道,那天听二哥说娘常爱吃香来居的佐茶点心,我特地尝了尝,那三样点心大多是山楂茯苓和蜜糖做的,所以,特地买的是这几样制的果子,都是健脾开胃的。娘吃着若好,我今后再买,若不好,我也不敢再买了。” “……” 听完这些话,那锦云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丝诧异的神情。 但,她立刻敛起表情,双手将盒子接了过去,笑道:“少夫人既如此孝心,夫人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商如意道:“那我就不打扰娘休息了。” 说着,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那锦云一直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捧着盒子转身回了房间,一进屋,那原该休息的官云暮却是靠坐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 见她进来,道:“怎么絮叨了半天?” 锦云走过去将盒子放到她跟前,笑道:“夫人,您这位新儿媳,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人呢。” 第62章 聪明过头,容易坏事 “哦?” 官云暮抬头一看,见她手中捧着个盒子,便问:“是什么?” 锦云将刚刚商如意说的话转说了一遍,官云暮放下手中的书,打开盒子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情,拿手帕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锦云急忙扶着她坐下,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又端来了热茶。 官云暮咳了半日,脸色仍旧苍白,倒是眼睛亮了不少,好容易顺了一口气,才低声道:“这盒东西,是她单给我的?” “不是。” “还给了谁?” “少夫人带着好几盒,一回来就在侧门那儿给了那韩予慧一盒。” “韩予慧怎么会跑到侧门去了?” 锦云俯下身,轻声道:“就是前几天国公跟夫人说的,修缮洛阳家宅的事。韩予慧特地在侧门给了那边管事的人五百两银子,好像,还是带着账本去的。” 说到这里,她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平日里都是让下人去她房里回话的,今天倒勤快,带着账本去侧门给钱。” “……” 官云暮微眯着眼睛,沉思不语。 锦云见她并不打算用那些果馔,便将盖子盖上放到了一边,然后回来说道:“对了,那韩予慧还说,要给少夫人看账本。” “看账本?” 官云暮神情一凝:“那商如意看了吗?” 锦云笑道:“少夫人没看。” “为什么没看?” “说是,看不懂。” “看不懂……” 官云暮闻言,像是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浮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道:“商若鸿的女儿,沈世言的外甥女,竟然看不懂账本?这话,那韩予慧也信?” 锦云笑道:“正是呢。昨天,少夫人就推了管家的事,今天又去医馆看病,还拿了几包药回来,说是手上的伤得养些时日,韩予慧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哦……” 官云暮目光微微闪烁,像是想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道:“那,他们还说了什么?” 锦云道:“就没再说什么了,少夫人把带回来的那盒果子给了她,就走了。” 提起这个,官云暮又道:“你不是说,之前在别院的时候,韩予慧在她跟前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吗?” “千真万确。” “那她还给韩予慧东西?” “奴婢正是觉得这点奇怪呢,”锦云轻声道:“这位少夫人若不是太憨,那就是——” “就是什么?” 锦云想了想,轻声道:“聪明得紧。” 官云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嫁到咱们家来的,太聪明了不成。聪明过头,容易坏事。” 锦云回想起之前商如意面对婆婆没有准备见面礼时克制又平淡的情绪,道:“奴婢倒觉得,这位少夫人看着还好。” 官云暮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你还会夸人啊。” 锦云赔笑道:“奴婢也是在为夫人打算,这个儿媳若能省心,对夫人和公子都有好处。” “……” 官云暮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了一声,道:“那管什么用,晔儿的心里——” 第63章 不算太出众的美貌 离开东院后,商如意又带着图舍儿将东西分别送到了宇文渊和宇文呈的房中,父子二人都不在家里,倒也省了一番口舌。 然后,他们便回自己的院子了。 回到房中后,商如意又把剩下的一盒果馔给了图舍儿和卧雪,让他们拿下去也分给其他的人吃一些,两人高高兴兴的捧着走了。 等到他们一走,商如意脸上的笑容才慢慢的敛起。 累了。 她虽然知道,出嫁之后定然不会像在舅父舅母身边那么轻松愉快,但宇文家的复杂程度,也的确远超她的想象,这几天下来,她不仅一身伤,也有些精疲力尽了。 她慢慢走到床榻边坐下,原本只是想靠着枕头歇息一会儿,但不知不觉的就闭上了双眼。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夕阳的余晖立刻洒了进来,也将一个高大的身影投下来,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阴影几乎将商如意整个笼罩起来。 是宇文晔。 他慢慢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只见她歪着脑袋靠在床头,小鸡啄米似得一点一点,睡得极不舒服。 宇文晔俯下身,平视着那张满是倦意的,清丽如画的小脸。 似乎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仔细的看清了自己妻子的样貌——猫脸圆中带尖,鼻梁很直很挺,看得出个性很强,小嘴倒是嘟嘟的,仿佛含着一颗肉珠,给她平添了几分稚气和娇气。 怎么看,都是不算太出众的美貌。 商如意…… 他对这个名字,要比商如意对他知晓得更早,也更熟悉,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定在兄长身上的婚事,会在那个关键时刻,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而这个少女,更是全然不在他的想象中。 就在他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商如意的时候,浅眠的商如意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专注的目光,微微蹙眉,然后睁开了双眼。 一睁眼,就看到了眼前那张俊美的脸。 “啊!” 她吓得低呼了一声,心差点从胸口跳出来:“你,你干什么?” “……” 宇文晔直起身来,轻咳了一声,淡淡道:“看你睡得那么不舒服,怎么不躺下睡?” 商如意还有些回不过神,却见对方面不改色的转过身去,好像只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反倒是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她脸有些发红,伸手捂着胸口,心跳咚咚的让她许久都无法平静。 幸好,图舍儿和卧雪很快就进来了。 他二人倒也没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只按部就班的准备服侍宇文晔换衣裳洗手,商如意坐在一边背对着他们,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下来。 等做完一切,两个侍女退出了房间。 商如意这才回过头去,只见宇文晔换上了一件青色的薄衫,他身上的武人气息很重,可一旦换上那些华美闲散的衣衫,又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倜傥风流来。 商如意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开。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轻声道:“你今天去军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处理吗?” 第64章 与你议定婚事的人,是谁? 宇文晔道:“洛阳那边来人了,把那伙叛军的余孽押送回东都。” 商如意忙道:“那他们会如何处置?” 宇文晔淡淡道:“造反,十恶之罪,你说会如何处置。”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其实,她倒也并不太同情那伙马匪,毕竟这伙人险些要了她的命,若不是宇文晔及时出现,只怕她的下场比他们还更惨。 可是,那些人说的那些话,这两天却总是不知不觉的在她耳边回响。 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宇文晔道:“你倒也不必心疼他们。” “……” “与其惋惜他们,不如多考虑活着的人。” 这话,倒是让商如意感到心有戚戚焉,她轻叹了一声,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宇文晔慢慢走到矮几前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道:“听说,你今天花了不少钱。”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脸不由得一热。 其实,她在家里大送东西,倒也说不上是什么收买人心的举动,毕竟身为宇文家的新媳妇,这点人情还是要做的,只是,她有点担心宇文晔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记得很清楚,宇文晔不喜欢她的算计。 想了想,轻声说道:“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想算计什么。” “……” “我只是觉得,既然嫁入宇文家了,就应该做好一个儿媳妇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你做你自己觉得该做的。只要——” “只要,不要算计到你的家人,对吗?” “嗯。” “我不会的。” 说着,商如意心里也忍不住苦笑道——她怎么可能算计宇文家的人。 看着她黯然的眸子,宇文晔似乎也感到自己刚刚的话过于生硬——不论如何,他二人如今的情况,就算不论夫妻,也不至于如此生分了。 于是,看着商如意也起身走过来坐到了他的对面,他便也倒了一杯递给她,商如意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急忙伸手接过来。 而一伸手,宇文晔就看到了她的手指。 “对了,听说你今天去医馆了?” “你也知道?” “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如何?” “没什么大碍,大夫也说休息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 宇文晔又喝了一口茶,然后顺口问道:“今天出门,没遇上什么事吧。” “……!”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 她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自称“杨随意”的男人。 从东都到太原,这个人近乎神出鬼没,说的话,做的事,几乎没有一件是在常人的范畴内,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尤其想着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商如意的心里更加不安了几分。 见她沉默下来,宇文晔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商如意摇了摇头:“没有。” “……” 宇文晔又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起身便准备走到一边床榻上去休息,但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商如意突然道:“宇文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宇文晔头也不回:“什么?” “……” 商如意犹豫了半晌,终于轻声道:“之前,与你议定婚事的人,是谁?” 第65章 皇帝要征辽东了! 一听到这个问题,宇文晔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转身目光灼灼的盯着商如意:“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 “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 商如意有些慌乱的道:“我只是,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 “也,也不是突然想到,” 商如意目光闪烁着,轻声道:“我其实也一直想知道——你我的婚事,你知道我是拒绝了你大哥之后才嫁给了你;那你,你又是放弃了和谁的亲事,才娶了我呢?” 或者应该问,因为自己,他错过了谁? “……” 宇文晔神色古怪,拧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无需介意,也不该再问,毕竟——” 不知怎的,商如意有点害怕他再说出什么“我们的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这种让人难堪的话来,急忙接过他的话头道:“我明白了。” “……” “我,我不该问的。” “……” “我不再问了。” 看着她满脸尴尬的神情,宇文晔又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然后沉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是宇文家的少夫人,你尽可以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但有些事,你不该多管,更不要多问,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他的口气,甚至话语,比起过去那生硬的,近乎威胁的话,的确已经缓和了不少。 商如意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好端端的,为什么问起这个? 于是轻轻的点头:“好。” 说完这些话,宇文晔便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可刚躺了一会儿,又闻到一阵浓浓的奶香,睁眼一看,却是商如意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送到他的手边:“喝了,再睡。” “……”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起了碗。 奶显然是刚刚温过,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喝下去的时候,浓浓的奶香和融融的暖意一瞬间便温柔的将人包围了起来。 宇文晔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一点发软,是让他非常不适应的柔软。 他三两口喝完,将空碗递给她,商如意接过空碗,笑着道:“再喝一阵子你看,肯定不会再抽筋了,我不骗你。” 说完,便拿着空碗走开了。 宇文晔看着她的背影,又下意识的伸手抚向胸口,那柔软的地方,好像变大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倒是意外的平静。 自从与黄公翼那一场比试之后,宇文晔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并不如真正的夫妻那般亲近,可是,当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冷硬尴尬,有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融洽。 商如意这些年虽也是深居闺中,但少时的游历让她见识比一般女子多广一些,每每谈起在突厥的见闻,宇文晔都会听得十分用心; 而他在军中的事务,闲暇时也会说给商如意听,商如意不似其他女子不通军事,有的时候甚至能与他讨论两句。 至于家中,一切照旧。 官云暮仍旧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作为新媳妇的商如意既不用管家中的事,也没有婆婆的为难,除了受到一些冷遇,倒是并没有太大的波折在生活中出现。 就这样,一转眼到了八月。 这一天,宇文晔比平时更早回家,天气很热,毒日头晒得他满头大汗,一进房,卧雪他们立刻服侍他脱下了外衣,又将冰盘摆到了屋子中央供他乘凉。商如意亲自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中,然后让卧雪将衣服挂好再退下。 这一段时间,他们已经完全熟悉了彼此,也熟悉了两个人的相处。 只要有一个外人在时,他们就是一对找不出任何破绽的恩爱小夫妻。 只是,今天的宇文晔,脸色似乎有些阴沉。 商如意道:“出什么事了?” 宇文晔沉沉道:“东都传来消息,皇帝要征辽东了!” 第66章 心意已决 “什么?!” 商如意大吃一惊:“又要打辽东?” 要知道,当今皇帝登基以来,数项举措耗尽民力,其中最横征暴敛,令民不聊生的就是征伐辽东的勾利国。 这勾利国本是辽东的一个小国,自古以来便臣服于中原王朝,大业王朝建立之初,其国主便早早奉上国书以属国自居,纳贡称臣,从不敢怠慢,所以,先帝楚胤对勾利国也是安抚为主,少用刀兵。 可是,楚旸即位之后,却对勾利国几次用兵征讨,那勾利国国土虽小,可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也不甘示弱,索性倾全国之力奋起反抗。虽然大业王朝兵强马壮,但辽东地处偏远,地势险峻,朝廷的军队很难在远征中取胜,因此耗费了无数民力征伐无果,更是激起了无数的民怨。 所以,一听说又要打辽东,商如意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宇文晔还没回答她,宇文渊就派人来叫他们去书房说话,商讨这一次出兵的事,还叫上了商如意。 于是,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匆匆往书房去了。 一走近书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宇文渊沉重的声音:“你的身体,可不能这么胡闹。” 两人的脚步都同时一顿。 书房中响起一阵轻咳声,过了一会儿,官云暮喘息着道:“我心意已决,不用劝我。劝我,我也不听的。” 宇文渊急了,道:“勾利国那个地方,穷山苦水,当兵的过去都十去九难回,你这样的身体,去了岂不是——” 后面的话,他甚至说不出口。 相比起他的急切,官云暮反倒显得很冷静,轻声道:“你也不要与我争辩这些,这是皇帝的旨意,你也不能抗旨吧。” 这一下,书房里的气氛更沉重了些。 这时,宇文晔走了进去:“父亲,母亲。” 商如意也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书房,一眼就看到宇文渊眉头紧皱的坐在椅子里,而官云暮坐在书桌的另一边,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 一看到儿子儿媳进来,宇文渊立刻招手道:“晔儿,如意,你们来的正好,帮我劝劝你娘。我奉旨出征,她偏要跟去。” 宇文晔眉头一皱:“皇帝要父亲去辽东?” 宇文渊摆了摆手道:“不是打仗,而是陛下有旨,让我到辽西前线征调军粮。” “哦。” “但就算是这样,那边的情况也很复杂,你娘的身体经不起的!” 宇文晔想了想,转头对着官云暮道:“母亲,大军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度,等到粮草齐备,军队开拔,到达辽东的时间大概也是在十月底。辽东那边的气候跟中原不太一样,尤其入冬之后会下一种冰雨,冷冽刺骨,常人难以抵御。母亲的身体,实在不适宜在那种时候过去。” 官云暮淡淡道:“我知道,不用你们蝎蝎螫螫的。” 她这样,竟是劝不动了。 宇文渊叹道:“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宇文晔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还有事要跟父亲商议,这样吧,如意,你先扶母亲回房休息。” 商如意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听见这话,便立刻上前:“娘,我扶您回房吧。” 官云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第67章 你跟你父亲,很像啊 婆媳二人出了书房,一路往东院走去。 这一路上,安静极了。 说起来,商如意嫁入宇文家已经一个多月,但因为一些原因,她还从来没有单独跟自己的婆婆待在一起过,这个时候扶着她细瘦的胳膊慢慢的往前走,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这位婆婆的确身体差得厉害,只走了几步,喘息声便不匀了。 商如意轻声说道:“娘的身体不好,还是要好好的将息才是。” 官云暮仍旧不说话。 商如意也并不尴尬,就这么扶着她进了东院的房间,这里和宇文晔的房间一般,空而大,装饰摆设都很少,显得很素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也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商如意扶着她坐下,又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边,这才说道:“娘好好休息,若没有吩咐,如意就先退下了。” 说完,便准备要走。 但官云暮却突然开口道:“如意,你留一下。” “……?” 商如意一愣,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叫住自己,急忙驻足转身,对着她道:“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官云暮又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坐下说话。” 商如意走过去,告了罪,虚坐下来。 房间里十分的安静,两个人坐着也不怎么动,只有桌上的香炉里升起的一缕袅袅的轻烟仿佛是这房中唯一的活气。商如意有些不安的低垂着眼睑,心里估量着这位婆婆要跟自己说什么。 是要说家中的事? 还是说宇文晔的事?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见官云暮说道:“这些日子,你送来的果馔味道不错,我吃着很好。” 商如意一听,忙说道:“娘喜欢就好。” 官云暮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里夹杂着一点笑意,道:“你挑的东西倒是难得合我的胃口。你懂医理吗?” 商如意说道:“如意少时跟随父亲出使突厥,跟着那边的大夫学过一些。” “原来是这样,” 官云暮点点头,又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跟你父亲,很像啊。” 商如意意外的道:“娘也识得我父亲?” 官云暮道:“我们几家都是世交,我小时候,你父亲还教过我骑马呢。” “真的?” “他的骑术很好,教我的时候说,骑着马,走远些,能看大好风光。” “……” “只是我这身体——倒是浪费了他的好心。” 商如意有点不敢想象,原来她的这位婆婆竟然与父亲是世交。从她的话语间,似乎也能想象眼前这位体弱多病的贵妇人少年时应该也是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可惜,岁月不肯善待她。 商如意立刻道:“娘好好保养,将来自有大好风光可看。” 官云暮淡淡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 商如意一时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不仅是因为官云暮这句话不好接,更重要的是——她嫁入宇文家已有月逾,官云暮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为什么今天一反常态,跟她亲近起来? 官云暮,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第68章 试玉要烧三日满 房间里,静谧得有些可怕。 商如意能感觉到,官云暮在细细的打量着她,那目光虽然平和,却让她越发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官云暮突然微笑着,柔声道:“如意啊,你有没有怪我?” 一听这话,商如意吓得急忙起身:“娘这是说哪里的话?” 官云暮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说道:“这些日子,娘一直待你很冷淡,连新媳妇的见面礼也直到现在都还没给你。你,一定很委屈吧。”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 以她的教养和智慧,她有太多可以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的答案,但这一刻,对上官云暮那双充满了智慧,又平和得如同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她想了想,却是选择了一个最坦然的回答。 她说道:“人生在世,没有不受委屈的。” 听到这个答案,官云暮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人生在世,没有不受委屈的。”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微笑着轻轻的点了点头,再看向商如意的时候,眼中已经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你能有这样的心性,很好。” 话音刚落,锦云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看到商如意在房中,再一看官云暮的神情,立刻就明白过来什么,而官云暮已经吩咐道:“你把门关上。” 锦云立刻关上了门。 房间里,比之前更安静了。 官云暮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说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人需待七年期。其实,我原本打算再冷落你一段时间,看看你的心性,但现在,事情来得突然,有些话,也只能提前跟你说了。” “……” “但好在,你没有让我失望。” “……” “你并没有因为委屈而怨天尤人,也没有因为冷遇而心浮气躁,相反,你还能够去思考,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说到这里,官云暮赞赏的看着她道:“不愧是商若鸿的女儿。” 虽然被称赞不怨天尤人不心浮气躁,可听见官云暮称赞自己的父亲,商如意的心里还是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欢喜来。 脸上,还是淡然:“娘这话,赞缪了。” “……” “但不知,娘到底有什么话要跟如意说?” 官云暮道:“我先问你,你为何不接管家之权?” 商如意抬起头来看着官云暮,正色道:“国公府一直都是慧姨管家,她是长辈,又有已故董夫人的嘱托,如意如果真的接过管家之职,若只是能力不够,引起一些人的不满,让家宅不宁,还是小事。” “……” “怕的是,让国公的处境为难,更影响到国公在朝中的安危,这,就是大事了。” “……” “所以,如意不敢轻易拿过接过这个权力。” 这话一说完,官云暮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道精光。 这一刻,她有些掩饰不住对这个儿媳的欣赏和喜欢,轻轻的点头道:“好,好,好。” “……” “你不愧是宇文家的好儿媳!” 第69章 他的大业,也会更难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也大大的松了口气。 事实上,这件事,也是自出嫁之日起,就一直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她一直在赌,赌自己的避让是不是对的,如今看官云暮的表现,自己的宝,押对了。 那慧姨韩予慧,乃是已故董夫人留下的人,为何董夫人已经去世,她却还留在府上管家,不仅仅是她养大了大公子,也曾经有过管家经验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董家,乃是与盛国公一样出身定川军镇的门阀。 让韩予慧还留在宇文家管事,看上去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的位置,但实际上,却是宇文家和董家联成一线的一个标志。 这个标志,不能碰触。 这根线,更是绝对不能断掉。 之前听说宇文渊险些被皇帝诛杀,当时求情保下他的,便是神武郡公董必正,也就是已故董夫人的兄长,所以,商如意不是不能接过管家的权力,而是不能从董家授意的人手中拿走管家的权力,那样,会影响到宇文家和董家的联系。 当然,这样一来,也就无形中影响到了官云暮。 身为国公夫人不能管家,眼前还有一个已故夫人的心腹不停的晃悠,这对她而言,显然很不舒服。 若她是个浅薄之人,受冷遇便心浮气躁怨天尤人,那商如意这样的押宝无意就会恶化他们婆媳的关系——事实上,这一个多月,官云暮的确就对她很冷淡。 可商如意赌的,不仅仅是宇文家和董家的关系,更要赌,自己的婆婆不是个浅薄之人。 如今看来,她也赌对了。 官云暮显然也深知这其中的利益纠缠,她并没有只为自己鸣不平,而更多的,是考虑夫君的处境和整个宇文家的将来。 就像她刚刚说的——人生在世,没有不受委屈的。 对上官云暮含笑的目光,商如意只轻声道:“娘赞缪了。” 官云暮摇摇头,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很不容易了。你说得对,家宅不宁还是小事,如今国公深受陛下猜忌,若朝中无人相扶持,他的处境会更难。” “……” “他的大业,也会更难。” 商如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大业? 而不知官云暮是不是感觉到自己多说了几个字,还是刚刚说得太多了有些喘不过气,这个时候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商如意急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的帮她抹着后背顺气。 好一会儿,官云暮才平复下来。 她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商如意坐下,商如意便又坐了回去。 仍是虚坐三分,正襟危坐。 官云暮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商如意道:“娘请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管家的事,而要以伤病为借口?” 说到这里,官云暮叹道:“那一次受伤,你是故意的吧?” 商如意点了点头,轻声道:“以病推拒,病愈了还有争取的机会;但若直接推拒,那将来再想要,就不好拿了。” “……” “这管家之权我现在不能要,不代表我永远都不要。” “……!” 官云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 “你——” 第70章 给人,比下去? 她想要说什么,但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孩子的所思所想,的确令人惊讶,甚至,令人叹服。 “……好。” 过了许久,她终于像是感叹一般说了一个好字,说完之后,又看着商如意,连连道:“很好。” 这一次,她再也不掩饰眼中的欣喜和欣赏之色,又微笑着看了商如意一会儿,然后回头对着锦云道:“你去,把那个盒子拿来。” 锦云立刻道:“是。” 她转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便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盒走了出来,放到了官云暮的面前。 官云暮打开那盒子,只见里头放着各色金银珠宝,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商如意明白,她这是要给自己见面礼了。 但官云暮看了看那些东西,却没有拿起任何一样,而是拿起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轻轻的拨开了手帕。 一个鸡蛋大小的玉牌静静躺在帕子中央。 她的目光变得沉重又温柔了起来,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那玉牌,然后带着几分不舍,慢慢将东西递到了商如意的面前。 “这个,给你。” 商如意仔细一看,只见那玉牌是用极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晶莹透剔,温润的光泽中隐含着一股灵气,而玉牌中央,篆刻着一个“宫”字。 这是—— 官云暮道:“这是我在家中的名牌。” “……” “我们官家的女儿自出生,都会有这样一个牌子,若有需要帮助的,将牌子拿回家给家主看,就能得到家中的倾力相助。” “……” “如今,我把这个给你,这是我这个做婆婆的给你的见面礼。” 商如意一听这牌子的用处,急忙起身道:“娘,这可万万使不得。” 她若给别的贵重的东西,身为媳妇都敢接,但这个是官家的名牌,还牵系重大,她如何敢接? 一旁的锦云见此情形,微笑着道:“少夫人,你就接了吧。” “……” “其实,夫人原本准备的是那些首饰,如今给这个,那是真的看重少夫人你啊。” “……” “若你不接,岂不辜负了夫人?” 听见她这么说,又看了看官云暮,商如意咬咬牙,终于道:“那,如意就大胆了。” 说完,小心将那名牌接了过来。 官云暮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笑过之后,她又回头嗔了锦云一眼,道:“你倒好,什么都说出去,那我这盒首饰也保不住了。” 说完,将那首饰盒也推到了商如意的面前。 商如意推辞道:“娘,这就不必了。” “你收下吧,” 官云暮笑着看着她,道:“我这些日子看你总是那么素净,虽然咱们这些门阀子女不必靠那些首饰壮胆气,但,你到底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出去了也不能输了人。” “……” “将来,与晔儿一道出门,更不能给人比下去。” 商如意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给人,比下去? 难道,她在宇文晔身边,还要跟什么人比吗? 第71章 祸兮福所倚 商如意看着手中的名牌,又看着那盒贵重的首饰,不由得有些心虚。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官云暮到底知不知道她这个儿媳妇其实是“假的”,她跟宇文晔的这桩婚事,不过是一场蒙骗了所有人的交易。 如果她不知道,那刚刚那些话,商如意只能听过便罢。 如果她知道—— 而这时,官云暮又说道:“晔儿他,脾气有些古怪,有的时候也不那么好相处。但他是个好孩子,你——我相信,你是能懂他的人。” “……” 商如意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去接。 犹豫了半晌,她才轻声道:“娘请放心,我跟二哥——我们会,会好好的。” 官云暮点点头,温柔的笑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从未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劳了神,官云暮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靠在椅子上不停的咳嗽,锦云急忙附身下去扶着她,商如意也道:“娘,娘需要喝药吗?” 官云暮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摆摆手。 “没事。” “……” “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商如意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道:“娘,您的身体实在不宜远行,这一次去辽西……” 官云暮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道:“我知道你要帮着他们劝我,但,你也不该劝。”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皇帝下这样的旨意,就是看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反应。国公如今是被放在火上烤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触到皇帝的逆鳞。我是不能让他有这样的危险的。” “……”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动。 官云暮这样冷漠淡然的一个人,对自己的夫君,却有着这样如火一般的赤诚。 这时,锦云见官云暮的气色不好,便抬头对商如意道:“那,少夫人先回去吧,奴婢服侍夫人休息了。” 商如意无法,也只能点点头,带着东西离开了东院。 在走出这里的时候,她还有些慌神——嫁进宇文家这么久了,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就像一个冰窟,却没想到,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但,也不是突然之间。 官云暮说事情提前,想来是因为她要跟着国公去辽西,担心她一走,自己年轻不知事,在家里跟那慧姨发生冲突,引得家宅不宁,甚至更大的纠纷,所以才提前跟自己说定了一切。 还将那么重要的官家名牌作为见面礼给了她。 虽然,这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为什么,商如意的心里却蓦地想起了一句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等到商如意将东西放回房中,刚准备再去书房的时候,宇文晔也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高大的身形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商如意急忙迎上前:“怎么样了?” 皇帝要盛国公去辽西前线督运军粮,既然是圣旨,自然不敢违抗,但家中的人如何应对这件事,也是一个麻烦。 宇文晔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了桌上的那只盒子,他显然认得,立刻蹙眉道:“那是——” 第72章 是,做人质?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不知怎的有些心虚,道:“那是你——那是娘给我的。” “……” “娘说,之前忘了给见面礼,今天正好补给我了。” 宇文晔微微挑眉,看了看那盒子,又看了看她。 商如意心里明白,他既然没把自己当做真正的妻子,那他的母亲给自己那么贵重的东西,他自然觉得不妥。商如意想了想,打算跟他说清楚,便对房中的图舍儿和卧雪道:“你们两个先下去。” “不必。” 宇文晔打断了她的话,不顾她有些诧异的神情,吩咐两侍女道:“你们留下来,立刻收拾我和少夫人的行装。” 商如意一惊:“为什么?” 宇文晔坐到屋子中央的矮几前,对着她招了招手,商如意也忙走过去坐下,只听宇文晔道:“我们要准备启程,去洛阳了。” “是爹安排的吗?” “不,是皇帝的旨意。”宇文晔的面色阴沉,道:“这一次征伐辽东,不仅众多王公随行出征,而且要求这些人的家眷全都回到东都。” “……” 商如意的面色也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做人质?”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无声的点点头。 两个人的心情都十分低落。 皇帝几次征伐辽东下来,国内怨声载道,他肯定也担心在大军出征的时候朝中反对征勾利的人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提前将这些人的家眷召集到洛阳,若有什么不对,立刻便能控制局面。 商如意想了想,又问道:“那家里的人——” 宇文晔道:“父亲和母亲要去辽西,我们两和炎劼去了东都,家下的人自然也都要跟过去的。” 炎劼,是宇文呈的字。 连那么小的宇文呈都要被叫回洛阳,看来,皇帝对盛国公一家是真的不放心的。 商如意正要说什么,却见宇文晔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只盒子。 他显然是知道,官云暮将见面礼补给自己是什么意思,大概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吧,自己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却得到了官云暮的认可。 商如意心里忐忑,嘴唇开阖了一次,终于说道:“刚刚,我也劝了一下娘。”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 对上他的目光,商如意又心虚的低下头去,轻声道:“不过,娘还是坚持一定要跟着爹去辽西。” “……” 宇文晔沉默了一会儿,忽的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中,似乎带着几分讥诮之意,像是把她的心事全都看透了。 他说道:“那,你就收起来吧。” “……” 商如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其实她明白,刚刚宇文晔盯着那盒首饰看,就是无声的告诉她,他并不愿意让自己的母亲真的将她当做儿媳,如果她有自知之明,应该把东西还回去,至少,交还给他。 可是,商如意却岔开话题,并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他才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似乎又感到气氛有些太冷了,抬头看了一眼,幸好图舍儿他们专心致志的收拾行装,倒也没有注意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 于是,他缓和了口气,温柔的说道:“你也好好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出发。” 第73章 你记着,不准欺负你媳妇! 三天后,宇文府的人便离开了太原。 浩浩荡荡一支队伍,在出了太原城之后不久分了路,因为粮草要比军队先行,所以盛国公宇文渊带着官夫人直接往辽西去了,而宇文晔则带着妻子与兄弟,还有一家老小往东都洛阳而行。 分路的时候,宇文渊还特地对宇文晔道:“你记着,不准欺负你媳妇!” 听到这话,坐在马车里的官云暮轻笑了起来。 宇文晔无奈的道:“父亲,这话你已经说了无数遍了。” 宇文渊道:“再多几遍我也说,你要记着,好好对你媳妇,别趁着我们不在就欺负她。” 这一回,商如意都听不下去了,只能红着脸道:“爹您放心,二哥一直对我很好,从没欺负过我的。” 两个长辈这才放心的上了路。 再回头,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有些不自觉的尴尬,商如意坐回到马车里放下帘子,而宇文晔已经指挥众人朝着洛阳前行了。 这条路对商如意来说,倒是熟悉。 一个多月前,她才踏着这条路来到太原,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原路返回了。 只是这一次,因为扶老携幼,前行的速度要比来的时候慢得多,商如意只在马车上坐了半天就被晃得骨头差一点散架,便跟宇文晔商量了一下,自己跟着他骑马前行。 一到马背上,商如意整个人就活了过来。 哪怕只是策马小跑了一阵,她脸上的笑容也跟被蜜糖浸过一般。 看着这个样子的她,宇文晔只沉默不语。 又走了半日,夕阳渐渐的往西边倾斜,这个时候看到远处有一支队伍在往北前行,数十架马车上高高堆起的粮食像一座座小山,远远的与他们错身而过。 商如意问道:“那是什么?” 宇文晔也看着那些车队出神,听见她问,才说道:“那是朝廷运粮的队伍,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要在朝廷的军队赶往辽东之前,先运粮到那边。” “这么多粮草,是什么地方调集的?” “应该是从兴洛仓调拨过去的。” “兴洛仓?” “对,” 宇文晔说着,伸手指向了东南方向:“就在黄土岭附近。” 商如意想到了什么,道:“我曾经听父亲说过,先帝治下四大粮仓屯粮无数,兴洛仓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宇文晔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冷峻像是被阳光照得消退了一些,声音也柔和了下来,道:“不错。四大粮仓中最大的就是兴洛仓,听说如今已经有超过千万石粮食。” “这么多?” 商如意有些吃惊,忍不住喃喃道:“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吃不起饭,兴洛仓里却储存着那么多粮食……” 宇文晔看向了兴洛仓的方向,目光闪烁,喃喃道:“如今天下大乱,粮草匮乏,谁要是占领了兴洛仓,就能雄踞一方。”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他们立刻抬起头,只见前方横贯一条河,河水清浅,而河对岸,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军士正气势汹汹的朝着他们飞驰而来。 第74章 叛臣——萧元邃! “黑甲骑兵!” 一看到那些人马,众人全都惊了一下,而穆先立刻说道:“公子,是王绍及的人马!” 宇文晔抬头看着那支队伍,神情沉了下来。 王家,是与他们宇文家齐名的门阀,族中能人辈出,而最出色的,就是如今掌管禁卫军的右屯卫将军——王绍及! 虽然同为世家,这王绍及生性轻薄,贪婪骄横,因为掌管禁卫军而随时侍奉在皇帝身边,却对皇帝的一些荒唐政令从无劝谏,反有煽风点火,助纣为虐之嫌,之前皇帝对盛国公的几次猜忌,也都与他进献谗言脱不开干系。 所以,一看到他来,众人都紧张了起来。 宇文晔想了想,低头道:“你上马车去。” 商如意这时也不多话,立刻便下马,由图舍儿扶着上了旁边的马车,而宇文晔已经策马往队伍前方走去。 在商如意进了车厢坐下的时候,感觉到脚下隔板发出了“扑”的一声闷响。 这时,宇文晔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河对岸的黑甲骑兵堪堪停在了岸边,那些身着黑色铠甲的士兵一个个高大威猛,坐下的马匹也挂着铁甲,哪怕停下不动,也散发出一股迫人的腾腾杀气,令人呼吸受制。 就在这时,那黑甲骑兵的队伍从中间分裂开来,让出了一条路。 一骑人马,慢慢的从后面走了上来。 商如意坐在马车里,此时也忍不住撩起帘子的一角看向前方,只见一个二十多岁,身着重甲的青年立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眼角微微吊起,虽然也算的上容貌俊美,却给人一种刻薄又傲慢的感觉。 只见他一手持缰,半仰着身子,冷冷道:“谁挡我的路!” 宇文晔道:“王绍及,你的心坏了,眼睛也跟着坏了吗?” 那王绍及勃然大怒:“宇文晔,你——” 他的话没说完,宇文晔已经冷冷一笑,道:“哦,原来你的眼睛还没坏,那你挡我的路干什么?” 他这话,正好将刚刚王绍及的话直接还回去了。 王绍及道:“本将军奉命,捉拿逆贼!” 一听这话,宇文晔的眉头拧了起来。 商如意的心里也忽的打起了鼓——抓逆贼?又要抓什么逆贼? 宇文晔道:“你要抓谁?” 王绍及道:“叛臣——萧元邃!” 萧元邃,这三个字,令在场众人都震了一下。 不为别的,这萧家也出身定川军镇,与王家,宇文家乃是世交,萧元邃本人更是同辈中难得的军事奇才,曾经被先帝誉为柱国之相。 可惜,先帝宾天,萧家逐渐不受重用,而在前年,郢宋二州发生了一起声势浩大的反叛,萧元邃投身其中,几次献策,叛军围攻洛阳,几乎逼得皇帝走投无路。只是后来因为各方援助,最终将叛军围歼拿下,而萧元邃趁乱逃脱,一直在被朝廷追捕。 这么说来,萧元邃现在逃到太原附近了? 宇文晔慢慢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目光也变得深邃了起来。 第75章 心战 那王绍及面色铁青,眼珠一转,突然狞笑道:“本将军一路追击逆贼到此,突然就不见了踪影,肯定是你们藏起来了!” 说完,他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这一下,宇文家众人全都慌了。 要知道,窝藏叛贼,与反叛同罪,王绍及一来就给他们扣这么一顶帽子,分明就是有意加害! 那些黑甲骑兵也蠢蠢欲动,眼看着就要策马朝他们冲过来! “慢!” 宇文晔一抬手:“谁敢乱动!” 他一开口,那些士兵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一时也停了下来。 毕竟,龙门叛军的余孽前些日子才被押送回洛阳,宇文晔一刀将龙门马匪拦腰斩杀的事迹已经在军中传开了,大家不敢轻易得罪盛国公的公子,更不敢轻易触碰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将。 王绍及狞笑道:“宇文晔,本将军是奉旨来此地捉拿逆贼,你拦着不让搜,是要抗旨吗?” “……” 宇文晔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都知道王绍及是借题发挥,故意为难,但他有旨意在身,宇文家的人也真的不能抗旨。更何况——他们这一次出行只是家眷搬迁,随行的只有一些普通的家丁和达薄这一队人马,若真的动手,肯定要吃亏。 想到这里,宇文晔抬起头来,冷冷道:“搜,可以,但如果搜不到,怎么办?” 王绍及冷笑道:“搜不到就搜不到了,还能怎么办?” 宇文晔道:“我宇文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岂能被你无端猜疑,肆意抹黑?” “……” “王绍及我告诉你,你要搜可以,但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宇文晔今日定在此与你拼到底!我们当然赢不了,可你延误了捉拿叛贼的时机,更延误了我们奉旨回东都的时间,这些,都要你去皇帝陛下面前交代!” “你——” 听到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绍及也被逼到了绝境。 商如意听着外面的动静,这个时候,她默默的将自己的裙角压在了马车的门帘下。 这时,王绍及道:“那你要如何?” 宇文晔立刻道:“如果你在我的队伍里搜不到叛贼,我要你家的那把神臂弓!” 王绍及一听脸就沉了下去。 王家世代习武,家中收藏了不少神兵利器,其中有一把神臂弓更是自上古流传至今,价值连城,算是他家的传家之宝。 没想到,宇文晔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那张弓上。 更要紧的是——如果这个时候他提的是一些过分的要求,那便是他虚张声势,王绍及反倒不怕;但他提的要求竟如此实在,倒让王绍及有些心虚了。 宇文晔,真的如此有底气? 本意只是为难他一下,若真搜不出来,自己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搭进去一张好弓? 想到这里,王绍及犹豫了。 一见他犹豫,宇文晔的脸上浮起了冷笑:“如何?搜还是不搜?” “……” “若不搜,那我们就走了。” 见王绍及沉默不语,宇文晔知道他在绷着面子,便也不再发问,只一挥手,身后的队伍便随他往前行进。 就在他们的队伍几乎与黑甲骑兵擦身而过的时候,王绍及突然道:“等一下!” 第76章 你是哪个泼皮家的狗! 宇文家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宇文晔眉头紧锁,转头看着他。 只见王绍及一双阴鸷的眼睛巡梭了一遍队伍中的马车。几辆马车上的人,刚刚都忍不住掀起帘子往外看,只有一辆马车,帘子低垂,路过他们身边时始终没人往外看。 正是商如意乘坐的马车。 王绍及看了那宽大的马车一眼,又冷冷的看向宇文晔,道:“二公子,这辆马车,挺大的啊。” “大又如何?” “这么大的马车,怕是不止能坐一个人吧?” 宇文晔眉头一拧。 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王绍及已经大手一挥,对着手下一个士兵:“给我搜!” “是!” 那士兵领命,立刻从马背上翻身跳下来,几步冲到了马车前,一把掀起了垂下的门帘。 就在他掀起门帘的同时,手上也抓着一片裙角,一下子也掀了起来。 那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重重挨了一脚,直接将他从马车上踢了下去,仰面跌倒在地!就听见马车里响起了商如意响亮的怒骂声:“混账东西,你是哪个泼皮家的狗,敢来掀本夫人的裙子?!” 王绍及顿时傻了。 而商如意仍叫骂不绝,狠狠道:“给我打这泼皮养的无赖狗!” 跟在马车边的穆先和图舍儿本就压着怒气,一听这话,两人立刻上前围殴那士兵,一边打,穆先还一边骂:“好你个混账,谁给你的胆子冒犯我们少夫人!” 那士兵虽也是黑甲骑兵的一员,战斗力非凡,但今天毕竟理亏,哪里敢还手,被打的满地乱滚,最后头破血流的爬回到王绍及身边。 王绍及有些尴尬的道:“车中是——” 宇文晔沉着脸道:“是我夫人。” “……” “王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 见他声色俱厉,王绍及也虚了三分。虽然两家仇怨不小,但带着士兵掀一个贵妇人的裙子,这种事情传出去只怕要让全天下人耻笑。 王绍及只能道:“得罪了。” 宇文晔冷冷的看着他。 王绍及咬咬牙,道:“等这边事了,我会将那把神臂弓送到国公府上。” 宇文晔仍然冷冷的看着他。 王绍及早已是坐立不安,这个时候也不敢多留,只又拱手道了几声“得罪”,便挥手招呼身后的士兵,一队人马灰溜溜的走远了。 宇文晔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只让队伍跨过这条河后继续前进,等走了很长一段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队伍才停在了一处密林边。 因为延误了行程,今晚只能露宿。宇文晔让队伍中的人就地生火做饭,而他跟商如意坐在了最靠边的地方。 马车,则停在了他们面前,和家中的人正好隔开。 穆先为他们升起了一堆篝火,又送来了一些热水,宇文晔接过来,面色淡漠的道:“好了,你先下去,不叫你别过来。” 穆先谨慎的道:“是。” 说完,便退下了。 这一下,便只剩下了宇文晔和商如意守着一个火堆,而火光闪耀,将他们面前那架如屏障一般的马车照得晦暗难明。 宇文晔突然道:“还不下来?” 第77章 世家公子的默契和敌意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下。 片刻之后,马车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即,一个黑影从车底猛地一下蹿出来,稳稳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这一刻,看到那高大的身影,商如意的呼吸还是窒了一下。 火光将眼前的人照得明明白白,此人身材魁梧,甚至比宇文晔还高大一些,面色黑如锅底,头发胡须乱成一团,显然是许久没有修剪过,已经看不清五官,也辨不清年纪,身上满是尘土泥污,简直跟乞丐无异。 但即便如此,商如意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虎目,炯炯有神,甚至比面前的火焰还更亮一些。 只看这样一双眼睛,也知道这个人,绝非等闲。 他站在这二人面前,虽然处境窘迫,却神态自若,甚至彬彬有礼的抬手对着他二人行了个礼:“两位,萧元邃多谢二位搭救之情了。” 商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 果然,这个人,就是那个如雷贯耳的萧元邃! 只见宇文晔不动声色的道:“萧兄,你这是何意?” 萧元邃道:“听说宇文公子奉命前往东都,元邃借车一用。” 宇文晔道:“兄可知自己正被朝廷追缉?你藏在我夫人的马车下面,难道就不怕连累了我宇文家?” 萧元邃笑道:“不是不怕,而是知道,连累不了。” “……” “且不论宇文公子不会让王绍及捡这个便宜,连尊夫人也是如此精明,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商如意的脸色一红。 她其实在上马车的时候就已经猜到马车隔板下藏了人,只是王绍及已经带人来了,她没办法声张,当知道他们追缉的是朝廷的叛贼,更不敢让人把他搜出来,所以,才提前把自己的裙角压在门帘下面,借题发挥将黑甲军的人打回去。 而她的这些举动,自然是瞒不了藏在马车下的萧元邃的。 于是,她说道:“萧公子借我这个弱女子之手躲过了搜捕,如今还取笑我,这未免过分了吧?” 萧元邃忙说道:“不敢。” “……” “在下的确是——从未见过如少夫人这般冷静又聪慧的女子,着实令萧某佩服。” 被他这么一夸,商如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讪讪的转过头去。 萧元邃倒是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的转头看着神情复杂的宇文晔,两个人目光对视之下,有一种世家公子之间不需言说的默契,又似有一点敌意。 宇文晔道:“萧兄之前的事,我不想多说,只是,你既然被朝廷追缉,又为何还要回洛阳?” 萧元邃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你也看到了,朝廷连黑甲骑兵都派出来抓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已经没有我容身之所。所以我想着,也许回洛阳,还能占个灯下黑的便宜。” 商如意忍不住在心里轻叹。 虽然人人都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俗话,但危险就是危险,意味着一旦靠近就可能粉身碎骨。萧元邃在这个时候还敢回洛阳,除了智慧之外,他的胆识也的确惊人。 可宇文晔却说道:“你若这么回去,只怕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哦?为何?” 第78章 你跟我说“请”? 宇文晔道:“皇帝准备往辽东用兵,你也知道,一旦对外开始用兵,洛阳城内就会戒严。你以为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跑得到哪里去?” 一听这话,萧元邃也皱起了眉头。 宇文晔道:“还有一点最重要的——” “什么?” “我,不会允许你借我们的队伍回洛阳。” 一听这话,萧元邃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的确,若是他们还没发现,也许他还能藏身其中,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宇文晔是一定不会允许他再利用宇文家的队伍藏身,因为一旦被发现,这就是窝藏逆贼的大罪,是要连累整个家族的。 宇文晔绝对不会冒这个险。 萧元邃笑道:“二公子如此谨慎,在下也明白。”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虽然被宽大的马车挡着,看不到另一边家人忙碌的情形,但也能听到火光中传来了一些欢声笑语;再回头看向篝火堆旁,那刚刚救下他的宇文家少夫人,她静静的坐着,眼睛澄清又明亮,清丽的面容在火光下透着几分柔美。 如此素洁又恬静的模样,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刚刚她那样冷静的处事,又那么泼辣的解决事情的样子。 萧元邃道:“若在下有妻如此,当年也不会轻易的——” 宇文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萧元邃笑了笑。 宇文晔将手中的一根木柴丢进了火堆里,然后说道:“你之前为何要参与叛乱,我不想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今天,你是被王绍及追踪至此,但我们没有遇见,你也没有藏在我夫人的马车下面。” 说完,他抬头看向萧元邃:“你明白了吗?” 萧元邃淡淡笑道:“明白。” 宇文晔不仅不会让他藏身在他们的队伍里,甚至,连今天的“相助之情”,也不要。 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未来会是如何,是找到希望东山再起,还是就此流落天涯,更甚者,终有一天他会被朝廷抓住,五马分尸。 这个“相助之情”,可能会变成宇文家的催命符。 萧元邃道:“既然是这样,那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 商如意看着萧元邃的背影,想了想,说道:“请等一下。” 萧元邃的脚步一定。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只见商如意拿着一包干粮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说道:“这个,你带在路上吃吧。” “……” 萧元邃却并没有接过那包干粮,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神色复杂的看着商如意。 直到现在,商如意仍然分辨不出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但他的眼睛实在太亮了,被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的盯着,难免被盯得有些心里发毛。 商如意轻咳了一声,还是认真的说道:“我们是不可能带你进洛阳城的,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打算。这些干粮……不太好吃,但你在路上,还是可以果腹的。” 说着,又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萧元邃仍然不说话,沉默的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你刚刚跟我说——‘请’?” 第79章 我们还会再见的 商如意一愣——这,有什么问题吗? 对上她有些莫名的眼神,萧元邃的目光却显得深邃了很多。 自从参与叛乱,兵败失势,流落天涯,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朝廷的追捕,无尽的恐惧,哪怕过去与他相知相交的好友,这个时候也都避他如蛇蝎,更妄论,当他去投靠一些故人,甚至会被他们出卖。 太久太久,他几乎已经感受不到人和人之间的信任,甚至一些基本的情感了。 可是,这位宇文少夫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虽然也并不客气,却保有了一个人简单的,直接的情绪,甚至,对他说“请”! 再看看她澄清的双眼,好像对一切又都一无所知。 萧元邃轻笑了一声,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他双手接过商如意递过来的干粮包,郑重的说道:“多谢。” 商如意想了想,又轻声说道:“萧公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王土的地方,自然没有你的容身之所——所以,你要多保重了。” “……!” 萧元邃的眼睛一亮。 他说道:“我明白了,少夫人,也请你多保重。”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们还会再见的。” 然后,便转身走了。 很快,那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当中,商如意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过身去。 一回头,就对上了宇文晔那深邃的双眼,正透过火焰,灼灼的盯着她。 商如意一愣:“怎么了?” 虽然宇文晔说了他们跟萧元邃没有任何“相助之情”,但只是一包干粮,想来也惹不上什么麻烦吧。 宇文晔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去,用手里的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 商如意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想了想还是认真的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想跟他过多接触惹麻烦,那包干粮没名没姓的,吃完了就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牵连到咱们的。” “……” “我只是想着如今这个世道,结一份善缘总是好的。” “……” “这个萧元邃,他的路未必止于此呢。” 她续续叨叨的说了这些话,宇文晔却一个字都不搭,只沉默不语,过了许久,他突然说道:“?你的耳环呢” “啊?”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商如意一愣,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左边耳朵上的耳环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哎呀!” 她轻呼了一声:“怎么不见了呢?肯定是刚刚打人的时候动作太大掉了……掉在车上还是外面的,若是掉在车上我刚刚肯定能看到,怕是掉在外面了……已经走出这么远了,怕是不好找了。” 说到这里,她又是惋惜,又是庆幸:“幸好娘给我的那些我都舍不得带,还放着,若是那个掉了,那今天说什么都要回去找回来。” “……” 宇文晔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不知怎的,有些无语。 半晌,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商如意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宇文晔木着脸道:“没事。” 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马车,脸色一沉:“你干什么?!” 第80章 有机会,我也想造反 商如意吓了一跳,急忙回头一看,却见那马车顶上趴着一个人,此刻正探着脑袋对着他们两嘿嘿直笑。 仔细一看,原来是宇文呈。 商如意顿时松了口气,而宇文晔仍然沉着脸:“你在那里干什么?” 宇文呈笑嘻嘻的道:“二哥,嫂子,你们刚刚跟谁说话呢?” “……” 宇文晔与商如意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萧元邃藏在他们队伍当中的事,本就要瞒住所有人,所以宇文晔才会让人把马车停在他们中间,却没想到,还是被宇文呈看到了。 商如意立刻说道:“没有什么,你看错了。” 宇文呈笑道:“你们又想骗我,我知道,那个人肯定就是造反的萧元邃对不对?” 宇文晔道:“什么造反不造反的,与你无关。回去吃你的饭!”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造反多好玩啊,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我也想造反试试。” “……!?” 商如意都傻了。 这孩子,明明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却开口闭口就把“造反”挂在嘴边,而且,他居然想试试造反?! 果然,宇文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目光锐利的盯着宇文呈,道:“炎劼,我跟你说过,任何话都要三思而言,你这样口无遮拦,迟早有一天要害到全家的人!” 宇文呈却毫不在意的道:“这有什么?” “……” “其实,现在天底下哪个手里有兵的人不想造反?只是有些人不敢说,有些人不敢做而已。我把大家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有什么不对吗?” 宇文晔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 眼看他就要发作,这时,另一边传来了慧姨的呼唤声:“三公子?三公子你在哪儿?赶紧回来吃饭了。” 原来,他们那边已经把饭做好了。 听到她的声音,宇文晔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而慧姨已经找到了这边,看着他们几个人似乎面色不豫,便笑着说道:“二公子和少夫人还没吃饭吗?我就先领三公子过去吃饭了。” 商如意忙笑道:“慧姨去忙吧。” 慧姨便拉着宇文呈转身走了。 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商如意的心也有些发沉,转头看向宇文晔,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才听见宇文晔道:“母亲生下炎劼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这孩子,就交给慧姨教养,慧姨对他,倒是很——好。” “……” “养出今天这种样子。” 商如意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这个宇文呈的性子如此跋扈蛮横,在家里几乎无话不敢说,无人不敢惹,虽然和宇文晔同父同母,两个人却完全不亲近。 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只是有些讶异——宇文晔,竟然主动跟她说起家里的事。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对一个孩子太宽纵了不是什么好事。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宇文晔目光一闪,转头看向她。 商如意道:“慢慢想办法吧,十四五岁,性子还没定呢。” “……” 不知为什么,他二人竟然谈起孩子的教养问题,明明两个人不是什么真实的夫妻,也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商如意说完这些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 而宇文晔沉默半晌,才沉沉的“嗯”了一声。 第81章他是早有准备? 第三天,他们终于到达了东都洛阳。 一进洛阳城门,商如意只感觉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看着两边熟悉的街市,闻着空气里熟悉的味道,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终于又回来了。 看着她少见的露出这样欢喜的情绪,宇文晔道:“你就这么想回来?” “当然,” 商如意高兴的说道:“我舅父和舅母还在东都呢!” 说完,看着宇文晔冷峻的脸庞,她又觉得自己的情绪太外露了一些,忙放下帘子坐好。想了想,轻声说道:“你,你能不能陪我——” “陪你回去是吗?” 商如意小心的看着他:“可以吗?” 宇文晔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先回家安顿妥当,再找个日子去沈府,我也该好好的拜见一下你的舅父舅母,这也算是你回门了。” “……” 虽然知道他是要做出一个丈夫的样子,并不是真的,但他对自己的家人能如此上心,商如意的心里还是暖暖的,笑着一点头:“嗯!” 车队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南城的宇文家宅。 这是一个比太原宇文府还大不少的宅院,门庭轩朗,雕梁画柱,虽无十分的庄严,却有不俗的气度,他们刚一下马车,就看到家中的几个仆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相迎。 “见过二公子,少夫人;见过三公子。” 宇文晔扶着商如意下了马车,带着一众人走了进去。 这一路上,能看到家中各处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刚刚修缮好的挟屋,许多地方也都重新糊裱了,看起来焕然一新。 慧姨笑道:“幸好国公前阵子突然提起来要修缮家宅,否则这一次回来,还不定是什么样子呢。” 商如意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宇文渊真的是闲来无事,突然提起要修缮家宅的吗? 还是说,他是早有准备? 看来,自己这位公公看上去虽然粗犷,却是个粗中有细,心思缜密的人。 众人都熟门熟路的回到了自己之前的房间,宇文晔也带着商如意回到了他的房间,进门一看,这里跟太原府那个房间一样,也是宽大明亮,装饰简单,让人很舒服。 商如意走进去看了看,笑道:“这里和太原府那个房间完全没有区别嘛。” 宇文晔走到屋子中央坐下,道:“大兴城的国公府里,我的房间也是这个样子。” 商如意回头看他:“真的吗?” “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这话,倒是显得亲近。 商如意抿着嘴笑了笑:“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太原府之后,两个人的心境都有些转变,这一路上,他们之间的气氛融洽了不少,就像现在,哪怕没有外人在场,宇文晔对她的态度也显得自然而熟稔。 甚至,有几分亲近。 但商如意还是立刻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两个熟悉的人之间自然的亲近。 等到图舍儿和卧雪把行李收捡完毕,时间也不早了,商如意去简单沐浴了一下,一回房,就看见宇文晔伏案而书,在一张信笺上写着什么。 商如意走了过去:“你在写什么?” 第82章 她靠得太近,有些热 “信,” 宇文晔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道:“我跟父亲约定,等到了洛阳安顿好之后,要给他写去一封书信报个平安。” 商如意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宇文晔的手腕细而骨骼突出,显得十分有力,哪怕执笔的时候也跟握兵器的时候一样,笔尖落下,每个字也显得端正挺拔,和他本人一般。 上一次看到他的字,还是在新婚当天,那首风流的催妆诗,和此刻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红。 而宇文晔写着写着,鼻尖敏锐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似是奶香的味道,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商如意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裙,头发还有些润润的,因为天气仍然很热,洗完澡之后身上就蒸腾出了一股属于她的淡甜的气息。 宇文晔突然感觉她靠得太近,有些热。 于是皱着眉头道:“去把头发梳好。” 商如意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只能坐到另一边的梳妆台前,让图舍儿来给自己梳头发,一边梳的时候,她又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这封信,何时寄出?” “自然越快越好。” “那,明天好不好?我想买些娘喜欢的山楂果子,还有爹喜欢的樱桃蒸,顺路带过去。” 宇文晔的笔一顿,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们喜欢吃这些?” “……” 商如意眨眨眼睛,没说话。 她也不好告诉他,是因为她特地尝了香来居的佐茶点心,所以知道了官云暮的口味;更不能告诉他,自己那个时候送了宇文渊一整盒的果馔,之后再去公公房中请安,特地留意他哪些点心吃得最快,这才知晓了他的口味。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继续低下头去写,半晌,才道:“行吧。明天,我陪你一道去。” 商如意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是错觉吗?好像自从回了洛阳之后,宇文晔对她比之前,态度好太多了。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中也开始要准备晚膳,这时,一个仆人从外面匆匆的走了进来,对着宇文晔道:“公子,有客来访。” 宇文晔抬起头:“谁?” 那仆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笑的声音,悠悠然道:“早知道打扰了凤臣兄和嫂夫人的——,我们就不上门了。” 随即,更多的笑声传来。 商如意愣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来一看,只见那仆人退到一边,几个年轻公子笑着走到了门口。站在最前方的是个白衣公子,年纪与宇文晔相仿,生得面如冠玉,手中摇着一把纸扇,颇有些风流之态。 刚刚说话的正是他。 而其他几位公子也都是年轻英俊,衣着华美,商如意看着他们都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来,之前成亲时,担任男傧相的就是他们。 尤其说话的这位,那天在迎亲的时候起哄喊自己仙女的就是他。 商如意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们每个人一番。 没有…… 就在这时,那位风流公子的身后响起了一个不悦的女声道:“裴行远,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开口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生得格外美,而且,是一种凌厉的,甚至有些压迫感的美艳,尤其眉骨突出,眼窝深凹,当她盯着一个人看时,就给人一种目光如刀的感觉。 此刻,商如意就有一种被刀锋刺穿身体的感觉。 第83章 你的话,太多 一看到他们,宇文晔的眼中隐隐透过一丝笑意。 他起身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裴行远也不顾自己被人奚落,仍旧大大方方的晃着扇子,说道:“听说凤臣兄今日重归东都,我等特来相见,却不想扰了你们夫妻——” 说到这里,他大概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刀的目光又落到了后脖颈上,于是将话咽了回去。 转向商如意,笑道:“我们特来拜见嫂夫人的。” 商如意暗暗庆幸刚才宇文晔让她梳头,此刻自己还算衣衫齐整,急忙走过去对着来人行礼示意,而宇文晔也走到她身边,将来人一一介绍给她。 他的朋友,自然也都是些门阀公子,尤其领头说话的那位,便是当朝左光禄大夫裴恤的次子,裴行远。 商如意也算出身名门,虽然跟外人来往不多,但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于是一一见礼。 而介绍到最后一个,也就是来人中唯一一位女子时,商如意明显的感觉到愉悦的空气中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再抬头看时,那压迫感明显是来自眼前这个高大美艳的女人。 宇文晔道:“如意,她就是左御卫雷大将军的千金——雷玉。” 商如意抬头,对上了那双深邃而锋利的大眼睛。 她被刺得心中一颤,但还是立刻微笑着道:“原来是雷大小姐,久仰大名。” 这雷玉人如其名,连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跟自己的名字一样锋利又直接:“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的名字?” “呃?” 商如意一愣,不知如何应答。 这话,谁都知道是初次见面的客套话,可雷玉这么一问,就显得她太虚伪了。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那裴行远又晃着扇子插进来,笑道:“你这话问得就过分了,这东都城里谁没听说过你雷大小姐的威名?要说什么时候,谁知道是你拳打南山猛虎还是脚踢北海苍龙的时候,我都不记得啦。” 众人立刻被他说得大笑起来,连雷玉紧绷的脸上也松缓了一些。 她瞪了裴行远一眼,道:“你的话,太多。” 宇文晔道:“你还没说,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裴行远笑道:“凤臣你好不容易回东都来了,我们自然是要来为你洗尘的。今晚就在听鹤楼,我请客!” 说着,他又特地对商如意笑道:“嫂夫人也请赏脸。” 商如意倒是没想到,回东都的第一天就遇上了宇文晔的这些朋友,她虽然过去是个深居简出,不怎么与这些世家门阀来往的人,但做了国公府的少夫人,自然不能避免外出交际,况且这些人都是宇文晔的朋友——她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不好自作主张,便转头看向宇文晔,目光带着一丝问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听到雷玉又冷哼了一声。 而宇文晔沉思了一番,又看了一眼商如意。 然后道:“走吧。” 于是,他们跟家中的人交代了一番,便与这一群人出了门。 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停了两辆马车,裴行远他们因为许久未见,一定要跟宇文晔同车,而剩下的,便是唯二的两个女子。 商如意看了看身边这位美艳又冷厉的女子,笑道:“那我就与雷小姐同车吧。” 第84章 不能给人比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内因为还没开始戒严,仍旧是灯火通明,坊市内更是热闹非凡。 可是,马车里,却是安静得让人窒息。 商如意端正的坐着,但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身边这位雷大小姐一眼,却见她面色冷冽,对自己哪怕一丁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 看来,要好好相处,也是不能的了。 商如意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与她攀谈的打算,也免得自己被冷落了再尴尬。却没想到,先开口的反倒是雷玉。 她冷冰冰的说道:“之前,并没有听说过你与凤臣有婚约的事。”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立刻笑道:“我们的婚事,是临时决定的。” 雷玉转头看向她,目光闪烁中全都是审视的意味:“难怪,我们从未听到凤臣提起过你。” 这个“从未”二字,既奚落味十足,又让人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商如意觉得自己也不应该为这两个字而酸楚什么的,于是淡淡的做出一点微笑来,道:“哦。” 说完这个字,马车里又陷入了一阵沉寂。 但商如意的心却随着马车的摇晃前行而不断的悸动着,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在太原府的时候,官云暮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将来,与晔儿一道出门,更不能给人比下去。 不能给人比下去…… 难道她说的,就是这位雷大小姐? 就在商如意心中疑惑的时候,又听见雷玉说道:“你是商若鸿的女儿?” “是。” “令尊,可是令朝中大将都甘拜下风的前辈啊。” 她的神情虽然冷冽,但提起商若鸿,口气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景仰来,而听见她这么赞颂自己的父亲,商如意的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正要说什么,却见雷玉又用那种冷厉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然后道:“令尊,的确是个非凡之人。” 说完,便冷冷的闭上了嘴。 这话显然没说完。 商如意一听就知道,她的后半句话若要说完,只怕是——可他的女儿却不过如此。 的确,相比起精彩绝艳的父亲,自己不仅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甚至同在世家门阀的公子小姐当中,也是个连名字都让人记不住的存在。 而雷玉话中更深的含义,自然是宇文晔。 如此平凡的自己,嫁给了宇文晔,也难怪会让“一些人”愤愤不平了。 商如意苦笑了一声,知道自己再难跟她说什么,便也闭上了嘴。 马车在让人难堪的寂静当中走了一会儿,终于停在了坊市中最热闹的地方,马车刚一停下,雷玉就撩起帘子,非常利落的下了马车。 商如意心里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果然是将门虎女。 虽然知道自己从内到外都比不上这位雷大小姐,但好歹输人不输阵,商如意小心的挪到门口,正准备下车,可还没往下跳,就看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抬头一看,是宇文晔。 他正站在马车前,伸手准备扶她。 站在他旁边的雷玉一见此情形,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第85章 月圆,人也圆的日子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商如意的心还是用力的撞了一下胸口。 她伸手握住了那只手,下了马车。 周围的人见此情形,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尤其是那个一直戏谑他二人的裴行远,这个时候更是故意冲着他二人挤了挤眼睛。 商如意的脸不由得有些发红,她轻咳一声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抬头一看,就看到了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正是东都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听鹤楼。 不管城外如何荒芜,天下多少战火,东都城内仍旧是车水马龙,行人如潮,听鹤楼中更是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而一看到这一众衣着华美的世家公子,店小二立刻上前来迎接,将他们迎到了三楼,这里装饰华美,客人不多却都非富即贵,店小二将他们领进了一个宽大的雅间,放下珠帘便退下了。 几张矮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空气里也弥散着甘冽的酒香。 众人一坐定,裴行远立刻拿起酒杯,笑着说道:“来,别的不说,咱们这一杯先敬凤臣兄和嫂夫人。” 他二人也举起酒杯,与众人共饮。 喝了一杯之后,大家便开始举筷吃菜,一边吃一边喝,也一边说着这些日子身边发生的趣闻,那裴行远显然是个极风趣的人,谈吐幽默,一件寻常的小事经他的口说出来也变得妙趣横生,席间笑声不断,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宇文晔,脸上也不时浮起一点笑意来。 酒过三巡,宇文晔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能在外头晃荡,裴大人不是不准你晚上出来喝酒吗?” 裴行远脸上已经带着几分酒气,笑嘻嘻的说道:“今天,他老人家不管我。” “为何?” “他老人家今天自己还在家里请客呢,怕我扰了他的兴致,所以把我赶出来了。” “哦?” 宇文晔道:“请谁?” 裴行远道:“还能请谁,自然是他那些同僚呗。说是酒席,一个个脸拉得老长,我可跟他们待不惯,就跑出来了。” 旁边有人笑他:“行远,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听听他们都说什么呢?” 裴行远摆摆手:“在家里听他们说话,哪有出来跟兄弟们喝酒痛快呢。” 说着,又举杯敬了大家。 大家正喝着,就听见窗外传来喧闹的声音,众人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竹帘一看,才发现楼下大路两旁来了不少的人,有立木桩的,有牵绳子的,忙成了一团,周围的行人看到,纷纷拍手叫好。 商如意不解的道:“这是在做什么?” 裴行远道:“挂灯啊,明天就是仲秋了,城内自然是要上花灯的。” 商如意这才想起来,对了,仲秋了。 这些日子,她每天心里算计着各种大事小情,尤其最近忙于回洛阳的事,连日子都忘了。 仲秋…… 倒是个月圆,人也圆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的转头看了宇文晔一眼,却见宇文晔站在窗边,虽然是看着楼下,可那目光却仿佛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86章 裴阿蛋 看了一会儿风景,大家又回到房中各自坐下,正喝着酒,一直沉默不语的雷玉突然说道:“今晚你们还有什么打算吗?” 众人一愣,裴行远道:“喝了酒不回家睡觉,你还要干什么?” 雷玉道:“难得今天凤臣回来,不如我们照老样子,去夜猎吧。” 商如意一听,有些惊讶的看着雷玉。 夜猎,就是夜晚去打猎,不仅门阀公子们喜欢这种游戏,连军中也会以夜猎作为训练士兵的一个手段,因为夜晚打猎,比平时更考验人的眼力和射术,是一种非常难的狩猎手段。 没想到,雷玉居然会主动提出这个。 而听她这么一说,众人也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自从宇文晔随盛国公外放离开东都,他们这些人也没了夜猎的兴致,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去打猎了。 于是有人问道:“凤臣兄,你意下如何?” 商如意立刻转头看向宇文晔,只见他目光闪烁,倒是真有动心的意思。 商如意顿时有些慌了。 她那点本事,在军营中射箭都难上靶,若是要去夜猎,只怕自己还没射出去几支箭,就被猎物叼去当猎物了。 再回头看雷玉,只见她微微挑着眉毛,正冷眼注视着自己。 她是故意的! 一想到她这样冲着自己,商如意的心里不免升起了一口恶气,她不等宇文晔回答,便转头对着他轻声说道:“二哥,我们刚回洛阳,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话说得淡淡的,可她看着宇文晔的时候,目光闪烁着,却分明带着几分恳切。 不论如何,她都不要在今天晚上跟着他们去夜猎,那一定会丢脸。 更不要被他们丢下! 否则,她今后怎么在宇文晔的这些朋友面前,尤其是在雷玉的面前立足? 而看着她近乎祈求的眼神,宇文晔似也明白过来什么,他想了想,转头对众人道:“今天就算了,如意说得对,我们刚回东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闲下来再说吧。” 众人有些遗憾,但也并不勉强,都纷纷点头。 只有雷玉,她眼中的失落挡都挡不住,狠狠的瞪了商如意一眼。 就在商如意有些心虚的挪开目光的时候,一旁的裴行远似乎也看出了雷玉的失落,笑着逗她:“雷大小姐,打猎天天都能打,不必急着今天,你的本事又不是过了今天就没了。” 雷玉本就心情不好,被他这样一戏谑,也立起眉毛。 “裴阿蛋,我的本事就算没了,收拾你也不过是一根指头的事!” 她后面的话倒没什么,但一听到她叫自己“裴阿蛋”,裴行远立刻跳了起来:“你干什么又叫这个!” 众人都哄笑了起来。 商如意不知所以,只看着裴行远暴跳如雷的样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旁边有人告诉她:“行远的小名叫阿蛋,从小到大,他最恨人叫他这个小名。每次他一惹到雷大小姐,雷大小姐都会叫人敲锣打鼓在街上叫他的小名。” 第87章 明,月,奴 商如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宇文晔这么不苟言笑,冷峻得像块冰一样的人,竟然有这么有趣的朋友。 眼看着裴行远骂骂咧咧,几乎要跟雷玉打起来的样子,旁边的几位公子纷纷劝道:“好了行远,大家的小名谁又比谁好听了?这里的又不是外人,没人笑你。” 裴行远这才气咻咻的坐下来。 哪怕坐下来了,他仍旧气不过,指着几个世家公子纷纷叫出他们的小名。 一听之下,倒也真的没谁比谁的好听,不是小彘就是阿厕,居然还有叫狗儿的。 只是,当他点到商如意的时候,停了下来。 “嫂夫人,你可有小名啊?” 商如意支支吾吾的道:“没,没有。” 一看她这个样子,裴行远就知道她肯定有,忙说道:“哎,在座的可都把自己的小名说出来了——”旁边立刻有人说明明是你自己喊的,他也不理,继续说道:“嫂夫人若是自己人,就该把自己的小名也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啊!” 说着,还对宇文晔道:“凤臣兄,你说是吧。” 宇文晔原本坐在一旁喝酒,对周围吵闹的一切好像充耳不闻,这个时候才微微挑眉,低头看了商如意一眼。 “你有吗?” “……” 商如意的脸顿时又红了些。 几个公子见状,也都纷纷起哄笑道:“若是连凤臣兄都不知道,那可过分了。” “是啊嫂夫人,这里不是外人。” 见此情形,商如意也知道自己“骑虎难下”,况且小名这东西不过就是说着玩,倒也不会有人真的那么在意——除了裴行远,于是她轻咳了一声,轻声道:“我,我的小名叫——” 众人都竖起耳朵。 宇文晔举着杯子送到嘴边的手,也停了下来。 “明,月,奴。” 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商如意感觉到雅间里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看看众人,脸上都露出一种怪异又复杂的表情。 宇文晔放下酒杯,低头看着她。 半晌,还是裴行远笑道:“嫂夫人怎么会有这么个奇怪的小名?” 既然都说出来了,商如意便也坦然的微笑道:“是我小时候顽皮,跟着家父出使突厥的时候,看见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玉盘一样,就骑着马追着跑,非要摘下来不可。父亲看我那么喜欢月亮,问我,可愿为月奴,我说愿意,父亲就给我取了个小名叫明月奴。” 听完这个故事,雅间里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裴行远拿着扇子重重的一敲手心,道:“好,真是好。这个小名虽然俗,但俗得那么雅,实在难得。” 旁边的雷玉发出一声冷哼。 商如意笑了笑,道:“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都说没有,只笑了笑便将这件事敷衍过去了。可当商如意再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的时候,才发现坐在身边的宇文晔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 她疑惑的低头看看,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却见宇文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将目光又挪开了。 第88章 她这个人,没有坏心眼 这一顿酒喝完,已经过了戌时。 众人虽然不至于烂醉,但也都有些酒酣耳热,出了听鹤楼,一阵凉风吹来,倒是舒服了不少,更加上街道两边已经挂上了一些花灯,虽未点燃,却也是一番别样的景致,于是,一众人便索性在街边散步,并不急着上车回家,马车只跟在他们的身后慢慢走着。 这样舒爽的夜晚,倒是商如意前些日子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正当她踱步的时候,身后的雷玉突然走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走到宇文晔身边去了。 商如意眉头一皱:“你——” 但想想,终究还是把那一点怨气咽了下去。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声轻笑。 回头一看,却是裴行远,他笑眯眯的走到商如意的身边,说道:“嫂夫人不用介意,雷玉喜欢凤臣很久了,所以看你不顺眼。” “……!” 商如意惊愕的看着他。 并不是因为他说雷玉喜欢宇文晔——这件事,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重要的是,这种事,是能当面对自己说的吗? 可是,看着裴行远笑嘻嘻的样子,他好像真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对上商如意纠结的眼神,他又笑着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大家都知道,雷玉自己也不遮掩。对了,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在太原府成亲,只有我们几个兄弟来做傧相了吗?” 商如意摇摇头。 裴行远笑道:“因为,我们劝说雷玉过去的时候,她跟我们说,如果让她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她就会带着她家的兵去抢婚。” “……!” 商如意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裴行远道:“所以,大家都不敢劝她,你才没在太原见到她。” “……” “但你不用担心别的,她这个人,没有坏心眼,有气撒出来就好。” “……” 商如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许久,才勉强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哦……” 其实,宇文晔名声在外,她知道肯定会遇上这样的事。毕竟,哪怕不论他的家世和能力,只凭那张俊美无俦的外表,也足以让这些世家小姐们舍生忘死——只是,她没想到,会是雷玉这样爱恨强烈,强烈到有些刺眼的女子。 自己这么惹她厌烦,倒也不奇怪了。 不过,如果她知道这桩让她深恶痛绝的婚事只是一场交易,而自己,不过是宇文晔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会不会欣喜若狂呢?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宇文晔。 夜色中,他高大的身影仍然那么挺拔出众,哪怕是走在灯光晦暗的街边,也能吸引不少人的目光,甚至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眼睛发亮的偷偷看他。 看看她们的样子,看看走在宇文晔身边,那眼睛亮得如同星子一般的雷玉。 再想想自己。 商如意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宇文晔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还身后离自己还有些距离的商如意。 商如意也看着他——怎么了? 却见宇文晔走到她身边,对着她道:“走得这么慢,还以为你不见了。” “……!” 他,是在等自己与他同行? 第89章 凤凰 一旁的雷玉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凉风习习,商如意却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一句话也不说,只跟在他身边,慢慢的往前走。 而宇文晔那几个朋友,全都窃笑了起来。 裴行远笑道:“凤臣,你以前还一直说自己对情爱没兴趣,若不成大业便不成家,如今看看,是不是话说早了?” “我见过夫妻恩爱的,却没见过你们这般,一刻都分不开的。” “如胶似漆啊,看得我都想成亲了……” 商如意的心一动,抬头看向他。 却见宇文晔的脸上淡淡的,只在与裴行远对视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点似是笑容的影子来,道:“你们,话太多。” 大家说说笑笑的,仍继续往前走。 可商如意的心,却在细细吹过的夜风当中,不自觉的乱了起来。 原来,他过去是这样的心思——对情爱不感兴趣,只一心成就自己的事业。 男子有这样的心性顾然是好的,若整日耽于情爱,胸无大志,那样的男人就如同软脚鸡一般,商如意自幼跟随在父亲身边,见识过了人们为了自己的理想事业而奋斗,而拼搏,甚至流血,死亡,对于只知流连花丛的男人,她甚至是有些轻视的。 可是,宇文晔真的,对情爱毫无兴趣吗? 看上去,他对自己,至少是这样的。 但,其他人呢? 比如说,他之前定过亲事的那个人,难道,他也是这样的心思,不成大业便不成家? 那又为什么接受迎娶自己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夜色中那张淡漠的,冷峻的面容,想要问他——真的吗?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宇文晔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那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就算不问,她也能想得道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 与你无关。 哪怕现在是在外人面前,宇文晔或许不会给她难堪,而且最近,他们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但这种亲近也总给她一种危如累卵的感觉,她不想再去轻易打破。 于是转念道:“你,有小名吗?” “嗯?” 宇文晔大概也没先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愣了一下。 商如意微笑着道:“刚刚裴公子叫了那么多人的小名,唯独没叫你的。你有小名吗?” 宇文晔沉默了一下,道:“有。” 商如意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往前走,许久,才说道:“凤凰。” “……!” 商如意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原来,他的小名叫凤凰。 表字凤臣,小名凤凰……这个人,怎么跟凤那么有缘? 也难怪刚刚裴行远叫了所有人的小名唯独没叫他的,这个小名叫出来,的确让阿蛋什么的更加无地自容了。 他……好像天生被什么眷顾着,永远都不会失态,更不会有难堪的处境。 想到这里,商如意笑了笑,然后说道:“真是个好名字。” 宇文晔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道:“明月奴……也很好。” 第90章 宫中来人了 这一夜他们闹得很晚,等回到家休息下来已经快二更了,不过,大概是因为喝了些酒的关系,商如意睡得很沉,第二天天都亮了,她还没醒。 直到有人轻轻的推她。 “……嗯?” 流连在梦中的温暖和温柔,商如意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人。 半晌,露出一点笑意来。 但下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一切不是梦里,立刻瞪圆了双眼。 “你——!” 轻轻推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躺在她身边的宇文晔!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的长衣,不知是侧卧的姿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领口微微倾斜到一边,露出了一片蜜色的肌肤,散落的长发,有一些披散在肩上,有一些,则凌乱的钻入衣衫内,给人一种慵懒却又性感的感觉。 商如意只觉得呼吸都窒住了。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宇文晔这幅样子。 更重要的是—— 他明明是睡在靠窗的卧榻上的,不知何时又上了床,躺在她身边不说,自己的一只手甚至还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商如意整个人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得,差一点从床上跳起来,正要说什么,宇文晔已经一把将她抓了回来,按回到床上。 他神色如常,带着几分见惯的冷峻。 “不是你让我先叫醒你的吗?” “……啊?” 商如意还有些茫然,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温热得甚至有些发烫,烫得她整个人也有些发懵。 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是了,她的确是说过,若将来再要做给人看他们夫妻之间的亲密举动,需要先提醒她。 可是—— 商如意止不住的脸上发红:“就算这样,你,你也该先叫醒我,再,再上床啊。”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 半晌,淡淡道:“好。” 商如意原以为他会厌烦自己多事,却没想到,他这么轻轻松松的就应下,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更狼狈。 可是,都不等她花费太多情绪去懊恼,图舍儿和卧雪便过来服侍两人起床洗漱。 因为昨夜两个人都去喝了酒的关系,所以慧姨特地叮嘱侍女们比平常晚些时候过来,但此时也太晚了,已经巳时三刻了,宇文晔倒是神色如常,可商如意却是哪儿哪儿都不对,洗漱更衣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宇文晔一眼。 直到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用完了早饭,她才总算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然后说道:“今天,你要做什么?” 宇文晔道:“你不是要去为父亲和母亲买些东西吗?” 商如意点点头。 宇文晔道:“我陪你一起,也顺便给沈伯父他们买一些,今天,我陪你回沈府看看吧。” 一听这个,商如意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好。” 可是,话音刚落,就看见府中管事的匆匆忙忙从外面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对着他们道:“公子,少夫人。” 宇文晔道:“何事?” 那管事的紧张的道:“宫中来人了。” 第91章 宫里,又来人了 虽然知道这一次宇文家迁回洛阳城是皇帝的意思,主要为了控制辽东战线上的一些人,所以,他们到了洛阳之后,是肯定会有人来看的,但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两人立刻整了整衣衫,往大厅而去。 等走近大厅,才看到府内上下一干人等几乎都已经到齐了,都跪在大厅外的院子里,慧姨则领着宇文呈站在大厅的一侧,而站在大厅上正前方的,便是一位宫中的内侍,大概四五十岁,头发花白,整张脸上一只朝天鼻最引人注目,鼻孔上翘,跟眼睛一般快要长到头顶了。 一见宇文晔带着妻子前来,他甚至还十分生动的翻了个白眼。 开口时,声音也尖刻得直刮人耳膜:“宇文公子,久见了。” 宇文晔上前,客客气气的对着他拱手行了个礼:“内侍大人此番前来,可是有陛下的旨意?” 那人冷冷一笑,一挥手上的拂尘:“旨意是没有的,只是,皇上听闻宇文公子已经到了洛阳,特地让咱家过来看看。府上一切,可还安好啊?” 宇文晔淡淡道:“一切安好。” 那内侍勾了勾嘴角,又踱着步在大厅上巡了一圈,看尽了家下一干人等的脑门,又看过了慧姨和一脸不耐烦的宇文呈,终于,脚步停到了商如意的面前。 那双长在头顶的眼睛终于往下看了一眼,但随即,又翻回了头顶。 “这位,就是少夫人吧?” 商如意微笑着点点头:“内侍大人有何指教?” 那人冷笑一声,道:“指教谈不上,听闻少夫人也算是出身名门,如今既然嫁入了国公府,还望少夫人克己复礼,凡事多为国公着想。” 商如意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这绝对不是她的错觉,这个内侍说话咄咄逼人,好像是故意来刺激人的。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反唇相讥,毕竟此人是宫中来的,他的话就算是自己说出来,也代表着天意。 于是,商如意也只能勉强笑道:“是。” 那内侍又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便趾高气昂的走了。 等到那内侍离开,家里的人才都松了口气,宇文晔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做自己的事吧。” 众人应声,纷纷退下。 而宇文呈,不等他的安排,那内侍刚一离开他就已经跑得不见影了。 这时,慧姨才走到宇文晔的面前,微笑着说道:“二公子,今天是仲秋,不知有何安排?” 宇文晔道:“今天,我要陪如意回她舅父家中看看,慧姨你在家里就跟炎劼自便吧。等到晚上我们会回来,大家一同赏月。” 慧姨笑道:“那好,老身便让人准备些瓜果,二公子和少夫人晚上早些回来。” 宇文晔又让人先去沈府送拜帖,然后对商如意道:“等咱们去买好了东西,就到你舅舅家去。” 商如意高兴的点点头。 正当他们准备好了要出门的时候,却见外面又进来了一个仆人禀报:“公子。” 宇文晔道:“何事?” 那仆人道:“宫,宫里,又来人了。” 第92章 不同的旨意? “什么!?” 众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前面那个内侍前脚刚走,怕是人都还没走远,怎么就又来了一个? 虽然心中疑惑,但毕竟是宫中来人也不敢怠慢,于是慧姨又立刻将家下众人召集过来候在院中,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笑眯眯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个小太监不过十六七岁,看上去聪明机警不说,比起刚刚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内侍,此人神态倒是显得谦恭了许多,一进来便对着宇文晔行了个礼:“二公子。” 而一看到他,宇文晔的神情立刻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的也回了一礼,然后说道:“不知公公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那小太监笑道:“二公子,咱家是特地来请二公子进宫的。” “进宫?” “是的,有事相商。” 听到这话,一旁的商如意皱起了眉头——前一个内侍刚走,对这话提也没提,现在这个小太监就说是来请宇文晔进宫的,难道,两个人一前一后,领的却是不同的旨意吗? 那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心里疑惑,但毕竟是宫中的吩咐,宇文晔也不能违抗。他想了想,说道:“请公公稍候,我安排一下就随你进宫。” 那小太监似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就在外面等着二公子了。” 说完,还对着众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便转身出去了。 宇文晔一直看着那小太监走开,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商如意道:“看来,今天我去不了沈府了。” 也对,若是进宫,只一来一回就要两个时辰。 商如意忙道:“那,我也——” 宇文晔摇了摇头道:“刚刚已经送了拜帖,若不过去,对你舅父舅母也不敬。这样吧,今天你就一个人回去,等过两天,我再陪你回一趟沈府,向你舅父舅母赔罪。” 商如意忙道:“说什么赔罪,这是皇上的旨意,你也没办法啊。” 宇文晔看着她,没说什么。 商如意道:“那,你就赶紧进宫吧,别让皇帝久等,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了。” 宇文晔点点头,便转身要走。 他刚一转身,商如意又叫住了他:“你,能早点回来,尽量早点回来。” 今天毕竟是仲秋,就算两个人不能一起回沈府看望舅父舅母,她心里也隐隐期盼着,能跟他一起度过今晚。 看着商如意闪烁着一点希冀光芒的双眼,宇文晔沉默了一下,轻轻的“嗯”了一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商如意有些落寞的叹了口气。 说不遗憾,那是骗人的,今天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回门,但毕竟是自己婚后第一次回“娘家”,她还是希望夫君能跟自己一道回去,至少让舅父舅母看着放心,知道自己婚后的日子过得不错。 可惜…… 就在她落寞的想着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虽然轻,但此刻却格外的刺耳,商如意立刻回头,只见站在大厅一旁的慧姨正微笑着看着她。 那笑容中,分明带着针刺。 第93章 “我的如意哟!” 直到坐上马车出门了,商如意还有些闷闷的。 图舍儿见她这样,轻声问道:“小姐,是不是姑爷今天不能陪你回家,你不高兴啊?” 商如意立刻道:“没有啊。” 她想了想,又说道:“那是宫里的旨意,他又不能拒绝,我怎么会不高兴。”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脸上仍然毫无笑意。 看着她黯然的神色,图舍儿想了想,笑道:“要不是因为宫里有事,姑爷一定会陪着小姐回家的,你们俩平时一刻都分不开,不仅家里人知道,外头也不知多少人羡慕小姐嫁了个如意郎君呢。” 商如意一听皱起了眉头:“外人怎么会知道?” 图舍儿笑道:“家里人喜欢说嘛,这样一桩好姻缘,谁看着不欢喜呢。” 说着,她红着脸笑道:“尤其每天早上,我跟卧雪来服侍的时候,你们那个亲近哦……” 商如意一下子想到早上起来,看到宇文晔躺在身边时,他那不同往常的,性感的样子,顿时脸红了起来,伸手拧了图舍儿一把:“不准说了!” 图舍儿嘿嘿笑着捂住了嘴。 虽然心情仍有些沉闷,但被她这么插诨打科的一逗,商如意还是轻松了一些。马车走了一会儿便到了街市中,买了一些需要送给国公他们的点心,又购置了一些今天要给沈氏夫妇的东西,然后,马车便往沈府去了。 这一路上,越来越熟悉的景致也让商如意的心情越来越轻松,越来越愉快。 直到马车拐进了那个她生活了数年的街巷,远远的,就看见沈府的大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伸长了脖子翘首期盼。 正是她的舅母于氏! 商如意的眼睛一热,顿时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了,马车一停就立刻跳了下去,还没站稳,就被拉进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我的如意哟!” 耳边响起的,已经是于氏委屈又快乐的哭声。 “舅母!” 商如意这一下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直接抱着于氏哭成了一团,下人们急忙上来劝解,好一会儿两个人才停下。于氏还拉着她不松手,上上下下的打量:“让我看看,我的如意是不是瘦了?也憔悴了。” 商如意含泪笑道:“舅母,我没事。” 这时,沈世言也从府内走了出来,一见到商如意又是高兴,又不好外露,只能责备于氏:“你看看你,在大门口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身为官太太,在大门口等候晚辈,还哭,的确是有些不合时宜。 于氏也知道自己不对,却还嘴硬:“怎么啦,我心疼我外甥女还怕人看嘛。” 沈世言无奈的摇头,再看向日思夜想的外甥女,也是老泪纵横:“如意,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不由得面露疑惑。 商如意知道他肯定在奇怪怎么没见到宇文晔,便急忙将今天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又说道:“二哥说了,另找日子专程来看舅父舅母。” 沈世言点点头:“正事要紧。” 说着,又有些疑惑的喃喃自语道:“今天,皇上会找他有什么事呢?” 第94章 也许,一切真的能好起来 一家三口相携走回了家中,等扶着舅父舅母坐到了大堂上,商如意才郑重的对着二老跪拜下去,于氏本来就眼睛红红的,这个时候又流着泪上前来将她扶起。 她揉着商如意的手,连连说道:“不要这些虚礼。” 说着,拉着商如意坐到自己的身边,细细的问道:“如何,快告诉舅母,宇文家的人待你如何?那宇文晔,对你好不好?” 提起这个,商如意的心微微一颤。 但她面色如常,只低着头,轻声道:“他,他们,对我很好。” 于氏看看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图舍儿求证,图舍儿立刻笑道:“夫人请放心,宇文公子——哦不,应该是姑爷,姑爷对小姐很好,成亲这些日子,两个人如胶似漆的,姑爷除了去军营办事,平时都在家里陪着小姐。” 商如意忍不住嗔了她一眼:“多话!” 但于氏已经听进去了,眉开眼笑的道:“好好好,对你好那就好。” 看着舅母这样,商如意的心情更复杂了一些。 她是绝对不能让关心自己的舅父舅母担心的,所以,宇文晔与她之间的这场交易,她才会连从小一起长大图舍儿也瞒着。本来觉得,只要跟宇文家结亲,能得到一定的庇佑就好,至于感情——那本来就是一种奢望,不是人想就能得到的。可这些日子以来,宇文晔对她愈发亲近,却又让她的心里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悸动。 也许,一切真的能好起来。 思及此处,商如意轻声说道:“舅父舅母真的不要再为如意担心了。” 坐在一边的沈世言也笑着说道:“好了,自从如意嫁出去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已经知道她过得好,今晚该能睡得着了吧。” 他说着笑着,突然感到一阵气短,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商如意立刻问道:“舅父怎么了?” 于氏有些没好气的说道:“他呀,昨晚去跟他那些同僚一道喝酒。哼,这么大年纪了,明明身体不好,还喝到大半夜,回来就着凉了。” 商如意忙说道:“舅父,如意陪你去看大夫吧。” 沈世言瞪了于氏一眼,这才摆摆手道:“不要信她危言耸听,不过就是凉了一些,哪里就值当去看大夫了。” 商如意也知道他年纪大了,颇有些讳疾忌医的固执,便也不强求,只又软言劝了几句才罢了。舅甥三人难得相聚,闲聊了许久,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沈世言便笑道:“好不容易今天如意回来,也不要在家里了,咱们出去。听说听鹤楼那边来了一批好酒,咱们去好好吃一顿。” 商如意便也笑道:“好啊。” 于是,三人便出了门。 坐着马车到了听鹤楼,这里白天客人不多,那店家将三人迎到了三楼,商如意看了看周围,也很安静,似乎只有一个雅间里有客人。 他们跟着店家进了一个不大的雅间。 沈世言的兴致很好,指着水牌点了好几个菜,店小二领了单子便退出去了,沈世言正要说什么,可一抬头,却发现商如意坐在那里发呆,神色有些黯然。 沈世言道:“如意,你怎么了?” 第95章 一个女子的啜泣声 商如意猛地回过神一般,抬头看了看沈世言,急忙笑道:“我没事。” 于氏喝了一口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商如意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呀?” “无峥快回来了。” “真的?” 商如意一听,惊喜的睁大了双眼:“大哥要回来了?” 他们口中的无峥不是别人,正是商如意的表兄,沈氏夫妇的独子——沈无峥。 这沈无峥比商如意大三岁,兄妹两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是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沈无峥十八岁之后,沈世言原本打算给他在朝中谋一个闲职,他却拒绝了家中安排,反而投身儒门,拜入河东大儒李通的门下。 这李通有着当世鬼谷子之称,不仅学富五车,更通佛道两家,提出了三教合一的理念,虽然未曾入仕,但其门下弟子遍布朝堂,是一只在朝堂上不见其形的翻云覆雨手。 沈无峥投到他门下学艺,已经数年没有回家了。 这一次商如意出嫁,虽然也给他送了消息过去,但路途遥远,加上李通教学严苛,他们也知道沈无峥很难能赶回来,结果不出所料,商如意已经出嫁一个多月了,他的消息才刚送回来。 于氏有些心虚的说道:“不过,他好像很生气,还责备我们,不该那么快定下你的婚事呢。” 沈世言悻悻的道:“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夫妇二人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事实上,沈无峥虽然年轻,但生性成熟稳重,在家的时候操持家中一切井然有度,对于自己的未来,也并不如其他世家公子那般靠着父辈的庇荫度日,而是颇有自己的打算。相比起跳脱的母亲和儒雅的父亲,沈无峥哪怕不在家,也更有一家之长的威严。 如今听说他要回来,夫妇二人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商如意的心情却有些五味杂陈,只微笑着说道:“大哥是关心我,如果让他知道我嫁得好,过得好,他自然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不知为何,她说到这些的时候,声音莫名的有些哽咽。 只是,沈氏夫妇沉浸在忧虑和开心的情绪里,倒也没有发现。 很快,酒菜送了上来,三人便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闲聊,商如意虽然精神不太好,但也竭力微笑着应对,一顿饭吃完,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等到要离开的时候,商如意却对图舍儿道:“舍儿,你先送舅父舅母回家去。” 图舍儿一愣,于氏立刻问道:“如意,你不跟我们一道回去?” 商如意笑道:“我还有点事要办。” 众人虽然不解,但看她的样子也不好多问,于是,图舍儿便陪着沈氏夫妇下楼,坐着马车离开了。 等到他们全都走了,商如意坐在自己的雅间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却不是下楼,而是走向了对面,另一个有客的雅间的门口。 刚一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啜泣声,那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娇柔,哪怕不见人影,只听声音,都能激起人心中无限的保护欲。 可商如意的全身,却止不住的发冷。 她伸出手去,想要撩开那雅间门口的帘子。 第96章 抱歉,打扰你们了啊 可是,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间,从帘子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里一拉,商如意猝不及防,跌进了那雅间里。 “啊!”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她就被人用力的推到墙壁上,一只手牢牢的扣住了她的脖子,令她无法动弹。 但商如意,本来也没打算动。 她睁大了双眼,仓皇间,已经对上了那双熟悉的,如同黑曜石般精光内敛的眼睛。 “是你?” 一个熟悉的,低哑的声音响起。 而商如意呆呆的与他对视半晌,也终于开口,声音却是比他更哑,更沉,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了的颤迹:“是——你——”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夫君,原该在宫中的宇文晔。 此刻,他那惯常冷峻的脸上也有了一丝动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三打量着商如意,想要说什么,却在说了那两个字之后,便再说不出话来。 商如意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的目光越了眼前这张英俊的面孔,看向了他身后,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蜷缩在雅间的一角,一身幞头袍衫,是太监的装扮。 可商如意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个装扮成太监的少女。 这个少女大概十六、七岁,冰肌雪肤,花容月貌,是个楚楚动人的大美人,尤其白皙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泪痕犹在,梨花带雨一般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意。 可商如意的全身,却冷得像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刚刚上到这三楼,无意中瞥见这个雅间里闪过的熟悉的身影,她就一直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可偏偏—— “二哥,” 安静得几乎连心跳和呼吸声都没有的雅间里,响起了一个轻软的声音。 可叫出这个称呼的,却不是一瞬间全身僵冷,如遭雷击的商如意,而是那个楚楚动人的美人,她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看着宇文晔有些发僵的背影,轻声道:“她,就是你的——” 宇文晔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商如意。 他的神色复杂,并没有回答那少女,而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商如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不知为什么,明明胸口一阵一阵的发痛,可商如意却差一点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好笑了。 好笑到,她甚至都忘了反问,却还很认真的回答道:“我陪我舅父舅母过来吃酒——你虽然进宫去了,但我还是要回家看望他们的。” 说着,又看了那少女一眼。 然后再看向宇文晔:“抱歉,打扰你们了啊。” 宇文晔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商如意伸手,扒拉了一下他扼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想让他放开自己,可不知怎么的,宇文晔那只手虽然没有捏得她喘不过气,却也一直没有松开。 如同铁钳的手臂紧扣着她,商如意抓了好几下,都毫无松动的迹象。 她又笑了笑:“你,还有话要跟我说?” “……” 宇文晔依然拧着眉头看着她。 半晌,那只手,终于缓缓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97章 你,早点回家 明明刚刚并没有被他捏得无法呼吸,这个时候,商如意却感觉到全身好像松了一下,但这种松缓并不是很舒服的感觉,反倒,让她有一种全身发软,好像下一刻就要倒在他面前的感觉。 但她当然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否则,就太丢脸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定了定神,对着那少女点点头,做出了一个宇文家少夫人该有的得体的笑容:“没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转过身,便要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宇文晔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商如意。” “……!” 她的脚步一沉。 虽然不想停下,可这个时候,却好像有些不由自主的听了他的话。 商如意停下,回头看他。 宇文晔脸色仍旧冷峻,似乎即便被这样“撞破”,对他而言仍然不构成任何感情上的波动,他平静的看着商如意,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早点回家。” 商如意笑道:“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二——” 她顿了一下,再看了一眼那少女。 又想了想,仍旧道:“二哥。” 说完,便转身拨开珠帘,脚步沉沉的走了。 胸口有些闷闷的,商如意憋着那口难以吐出的浊气,一直到下了楼,走出了这个听鹤楼的大门,对着眼前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人群,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但,也并没有舒服太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二楼那个雅间的窗户已经关了起来,大概是自己的出现让他们更加警惕了一些,免得被人看见,商如意这才笑了笑,可再一回头,才发现麻烦的是自己。 她已经让图舍儿陪着舅父舅母回家了,马车都走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这里离沈府很远,离宇文府就更远了。 没办法,只能徒步上街,等找到一家车马行临时雇佣一架车送自己回去吧。 于是,她便就这么上了路。 这一路走,一边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再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思绪乱成一团麻,等再从混沌的思绪中抽出心神看看周围,才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走到了一处不知名的石桥桥头。 更无奈的是,天公不作美反作恶,竟然下起了小雨。 身上的衣衫本就单薄,不一会让被细雨淋得半透,冷风一吹,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喃喃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雨幕中驶来。 商如意低着头往路边退了两步,本打算避让开,却没想到,那马车直直的行到她面前,停下了。 一双精致的丝履出现在了眼前。 那双丝履以雪白的丝绸为底,银线为引,点缀了数颗珍珠,玉环,甚至白鸽的细羽,如此奢华精美,像是天上仙府内,仙人才会穿的东西,但此刻,却是走在积了一些雨水的青石板上,不过两三步,就被弄污了。 然后,那双脚停在了她的跟前。 一把伞,也撑在了她的头顶。 商如意微微蹙眉,一抬头,只见一个青衣公子正撑着伞,微笑着看着她。 第98章 因为,合我心意 对上那双细长的,含笑的凤眼的一瞬间,商如意只感到周围的细雨仿佛都停滞了一刻。 眼前这个男人皮肤白皙光滑,宛如少艾,显然是养尊处优,笑容神态都透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烂漫,看上去最多二十来岁,可是,细看他的眼神,却又深藏着一种岁月的痕迹。 那,绝对不是一个少年人所能拥有的。 而且,他那细如柳叶的长眉,流光溢彩的凤眼,本是庙宇中高高在上的神祇才会有,只是,神佛低垂双目是怜悯世人,可这个人的眉眼间,却满是一种慵懒,却又睥睨天下的傲慢。 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只是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一般。 但幸好,此刻他低头看着她时,眼中还有一丝算得上善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在他的衣袖扬起的一刻,也有一阵苍然的冷香迎面扑来。 终己一生,商如意也没有再见过比眼前这张脸更完美的面容。 她下意识的道:“杨随意?” 那张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意:“你如何知道是我?” 这声音,是他没错了。 商如意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道:“杨公子一身华贵雍容,实不该带着那东西,损了公子的贵气。” 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了杨随意握伞的那只手上,杨随意也看向了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指尖缠着一条丝络,丝络上坠着一只小小的玉环。 正是早先,他从商如意身上讨去的“喜气”。 杨随意也看着那“出卖”了自己两次的玉环坠,然后微笑着说道:“就算此物并不贵重,可是,我还是喜欢带着它。” “为何?” “因为,合我心意。” 商如意的眉心微微一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杨随意每次出现,跟她说话,都刻意将口气和话语放得有些暧昧,这令她十分的不舒服。 于是,她后退了一步,从他的伞下挪了出来,然后问道:“杨公子怎会到此?” “我出来找人。” “找谁?” 杨随意懒懒笑着,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道:“无意中见到夫人在淋雨,特留残步。” “……” 商如意这才发现自己周身的狼狈。 甚至,连原本整齐的头发,这个时候浸了雨水也微微塌陷下来,鬓角和额发湿漉漉的沾在脸颊上,哪里还有一丝值得人特留残步的价值? 她勉强笑道:“让公子费心了。” 杨随意笑着将手伸长,把伞又一次伸到了商如意的头顶,然后说道:“这样的天气,夫人会着凉的。正好前面有个地方可以避雨,不如,我带夫人过去。” 商如意微蹙眉头,有些迟疑的看着他。 眼看商如意面露异色,杨随意笑道:“夫人不用误会,我之所以带夫人去别的地方避雨,是因为我猜,夫人现在肯定不想回家,更不想见到任何熟悉的人。” “……!”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震。 这个人,好锐利的目光! 她的确不想回去,不想见任何熟悉的人,因为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任何人的询问与关切。 而现在,她又终于找到了另一件事可做,能分散心中的郁结。 那就是,她实在好奇这位杨随意公子的身份。 沉默了好一会儿,商如意终于道:“请带路。” 第99章 我只想让你心情好些 虽然知道这个人举止怪悖,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他,可商如意还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将自己带到了城郊的一处驿亭。 这个驿亭已经荒废了许久,几根柱子斑驳得看不出颜色,只有头顶的瓦片还算完整,能够遮风挡雨。 可一走近,却发现这个驿亭竟然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亭中甚至突兀的摆上了一张桌子,上面还放着一盏热茶,两盘茶点。 亭外还站着几个侍从模样的人,见他们一来,行了个礼,便无声的退下了。 这显然也是这杨随意事先安排的。 她不由得皱紧眉头,深深的看了这个人一眼——他的行事,未免有些过分的铺张了。 可那杨随意却毫不在意,好像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都与他无关,一走进亭子坐下,便翘起了脚。 随即,一个侍从捧着一双鞋走了进来。 那也是一双精美的丝履,跟杨随意脚上那双一模一样,那侍从跪在他的脚边给他换上,然后将换下的那双沾染了一点泥污的丝履顺手就丢到了路旁。 商如意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这也太浪费了! 杨随意一抬手:“喝点茶,驱驱寒气吧。” “……” 商如意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伸手接过茶杯:“多谢。”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喝茶,吃点心。 有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没那么冷了,加上温热得有些发烫的茶水喝下去,立刻便驱散了一身的凉意,商如意感觉的确舒服了很多,可是,沉重的心事却仍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宇文晔冷峻,甚至带着几分无情的声音—— 这桩婚事并非你我所愿…… 但显然,我们都需要这桩婚事……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对夫妇…… 这些话,明明还言犹在耳,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忘记,他反复的提醒,自己却又反复的忘记。 甚至,甚至会奢望有一些真的东西,能存在于两个人之间。 这奢望,可笑得有些悲哀。 思及此处,商如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时,坐在一旁的杨随意悠悠道:“如果太难过,不妨看看外面的风景。好的风景,能让人心情好一些。” “……” 商如意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斜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一只手捻着茶杯,闲散又慵懒的模样,好像真的就只是来此处看看风景,随意得如同一个散仙,大概因为靠得近的关系,他身上那苍然的冷香,更浓了几分。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道:“你不问我?” 杨随意看了她一眼:“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迟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而杨随意也看出了她的迟疑,淡淡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若不难过,也不会淋了半天的雨都毫无知觉。但我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里是难过的事,若我问了,也会被你影响得难过起来。” “……” “我只想让你心情好些,可并不想被你的情绪连累。” 第100章 取之有度,方能长久 商如意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竟有些愣神。 他这番话,又关切,又冷酷,一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人,还是个冷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人。 但不能不说,他也是个清醒的人。 帮人,绝不损耗了自己。 其实这样最好,人正该如此,清醒一些,能少受很多的伤。 如果,自己也能像他这么清醒,就好了。 商如意哑声道:“多谢。” 杨随意淡淡一笑,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亭子外那烟雨笼罩的群山,还有蜿蜒曲折的河道,慢慢道:“看风景吧。” 于是,两个人就真的这么坐在亭子里,静静的看着外面的风景。 风雨交织,虽不滂沱,却在静谧中隐藏了人的万千思绪,不管想还是不想,商如意终究还是平静了下来。 美景,哪怕不能治愈心伤,却也有抚慰人心的作用。 其实今天,杨随意带她去任何地方,都会让她不安,可偏偏,他带着她来到这个人迹罕至,却又开阔空旷的地方,既有美景相陪,又不会因为封闭的空间而让她产生不安和抗拒。 这个人的心思怪异,却是把人心摸透了。 而等到雨停云散,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 杨随意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看着商如意,微笑着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商如意忙起身,对着他施礼道谢:“多谢杨公子。今天,耽误你找人了。” 杨随意淡淡道:“无妨,想来,她应该也已经回去了。” 商如意目光闪烁着道:“杨公子要找的人,对你很重要吗?” 杨随意没有回答,而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笑道:“少夫人,不要试图窥探我的心思,会很危险。” “……” 商如意没想到,自己刻意的一句话,就引来了他明明白白的防御和回击。这个人,心思清醒,而且容不得任何人的冒犯。 她立刻说道:“是我冒犯了。” “……” “但不论如何,我还是多谢杨公子相陪。” 杨随意淡淡一笑:“一盏茶,几刻功夫,不值一谢。” “……”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虽然只是一盏茶,几刻功夫,但这却是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了多少人和钱才换来的。 想到这里,她迟疑着,轻声道:“在杨公子眼中,这些东西可能不值一提,但到底,价值非凡。” 杨随意懒懒道:“天生万物,就是给人取用的,我若不用,那天生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人呢?” “人,也是天生之物,一样如此。” “……”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这,我恐怕要劝杨公子一句了。” 杨随意微微挑眉:“哦?” 商如意道:“天生万物是为人取用,这不假,但任何取用都需有度,取之有度,方能长久。人,也是一样。” “……” “万事万物都有一定的极限,若过了那个极限,只怕——”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已经看到,杨随意的脸上浮起了一点不悦的神情。 /109/109766/28622000.html 第101章 你,在等我? 这个人哪怕再是闲散如仙,可他身上那种睥睨一切的倨傲只稍一露出三分,便压得人心头一沉。 他和宇文晔之间,倒是有几分相似。 只这么一想,商如意立刻感到胸口一阵憋闷,难受的感觉更加剧了几分——为什么,还是要想到他?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还是无法驱散他在心头的影子吗? 而杨随意已经冷冷说道:“这些话,少夫人今后最好少说。我有我自己的行事之道,不劳他人置喙。” “……” 商如意在心中苦笑。 这两个人,还真的是很像,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呢? 她说道:“是我多话了,请见谅。”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驿亭。 杨随意站在亭边,看着她的背影,那目光虽然冷冷的,却又闪烁着几分带着探究的兴致,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虽然离开的时候时间还不算太晚,但毕竟他们是从城郊往回走,加上雨天路滑,等回到城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停在了巷子口,前面拐个弯,就是宇文府了。 杨随意道:“我就不送少夫人到门口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商如意正要下车,但想了想,又停下,回头看着端坐在车厢中的他,轻声说道:“杨公子上次说,我帮公子做出了抉择——公子要做的事,已经做了吗?” 杨随意笑道:“是的。” “……” “我是一个一想到,就要去做的人。当然,还是要感谢夫人帮我抉择。” 商如意微蹙眉心:“我到底帮公子做了什么抉择?” 杨随意没有回答她,而是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道:“天色晚了。” “……” 看来,他是不打算回答自己了。 商如意也能感觉得到这个人的固执,是藏在闲散的态度和慵懒的神情下,却比任何一种坚持都更难以撼动,但想来,他要做什么,与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倒也真的不必再与他多话。 于是说道:“今天,叨扰杨公子了。” 说完便下了马车。 天色已经暗了,但幸好巷子另一头的国公府门口挂着灯笼,能远远的照亮脚下的路,商如意刚走出几步,身后的马车便驶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默默的走到了国公府。 刚一走上台阶,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候在大门口,一见到她立刻惊喜的迎上前来:“少夫人,你可算回来了!” 定睛一看,是卧雪。 商如意道:“你,在等我?” 卧雪欢喜的说道:“家里的人都在等少夫人。” “嗯?” “公子一回来就找少夫人,却听说少夫人回了娘家,就让人过去接,结果舍儿姐姐说少夫人也没在那边,公子就让家里的人到处去找。幸好你回来了。” “……” 商如意闻言,淡淡一笑。 宇文晔倒是真的不怕麻烦,今天在听鹤楼都已经那样被撞破了,回来,却还是能演出一个尽职的丈夫的样子。 真难为他。 商如意道:“去跟他们说不必再找,我回来了。” “是。” 卧雪转身正要往里走,突然又停下,对着夜色中一个疾步走来的身影俯身行礼:“公子。” “……!” 商如意的心一跳,就看见夜色中,有人正朝她走来。 /133/133331/31348804.html 第102章 他掌心的温度 就算已经做了一整个下午的心理准备,但在这个时候,哪怕只是听见那脚步声,商如意还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呼吸,又有些局促了。 而在她低着头,极力平服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宇文晔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一股熟悉的气息,迎头笼罩下来。 卧雪急忙行礼:“公子,少夫人回来了……” 宇文晔也不看她,只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穆先吩咐道:“让你的人都回来,不必再找;再让人去沈府,把图舍儿也叫回来。” 穆先道:“是。” 宇文晔又对卧雪道:“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卧雪忙应了一声,也转身下去了。 这一下,门口便只剩下他二人。 商如意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细长细长的影子,可面前的人只近了一步,她的影子就被完全覆盖,好像找不到自己了。 宇文晔在看着她。 可商如意却固执的低头,好像要从他的影子里找出自己的影子,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地上的影子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商如意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走近,却是慧姨带着一众仆从走了过来,一看到他二人站在门口,众人似乎都松了口气,而慧姨已经走上前来,对着商如意道:“少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 商如意这才抬起头,却是只对着慧姨他们点了点头。 慧姨似笑非笑道:“不知少夫人这一天去了哪里,公子让人找了许久,沈家那边好像也不见少夫人的踪影。” 家下众人的目光也都变得有些怪异了起来。 不管如今世风如何开化,可作为国公府的少夫人,出去大半天的时间不见踪迹,这终究不是一件好事,若传出去,也难免会惹人闲话。 商如意想了想,说道:“也没去哪里,只是路上遇见了一个故人,多说了两句。” 慧姨笑道:“不知是哪位故人?既然感情这么好,不妨找个日子专程请到家中来。” “……” 商如意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也知道,这慧姨说是掌事,没有国公和官夫人在家,在府中就有长辈的身份,她这么一开口,的确是让自己有些进退无路。 就在这时,身边的人开口了。 “如意难得回一趟东都,见到故人多说两句,也是人之常情。外面这么冷,还是先让如意进去沐浴驱寒要紧,若她病了,想请客,也不好请了。” 说着,他微笑着盯着慧姨:“慧姨,你说呢?” 慧姨看了他一眼,立刻笑道:“二公子说得对,是老身糊涂了。赶紧让人准备热水,让少夫人沐浴。” 宇文晔道:“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大家下去做自己的事吧。” 说完,他伸手,抓住了商如意的手腕。 虽然是隔着一层衣袖,可商如意立刻就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几乎是一瞬间便透过衣服刺上了她的肌肤,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宇文晔也感觉到了她的战栗,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声道:“先回房吧。” “……” 商如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便被他牵着手腕,在夜色中进了宇文府。 /94/94167/20990147.html 第103章 也撒一个体面的谎 回府之后,她先去沐浴了一番。 热水很快便将周身的寒气驱散了个一干二净,可当商如意换上一身乳白的睡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的时候,脸色仍是苍白的,看上去甚至没什么血色。 这时,图舍儿回来了。 她一脸焦急的冲到商如意的身边,急切的道:“小姐,你到底去哪里了?这半天不见人影,姑爷还派人到沈府来找,把老爷夫人都给吓坏了。” 商如意一听,立刻皱起眉头:“那他们现在——” 图舍儿道:“刚刚姑爷派人来接我,说是小姐已经安全回来了,老爷夫人这才放了心。” 商如意松了口气,然后对图舍儿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只是遇上一个熟人,去喝酒去了。” “喝酒?” 图舍儿皱着眉头打量了商如意一番。 两个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商如意的个性她还是很清楚的,像今天这样贸贸然的让自己陪沈氏夫妇回家,而她却去办事就已经很不常见了,竟然还去跟熟人喝酒,让家里人四处去找她? 图舍儿疑惑的道:“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 主仆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而房门吱呀一声便被推开了。 图舍儿回头一看,忙走过去行了个礼:“姑爷。” 商如意立刻偏过脸。 站在门口的宇文晔也刚刚去沐浴了一番,此刻换上了一身与商如意相同的白色的睡衣,头发也有些湿漉漉的,显得很闲散淡漠,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很平静:“我们要休息了。” 图舍儿迟疑了一下,隐隐感觉到房中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可这件事也不是她一个侍女能管的,只能忧心忡忡的回头看了商如意一眼,然后对着宇文晔行了个礼,便退出了房间。 她刚一出去,宇文晔便反手关上了门。 一下子,就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了。 商如意坐在梳妆台前,捏着梳子的那只手微微的发抖,几乎要把梳齿都捏断了,但她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必如此紧张,想了想,又把梳子放回到桌上。 可手上,却有些失控,“啪”的一声,在房中突兀的响起。 震得有些东西,几乎濒临破碎。 终于,宇文晔慢慢的朝她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她的身侧,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但商如意始终不肯抬头,于是,宇文晔便看向铜镜。 两个人的目光,也终于交汇了。 他看着镜中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还有几分失神的眸子,沉声道:“我不是让你早点回家吗?” “……!” 商如意的呼吸顿时有些乱。 她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跳动,打得耳膜也在嗡嗡作响,而对着镜中那张冷峻如常的脸,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冷笑:“有这个必要吗?” 宇文晔道:“家里的人都在为你担心,穆先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有些在外面找你。” “……” “你若早点回家,也就不会闹出这些事来。” 商如意对着镜中的他笑道:“你只要帮我对他们,也撒一个体面的谎,不就没有这些麻烦了。” /94/94167/20990148.html 第104章 我说,我喜欢你 宇文晔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也不傻,怎么会听不出商如意话语中那几乎尖刻的讽刺之意来,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目光冷冷的看着镜中人。 直到商如意说道:“比如说,你可以告诉他们,其实我是偶遇故人——新月公主,陪公主去听鹤楼喝酒了。这么一说,家里的人哪里还会为我担心呢?” 宇文晔的目光一闪。 他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讽刺的神情,沉沉道:“你知道她是谁?” 商如意道:“幸好,我不算太傻。”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也实在是有些太傻了。 今天下午,坐在驿亭中,看着那烟雨迷蒙的风景,她才终于想清楚,为什么当初宇文家给她下的聘礼会那么贵重,已经远远超出了王侯公卿正常娶亲的聘礼规格。 而她,也只不过是个门第衰落,甚至需要靠舅父抚养的孤女。 现在想来,那样贵重的聘礼,本该是送到皇家的,也只有迎娶公主,才需要那么贵重的聘礼。 与他议亲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新月公主——楚若胭。 对于这位公主,商如意倒是早有耳闻,她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年芳十六,是江皇后的嫡亲长女,因为容貌出众,又聪慧过人,很小就被保护得很好,听闻早年,就有突厥等各国王子曾经想要迎娶这位公主殿下,可皇帝因为不舍她远嫁,宁可得罪各国使节,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而她身上最有名,也最荒唐的一件事,就是她小时候曾经被她那位行事从不拘泥于常理的父皇抱着坐在龙椅上听百官议事,只因为她害怕啼哭,便中断朝议,呵退百官。 可见,她是何等的金枝玉叶,千娇万宠了。 回想起今天在听鹤楼看到的那张楚楚动人的面容,再一想到两个人之间那几乎云泥之别的巨大落差,商如意只觉得心里像是被谁密密麻麻的扎了无数针,又痛,又难受。 再回想起撞破两个人的那一幕,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更可笑一些。 难怪,明明奉旨前来查探国公府的内侍前脚刚走,却又莫名其妙的来了一个小太监让他入宫,因为一前一后来的两个人,根本是奉不同的人的命令而来。 家下人,连同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可宇文晔的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正是一清二楚,才会那么轻描淡写的抛下自己“入宫”。 商如意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昨夜,你的那些朋友听说我的小名,会露出那种表情。新月公主,天之娇女,金枝玉叶,我却偏偏,叫明月奴。” “……” “可笑我还把那个小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 “还有,你的催妆诗,”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克制不住的沙哑,却一字一字的将那首只看过一遍的诗念了出来:“天阙九重次第开,玉马金车踏云来。一觞合欢香消尽,妆成青女下瑶台。” 她一边说,一边冷笑:“天阙九重,瑶台青女……那首诗,你本是为了她而写的吧。” 宇文晔沉默不语,可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沉默了半晌,他说道:“你想得,太多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 商如意立刻道:“你就只有这一句话要说了吗?” “……” 宇文晔停下脚步:“你想听我说什么?” 商如意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到他的身后:“难道这件事,你不该给我一个交代?” 宇文晔仍旧冷冷的:“我不认为我需要对你交代什么。” “你——”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我成了亲,你就是我的妻子,我需要对你忠诚,我出去见了谁,跟谁相会,还得对你做一个交代吧?” “……” “商如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的心猛地一沉。 而宇文晔冷冷的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普通凝结的寒冰,冷冷的看着她,一字一字的道:“如果你忘了,我可以再提醒你一次。我们的婚事,是一场交易,在外人面前,我们是一对夫妻,但对我而言——你,只是商如意,你不具有约束我的权力。” “……” “今天我与新月公主会面,那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这件事,哪里影响了我们之间的交易,又对你,有任何影响吗?” “……” “我且问你,你有什么立场,要求我给你一个交代?” 这一刻,商如意无话可说。 虽然无话可说,但她的胸口却被阵阵剧烈的心跳撞得一阵一阵的发痛,有些话,仿佛也随着心跳反复撞击着她的胸口,随时就要冲口而出。 不要说! 不要说! 如果说出来了,在他面前的商如意,就不仅是狼狈,不仅是无措,更是不堪,是无地自容…… 在所有的情绪激荡撞击,撞得她几乎濒临破碎的时候,商如意开口,颤抖着道:“就算我喜欢你,也不行?”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屋子都静了。 商如意只感到周身的血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整个人好像陷入了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一时间她竟也忘了周遭的一切,就只瞪着眼前这个人。 终于……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时至今日,她没有办法再否认这件事—— 她,原来是喜欢他了。 其实,她也不傻,从初见之后,每一次见到他自己的心跳成那个样子,不是喜欢的心情又是什么?明明知道这条路也许会荆棘遍布,甚至危险重重,她却还是坚定的走上去,不是喜欢,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在新婚当晚,宇文晔冷漠的声调说出的那些话,将她刚刚萌动的心情生生摧折。 可即便如此,喜欢一个人的心,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她,还是在静静的,甚至是在自己的理智不敢多迈一步的景况下,静静的喜欢着他。 因为他的每一次靠近而悸动,因为他稍有的温柔而快乐。 可现在—— 眼看着他冷峻的脸庞上意外的神情,又全然无动于衷的样子,商如意已经感到自己的一败涂地,却偏偏,还不肯放弃。 她紧盯着宇文晔的双眼,一字一字道:“我说,我喜欢你。” “……” “作为妻子那样的,喜欢你。” /94/94167/20995275.html 第105章 我们,可以合离 宇文晔的眉头慢慢的拧了起来。 他的眼中,一时间有许多情绪在绞缠,甚至在撞击,仿佛此刻他的心也乱了,但乱,也只乱了一瞬间,下一刻,他眼中立刻清醒又冷静,所有的矛盾和挣扎,仿佛都被斩断。 他冷冷道:“你喜欢我,又如何?” “……” “你是我的妻子,又如何?”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淡淡道:“我对你的喜欢,你的立场,不感兴趣。” “……” “我早就说过,这桩婚事并非我所愿,可我需要这桩婚事,所以,我需要你做我的妻子。但,也只是在外人面前扮演。” “……” “商如意,你可以当真,但我很清醒。” “……” “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越发凝重了几分,紧盯着商如意的那双眼睛目光坚定不移,似乎也昭示着他的心绪和他所说的话,不容任何人质疑:“就算你我是夫妻,我也有我自己的行事,不需要事事都向你交代。” “……” “对你而言,我也是如此。” “……” “与任何人成亲,结为夫妻,都不会影响我宇文晔是什么人,做什么事。” 商如意的喉咙梗了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今天府中闹得那么大,他也派人四处寻找自己,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询问自己今天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他,根本就不在意。 这一刻,商如意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还有什么,比对方根本不在意,甚至在面对她的表白说出冷漠奚落的话语,更能让人死心的? 胸口在一阵一阵的发痛,伴随着阵痛而来的,却是一点一点的僵冷,商如意只觉得自己的四肢五体都跟着快要被冻僵了。她看着宇文晔,过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道:“我明白了。” “……” “你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我完全明白了。” 说到这里,她用力的挤出一点笑容来:“我今后,不会再犯这样的糊涂了。” 说完,她转身慢慢的往门口走去。 可是,每走一步,她的脚步就更沉重一分,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快要迈不开这沉重的脚步,胸口一口浊气,在逐渐的膨胀,发烫。 这十几年来,她从未这样勇敢,全心全意,甚至豁出一切的喜欢一个人,可她的心意,被弃若敝履,甚至在他冷漠刺痛的话语中,被踩成一滩烂泥。 不甘和愤怒逐渐吞噬了她的冷静和自持。 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下这一口恶气,商如意回过头,冷冷道:“既然你把话说清楚了,那我也要说清楚——你跟她,将来再见面,还是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吧,避避人不行吗?” 宇文晔皱眉:“你说什么?” 商如意笑道:“我说,你们不给我留脸面,好歹给皇家,留点体面。” 一听到这句话,宇文晔突然沉下脸,冷冷道:“你给我站住!” 商如意听也不听,伸手便准备开门往外走去,而她泄愤的话也彻底激怒了对方,宇文晔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力的将她拉了回来。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商如意被他硬生生的拖了回来,待要挣扎,却感觉抓住她的那只手如铁钳一般,想要挣脱却完全不能撼动他一分,而这种被质问,更被钳制的感觉也激怒了她。 现在,她不想管什么体面脸面,她只想把自己受到的奚落和刺伤都还回去! 于是,奋力的挣扎厮打,想要摆脱他。 “宇文晔,你放开我!” 眼看着她用力挣扎,已经快要抓她不住,宇文晔也火了,一把将她抱起来,狠狠的砸在了她身后的大门上,只听哐啷一声,商如意的脑子嗡了一下,顿时一片空白。 半晌,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两脚悬空,竟然被宇文晔硬生生的架在了大门上。 “你——” 她双手被死死的扣在身体两侧,怎么也挣扎不开,只能奋力踢腾双脚,想要将宇文晔踢开,可他也丝毫不退让,被踢了两脚之后直接覆身上去,用自己的身体一整个压制住了她。 商如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们,不是没有这么接近过——就在新婚的第二天早上,宇文晔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上了她的床,他们也是这样的贴近,甚至,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上的变化。 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没有了那种暧昧的气息,她的心里,也不再有那种旖旎的妄想,宇文晔越贴紧她,只让她越感觉到他的仗“势”欺人。 “你,放开我!” 商如意急得脑子一热,声音骤然提高了不少:“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叫人了!” 宇文晔怒极反笑,用一种挑衅的口吻悠悠道:“叫人,我看你叫谁,谁来这个地方参合我们两的事。” “……” “你不是要脸吗?你叫人来,看看是谁丢脸!” “……!” 他这话一出,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剑,骤然将商如意的身体刺穿,商如意痛得眼睛都红了,含泪瞪视着他,可搜刮了全身上下,连同自己这十几年的岁月,她也想不出再有什么恶毒的语言能回敬这个男人。 或许从一开始,当她对着他放肆心跳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此刻的惨败。 商如意咬着牙,嘶声道:“宇文晔,你不要欺人太甚!” 宇文晔这一刻仿佛也丧失了部分理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再平静,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怒至极致的撕裂感,他冷笑道:“不服气?觉得委屈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方法,从此以后你可以不必这么委屈。” 商如意梗着脖子:“什么?” 宇文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合——离——!” “……!”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商如意整个人顿时僵住,被他架在门上的样子如同失去牵引绳的木偶,只僵硬的望着他。 此刻,宇文晔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的将这个小女子放下来,仍旧两眼盯着她,冷冽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她耳边道: “我们,可以合离。” /133/133331/31357037.html 第106章 我要做你父亲的儿媳 合离! 这两个字如同阵阵惊雷,在商如意的脑子里来回震响。 心如坠冰窟,刚刚身上的燥热和冲动,在这一刻仿佛被从心底升起的寒意瞬间卷走,她周身的血液,也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冰。 她突然感觉到两脚发软,几乎要仓皇跌倒,幸好面前的这个男人一伸手,又一次将她扶住,按在了大门上。 身后的门板,也又一次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可这响声,却像是一下子将她震醒了。 她抬起头来,仓惶的看向宇文晔,却见他的嘴角微挑,勾起一抹冷笑,低头看着她一瞬间由红转白的脸色,再后退了一步,那种姿态,似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的狼狈。 “如何?” “……” “只要你答应合离,那你就不必再受这样的委屈。” 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榻。 看着他的背影,商如意的心痛得快要裂开,是被他口中那两个字,生生撕裂的。 合离? 她的思绪再乱,她的情感再乱,可有一件事,却是清清楚楚的贯穿在她这些日子的生命里,她太明白,自己悔婚的目的是什么,嫁给他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与他合离,那自己就不再是他的妻子,不再是宇文家的人,更不会是—— 她立刻道:“不!” 宇文晔的身形一滞,回头看向她。 而商如意站在门口,两只手用力交握,指尖都挣得发白。 这一刻,明明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却不知为什么,仿佛置身汪洋中的飘萍一般,恐惧与羞耻的感觉一瞬间如同狂涌而来的浪潮,将她一下子卷裹住,几乎不能呼吸。 她红着眼睛,坚定的说道:“我,不会跟你合离的。” 宇文晔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商如意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甲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红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轮番的,一点一点的绞着她的灵魂和尊严。她也明白这一刻自己有多耻辱,甚至比刚刚向他表白心意更加令她无地自容。 可是,她还是咬着牙,梗着嗓子道:“不管为什么,我不跟你合离。” “……” 宇文晔看着她,眉心微微一挑,神情也渐渐的变得轻佻,甚至轻蔑了起来。 他慢慢的抱着双臂,用更加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这个刚刚还在用话语回击他的小女子,慢慢道:“不跟我合离,那你要怎样?” “……” 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商如意只感到自己的尊严和骄傲都在这一刻被粉碎,碎了一地——就在刚刚,她还那样义正辞严的说出那些话,甚至与他对峙,可现在,在宇文晔明白的说出了“合离”两个字之后,她却还要挽回。 他看自己的眼神,大概也就是自己此刻在他眼中的价值—— 一文不值。 没有比这更令人无地自容的时候了。 到了这一步,商如意似是已经丧失了五感,反倒在破碎的自尊里生出了几分忘我的坚定,她抬起头来看向宇文晔,一字一字的道:“我,要做你的妻子。” “……” “我要做你父亲的儿媳。” “……” “你休想,甩开我!” 说完,她便走到自己的床榻前躺下,翻身背对宇文晔,即便只是初秋,她也全身战栗,哪怕将被子紧紧的裹在身上,也没有办法抵御那种从内心里生出的寒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宇文晔的目光还在看着她。 只是,他的目光有多轻蔑,有多鄙夷,已经不是这一刻她能去探究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安静的房中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是宇文晔转而向她的床榻走来,一步一步,沉稳中仿佛也透着一点不确定的迟疑,只几步,便走到了床边。 商如意的后背,一阵发麻。 这一下,哪怕不用回头,她也能知道,宇文晔的目光在专注的看着她,那种审视的视线,仿佛化为有形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切割着她的身体,撕裂着她的灵魂。 商如意用力的抓紧被子,手心,额头,全是冷汗。 然后,就听见宇文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商如意,你在算计什么?” “……” 商如意已然咬紧牙关,用力的闭上了双眼。 她生怕宇文晔再要逼问她,她根本无话可答,但幸好,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背后的人就慢慢的转身走了,好像刚刚的,并不是一句询问,而只是他的一声感慨而已。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可是,这种安静却并不宁静,反倒有一种紧绷的感觉在屋子里蔓延,商如意的身体也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稍一触碰,便会崩毁。 就在她紧张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安静的房间里,又响起了宇文晔的声音。 低沉的声音,也已经不带任何温度和情绪。 “你知道你要什么,就好。” 说完这句话,房子一角的烛台上,那最后一点烛心终于坚持不住,软倒在一片滚烫的蜡油里,随即滋的一声轻响,烛火熄灭。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沉闷的黑暗中。 这一夜,商如意又做了个噩梦。 比之前任何一次更都清晰,比重病中所看到的景象还要更真实。 当那些士兵们冲进那座华美的府邸,斩杀府中那些女眷侍从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鲜血喷洒在自己的脸上那滚烫的温度,也被那些惨叫声震得心神具碎。 不,不…… 这一切,绝对不能—— 而当她低下头,血,已经在自己的脚下汇聚成河,一瞬间,血河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一下子将她整个卷了进去。 “不——!” 就在她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沉溺,几乎要被夺去呼吸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那种厚实的,安全的感觉令她心中一凛,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顿时,阳光刺入了她的眼睛。 商如意立刻闭上了双眼,可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被阳光包围着,一同烙印进了她的眼帘。 她突然明白过来,再睁开双眼,只见宇文晔已经站在床边,正俯身看着自己。 而他的一只手,与自己的手,紧紧交握。 /109/109766/28635011.html 第107章 准备好了,我就要上你的床了 刚刚在梦里,自己—— 商如意急忙放开了他的手,下意识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可宇文晔的那只手却又伸过来,并没有再抓住她的手,而是捂住了她的嘴。 “你——” 商如意发出了迷糊的声音,全身的战栗甚至都还没消退,就看着宇文晔靠得越来越紧,低头看着她,沉声道:“不要叫。” “……” 直到这一刻,听到他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商如意才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睁大眼睛看着宇文晔:“你,干什么?” 宇文晔平静的道:“不是你让我先叫醒你,再上你的床吗?” “……” 商如意又是一怔,这才明白过来。 是了,之前的几次,为了不让下人发现端倪,宇文晔都会在下人进来伺候他们之前上她的床,做出一副新婚夫妇亲近狎昵的样子,而每次他的靠近,都让她心如鹿撞,慌乱不已,所以,她才会要求他要先叫醒自己,再上床。 现在回头看,自己的慌乱,如今在他眼中,已经太明白了。 宇文晔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不带任何情绪的道:“你准备好了吗?” “……” “准备好了,我就要上你的床了。” 商如意的耳尖都红了。 半晌,她咬着牙,哑声道:“你,上来吧。” 就在昨晚,他们两个人几乎已经撕破了脸,可现在,宇文晔却还要神色如常的亲近她,而且,还要她亲口应允,这种感觉,简直比扒了她的衣裳更让她难受。 就在商如意心如刀割的时候,宇文晔已经躺到了她的身边,立刻,属于他的那股温热又沉稳的气息靠近,密不透风的将商如意包围了起来。 那种气息,令人战栗。 商如意咬紧了牙,下意识的想要退开,可再一想,还是僵硬的坐在原处,眼看着他贴近自己。 宇文晔看着她的眼睛,又伸出手,轻轻的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 商如意从来不知道,原来平静,也是一种感情凌迟。 她哪怕不抬头,也能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目光巡梭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也将她的心悸,她的忍耐,看得一清二楚,甚至于,宇文晔掌心的温度,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无尽的煎熬。 这一夜,如噩梦般纠缠她的那些问题,又一次在心里翻腾—— 为什么,偏偏心动的是她? 为什么,偏偏要对他心动? 这些问题,她就算再反复的问上自己千百次,也没有答案,唯一清晰的,是这个男人的手,有力,却不带任何感情温度的将她搂进了怀里,甚至在这一刻,伸手抚过她的脸颊,将鬓角的乱发掠至耳后。 商如意想要对他说——这些,不必。 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这些亲密,大可不必。 可就在她抬起头来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对上了宇文晔深邃的眸子,还有眼底明显的一点乌沉,仿佛昨夜,他也没有睡好。 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宇文晔突然道:“相比起做我的妻子,做我父亲的儿媳,更重要,对吗?” “……!” 商如意的心忽的一跳。 而这一刻,她眼瞳的震荡也全然落在了他的眼里。 宇文晔微微眯起双眼,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外面已经响起了图舍儿和卧雪的声音—— “公子,少夫人,要起身了吗?” 宇文晔仍然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进来吧。”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个侍女一走进来,瞥见床榻上的情形,不由得都红了脸,而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也都放下心来。 昨天发生的那些事,加上昨夜房中的动静,家里人莫不担心两人是不是会闹别扭,却没想到,仍旧是如此亲近,看来,两个人的感情是真的很好了。 于是,图舍儿他们高高兴兴的去忙碌了。 这个时候,商如意也呆不下去了,立刻就要起身下床,可刚一动,却又感到环在腰间的那双手用力将她禁锢住,令她动弹不得。 商如意眉头一蹙,抬头看向宇文晔:“……?” 却见对方目光冷冽,带着无比的穿透力紧紧的盯着她的双眼,然后在她的耳边轻声道:“终有一天,我会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 商如意低着头,感觉到他的热气喷薄在颈项间,身上阵阵的酥麻令她战栗不已。 僵持了许久,她才积攒了一些力气,也抬头看向他。 “那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 “……!?” 宇文晔目光一凛,而商如意借此机会拨开他的双手,离开了那个让她无比煎熬的怀抱,翻身下了床。 见她起身,图舍儿立刻上前来服侍她洗漱。 宇文晔仍旧坐在床上,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深了起来。 不一会儿,两个人便洗漱完毕,又坐下来一道吃早饭。 刚一坐下,卧雪就将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一点药味的汤放到了商如意面前。 商如意眉头一蹙:“这是——” 卧雪抿嘴笑道:“这是昨夜公子就让厨房准备的,说是少夫人吹了点风,这两天喝些药膳汤驱驱寒气。” “……” 商如意眉心微微一蹙,抬头看向宇文晔。 此刻,昨夜那个冷峻得拒人千里的宇文晔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他坐在对面,只平静的说道:“入秋了,天气凉,吃些药膳也对身体有好处。” “……”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只点点头,端起汤碗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他说得没错,入秋的确应该进补,而这碗药膳汤显然是熬了好几个时辰,又浓又香,在这样的天气喝下去,连心都能暖起来。 可商如意烫烫的喝下去,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 喝了汤,又喝了半碗粥,商如意放下碗筷擦擦嘴,然后对图舍儿道:“舍儿,昨天买的那些东西,你一会儿拿进来。” 说完,又对着对面的宇文晔道:“你给爹的信,今天要寄出了吧?记得把我买的那些点心盒子捎上。” 宇文晔点点头:“嗯。”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走进来一个仆从,脸上微微有些不安的神色,站在门口道:“二公子,少夫人。” 宇文晔看了他一眼:“什么?” 那仆从道:“右屯卫王将军来了,他要见公子,和少夫人。” /133/133331/31369909.html 第108章 只怕他还另有所图 王绍及? 一提起这个人,两人都下意识的抬头对视了一眼。 商如意道:“他怎么来了?是不是发现了——” 话没说完,宇文晔飞快的对着旁边使了个眼色,商如意会意,立刻抿住了嘴。 这房中不止他二人,还有图舍儿和卧雪,门口还站着一个仆从,虽然这些人未必不可靠,但那件事事关重大,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宇文晔不动声色的道:“你们,都先退下。” 三个人行了个礼,都走了。 商如意才急忙看向宇文晔:“这个人来干什么?” 宇文晔想了想,道:“应该是来送神臂弓的。” 商如意恍然大悟,她差点忘记了,那天宇文晔与王绍及打赌,赢了他手中的绝世名器神臂弓,王绍及也说了,等他一回洛阳就会将东西送到府上。 没想到,这人倒是言而有信,还来得这么快。 商如意松了口气:“这样就好,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宇文晔的神情却并不轻松,道:“还是要小心应对,我们也不知道萧元邃如今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线索落到他手里。” “嗯。” “你整理一下,随我一起去见他。” “我也要去?” “刚刚不是说了吗,他来见我,还有你。” 商如意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喃喃道:“既然是来送神臂弓的,见我做什么?” 宇文晔目光深邃,道:“只怕他还另有所图。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 这一刻,刚刚还有些尴尬的气氛,连同昨夜残留的一丝对峙的情绪,仿佛都一扫而空,两人也忘记了一切的龃龉,竟一心同体了起来。商如意站起身整了整衣衫,似乎觉得自己周身太过素洁,不满意的皱起了眉头,正要去打开柜子,又停了一下。 回头问道:“我,可以戴娘给我的首饰吗?” “……” 宇文晔看着她,不知为什么,眼神却是深了一些。 他道:“那就是你的。” 商如意便去取出了官云暮给她的那一盒首饰,拿出一只金钗和一双玉镯,镯子倒是很快戴上了,但金钗,她对着镜子戴了半天,终是不妥。 正准备叫图舍儿过来服侍的时候,宇文晔走到她的身后,接过了她手中的钗,对着如云发鬓轻轻的插了上去,立刻,镜中的人便添了几分华彩,仿佛闪着光。 商如意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忽闪的,又看向了镜中,那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宇文晔此刻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下一刻,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瞥开。 商如意将那盒子收好,然后说道:“走吧。” 两个人很快便到了大厅。 才刚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厅内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气息,商如意忍不住皱起眉头,定睛一看,只见那王绍及仍旧一身甲胄端坐在椅子上,神态倨傲,身边还立着四个甲胄加身的武士,杀气腾腾的样子一看就像是来找麻烦的。 而一见他二人走进来,王绍及那双吊梢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阴冷的光。 他起身,对着两人拱手道:“二公子,久见了。” 说话间,目光已经落到了商如意的身上,只见他不阴不阳笑道:“这一位,就是少夫人吧,上次冒犯了少夫人,请见谅。” 商如意倒是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冲着自己。 奇怪,他的人之前被自己打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尽量不跟自己正面接触,避免难堪吗?为什么还要主动提起呢? 一旁的宇文晔淡淡道:“王将军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就是为了向我夫人道歉吗?” 王绍及笑道:“当然不是。” 他说着,冲着外面一挥手。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挑,身姿窈窕的女子慢慢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阳光下,此女子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纱裙,隐隐透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肤白如雪,美若天仙,尤其一双细长的明眸透着几分狐媚气,只一看便让人感到心神一荡。 但突兀的是,这样一个美人,手中却捧着一只巨大的,几乎有一个人那么宽大的锦盒。 王绍及道:“我王某人愿赌服输,这盒子里装的,便是神臂弓。” 说着,他冷笑着瞥了那美人一眼,然后道:“人和弓,就留下了。” “……?!” 此话一出,堂上的几个人全都露出了震愕的神情。 商如意立刻拧起眉头看向那个抱着盒子的美人,却见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很快就神态自若下来,只低着头,默默的注视着手中的盒子。 宇文晔道:“王将军这是何意?” 王绍及道:“红粉配佳人,名器赠英雄,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宇文晔淡淡道:“多谢王将军的美意。只是,我宇文晔是个不贪多的人,赢的是神臂弓,便只要这神臂弓。” 商如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只见宇文晔目光闪烁,看着那静默无语的美人,道:“况且,这位红粉佳人的身份,只怕也不简单吧。” 商如意下意识的看了那美人一眼,又看向王绍及,却见后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狰狞,然后笑道:“二公子果然好眼力。不错,她就是萧元邃那个叛臣府上的舞姬——绿绡。” 绿绡?! 听到这个名字,商如意倒是一震。 这个绿绡是名震两京的美人,听说当年也引起过世家公子们的一阵狂热追逐,尤其王绍及甚至为了她一夜豪掷千金,但不知为何,她却随了已经不受皇帝重用,门第渐渐低落的萧元邃;而在萧元邃起兵造反,又兵败流亡之后,这位美人就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如今,就算还有风流公子们提起她,也不过是一声叹息—— 一声美丽,却无任何意义的叹息。 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王绍及懒洋洋,又带着几分狠戾道:“这一次,我虽然没抓住萧元邃,却在他逃亡的路上抓住了她,也算是不虚此行吧。” 说着,他又冷笑道:“绿绡,宇文公子竟然不肯收下你,你该怎么办呢?” /133/133331/31380041.html 第109章 跟他喝酒的,还有谁? 那绿绡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听到“叛臣”的名字时,美艳的脸上却没半分失落和惦念,只有樱红的唇微微一抿,露出一丝动人的笑意。 她媚眼如丝,温柔的看了王绍及一眼,道:“若宇文公子不肯收下奴,那奴只能求王将军垂怜,容奴一个栖身之所了。” 王绍及道:“不委屈你了吗?” 绿绡立刻道:“将军说哪里话,奴身如残絮,能得将军怜惜,是奴三生有幸。” 王绍及立刻大笑了起来。 这一刻,商如意也明白过来,为什么王绍及要让这绿绡来送神臂弓了。 之前他为了这个美人豪掷千金都未能如愿,便一直怀恨在心,这一次让她来送神臂弓,还要把她送给宇文晔,显然是在羞辱这个绿绡。 而他也知道,宇文晔是不可能收下绿绡的。 且不论王绍及将她送到宇文家的目的为何,单说绿绡罪女的身份,谁又敢轻易将她留在身边? 显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对他的厌恶也更深了几分。 宇文晔冷冷的看着他们,眼中却没丝毫动容,好像只是看了一场戏,直到这时,才淡淡说道:“王将军可真是,算无遗策啊。” 听到这话,王绍及的脸色又是一沉。 哪怕他眼前达到了折辱绿绡的目的,可他最看重的神臂弓却还是得白白送到宇文家来。 于是冷笑一声,道:“绿绡,还不快把神臂弓拿出来?” 那绿绡便将盒子放到了一边的桌上,打开盒盖,双手从中捧出了一把巨大的长弓来。 只见那长弓几乎能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那么高大,以赤红色的万岁木为身,几乎有人手臂那么粗大,其上雕琢着一条蟠龙,首尾伸展,似随时要腾云而去;龙口衔着透明的长筋牵至尾部,哪怕只是放着不动,那种紧绷的冲杀之气却是跃然眼前。 那,便是神臂弓! 哪怕骑射之术只是寻常,可商如意也看得出,这的确是一把价值连城的神器! 看着这神臂弓,宇文晔的眼睛也亮了。 而王绍及面色阴沉,冷冷道:“把东西交给宇文公子吧。” 那绿绡便双手捧着长弓,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 就在她已经快要走到宇文晔面前的时候,突然横插出一个人来挡在她的面前。 是商如意。 只见她神情淡漠的从对方手上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长弓,然后说道:“王将军果然是重诺守信之人。只是,这神臂弓算是我‘打’来的,也当由我来接才是。” “……” 听到她这番话,王绍及的脸都气歪了。 要知道,他故意让一个获罪的舞姬来送这神臂弓,而且还要递到宇文晔的手上,就是有心折辱对方,也算是出一口恶气,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宇文少夫人如此不饶人,不仅横插一脚来接了东西,还一口一个“打来的”,不提自己被冒犯,只提自己的人打了黑甲军,分明就是打他的脸。 王绍及面露狰狞,转头一想,突然冷笑道:“少夫人果然豪爽,不愧女中豪杰。” 商如意道:“不敢。” 王绍及又阴沉的笑道:“说起来,那天我只知道我的人冒犯了少夫人,却不知道少夫人原来出身名门,乃是商大将军的千金。” “……” “我前几天才听说,令兄在大兴城花了十万银买官,却被人骗了,不知少夫人可知这事啊?” 商如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绍及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位同父异母,但父亲一亡故便立刻翻脸无情,将她赶出家门,几乎流落街头的大哥——商寿非。 商家在西京大兴城内,但自从自己被他赶出家门,为舅父收养,那边的事,早已经和她没有关系,自然也不再关心那位不学无术的大哥有什么荒唐作为,却没想到,王绍及竟然拿他的荒唐行事来羞辱自己。 商如意面色一冷,淡淡道:“这,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可是少夫人的大哥啊。” “虽是我大哥,但我早已出嫁,出嫁从夫,家中的事,自然与我没有关系。” “这样啊……” 王绍及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狞笑,道:“那少夫人的舅父家,想来,也跟少夫人无关了。” “……!?” 商如意的心顿时一跳。 王绍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舅父沈世言?难道,沈家出什么事了? 宇文晔一直冷冷的站在一旁,这个时候也蹙起眉头:“王将军此话何意?” 王绍及冷冷笑道:“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今天刚回洛阳,听到了一个消息——昨日早朝,左光禄大夫裴恤居然向皇上谏言,请求停止征伐辽东。皇上龙颜大怒,叱责其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已经罢了他的官,将他流放岭南了。” “……!” 一听这消息,宇文晔和商如意都大吃一惊。 裴恤竟然被罢官流放,那裴行远呢? 似乎是看出了两个人担忧的样子,王绍及冷笑道:“其家中众人,一同获罪,流放岭南。” 商如意的心都沉了下去。 没想到,前天晚上大家才把酒言欢,这才不到两天,那个乐观开朗,一开口就能逗笑所有人的裴行远公子,竟然就遭到了这样的命运。 就在她一阵惋惜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一点不对劲。 王绍及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来? 她似已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再转头看向王绍及的时候,后者面色阴沉,冷笑着道:“对了,还不止如此呢。” 商如意开口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还是宇文晔沉稳的说道:“还有什么事,你说。” 王绍及冷笑道:“陛下严查了此事,断定裴恤必不能独自行此悖逆之事,一查之下,发现那裴恤上朝的前一晚,约了不少人喝酒议事,想来,那些大逆不道之语,就是那天晚上跟那些人商量出来的。” “……” “所以,陛下将那些人,也一同查处,一同论罪了。” 这一刻,商如意的呼吸都要窒住了。 她哑着声音道:“跟他一道喝酒的,还有谁?” “太中大夫文大人,上骑都尉贾英,明威将军,” 一连说了几个官名,最后,王绍及冷笑着看向商如意,慢慢悠悠的道:“还有就是——治礼郎沈世言,沈大人。” /94/94167/21018992.html 第110章 少夫人,这可是你的福气呀 这一刻,商如意只感到脑中一阵轰鸣,如遭雷击。 她捧着那神臂弓的手臂有些发软,整个人摇晃了两下,险些跌倒。可就在她脚步刚一趔趄的时候,后背却一下子撞上了一具坚实却温暖的胸膛。 回头一看,是宇文晔。 不知他何时冲上来扶住了自己,他的目光和双手一样,稳如磐石,只低头在她耳边沉声道:“先别急。” “……” 心里沉得如同被一只黑手压入了无底的深潭,几乎无法呼吸,但听到这话,商如意还是咬了咬下唇,轻轻的点头。 不管怎么样,不能在王绍及面前露出败相。 他明显就是在自己这里吃了亏,今天故意用沈世言的事情来打击她,不能让他如愿! 而商如意这才想起来,回洛阳的第一天晚上,裴行远请他们去听鹤楼喝酒的时候就提起过,那天晚上他父亲,也就是裴恤大人在家中宴请朝中的一些好友喝酒;到了第二天,她回沈家的时候,也听到舅母提起,舅父前一天晚上去跟同僚喝酒了。 没想到,竟是同一场酒局。 而那酒局,竟然引来这样一场大祸,累得沈世言要罢官流放! 商如意咬着牙,沉声道:“那,那他现在——” 那王绍及幸灾乐祸的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和惊惶的眼神,得意的笑道:“说起来,沈大人也算是幸运了,那么多人被罢官流放,累及亲族,唯有他,家中亲眷仆从一概无罪,只流放他一人。” 说到这里,他故意啧啧两声。 “少夫人,这可是你的福气呀。” 商如意用力的握着拳头,只恨不得这一刻一拳砸碎他的天灵感。 但握紧拳头的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王将军心胸开阔,仁义豁达,也是个有福之人。” “……” 王绍及听这话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沉下脸,恶狠狠的瞪了商如意一眼。 商如意淡漠以对,也并不理他,只是瞥见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大美人绿绡,目光闪烁的看了她一眼。 这时,宇文晔已经说道:“看王将军甲胄在身,想来也是连日奔波刚回洛阳,应当先复圣命再好好休息,在下就不多留将军了。” 王绍及也冷笑了一身,然后站起身来:“我也不叨扰二位了。” 说完,便带着绿绡转身走了出去,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将士也脚步沉重的离开了。 等到他一走,宇文晔这才接过那张神臂弓,放回到锦盒里,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我,我要回家!” “……” 宇文晔皱起眉头。 商如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无措到甚至像个小孩一样去抓着宇文晔的衣袖:“让他们备马,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这四个,说得肝肠寸断。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如果真的是昨天的旨意,只怕你舅父现在已经——” “我不管!” 她两眼含泪,只用力咬着牙才能忍住不哭出来,委屈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孩子:“我要回去看他,不管怎么样,我不能让我舅父出事!” 看着她这样,宇文晔出了口气,道:“好,你不要急,我陪你回去。” 商如意立刻点头。 一声令下,下面的人立刻准备好了马车,商如意有些急切的想要骑马,但宇文晔还是伸手将她拉进了车厢里,沉声道:“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在城中骑马;况且——” “什么?” “我刚刚也跟你说了,如果旨意真的是昨天下的,那今天,只怕沈大人已经不在家了,我们现在过去,怕是也只能见到你的舅母。” “……” “你要做的,应该是好好安慰她,而不是让她跟你一起难过。” “……” 听见他这么说,商如意这才渐渐的平静下来。 的确,如果真的是要流放,只怕现在过去真的已经见不到沈世言了,而她这样慌乱的模样过去见到舅母,也只会更让彼此伤心。 她已经快要失去自己的舅父,一定不能再伤害到舅母。 商如意更咽了一声,低声道:“你说得对。” “……” “我太不冷静了。我听你的。” “……” “我,我只是——” 她红着眼睛,更咽着道:“都怪我,那个时候就应该说服舅父辞官的,如果早一点辞官,他是不是就不用遭遇今天的事情了……” 马车用了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在街上行驶,自然也比平时摇晃得更厉害一些,看着她的泪水纷纷落下,宇文晔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厢太过窄小的关系,他竟然觉得,胸口有些憋闷。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道:“你没有必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商如意抬头看着他。 宇文晔道:“沈大人坐到那个位置上,要辞官也不可能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再说了,你是晚辈,就算你说得再清楚,长辈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 “你尽了自己的孝心就够了,不该用结果来责备自己。” “……” 不知为什么,他短短的几句话,让她的心一下子通透了起来。 而且,他的声音明明就是那样,但这个时候听起来,竟然好像很温柔,甚至,泪眼朦胧中,看着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也有几分温柔。 一定是眼中都是累,让自己看错了。 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太脆弱的模样,商如意急忙伸手要拿手帕擦眼泪,可摸了半天才发现出来得匆忙,忘记带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拿着一张手帕,送到她的面前。 商如意抬起头来,只见宇文晔平静的道:“不要急。” “……” “再坏的事,咱们都应该一点一点的接受,再想办法,一点一点的解决。” 他的话,竟真的抚慰了此刻的她。 商如意伸手接过那块帕子,在指尖揉搓了一下,才拿起来,擦拭掉脸上的泪。 “嗯。”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沈府的大门前,商如意也等不得别人去叫门,直接走过去伸手拍门门环,对着里面大喊:“舅父!舅母!” /109/109766/28657665.html 第111章 我,可以跟你交换 无人应答。 整个沈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脚步声走过来,然后是门栓被抽下来的声音,大门一打开,商如意的立刻迎上前去:“舅——” 话没说完,她又停了下来。 前来开门的,是府中的管事陈伯。 这位老人比之前见到憔悴了许多,脸上泪痕犹在,一见到商如意,立刻又老泪纵横起来:“如意小姐,你,你来了。” 商如意急忙道:“陈伯,我舅父呢?还有舅母呢?” 陈伯道:“小姐,你都知道了。” “嗯,他们人呢?” “他们,都走了。” “什么?!” 商如意原本要往里走,一听这话立刻停了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陈伯,而宇文晔也紧跟了上来,沉声说道:“沈大人和沈夫人已经被——” 陈伯点点头,颤声道:“昨天发生的事,官兵押着我们老爷就走,连衣裳都没收拾几件。” 商如意的心一瞬间坠入冰窟。 竟然是真的,沈世言竟然真的已经被流放。 而且,竟然这么快,连一句话都还来不及说。 一旁的宇文晔却仍然很镇定,又看了看大门内府中的情况,显然已经冷清了许多,他说道:“我听说皇帝的旨意是只流放沈大人一个人,家中的人都不受牵连,怎么沈夫人还是——” 提起这个,商如意才想起来,刚刚王绍及也提起,这一次流放了那么多人,只有沈世言是一个人获罪,没有累及亲族。 若不是如此,她又怎么会置身事外,直到今天才知晓一切? 那陈伯提起这个,更是悲痛欲绝:“的确是没有牵连我们这些人,可是夫人她——她哪里忍心让老爷一个人去受苦,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啊?” “所以,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点东西就跟去了。” “……” “临走之前还跟我们说,让我们守着家,不要告诉小姐。若小姐知道了,就让我们跟小姐说,不用担心,她会照顾好老爷的。” 商如意的泪已经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她的舅母于氏,平时就是个玩心很重,还有些不靠谱的长辈,可这个时候却不顾山高水远,不顾生死,也一定要追随舅父对他不离不弃,甚至为了不连累自己,连走,都不告诉自己一声。 商如意哭着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伯也泪流满面,道:“小姐,小姐你不要太伤心,夫人走之前都安排妥当,家里其他的人都辞退,留下老汉和高封他们几个看家护院,小姐平时也不用担心我们,就,就跟姑爷好好过日子吧。” 商如意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便是沈世言夫妇,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如今他们被流放岭南,那本就是蛮荒之地,更何况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自己的舅父舅母被这样的命运折磨,她又如何能“好好过日子”? 等到他们离开沈家,回到宇文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一路上,商如意没有再哭,但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整个人木然无声,如同一尊被夺去了魂魄的泥塑,被宇文晔带着回到房中,也只麻木的站在屋子中央。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想要说什么,但这个时候,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可惜他昨天因为新月公主的事耗费了太多心神,也没有来得及注意朝中变动,但皇帝一次罢免了那么多官员,这一定会在朝中,甚至在民间引起巨大的影响,而且,最重要的就是裴家—— 两家的交情笃深,不论如何,他也得照拂一下裴行远的情况。 于是,他转身往外走去,准备让人去裴家探探情况。 可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商如意低哑的声音—— “我,我有件事想要求你。” 这声音,麻木中带着轻颤,好像一个人濒临绝望发出的求救声,宇文晔闻言,立刻脚步一顿,停下来,转身看向她。 房中还未来得及点灯,晦暗的光线下,商如意站在那里,没有一点活气。 他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虽然商如意的话还没说完,但他好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只见商如意脸色惨白如纸,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目光如同凝结了寒霜,并不是冷,而是已经没有了感知和热气,她一字一字道:“我,我想问你要几个人。” 宇文晔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商如意道:“我,要去救他们。” “……” 果然,不出所料。 宇文晔看着她近乎麻木的说完这几个字,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的是多大逆不道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你这么做,结果是什么?” 商如意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要救他们。” “……” 她没有没有更多的力气去听他的话,去判断所谓的“结果”。 她只要救他们。 流放,这说起来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无数被流放的人的尸骨堆起来的,且不说岭南山高路远,环境恶劣,流放到那里的人都过得生不如死,事实上,能到达岭南的,也只有少数,多数被流放的人,都是在路上就被折磨致死! 舅父和舅母,是她最重要的亲人,她一定要救他们! 宇文晔道:“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去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 商如意沉默着看了他许久,突然说道:“我,可以跟你交换。” “什么?” 宇文晔皱着眉头:“你要跟我交换什么?” 商如意开口时,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了一丝颤迹,她甚至带着几分期许和讨好的神情走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往后,你再要跟新月公主见面,我绝不会阻挠。” “……” “不仅不阻挠,只要你们需要,我会帮你们遮掩,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 “……” “如何?只要你答应——” 她的话没说完,就感觉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一瞬间,她的脖子好像都被人扼住了,后面的话也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而在晦暗的光线下,只见宇文晔微眯着双眼,冷冷看着她。 “你,说什么?” /133/133331/31391666.html 第112章 你的感情,可真值钱 不知为什么,商如意突然感到一阵胆寒。 明明,宇文晔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在生气? 可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商如意定了定神,接着说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但,应该是你想要的吧。” “……” “只要有我这个妻子为你们打掩护,将来,她就不用大费周章派人假传圣旨找你入宫,我可以随时陪着你去见她——当然,我不会插入到你们中间。” 说到这里的时候,商如意突然感到喉咙一梗。 只要一想到,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要陪着宇文晔去见那位金枝玉叶的新月公主,而他们二人相见,自己却要躲到一边,只为给他们创造出亲密的空间,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可是,这也是她唯一能与宇文晔交换的。 毕竟,她的一切,他都不在乎。 而这时,宇文晔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此刻已经暗了下去,看不到一点光,却又好像有一点刀锋一般的锐利从眼中透出,他紧紧盯着商如意,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字道:“商如意,你的感情,可真值——你可真是个,重情之人啊。” 不知为何,那“重情”二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好像恨不得撕碎什么东西似得。 商如意黯然道:“舅父舅母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对他们的感情,也许从未热烈的表达过,却是她在这世上赖以生存的根,是无价的——尤其是在,这一次感情的错付之后,她更明白,自己应该珍惜什么。 她又抬头看向宇文晔,轻声道:“昨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不懂事,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回应,得不到回应,就恼羞成怒,乱发脾气,是我不对。但我今后不会这样了。” “……” “现在,我求你帮帮我。” 感情没有了,她不能没有自己的家人。 宇文晔冷冷的看了她许久,突然转身往外走去。 哎? 商如意一愣——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正要跟上去,却见外面穆先大步的走了回来,似是准备要向宇文晔禀报什么,但宇文晔已经先开口道:“调集你的人马,立刻跟我出发。” 穆先愣了一下:“公子要去裴家?” “……” 宇文晔沉默了一下,高大的背影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然后道:“出城。” 穆先似乎也感觉到自家公子阴沉的思绪,再看看站在他身后,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欣喜笑意的少夫人,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便也不多说,只立刻应道:“是。” 夜色沉沉,而周围密集沉重的马蹄声,又似乎让这夜色更加深重了几分。 商如意虽然马术精湛,但也从来没有在这么漆黑的夜晚骑马赶路,幸好宇文晔叫穆先带着两个人举着火把在前方开路,勉强照亮了脚下的宽阔的官道。 这一夜,他们赶了近百里。 眼看着已经过了寅时,商如意有些焦急的问道:“我们赶得上吗?” 夜色中,宇文晔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一件通体漆黑的风氅覆在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他的脸,只有一双精亮的眼睛闪烁着一点精光,沉声道:“最好是在今夜赶上。否则,等到天亮他们再上路,要动手就得再等到明晚。” 商如意的神情更凝重了一些。 她奋力的策马前行,周围的护卫们也都默不作声,只策马护在他二人身侧,不一会儿,听见前方一阵水声潺潺。 宇文晔沉声道:“湛平河到了。” “那是——” “这条河的河边有一处驿站。按照平常押解犯人的脚程,他们今晚应该会在那里留宿。” 商如意一听,立刻呼吸紧张了起来。 果然,再策马跑出一段路,水声更响,而且在暗夜中能看到一条隐隐闪烁着水光的河流在夜色中蜿蜒而行,在河边,有一座看上去不大的二层小楼,门口一盏灯笼,勉强照亮了房子的轮廓。 正是湛平河驿站! 眼看着他们离那驿站还有多半里的路程,宇文晔一扬手,周围的人急忙勒马停下。 商如意也停下,转头看向他:“怎么不走了?” 宇文晔却没有理她,而是沉声吩咐道:“把火把熄了。” 前面开路的两个人立刻熄灭了火把。 顿时,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凭借头顶暗淡的月光勉强辨认周围人的轮廓。 而商如意盯着他的轮廓看了许久,才看清了宇文晔脸上毫无温度的表情,沉静的说道:“穆先,你先绕路过去,从后面看看马槽那边停了几匹马,再看看驿站里有几个人,探清楚了回来报我。” “是。” 穆先话不多话,立刻便翻身下马,趁着夜色朝着那湛平河驿站而去。 商如意这才有些回过神来——这是要探清驿站内的虚实。 也就是,要准备动手。 不知为什么,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个时候,她的心已经开始咚咚乱跳了起来,甚至握着缰绳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而宇文晔骑在马背上,一双眼睛冷静的盯着前方那渺茫的灯影,道:“趁着这段时间,你跟我说清楚接下来的安排。” “什么?” 商如意还有些回不过神:“什么,安排?” 宇文晔转头看向她,目光淡漠:“朝廷押解犯人的官差都不是什么勇武之士,若真的要救人,我的人一动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事。所以,接下来就是往哪个方向走的问题。你要带着你舅父舅母往哪里去?” “……” 商如意一下子僵住了。 虽然她做下了这个决定,也一路策马疾驰到了现在,可这个问题,她的确从未想过。 宇文晔接着说道:“回洛阳是肯定不行的。沿途的驿站都有接应文书,一旦发现押解你舅父的官差没有按时到达驿站,立刻就会发文回洛阳。到那个时候,朝廷不仅会发兵捉拿我们,宇文家也难逃一劫。” “……” 商如意听着这些冷静的话,却如同锋利的刀一般扎在她的胸口。 宇文晔的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所以,你接下来要带他们去哪儿?” /94/94167/21067010.html 第113章 有人,进了那驿站! “我——” 这一刻,商如意只感到如坠冰窟。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救下了沈世言夫妇,她,连同他们所有人,都将无路可去。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如同前方那始终不停的潺潺的河水。 商如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头热的做出决定要救下自己的舅父舅母,不能让他们去岭南受苦,可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发现,就算救下了他们,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也会是无穷无尽的苦难。 毕竟,朝廷不会放任流放的犯人被劫,一旦动用官兵抓捕,他们将无立锥之地,更永无宁日。 可是,她也不能不救舅父舅母。 这一刻,那种无处可去,更逃不出升天的绝望感,令她周身冰冷,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发僵了。 她有些慌乱的往四周看去,拼命的想要找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缥缈的光芒,至少也能给自己一点希望。 突然,她看到了面色冷峻的宇文晔。 对了,他的父亲——宇文渊! 自己之所以拒婚宇文愆,却又选择嫁给他的原因,除了自己那一点令人可笑的自作多情之外,不就是宇文渊吗?在这样的乱世当中,有什么比依附于这样一个人,更能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呢? 所以,只要宇文渊还在,他们就不会有危险的,不是吗? 但下一刻,商如意的脑海里却又不自觉的浮起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念头—— 宇文渊会成功,可他的成功,但并不代表他周围的人可以完全平安。 历朝历代,那些建功立业,甚至建国称帝的人,他们的亲人,又有多少是倒在了成功前的艰难路程中,成为一抹值得怀念,但终究也只能怀念的亡魂? 她必须在每一步都选择正确,才能依附上他最后的成功,保全自己和家人。 而现今,盛国公显然还没有到能以一己之力对抗朝廷,甚至整个天下的地步,此刻他正在辽西督运粮草,如果他们在洛阳真的犯下劫囚大罪,就算盛国公不受牵连,可他们若被抓住,也是难逃一死。 到那个时候,沈世言和于氏岂不反倒被自己连累? 这一刻,商如意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随着她紊乱的呼吸,几乎是一瞬一个念头,而每一个念头都纠缠着她的内心,让她的思绪更混乱了一些。 就在她纠结不已的时候,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穆先飞快的跑了回来,站在宇文晔的马前拱手道:“公子。” 那穆先道:“回公子,属下已经探听清楚。那湛平河驿站的马槽内只有三匹马,押解沈大人夫妇的应该只有三名官差;而驿站内的人员配制不超过四个。” 宇文晔道:“也就是说,加上沈大人夫妇,也不到十个人。” “是。” “好,你上马吧。” 穆先领命,立刻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周围的空气更加紧绷了些。 谁都知道,押解流放犯人的官差不可能是什么能征善战之辈,一个小小驿站的驿丞只怕更是些老弱病残,而他们这一行十来个人,除了商如意之外全都武艺高强,要从这样一群人手里劫走沈氏夫妇,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只见宇文晔目光冷而定,看着商如意:“你,决定好了吗?” “……” “现在要决定的,不是动不动手,而是出了那个驿站,我们要往哪个方向走。” “……” 商如意只觉得心里像是有蚂蚁再爬,那种躁动难安的情绪让她再也无法冷静思考,她低声道:“你,你觉得呢?” 宇文晔冷冷道:“这件事是你决定的,而且,也是你与我交换的。” “……” “那么接下来的安排,也应该你自己做。”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更冷了几分:“结果,也应该你来承受。” 商如意咬着下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宇文晔的这些话,丝毫没有让她有信心做决定,反倒像是一步一步将她逼上绝境。 就在这时,穆先突然又说道:“公子,少夫人,还有一件事,属下想要禀报。” 两人都立刻抬头看向他。 宇文晔道:“什么事?” 穆先道:“属下刚刚靠近那驿站探查的时候发现——沈大人身上的镣铐,好像被取下来了。” “……?” 一听这话,一直冷静自持的宇文晔目光也闪烁了一下。 商如意立刻道:“真的吗?” 穆先点头道:“不仅镣铐取下来了,属下还看到,那三个押解的官差似乎还跟沈大人夫妇坐在一起吃饭,相谈甚欢的样子……”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她之前没有过家中族人被流放的经历,但多少还是明白朝廷的一些规矩。一些重犯如果被流放,不仅一路要带着镣铐,手脚颈项被磨得血肉模糊,一些官差还会折磨犯人,借机敲诈勒索,有些犯人甚至活不到流放地;而有些轻犯被流放,虽然白天赶路时需要带着镣铐,但到了晚上休息,善良的官差可能给他解开镣铐,甚至态度稍微松缓一些,也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些。 如果说,沈世言不仅镣铐取了,而且还跟押解官差坐在一起吃饭…… 难道他们没有被虐待? 若是这样的话——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神情复杂的宇文晔,迟疑着道:“宇——二哥,我——” 她的话没说完,只见宇文晔突然一抬手:“别说话!” “……?” 商如意一愣,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却见宇文晔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皱起眉头,像是在仔细的听着什么。 可耳边除了越来越急的风声和远处湍急不停的流水声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 商如意想要再问什么,却又不好随意开口。 但只过了片刻,就听见宇文晔沉声道:“有人来了。” 一听这话,大家都紧张了起来,急忙都往四周张望,可周围一片夜色深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哪里能看见半个人影? 商如意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道:“哪里有人?” 只见宇文晔两眼如炬,锐利的看着远处那只有一点灯影在闪烁的驿站,突然说道:“有人,进了那驿站!” /94/94167/21082915.html 第114章 人间正道 “什么?!” 商如意立刻慌了,来不及细想,立刻策马朝着前方驿站飞奔而去。 “商——” 宇文晔要叫住她,但想了想,还是挥手招呼身后的人:“跟上去,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随便动手!” “是!” 众人领命,跟着他一道策马也朝前冲了过去。 不过半里多的距离,几乎是转眼间,他们便冲到了那湛平河驿站,这就只是在河岸边一个小小的二层土楼,外面的土墙甚至不到一人高,也坍塌了不少,驿站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熄灭了一盏,破损的木门上满是裂缝,哪怕关起来都透着不少光,这个时候两扇大门似是被人踢开,撞在两边墙上晃晃悠悠的发出吱呀声。 商如意骑马跑到大门外,甚至等不及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往里跑去。 一跑到大门口,就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一楼大堂很空,摆着两三张矮几,地上铺了几条灰突突的毯子,挨着左边土墙是一条细长的木梯直通向二楼,三面走廊各通向五六间房,供人休息。 而此刻,驿站内的人似乎都没休息,全都在大堂内。 大堂中央那张桌子上摆着几碗汤水,两碟面饼和一碟肉饼,显然刚刚都在吃东西,但此刻,所有的人全都站起身来,几个官差和驿丞脸上神色复杂,看着大堂中央的三个人。 其中背对着商如意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清瘦,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衫的男子,另外两个人正抱着他在哭着说什么。 商如意一眼便认出,那两个人,正是她的舅父舅母。 沈世言夫妇都穿着灰突突的短衣,满脸风尘,原本还在哭着说着什么,突然听见门口的响动,抬起头来,顿时眼睛一亮。 于氏惊喜的道:“如意,你怎么来了?” 一听到她的话,那个被她紧紧抱着的人肩膀忽的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清俊疏朗,全身上下透着一股雅逸之气,尤其是他看向商如意的时候,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嘴角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令他的笑容看着既真诚,又充满了暖意。 一对上那双温柔的,欣喜的眸子,商如意的全身都震了一下。 顿时,之前所有的紧张不安,甚至,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沮丧颓败,都在这一刻被那双充满了温柔笑意的眼睛所抚慰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因为太激动,竟然发不出声。 直到那人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如意!” “……” 商如意睁大了双眼,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温柔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哪怕已经阔别数年,但只是这么一触碰,所有温柔的记忆又全都回来了。 她鼻子一酸,双手也抱住了眼前的人。 “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氏夫妇的独子——沈无峥。 阔别数年,怎么也没想到兄妹二人会在这里相见,商如意抱着自己的哥哥,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沈无峥低头看着她,沉声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 商如意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其实,也不熟悉了。比起离开时明明是肉嘟嘟的,还带着稚气的脸庞,此刻的沈无峥消瘦了不少,轮廓中已经透着成熟男子的味道。但那双温柔的眼睛却是丝毫没变,还有他身上那温暖的气息,仿佛他离开的这些年也不过就只是一瞬间。 商如意喉咙又梗了梗,才说道:“哥,你变了好多。” “……”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来看看爹娘。” 说话间,沈氏夫妇已经红着眼睛走上前来,商如意急忙又走到他们跟前,正想要说什么,于氏已经心疼的道:“你这丫头,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 商如意犹豫着看着那几个官差,说不出话来。 但这个时候,就算她什么都不说,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而且这个时辰跑到驿站来,谁都猜得出她想要做什么。 沈世言的脸色由红转青,指着她道:“你,你怎么这么傻?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怎么目光这么短浅。我一个老头子,值得你这么做吗?” 说着,又狠狠瞪着于氏:“都是你惯出来的!” 于氏嘟囔着道:“怎么又怪我?” 他平日里总是儒雅端庄,对商如意也从未大声斥责过,这还是十几年来商如意第一次挨骂。 她低着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倒是一个围观的官差叹了口气,道:“沈大人果然义薄云天,你的亲人也都不会放弃你呀。只是,你的孩子们都太莽撞了。” 商如意抬头看向他。 只见那官差道:“沈大人可是朝廷的钦犯,就算今夜你真的得手,将来,你们还能躲一辈子吗?” 他这话,倒是正合刚刚宇文晔说的那些话。 再看看沈世言和于氏的模样,虽然有些憔悴,但显然没有受到任何虐待,不仅身上没有镣铐,甚至桌上还摆着他们的碗筷。 他们竟真的是坐在一道吃饭的。 那官差叹了口气,道:“我们也不瞒你们,沈大人虽然是被定了罪,但在我们的眼里,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忠臣。” 商如意一惊:“你们——” 那官差道:“沈大人,还有裴大人他们,都是为了向皇帝谏言停止攻打辽东——这也是天底下所有老百姓都期盼的事,这些年连年征战,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只是我们的话没办法上达天听罢了。有人替我们说了这话遭了罪,我们怎么可能还让他再受苦呢?” “……” “所以,你们大可不必来做这种杀头的事。” “……” “我们这一路上,不会亏待了沈大人,就算是岭南那边,也是这个心思。” 另外几个官差,连同那几个驿丞也都点头称是。 商如意的内心感慨万千。 有的时候,说起人间正道,好像是一个太虚无缥缈的东西,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日子下来,连商如意都感觉到,再深的情感比不上一点利益交换;却没想到,还是有人,心中存着那一点微弱的善念,哪怕在人最绝望的时候,仍然给人,甚至给人间一点希望。 商如意跟沈无峥一道,对着那几个人长身一揖:“多谢各位高义。” /94/94167/21096951.html 第115章 只有一张床 一时间,驿站内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商如意也感觉到心口一处憋闷的地方畅通了起来,她长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沈无峥,轻声道:“所以哥你今晚也是来——” “嗯,” 沈无峥点点头,平静的道:“原本是回来看你,但半路上得到这个消息,就掉头过来了。” “……” “我是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爹娘受苦的,若这里情况不对,我自然是要带他们离开的。只是来了之后,发现他们的情况与我之前设想不同,所以没有动手,而是进来想要与他们商谈接下来的安排。” “……” “眼下这个情形,我也该另有打算。” “哦……” 商如意轻轻的点了点头。 其实,刚刚听了那官差的话,她的念头也打消了。原本就是因为担心舅父舅母受苦才来救他们,但如今那些官差对他们这样优待,自然不用再动手,而且他们还说,连岭南那边的人也是这么打算的。 若真的有人照应,那沈世言到了岭南,除了环境恶劣,倒是要比在朝中安全多了。 相比起沈无峥的冷静,果然自己太冒进了,若不是宇文晔那些话,只怕已经铸下大错。 唉?宇文晔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而这时,沈无峥也微蹙眉头道:“对了如意,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急忙抬起头来,只见大门外沉沉的夜色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的走进了驿站。 正是宇文晔! 他将人都留在了外面,只孤身进入驿站,但还是能看得出院墙外人影晃动,战马的嘶鸣声随风飘得很远。 一看到他,沈无峥的目光慢慢沉凝。 但,他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沈世言道:“宇文公子,你怎么也来了?你是跟如意一道来的?” 只见宇文晔一步一步的走进来,虽面无表情,但走到沈世言面前的时候,仍是毕恭毕敬的抬手行礼:“沈世伯,晚辈来迟了,还请见谅。” “你们糊涂啊!” 知道他是跟商如意一道来的,沈世言气得捶胸顿足:“万一因为我再连累了国公,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宇文晔道:“世伯千万不要这么说。” 沈世言连连道:“糊涂!糊涂!” 这时,沈无峥走到他的身边,平静的说道:“父亲大人,我们这么做,跟你与裴大人他们一起去劝谏皇上停止征伐辽东是一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对,明哲保身护佑家人也是对,只是各人选择不同,并没有对错之分。” “……” “父亲,也不要再责怪别人了。” 他的话冷静而有度,即便是长辈听了,也没有任何责备的余地。 甚至,话语中几分掷地有声的威严,让作为父亲的沈世言反倒有些嗫喏了起来,看了儿子一会儿,又转头对着于氏:“都怪你!” 于氏道:“这也怪我!” 夫妻俩凑到一边吵起来了。 而直到这时,沈无峥才转头对向宇文晔。 宇文晔也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无声交汇,一刚一柔,却好像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在这个灰突突的简陋驿站里蔓延开来。 半晌,还是沈无峥先开口:“宇文公子,劳碌了。” 宇文晔倒是对着他一拱手:“大哥,有礼了。” 他这声大哥,不知是年龄上的称呼,还是称呼大舅哥的称呼,但沈无峥的眉心却是微微一蹙,又看了一旁的商如意一眼,才说道:“这一次,你跟如意的婚事,我事先并不知晓。” 宇文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礼数已全。” 商如意看看自己的大哥,又看看自己的夫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两个人都面无表情,说话的口气也十分平和,但一个字一个坑,给人的感觉好像刀光剑影在眼前晃动似得。 她下意识的道:“哥——” 一听见她叫自己,沈无峥的眼神立刻柔软了下来,转头看向她:“嗯?” 虽然叫了他,但商如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嗫喏着,倒是一旁的沈氏夫妇和几个驿丞商量了一番,上前来说道:“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现在夜已经深了,你们就暂时在这驿站休息一下,等天亮了我们要上路了,你们也赶紧离开。” 说着,沈世言还特地嘱咐宇文晔:“如今盛国公在朝中的情况——宇文公子更要小心谨慎,你们回了洛阳,一切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再不可像今日这样莽撞行事了。” 宇文晔平静的道:“多谢沈世伯教诲。” 一旁的商如意听得一背的冷汗。 说起来,莽撞的是她,而且是她用了那种交换的条件逼着宇文晔跟她一道过来,可沈世言不知情,只对着宇文晔絮叨,也亏得他全都认下了。 于是,驿站里的人立刻安排了楼上的房间,众人也不挑剔,便各自去休息了。 临上楼前,宇文晔还嘱咐了穆先他们守在驿站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通报。 而商如意也扶着沈氏夫妇上楼进了他们的那个房间,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去到了驿丞安排给他们的那间房。 推门进去,只见那屋子窄小无比,房中的摆设一应俱无,只有屋子中央一个矮几上摆着一个烛台,靠墙有一个床榻,也破损不堪,上面的红漆都剥落殆尽,幸好铺在上面的毯子看着还干净。 商如意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房间发呆。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一切,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她还有些茫然的时候,身后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急忙回头,只见宇文晔走了进来。 两人一照面,都下意识的开口。 “你——” “你——” 一开口,又都停了下来。 宇文晔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商如意想要跟他道谢,却又觉得这个时候道谢太矫情,便只能支吾道:“你,要休息了吗?” “……” 宇文晔没说话,只神情怪异的看着她。 下一刻,商如意突然明白过来。 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她让他休息,岂不是—— 商如意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133/133331/31464299.html 第116章 我觉得,你不快乐 宇文晔静静的看着她,虽然光线晦暗,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却好像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商如意的脸都快烧起来了,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很轻的敲门声,随即,就听见沈无峥轻声道:“如意,你睡了吗?” 宇文晔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 而商如意已经大松了一口气——得救了! 她三步并做两步过去打开了门,只见沈无峥站在门口,温柔的看着她:“还没睡啊?” “没有,哥你找我有事?” “这么久没见,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要休息了吗?” 今晚经历了那么多事,商如意此刻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何况房中的情况,她更不好跟宇文晔待在一个房间里,急忙说道:“我其实也睡不着,想找哥说说话。” “那就好,” 沈无峥道:“那,你到我房里来吧。” 说着转身欲走,却又好像感觉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的后背,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房中的宇文晔,平静的说道:“宇文公子,我跟我小妹还有些话要说,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商如意也回头看了一眼,想要再说什么,却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只匆匆点了一下头,便离开了。 沈无峥的房间就在隔壁,走进去一看,也跟她的房间差不多。 只是,屋子中央的矮几上除了一盏烛台,还放了两个装水的土陶杯。 商如意走过去,与他面对面坐下。 直到这个时候,商如意才勉强平复了刚刚有些尴尬的情绪和紊乱的心跳,拿着杯子喝了口水,再抬起头来,却见沈无峥正透过烛光,微笑着仔细的打量她。 商如意笑道:“哥在看什么?” 沈无峥道:“看我的小妹嫁了人之后,有什么不一样。” 商如意抿着嘴笑了笑,扬起脸来给他看个清楚,道:“哪里不一样?” 沈无峥道:“你憔悴了。” “……!” 商如意的心忽的一跳。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去,神情复杂的道:“一夜跑了那么长的路,我也是有些累了。” 沈无峥道:“我说的憔悴,不是累。” “……” “我觉得,你不快乐。” “……” “如意,你老实跟我说,宇文晔对你好不好?” 只听到这一句话,商如意就感觉心里的酸楚如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股滚烫的触感在眼睛里流动,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她急忙低下头去掩饰了这一刻自己的脆弱,笑着说道:“哥,哪有这样问的!” 沈无峥道:“我只关心这件事,为何不能这么问?”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对我很好。” 沈无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真的?” 商如意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着抬头看他,说道:“这一次来救舅父舅母,谁都知道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他还愿意带着他的人陪我一起来,若他对我不好,岂能如此?” “……” 听到这话,沈无峥的神情才稍缓了一些。 但也并没有露出放心,甚至愉悦的神情。 他一只手搁在桌上握着水杯,但许久都没有拿起来喝一口,只是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了口气,然后再抬起头来看向商如意,柔声道:“我的如意,终究还是长大了。” “……”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你出嫁的年纪了。” 商如意笑道:“我也不能一辈子都是小孩子啊。” 沈无峥目光微微闪烁,突然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发心:“我倒希望你一辈子都是小孩子。” 明明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嫁做人妇,已经够成长了,可被兄长这么一揉头发,那种小孩子的心性还是又一次涌了上来,商如意甚至有些酸楚的觉得,如果真的可以一辈子不嫁人,留在舅父舅母,留在兄长的身边,就好了。 这样,她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像小时候那么快乐,而不用去品尝感情里的苦涩? 可现在的自己—— 她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透,只勉强笑了笑,立刻换了个话题:“哥,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沈无峥道:“你们如何打算?” “明天我们应该是要回洛阳的。” “那你们路上小心。我会陪着爹娘去岭南。” 商如意一听立刻道:“哥,你还要去啊?” 沈无峥点点头道:“虽然那几个押解的官差不会为难他们,但这一路上山高路远,越往南走情况越坏,我在他们身边,至少能让他们少受些苦。” “……” “而且,岭南那边的状况,我也要亲眼看见了才能安心。” “……” “等我过去安顿好他们,再找时间回来与你相聚。” “……” 商如意有些难过的看着他,原以为他这一次回来就能一家团聚,却没想到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而沈无峥甚至来不及回一趟家,又要陪着舅父舅母去岭南。 商如意轻声道:“我也想……” 沈无峥立刻道:“你不准想!” “哥……” “虽然我对你这桩婚事——但现在,留在洛阳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岭南乃瘴疠之地,你就算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 “哥……” 商如意也知道,虽然兄长平日里对她疼爱有加,可一旦涉及到自己安全的事情,再怎么撒娇也没用,况且自己的情况,也的确不可能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陪着舅父舅母去岭南,只能委委屈屈的点头应下来。 想了想,又问道:“对了哥,你这一次回来,是沐休,还是已经学成回家?” 沈无峥道:“我已满师。” “所以,哥这一次回来,就不会再回李先生那里?那哥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你是指什么打算?” “比如,哥想要入仕,还是——” 沈无峥目光闪烁,看着她:“你希望我入仕?” 商如意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 见她这样,沈无峥立刻笑了起来,他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的点着桌面,道:“我之前收到母亲的书信,她还提起,你曾经劝父亲辞官回乡。如意,你似乎对朝廷,没什么信心。” 商如意看着他:“哥,你有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沈无峥温柔的眼瞳立刻变得深幽起来。 /133/133331/31472102.html 第117章 姑爷,你不要欺负她啊 等商如意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而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稍微感到了一丝倦意。 大概是因为见到了舅父舅母,也终于在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放下心防,跟沈无峥说了心里话,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可一推门进屋,她立刻又僵住了。 宇文晔,正睡在床上。 虽然他睡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个房间里只有那一张床,虽然他睡得比较靠里,一张床榻还留出了大半,可一看到那大半的空白,商如意的的脸上立刻就有些发烫了。 难道,自己要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平时,他为了掩人耳目,的确会在早起之后睡到自己身边,做出两个人同塌而眠的样子,但这种事若是换她来—— 她怎么可以? 尤其是在,宇文晔已经知晓她的心思,还拒绝了她之后,自己再上他的床,未免也太厚脸皮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深吸一口气,反手关上门,只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便默默的转头走到了屋子中央的矮几前坐下,盯着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烛火,原本还想撑到这段时间到天亮,可不一会儿,倦意就如同潮水一样袭来,瞬间将她的神智卷裹得一丝不剩。 商如意慢慢的趴到桌上,闭上了双眼。 只是,在陷入沉睡的那一刻,她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屋子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似乎带着隐隐怒意的长叹声。 …… 这一觉,也许是因为终于对舅父舅母的事放下了心,又或许是因为终于见到了兄长,也有可能是因为,被一种温柔的,让人沉醉的气息包围着,商如意睡得格外的沉,也格外的香。 连梦都没有一个,一觉醒来,整个房间里一室通明。 她打了个哈欠睁开眼,下一刻,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头顶土黄的屋顶,而自己,正躺在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榻上! 这是怎么回事? 她急忙从床上坐起身来,但下一刻,就听见吱呀一声,只见宇文晔推门走了进来。 一看到他,商如意的脸上止不住一阵发烫,她下意识的想要退避,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房间,她又能退到哪里去?只能慌忙的坐到床沿,手忙脚乱的穿上鞋子。 而宇文晔站在门口,一脸平静的看着她:“你醒了?” “……” 商如意咬着下唇,轻声道:“你——我——” “你要说什么?” “我,我怎么会在,在床上的?” 宇文晔冷冷道:“就算我说是你自己上来的,你也不会信吧。” 所以,真的是他—— 只一想那个画面,商如意的脸就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更有些不敢去想象,抱着自己上了床上之后,他做了什么?是立刻起身去做别的事,还是,他与自己同榻而眠了? 也许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过是做做样子,可商如意只要一想到他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抱着自己上了床,甚至可能两个人睡在了一起,那种场景只要一想,就让她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自己那么看重,可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越这样,越显得她可笑。 商如意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床沿,手指用力的抠着红漆已经剥落的木板,挣扎了许久,才哑声道:“你不能这么做。” 宇文晔一皱眉。 可就在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走动的声音,商如意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很亮了,显然她睡得很晚了才起,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时候,她也来不及再跟宇文晔说什么,只立刻起身去简单的洗漱了一番,等到出门,果然看见那几个押解的官差和沈氏夫妇早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商如意急忙走到大门口,一看到那官差已经给沈世言套上了镣铐,她的心里又痛了起来。 她抓住了沈世言的手:“舅父……” 看见商如意眼睛红红,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样子,沈世言却是温和的一笑,用不太自然的姿势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说道:“傻丫头,哭什么?” “……” “这东西,不重也不痛,只要等到休息的时候,他们都会给我取下来的。白天戴着,不过是给人看的。” 那官差也说道:“你放心。” 商如意泪眼朦胧的看着舅父慈爱的,宽慰她的笑容,沉默了半晌,抓着他的双手轻声说道:“舅父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舅父再回来,不再吃这样的苦。” “……” 沈世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好笑。 罢黜他的官位,流放他去岭南的,是皇帝的旨意,自己这个外甥女就算再是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子,盛国公的儿媳妇,如何能让皇帝的旨意改变? 但他安慰于晚辈的孝心,还是说道:“有你这句话,舅父在岭南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商如意却用力的握紧了他的双手。 而在另一边,宇文晔也跟着她下了楼,正吩咐手下的人也准备好要回程,却在这时听见了于氏轻声唤他:“姑爷……” 宇文晔一听,急忙转身对着她:“伯母。” 于氏走到他跟前,又一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温柔的笑道:“我叫你姑爷,你不介意吧。如意虽然是我的外甥女,但这些年,我是将她当我的亲女儿看待的。” 宇文晔恭敬的道:“伯母是有什么要交代晚辈的吗?” 于氏道:“我们家如意,小时候虽然是受了些苦,可等她到了我身边,我是一指甲盖儿都没弹过她,她可是斯斯文文,娇娇贵贵长到这么大。姑爷,你不要欺负她啊。” 宇文晔的神情突然有些尴尬。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伯母请放心。如意嫁给了我,自然就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她——我自己也是。” 于氏这才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时,宇文晔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正红着眼睛握着沈世言的手的商如意,沉吟半晌,突然道:“伯母,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哦?” 于氏一愣,道:“你要问什么?” /109/109766/28736007.html 第118章 她是个长情的人吗? 宇文晔道:“如意她,她是个长情的人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于氏立刻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二公子此话何意啊?” 宇文晔又想了想,然后说道:“我的意思是,她喜欢一个——一个东西,会长久吗?还是说,她前一天说了喜欢,转天,可能这个东西对她而言就一文不值了?” “……” “她,会这样吗?” “……” 于氏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着打量了他许久,再想了想,才说道:“如意这孩子——虽然是在我身边长大,可她性子独,不愿让长辈为她操心,有话也总是憋在心里。” “……” “所以你说的这个,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 “哦……” 宇文晔似也并不遗憾,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但下一刻,于氏又接着说道:“不过,对于我们女人而言,长情不长情的,也要看对象如何。” “……?” 宇文晔目光一凛,看向她。 于氏意味深长的说道:“若对方——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是值得的,那么就算吃尽苦头,我们也会千里相随,绝不放弃;可对方若不值得,那及时放手,是放过对方,也是放过自己。” “……” 宇文晔不发一语,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这时,出发的时辰到了。 商如意平静的面具也在分别的一刻被彻底撕碎,她用力的抓着舅父舅母的手,只红着眼睛,却怎么都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沈无峥上前来,握着她纤细的腕子轻轻的拉开。 商如意开口已经带上了哭腔:“哥……” 沈无峥站在她的面前,柔声道:“你要听话。”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爹娘,还有我,都不在你的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哥……” 眼看着商如意已经快要哭出来,这时,宇文晔走到她身后,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纤细的,因为颤抖而几乎快要破碎的肩膀,沉声道:“如意,你不要这样。” “……” “你这个样子,只会让长辈更伤心。” 听到这话,商如意咬着牙,生生将满腹酸楚和眼泪咽了下去,可红着眼睛和鼻头,恋恋不舍的看着自己亲人的模样,却比哭出来更可怜几分。 沈无峥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宇文晔。 两人对视,气氛算不上融洽,但沈无峥还是沉声说道:“我并不想麻烦宇文公子,但如意既然已经嫁给了你,诸事——还望公子能为她周全。” 宇文晔淡淡道:“如意是我的妻子,这,不必他人交代。” “……” 沈无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笑。 那笑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的温度,甚至也没有情绪,但宇文晔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却不由得慢慢拧起了眉头。 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沈世言夫妇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踏上了南下的路,而沈无峥只最后对商如意说了一句“珍重”,便跟随父母而去。 商如意站在驿站门口,两眼含泪,一直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长路尽头。 等到她终于转过身,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宇文晔的怀里。 他的一双手,甚至也一直扶着她的肩膀。 难怪,明明风有些凉,可她却一直感觉到很温暖。 商如意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将自己从他的怀里挪了出来,然后低着头道:“多谢你。” “谢什么?” “多谢你,陪我这一路。” “……”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不用客气。” 他格外加重了“客气”两个字,听得商如意心里一沉,但再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了,这一行是自己开出条件跟他换来的,他特地说“客气”二字,大概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两个人的交易。 将来,他再要跟那位公主会面,自己不仅不能再向他问一个交代,更需要为他们遮掩。 想到这里,商如意突然感到风冷了起来,吹得她鼻头一阵发酸。 但她吸了吸鼻子,立刻振作精神:“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转过身去,吩咐众人立刻上马,一行人很快便离开了这湛平河驿站。 休息了一晚,加上白天赶路,自然要比昨夜走得更顺利一些,才刚过了申时,洛阳城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众人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离城门有一段路的一处密林内停下,在那里,图舍儿和两个侍从正守着一辆马车,焦急的等待着他们,一见众人安全回来,全都松了口气,高兴的迎上来。 图舍儿急切的问道:“小姐,老爷和夫人呢?” 她看着商如意身后的人群里,并没有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有些慌了:“失败了吗?” 商如意摇摇头,将昨晚发生的事跟她说了。 图舍儿长出了一口气,既有些遗憾,也有些庆幸的道:“虽然不能留下他们,但这样也好,至少,知道老爷夫人过去不会受什么罪,况且他们身边还有大公子护着,一定不会有事的。” 商如意点点头。 而这时,宇文晔也已经整顿好了下面的人——昨夜为了掩人耳目,加上不想节外生枝,他和商如意都乔装改扮了一番,坐着马车出的城,如今既然没有做成那件砍头的大事,那他们回城也就不必再遮遮掩掩的。 只是,一行人整理完毕之后,宇文晔却没有立刻出发。 他让众人原地休息,自己则背靠着一棵大树,站在大道的一旁,一双眼睛沉沉的望着长路的尽头,那通向洛阳城的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 商如意有些奇怪的走到他身边,刚要发问,但一看到他深邃的眼睛,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便也不开口,只默默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绵延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路。 奇怪的是,平时的洛阳城周围,来往客商都很多,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可今天,他们在这里站了许久,竟没什么行人经过。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 就在这时,长路上终于慢慢走过来几个寥落的身影。 /94/94167/21115426.html 第119章 酒呢?肉呢? 一看到那身影,宇文晔的眼睛顿时一亮,忙迎着走上前去。 商如意也急忙跟上前去,只见那几个身影越来越近,是两个官差押着一个身带镣铐的人,正慢慢的朝他们走过来,而那带着镣铐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两天才刚刚与他们把酒言欢的裴行远。 只是,前两天的裴行远,一身华服,俊美风流,浑然是一个翩翩公子。但眼前的他,短衣褴褛,神情落寞,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与之前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从一个世家公子变作被流放的阶下囚,可不是从云端跌进泥沼里么? 只这样一想,商如意的心里就难受了起来。 而这时,他们已经迎面走到了几个人的面前,裴行远原本木然的看着脚下的路,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抬头一看,顿时眼睛亮了。 “凤臣?” 宇文晔面色凝重的看着他:“行远……” 两人相见,一时间,却是无言。 但只是片刻,裴行远忽的又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你够兄弟,连雷玉都来送了我,你又怎么可能不管我。” 说着,笑呵呵的道:“酒呢?肉呢?” “……” “你给我践行,总不能一口吃的都没有吧?” “……” “就算这些东西都没有,好歹给点银票给我,让我在路上好过些吧。” 他这些话,仍旧带着几分戏谑调侃,和之前把酒言欢时的样子并无不同,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他不过是苦中作乐,更是想要把自己的悲伤掩藏在这玩世不恭的面具下。 宇文晔静静的看着他,却也并不打破这个假面。 只是说道:“你要多少?” 裴行远也愣了一下,立刻又笑嘻嘻的道:“有多少要多少。” 宇文晔竟也不啰嗦,从怀中摸出一摞银票,却没有递给他,而是转头给了那两个押解他的官差,沉声说道:“两位,这一路上山高路远,你们有一口肉吃,就给他一口菜吃;有一杯酒喝,就给他一口水喝。” 一旁的裴行远不满的嚷嚷起来:“干什么不给我啊!” 可商如意却明白宇文晔的意思。 钱给了他,他没有自由身,拿着也是无用,反倒容易招惹祸端;钱给那两个官差,好歹看在宇文晔的面子上,手指缝松一松,裴行远的日子就能好过得多。 果然,那两个官差也不客气,陪笑着接过了银票揣好,然后说道:“公子果然高义。刚刚在城中,雷将军的千金也交代了我们,几位放心,我们就是看在几位公子小姐的面上,也不会为难裴公子的。” 宇文晔点点头,又道:“两位能否在旁稍候,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说。” 两个官差客客气气的退到了一边。 宇文晔这才又转头看向裴行远,可两个人对视许久,却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 许多情绪,在这个时候,似乎也真的不必再说。 最后,还是裴行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商如意,微笑着说道:“嫂夫人也来送我,看来我裴行远的面子可真的不小。” 说起来,商如意跟他也不过一面之缘,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可这个时候看着他这样,还是不由得一阵悲从中来。 她轻声道:“裴公子请保重自己。” 裴行远笑了笑。 笑过之后,他又打量了商如意一番:“嫂夫人这,也是去送了人?” 商如意点点头。 裴行远长叹了一声,道:“那天晚上我还是因为不想跟着那几个老古董喝酒才跑出来找的凤臣兄,早知道他们商量的是那事,我说什么也要在家里捣乱,让他们的酒喝不成。” 听到这话,商如意也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可笑过之后,大家的心里都只剩酸涩——其实,就算那晚裴恤和沈世言他们没有一起喝酒,可这些人忧心社稷,也一定会找机会向皇帝谏言停止攻打辽东,有些命运,是避免不了的。 于是只问道:“对了裴公子,令尊他们呢?” 提起父亲,裴行远才流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情,道:“他们昨天就被押送上路了。” 这倒是常理,流放的犯人大多对朝廷不满,为了避免他们聚众闹事,兵部一次流放犯人最多两三名,而裴行远这种年轻人更是要严加看守,自然是要跟大其他人分开流放的。 商如意又问道:“雷小姐也来送了你?” “嗯,” 提起这个,裴行远冷笑了一声,道:“平日里那些跟我称兄道弟,整天伸手问我借钱的,如今连面都见不到,也只有她——人情冷暖,我这一次也算是看清了。”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道:“坎坷见人心。” 裴行远也道:“是啊,对了,她还特地问了嫂夫人家的情况。” “哦?”商如意倒有些意外,那雷玉对她一点好脸都没有,竟然还会关心自己? 裴行远笑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她这个人,没有坏心,就是脸臭,嫂夫人你不要介意。” “……” 听到这话,商如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其实,她从来也不介意雷玉对自己的态度,更何况如今,她已经知道宇文晔心里的人是谁,再要去介意雷玉的态度,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她淡淡道:“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看着她有些黯然的眸子,裴行远道:“其实——” 他的话没说完,宇文晔说道:“我会派人去岭南那边安排,你暂且忍耐。” 裴行远这才回头看他,戏谑的道:“与其要我忍耐,不如等国公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再抬头看看天色,然后说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位就不要再絮叨了,我也该上路了。” 说完,对着两个官差道:“两位大哥,咱们走吧。” 那两个官差立刻上前来,也客客气气的对着宇文晔等人行了个礼,便押着他往前走去。 宇文晔和商如意站在原地,看着裴行远虽然带着镣铐,却依旧摇摇晃晃的身影,似乎还带着几分往日潇洒不羁的气派。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商如意才转头看向宇文晔:“他刚刚说,要等爹的什么?” /94/94167/21117992.html 第120章 一个娇憨的声音 “……” 宇文晔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淡淡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说完,便转身吩咐众人:“回城!” 一行人稍事整理了一下,宇文晔便和商如意坐在了马车里,其余众人列队护着马车,往不远处的洛阳城行去。 这两天在马背上度过了大半的时间,好不容易坐着休息一会儿,可商如意坐在马车里,身体却比骑在马背上的时候还更僵硬一些。 因为,这辆马车不大,两个人坐在里面,几乎就是肩擦肩,肘碰肘。 但她——昨夜因为睡着了没有知觉,被宇文晔抱上了床还没什么,如今清醒的时候,她实在不愿再跟他有什么肌肤上的接触。 只是,这么安静又僵硬的坐着,小小的车厢里气氛难免就有些尴尬。 想了一会儿,商如意还是先开了口,也问出了这一夜在她心里一直隐隐浮着的一个问题——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吧?” “……” 身边的人一动不动,但商如意却感觉到他的睫毛好像扇动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宇文晔,又问道:“这个结果,是你一开始就预料到了的,对吗?” 宇文晔这才低头看向她:“不是预料到。” “那是——” “我只能让这件事,以这个结果作为结束。” 商如意蹙了一下眉头,又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么多人,陪我跑这一趟?” 问完这句话,她自己也笑了一下。 还能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把交易的条件都摆在他的面前了,他还能为了什么? 于是道:“算了,当我没问。” 看着她的笑容,宇文晔的眉头也蹙了一下,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这话明显有些挑衅的成分,但商如意也没办法反驳,毕竟从昨天,知道了舅父被流放的消息开始,自己所有的表现都算不上聪明。 她苦笑道:“你也用不着这么讽刺我,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只是,我是个人,是人谁能不受情感的控制?难道,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亲人落难,你就可以无动于衷?” “……” 宇文晔又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仍然是看傻瓜的目光。 半晌,才转过头去,淡淡道:“若不是如此,我也不必带着一队人马大半夜的陪你跑那么远。” 商如意认真的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谢谢你。” “哦?” “至少,让我跟舅父舅母见了一面,而且,还见到了我哥。” 提起沈无峥,商如意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一次出行,最让她快乐的就是看到了大哥,虽然两个人只是匆匆一晤,但知道他一切平安,而且有他沿途照顾沈氏夫妇,她就能放心了。 看着她眼角眉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宇文晔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了。 宇文晔原本要说什么,被这一震也收了回去,就听见外面一阵说话的声音,是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停下!” 坐在车头的穆先立刻道:“干什么?” 宇文晔两只捻着窗帘掀起一角,往外看去,只见一队守城士兵站在前方,其中一个队长站在马车前:“城中已经戒严了,如今再要出入城门,需提供来往文书,若没有,不能再进城!” “戒严?” 一听这两个字,众人都惊了一下。 难怪刚刚他们在路边站了那么久,几乎没看到什么来往行人,原来洛阳城已经戒严了。 宇文晔立刻伸手撩起了帘子,看着那士兵:“为何戒严?” 那些守城士兵都认得他,一看到盛国公二公子都惊了一下,急忙道:“宇文公子——你,你怎么在城外?” 宇文晔淡淡道:“我的行踪,不必向你们交代。” 那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领头的士兵说道:“呵呵,这个,怕是需要你宇文公子交代一下。公子是前些日子刚奉命回洛阳的吧,无缘无故就到城外去了,莫非是有什么机密之事?” 一听这话,一直坐在马车里静默不语的商如意也皱起了眉头。 这一次皇帝将派去辽西的将领们的家人全都召回东都,就是为了控制他们,也一定会监视这些人的行踪,如今见他们一行人无缘无故的出了城又要回去,难免是要引起波折的。 果然,宇文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了想,道:“我是带着我的人出城狩猎去了。” 那士兵道:“狩猎?猎物何在?” 宇文晔对着穆先使了个眼色,穆先立刻翻身跳下车,走到马车后面撩开帘子,原来那车厢后面还有一块小小的隔板,上面堆放着一只鹿,七八只野兔和两只锦鸡。 原来,昨天他们虽然追赶沈氏夫妇而去,但宇文晔却特地交代了留在城外守马车的那两个侍从连夜猎取一些东西来,虽然未必有用,却是以防万一。 没想到,此刻倒是用上了。 那士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道:“这么多人,才猎了这些东西啊?” 穆先冷冷道:“要不,阁下动手,去给我开开眼?” 那士兵被他这话一堵,倒也不好说什么,只说道:“请见谅,虽然你们是出城狩猎,但如今上头给我们的命令就是没有文书谁也不能进,谁也不能出。还请宇文公子见谅。” 一听这话,众人的脸上都浮起了怒容。 他们只是出城狩猎,哪来的文书?这样一来,岂不是让他们进退无门? 穆先立刻就怒了,一把拎起那士兵的领子抓到跟前:“你找揍是吧?” 他这一动手,周围的士兵也都急了,立刻就要拔刀冲过来,而宇文晔手下的人哪里受的了这样的气,也都要动手。 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突然,一个不高不低,清甜中透着娇憨的声音飘然而至—— “你们都住手。” 一听到这个声音,别人还没有反应,可坐在马车里的商如意全身都僵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立刻痉挛般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这声音是—— /94/94167/21130039.html 第121章 “交差”的口气 所有人全都回过头去,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从城内驶来。 那马车华贵非常,车盖四周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璎珞流苏,连窗边垂下的帘子也都是鹅黄色的轻纱,行驶的时候薄纱飘飞,整辆马车如同云端降下的仙镳一般。 最终,那马车停在了宇文晔的马车前。 一看到这辆马车,宇文晔的脸上立刻露出的奇怪的表情,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怒,倒是商如意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沉了一下。 而那些守城士兵一看到这华丽马车的形制和气度,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原本要拔刀的手立刻缩了回来,一个个屏息站定。那队长小心翼翼的上前:“来者是——” 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手中拿着一块金牌。 只一闪,便缩了回去。 可那队长一眼便看清,立刻变了脸色,急忙上前俯首行礼:“公主殿下,末将拜见公主殿下。” 一听这话,周围的士兵也吓了一跳。 要知道,当今皇帝陛下的膝下唯有一位公主,便是那位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新月公主!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众人慌忙行礼叩拜。 那队长低着头道:“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何吩咐?” 马车内那清甜娇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本公主原本与宇文公子——夫妇,约定出城狩猎,只是宫中临时有事,来迟了一步,他们才先出了城;没想到,你们居然就拦着宇文公子的车不让他进城。难道,本公主出城之后,也会无家可归?” 那队长一身冷汗:“末将不知,原来宇文公子是与公主殿下——” 说到这里,他急忙挥手:“小的这就放行。” 车内的人又道:“本公主要的,只是放行吗?”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 那队长抬头对着只在马车车窗里露出半张冷峻面孔的宇文晔陪笑道:“刚刚是末将糊涂,今后,都不敢再拦宇文公子的车驾了。” 宇文晔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喜怒的表情,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的那辆马车。 这时,那辆马车里再传出来的声音便已经柔中带笑,甚至透着几分讨好:“二哥,那我们现在,可以出城了吧?” “……” 宇文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商如意。 却对上了一张含笑的面容。 商如意正微笑着看着他——虽然这个时候,她的两只手已经快把自己的衣角给拧碎了。 真是没想到,就在前一天,她才用那个条件与宇文晔交换了让他陪着自己去找舅父舅母的机会,转天,让她兑现承诺的机会就来了。 倒真是一点余地都没有。 这么想着,商如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探头到窗边,对着前方那辆马车轻声说道:“公主殿下恕罪,臣妇——如意突感不适,怕是不能陪殿下一道去狩猎了。还是让我夫君陪着殿下去吧。” “……” 对面马车里的人似也愣了一下。 整个城门下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只有一阵风呼呼的吹过门洞,更透着一种让人莫名不安的压抑感。 半晌,那马车里的人道:“也好。” 商如意笑了笑,然后再抬头看向宇文晔,道:“那,我就先回家了。” 说话间,也满满都是“交差”的口气。 “……” 宇文晔沉默不语,只盯着她。 不知是不是商如意的错觉,他冷峻的脸上,还有深邃无底的眼瞳中,似乎透着一点怒意。 但下一刻,她就知道那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表现,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无懈可击的,她已经给了两个人相处的机会,而自己称病要先行回府,也不过是想要避开三人同行的尴尬场面,这,既是自己的许诺,好歹,也是在众人面前给自己这个国公府少夫人留一点体面。 他们,总不至于连这一点体面也不给她留吧? 想到这里,她微笑着轻声道:“马车,我就坐回去了?” “……” “我回去之后,要不要再让马车来接你?” 宇文晔一言不发,只看了她一眼,便起身下了马车。 车厢内,留下了他纵身跃下马车时间,长衣掀起的一阵风,扑在商如意的脸上,好像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商如意只觉得脸颊上有些火辣辣的。 但不管怎么样,她应该是过关了。 只见宇文晔下了马车之后,对方的马车上立刻伸出一只白皙的玉手,挽起帘子的一角,似乎是在等他上车,宇文晔却没过去,只是让穆先牵过一匹马来,自己翻身上马,慢慢的踱步到了那马车的一旁。 然后道:“公主殿下。” 车内的人显然有些失望,但也十分高兴:“二哥,那我们出发吧。” 话音一落,那马车的车夫立刻道:“请让路。” 众人这才发现,两架马车都走在大道的中央,头对头冲上了,若不避让是没办法通过的。 于是,商如意立刻吩咐:“给他们让路。” 这边的车夫不敢怠慢,急忙调转车头退到了一边,对面的马车这才慢慢悠悠的往前行驶,因为车驾太宽太大,行驶的时候左摇右晃,连同车盖上的璎珞流苏也晃动着,给人一种大摇大摆的感觉。 商如意静静的坐在车厢内。 但,当她听到车轮的声音慢慢碾过身边的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撩起帘子,看向外面。 那马车,与她的马车擦肩而过。 而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面的帘子也被一双白玉般的纤纤玉手撩开,两个人,两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瞳,在这一刻对视。 商如意看到了一张明艳得,几乎明媚的脸。 新月公主,楚若胭。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虽也美丽,可毕竟穿着一身太监的衣裳,总有些别扭;如今再看,这位美人一身桃红的衣裙,耳边两只明月珠晃晃悠悠垂在腮畔,显得华贵又俏皮,嘴角噙笑,眉眼含春,是一张天真与娇媚完美结合的脸蛋。 这种美貌,不仅动人,更刺人。 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的同时,商如意对着对方露出一点恬淡的微笑,然后慢慢的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远了。 /133/133331/31502229.html 第122章 宇文晔今晚,会回来吗? 一路上,商如意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但即便是这样,透过晃晃悠悠的窗帘,她也能瞥见跟在马车旁边的图舍儿好几次急切的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半个多时辰后,他们回到了宇文府。 刚进家门,商如意就感到这一路上支撑她的东西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可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一抬头,就看见慧姨慢慢的朝她走了过来。 商如意立刻打起精神,做出笑容来迎了上去。 “慧姨。” “少夫人,” 慧姨一双眼睛亮得好像能把人的皮肉看透,上上下下将商如意仔细的巡梭了一遍,然后才笑着说道:“不知少夫人和公子这一整天去哪儿了?” 商如意淡淡笑道:“去办了些事,刚回来。” “少夫人回来了,公子呢?” “他,还有些事要处理。” “哦……” 那慧姨意味深长的看着商如意笑道:“回洛阳之后,公子事比先前的确多不少,少夫人可千万要体谅他才是。” 商如意笑道:“这是当然。” 那慧姨又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商如意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的敛起。 时至今日,她也已经明白,当初慧姨在别院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不知道,一些最亲近的人和事,如意小姐能不能看透”,到底是什么意思。 慧姨一定早就知道新月公主和宇文晔的关系。 所以,再回头看自己拒婚宇文愆,却选择嫁给宇文晔的举动,有多可笑。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早就不能回头了。 等到沉重的脚步迈进房间,商如意全身绵软的刚一坐下,就看见图舍儿转身关上房门,然后急切的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小姐,二公子和公主是什么关系啊?” 看得出来,她憋了一路,已经有些着急了。 商如意懒懒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见她这么事不关己的样子,图舍儿更着急了:“我为小姐你担心啊!那位公主殿下,她为什么要在城门口等着公子?她什么时候跟公子约着要出去狩猎?我们怎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小姐你知道吗?” “……”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才摇摇头。 图舍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商如意立刻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 “那位新月公主是金枝玉叶,哪里能做那种事情。” 可她这轻描淡写的解释并不能让图舍儿释怀,她反倒更担心的说道:“可是,好好的,她为什么要来给我们解围?这也就算了,奴婢看她对二公子好像,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商如意在心里苦笑。 今天,那位公主殿下甚至都还没下马车,就让图舍儿紧张成这样,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前两天甚至在听鹤楼撞上了两个人私会,这丫头岂不是要急死? 看来,瞒着她是对的。 商如意轻咳了一声,才慢慢悠悠的说道:“你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 “你是不是忘了,国公的母亲,也就是太夫人,她的小妹就是当今皇帝的母亲,已故的杜皇后。” “啊?” 图舍儿眨眨眼睛,好像的确听人提起过。 其实,仔细算起来,当今天子和盛国公还是表兄弟关系,只是,因为二人君臣有别,加上年纪差得较多,更因为皇帝陛下忌讳这些功臣,所以,对盛国公只以君臣之礼相待,亲戚间的情分,已经薄弱得可怜。 商如意道:“宇文晔与宫中那位金枝玉叶,也是沾亲带故,自然是有些情分的。” “……” “再说了,人家帮了咱们还不好?” 听见她这么说,图舍儿才终于放下心来,却不知为何,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我只是为小姐担心,如今老爷和夫人都——可不能让人给你委屈受。” 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一副誓要守护自己的样子,商如意只觉得心头又暖又酸。 瞒着她是对的。 至于其他事,自己能悄无声息的咽下去,就咽了吧。 于是伸手捏着她的双手:“好了,知道你关心我,不要胡思乱想了。” “嗯。” 总算哄好了这个丫头,商如意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她还是趁着夜色未至处理了几件事,等过了亥时,实在到了不能不休息的地步,她才洗漱一番,然后上了床。 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当然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平时,虽然床上也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能清楚的听到房间里另一个人呼吸,甚至稍微翻动身体时衣裳摩擦的声音,今夜,却是什么都没有。 商如意忍不住侧卧在床上,抬眼看向门口。 宇文晔今晚,会回来吗? 还是说,他们今晚会彻夜狩猎。 前两天,雷玉就说起过,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夜猎,不知道夜猎的队伍里,有没有那位公主殿下。 如果他今晚不会来,那现在,他们两在做什么呢? …… 数不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在脑海里翻腾,商如意突然又生出了一股厌恶的情绪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守着门等他回来,自己不成了空闺怨妇了吗? 想到这里,她咬咬牙,转身对着墙,逼着自己闭上了双眼。 可刚一转身将后背对着大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 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来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进房,而是站在门口,像是在巡梭房间里的情形,等看清了,才抬脚走了进来。 虽然没有回头,虽然那人也没有说一句话,可那股熟悉的气息一出现,商如意就知道,是宇文晔回来了。 他竟然,没有彻夜不归。 想到这里,商如意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回不回来,似乎跟自己关系也不大。 原以为,这么晚了回来,宇文晔应该立刻去休息才是,可是,当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朝着她的床榻走来,商如意才感觉到不对劲。 他,怎么朝着自己来了? 她下意识的又屏住了呼吸,而脚步,堪堪停在了她的身后。 /94/94167/21145979.html 第123章 我对突厥,不放心 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在一寸一寸的巡梭自己的身体,好像要把自己的身体看出一个洞来,商如意虽然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可身体,还是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僵硬。 她的手下意识的抓紧了被子一角。 牙齿,也紧紧的咬着下唇。 可身后的人——他为什么还站着不动? 而且,宇文晔的吐息沉重,隐隐好像透着几分怒意,难道今夜,他和那位新月公主相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可是,就算他们之间有了不愉快,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他回来这么盯着自己看,莫不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里没来由的腾起一股业火,随即便打定了主意,自己已经做到了身为他名义上的妻子能做的,最好的样子了——他要去跟人相会,她就提供机会,而且主动退出不打扰他们,甚至还帮着他在家人面前遮掩。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还觉得不满意,自己也不能任人宰割了。 她绷紧了全身,好像一只弓起腰背的猫,对方只要一发难,她就会立刻扑上去挠人一般。 可是,就在她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膛的时候,却听见身后的人长出了一口气,那声音,似是有些无可奈何,更有些无能为力,然后转身,慢慢的朝着房间的另一边走去。 商如意的心跳顿时又沉了下去。 宇文晔这是——离开了? 所以,他就只是站在床边看自己一眼,并不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可是他好好的,跑来盯着自己看做什么? 商如意一头雾水,但总算是长松了口气,再回想一下,也觉得刚刚如临大敌的自己有些好笑,本来两个人就是合作的关系,她倒也不必时刻竖起身上的刺,一定要跟宇文晔这么剑拔弩张的。 至于刚刚在脑海里翻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商如意在心里一笑,越发觉得,不必如此。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准备放心睡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人虽然离开了,可他的目光,却好像一夜都停留在她的身上。 到了第二天,一切如常。 两个人早早起身,穿衣洗漱,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十分平和,只是一直无话可说,直到坐下用早饭的时候,宇文晔才问道:“我放在桌上的信呢?” 商如意道:“我昨天让人送走了,还有那些点心。” 说到这里,她便又接着道:“昨天慧姨来跟我说起府中要采买冬天用的碳火的事,今年爹娘都不在家,就商量着比往年少定了两成,我觉得这样也好,你看如何?” “还有三弟念书的书斋,爹走之前已经定下了一个,慧姨已经让人准备了束脩,过两日,就由我们两个一道送他过去吧。” “还有就是……” 她有条不紊的说着府中的几件事,都是在昨天回来之后处理的。 说完这些,她再抬头看向宇文晔,却见对方仍然是用那种锐利得好像能把她身上看出一个洞的目光紧盯着她,和昨晚那种感觉一样。 她正有些怔忪,就听见宇文晔沉声道:“怎么不等我回来?” “啊?” “我说,你做这些事,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以为,你昨晚不会回来。” “……” 宇文晔的脸色顿时一沉。 商如意想了想,又笑着找补道:“不过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身为国公儿媳应该做的,我只是想着,自己年轻不懂事,所以跟你商量一下。” 国公儿媳…… 这四个字,像是触到了宇文晔心里的什么东西,他沉沉的看着商如意,半晌,冷冷道:“你对自己的位置,倒是,找得很准。” 商如意闻言一愣,又立刻笑了笑。 这一点,她从出嫁,不,应该是从决定这桩婚事开始,就很清楚——她要做的不是某个人的妻子,甚至爱人,而是盛国公宇文渊的儿媳——中间或许有了一点不清醒的时候,可现在,舅父舅母落难,最亲的人陷落绝境,她已经没有不清醒的余地了。 便柔声道:“你放心吧,这些事情哪怕你不在家,我也会尽量处理好的。” 说完,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为什么洛阳突然开始戒严了,你可有问清楚?” 宇文晔伸手捧着碗,不知为什么手指格外的用力,几乎快要将手中的碗捏碎了,听到这话,又抬头瞪了她一眼,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冷冷道:“皇帝陛下准备巡幸北疆。” “什么?!” 商如意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 一边要攻打辽东,一边又要巡幸北疆? 这位皇帝陛下,他也太跳脱,太—— 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商如意说不出口,可一直以来对朝廷的不满这个时候已经盈满了整个胸膛,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沉声道:“朝廷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老百姓要如何活下去!” “……” 宇文晔脸色一沉,道:“你大胆。” 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知道自己触到了他的雷区,毕竟,两人新婚第一天,她跟他谈起对朝廷的看法,就引得宇文晔当场翻脸抛下她一个人走了。 现在想来,他的心里想要维护的,不仅仅是朝廷的体面。 大概,也还有新月公主吧…… 商如意淡淡一笑,道:“我失言了。” 说完,便老老实实又拿起碗筷来,只是,胸口仍旧有些堵得慌,一粒米都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宇文晔却也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拿着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说道:“这两天,你让下面的人准备一下。” 商如意抬头看他:“准备什么?” “准备收拾行李。” “又要收拾行李?我们不是刚回洛阳吗?” 宇文晔道:“我们本来就是牵制辽西辽东一线的人,这一次出巡,皇上也必定要将我们所有人控制在他的掌握之下,才能安心。” 商如意叹了口气。 宇文晔又道:“不论如何,做好准备。如果我们真的要随行,那大家最好都提高一点警惕。” 商如意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 宇文晔沉默半晌,道:“我对突厥,不放心。” /133/133331/31518112.html 第124章 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突厥,是生活在北方广袤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其族民生性剽悍,骁勇善战,时常南下越过长城滋扰边关,劫掠财物,甚至数次直逼都城大兴,一直以来都是悬在大业王朝头顶的一把利剑。 不过,这种情况,却在二十多年前出现了一次转机。 当时,时任左勋卫骠骑将军的商若鸿出使突厥,恰逢突厥内部王权更迭,凶狠残暴的突厥左御王阿史那刹黎准备即位,此人向来对大业王朝丰富物产垂涎三尺,若他即位,必将对南方用兵,造成更大的兵乱。 商若鸿抓住时机,联络嫁到突厥和亲的千城公主在突厥内部制造混乱,同时扶持千城公主的长子,阿史那通即位,从此,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实力大大减弱,再加上互相掣肘,大业王朝也得到了长时间相对和平的时期。 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即便被分裂,西突厥仍然对大业王朝有着不可忽视的威胁,尤其在阿史那刹黎弭平内部叛乱,重新将矛头对准南方之后,边疆也时常有战火燃起。 因此,皇帝此次出巡北疆,在很多人看来,都不是一次简单的出巡。 只怕—— 事情还正如宇文晔所猜测的。 两天后,朝廷便颁布了旨意,皇帝陛下要巡幸北疆,除了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还钦点了此时已经赴辽西准备作战的数名武将的家眷随行。 而这其中,排在第一列的,便是盛国公的儿子与儿媳。 商如意是和宇文晔一道将宇文呈送去书院拜了老师之后,刚回到家就接到了让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出发的旨意,幸好她听了宇文晔的话,提前两天开始收拾好了行李,倒也并不慌乱。 可家里的人还是十分担忧。 慧姨这个时候也忧心忡忡的说道:“要不要修书告诉国公和夫人?” 宇文晔坐在大堂上与家人商议这件事,只一想便立刻说道:“父亲在前线督运粮草,不能分心;如今辽西那边也快要入冬了,母亲体虚畏寒,受不得惊扰,这些事情都不要告诉他们。” 慧姨道:“那这次北疆之行——” 宇文晔道:“既然是让我和如意随行,自然不能懈怠。慧姨,家中的事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慧姨笑道:“这是老身的本分。” 说着,她又抬头看向商如意,微笑着说道:“少夫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商如意是坐在宇文晔身侧的,听见这话忙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家中的事务还是慧姨比我更熟悉一些,一切就劳烦慧姨了。” 慧姨也笑着点点头。 宇文晔又转头对着早已经坐不安稳的宇文呈道:“我们不在家,你要好好念书,今天带你去那个书院你也看到了,那里的学生都是些寻常人家的孩子,没有人陪着你斗鸡走狗的,你若再像在太原的时候,那就别怪我回来重责你!” 宇文呈不耐烦的道:“二哥,我知道了。” 慧姨也在一旁笑道:“二公子放心,三公子早就懂事了。” 于是,宇文晔起身对商如意道:“走吧,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嗯。” 这个夜晚,众人在各自的不安与忐忑中度过。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早早起身,吃过早饭之后便准备出发,商如意走到门口,看见停在大门外的也只有一辆马车,还有穆先手下的几个人,几匹马。 虽然这一次是要去北疆,但因为是随圣驾,所以每一个随行人员都必须精简身边的人,宇文晔只带了穆先和他手下的几个人,而商如意更是只带着图舍儿一个人,连卧雪都留在了家里。 站在大门口,商如意又跟卧雪交代,让她多听慧姨的话,不要惹事,卧雪都一一听了。 图舍儿则将整理好的行李大包大包的放到马车上。 宇文晔原本还想再叮嘱宇文呈几句,但回头看这孩子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能叹了口气,又对慧姨说道:“家中的事,就劳慧姨多费心了。” 慧姨笑道:“二公子请放心。” 交代完一些事情,两人便走到马车前。 早有人搬了一张小凳来放在车驾前,商如意刚踩上去,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扶着她,回头一看,却是宇文晔站在她的伸手,温热的手正捉着她的指尖。 那暖意,在有些清冷的早晨,立刻便驱散了人身上大半的寒意。 似乎是感觉到商如意的目光,他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却没有立刻避开彼此的目光,反倒都停留在对方的眼睛里,过了片刻,宇文晔才轻声道:“小心。” 商如意轻轻的点头:“嗯。” 不管他们之间是交易也罢,出现过什么龃龉也罢,在这个时候,能够依靠的,似乎也只有彼此。 很快,在他的搀扶下,商如意上了车,坐在车厢里。 就在宇文晔也要准备登上马车的时候,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一下子便踏碎了这条长街上的寂静。 不知为什么,商如意下意识的觉得那马蹄声有些刺耳。 她撩开帘子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眼熟的小太监骑马过来,堪堪停在了他们的马车前,然后翻身下马走到了宇文晔的面前俯身行了个礼:“二公子。” 正是那天新月公主派来请宇文晔入宫的那个小太监。 一看到他,商如意的心顿时一沉。 宇文晔问道:“什么事?” 那小太监轻声道:“殿下有事,想请二公子过去说两句话。” “我要随陛下出行,不能耽误时辰。” “公子放心,这一次巡幸北疆,殿下也随行的。” “哦……” 听到这些话,宇文晔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商如意有些深黑的眼睛。他想了想,道:“你们先去城门口与圣驾汇合,我马上就到。” “……” 商如意立刻微笑道:“好。” 于是,一行人便先离开了宇文府,往北城门而去。 在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行驶的时候,商如意忍不住撩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宇文晔翻身上马,很快便往另一条路走了。 她淡淡的一笑,放下了帘子。 /94/94167/21158639.html 第125章 要吃醋,也轮不到她 很快,他们一行人便到了北城门。 而这里也早就被准备跟随圣驾出发的人马挤了个水泄不通,虽然要求每个随行人员都精简身边的人,但毕竟有那么多人随行,再精简,凑在一起也有近千人的队伍。 商如意到的时候,正逢雷玉带着人和另一家的马车撞上了,对方是王绍及家中的仆从,两边争吵起来,眼看就要动手。 商如意让车夫停下来,自己伸手撩起帘子对着雷玉笑道:“雷小姐。” 原本怒气冲冲的雷玉突然听到这么一个温柔的声音,皱着眉头回头一看她,脸色又沉了几分:“你叫我干什么?” 商如意微笑着说道:“不如大事化小。” 雷玉立刻冷笑道:“拦了你的路了就大事化小了?他们撞了我的人,还出言不逊,这又怎么算?” 商如意想了想,自己下了马车,走到雷玉的马前,直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缰绳。 雷玉立刻变了脸:“你干什么?” 虽然商如意的力气不如她,但这么轻轻的拉缰绳,马匹也会不由自主的跟着走,如果自己勒马,万一惊动了马匹,踢伤了商如意,那事情就闹大了。 商如意笑道:“雷小姐,我有话跟你说。” 雷玉虽然生气,这个时候也只能俯下身,不耐烦的道:“快说。” 商如意微微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雷小姐自然是受了气,但你们这样相持不下,再打起来,一会儿皇上的御驾就要到北城门了,被你们一拦,岂有不责罚的?” “……” “延误了御驾出行,那可是欺君之罪。” 雷玉听她这么一说有些动摇起来,但又愤愤道:“就算欺君之罪,那也是王家的人先挑起的。” 商如意摇摇头,道:“王绍及掌管禁卫军,是跟在皇上身边服侍的,就算真的降罪,也罚不到他身上,不过是责罚他的下人罢了,可皇上若要惩治雷家,你自己是避不过去的。雷小姐拿自己去拼那几个下人,岂不亏得慌?再说了,他一直在皇上身边,有什么话都好说的。” “……” “雷小姐,还是不要吃这个眼前亏了。” 听见她这么一说,雷玉也有些回过神来。 再抬头一看王家那几个故意挑衅的家仆的样子,只能忍下一口气,吩咐下人:“让路。” 她手下的人便立刻让开一条路,王家的人丢下几声冷笑,扬长而去,更是气得雷玉脸色发白,但她再回头看商如意,神情还是稍缓了一些,道:“你——你家里,还好吧?” 商如意淡淡一笑,放开了手中的缰绳,然后说道:“前些天,已经去送别了我的舅父舅母。对了,我们还在城外送别了裴公子。” 雷玉的神情一黯。 “没想到,才刚一聚,就有这样的飞来横祸。” “世事难能尽如人意。” 两个人之前喝酒的时候还相处得不太融洽,这个时候两三句话,倒是颇有知己之感,商如意也明白了裴行远说的,雷玉不过是嘴上厉害,心里却是柔软得很,倒是个值得一交的人。 便说道:“这一次去北疆雷小姐也在,路上我们两个就不寂寞了。” 雷玉原本还想给她一个白眼,又不忍,才轻哼了一声。 她看了看商如意的身后,问道:“凤臣呢?” “……”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他,他还有事,晚些时候才到。” 雷玉似是有些失落,再看看商如意,好像又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失落表现出来,倒是商如意微笑着说道:“反正这一路,总有机会见面的。” 既然她和宇文晔的关系仅止于此,也就不必真的把自己当做他的妻子,还要为了他去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的,真要吃醋,也轮不到她。 反倒是雷玉,被她这样的“豁达”给惊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皇上驾到!” 一听这话,原本还吵吵嚷嚷的北城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坐在马车上的,骑在马背上的,全都下来跪拜在地,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从大道上行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两队禁卫军,一前一后,而在中间骑着一匹马,昂首过来的,正是刚刚他们口中提到的王绍及。 一看到他,雷玉的脸就沉了下来。 低声道:“贼砍头的!” 商如意跟她一样跪在街边,听见这话埋着头直笑——这位雷大小姐的确为人太直了,鲁莽中又透着几分可爱来。 似乎是感觉到她笑得肩膀直抽抽,雷玉转头看着她:“你笑什么?” 商如意忙摇头,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个时候,御驾已经快要经过他们身边,自然是要闭嘴的。 雷玉轻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八匹大马清脆的马蹄声响彻整条长街,巨大的车轮也慢慢的行驶到了他们面前。 商如意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来。 那两队禁卫军已经走了过去,紧接着过来的便是一辆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街道的金车,车盖大如屋顶,上面雕琢着精美的祥云图案,四周垂落着精致的璎珞,随风摇晃,叮当作响;而车厢则是又宽又大,晃眼一看,如同一间房子缓缓行来,车门虚掩,一股异香从车厢内飘然而出,很快,整条长街都跟着香了起来,但车厢的四周都有如云烟般的薄纱围绕着,只能勉强看到车驾内,一个人影端坐于中,却看不清形貌如何。 那,自然就是当今皇上——楚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商如意的心里也有些不安,下意识的转过一点头看向长街的另一边,宇文晔还没到。 皇帝都已经到了北城门,很快所有人都要跟着御驾出发,他现在还没到,万一皇帝怪罪下来怎么办? 就在商如意冷汗直冒的时候,向前行驶的车轮突然停下了。 就停在了她的眼前! 商如意的呼吸顿时一窒,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巨大的马车上,似乎有人低低的说了什么,很快,一个人朝着她走过来,商如意不敢抬头,只看着一双皂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头顶,响起了一个锐利的声音:“这位,可是宇文少夫人?” /94/94167/21161817.html 第126章 如芒在背 商如意抬头一看,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内侍,虽然开口的是他,但明显是在代皇帝问话,于是忙应道:“臣妇商如意。” “宇文晔何在?” 果然问到了。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在场那么多人,竟然刚一到就先问宇文晔,倒像是皇帝特地在留意他似得。商如意低着头轻声说道:“夫君他,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马上就到。” 那内侍又道:“陛下圣驾已至,是要让所有人等他一人吗?” “……” 这个时候,商如意的心里只感到又气,又憋屈。 如果眼前的不是皇帝和内侍,她真的恨不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们,留下宇文晔的是就是皇帝陛下的女儿,那位金枝玉叶的新月公主,与其来问自己,不如去问他们! 可是,这话,又如何能说得出口? 就算她可以不顾自己的面子,可这话说出来,伤的是公主,或者说皇家的面子,真要惹恼了皇帝,恐怕等不到天下大乱,自己就先倒在那帝王刀之下了。 还有她已经在受苦的舅父舅母,和兄长…… 想到这里,商如意只能咬紧下唇,沉沉道:“是,是臣妇规劝不力,请皇上恕罪。” 马车上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靠在车窗边,又低声跟那内侍说了什么。 就听见内侍尖锐的声音接着道:“那,我们就再等等宇文公子,若他到了时辰还不来,那可就别怪皇上治他个欺君之罪了。” 商如意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了:“是。” 于是,整个北城门,就这么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也琢磨出一点门道来,皇帝一来就先问宇文晔,好像是有意在为难他,只是,明明是为难他,为什么不派人去找他,或者直接治他的罪,反倒是盯着他的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这位宇文家少夫人身上。 这一刻,商如意也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更明白,什么叫如芒在背,不止是周围那些人异样的视线,还有停驻在自己眼前的金车上,那仿佛透过薄纱盯着自己看的目光,每一道都犹如芒刺,令她无比煎熬。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而商如意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快在这漫长的等待里一点一点的熬干了。 宇文晔为什么还不来? 这个时候,哪怕知道自己早就对对方做了交换,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憋屈,只恨不得把他抓到面前来问他,你们到底有什么要紧的话,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又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在这个时候做?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间。 那内侍冷冷道:“宇文晔还没到吗?” 商如意一下子也急了,急忙跪直了身子:“内侍大人,” 说着,又看向了内侍背后的金车,透过层层的纱帘,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身形,商如意大着胆子道:“皇上,臣妇的夫君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在处理,还望皇上再宽限一些时间。” 她身边的雷玉也说道:“是啊皇上,请再等一等。”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商如意还是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孤立无援,连唯一能依靠的“夫君”都不在身边,倒是雷玉,还肯帮她说句话。 就在两个人哀求的时候,长街上突然跑过来一个人。 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新月公主派来请走宇文晔的那个小太监。 只见他弓着腰,小心翼翼的跑到金车旁,对着那位内侍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内侍眉头一皱,又瞪了那小太监一眼,这才返身走到车辕下,对着里面小声的说了几句话。 商如意跪得最近,隐隐听到了“公主”,“宇文晔”等语。 她的心比先前更跳得厉害。 整个北城门,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就剩下风吹过城门门洞响起的呼啸声。 不知过了多久,金车内,响起了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唉——” 听到这个声音,商如意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这个声音,为什么有些耳熟? 她下意识的抬头想要往金车里看,可是层层纱幔仍然将里面的人遮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再多看一下,就被那内侍回头瞪了一眼,她只能立刻低下头去。 车内的人又低低的说了几句话,似是在交代什么。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那内侍走了过来,目光巡梭了一下四周,似是在确定其他人员皆已到场,便说道:“准备出发!” “……?!” 商如意一愣,急忙抬起头来:“内侍大人,那我夫君他——” 那内侍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才说道:“宇文二公子晚些时候再上路。” 商如意立刻皱起了眉头。 她突然想起之前就听人说过,这一次巡幸北疆的人员众多,为了避免路上发生拥堵意外,所以分作两路出发,如果宇文晔是跟公主他们一起,第二批再出发,那岂不是要跟他们分开了? 这么一想,商如意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憋闷,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沉沉道:“是。” 那内侍又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才转头对着后面的队伍大声道:“出发!” 这一声令下,北城门所有的人全都动了起来,大家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雷玉似乎还想跟她说什么,但也来不及了,只能立刻上马领着自己的人走进到队伍里。 而商如意也立刻上了马车,很快,他们的队伍便跟在圣驾后面,随着大部队慢慢的往城外行去。 就在通过城门的时候,商如意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回头看向后方。 他们的后面,还有长得看不见尾的队伍,密密麻麻的人群,可那些麻木的人一个个都面目模糊,竟找不到一个能让她安心的面容来。 这时,跟在马车旁的图舍儿一脸忧虑的看着她,轻声道:“小姐,我们——” “……”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苦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路,我们得自己走。” /133/133331/31539104.html 第127章 她真的需要他 这一路北上,天子仪驾自然是前呼后拥,威风赫赫,数万人的队伍逶迤数里,每过一个城池都有官员跪迎,沿途百姓也都纷纷退避,虽然路程不过数百里,他们却走了足足一个多月。 等到达雁门郡的时候,已经十月初了。 而在朔北,是没有秋天的。 刚一出长城,周围便再也没有了连绵起伏的山脉和高低错落的城池,眼前所见的,就是一片开阔到天地尽头的广袤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 大概也只有亲眼见到眼前这样景致的人,才能真正理解这词的含义,朔风卷着一些枯黄的草屑直冲上天,立刻便吹得队伍里旌旗猎猎,人们也都东倒西歪起来。 出了雁门郡之后,草原上再没有了平铺的大道,即便是皇帝的金车,也需要有大队人马在前方将拦路的石头搬走,将草地踩踏得平整才好通过,但窄小一点的马车则根本没办法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因为随时可能被小石块磕得翻车,所以,在过雁门郡的时候,商如意就把马车留在了城内,自己改骑马了。 一顶帷帽,遮掩了迎面扑来的风沙。 听着队伍里不少人都在抱怨,商如意左右看了一眼,就看见穆先骑着马,很小心翼翼的跟在自己身后,好像随时准备扶住自己一样。 她笑道:“不用担心,我的骑术还没那么差。” 穆先也有些尴尬,他在太原军营中见识过商如意的骑射,也知道这点坎坷碍不着她什么,但还是谨慎的说道:“公子临出门前交代了,这一路上要好好保护少夫人。” “……” 听到这话,商如意脸上的笑容一滞。 保护好自己……? 他,倒真是细心。 这一个多月,几乎每走出几里路,商如意就要回头看一眼,她真的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回到他们的队伍里,回到她的身边。 哪怕再是交易,哪怕再是没感情——他们毕竟是夫妻,这一路上,她得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人和事,包括已经对宇文家虎视眈眈的皇帝。 她真的需要他。 可是,整整一个月多的时间,她始终没能等到他来。 算时间,第二批人马也早已经离开洛阳出发,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跟新月公主走在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商如意淡淡一笑:“有皇帝陛下的御驾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正说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走到了她的身边。 是雷玉。 跟商如意不同,她倒是大大方方的骑在马背上,连一点遮掩都没有,微凉的风吹过她的脸庞,本来就不怎么白皙的脸蛋这个时候红扑扑的,衬得她的眼睛越发晶亮。 商如意一只手持缰,一只手撩起帷帽旁的一片纱幔,对着她笑道:“雷小姐。” 雷玉打量着她,尤其看着她单手持缰,仍能稳坐马背的样子,道:“你骑术不错嘛。之前他们跟我说你精通骑射,我还不信。” 这一路上,他们交谈不多,气氛倒是比第一次见面融洽了不少。 商如意笑道:“还行。” “是凤臣教你的?” “不是,我从小就会。” “哦,也对,我忘了令尊是——” 说到这里,雷玉自己也停了一下,有些尴尬的往周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这一路上,很多人都在说起商将军当年的丰功伟绩。” 商如意道:“这四个字,不敢当。” 事实上,商若鸿病逝的前几年就已经淡出仕途,原因正是这四个字。 丰功伟绩,也有另一种说法——功高盖主。 尤其现在已经出了雁门关,快到突厥活动的地界了,她更要小心谨慎,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命都是在皇帝的手里捏着。虽然这一路上,皇帝没再做什么为难她的事,可她能感觉到一双来自金车上的目光,总是关注着她;伴君如伴虎,若再有什么事引起皇帝的不满,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而且,身边连一个能保护她的人都没有。 可是再转念一想——要他保护做什么,自己前十几年没有他保护,不也好好的活过来了么? 这么一想,忍不住摇头轻笑了起来。 雷玉道:“你笑什么?” 商如意忙道:“没什么。” 雷玉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又抬头看向前方,皇帝的金车早已经在队伍前面看不到头的地方了,可走了大半天,到现在都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忍不住道:“咱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啊?” 商如意看了看前方,说道:“这里离突厥牙帐还有三四百里,应该也不会再继续往前走了。” “……” “再近一些,怕是就要碰上对面的人了。” 雷玉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突厥牙帐在哪——哦,也是令尊告诉你的?” 商如意笑了笑,道:“家父过去出使突厥的时候,也带着我。那个时候虽然年纪小,可在草原上跑了几个月,对这里也熟悉得很。” 况且,那是她与父亲之间少有的,相伴的一段时光了。 雷玉又道:“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商如意又往队伍的最前端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沿着西北方走下去,前面好像有一口甜水井。当年皇帝陛下巡幸北疆,营地就是驻扎在那个方向。这一次,他应该还是要故地重游。” 雷玉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皇帝陛下喜欢四处巡游,光是江都就去了四五次,而在他登基之初,曾经有一次声势浩大的出巡,便是巡游北疆。 那一次,他率领二十万大军驻扎在草原上,与突厥牙帐遥遥相对,那个时候,正逢东西突厥都处于实力最弱,尤其西突厥已经臣服于大业王朝的时间,所以,两部突厥可汗,连同西域诸国,都派遣使者前来祝贺,在草原上搭建起了长达数十里的营地,即使在史书上,也是辉煌灿烂的一笔。 这一次,皇帝又巡游北疆,显然是想要再现当年的辉煌。 雷玉冷笑了一声,道:“要我说,真是不必。劳民伤财不说,突厥如今对咱们也不像当年,万一——”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商如意突然指着北边。 “那是什么?” /94/94167/21172249.html 第128章 她只是,有些想他 “怎么了?” 雷玉立刻转过头,沿着商如意的视线向北边看过去,只见草原上一片苍茫,远处几乎与灰蒙蒙的天融为一体的地平线上,空空如也。 她回头看向商如意:“什么都没有啊。” “……” “你看到什么了?” 商如意皱着眉头,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喃喃道:“我刚刚,好像看到了几个人。” “人?” 雷玉又转头看去,只见几片草屑被风卷着,呼啸着朝天上飞扬而去,草原上,仍旧是一片苍茫,并没有什么人影。 雷玉道:“你看错了吧。” “……” “突厥牙帐离这里几百里呢,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派人过来;再说了,如果他们真的有军队过来,咱们的人肯定也早就发现了吧。” 听见她这么说,商如意想了想也对,便笑道:“可能是我眼花了。” 这一路再往前走,的确也没有遇到什么人,一直到了傍晚,他们终于到达的目的地,果然是商如意回忆中那处有甜水井的广袤的平地,甚至于,上一次北巡搭建巨大帐篷时留下的铁钉木桩都还在。 于是,就地搭建帐篷,很快便驻扎下来。 而这个时候,周围抱怨的声音已经响成一片,若只是那些官员们还罢,可这一次皇帝出巡还带着一些官员的家眷,大部分贵妇和世家小姐从没有在这么环境恶劣的地方生活过,地面凹凸不平,时常有老鼠出没,没有雕梁画柱的房舍,只有简单的帐篷可以遮风挡雨,尤其草原上的冬天来得比中原更早,到了晚上,不靠着火盆连被窝都是冰冷的。 一直到深夜,周围的抱怨声才渐渐平息。 不过,虽然抱怨的声音平息了,可商如意却还是睡不着,这一路走来,担心的事情太多,如今哪怕已经驻扎下来,恐怕麻烦还在后头呢。 毕竟,宇文晔直到现在,还没到。 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是不是跟新月公主在一起。 他们两,此刻,在做什么呢? 只这么一想,她的胸口越发憋闷起来,索性起身穿戴好,准备出去透口气。 可就在她刚掀开帐子的时候,就看见图舍儿和穆先两个人围坐在帐篷前的火堆边,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这一路上,他们也熟悉起来。 只听图舍儿抱怨的道:“你们家公子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什么时候才来啊?” 穆先笑道:“什么叫我们家公子?难道不是你们家姑爷?” 图舍儿噘嘴:“谁家姑爷会抛下自己的妻子,影子都看不见的!” “……” 穆先似乎有些理亏,讪讪的将目光调开,正好看见商如意站在帐篷门口,急忙道:“少夫人,你怎么起来了?” 图舍儿也忙上前来,:“小姐,你要什么?” 商如意笑道:“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图舍儿道:“这么冷,有什么好走的?你还是赶紧回帐篷里睡下,别着凉了。” 商如意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站在一旁的穆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少夫人是不是想起以前到草原上的日子,睡不着,想出来故地重游?” 商如意又白了图舍儿一眼:“你看你,白跟我那么久了。” 图舍儿倒也不理会她的奚落,慌忙跑进帐篷里拿了一张毯子出来硬给她披上,道:“这里风大,你小心着凉。” 商如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乖乖的裹紧了毯子坐到火堆旁,火焰的热度让她有些清冷的心境终于感觉到一点暖意,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其实,这么晚了,风景早就没有了,可头顶璀璨的星河却是如十几年前一般,仿佛中间流淌过的时间都只是一瞬。 穆先道:“少夫人,这里跟以前,一样吗?” 商如意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 “不一样的,从来都只有人而已。” 看着她哪怕的望着火焰,也仍旧有些清冷的眸子,图舍儿轻声道:“小姐,你是不是想商老爷了?你不要太难过啊。” 商如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父亲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当初排山倒海,几乎压倒她的悲痛,到现在已早已经平复了。 她只是,有些想他。 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感染得周围的人都有些情绪低落了起来,商如意笑着站起身道:“好了,我去那边走走,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图舍儿立刻道:“我陪你。” 商如意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别跟过来,早点去睡。” “可是——” 图舍儿还有些犹豫,穆先也劝道:“夫人,天色这么晚了,还是让小的陪着你吧,免得有危险。” 商如意笑道:“这么大的营地,附近还有禁卫军巡逻,哪来的危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别跟来。” 听见她这么说了,两个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图舍儿只能再三叮嘱她小心些,这才放商如意一个人离开了这片营地。 刚一走出去,就感觉到一阵冷风吹来,几乎要把身上的毯子都吹飞了。 商如意急忙双手抱着胳膊,裹紧了毯子。 虽然冷,但这冷风一吹,倒是让她的头脑比之前更清醒了一些,踩着地上的枯草,一路沙沙的声音作伴,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营地的边缘,这里还没来得及修栅栏,只有几根粗壮的旗杆矗立在地面上,朔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商如意慢慢的走到一根旗杆下靠着,回头看时,营地里无数的篝火仍然燃烧着,将头顶的大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这让她想到了小时候在突厥牙帐居住时,也时常看到这样的情形。 那个时候,父亲甚至还会带着她去参加突厥人晚上的酒会,说是酒会,并没有什么规制,就是一群人扛着酒坛大口大口的喝,再大声的唱歌。 那歌声,甚至比火光还飘到更远的地方。 不知不觉的,记忆里那些歌声就从嘴里流淌了出来,她轻轻的唱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可就在她自吟自唱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商如意立刻闭上了嘴。 “谁?” /109/109766/28803044.html 第129章 我竟然,向人道歉?! 还没来得及回头,先有一阵风,裹着一丝苍然的冷香掠过鼻尖,商如意转头一看,一个风流的身影悠然而至,远处的火光隐隐的照亮了那张脸上有些熟悉的,优雅的笑容。 “少夫人在唱什么?” 商如意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杨公子?” 慢慢走到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俊美无俦,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杨随意公子。 商如意诧异的道:“你怎么会也在这?” “跟你一样。” “你也随圣驾出行?可我这一路上,怎么没见过你?” 杨随意目光闪烁,笑道:“这一次伴驾的有几万人,少夫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见过吧。” “……” 这话倒是。 一路上虽然也跟一些贵妇和世家公子小姐们相识了,但商如意生来不太爱热闹,加上宇文家在朝中的关系复杂,她不想因为自己惹出什么麻烦,所以尽量只跟雷玉他们厮混在一起。 有一些没见过的,也正常。 但商如意还是有些谨慎的看着眼前的人,毕竟,天色这么晚了,孤男寡女的这样相对,是不太妥当的。 于是她站直了身子,打算敷衍两句便离开。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杨随意走到另一根旗杆边,背靠着旗杆对着她笑道:“我刚刚听少夫人好像在唱歌?” 商如意道:“你听错了。” 杨随意淡淡一笑:“那首歌,唱的是什么呢?” “……” 商如意并不回答他,已经准备告辞离开了。 可杨随意仰头靠在旗杆上,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慢慢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少夫人刚刚唱的那支歌,应该是少女思念离家的情人,希望他能早日回到自己身边吧。” “……” 商如意的脚步一滞,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你,你懂突厥语?” 刚刚她唱的那支歌是突厥族内的一支情歌小调,少女的爱人离她而去,她对着星空思念对方,希望漫天星光能照亮他回家的路,早日回到自己的身旁。 她刚刚只是随着回忆无意识的哼唱出来,没想到被人听见,更没想到,杨随意竟然懂突厥语。 只见杨随意笑道:“十年前我到过突厥,自然听得懂。” 商如意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十年前?莫非是皇帝陛下上一次巡游朔北?” “你知道?” “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那件大事,整个大业王朝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吧。” “没错,那一次我也在,而且跟突厥的几个大臣都有过往来。” “……” 商如意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杨随意的年龄的判断,可能错了。 她之前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听他这么一说,十年前他就跟随圣驾巡幸北疆,还跟突厥的大臣来往,那当时的他绝不可能只是个孩子,应该是个有职位的官员,那至少也该有二十岁左右。 难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三十多岁了? 可借着远处忽闪的火光再看向他那张称得上华美的,明明还充满少年气的脸,怎么都看不出竟然是这个年纪的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杨随意抬眼:“怎么了?” “……” 商如意立刻将目光挪开:“没什么。” 杨随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淡淡一笑。 他没有多问,只继续了之前的话题,问道:“看起来,少夫人也是通晓突厥语的。那你知道自己在唱什么吗?” 商如意低着头,淡淡道:“随口唱唱罢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意思。” “是吗?” 杨随意笑道:“可是,就算我不懂突厥语,听少夫人刚刚的吟唱,也能听出一些哀伤的情绪。” 商如意眉心一蹙。 只见杨随意微笑着看着她,道:“难道,仲秋那天,让少夫人伤心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解决?” “……” “是什么事,令你愁眉深锁?” “……” “是什么人,令你为他风露立中宵?” 这话问得有点过于亲近,商如意不习惯有人离自己这么近,或者说,离自己的情绪这么近,可这个杨随意,却偏偏有一种到了哪里都自由自在,随意就要窥探别人的心思,甚至拨弄人的心绪的本事。 她淡淡道:“杨公子不是说过,不喜欢听别人的烦恼吗?” 杨随意看了她一会儿,忽的一笑,道:“可是,少夫人的烦恼,听起来,挺好听的。” “……!” 这句话,已经十足的轻佻了! 商如意立刻站直了身子,冷冷道:“我敬公子是我夫君的相识,所以以礼相待,可公子这话——未免太轻慢了!” 说完,便拂袖而去。 可就在她刚走出几步的时候,眼前人影一闪,那杨随意竟然展开双臂,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商如意险些撞上他,立刻又后退了两步,声色俱厉:“让开!” 那杨随意被她这么一吼,脸上蓦地腾起了一丝怒意。 但他看着商如意脸上那种明显被冒犯后压抑的怒火,又像是有些矛盾,思虑片刻,终于软化下来,道:“少夫人请息怒。刚刚是我失言,我——我向少夫人赔罪。” 说完,朝着商如意作了个揖。 虽然说是赔罪,可他显然不常对人做这个动作,不仅姿势显得有些生疏的,俯身的时候也只是微一倾身,只是他一拱手,缠在手腕上的一枚玉环就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晃晃悠悠的。 商如意站在他的面前,余怒未消的瞪着他。 过了许久,她才说道:“我不知杨公子到底是有什么意图说那些话,但我希望自己不要再从公子的口中听到这种话。” “……” “杨公子或许名为随意,但我商如意,不是个随意的人。” 这杨随意大概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斥责,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好,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对少夫人轻慢,那些话,我也不会再出口。” 商如意这才出了一口气。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打算再跟他多说什么。 于是,两个人便这样沉默了下来。 可是,杨随意站在一旁,整个人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被人斥责,给人致歉的震撼里,沉默了许久,才神色复杂的看向商如意,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喃喃道:“我竟然,向人道歉……?!” /94/94167/21180332.html 第130章 王帐出事了!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他一辈子没有做错过事,没有向人道过歉一样。 于是,商如意冷冷道:“如果杨公子觉得自己没有错,那我——无话可说。” “……” 可杨随意并没有应这句话,而是仍然沉浸在那种震撼和不可思议里,反复的喃喃道:“我竟然,我竟然向人道歉?我竟然向人道歉……” 商如意皱着眉头看着他。 杨随意一个人在那里挣扎半晌,最后再抬头看向商如意的脸上,脸上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又别有深意的笑意来,道:“有趣。” 这一下,商如意也觉得“有趣”了起来。 她说道:“人谁无过呢?难道,杨公子这一生没有犯过错,没有对人道过歉?” 杨随意闻言,一昂首:“我不会犯错。” 听到这话,商如意有些忍俊不禁了起来——这种话,连小孩子都不会说吧。 她道:“那刚刚——” 杨随意微微眯起双眼:“我是冒犯了夫人,但并不算犯错。” 商如意越发觉得“有趣”起来,虽然从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睥睨天下的倨傲,但也实在没想到,会有人倨傲到这种程度。 她说道:“杨公子,人是不可能不犯错的,哪怕圣人。” 杨随意的目光突然闪烁起来,紧盯着她的双眼:“你说——圣人?”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商如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仿佛映衬着她此刻不安的心境,背后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草原上的风凛冽刺骨,更带着一种席卷一切的狂暴,一下子吹得身后得几根旗杆都猛烈的摇晃起来,商如意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那杨随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 手臂上一阵热度,是杨随意掌心的温度。 明明在这样冷冽的风中,那种温度是应该会让人舒服的,可不知为何,商如意忽的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战栗不安。 她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勉强站稳后,她才低声道:“多谢。” 看着她矜持的样子,杨随意的脸上又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神情,但也知道自己“惹不起”她,不再说什么不规矩的话,只淡淡笑道:“少夫人客气了。” 商如意又急忙说道:“我刚刚的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要知道,在本朝,“圣人”二字的含义,除了是古圣先贤之外,还有另一层含义,便是当今天子! 她刚刚那句话若是被人曲解上报,就是一个欺君之罪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她小心的抬头看了杨随意一眼,只见对方淡淡笑道:“少夫人不用紧张,我也不是那种为求升官发财就出卖别人,污名构陷的人。” 商如意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杨随意又说道:“但是,夫人说圣人也会有过错。那当今天子有吗?” 商如意皱起眉头,勉强说道:“事涉天子,不可妄言,杨公子还是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杨随意道:“我说了,我杨随意不是那种为了升官发财就出卖别人污名构陷之人,少夫人有话可以直说,不必有所顾虑。” “……” 商如意仍然缄口不言。 看着她谨慎的样子,杨随意微微蹙眉,随即又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少夫人还是担心我会把今晚的话说出去。那这样吧,我只问少夫人,这一次天子率众巡幸北疆,难道不对?” 商如意的心咯噔一下,抬头看他:“杨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杨随意冷笑了一声。 这一路上行走艰难,尤其是在朝廷已经准备对辽东用兵,且西突厥已经与大业王朝交恶的情况下,还要率领大队人马巡幸北疆,更带了那么多文臣武将的亲眷,大家自然是有些不满,虽然不敢直言劝谏皇帝,可大家的抱怨却是不绝于耳。 商如意想了想,道:“看来,杨公子也听到有人抱怨了?” 杨随意仍旧冷笑:“我又不是聋子。” “……” 商如意沉思了半晌,谨慎的道:“杨公子认为,无错?” 杨随意道:“当今天子的宏愿,想要四海归心,天下一统。这个天下,可不是中原的天下,而是你如今目光所及,突厥,吐蕃,回纥,南诏,等等等等,都应该纳入大业王朝的版图。这一次巡行北疆,就是要扬我大业王朝的声威,令四方归服。” “皇上的宏愿没错。可是,很多事情,应该因时而制,因势而制。如今的突厥——” “如今的突厥如何?难道,不应该归附我大业王朝吗?” 商如意看着他的目光越发深邃了起来。 但他的话,她也不敢再答。 沉默了许久,商如意突然说道:“杨公子听说了吗,白天驻扎营地的时候,搭建王帐用的是十年前他们在这里打下的铁钉木桩。” 杨随意微微挑眉:“这有什么问题?” “十年前的东西,还能用吗?” “当然能用,” 杨随意道:“我们都过去看了,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但那些铁钉经过特殊的处理,面上只有一层薄锈;而那些木桩,用的木头本就是坚硬的松木,根本不怕风吹日晒。” 商如意道:“面上如此,但内里呢?” “……” 杨随意一愣。 商如意沉沉道:“十年前,皇帝陛下巡幸北疆,四方归服,的确是扬我大业王朝声威,可现在的情况,跟十年前还一样吗?突厥,吐蕃……那些部族首领,还会像十年前一样臣服于我大业王朝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安,更恐惧,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些话充满了危险,更因为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老天似乎又一次与她的心灵相应和,狂风呼啸而至,吹得两个人都摇晃不定,更是吹得营地里的旌旗猎猎,几处帐篷几乎都要飞扬起来。 就在商如意感觉到整个大地和自己的心都在震荡摇晃的时候,营地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人都急忙转头一看,杨随意的脸色立刻变了。 声音,似乎是从王帐那边传来的。 王帐出事了! /133/133331/31560684.html 第131章 一种不祥的预感 杨随意脸色一变,立刻便往王帐的方向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商如意一眼,神色复杂的道:“少夫人还是赶紧回去,万一有危险,还有人保护你。” 商如意点点头:“多谢。” 说完,那杨随意已经走远了。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商如意才急匆匆的回到营地,这一路上已经看到禁卫军出动,随行的护卫也都剑拔弩张,而营地里的人们更是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有的连衣裳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 但,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商如意一回到自己的帐篷前,图舍儿立刻迎了上来:“小姐,你没事吧?” 商如意摇摇头:“我没事。那边出什么事了?” 穆先也走上前来:“小人已经派人去王帐那边打探消息了。” 图舍儿道:“不会是,刺客吧?” “不要胡说。” “哦……” 图舍儿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胡说八道,只扶着她走回到篝火前坐下,看到她手指尖都被冻红了,急忙握着她的手又搓又揉,道:“外面这么冷,小姐你还是赶紧回帐篷里睡了吧。” 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面露惊惶的样子,商如意道:“这,我怎么睡得着?至少,要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图舍儿嘟着嘴:“这种事,该是男人家去管的。” “……” “如果姑爷在这,哪需要你这么累的?” 穆先在一旁听到这话,有些尴尬的将脸转到一边去。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沉,而被摇曳的火光照耀着的脸上,神情也黯然了下来。 但她立刻笑道:“又说胡话,他现在不是在赶来的路上吗。” 说着,又抬头看向穆先,轻声道:“对了,你有没有打听一下,现在第二批人马走到什么地方了,是不是快到了?” 穆先忙道:“听说,已经在路上了。” “……哦。” 听到这个敷衍的回答,商如意心里也明白,大概在短时间内,是等不到宇文晔了。 她忍不住又抬头向四周看去,除了喧闹的声音,一张张惊惶不定的面孔,再更远处,是黑得看不到边的一望无际的草原,谁也不知道,在看不到的地方,在沉沉的夜色中,隐藏了多少危机。 甚至于,她的心里一直感觉到,这一次的出巡,不会以平和的,皆大欢喜的方式结束。 可这一切,如今,都需要她自己来面对。 虽然她心里知道,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得靠自己才能度过,可有的时候,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在身边,哪怕只是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穆先派出去的人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大哥,” 一看到商如意,又立刻上前来俯身行礼:“少夫人。” 商如意急忙振作精神,摆摆手道:“不要多礼。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轻声道:“王帐,被风掀翻了。” “什么?!” 商如意诧异的睁大了双眼,周围的人似乎也都听到了这个消息,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图舍儿不敢置信的道:“怎么,怎么会被风掀翻了?” 那人低声道:“白天搭帐的时候用的是之前打下去的铁钉和木桩,看上去是完好无损的,可刚刚才发现,埋在底下的部分早就朽了,没事的时候还好,被风一吹,一整个就撑不住了。” 商如意想了想,忙道:“人呢?有事吗?” 那人道:“听说伤了几个在王帐周围护卫的禁卫军,但陛下好像恰巧出去了,也算是——躲过一劫吧。” 图舍儿立刻长松了口气:“这还好。” 要知道,如果在出巡的路上皇帝陛下受了伤,那可是大事,只怕立刻要引起朝局的震荡了。 她又回头对商如意道:“小姐,这下你不用担心了,赶紧回去休息了吧,都这么晚了。” “……” 商如意沉默不语,半晌才点点头,被她扶着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因为烧着火盆,帐篷内十分温暖,可商如意脱下身上裹着的毯子时,不知怎的莫名打了个寒颤,图舍儿看着她失神的样子,轻声道:“小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比刚刚还难看?” “……” 商如意神色凝重,沉沉道:“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出大事?什么大事啊?” “这,我也说不清楚,就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姐你是说,大风掀了王帐,不祥?” “……嗯。” 他们才刚到朔北,驻扎下来的第一天,王帐就被风掀翻了,虽然从她知晓那些人竟然是用旧年的铁钉木桩搭帐篷时心里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可如今结果摆在眼前了,她却并没有那种“不出所料”的侥幸,反倒更加不安了一些。 图舍儿想了想,道:“小姐你也不要太担心,不是还有禁卫军的人吗?再出大事,能大到哪儿去?”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不忿:“都是姑爷不好,现在了人还没个影子。” “……” “若是他在这里,这些事都该他去烦恼,小姐你又何必忧心忡忡的。”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苦笑。 把自己的安危,或者说心安系挂在别人的身上——此刻她才明白,这是一件多么不智的事。 于是她淡淡的摆了摆手:“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图舍儿这才退出了帐篷。 商如意躺在床上,有些茫然的望着帐篷顶,望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双眼。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 只剩下……她的呼吸…… 商如意下意识的睁开眼,看向了对面,可是,在那个她习以为常,一睁眼就能看到卧榻上的身影的方向,却空空如也。 这里,不是宇文府,她的面前,也没有宇文晔。 他现在,在哪儿?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野草一样又在她的心里疯长了起来,明明也很明白,这个情况下只能靠自己,可是——她还是希望身边能有一个人,哪怕陪她说说话,哪怕,为她分担一分的不安。 她蜷缩着,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迷迷糊糊的,轻声呢喃:“你快点来吧……” /133/133331/31563136.html 第132章 我是宫中——内侍? 这种沉闷的心绪在上商如意的心里和梦境里纠缠了一整晚,就像是与她的情绪相应,第二天,草原上开始下起了雨。 这样一来,原本定在第二天要举行的射猎大赛,自然也就延后了,大家都躲进了帐篷里。 这一闲下来,也就免不了更多的闲话。 所有人都裹着毯子,围着火盆,听着头顶劈啪作响,好像永远不会停止的雨声,烦躁的心情也随着雨声愈演愈烈,大家议论起这一次出行的不妥之处,不满的情绪也随之高涨。 而商如意站在帐篷门口,听着远远近近的议论声,神情也愈发凝重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周围,草原上的雨和别处不同,平时下雨,只觉得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到身上,可是,这里的雨一下起来,整个草原上的人都像是被这种一眼望不到边的灰色的雨幕笼罩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的困难了。 这时,一件衣裳披上了她的肩膀。 回头便对上了图舍儿关切的眼神,她轻声道:“小姐,别站在门口吹风了,赶紧过来烤烤火吧。怎么才刚十月,就这么冷了。” 商如意淡淡一笑,放下帐子走到帐篷中央的火盆边坐下。 刚一坐下,穆先就捧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陪笑道:“少夫人见谅,好不容易生的火,这粥熬得不太好,勉强喝一点吧。” 商如意笑道:“我没那么挑的。” 说着接过来,果然,那粥水很清,米粒颗颗分明,显然是熬制的时间不够,但她也不抱怨,只喝了两口,仍旧是米香四溢,暖暖的也让她舒服了不少。 她问道:“王帐那边……怎么样了?” 穆先叹了口气,轻声道:“听说,有几位大人去向皇上谏言,请皇上收回成命,停止这一次巡幸赶快返回洛阳。” “那,陛下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只是处置了几个人。” “……” 商如意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但对皇帝的事,她也不能多话,想了想有问道:“对了,辽东那边可有消息?” 穆先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 “我不是寄了信给爹娘吗?” “少夫人的信是一个多月前寄出的,就算国公收到书信再回信,也是往洛阳寄,等到了洛阳那边再转寄过来,路程就远得多了,怕是要比公子还来得更晚些。” 一提起宇文晔,商如意的目光立刻黯了下去,再看看手中的粥碗,忽的感觉到胸口一阵憋闷。 穆先也自悔失言,急忙闭上了嘴。 一旁的图舍儿更是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 见他们这样,商如意淡淡一笑,装作不在意的将碗放到一边,道:“无妨,就多等等看吧。” 穆先忙说道:“那,少夫人再喝两口粥?” 商如意摇摇头:“不了,我没什么胃口。”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真的只是一个“等”字,坐在帐篷里守着一个燃烧的火盆,虽然暖意融融,可心口总有那么一处小小的地方,往外散发着凉意,不知不觉的,雨声渐渐平息,可等到出了帐篷一看,天已经快黑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好不容易雨停,哪怕夕阳斜落,大家也都从窝了一整天的帐篷里出来舒展筋骨,图舍儿立刻让人升起篝火,她要好好为商如意做一些吃的让她开开胃,商如意看着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只笑道:“不用太隆重,我也没什么胃口,有两样小菜就好。” 图舍儿道:“那怎么行?小姐胃口不好,更要多做几样菜,你一样吃一口,也够了。” 商如意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着大家都各司其职,她倒闲得有些突兀,便避开了众人,也小心的避开脚下的水洼,慢慢的离开了这片营地。 走着走着,就听见前方传来了旌旗猎猎作响的声音,才发现,她不知不觉又走到昨夜休息停靠的营地边缘了。 抬头一看,那粗壮的旗杆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那里。 是杨随意。 他身披一件厚厚的风氅,几乎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只有脚边露出了内里鹅黄色的衣角,甚至还能看到衣摆上精致的绣花,是一簇凌霜。只是,这样精致的绣服出现在草原上是非常不合时宜的,上面已经沾染了不少泥污。 可杨随意却仿佛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靠在旗杆上,半仰着头,露出突出的喉结,而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眼更有一种迷雾萦绕的感觉。 似乎也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那张俊美得不真实的脸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中反倒多了几分阴翳,也让商如意的心头更添一丝沉重。 连她的脚步,也沉了一下。 但立刻,他就笑了起来:“少夫人又来了?” 商如意道:“我没想到,杨公子也会再来这里。” 说着,她抬脚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面对着只在地平线上留下最后一点痕迹的夕阳,她白玉般的脸庞被映照得暖融融的,连眼睛也仿佛透明的琉璃,给人一种温柔得不成体统的感觉,杨随意看着她的脸有些出神,一直到她走到自己的对面那根旗杆前停下,他才微微一笑。 说道:“我为何不能再来这里?” 商如意看着他,道:“我以为,昨晚出了那件大事——杨公子会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一提起昨晚那件大事,杨随意的脸色顿时一沉。 这,也是他们昨夜在这里分开之前所谈的最后一件事,两个人争辩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但结果,已经鲜明的摆在了眼前。 杨随意的眼中纠结着几分恼怒和压抑,沉默了许久,他倒是没有再提这个,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商如意道:“怎么,少夫人认为,我是陛下身边的人?” 商如意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杨公子不是在陛下身边服侍的人吗?” “……” “昨夜,王帐那边出事,杨公子不是立刻就过去了?” “……” 杨随意目光闪烁,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看着她:“怎么,少夫人觉得,我是宫中——内侍?” /109/109766/28821890.html 第133章 母仪天下 商如意一听这话立刻慌了:“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内侍还是禁卫军,其实并不重要,只是,这杨随意一看就是个潇洒肆意,甚至可以说,倨傲不羁的人,他这样的形貌性格,怎么看,都不像是久居人下,甚至卑躬屈膝的人。 只是,她一慌,杨随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两眼盯着商如意,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虽然是笑着,可他眼中那种散漫而戏谑的眼神,好像一个猎人盯着已经落入自己陷阱中的猎物一般。 玩味,又游刃有余。 这种眼神让商如意非常的不舒服,她几乎是直觉的就明白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离这个人远远的;可是,这个人的目光仿佛有一种魔力,一盯上什么人,就让对方无处可逃。 商如意不自觉的矗立在原地,一直到他走到自己的面前。 在两个人只差半步的距离,杨随意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也贴得那么近。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两个人的轮廓间滑落下去,湮没在了远处的草原尽头,周围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可杨随意的眼睛,却比前一刻更明亮了一些。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我,是内侍吗?” 他并没有触碰商如意一分一毫,可是,从他身上那股原本苍然的冷香,此刻竟卷裹一股陌生的,属于男性的气息和热力,像是无形的手,将商如意整个禁锢在了身后那根粗壮的旗杆上,几乎不能动弹。 看着这样的他,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商如意沉默了一刻,慢慢道:“不是。” “为何不是?” “我猜不是。” 杨随意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那,少夫人猜,我是什么人?” “……” 这一次,商如意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才慢慢的抬眼看向杨随意,认真的说道:“公子既然名为随意,想来,应该是想要随心所欲。” “……” “所以,公子应该是,是你想要是的那个人。” “……” 听到这个答案,杨随意脸上那种掌控一切,仿佛对世间所有都游刃有余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破裂,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听到这个答案一般,愕然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商如意听见他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再看向自己的时候,杨随意的脸上,那笑容中的戏谑之意已经尽然褪去,只留下了几分从未见过的怔忪,他深深的看着商如意,道:“上一次,我说引少夫人为知己,少夫人似乎并不愿意,还拒我于千里。” “我——” “但我还是要说,我愿引少夫人为知己。” “……” 商如意沉思了一番,轻声道:“那,我就多谢公子的看重了。” 说到这里,她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总算从某种情绪里解脱了出来,再抬头看向杨随意的时候,目光更坚定了几分,道:“那,请公子后退,你离我太近了。” 杨随意闻言笑了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调笑的话,而是真的一步步后退,又退回到之前背靠的那根旗杆前,只是这一次,他没再靠在旗杆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也仍旧紧盯着商如意,像是想要从她的身上寻摸什么,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是真的没想到,世间竟有少夫人这样的女子,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威仪气派,足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商如意也看向他。 只见杨随意微笑着看着她,道:“母,仪,天,下。” 一听到这话,商如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甚至比之前听到那有些轻佻的话语更让她不安,她沉沉道:“杨公子,请慎言!” 杨随意道:“我这话,并未冒犯少夫人。” 商如意道:“却是折煞了我,也有欺君之嫌。这些话,还请杨公子不要再说。” “……” 杨随意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轻轻的点头,笑道:“好,我听少夫人的。” “……” “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朋友间应该怎么说话。但,我说的话,都是真话。” “包括你的名字吗?” 杨随意一怔,看向商如意的眼睛,似笑非笑的道:“少夫人想要知道我的真名?” 果然。 她从第一次听到杨随意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真名,只是没想到,这“杨随意”虽然骗她,居然还能骗得这么坦荡。再抬头对上对方含笑的眸子时,商如意沉思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 杨随意挑眉:“为何?” 商如意低着头,淡淡道:“公子既然以随意为名,就有随心所欲之意。我也不想扰乱了别人的心意。” “……” 这一次,杨随意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他看着商如意,喃喃自语道:“我大概,真的被你扰乱了。” 商如意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 杨随意掩饰似得笑了笑,又立刻岔开话题,说道:“对了,昨晚的事,想必少夫人也已经听说了吧。” 商如意点点头。 杨随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王帐竟然真的被大风吹翻了,之前以为尚可使用的那些铁钉木桩,竟然全都腐朽,我没想到,少夫人还能掐会算啊。” 商如意摇了摇头:“不是我能掐会算,这些,只是自然常理。” “怎么说?” “时过境迁,人事皆非,这并不奇怪。” “人事皆非……”杨随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精亮的看着商如意:“所以,少夫人真正要说的还是突厥?你认为,这一次巡幸北疆,还是错的?” 商如意斟酌了一下,道:“这就要看,皇帝陛下是为了什么而巡幸北疆。” 杨随意道:“我昨天也说了,陛下的宏愿就是四海归心,天下一统。这一次巡幸北疆,就是为了重振大业王朝在北方的威名,将我朝的声威文教越过长城,远播四野。” 说到这里,他紧盯着商如意的双眼。 “这,有错吗?” /94/94167/21201410.html 第134章 你是,还在等凤臣啊 商如意又斟酌了许久,才轻声道:“没错。” “那——” “但是,” 她柔声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再看向杨随意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时机不对。” 杨随意蹙眉:“怎么说?” 商如意道:“我还是昨天的老话,十年前,皇帝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突厥可汗病故,因为千城公主抓住时机,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实力大减,加上先帝在朔北的战功和当今天子的赫赫威名,令西域诸国来贺,那是天时地利人和。” “……” “可如今——我大业王朝势强,可阿史那刹黎平定西突厥内部叛乱,励精图治,厉兵秣马,实力也不弱。两强相遇,必起争端,这,也是自然常理。” “……” “所以,朝廷如果还想像当年那样,恩施草原,威慑西域……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 商如意抬头看着他,慢慢道:“除非,彻底打败突厥,将他们纳入大业王朝的版图。” 杨随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盯着商如意的眼神也更深了几分,道:“少夫人果然是——” 不等“知己”二字出口,商如意又接着说道:“可这件事,眼下,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杨随意的眼神不仅黯了下去,脸上也分明浮起了怒意,他紧盯着商如意,沉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说这番话的时候,商如意已经是紧张万分,这个时候,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怒意,更是冷汗直冒,可她握紧了双拳,还是认真的说道:“我并不是说这件事不可能,而是说,眼下,不可能。” “……” “皇帝陛下已经决心对辽东用兵,我的公公目前也在辽西地区督运粮草,若还要对突厥用兵……兵役,徭役,百姓难堪重负。” “百姓?你说的,是我大业王朝的子民吧。身为王朝子民,承担兵役徭役,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商如意道:“可是,使民以时……” “行了”,杨随意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这些事,的确不是少夫人这样的人好随便置喙的。” “……” 听到他这样简单粗暴的话语,商如意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正好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图舍儿呼唤她的声音,她看了杨随意一眼,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她离开的时候,身后的杨随意好像一直紧盯着她,那目光仿佛带着炽热的温度,在她的后背灼烧。 幸好,图舍儿很快找到她,嗔怪的道:“小姐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让我好找。赶紧回去吧,我都做好饭菜了,再等就要凉了。” 商如意点点头,又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杨随意的身影。 她忍不住将目光越过营地边缘那几根粗壮的旗杆,看向更远的地方——但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太阳落下之后,整个草原如同被黑幕笼罩,只感觉漆黑的地面与天幕相接,成就了一片混沌的夜色。 混沌,又沉重,让人难以呼吸。 商如意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昨天在地平线上,恍惚看到的那些,好像是人影的东西…… “小姐?” 正当她心事重重的时候,图舍儿已经牵了一下她的衣袖:“回去吧。”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点头便与她一道回了营地。这个时候周围的人都做好了晚饭,饭香四溢,引得众人饥肠辘辘,商如意刚要坐下,就看到雷玉拿了一只碗走过来。 商如意立刻起身:“雷小姐怎么过来了?” 雷玉将手中的碗递给图舍儿,道:“这是我家烤的一些肉,送过来给你尝尝。” 商如意笑道:“多谢。” 这些日子来的“相依为命”,虽然商如意知道她的心里在期盼着什么,可回头看看自己的期盼,就并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对,相反,心里对她更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来。 于是,极力拉着雷玉坐下跟她一道吃饭,雷玉拗不过她,只能坐下,图舍儿高兴的给她奉上了一碗热汤饭,还笑道:“雷小姐没事多来坐坐,你一来,我们小姐的胃口也好些。” 商如意嗔了她一眼。 雷玉看着商如意道:“怎么,你这么大的人,还不好好吃饭?” “我,没有。” “……” 雷玉看了看她,道:“你是,还在等凤臣啊。” 商如意的神情一凝,但立刻又做出一点笑容来,道:“说什么等不等的,他本来就是要来的嘛。” 像是回应她这句话似得,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立刻引得营地里的人纷纷瞩目,穆先过去一看,忙回来告诉商如意:“少夫人,像是后面那队人马派来送信的。” “真的?” 商如意眼睛都亮了:“他们到了吗?” 穆先道:“小的让人过去打探一下,少夫人请稍候。” 商如意点点头,让他赶紧派人过去,然后整个人就有些躁动不安的坐在原地,饭也吃不下,不停的抬头往王帐那边张望。 看着她这个样子,雷玉先是有些黯然,半晌,又忍不住嗤笑道:“还说你不是在等他。” 商如意的脸顿时有些发烫。 话虽如此,两个人却是一门心思的等着那边的消息,可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周围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面前的篝火已经不知加了几次木柴,终于看到穆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商如意下意识的要起身,但看到雷玉,想了想,还是强迫自己坐在原地,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如何?” 却见穆先神色有些为难,支支吾吾的。 商如意道:“他们,快到了吗?” 穆先低声道:“回少夫人的话,听那边的消息说,他们现在——刚过定州。” “刚过定州?”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眼神都黯了下去。 坐在她身边的雷玉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想了想,说道:“他们怎么走得这么慢?我估算他们的脚程,怎么也该过幽州了吧?刚过定州,那不是还有七八天才能到?” 穆先又看了商如意一眼,才轻声道:“听说,好像是,新月公主不习惯舟车劳顿,所以队伍行进的进度一再拖延。” /94/94167/21210964.html 第135章 发现了敌情! 一听到“新月公主”这四个字,商如意的眼神顿时黯了下来。 半晌,她抬起头来笑道:“我就说,照常走的话怎么会走得这么慢。既然是公主殿下的原因,那也没办法。” “……” 雷玉沉默不语,只皱着眉头看着商如意。 她过来这边明明是来打听宇文晔的消息的,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一直让她嫉恨交加的商如意强撑着勉强微笑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心里好像有点不知名的痛。 这太奇怪了。 沉默了一会儿,雷玉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你也早点休息吧。” 商如意抬头看她:“你,就走了?” “还有事吗?” “……” 这个时候,商如意莫名的希望身边能有个人陪着自己,如果这个人是雷玉,那更好。不仅仅是因为两个人的“同病相怜”,更因为今天心里莫名的不安在不断的蔓延,她总觉得,有事发生。 可是,硬拖别人留下来,到底也不好。 商如意只能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多谢雷小姐的烤肉了。” 雷玉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而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他这人怎么这样!” 声音不高不低,还是传到了周围几个人的耳中,穆先面露尴尬,转头看向自家少夫人黯然的眸子,小心翼翼的道:“少夫人,其实公子他,他跟着队伍,也没办法自己单独行动的。” 商如意笑了笑:“我知道呀。” 说着,她将手中的碗筷放到一边,起身往帐篷走去。 穆先急忙道:“少夫人不再吃一点?” 商如意摆摆手:“不了,我去休息了。你们没事今晚就不要打扰我。” 说完,她几步走进帐篷里放下帐子,而帐子在身后落下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心口,好像压了一块巨石,她拼命的吸气,终于缓过了这一阵窒息,可再伸手抚向胸口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里面透着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来,对着这个小小的帐篷和帐篷里的自己,轻轻的苦笑了一声。 “没事的……” 她小小声的对自己说。 说是没事,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事。 这一夜,商如意翻来覆去的合不上眼,更奇怪的是,平时草原上哪怕最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有风声,可今晚却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营地如同被一种无形的罩子给笼罩住,连风都吹不进来了。 可这种安静,反倒让商如意心中的不安更加剧了几分。 约摸着已经过了寅时,她仍然毫无困意,就这么空洞的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帐篷时,突然听见外面图舍儿好像在抱怨着什么,引得周围的人也都喧闹起来,她想了想,索性起身穿好衣裳,一掀帐子走了出去。 刚一出去,就看到脚下一只黑漆漆的东西嗖的一声蹿了过去。 “哎呀!” 商如意吓了一跳,图舍儿急忙跑过来:“小姐,你也被吓到了?这东西真讨厌!” 商如意一看,好像是草原上的草鼠。 她顿时皱起眉头:“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图舍儿抱怨道:“就是啊,今晚突然出了好多老鼠,刚刚都跑到我脚背上了,恶心死了。” “……” 商如意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草原上的草鼠虽然多,可这个时候已经入冬了,尤其草原上的冬天比中原来得更早,也更冷,草鼠应该早就囤好粮食挖洞过冬了才对;前两天他们大队人马驻扎的时候,惊得这附近过冬的草鼠都离开了,照理说,不应该再有。 而且——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营地,附近的几个帐篷外的人似乎也都被跑过的草鼠惊着了,纷纷大喊起来,而那些草鼠,无一例外,都是从北往南跑的。 商如意的脑子忽的一麻,急忙喊道:“穆先!” 原本还在交代彻夜巡逻的侍卫小心防备的穆先一听她的声音,立刻跑了过来:“少夫人,有什么事吗?” 商如意紧张的道:“你,赶紧叫醒我们的人,不要睡了,立刻备马!” “什么?!” 穆先惊了一下:“做什么?” 她哑声道:“有大队人马正在朝我们靠近。” 穆先惊讶的道:“大队人马?少夫人,你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突然从北边跑了过来,直接疾驰奔入营地,朝着王帐的方向而去;立刻,王帐那边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将整个营地都照亮了! 那是夜间巡逻的禁卫军! 在这种露天驻扎的营地里,若没有紧急军情是不能骑马飞奔的,不仅会惊了圣驾,也会引起人的恐慌,一旦巡逻的人骑马疾驰,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发现了敌情! 如果说刚刚,商如意还只是猜测,这个时候看到巡逻的人在营地里疾驰,王帐那边亮起火把,那她已经可以肯定了! 突厥人要来了! 商如意急切的道:“快去备马,我去告诉雷小姐!” 说完,便急匆匆的往雷家的帐篷那边跑过去。 这个时候,整个营地也都被惊醒,不少人纷纷开始慌乱,商如意一路过去,听到了有人在惊呼,也有人不知所以的抱怨,正当这时,前方混乱的人群中突然跑过来一个身影,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是雷玉! “你赶紧——” “快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雷玉盯着商如意发红的眼睛,立刻明白过来:“你也知道了?” 商如意道:“突厥人要来了!” 这一瞬间,雷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悸动,但也来不及感慨什么,忙说道:“好,我们一起——” 话没说完,突然,一声锐响划破夜色,一道寒光,带着火焰如闪电般一下子射到了营地里,雷玉身后的帐篷上。 轰的一声,火焰顿时炸开。 是一支火箭! 火光照亮了商如意惊恐的眸子,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那寒光射来的方向。 是营地的北方,那漆黑的夜色中,仿佛一大片深黑的阴霾在朝他们移动,而紧接着,便是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如同流星一般,朝着他们铺天盖地的的飞射而来! /94/94167/21214732.html 第136章 夜袭 “突厥兵来啦!” 营地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顿时,无数的箭矢从天而降,如同像是一整片火雨倾洒在营地上。 “小心!” 只听雷玉大喊一声,一把将商如意扑倒在地,商如意猝不及防,后脑重重的砸在草地上,虽然不太痛,却也震得她眼前一阵发白,而一转头,就看见刚刚她站立的地方,两支箭矢交叉而过! 好险! 心里只来得及庆幸一下,就被周围接连响起的惨叫声打断,两个人看向周围,已经有无数人中箭倒地,更多的箭矢带着火焰射中了他们的帐篷,顿时,那些联排驻扎的帐篷接二连三的被点燃,大半个营地陷入了一片火海! 这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整个营地顿时沸腾成了惨叫和惊恐的海洋,还有些人反应快的,立刻就近找到马匹想要逃开,可周围都是抱着头四处乱窜的人群,这一乱撞下来,有踩伤踩死了不知多少。 “快,我们得赶紧离开!” 雷玉这个时候脸也白了,她虽然出身将门,从小受到父亲的训练,但毕竟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更没有经历过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原本还寂静的夜色被营地里的惊呼声打破之后,她清楚的听到了北方草原上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和突厥人尖锐的呼喊声。 真的是突厥人,突厥人趁着夜色来偷袭他们了! 她一把将商如意从地上抓起来,掌心里全都是冷汗,而下一刻,她的手被那双同样满是冷汗的柔荑紧紧握住。 定睛一看,商如意用力的盯着她。 “别怕,赶紧让你的人上马!” “……”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叫她别怕? 若是在平时,雷玉就算不翻个白眼也要冷笑起来,可这个时候,商如意的声音却反倒给了她一点力量,她用力的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道:“大家都在往大门那边走,那边很快就会拥堵,你赶紧带你的人从侧面出营!” 商如意也发现了,便与她约定,转身往自己的营地跑去。 就在大营里一片慌乱的时候,突厥人的第二波箭矢又一次如同火流星一般朝着他们飞射而来。 商如意一路弯腰躲着,终于跑了回去,穆先已经让人套好了马,一众护卫纷纷翻身上马,一看商如意回来,他们立刻将她的马匹牵到她面前,商如意利落的上了马,对众人道:“大门那边已经被堵了,我们从侧面出去,小心一点,躲着箭,不要踩到人了!” “是!” 就在商如意要和众人一起离开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身影。 下意识的回头,只见营地最深处,那亮着无数火把的王帐方向,早已经乱成了一片,似乎还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可这个时候早已经无人在意。 她的心中一凝,而这时,穆先他们已经跑出了一段路,发现她竟然停在远处不动,立刻大喊:“少夫人,快走啊!” “……” 商如意看看他们,又回头看看王帐。 她咬了咬牙,大声道:“你们先走,我马上跟上!” 说完,她便转身策马往王帐方向飞奔而去,身后虽然响起了穆先和图舍儿他们的喊声,但立刻,就被周围混乱的人声吞没了。 商如意策马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了那巨大的王帐前。 在此之前,他们都不敢靠近这里,直到这个时候才见到王帐的全貌,竟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大帐篷,甚至比一些房屋敞轩都更宽敞,连帐篷前的大门也是四开的,帐篷四周矗立着数十个火把,将这里映照得犹如白昼。 只是这个时候,周围人潮汹涌,那些比人还高的火把早已经被撞翻在地,火星点燃了帐篷几处边角,加上天上不时落下的带火箭矢,帐篷顶上已经烧了无数的窟窿,很快,王帐便被火焰吞没。 就在这时,一众禁卫军簇拥着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些人不仅身材高大,而且里三层外三层,将最中间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再加上周围还有骑兵护送,商如意也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况,当然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去看清,她只知道,这群人护卫的一定是皇帝陛下。 于是立刻策马上前:“诸位,你们不能再走正门了,营地正门已经被堵住了!” 闻言,人马前方最高大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是你?” 商如意接着火光看清那人,也皱眉:“是你?” 王绍及。 这个时候,商如意也顾不上跟他的龃龉,大声说道:“王将军,请往东南方向走,那边还没有围上栅栏,而且去那边的人少,能让皇帝陛下快些离开。” 王绍及轻蔑的说道:“陛下的行踪,岂是你能置喙?退开!” “王将军!” “我让你退开!陛下乃真龙天子,岂有放着正门不走,走偏门的道理?你再不让开,你看我——” 说话间,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宝剑,商如意顿时下得勒紧缰绳后退了几步。 而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急匆匆的从人群中央跑了出来,对着王绍及道:“陛下有旨,宇文少夫人的话有道理,王将军,咱们赶紧调头!” “这——” 王绍及脸上一阵愠怒,但又不能反驳,只能狠狠的瞪了商如意一眼,立刻指挥身后的人:“走,往那边去!” 他调转马头,跟在他身后的人马也转而往侧门去了。 商如意松了口气,但立刻,这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能清清楚楚的看到火焰箭矢来的方向,大批人马正朝着他们飞驰而来,突厥骑兵的行进速度比要比他们混乱逃跑的速度快得多,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再有任何杂念。 于是,她也立刻调转马头,绕过禁卫军往前方飞奔。 可就在她疾驰而去的时候,突然感到后背一麻,好像有什么熟悉的,炽热的目光,在紧盯着她。 商如意下意识的回头,却只见周围人头攒动,加上火光不停的划破长空,明暗不定的光线也看不清什么,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策马飞奔离开。 /109/109766/28844583.html 第137章 把那个女人抓住! 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一次声势浩大的出巡,会以这样狼狈到惨烈的方式的结束。 不,也并没有结束。 突厥人在火烧了营地之后,便开始了追赶屠杀,而因为是遭遇突袭,这一次出行的人甚至来不及集结成队,所有的人都仓惶的从营地里逃出来,一路南奔。 这一夜,即便在许多年后,也是商如意记忆里,最恐怖,最不敢回想的夜晚。 她的耳边充斥着各种惨叫,惊呼,抱怨,和绝望的哀嚎,这些声音甚至比周围人中箭倒地前洒到她身上的鲜血更让她窒息,这期间,大业王朝的军队也集结过几次抵抗,但都因为天色太暗,对方攻势太猛,加上逃窜的人潮混乱,几乎没有能阻止对方的进攻。 逃,他们只能逃! 他们看不到前方的路,却能感觉到身后的屠刀带着血腥的气味步步逼近,所有的人,都成了慌乱的猎物,即便突厥人还没冲上来,已经踩伤踩死了无数。 路上的尸体,鲜血,延绵数里。 而终于在晨曦微露的时候,他们抬头看到了前方地平线上高大的黑影,那正是大业王朝最北端,抵御游牧骑兵的最后一道防线——雁门郡! 跑在前面的人纷纷欢呼起来:“到了,我们到雁门城了!” “快跑啊!” “进城就能活命,快!” 骑马跑在前面的一个少年甚至忍不住挥舞手臂高喊起来:“快跑啊,咱们——” 话没说完,一支箭嗖的一声穿过了他的咽喉,商如意睁大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那少年身体僵硬,只摇晃了两下,就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啊——” 周围的人都吓得尖叫了起来。 商如意脸色惨白,仓惶的回头一看,只见他们的身后,一队突厥骑兵正在策马狂奔紧追他们这一小股人马不放,其中几个跑得最快的手中挥舞着弯刀,直接冲进逃命的人群里砍杀,惨叫声中,好几个人跌落马背,被滚滚马蹄踩成了一摊血肉;跑在后面的骑兵则是手持弓箭,不停的对着他们放箭,商如意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中箭落马。 这一刻,他们就好像被狩猎的猎物一样。 死亡,近在咫尺! 冷汗已经将贴身的衣裳完全洇湿,出于本能,商如意急忙将身体趴伏在马背上,又用力的夹紧马肚,骏马奋力奔驰,眼看着离雁门城城门越来越近。 而后面射出的箭,一根一根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去,哪怕没有射中她,那种强烈的杀意也已经令她战栗不已。 就在商如意又一次回头的时候,她突然看到马鞍后面,竟然搭着一张弓,一只箭筒! 昨夜太混乱,穆先胡乱牵来一匹马,她也胡乱的骑上去,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匹马是他们巡逻用的,弓箭正是他们巡逻常备的武器。 商如意如获至宝,急忙拿起那张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 而就在她身后,追得最紧的一个突厥兵看到她一个女子竟然拿起了弓箭,顿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策马直朝商如意冲了过来,狞笑着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 话没说完,眼前一道寒光闪过。 那突厥兵只感到眼窝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脑袋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击得往后仰去,随即剧痛从眼窝蔓延直全身,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商如意一手持弓,一只手还保持着放箭的姿势,指尖,又开始肿胀发麻。 幸好,幸好…… 这一刻,她只想要退回到数月前去感激那个在太原军营中“利用”自己的宇文晔,若不是因为他的挑衅,自己跟黄公翼比试了那一场之后,渐起了兴趣,之后无事可干时都会在家里射箭消遣,也没有此刻一箭射开一条生路的机会! 可是,她这一箭,立刻引来了后面那些突厥兵的注意。 这些人追杀了他们一整晚,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竟然一箭将他们这一队的队长给射杀了! 这些突厥兵立刻勃然大怒,纷纷弃掉周围逃命的人,朝着商如意追杀过来。 “别跑!” “今天非把你剁成肉酱不可!” 商如意一下子傻眼了。 这一下,她又恨不得退回到刚刚,去狠狠抽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拿出武器的自己。 跟着大部队跑就完事了,现在这样,虽然射杀了一个突厥兵,却是把其他突厥兵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这不是找死吗! 她连哭都来不及,但也没有时间多想,眼看着这些人奋力策马朝着她包围上来,她立刻反手抽箭,趴伏在马背上横拉强弓,虽然手指已经紧张得不住发抖,可后面的突厥兵追得太紧,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瞄准,直接一箭,立刻射中了那个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突厥兵胸口。 “啊——!” 又是一声惨叫,那人滚落马下,后面的几个人因为冲得太急,来不及避开,马蹄一下子踏过他高大的躯体,踩得他一阵惨嚎,而那几匹马也纷纷被绊倒在地,一下子倒了一片,将背后的骑兵也拦住了。 商如意大喜过望,急忙回身抓紧缰绳,奋力策马往前飞奔。 这个时候,高大的城门下,逃命的人已经像被野狼追赶的羊群,拼命的往城门里钻,而商如意一眼就看到,王绍及率领的禁卫军刚刚护送了什么人进入了雁门城。 那是……皇帝陛下? 所以他现在,已经安全了? 这一刻,商如意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思绪,好像有点遗憾,又好像有点庆幸,尤其是在那混乱的人群进入城门的一刻,好像又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在千万人中回首看向她,更让她的心绪乱成一团。 但这个时候,来不及顾忌自己的心情了! 虽然大部分的人已经进了雁门城,可自己还没进去啊,而且,刚刚那两箭已经彻底激怒了背后的突厥兵,这一下,他们放弃了追杀其他游散逃亡的人,所有人都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朝着商如意冲了上来。 在滚滚而来的人潮中,突厥兵的喊声震响四野—— “给我把那个女人抓住!” /133/133331/31602758.html 第138章 一股苍然的冷香 商如意的心如坠冰窟。 她明白,自己是彻底被那些人盯上了。 这个时候,再要后悔自己拿起了武器,还是后悔自己在被追杀的时候反击,都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她已经无路可去,只能自己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被恐惧包围的心里反倒升起一股力量来—— 死也要多拖几个! 万一死不了呢! 于是,她立刻又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正要回身放箭,可一转身,就看到三个壮硕如山的突厥兵冲了过来,就算自己射死一个,另外两个人冲上来也能将她撕成两半。 可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了。 商如意咬紧牙关,将手中的箭矢对准三人中间的那个,一松手,就听见嗖的一声,那个被她瞄准的突厥兵应声倒地。 几乎是在这同时,另外两个突厥兵已经左右夹击,冲到了她的面前。 完了! 商如意的心里只想到这两个字,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 可是,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 反倒是两声惨叫,在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响起,震得她耳朵都嗡嗡作响,商如意急忙睁开眼睛,只见那两个突厥兵胸口中箭,同时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只来得及在她两边脸颊掠过一阵带着腥味的风。 这是—— 商如意有些不敢相信,却听见更多的箭矢从自己的后背射向冲杀而来的突厥兵,回头一看,两队人马奋力的朝着她飞奔了过来。 领队的,是雷玉和穆先! 他二人早已经是满身浴血,一脸风尘,这个时候各自手持长弓冲了上来,刚刚那两个突厥兵,就是被他二人看见,直接射落马下的! 商如意心中狂喜,急忙调转马头,可刚一动,听见穆先扬声大喊:“少夫人,小心!” 话音刚落,商如意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声响,好像夜枭在最寂静的夜晚发出的最凄厉的嚎叫,而这一声锐鸣一响,商如意的心顿时一沉。 鸣镝! 她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重重的撞击了一下,直撞得她整个人朝着马背一边跌倒下去。 “商如意!” 在雷玉惊恐的叫喊声中,在跌落马背的一瞬间,商如意双手同时一抖,将缰绳缠绕在手腕上,生生将自己吊在了马背一侧,可就在缰绳撕扯手腕的一瞬间,肩膀上突然袭来一阵剧痛,几乎要将她一条胳膊活活撕下来,商如意立刻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自己中箭了! 刚刚那一声锐响,她只在十几年前,自己几乎还不懂事的童年时期听见过,那是突厥王族专用的一种会鸣叫的箭矢,名为鸣镝。使用的弓比一般的弓更强,所以射程要超过普通弓箭数倍,更可怕的是,这种箭矢上装了一片活的铁片,射出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声响,哪怕万军之中,也能吸引士兵的注意。 只要这种箭矢出现,所有的士兵都要跟着箭鸣的方向冲杀! 而这个时候,还能射出这一箭的,已不做他人想! 惨叫过后,商如意满身是汗,仍旧死死的半吊在马背一侧,那双痛得充血发红的眼睛透过蓬乱的发丝看向身后——突厥兵如同乌云罩顶一般朝着她扑了过来,可她的目光穿过了所有高大的身躯,所有闪着寒光的刀,看向了那些人的身后。 在庞大的军阵当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骑在一匹汗血宝马的背上,一只手持强弓,一只手高高扬起。 而他的目光,如同草原上的狼王一般。 阴冷,凶残,嗜血! 阿史那刹黎! 曾经被商若鸿与千城公主联手设计,分裂突厥的左御王,如今一统西突厥的刹黎可汗! 这一次的突袭,就是他对大业王朝的报复! 商如意两眼充血,全身抽搐,已经看不清那么远的距离外,那个人的模样,只是被那人盯着,全身的血好像都要被那阴冷的目光抽干了。 幸好这时,两阵风冲到了她的身边。 “少夫人!” 穆先跑到她的身侧,立刻俯下身拉住她的胳膊,要把她拉上马背。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后背的伤,痛死也得活下去,商如意咬着牙,借着他的力量硬生生的翻身又坐了回去。 与此同时,雷玉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你们快走,这边我们来顶着!” 说话间,她的人和穆先带领的人也都冲上来,在商如意的周围摆开阵势,商如意心中一暖,可也知道这点人马在那些突厥兵的面前几乎只是螳臂当车而已。 她大喊道:“快走,我们都走!” 就在她拼命的高喊,同时也策马往城门口飞奔的时候,城楼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鼓声。 商如意下意识的一抬头,只见城楼上,守城的士兵全都齐齐列阵,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城门外这一片激战之地,只听一声令下—— “放箭!” 立刻无数的箭雨迎头浇下,越过他们的头顶,朝着那些冲杀上来的突厥兵扑了上去。 顿时,惨嚎声四起。 紧接着,在原本拥堵的城门内,一队禁军突然反向冲杀了出来,领头的便是王绍及,只见他面色铁青,对着商如意等人大喊:“还不快进城!” 商如意一愣——他,竟然来救自己?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理会任何东西,她趁着一阵箭雨和禁卫军冲杀造成的威慑之势,立刻和周围的人一起策马朝着城门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的身后,借着头顶密集的箭雨,王绍及带人且战且退,也终于顺利的退回了城门内。 终于,在一片血腥和惨嚎声中,雁门郡的北城门,重重的合上了! 眼看着城门合拢,商如意的心情一松,摇晃了一下,一下子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商如意!” “少夫人!” 商如意昏昏沉沉,只感到无数的人在喊自己,在伸手护着自己。 而在她的意识消失,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突然冲了上来,将自己紧紧的抱在怀里。 他的身上,有一股苍然的冷香。 /133/133331/31604495.html 第139章 你跟皇帝,是什么关系? 后背,肩膀,有一点麻。 这是商如意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渐渐苏醒,恢复神智的时候,第一个感觉。 下一刻,那种麻又变成了痒,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挠,却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的存在,可肩膀上那处酥麻和痒痒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甚至渐渐变成了一股火辣辣的痛。 好痛…… 商如意一下子被痛得清醒了过来,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呼。 “小姐!” 耳边立刻响起了图舍儿的声音,商如意慢慢的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图舍儿两眼红肿如桃,脸上,尤其鼻头上还有擦伤,狼狈得有些可爱,却是焦急而关切的看着自己。 “小姐,你没事吧?” “……” 商如意没说话,又动了动脑袋,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锦被,再看看周围,是一间宽大,有些陈旧,但摆设却十分华美的房间,完全不是之前他们驻扎的营地的样子。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的道:“这儿,是哪儿?啊,好痛……” 肩膀上的伤痛得她直抽气,也回想起来,那是自己中了突厥人的鸣镝的伤处。 图舍儿的眼睛更红了一些,带着一点哭腔道:“我们,我们回雁门城啦,这里是官衙——小姐,你怎么可以去跟突厥人打,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幸好医官说没有伤到要害,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 眼看着她就要哭出来了,商如意痛得冷汗直冒之余,又要挤出笑容安慰她:“我那哪是去跟他们对打,我是逃命啊。” “……” “我要是不反抗,现在城外不知哪堆血肉就是我呢。” “不准胡说!” 图舍儿吓得脸都白了,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而她一动手,商如意才看到,她的一边胳膊上也裹着厚厚的绷带,里面透着一点血色,立刻皱起眉头:“你怎么也受伤了?” 图舍儿目光躲闪。 商如意立刻明白:“你,你回去找我了?” 图舍儿也没办法,只能说道:“我是服侍小姐的,你不在,我不去找你找谁啊?” 商如意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可肩膀上的伤又让她无法动弹,只能恨铁不成钢的道:“糊涂!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再说了,我是去办事,办完事我自己会跑。你回去找我——看,受伤了不是!” “……” “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兵荒马乱的,是禁卫军的人把我带回来的。” 商如意这才松了口气,又瞪了她一眼:“你以后,不准再做傻事!” 图舍儿乖乖的点点头。 说了一会儿话,倒是适应了肩膀上的痛,商如意又看了周围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啊:“对了,我是怎么到这里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穆先他们呢?” “……” 图舍儿没说话,只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商如意道:“你怎么了?” 话没说完,房门被人推开了。 商如意急忙抬头一看,只见雷玉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到她已经醒了,立刻走上前来:“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多谢雷小姐。” 商如意回想起自己在城门口的生死一线,幸好雷玉不计前嫌冲出来救了她,这可是救命之恩。 雷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像是很欣慰,可眼底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跟刚刚图舍儿欲言又止的样子颇有几分相似,她只说道:“行了,你也不要那么多废话,好好养伤吧,你那个箭伤——挺重的。” 商如意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自然是看不到的,只感到自己的胸口,肩膀,被厚厚的绷带缠绕,伤口处又痛又酥麻,好像还有点凉凉的感觉。 于是问道:“你们给我上了药吧。” 雷玉和图舍儿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神色复杂的“嗯”了一声。 商如意点点头,又想起昨夜的事,急忙问道:“我们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外面,什么情况啊?” 提起这个,雷玉的神色黯然下来,轻声道:“阿史那刹黎率领十万大军突袭我们的营地,大营已经完全被烧毁,虽然我们逃回了雁门城,但——” “怎么?” “折损的人马,超过半数。” “啊?” 商如意一听,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 每逢征战,定然会有伤亡,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可这一次皇帝出巡,带得最多的是他们这些官员,还有官员的家眷,甚至有一些是比商如意还娇贵的贵妇千金,这些人是最没有自保能力的,而在昨夜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只怕他们也是第一批死在突厥兵马蹄下的。 一想到这个,商如意的心都痛了起来。 她哑着声音道:“怎么会,这样……” 雷玉接着道:“现在,雁门城城门紧闭,突厥十万兵马在城外驻扎,已经攻了两天了。” “两天?” 商如意一愣,诧异的看着他们:“我——” 图舍儿道:“小姐,你重伤昏迷,已经整整两天了。” “……” 商如意这才回过神来,难怪自己刚刚身上那么虚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昏迷了整整两天,好人也给躺废了啊。 她苦笑了一声,又感激的看着雷玉:“这两天,都是你,你们在照顾我吧。雷小姐,多谢了。” “……” 雷玉和图舍儿又对视了一眼,看着她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尴尬。 这个时候,商如意好像也从她二人的表情里感觉到了什么,轻声说道:“怎么了?难道,不是你们把我带来这里,照顾我的吗?” “……”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商如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到底怎么了?” 雷玉犹豫了许久,才看向她,轻声道:“商如意,你,你跟皇帝陛下,是什么关系?” “皇帝?” 商如意心里忽的感到一沉,下意识的道:“没什么关系,你这话,什么意思?” 雷玉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沉沉道:“在城门口的时候,是皇帝陛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一路抱到这里来的。” “……?!” /109/109766/28859148.html 第140章 江皇后 这一刻,商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甚至觉得,雷玉是在跟她开玩笑,或者恶作剧,可是,她又没办法怀疑这个在生死关头冲出来保护自己的女子;而再转向图舍儿,想要从她的脸上寻找一点哪怕是玩笑的慰藉—— 也不能。 图舍儿神情凝重,从一开始就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一刻仿佛更应证了雷玉的话。 “……” 僵了许久,商如意才沙哑着嗓子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亲眼看见的!” 雷玉的脸上带着一丝薄怒,想了想,又说道:“而且,不仅我们看到了,周围的军士,老百姓都看到了,连——”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窗外响起了一个轻柔的,仿佛还带着一丝笑意,却又在笑意中隐隐透着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仪的声音,说道:“连本宫,也看到了。” “……!”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紧闭,可是,外面阳光正盛,将一个人的侧影投映在了单薄的窗纸上。 那是一张线条柔美流畅,如同云间仙子般的侧影,云鬓高耸,步摇轻颤,缓缓从窗外走过的时候,真的就像仙子自云间游走一般。 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再看向大门口,这个人已经缓缓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美得有些耀眼的美妇人,云鬓花颜,国色天香,尤其一双温柔的含情目,流光溢彩,仿佛看向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哪怕是冰雪封天,都会立刻被融化。 商如意被这个美人惊得一下说不出话来,只睁大眼睛看着她。 只见这美妇人淡淡道:“少夫人总不会连本宫的话,也不信吧。”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这美妇人叩拜行礼,口中道:“拜见皇后娘娘!“ 商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 眼前这位,便是当今天子的中宫皇后,楚若胭的母亲。 那位母仪天下的江皇后——江心月! 只见她莲步姗姗,缓缓的走进屋来,商如意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皇后娘娘,虽然她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可商如意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她身上的累赘,只要她本人出现,就已经比这一切,甚至比她皇后的身份,更加尊贵。 这个时候,她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有人在她面前说—— “我是真的没想到,世间竟有少夫人这样的女子,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威仪气派,足以母仪天下”。 现在她才知道,那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只有眼前这样的女子,才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商如意从未见过她,但久闻其名,而且是赫赫威名——这位皇后娘娘出身兰陵名门,据说自幼聪慧过人,被先帝看重,十六岁时便嫁给了当时才刚十三岁的楚旸;后来,楚旸成为太子,她也顺势成为太子妃,之后更荣登皇后宝座。 在皇帝登基之初,江皇后与外廷官员来往密切,对皇帝的举止言行也多有劝谏约束,被朝臣们尊为“贤后”,可这些年来,皇帝的行为越发狂悖不羁,皇后的声音渐渐小了,她的身影,仿佛也湮没在了尘嚣中。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皇后娘娘。 正当商如意心中感慨的时候,江皇后已经走了进来,在经过雷玉和图舍儿身边的时候,轻轻的一拂袖,袖子里溢出了一股悠然清香:“你们退下吧。” 两人不敢多话,忙起身退出了房间。 然后,房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了。 商如意突然又紧张了起来。 她急忙要撑起身来向皇后行礼,可肩膀上的伤一阵撕裂的痛,她满头大汗的跌了回去。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江皇后淡然一笑,走过来坐到床沿,一伸手便轻轻按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道:“不必多礼,宇文少夫人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不要再起来了。” 她的手白皙如玉,大概是因为性情温婉的关系,柔软得好像风中飞扬的柳枝。 商如意的肩膀都麻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抬头与这位皇后娘娘对视,只能低着头,轻声说道:“多谢娘娘。” “伤口,还疼吗?” “回皇后娘娘的话,已无大碍。” “那就好。之前本宫看到你的伤,可真是吓人,流的血染红了皇上半个身子呢。” “……” 这话,商如意如论如何也不敢接。 被所有的人看到皇帝将她抱回官衙,这本就让她置身在风口浪尖,但现在看来,那似乎还不是最麻烦的,眼下,才是最可怕的情况! 皇后亲自过来,她要做什么? 正当商如意心乱如麻,又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不敢急促的时候,就听见江皇后慢慢说道:“所以,本宫特地让下面的人准备了一些补血之用的药剂,晚些时候,他们就会给少夫人送来。” “……?” 商如意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江皇后。 她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皇后又来找到自己,至少是要斥责自己行为不端,甚至有可能,动用皇后的威仪惩治自己,可她现在的样子,竟然真的没有责怪自己,反倒纡尊降贵的关心自己的伤病。 这,是她真心如此,还是,打个幌子,再找机会? 商如意忍不住又看向那双透着温柔流光的眼睛,虽然她明白,帝心九重,而陪伴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娘娘的心思,也非常人所能揣测,可是,这位江皇后的目光虽不清澈,却温柔得那么让人心动,哪怕只是看着这双眼睛,都愿意相信她就是一个温柔刻骨的人。 她不敢信,又不能不信。 看着商如意一脸疑惑的神情,江皇后温柔的道:“少夫人这么看着本宫,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啊?” 商如意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盯着这位皇后在看,急忙低下头:“娘娘请恕罪。” 江皇后道:“本宫已经说了,不必多礼。” “……” 商如意这才又心情复杂的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温柔如秋水的眼瞳,哪怕自己身为女子,被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温柔的注视,也忍不住心神一荡。 半晌,她喃喃道:“臣妇从未见过如皇后娘娘这般,仪态万方的人。” 江皇后笑了起来,温柔的说道:“本宫也没想到,凤臣的妻子,会是你这样的女子。” “……?” 商如意的身体一僵。 就好像在原本已经混乱的泥水里,突然又插进了一根棍子用力搅动,这一下,她的心绪已经彻底乱了。 宇文晔? 江皇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宇文晔? /133/133331/31614846.html 第141章 困坐愁城 如果自己之前的猜测没错,宇文晔的上一次婚约是与新月公主,也就是眼前这位皇后娘娘的嫡亲长女议定的,那么现在,自己在这位皇后的眼中——岂非是破坏女儿幸福的罪人? 更何况,还有皇帝抱着自己回官衙之举。 可她明明没有一丝怒意。 若真的没有怒意,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宇文晔? 商如意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犹豫了许久,才谨慎的开口,道:“婚姻之事,有时,也未必尽如人意……料。” 这一次,江皇后掩口轻笑了一声。 她说道:“果然啊,跟你聊天,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商如意低着头,轻声说道:“能在这种时候为皇后娘娘宽宽心,也是臣妇的荣幸。” 江皇后道:“等到这一回事了——如果真的能了,那本宫倒是要多跟宇文少夫人亲近亲近才是了。” 提起这个,商如意的心情立刻又紧张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臣妇斗胆,敢问皇后娘娘,外面的战事如何?可有援军来到?” 提起这个,江皇后的眼睛顿时黯了下来。 她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这些,可商如意的话,她却还是愿意接,叹了口气道:“援军还未到。” “那我们现在是——” “困坐愁城。” 困坐愁城,这四个字,只说得商如意的心都如坠冰窟。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陛下身边的将军们,没有任何的办法吗?” 江皇后微微挑眉,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道:“本宫只看到,宇文少夫人之前在城外射杀突厥兵的勇武,却不知道,少夫人也有关心阵前战事的热诚。” 商如意勉强陪笑道:“生死攸关,就算是臣妇,也想要为皇上,为皇后分忧。” 江皇后笑了笑,然后说道:“这,恐怕你就不该问本宫了。” “……” “本宫就是因为不想听他们口中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才躲了出来,来你房里看看你。” “……哦。” “不过,” 江皇后道:“本宫临行之前,好像听见王将军在向皇上进言。” 商如意急忙抬头看向她——王绍及? 这个人,平日里只知道贪赃枉法,做尽了恶事,这个时候,他又能有什么好的计策? 只听江皇后道:“本宫听他的意思,这雁门城中的存粮本就不多,而皇上带来的人马却多,只消数日,便会将所有的粮食都消耗殆尽,到那个时候,就真的是困死在这里了。” “……” “所有,他想要趁着现在城内还有粮草,还有宝马良驹,找个机会打开城门,由禁卫军择出精锐,保护皇上突出重围。只要能突破突厥兵对雁门城的重重包围,就——” “什么?!” 一听这话,商如意差点从床上弹了起来,幸好背上的伤阻止了她的动作,但她还是急忙说道:“这,这万万不可啊!” 江皇后皇后也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有些愕然的看着她:“怎么了?” 商如意大概也察觉到自己太过激动,忙定了定神,尽量用平缓的口气说道:“回娘娘的话,依臣妇愚见,王将军此计,万万行不得。” “哦?” 江皇后道:“为何?” 商如意又想了想措辞,然后很谨慎的开口道:“虽然我们留在雁门成中,是困坐愁城,虽然城中的粮食不多,供不了几日的消耗,可是,我们大业王朝的军士们最擅长的,就是守城战啊。” 江皇后道:“是吗?” 商如意有些尴尬的道:“其实,也不止是我们大业王朝,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在与北方蛮族的对抗中,多是以防御的姿态出现,我们有长城,有城池,甚至,只要有一堵墙,我们都能阻拦草原骑兵的侵袭。” 江皇后想了想,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商如意忙道:“若依王将军之计,那就是放弃了我们的长处。” “可是,王将军也说,留在这里也是困坐愁城,不如一搏。” “一搏,也需有胜算才好去搏;王将军提出的是让禁卫军护送皇上突出重围,这种情况,没有七成以上的胜算,都不该让皇上万乘之躯去冒险。” “……” “更何况,臣妇刚刚也说了,我们的长处是守城,而突厥兵,他们的长处不就是骑兵冲杀吗?” “……” “我们舍长就短,其结果不言而喻啊。” 江皇后看着她,眼神中更添了几分意外,说道:“宇文少夫人这番话,倒是与雁门城的守将向陛下的进言,有相合之处。” “真的?那,陛下会纳谏吗?” “少夫人,” 江皇后淡淡笑道:“陛下是否纳谏,是陛下的事,身为臣子,实在不应该去窥探陛下的心思。” 商如意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多过分的话,忙说道:“臣妇僭越了,望娘娘恕罪。” 江皇后道:“其实,本宫听你们说的话各有各的道理——只不过,陛下向来不太喜欢听人说话,就算听了,也听不进去。” “……” “所以,关键就是,谁能让陛下听进去他的话。” 商如意的脸色微微一凝。 这位皇后娘娘的话,意有所指。 她小心的抬头又看向对方,却见江皇后只淡然一笑,便站起身来,柔声说道:“你好好养伤吧,本宫先走了。” 商如意忙道:“恭送娘娘。” 眼看着她已经走到门口,商如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江皇后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笑盈盈的看着她道:“宇文少夫人,你既然都已经问了援军有没有来,又为什么不问问,后面那队人马,有没有来?” “……” 商如意的呼吸一沉。 再对上那双含笑的明眸,虽是温柔的看着自己,可温柔中,似乎也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思虑再三,将所有的措辞都想清楚了,她才堆起笑容,轻声说道:“那支人马若能来,自然是一股助力,可是,他——他们还要保护公主殿下。战事凶险,刀剑无眼,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万不能损伤。” “……”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来吧。” /109/109766/28868380.html 第142章 我也想知道答案 “……” 江皇后微微挑眉,带着一丝探究的神情看着她。 沉默半晌,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一直到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商如意才缓过一口气,而门外的图舍儿和雷玉已经冲了进来,图舍儿立刻上前来拿出手帕给她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急切的问道:“小姐,你没事吧?皇后娘娘她,她没有责怪你吧?” 商如意虚弱的一笑,道:“皇后何等身份,怎么会为难我?” 图舍儿悬了半天的心这才放下。 坐在一旁的雷玉看着她,沉沉道:“你确定?” 商如意对上她的目光,苦笑着说道:“就算皇后娘娘真的要跟我算账,也要等过了这个关口吧,现在,咱们能不能活到明天,后天,都不一定呢。” 听到这句话,屋子里的气氛又一次紧张了起来。 是的,眼前这场危机才是所有人的死关,突厥十万大军围城,连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再大的恩怨,在这样的生死关口,似乎也都不算什么了。 雷玉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图舍儿,刚刚皇后身边的人不是跟你说,下面给你们家小姐准备了药剂吗,你赶紧去拿,别怠慢了。” 图舍儿答应着,立刻起身出去了。 商如意趴在床上,说了半天的话,倒是更清醒了一些,身上也多少积攒了一点力气,就想要翻身坐起来,雷玉看不得她瘫在床上跟乌龟一样慢吞吞的样子,便上前扶着她坐起来,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还是疼得商如意出了一头的冷汗。 雷玉不耐烦的拿出手帕甩给她:“自己拿着擦。” 商如意笑了笑,也乖乖的自己拿起手帕来擦汗——她大概也知道为什么雷玉对自己的态度又变了,毕竟,一个已婚的妇人出了那样的事,谁都会轻看自己的。 更何况,自己的夫君,还是令雷玉魂萦梦牵的那个男人。 她有些哀叹自己命运多舛,遇上的都是些复杂得藏着八百个心眼的人,而回头看来,就更珍惜雷玉这样将喜怒都摆在脸上的朋友了。 于是说道:“我知道你在生气什么。” “……”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商如意为人,行得正站得直。” 她这话,多少让雷玉心中的郁结缓解了一些,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雷玉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跟皇帝,到底有什么关系?” “……” “若真的没有关系,他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你——那个时候,他看着你的眼神,我不觉得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 商如意的呼吸顿时一沉。 背后的伤,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帕,脸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对着雷玉道:“大概,我自己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说完,淡然一笑。 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淡得如同一缕云烟的浅笑,雷玉微微蹙起眉头。 正要说什么,就看见商如意突然抬起头来望向门外,轻声道:“打雷了?” “打雷?” 雷玉皱着眉头:“大冬天的哪来——” 话没说完她自己就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了一脸凝重的表情,霍得站起身来:“突厥兵又攻城了!” “什么?!” 商如意大惊,再仔细一听,才发现刚刚听到的隆隆声中,仿佛还夹杂着其他的一些乱响;而这时,图舍儿拿着药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这些突厥兵太坏了,昨晚攻城攻到大半夜,才刚歇了多会了啊,他们又来了。” 雷玉没好气的道:“人家攻城,还要等你休息好了再来吗?” 说完这话,她已经疾步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道:“图舍儿,看好你家小姐,不要让她出去乱跑,小心误伤了她。” 图舍儿点点头,立刻跑到床边,而雷玉已经几步冲了出去。 商如意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雷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而随之涌进来的,便是那一声更比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她的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真的,打起来了?” 图舍儿细瘦的胳膊尽力的抱着她,声音虽然也有些发颤,但还要安慰她:“小姐你放心,官衙离城门很远,我们这里不会被箭射到的。只是——” 后面的话,她甚至都不敢说。 她不敢说,商如意心里却很清楚,虽然现在的他们很安全,可一旦城破……别说外面那些守城的将士,别说眼下还算安全的他们俩,就算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只怕都要被突厥兵的铁蹄踏成齑粉! 想到这里,商如意周身的血都凉了。 她不敢动,也动不了,只能被图舍儿紧紧的抱着蜷缩在这个房间里,但即便是这样,战争,离他们仍然不远—— 他们先听见了一声又一声隆隆巨响,那不是雷声,而是突厥人撞击城门的声音。 虽然官衙离城门很远,但雁门郡到底也只有这方寸之地,城门被撞击发出的巨响和惊天动地的震荡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商如意的耳朵里,她的心也随之震荡,连心跳都快要停住了。 接着,是一阵划破长空的锐鸣。 那声音,好像群鸟飞过一般,可是雀鸟飞过惊起的是风,留下的是风景,而这声音——惊起的是风,留下的也是风景,却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风景”。 那是,突厥兵万箭齐发的声音。 商如意只感到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划破了,后背上,那被鸣镝射出的伤,这个时候似是受到感应,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最后,是无数人的惊呼和惨叫。 这些声音,比之前所有声音都更清晰,也更真实,商如意甚至无法忽视那惨叫声中弥漫着的浓浓血腥味,雁门郡的老百姓,他们一定在四处逃窜,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惨叫,他们都无处可逃,箭矢过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座小小的雁门郡,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大概已经成了人间炼狱了…… /133/133331/31623123.html 第143章 人言可畏 这一场战事,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商如意不知道的是,这也是雁门郡闭门固守的三天中,突厥兵发起的力度最强,持续时间最长的攻城战,她更没有看到,在城门口,无数的士兵的尸体被拖下城墙,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而鲜血沿着城墙往下流淌,几乎把整个城楼都染成了赤红色。 而街巷之间,那些被箭矢射中,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的尸体,更是堆积成山。 惨叫声,哀嚎声,声声不绝。 雷玉刚刚叫自己的人把几个伤员抬下去,一抬头,就看见穆先一身挂着血肉从城楼上走下来,两边人马也算是同生共死的,这个时候一照面,都显得感慨万千。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都是多余了。 沉默了半晌,才听见雷玉说道:“你家公子,为什么还没来?” 穆先面露难色:“这——” 只见雷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隐隐的怒意,但只是片刻,怒意消散,只剩下一丝无力和无奈,道:“这里被围困的,还有他的妻子,难道他也不管了吗?” “……” 穆先有些惊愕的看着她。 他一直跟随在宇文晔身边,心里也知晓这位雷大小姐对自家公子的心意,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雷玉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一反常态,对着宇文晔生起气来。 雷玉说完那句话,叹了口气,便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穆先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商如意,她甚至没有支撑到这场攻城战的结束,因为伤口突然疼起来,加上之前昏睡两天水米未进,在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她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一看到她醒来,图舍儿又是哭又是笑,急忙服侍她穿衣洗漱。 商如意有些虚弱的靠坐在床头,问她:“外面,怎么样了?” 图舍儿面露难色,但还是说道:“守住了。” “那,就好。” “只是——” “只是什么?” “听说这一次下来,守城士兵死伤很严重。好像守军数已经不及之前的一半。” 商如意一听这话,只感到身上一阵发虚,冷汗又一次润湿了她的鬓发。 图舍儿道:“小姐,你就不要管外面了,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喝粥好不好?” 商如意还没来得及答应,突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宫女走了进来,手中捧着各色的食盒,恭恭敬敬的说道:“少夫人。” “你们是——” “奴婢等特地来为少夫人摆膳。” 说完,他们将一只矮几放到商如意的面前,然后把食盒里的碗碟一一摆放上去,竟是各色精致又美味的点心菜肴,还有一碗熬得细细的鸡丝粥,顿时,这个显得有些清冷的房间就被食物的香气充满了。 商如意有些惊讶,但立刻,也明白了什么。 图舍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切,结结巴巴的道:“你们,谁让你们送来的呀?” 其中一个宫女抿嘴笑了一下,道:“我们是服侍皇上的人。” “……” 说完,又对着商如意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这一下,图舍儿脸上的忧虑更深了几分,转头看向渐渐沉默下来的商如意,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只闷头过去盛了一碗粥,送到商如意的手边。 商如意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 图舍儿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桌上那些丰盛的菜肴,低声嘟囔道:“我听雷小姐说,城中的粮食已经不够了……” 商如意也觉得这些菜肴在这种时候的确有些过分,但既然是皇帝的旨意,谁也不敢违抗。 她说道:“那,你也坐下,陪我吃些吧。” 图舍儿摇摇头:“奴婢吃不下。” “……” 商如意看着她黯然的样子,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德行有亏?” 图舍儿一听,急忙摆手:“不,奴婢从小跟小姐一起长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奴婢最清楚,小姐一定不会有那种肮脏的心思和举动的。” 商如意看着她。 而图舍儿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只是,人言可畏……” “……” “而且,我记得小姐好像从未进宫觐见过陛下,为什么这一次,皇帝陛下对小姐如此关心,事事照应,好像,好像比姑爷还更关心你。” 一提起宇文晔,商如意的心不由得一阵刺痛。 她想要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感到自己身陷一股漩涡,不管是情感还是身份,都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扯纠缠,已经完全乱成了一团麻。 沉默了许久,她低着头,黯然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这一顿饭,沉闷的吃完了。 商如意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不少,而且,白天昏睡了那么长时间,肩背上的伤也没那么痛了,甚至在图舍儿的搀扶下,能下床走动一下。 慢慢的步出屋子,才看清她所在的这个地方。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但显然是在官邸的深深处,举目望去几乎看不到周围的山川树木,只有层层叠叠的屋顶瓦片,还有头顶上那一片深如黑幕夜空。 而院子里也很空,只有东西两个角落种了两棵树,其余地方,都空空如也。 倒是适合人静居养病。 商如意感觉到自己渐渐的恢复了行动自如,便对图舍儿道:“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图舍儿看着她:“小姐,你有什么,就叫我。这院子——不许其他人进来的。” “……” 商如意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一笑:“知道了,你去吧。” 图舍儿这才忧心忡忡的离开。 她一走,这里就更安静了。 真的是很深的地方,除了白天那惊天动地的战事的声音能传进来,这个时候,几乎就只有风声能闯进这个院子,商如意也并不往外走,一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起,二来,她要的答案,在这个地方,就能等到。 于是,她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风声,慢慢的等。 终于,在风声中,等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133/133331/31623124.html 第144章 你,在等朕? 商如意的呼吸下意识的绷紧了。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就看见前方的院门出,缓缓走进来一个熟悉的,飘然如风的身影,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透着一丝疲倦,但一看到她站在院中,凤目中的笑意,却是盈盈而出。 “你,在等朕?” 这一刻,商如意的呼吸都窒住了。 走进来的这个自称为“朕”的男人,就是当今天子,却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与她相谈不算甚欢,却每每都令她思绪震荡的男人—— 杨随意! 不,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叫他杨随意了,这个名字,果然不过是“妙手偶得”。 杨随意,就是当今天子,楚旸! 此刻的他身着一袭华美的长袍,不再是过去每一次见面那种飘然如仙的闲适,反倒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迎面扑来,连带着他身上袭来的那股苍然的冷香,也更多了几分侵略性。 商如意双手冰冷,却还是立刻提起裙摆,跪拜下去。 “臣妇拜见陛下——” 话没说完,就听见脚步声急速而来,一只手立刻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免礼。” 商如意的心一沉,却也不敢抬头,只维持着下拜的姿势:“皇上,此——于理不合。”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的话,就是理。” “……” 这一下,她也无话可说了。 于是,商如意顺着那只手的力量慢慢的站起身来,但刚一站定,就立刻后退了一步,也将自己的手臂从那只手中不着痕迹的抽了出来。 楚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也不动声色的慢慢放下,那双凤目中仍旧是淡淡的笑意,说道:“你,好像也并不是太意外。” 商如意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朕的身份的?” “也不算知道,只是,隐隐猜到。” “为何会猜到?” “……”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楚旸自思一番,淡淡笑道:“想必是到了北疆之后这两次见面,让你开始怀疑朕的身份了。” “……是的。” 楚旸轻笑了一声:“看来,是朕太毛躁了。” 说着,他又看向商如意,目光闪烁的道:“不过,朕的确是想见你,跟你说说话。听你说话,很有意思。” 商如意轻声道:“只望臣妇那些愚钝之语,没有冒犯陛下。” “……” 楚旸又上前了一步,低下头去看着她的眼睛,用不高不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知道吗,你的那些话,若是别的人说,早已经被拖出去,砍了脑袋了。” 夜风吹来,商如意一身冷汗瞬间干透了。 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清晰的说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 “臣妇,臣妇今后一定谨言慎行,不再——” “不必,” 楚旸轻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朕觉得,你还是做自己比较好,朕想看到你做自己的样子,更想听到你说想说的话。” 说着,他那双眼角高高挑起的凤目中闪烁着一点精光。 “你最好不要在朕的面前撒谎。” “……” “朕,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你若撒谎,朕是会看出来的。” “……” “所以,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在朕面前,你都必须做以前的那个商如意,明白吗?” 在他近乎炽热的目光的注视下,商如意的心乱成了一团麻,她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道:“谢皇上……成全。” 听到“成全”二字,楚旸的脸上浮起了几乎是得意的笑容。 但那种得意,并不是别人听从了他的命令的得意,而是一种——看着自己捏沙成泥,塑造出了一个自己想要的玩偶的得意。 商如意有些不敢看他的笑容,只关心外面的情况,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陛下,臣妇斗胆敢问,外面——” 她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楚旸道:“你这个自称,朕听得实在刺耳。” “什么?” “朕不想再听到你自称——臣妇。” 只见楚旸抱着胳膊,带着一点冷笑的看着她:“既然朕容许你在朕面前说真话,做自己,那你最好还是自称如意。朕允许你自称如意。” 商如意犹豫了:“这,臣妇岂敢——” 楚旸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皇帝就是皇帝,真龙天子的一怒足令世间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哪怕此刻他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微微露出了怒容,商如意都立刻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冷,整个静谧的院落仿佛都被一张看不见的,充满了杀气的网笼罩起来。 她忙说道:“如——如意,谢陛下恩典。” 楚旸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商如意突然感觉到有些不适,她也算是个专注的人,但好像每一次跟这个人相处,都会不自觉的被他牵引着走,过去,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神秘,如今自然也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他,不会允许自己被别的人牵引。 商如意定了定神,又一次小心的开口:“陛下,外面——” “对了,” 楚旸也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今天,皇后告诉朕,你有话要跟朕说?” “啊?” “是关王绍及所献的计策,你似乎另有想法,朕已经来了,说说看吧。” “……” 商如意顿时傻眼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对江皇后说的那些话,她居然会转而去告诉皇帝——这些话,若是一些将领说出来,无可厚非,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公府少夫人,竟然置喙交战之事,这不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吗? 商如意急忙道:“这,臣——如意不敢。” 楚旸目光闪烁着看着她:“朕刚刚说什么了?”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轻声道:“陛下刚刚说,要如意,做以前的商如意。” “所以,你跟皇后说了什么,朕要原封不动的听到。” “……” “否则,你就是欺君!” 这最后两个字,说得商如意周身的血都凉了。 而这时,她的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白天江皇后说过的那些话—— “只不过,陛下向来不太喜欢听人说话,就算听了,也听不进去……所以,关键就是,谁能让陛下听进去他的话。” 难道,她是要借自己的口,向皇帝谏言? /133/133331/31633077.html 第145章 他会为你来吗? 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将白天对江皇后说的那些话又慢慢的说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她说得更小心翼翼,而且随时关注着楚旸脸上的神情。 只要他稍一露出不悦的神色,她就得立刻闭嘴! 只是,直到她说完,楚旸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甚至在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双修长的凤目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你对皇后说的?” “如意见识昏聩,有污陛下圣听。” 楚旸微微蹙眉,像是并不喜欢听到最后这句话,可再看向商如意小心的样子,嘴角仍旧抿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说道:“你的话,有理。” 商如意一下子抬起头来看向他,小心的道:“陛下也认同如意的见解?” 楚旸转过身去,背着手慢慢踱步道:“其实,白天不仅是王绍及向朕谏言,另外几名守将也都有各自的计策,朕听着都有理,一时难以抉择。”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不由想起了当初太原城内,她在万家果馔铺外遇到“杨随意”的时候,对方也是说很难抉择,而最后,以她为自己而择。 如今又是—— 就在她的心思飘远的时候,楚旸的低语声又将她拉了回来:“只不过,选择固守,也有固守的危险。” “陛下的意思是——” “粮草,如今城内的粮草已经不足全军两日所用。” “若陛下真的选择固守,那么大批将士都不必再出城,军中受了伤的,瘦弱的军马,可以杀了吃肉。” 楚旸有些惊讶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商如意知道,没有一个女子会到皇帝面前说什么“杀了吃肉”这种粗鄙之语,但到了这个时候,索性也豁出去了,她的眼神认真且透着一股悍然:“要固守,就得有固守的准备。” 看到她这样,楚旸的眼睛也亮了。 这些话,是那些守将们不敢轻易在他面前说的,可商如意一说,的确令他豁然开朗,他又问道:“但是,军马吃了,就再无突围的可能。谁能保证,我们能一直守下去?” 商如意道:“陛下,我们已经被围困三日了。” “那又如何?” “这件事,肯定也已经传开了,雁门郡附近城镇的守将若得到消息,必定要前来勤王护驾的。” “……” “我们要保存战力,只等到他们一来,再里应外合,突厥兵必破!” 楚旸微微蹙眉:“有这么容易吗?” 商如意想了想,道:“刹黎可汗这一次率部十余万突袭而来,若如意没有猜错,他们应该也来不及做足充分的准备。”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刚得到的消息?” “一来,我们两边断交已久,他们断不可能提前知道陛下要北巡的事而做准备;二来,前些天跟随皇上前往营地驻扎的时候,如意在路上看到了几个人影,当时以为看错,但现在想来,应该是突厥兵派出的刺探消息的人马。他们应该是在那一天,才刚知晓陛下要巡幸北疆。” “……” “从他们发现我们,到突袭大营,前后不到三天时间,调度十万人马已经是极限了;而眼下已经入冬,草原上粮草匮乏,十万大军的粮草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集齐备。” “……” “所以,粮草不仅是我们的问题,也会是他们的问题。” 一听这话,楚旸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商如意接着说道:“如意听下面的人说,他们昨夜刚刚攻打了雁门城,今天就又持续攻城长达四个时辰,显然,他们也非常着急。” “……” “所以,越是这样,我们越是应该固守不出。” “……” “等到他们粮草耗尽,不能不退的时候,我们的援军也来了,岂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楚旸没有说话,只背着手站在她的面前,商如意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刚刚自己的话他听进去多少,此刻也有些紧张的等待他的回应。 半晌,只听楚旸道:“你几方都提了,但好像,少提了一方。” 商如意道:“哪一方?” 楚旸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你应该还记得,朕此次出巡,人马分作两队。在我们的后面,还有一路人马——你的夫君,就在那里面。” “……” “你好像,完全没有希望他来。” 商如意的心中忽的一刺,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说道:“他来,自然是好的。” 楚旸看着她的眼睛:“他会来吗?” “……陛下在此遭遇围困,他身为陛下的臣子,理当前来勤王护驾。” “朕说的是,他会为你来吗?” “有陛下在此,轮不到以如意为重。” 楚旸低头看了她许久,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道:“商如意,你好像一直都不愿意提他,更不愿意正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 商如意的心狠狠的沉了下去。 她咬着下唇,尽量平静的说道:“如意是他的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不需正视,也不需证实。” 楚旸道:“那你知道,朕当初在拦下你送亲队伍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 商如意原本已经快要坠入冰窟的心,这一刻忽的又重重一跳,撞得她的胸膛都有些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楚旸,对上了那双含笑,更含着许多令她分辨不清的情绪的凤目,迟疑了许久,才慢慢说道:“记得,陛下说,要为了一个女人,与他结仇。” “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吗?” “知道,是——公主殿下。” 楚旸微微挑眉。 看他的神情,像是并不意外,但又好像—— 商如意仍旧看不懂他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若如意没有猜错,之前,陛下应该议过公主殿下,与凤臣的婚事吧?” “……” “却因为如意的出现而——” “……” “这一切,都是如意的过错。” 楚旸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怒,甚至,那双凤眼中隐隐的笑意也在这一刻慢慢的褪去,却不知更深邃的眼瞳中,到底还蕴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沉默了许久,他说道:“当然是你的错。” “……” “否则,谁会与他结仇呢?” “……!?” 商如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面上清风一掠,那楚旸已经一挥袖,卷着那股苍然冷香转身离去了。 /133/133331/31634386.html 第146章 尸山血海 商如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看着楚旸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甚至留在她鼻尖的那一丝悠然冷香也被夜风卷走,仍久久回不过神。 他这话,什么意思? 商如意只觉得有些混乱的思绪撞得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比白天那些突厥兵攻城时的震荡还大,一直到图舍儿从外面走进来,走到她的身边,开口询问她如何了,她才勉强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图舍儿轻声说道:“奴婢,奴婢担心小姐。” 商如意立刻明白过来,笑道:“你真的担心,我跟皇帝会有什么?” 图舍儿急忙摇头:“奴婢当然相信小姐的为人。只是——人言可畏啊,皇帝陛下的行事,让奴婢有些,不放心。” “……” 商如意笑了笑,然后伸手给她:“我有些冷了,扶我回房。” 图舍儿立刻扶着她回到房中坐下,感觉到她的指尖都冰凉了,又立刻给她倒了热茶,然后问道:“所以,小姐你是真的认得陛下?” 商如意喝了一口茶,道:“不止我认得,你也认得。” “我?” 图舍儿更诧异了:“怎么可能,我从来——” “当初,他拦我们的马车的时候,你不是还差一点骂了他吗?” “啊!?” 图舍儿的眼珠子险些跌出眼眶,一脸惊恐的道:“啊?那个,那个——就是皇帝陛下啊?!” 商如意点点头。 图舍儿登时吓出了一头冷汗,道:“难怪,难怪那些御医为小姐你取箭弄疼你,陛下大骂那些人无能的时候,我听着声音那么熟悉,原来,原来竟然是那个人。” 商如意笑道:“看来,你的眼力也不好。” “这,谁能想得到啊!” 图舍儿小声嘟囔:“听说陛下都三十多岁了,他的女儿,那位新月公主也只比小姐你小两三岁而已,谁能想到他居然如此年轻,看着简直跟姑爷差不多了。” 商如意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是啊,楚旸的那张脸,太具有欺骗性了,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至于直到前几日才猜出他的身份。 图舍儿又忧心忡忡的道:“小姐……” “怎么了?” “皇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抱回官衙,这件事若是让姑爷知道了,怎么办呀?” “……” “他,他会不会误会小姐啊?” 她不说还好,突然一提起宇文晔,商如意的心里顿时一凉。 是了,宇文晔。 就在前几天,她还殷切的期盼着宇文晔能早一点到达雁门郡,至少,至少在她觉得举目无望的时候能给她一点慰藉,却没想到,突厥人都打来了,她已经身受重伤了,宇文晔连个影子都没有。 更可笑的是,他在后面陪着新月公主,而自己,在这里跟新月公主的父亲牵扯。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商如意苦笑了一声,笑容中已满是疲倦:“好了,我还是那句话,就算真的要计较这件事,至少要等我们能活着度过这一次难关。” “那——” “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图舍儿无奈,只能服侍她睡下,自己也退出了房间。 可是,这一夜,却并没有足够的安宁让他们休息。 就在万籁俱寂,几乎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突厥人又发起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攻城战。 商如意是被外面隆隆的巨响惊醒的,等她刚一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连房梁都快要被震塌了。图舍儿急忙冲到她房中来护着她;而外面的庭院,虽然空无一人,可是在喧嚣声中,他们还是能听到许多人的脚步声,似乎是在院外守着。 这场仗,一直打到天亮。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那种紧绷的感觉褪去,商如意明白,他们又一次,守住了雁门郡。 只是这一次,守城的成功,要比之前艰难得多。 也惨烈得多。 图舍儿出去了一趟,回来便告诉商如意,城中的伤兵已经遍布各地,军医和官医人手不够,只能听着他们伤重哀嚎,却无人救治,老百姓许多也都去北城门帮忙了。 商如意闻言,立刻穿好衣裳,带着图舍儿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两个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士兵拦住了。 “少夫人,你要去哪里?” 商如意被吓了一跳,但看他们客客气气的,她也客客气气的说道:“听说城中的伤兵很多无人救治,我想去帮忙。”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其中一个说道:“可是,外面危险——” 商如意道:“仗不是打完了吗?暂时应该没有危险的,再说——” 她目光闪烁着看着他们:“陛下应该只是让你们来保护我,不是让你们来关住我,对吧?” 那两个人更是无话可说。 的确,皇帝调拨这一队禁卫军过来就是守护这位宇文少夫人所暂居的庭院,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她,但的确没有说,不允许她外出。 两人斟酌了一番,道:“那,我们派人跟随少夫人。” 商如意道:“多谢。” 于是,她便带着图舍儿和几个禁卫军出了官邸。 一出门,才知道外面已经成了什么人间炼狱——那些被高墙房屋遮掩住的血腥场景,这一下完全展示在了商如意的面前。 街道上,无数的人来来往往。 可这些人不是在闲逛,也不是在游荡,而是拖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城门口退下来,在远处,死难士兵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更有无数的哀嚎痛哭声响彻天际。 可眼前更多的,是活着的人的痛苦。 从前方退下来的伤兵已经挤满了大街小巷,有些人甚至已经瘫在路边无人照料,路上的血痕越来越重,血腥的气味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官医和军医带着一些来帮忙的城中百姓各处忙碌,却还是顾不过来。 商如意急忙对图舍儿道:“咱们去帮忙。” “好!” 图舍儿也不矫情,立刻上去领了一些伤药,一边帮助伤兵们处理包扎伤口,一边往北城门口,越往前走,伤兵的伤越重,血腥味也越浓。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被城门。 刚一靠近,商如意立刻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109/109766/28882780.html 第147章 人心已失,城门有损 她看到,城门上破了一个大洞,而那大洞中,竟然堆满了守城士兵的尸体!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尸体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尸体,有些没了头,有些没了胳膊大腿,血淋淋的塞在城门上,无数恐怖狰狞的面孔呈现在眼前,如同地狱再现。 这一幕,震得商如意心神具碎。 一旁的图舍儿更是不忍多看,急忙闭上双眼将头转向一边。 “少夫人?” 就在她震惊不已的时候,穆先正带着他的人从旁边走过来,身上都挂着些伤,一看到商如意,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但还是立刻上前来行礼:“少夫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 商如意知道他目光的迟疑是因为什么,只是不敢多问,而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解释。 毕竟,两个人站的地方,已是尸山血海。 周围还活着的人将尸体一具一具的往下拖,血腥的味道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和城墙,不远处,伤员的哀嚎声和百姓的哭声,更是响成了一片。 商如意看着那城门上的大洞,道:“这是——” 穆先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沉痛的神情,道:“昨夜,城门被突厥人撞出了这个大洞,眼看他们就要攻进来了,是一众守城士兵——他们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这个洞,才避免了城破的悲剧……”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这样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声音竟也更咽了。 商如意更是红了眼。 而穆先说完那些话,又打量了眼前这位少夫人一番,发现她衣着整齐,但跟图舍儿一样,身上手上都沾了不少血迹,图舍儿的手上还拿了两瓶药和一卷绷带。 穆先问道:“少夫人的伤——” 商如意道:“已经无碍。” 穆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后已经有人冷冷道:“少夫人有皇帝陛下的庇佑,自然高枕无忧。”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脸上顿时一热。 可图舍儿却听不了,立刻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们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小姐这伤,是亲自上阵跟那些突厥兵对峙才落下的,跟皇帝有什么关系!” 那人也不服,冷冷道:“有没有关系,看谁家的媳妇去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就知道啦!” “你——” 眼看着两边就要吵起来,商如意立刻道:“舍儿,别说了。” 穆先也回头低喝:“闭嘴!” 商如意再抬头看向那一群年轻小伙子,一个个身上都挂了彩,甚至衣裳也都被不知是谁的血染红了,脸上愤愤的神情显得格外不平——他们都是跟随在宇文晔身边的亲兵,自然都是维护他的,更何况,这次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理亏。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这件事,我会给宇文家,给我的夫君一个交代。” “……” “但不是现在。” 穆先一蹙眉:“少夫人?” 商如意沉静的说道:“一切,都要等到我们能从这一次的劫难中活下来再说,所以,我这一次来除了帮那些伤兵之外,也是想看看这边的战况。穆先,这座雁门城,还能守多久?” 穆先倒是没想到,她直接开口就是问这个。 可是,这个问题,又该怎么回答? 就在穆先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旁边已经上来了一队人马,他们准备清理那城墙上堆积的士兵的尸体,同时也要修补城墙。 眼看着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挖出来,放到破旧的门板上一个一个的拖走,周围的人都不忍睹视,几个老百姓拿着白布上前,将那些破损的尸体掩盖上。 眼看着那些木板从他们身边拖过,商如意立刻往旁边退让了一下,就听见几个清扫战场的士兵路过她身边,正在低低的说话—— “打打打,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是,我们在这边拼死抵抗了突厥兵又有什么用?就算这边打赢了,辽东那边也还有一场呢。” “是啊,朝廷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又为什么还要这样卖命?!” 也有在一旁监督他们的士兵听到这话,大声说道:“你们就不要废话了,赶紧把尸体搬下去,让他们把城门补好吧。这城门破了,突厥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随时都会再攻打过来,赶紧的吧!” 周围的人却都有些灰心丧气:“打过来就打过来吧,这样的城门,还守得住吗。”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而穆先他们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他的神情凝重,看着商如意道:“少夫人还要问刚刚那个问题吗?” 商如意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局促了。 她想了想,道:“真的,不行吗?” 穆先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又看着城门上那个逐渐露出来的大洞,眼神中满是颓丧的神色,轻声道: “城门,与其说是防御的一道堡垒,不如说,是守城士兵心中的一道堡垒。城门一破,其实很多人心里的壁垒,就已经先破了。” “……” “更何况,这的的确确就是一个破洞,就算修补好了,这里也会是雁门城最薄弱的一处地方。” “……” “人心已失,城门有损,少夫人认为,我们还能守得住下一次进攻吗?” 商如意的的心如坠冰窟。 可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死在这里,更不甘心,自己用一生换取了一个依靠,却在这样无依无靠的环境下,作为一个历史浪潮中最无足轻重的泡沫,湮灭在这座小小的雁门城。 她不甘心! 她咬着牙,沉声道:“我不信一点机会都没有!” 穆先看了她一会儿,又想了想,道:“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是什么?”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 “有的时候,完整的城门,浩荡的大军,都不如人心中有一口想要活下去的气。” “……” “只要大家的前路还有希望,谁不想活下去呢?” “……” “就看这个希望,能不能落到大家的头上了。” 商如意的心中忽的灵光一闪,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穆先再看向商如意,眼神中有几分矛盾,但还是低声说道:“少夫人的事,属下不敢多过问。但,既然少夫人能在陛下的身边,少夫人的话,能上达天听,那有些话,怕是就需要少夫人这样的人去说了。” “……” 商如意的呼吸微微一沉。 这一刻,她耳边又响起了昨天,江皇后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 关键就是,谁能让陛下听进去他的话。 就在她思绪一阵紊乱的时候,突然,身后的长街上传来了一声高喝—— “皇上驾到!” /109/109766/28884904.html 第148章 你跟朕拿乔?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急忙转过头去。 只见眼前的大道上,远处缓缓行来了一队人马,两列骑兵开道,气势逼人,更有一座宽大的轿辇,几乎把大半个街道都占满了。 那,正是皇帝的御驾! 众人急忙退到大道两旁,跪地叩拜,而商如意见此情形,却是大皱眉头——雁门城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可身为皇帝的他却完全没有危机感,只顾自己的赫赫威仪,这样,士兵们谁肯再卖命啊? 不一会儿,御驾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商如意低着头,先是听见一阵马蹄声踏过,紧接着,是一队宫女和内侍,等到他们走过,便是巨大的轿辇缓缓走入了她的视线中。 然后,停在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轿辇落下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响,商如意的心也下意识的沉了一下,顿时,整个长街上都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甚至连风,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吹过。 一个内侍走上前来撩开帘子,将轿中人扶了下来。 立刻,一双精致的鞋履,映入了商如意的眼帘。 丝缎为底,金线缝制,更有璀璨的珍珠与温润的玉石为缀,这双鞋,华贵璀璨,足堪天上仙子所佩,商如意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此刻,这双鞋又一次踏足泥泞,甚至还沾染了一些血迹,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一个倨傲慵懒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起来吧。” 果然,是楚旸的声音! 而这话,也是对着她说的。 楚旸的声音不高不低,也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能勉强听见,可是,商如意的心里却暗暗叫苦——虽然周围的人,甚至更远的街道上的士兵百姓们听不见,但大家都不是瞎子,这么长的一条街上跪了那么多人,皇帝却只让她一个人起身,这,算什么?! 果然,跪在商如意身边的一些人都投来了神色各异的目光,尤其是穆先和他带着的一众兄弟,并一些已经认出了商如意的士兵,眼中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那些目光,看得商如意如芒在背。 她咬了咬下唇,仍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立刻,在所有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中,多了一道锐利得几乎要将她的身体都刺穿的目光,只听见楚旸冷冷道:“怎么,朕还没有怪罪你,你倒要跟朕拿乔?” 这“拿乔”二字,从帝王口中说出,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身边的图舍儿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商如意虽也有些惊惶,但还是定了定神,低声道:“臣妇听闻北城门战况惨烈,所以带着婢女前来救治伤兵,未及禀报皇上,望皇上恕臣妇怠慢之罪。” “……” 她这话,说得的确是冠冕堂皇。 楚旸的眼中更多了一分玩味,低头看着她:“就是这样?” 商如意额头上已经凝结出了一滴冷汗,在慢慢的往下滑落,她思虑再三,又轻声说道:“陛下宽仁,赦众人平身,众人不起,臣妇何尝敢起?这,并非拿乔。” 楚旸冷笑了一声:“朕一句,你倒有十句等着朕。” “……” 商如意身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她的确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来北城门,毕竟这里随时可能遭到突厥人的突袭,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既然皇帝来了,她只要泯然众人,多少也能降低众人心中对她的猜疑,也能挽回一点名节。却没想到,皇帝的举动,和他的话,反倒更显得他俩关系匪浅。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没办法再做人了!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索性说道:“臣妇,臣妇的确还有些话,想要向皇上秉明。” “哦?” 楚旸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他原本是听说商如意没有禀报就自作主张离开官衙,心里有些被忤逆的怒意,所以过来“逮”她,却没想到,她竟有“反戈一击”之意。 于是,不冷不热的笑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说?”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了他拿上慵懒而倨傲的眼睛,低声道:“臣妇,臣妇请乞,求陛下停止征伐辽东!” “……!” 这话一出,突然有一阵冷风,从城墙上破损的那个洞外吹进来,忽的一声,卷着浓浓的血腥气和沉沉的杀气,从长街上呼啸而过。 一瞬间,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寒颤。 而商如意更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煞气从头顶笼罩下来,几乎快要逼得她窒息。 是楚旸! 是他身上的煞气! 这个时候,哪怕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楚旸恶狠狠的眼神,几乎快要刺穿她的身体了。 而周围的人,皇帝的内侍,开路的禁卫军,跟随在楚旸身边的王绍及,连同那些跪在路旁的士兵百姓,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全都目瞪口呆,一个个不敢置信的看向这个瘦弱的女子。 她,是怎么敢? 而商如意的心中,此刻也在颤抖。 她明明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的那句话,可说出的一瞬间,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谁不知道,皇帝的逆鳞便是“征伐辽东”,之前裴恤等一众老臣就因为劝谏皇帝停止征战而接连获罪,如今,她竟然敢在前线战况危急的时候,向皇帝谏言!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头顶又一次传来楚旸的声音,在咬牙切齿中透着一股狠戾:“商,如,意!” 商如意的身体一僵。 她刚一抬头,就看见楚旸铁青着脸,沉声道:“商如意,妖言惑众,扰乱军心,给朕抓起来!” “是!” 他身后的禁卫军立刻领命,几步上前便将商如意抓了起来。 这一下,周围的人全都慌了,尤其是穆先他们几个,立刻跪着走上前来连连磕头:“皇上,求皇上开恩,放过少夫人吧!” 楚旸冷冷道:“谁敢求情,与她同罪!” 一时间,求饶的声音立刻被斩断。 商如意被几个人反扣住双手带下去,而在路过楚旸身边的时候,她咬了咬牙,仍旧说道:“陛下,若再不停止征伐辽东,雁门郡之围,难解!” 楚旸不看她,只怒道:“带走!” 就在商如意要被拖走的时候,突然,在他们的身后,那城门上破损的大洞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一道寒光,正破风而来。 /109/109766/28888873.html 第149章 城破 这一刻,那熟悉的尖锐的声响令商如意的全身如遭雷击。 “是鸣镝!” 在她的呼喊声中,那一道寒光穿过城门上的破洞,直直朝着长街上,站在正中央的皇帝射来。 “皇上!” 有人在人群中大喊,而更多的人则是飞扑向皇帝的身边。 可是,所有人的,都不及那一瞬间如流星般的光芒。 那寒光射向楚旸,却是堪堪擦过他的耳鬓,疾风过时,激得他的鬓发散乱,忽的一声飞扬而起,而那支尖锐鸣叫的箭矢夺的一声,重重钉在了他身后轿辇的门柱上。 那宽大的轿辇,竟被一箭之威,震得晃了起来。 楚旸整个人都惊呆了,有些不敢相信这一瞬间发生的事,他慢慢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散乱的鬓发,再回头看向身后的轿辇,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商如意已经对着他大喊道:“是鸣镝,突厥兵来了!阿史那刹黎来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突厥人竟然在一战刚刚结束,甚至连战场都还没清扫干净的时候,又发起攻城战了! 跪在大道两旁的士兵们急忙起身冲了上来,而王绍及已经抽出腰间的刀不停的挥舞着,大喊道:“退!快退!” 禁卫军一众人忙围住了楚旸。 “快护送皇上回去!” “保护皇上,快!”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护着楚旸往后退的时候,那几个押解她的禁卫军早已顾不上她,都冲到了皇帝身边,她立刻在人群中被挤得一阵慌乱,几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远处,还有穆先和图舍儿拼命叫她的声音。 “小姐!” “少夫人!” 商如意高高举起手,正要回应他们,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 商如意心中一惊,回头一看,却是被禁卫军护着往后退的楚旸,只见他的脸色铁青,两眼发红,脸上的恐惧和怒意交织,呈现出近乎狰狞的面貌,却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拖到自己的身边。 也拖到了所有禁卫军拥簇的中心。 商如意震愕不已:“陛下——?” 楚旸咬着牙,嘴角抽搐不已,阴狠的道:“跟朕走!” “……” 商如意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却突然要将自己带在身边,是要保护她?还是,刚刚那些话激怒他到了,即便突厥兵来临,也一定要严惩她的地步? 商如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都不知所措的时候,更多的箭矢从那城门上的破洞中射了进来,只听几声惨叫,人群中已经有不少人中箭倒地。 守城士兵原本还在往城门处冲,可这一下,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倒,他们立刻也迟疑了。 若是在之前,他们的固守有一道城门,终究还有遮蔽的地方,可现在,城门上一个大洞,还有什么能挡住突厥人的进攻?难道,还要跟昨晚一样,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阻挡吗? 就算真的死了,又有什么意义? 活下来的他们,仍旧要面临朝廷沉重的赋税,甚至,皇帝征伐辽东,他们可能还要继续去用自己的血肉铺路。 这一瞬间,所有的不满和迟疑,都牵绊住了士兵们的脚步。 人心一乱,战况立刻就不同了。 没有人再去堵城门,而通过城门上的破洞,他们已经清楚的看到从远处飞驰而来的突厥兵卷裹着漫天的烟尘,离他们已经不过数十丈之遥,这种威慑之势,更是震得城门内的人步步后退。 商如意一边被拖着手腕往后退,一边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惊惶失措的士兵和惊恐万状的百姓。 若突厥人真的破了城门——这里的人,都会死。 连同她,还有,这个将她带在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商如意抬头对着楚旸厉声道:“陛下!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必须要给士兵奖赏,要给百姓宽厚,否则,谁还能守得住雁门城呀!” 周围的喧闹声几乎吞没了她的声音,可是,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又怎么会不到彼此的声音。 楚旸低头看向她,那双修长的凤目中,惊恐与愤怒交织。 他是天子,是天之骄子,从来就只有他要做到的,可如今,却是有这样残酷的现实逼着他放弃! 他不肯。 却也不能不—— 眼看着城门外的突厥兵越来越近,楚旸的神情越来越矛盾,商如意嘶声喊道:“陛下,难道陛下一意孤行,一定要死在这里才罢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旸的头顶炸响。 他的脚步猛然一沉,站在长街的中央,而在他的面前,突厥兵几乎已经快要杀进雁门郡了。 楚旸咬咬牙,突然扬声道:“众军听令!” 在一片混乱当中,他的声音却如同雷霆霹雳,震响在每个人的头顶。 “杀敌兵一名,赏金十!杀敌将一名,赏金百!杀敌首,赏万户侯!” ……! 众人,有了一瞬间的窒息。 楚旸接着道:“雁门郡军民,免赋税三年!” 所有人的眼中,已经闪烁出了狂喜的光芒,甚至,连原本有些畏惧不前的守城士兵们,这个时候也重新鼓起了勇气。 “从今天开始,朕——”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而站在他身边的商如意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着不甘。 一时间,她也捏了一把冷汗。 但,只停顿了一下,楚旸咬了咬牙,终于道:“不再征伐辽东!” 只这一句话,人群当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欢呼! 有人甚至嚎哭着朝着皇帝大喊了起来:“谢皇上!谢皇上!” 而下一刻,那些士兵们一个个振奋精神,透过城门上的大洞看到的外面呼啸而来的突厥兵,现在一个一个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是黄灿灿的黄金,若真的能擒杀敌首,那他们的一生,连同他们的家人,都将要飞黄腾达了! 于是,那些士兵们全都拔出刀剑,狂啸着迎战上去。 而与此同时,城门外的突厥兵已呼啸而至,沉重的攻城锤如同巨人的拳头,重击在已经破损的城门之上。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城门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的碎片炸裂开来,突厥兵立刻蜂拥而入! /133/133331/31645587.html 第150章 如期,而至 商如意从来没有离战争,或者说,离敌人,这么近过。 她的一只手还被另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的抓住,不停的往前走,而她却一直回头,看着城门外如排山倒海一般涌入的突厥兵,这些高大的突厥兵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狂吼着冲进城门,而城中的士兵此刻已经毫无惧色,更加坚定的迎着他们杀了上去。 商如意甚至看不到他们短兵相接,搏杀的样子,却看到一阵血雾,在城门口一下子腾了起来。 顿时,杀声震天! 周围陷入了一片洪荒乱状,有的人在冲,有的人在退,有的人在杀声中骁勇对敌,有的人在惨叫中魂飞魄散,而就在血雾漫天的时候,前方又传来一阵破碎的声音,商如意转头一看,是楚旸之前乘坐的那顶巨大的轿子,竟然在汹涌人潮中被硬生生的推倒踩踏,一瞬间便化作了众人脚底的一堆碎片。 这一下,楚旸的眼中,也流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他是皇帝,是天之骄子,是高高在上的万乘之尊,所到之处,万民叩拜,无不跪伏。 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没有见过,这样凶险的一幕,更没有想到,自己的轿子,象征着帝王威严的东西,竟然会在这一刻被踏成齑粉。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震撼。 皇帝的尊严,怎么可以被践踏? 皇帝,怎么可以被逼退? 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突然涌起的怒意是冲着前方那些呼啸而至,狂杀不止的突厥兵,还是周围那些尖叫着四处溃逃的百姓,但他立刻大声怒吼了起来—— “杀!给朕杀!” 雁门郡的守城士兵和这一次随行出巡的兵士们本就因为之前皇帝的一番慷慨陈词而激动不已,这个时候再听见皇帝的怒吼声,他们被围攻了数日心中的愤懑和憋闷,也在这个时候全数发泄了出来,他们狂吼着冲着突厥兵杀了上去。 那些突厥兵不仅仅是敌人,是围困他们数日的敌人,更是黄灿灿的金子,甚至可能,是自己日后飞黄腾达的踏脚石! 谁,不想逆天改命,成为人上人? 在利益与愤怒的驱使下,士兵们全都杀红了眼,刚刚砍掉一个人的脑袋,立刻就被身后的利刃一刀劈下,临死前看到杀死自己的人面露狰狞,而下一刻,那人也倒在了血泊当中。 一时间,整个雁门郡陷入了一片狂乱的杀戮中。 若是在城外,荒芜的平野上,突厥人的冲杀能取的压倒性的胜利,可是,进了城门之后,一切却又与在草原上的征战不同,短兵相接,人潮涌动,他们甚至分不清周围的是敌是友,只能感到无数的刀光剑影在四周闪烁。 突厥兵的进攻,也被挡在了城门口。 可就在这时,商如意又一次听到了那如同丧钟哀鸣般的尖锐声响。 “皇上小心!”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就着楚旸用力抓住她的那只手奋力往后一拉,楚旸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她身上,商如意勉强截住他,而在那一瞬间,一道寒光穿过楚旸刚刚所站的位置,射向了人群的尽头。 这一箭,射空了! 可是,那一声穿云裂石的锐鸣,却激起了突厥人更强悍的意志,尤其当他们看向寒光的尽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最尊贵的人物的存在,顿时也都红了眼。 “他们的皇帝就在那里!” “杀了那个皇帝!” “报仇,我们要报仇!” 这一下,群情激昂,掀起了一片更大的冲击,眼看着他们奋起扑杀,而守城士兵一时间抵挡不了这一波进攻,开始节节败退。 他们一退,商如意他们也只能退。 可是,能退到哪里去? 城门已破,突厥人已经进了城,甚至,在城门外,突厥兵还在源源不断的往这里飞奔冲杀,整整十万铁骑,不管他们退到哪里,若不能将这些人驱逐出去,那他们这里所有的人,连同皇帝,都将成为刀下亡魂! 商如意的心在这一场激战中撕裂般的疼痛,到了这一步,她的人生,似也到了绝境!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甘心? 又或者说,她是不是,还在期盼着什么? 就在这时,商如意突然感到地面在震颤。 虽然,城中的百姓四处逃散,士兵们奋勇冲杀,早就已经将整个城池激荡得颤抖不已,但这一刻,她却感觉到有一种异样的震颤,却是从城外,从城池的两边传来。 如同天边闷雷,在滚滚的朝着这座小小的雁门郡涌来。 这是—— 就在她屏息静听的时候,那只冰冷的大手又一次抓紧了她,商如意抬头,对上了那双濒临绝境,却无比亮的凤目。 好像,不管接下来是生机还是死境,她都不可再前进,更不能后退半步。 商如意对着他道:“援军!” 楚旸原本已经陷入了一种疯狂的情绪里,想要毁灭一切,包括眼前这个小女子,然后任眼前的敌人将自己撕裂粉碎;可是,一听到她的话,他顿时又清醒了过来。 “你说什么?” “援军……” 商如意的声音都在发抖,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已经迫不及待的转过头看去。 城门外,突然又出现了一股人马。 不对,是两股! 从城门两侧突然横冲了出来,携带万钧雷霆之势,直接从中间截断了突厥兵,将他们一分为二,而这两股人马也立刻分开,一股从杀入城中的突厥兵的背后围上来,将他们堵杀在城门内,而另一股则是迎着城外的突厥兵冲了上去,将他们生生往后推出数十丈。 这样一来,两路突厥兵彻底的被截断了! 顿时,城中的冲杀之危暂缓。 而周围那些士兵和无路可逃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全都狂喜得欢呼了起来,高声喊道:“援军啊!我们的援军来啦!” “我们有救了!” 甚至连王绍及也兴奋得红了眼睛,大声喊道:“援军来啦!保护皇上!杀敌!杀敌!” 听着周围震天响的呼喊声,商如意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但,是一种不同与所有人的悸动—— 援军……是谁的? 来的,是谁?! 就在她心中疑惑,甚至生出阵阵激荡,令呼吸都变得局促的时候,长街的另一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商如意的心跳如雷,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只见长街的尽头,那无数攒动的人头后面突然腾起了一阵烟尘,而下一刻,一个英武的身影猛地策马飞驰而来,烟尘被卷起无数的漩涡,而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似乎也被他周身的光芒卷裹而去。 商如意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 看着那一骑人马,如神兵天降。 如期,而至。 /109/109766/28896125.html 第151章 擒贼,先擒王! 骏马高大迅疾,如同一道闪电嗖的一声自长街的另一头直冲而来,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从他们的身侧掠过,商如意只感到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而在蓬乱的发丝中,她的目光仓惶的对上了马背上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冷峻而内敛,只匆匆一瞥,又好像蕴含了无数将说未说的话语。 是宇文晔! 他,终于来了! 这一刻,商如意只感到心中一阵酸涩,刚刚明明已经死在顷刻都没有悸动的心,却在这一刻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只是那一眼,便将她的心绪完全撩乱了。 但,也只是匆匆一瞥。 她仿佛也在对方的眼瞳中,发现了一丝不敢置信的惊愕,下一刻,宇文晔已经抬头看向前方,那双眼睛立刻凝聚起了腾腾杀气,仿佛聚化成形,最后凝结在他手中挥舞的那一柄陌刀之上,携万钧雷霆,对着前方的突厥兵冲杀而去。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呼。 这一次,商如意比上一次更轻的看到,那柄陌刀化作一条恶龙,呼啸着蹿入迎面冲上来的突厥兵的队伍当中,只听嗖嗖几声低声,那恶龙又卷裹着飞溅的血肉,从他们的身体中怒吼而出,随即,一众敌兵在寒光中化作血浆尸块,散落一地。 这一刀,惊天动地! 而就在众人只被眼前这一幕震惊,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在宇文晔的身后,突然又有一队人马疾冲上来,一路向前,商如意只感觉到一阵更比一阵凛冽的风从身边掠过,而那些人挥舞着刀剑冲杀过阵,顷刻间,已经有无数突厥兵倒在了他们的刀下! 人群中已经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人们虽然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撼,但更多的,是为这神兵天降而欢呼雀跃——有救了,所有人都有救了! 商如意甚至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宇文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声狂喜的呼喊声中,自己手腕上的力量仿佛更沉了几分。 可是,他还没停。 斩杀了一列突厥兵之后,宇文晔策马飞驰,铁蹄直接从城门口混战的人群中踏了过去,只听惨叫和欢呼声一同响起,他的身形如山,坚毅的背影后留下的是血迹斑斑的一条杀戮之道。 而在他的前方,则是更为惨烈的一片血战之地。 这一刻,商如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宇文晔,他要干什么? 他们这一批援军前来,不就是为了解雁门之围,勤王护驾吗?只要他们杀退逼进城中的突厥兵,将他们逐出雁门郡就好了,为什么,他反倒抛下城门口的一片激战,冲出城去了? 城外,可是汹涌而至,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潮一般席卷而来的十万突厥大军啊! 而他带来的人——商如意在仓惶间也粗略估算了一下,最多千人。 虽然刚刚他那一击绝杀,震慑了所有的人,但,毕竟只是在这城中的巷战,如果他出了城,面对城外近十万的突厥兵,这一点人马根本不足以抗衡的! 商如意急得大喊:“宇文晔!” 可是,城内城外,震天的呼啸声迅速将她那一点微弱的呼喊声吞没,商如意眼睁睁的看着宇文晔策马一路疾驰,虽然也有突厥兵迎面冲上来,但刚刚横插在城门外的那一股人马已经将对方的队伍撞散,而且将战线推后了不少,零星的敌人对于宇文晔来说,根本不值一晒。 他手中的陌刀挥舞得如同一道光盾,朝着他射来的箭矢纷纷被击落在地,而当他越来越靠近突厥大军,远处突厥的弓箭手已经不再敢张弓射箭,宇文晔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人如虎,马如龙! 这一路上,无数的突厥兵倒在他的刀下,而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一队人马冲得更快,不一会儿便与他齐平。 就在这时,宇文晔的速度反倒慢了下来。 难道,他要退? 就在商如意诧异的睁大双眼看着前方的时候,突然,那一队人马开始改变阵型,他们化作一个人字形,一下子超过了宇文晔,如同一支射向敌军深处的箭矢,士兵们挥刀如虹,顿时惨叫连连,那突厥兵阵竟然被他们硬生生的打开了一条裂缝。 而宇文晔,就在这一队人马的掩杀下,直冲向前。 这一刻,不仅是大业王朝的战士,不仅是被冲得有些发懵的突厥兵,甚至连城中的商如意等人,也都惊呆了! 他们这是—— 商如意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看着这令人不敢置信的一幕,看着宇文晔横刀所致的方向,再望向前方,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仿佛在数万突厥兵士中显现了出来。 商如意心头一震,突然明白过来。 宇文晔的目标,是突厥兵的首领,是那个以鸣镝震慑雁门郡,更重伤自己的突厥可汗——阿史那刹黎! 这一次,他带来的人马不多,从现在来看,应该已经尽数出击,也只有千人而已,这样的人马虽然突然杀出会给敌军造成一定的冲击,但对方十万大军,只要再一集结,覆灭这千人的军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他们要做的,并非完全的正面对敌,而是用计。 而在兵法中,有一计,最险,却也最能解决眼下的问题—— 擒贼,先擒王! 宇文晔要对付的,不是杀进城中的突厥兵,也不是城外的十万大军,他要对付的,是那十万大军的首脑! 如今看来,他的计策,已经凑效了。 突然杀出,镇煞全军的架势,的确让对方一时间失了方寸,而他更是借助军阵的掩杀,直接刺向敌军深处,这样一来,一只小小的队伍,竟然将对方整个大军搅乱了! 甚至现在,他离人群中那一点寒光,离阿史那刹黎,只有数百步之遥! 这一瞬间,商如意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她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向他的身边,去亲眼目睹这一刻,但即便离得这么远,她还是看到,宇文晔在又一次将一个冲入他们的队形,企图与他搏杀的突厥兵斩于马下之后,长臂一展,将手中那把已经被鲜血染成黑红色的陌刀猛地抛了出去。 只听一阵龙啸—— 那陌刀顿时化作一道闪电,从前方开路的两个士兵的中间直射而出,生生将冲向他们的两个突厥兵的头削了下来,两人连人带马跌翻在地,顿时也将周围冲上来的突厥兵绊阻跌倒了一片。 顿时,他的眼前一空。 前方那个高大威武的身影,也越发的突出了起来。 但这时,商如意的心却是一阵慌乱,他没有武器,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宇文晔反手一捞,从马背上操起一把长弓,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的马背上,还横架着一张几乎一人长宽的巨型长弓—— 神臂弓! 是之前,王绍及输给他的神臂弓! 商如意心中狂喜,可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就在她目光的尽头,那数万突厥兵的簇拥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也有了动作。 在他的手中,一点寒光,也对准了宇文晔! 是鸣镝! 脑海里出现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商如意只觉得呼吸都要窒住了——她没有见识过神臂弓真正的威能,可是鸣镝的威力,她早在童年时就知道,而且这一次中箭也吃尽了苦头,甚至,这一刻,看到那寒光的一刻,她的肩膀好像又有阵阵刺痛传来。 万一宇文晔在这场战争中受伤,万一他—— 她已经不敢往下想,拼命的朝着城外冲去,大喊道:“宇文晔,小心啊!” 可就在这时,手腕上那一股沉重的力量用力的将她又拉了回去,商如意踉跄一步跌在一个人的身上,仓惶的抬头一看,却是楚旸沉着一张脸,狠狠的瞪着她:“给朕呆在这里!” “可——” “可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 说不清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是怒是喜,又或者,是在各种情绪的交织中流露出的一点狰狞,而他的话,也在这一刻如同一桶凉水对着商如意迎头浇下,顿时让她清醒了过来。 没错,她什么也做不了,对于战中的一切,她无能为力。 她咬着牙,只能再度回头看向城门外。 万军之中,宇文晔与阿史那刹黎都此刻全都屏息凝视,长弓在手,拉做满月,箭矢上弦,千钧力道对准了前方的人。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一切好像全都静止了。 只有寒光闪烁所指的方向,才是他们在洪荒乱境当中,唯一清晰的东西——就是彼此! 这一刻,不管周围多少的厮杀,挣扎,都不再能影响他们,宇文晔两眼如鹰隼一般,甚至看到了远处那个张弓搭箭的人琥珀般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样子。 千钧一发,只在此刻! 就在这一瞬间,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是鸣镝,鸣镝已经出手了! 宇文晔毫不惊慌,凝聚了他所有力量的神臂弓在他的手中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闷响,他的手指坚定如铁,只待一击。 就在要放箭的前一刻,突然,他的呼吸一窒。 随即,指尖的箭矢,如同聚集了万里乌云中所有混沌之力的雷电,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从神臂弓上猛地飞射而出! 霎时间,天地动容,日月无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看向了那两道几乎同时从战场两边飞射,又聚向一点的飞影。 只有商如意,她的眼睛在这一刻近乎充血发红,却是死死的盯着宇文晔—— 刚刚,宇文晔的身形,歪了一下! 虽然只是最轻微,轻微到仿佛只是她一眨眼的错觉,可是,她清楚的看到了,在宇文晔放箭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好像不受控制的往一旁倾倒了一下。 射箭的时候,一点点的变动,哪怕风向的变化,都会影响箭矢的方向,最终,影响一场战事,甚至一场战争的最后结果。 商如意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的目光,焦急的看向战场中那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133/133331/31654177.html 第152章 他,中箭了! 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在战场中央响起。 商如意只感到眼前一黑。 这一刻,周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一时间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随即,所有的声音又如同潮水一般朝自己用来,她的视线一点一点的模糊,再慢慢的清晰。 而在视线最清晰的那一点上,她清楚的看到,矗立在突厥万人大军中央的那个人,手中长弓在那一道寒光闪过之后,崩然碎裂! 那是宇文晔射出的那一箭! 他竟一箭,将阿史那刹黎手中的强弓硬生生的射碎了! 那一箭并未就此停住,携余威狠狠射过了阿史那刹黎的头部—— 所有的人,连同商如意,全都在这一刻睁大了双眼,只恐看错半分,甚至连紧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也在这一刻冰冷僵硬。 然后,所有人的看都到,阿史那刹黎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被强弓崩坏而割裂的双手带着血,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脸,一瞬间,鲜血从他的脸上涌了出来,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 “可汗!” 十万大军中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嘶吼,吼声震天,一下子压倒了草原上,雁门郡内所有的杀声! 阿史那刹黎,中箭了! 突厥兵大乱,一下子全都停止了冲杀的脚步,众人急忙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跑,而城中的突厥兵虽然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发生了什么,可是,大业王朝的援军赶到,背后的兵马被截断,而且开始撤退,他们也已经明白,此刻,大势已去。 这些人立刻开始往城门外退。 他们这一退,大业王朝的士兵们群情激昂,尤其在看到对方将领中箭,更是觉得天赐良机不可错失,一众人马顿时大喊道:“杀啊!” 一时间,气势如虹! 压倒性的气势在战场上甚至比锋利的刀剑和精妙的布局更加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当看到阿史那刹黎中箭的那一刻,战争,似乎已经结束了。 可是,在商如意的心中,却还没有。 她的心,突突直跳。 并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胜利,也不是因为终于解困的轻松,而是,在万军之中,她的目光,突然搜索不到宇文晔了! 他在哪里? 刚刚那一箭之后,他人呢? 阿史那刹黎的鸣镝,又射向了何方?有没有射到他? 这所有的疑惑接连涌来,逼得她几乎窒息,商如意急切的翘首远望,却见刚刚还呈人字形的那支队伍,这个时候突然聚拢起来,而在他们的中央,一个身影突然又立了起来,像是刚刚几乎倒下,却又在这个时候拼尽全力的重新撑住了身形。 是宇文晔! 他没事! 商如意的精神一松,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重新开始流淌起来,立刻,后背就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热度,可这个时候她也已经顾不上这些,只狂喜的看着远处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但下一刻,一抹血色突然刺进了她的眼中。 商如意一愣,再睁大双眼仔细一看,发现宇文晔虽然又撑起身子,可是,他的身形摇晃,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而再看他的身上,分明有鲜血在往外喷涌。 周围的士兵已经一拥而上,拼命的将他护在中央! 他,中箭了! 商如意只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轰鸣,顿时周围的一切都听不到的了,她转身便要朝城门额外跑去,可刚一转身,手臂上沉重的力量又一次将她拉回去。 这一次,更有一股剧痛从她的肩膀上传来。 回头一看,是楚旸,他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又或者,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但他的手,却是紧抓着商如意不放。 “你放开我!” 这一刻,商如意急切之间竟也忘了尊卑,甚至在他的手中挣扎起来,可是越挣扎,越无力,就听见楚旸沉声怒喝:“你的伤!” “……!?” 商如意一惊,再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肩膀上的箭伤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鲜血透过衣衫,已经染红了大半个后背,难怪她的双手越来越无力,而剧痛一下子席卷了全身,如同狂涌而来的浪潮,瞬间便将她吞没。 商如意的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昏倒过去。 可是,她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完全混乱的战场。 宇文晔…… 终于,在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大军激起的烟尘当中的那一刻,商如意彻底的陷入了昏迷当中,只是,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苍然的冷香,在一片混乱当中紧紧的包裹住她,可她的心,却已经不知道去向了何方…… 这一次的昏迷,不像是昏迷,反倒像是被黑暗和疲惫禁锢。 商如意一刻不停的在挣扎,想要挣脱那种禁锢,而剧痛,也在不停的侵扰她,令她坐立难安。 不知挣扎了多久,也不知在昏迷中被人摆弄了多久,她终于积攒起了一点微弱的力气,勉强的睁开了双眼。 一睁眼,就立刻被眼前的光亮所刺,又闭上了眼睛。 但耳边,已经清晰的听到了图舍儿狂喜的声音:“小姐!” 一听到熟悉的人的声音,她顿时又更清醒了几分,也有了一点力气,慢慢的眯起眼睛,再睁开,总算看清了自己周遭的情况——她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房间,又一次趴在了床上,门窗紧闭,但即便是从窗纸上透出的一点光亮,也刺得她两眼酸痛,泪水涟涟而落。 守在床边的图舍儿立刻拿出手帕轻轻的为她擦拭,又哭又笑的道:“小姐,你总算醒了。” “……” “你都昏睡了一天了,要是再不醒,我,我也不想活了。” 听到这话,哪怕没什么力气,商如意也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苦笑:“胡说什么……” 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周身真的没什么力气,好像死过去一回,又再活过来一般,后背的伤处还在不断的阵痛,图舍儿急忙道:“小姐,你可别乱动了,你背上的箭伤裂开了,再动,胳膊就要废啦!” 听到“箭伤”两个字,商如意突然一个激灵。 昏迷前的一刻,一瞬间在她的脑海里清晰了起来,她立刻睁大眼睛看向图舍儿:“宇文晔呢?!” /133/133331/31660966.html 第153章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图舍儿一愣,下意识的道:“他,在东院。” “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是的,胸口中了一箭。” “严重吗?” 图舍儿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我一直守在小姐身边,没过去,但听说……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叫过去了。” 商如意立刻起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他。” “小姐!” 图舍儿似乎还对这位抛下他们,让自家小姐独自应对了所有的困难和危险的姑爷有些不满,嘟囔道:“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呢。” 商如意没好气的道:“他是我的夫君,他这一次救了雁门郡所有的人——包括你我,如今他受了伤,我还不去看他,你让外人怎么看待我们国公府?” 图舍儿一听这话,倒也哑口无言了。 而且,她差一点忘了,就在前两日,还发生了皇帝抱着商如意一路赶回官衙的事,若商如意真的对宇文晔受伤的事太过冷淡,那才真的给人谈资,贻笑大方了。 于是,只能小心的服侍她洗漱穿戴,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就到了东院。 刚到院门口,图舍儿就忍不住吸了吸气:“这里,好香啊。” “……” 商如意想了想,对她道:“你就在门口等着,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图舍儿立刻会意,笑道:“小姐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和姑爷的。”说着,却又正色道:“小姐,伱也不要太吃亏了,这一次要不是他把你丢下,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商如意无奈的摆了摆手,便转身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要比她住的院子更深一些,打扫得也是干干净净,前方三间精舍,窗户都关得严实,只有中房的大门虚掩着,像是刚刚有人进去,未及合上。 于是,商如意慢慢的走了过去。 才刚走到台阶下,一抬头,就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一幕—— 宇文晔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床头,胸口缠绕着厚厚的绷带,上面甚至还洇着淡淡的血色,他一只手捂在胸口,眉头紧锁,像是还在忍耐着伤痛。 那一箭,真的伤他不轻! 商如意心里一急,立刻就要上前推开房门。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一触碰到门框的时候,一个清甜的,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又从房中传来。 “二哥,你的伤,还疼吗?” “……!” 一听到这個声音,商如意的手立刻停在了门框上。 再抬眼时,才发现在床边还有一个纤纤丽影,与宇文晔相对而坐,虽然看不见她的正脸,但消瘦的肩膀微微抽搐着,似是在轻声啼哭,而那轻泣的声音,也透着一股令人怜惜的脆弱。 只见宇文晔看向她,苍白的凝重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 “我没事,你别哭了。” “……” “傻丫头,再哭,眼睛就要肿了。” “……” 里面的人还说了什么,商如意都听不见了。 她只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像是在轻声低语,又像是在心里说着:“原来……”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说起来,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只听声音,她一定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宇文晔说的,他的声音,口吻,惯常都是冷冽,也没什么感情的,可这个时候,却柔和得有些陌生。 不知站了多久,商如意慢慢的将手缩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朔北的天气格外寒冷的关系,刚刚碰了一下门框的指尖,此刻跟冰条一样,她将手缩回到袖子里,用力的捏了一下,仍然没有任何知觉,于是小心翼翼的转过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离开。 可是,就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横插出来拦住了她。 “你是谁!” 商如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却见一个圆鼓鼓的小孩子叉着腰,一副门神的模样拦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生得粉妆玉琢,有些女相,虽然做出横眉怒眼凶巴巴的样子,却透着一股奶气,让人一见生喜。 商如意虽然心里憋闷得慌,可看到孩子,还是挤出一点笑容来:“你是谁呀?” 那孩子扬起下巴:“你连我都不知道,我可是堂堂赵王!” 赵王?楚成斐。 他是楚旸最小的儿子,虽然最小,却最受宠,出生没多久就册封了赵王,商如意低头打量了这孩子一番,虽然年纪还小,也肉鼓鼓的,可出色的眉眼与白皙的皮肤,无一不昭示着他那位出尘脱俗的父亲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这孩子,将来只怕也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男子吧。 商如意微笑着道:“原来是赵王殿下,失敬失敬。” 见她这般恭敬,这楚成斐顿时就舒服了,也打量了她一番:“你是谁呀?你怎么到这里来啦?这里是我姐姐的地方,我可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了她和她的心上人!” 心上人…… 这三个字,让商如意的心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的撞击了一下。 她的笑容险些坚持不下去,但还是勉强笑道:“多谢赵王殿下提醒,我,我只是来送药的,马上就走。” “这样啊,” 这楚成斐跟个小大人一般,傲然道:“那你下去吧,记住,今后不准随便进来打扰我姐姐。” 商如意道:“是。” 说完,又回头看了远处那虚掩的大门一眼,淡淡一笑,便转身走了。 守在院门外的图舍儿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一见商如意出来,立刻惊讶的道:“小姐,你怎么就出来啦?你才进去一会儿呀。”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平静的道:“没事,把事情弄清楚就够了。” “弄清楚?” 图舍儿越发疑惑了,她进去不是探望宇文晔的伤病吗?什么叫——把事情弄清楚? 于是道:“小姐,你弄清楚什么了?” 商如意定了定神,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微笑着说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没事了。” 见她不愿多说的样子,图舍儿也不好多问,只能扶着她慢慢的往回走,道:“那,咱们就回去休息吧,小姐你才刚出来一会儿,脸色就这么难看了。” 商如意的脚步却愈发的沉默了一些。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道:“我,我不想回去。” 图舍儿一愣,看着她:“那你要去哪儿?” /133/133331/31665235.html 第154章 皇图三代后,王岗夺民口 小小的雁门城在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自然是满目疮痍。 可是,老百姓也就是有这样的韧性,哪怕是破了一个大洞的城门,也在转眼间就修补好了,很快,那些被突厥兵的箭矢射破的围墙房顶重新盖上了砖瓦,被鲜血染红的城墙也有大桶大桶的水泼洒下去,清洗干净;甚至,那些充满惊惶的面孔,也渐渐平息下来,换上了另一幅神采。 商如意因不想回去,便让图舍儿陪着她到城中看看,却没想到,被战火摧残得愁云惨淡的雁门郡,竟然恢复得这么快。 图舍儿道:“怎么刚刚打完了仗,大家反倒这么精神啊。” 说着,她转头看向商如意:“小姐,你知道吗?” “……” 商如意轻轻的摇了摇头。 看着她仍然有些黯然的神情,图舍儿急忙扶着她:“小姐,你是不是伤口还在疼啊?” “……” “我就说你不该出来嘛,伤口还没愈合就出来走动,万一磕着碰着,伤口再裂开可怎么办?” 商如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道:“好了,你也别唠叨了,这样,咱们找个地方喝点茶,顺便歇歇脚。” 图舍儿急忙带着她走到了城中一家小小的茶铺。 这雁门城城小人稀,自然没有东都那样的繁华,城中也几乎没什么像样的酒楼茶楼,随便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摆两张木桌,几个杯子,一個简易的小火炉上温一盏茶,就成了一个茶铺,两人走过去坐下,茶铺主人立刻殷勤的送来了两杯茶,一碟面点心。 商如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唇舌刚刚滋润一些,就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吓了她两人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另一桌的几个茶客凑到一起谈起了昨日的战事,说到兴起时,几个人都忘乎所以的拍起桌子来。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道:“我就说,那宇文二公子不是凡人啊!” “没错,” 另一个人也说道:“也就不足两千人的兵马,竟然硬生生把突厥十万大军给逼退了,这哪里是人能做得到的事?” “当然,你们谁看到了他昨天手中的那张弓,我听人说,那张弓是神臂弓!” “神臂弓,什么意思?” “就是只有神仙才能拉开的弓——昨天他一箭射中那刹黎可汗的时候,离对方可有好几里的距离呢,这样都能射中,那不是神仙的弓箭吗!” 商如意坐在一旁,原本听见“宇文二公子”几个字,神情又是一黯,心想自己都躲出官衙了,却还躲不开这个人,可一听那些人的话,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清楚的记得,宇文晔离阿史那刹黎大概是有三百步左右放箭,那的确是普通弓箭两倍的距离,也只有神臂弓能做到,但到了老百姓的口里,却成了“好几里”的距离。 这一下,宇文晔在他们的口中,快成神了吧。 图舍儿听着这些话,对着商如意嘟囔道:“也真会吹牛……”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到底离得很近,周围的人一听到,立刻转过来对准了她:“这位小姑娘,咱们可不是吹牛的,这整个雁门城的百姓,都是那宇文二公子救下的,你不服吗?” 图舍儿没想到,自己轻轻一句话,倒惹来了这样的麻烦。 她看了商如意一眼,见她给自己递了个眼色,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便说道:“我也不是不服,可这雁门城能守下来,守城士兵们也尽力了,怎么都成他一个人的功劳了?” 那茶客冷笑道:“虽然不是他一人的功劳,可若没有他,伱认为现在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吗?” “……” 这话,倒是堵得图舍儿说不出话来。 没错,谁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其实到了昨天那个战局几乎已到死地,除非大业王朝再有数倍于敌的兵马,才能解雁门郡之危,可朝廷的兵马都被调去了辽东,而随御驾前行的人马,在之前遇到突袭的时候死伤大半,的确没有能力守住雁门城了。 图舍儿道:“可是——” 她的话没说完,对方又道:“这位二公子不仅仅是打退了突厥兵那么简单,不足两千的兵力,打退对方十万大军,你以为这是什么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吗?”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也纷纷振奋起来。 “是啊,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漂亮仗啊!” “要不是神仙,我都想不到谁能做到。” ……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的心思也微微动了起来。 尽管刚刚,情绪还有些低落,但说到宇文晔这一仗,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惊险,她甚至也想不到,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发生那么漂亮的一场翻身仗。 突厥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而且城门已破,这种时候,他临危不惧,将所带人马分作两路从雁门郡城外两边横插出来,截断了大军,使得敌方首尾不能相接;然后,他从城中,也就是中路杀出,先是解了皇帝的围,再以数十名敢死之士结人字阵,杀出城门,直插进敌军深处。 但这种时候,也只是战法,要打退十万大军,仍然不可能。 可是,真正决胜的,是他这个人! 他清楚的明白一个道理,只要击溃敌首,十万大军不战自破,于是,以神臂弓为倚,突袭至敌军深处,与阿史那刹黎的鸣镝对局。 一箭,定胜负! 这种胆略,或者说,这种气魄,的确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原本有些黯然的情绪,在回想起昨天那一幕的时候,似乎也被那种激昂的情绪所感染,好了不少。 她淡淡一笑,道:“你们说得没错,那位二公子的确——不凡。” 众人立刻道:“对嘛。” 商如意笑了笑,示意图舍儿喝了茶赶紧走,也不打算再跟别人多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诸位,你们谁还记得,前些年流传各地的那首歌谣啊?” 众人俱是一愣。 商如意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坐在角落里,正看着他们。 几个茶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年级大一些的道:“我倒是记得两句。” 周围人道:“是怎么唱的来着?” 那人缓缓道:“皇图三代后,王岗夺民口。凤鸣萧山侧,还看米字洲……” /133/133331/31684221.html 第155章 名应谶言的人 这首歌,在先帝楚胤建立大业王朝之后不久,就一直在民间流传,后来被传为一首谶歌,据说是预示了王朝三代之后将为人取代。 这,自然引起了皇帝的不满。 据说当时,大批名应谶言的人被连累,甚至连那萧元邃,据说也是因为姓“萧”,世袭蒲山公爵位,应了谶歌中的“萧山”,因而渐渐为皇帝猜忌,不受重用。 几次清洗下来,名应谶言的人死的死,败落的败落,这首歌,也渐渐消失在了尘嚣之中。 却没想到,现在突然又有人提起。 看着周围人疑惑又茫然的神情,商如意微微蹙眉,再细细一想那歌词,忽的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凤鸣萧山侧,还看米字洲…… 就在她心思震荡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图舍儿一声低呼:“小姐!” 商如意这才感到手背上一热,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拿着茶杯的手不知怎的一颤,杯子里的茶水全都泼到了手上,图舍儿急忙拿开杯子,用手帕擦拭她的手:“小姐,烫到没有?” 商如意摇摇头:“没事。” 茶水送上来的时候还有些烫,但朔北风寒,不一会儿就只剩温热了,自然烫不到她。可图舍儿还是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看了半天,确定没事了这才放下心来。 她这样一闹,周围的人倒是注意了过来。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看了商如意几眼,突然说道:“这位夫人,好面熟啊。” 商如意抬头看他:“哦?” 周围几个人看了看商如意,也说道:“是啊,像是在哪里见过。” “夫人是这雁门郡中的人吗?” …… 眼看着他们越发注意自己,商如意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她可没有忘记,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国公府少夫人,照理说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到自己,而自己来雁门郡中唯一,也是最惹人注目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中箭昏迷之后,被皇帝从城门口一路抱回了官衙。 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里的人,只怕就是在那個时候见过自己。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勉强笑道:“诸位大概认错人了。” 说完,放下茶钱便起身要走。 刚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又开口道:“这位夫人,刚刚那首歌,夫人可曾听过?” 商如意一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想了想,淡淡笑道:“这歌,确曾有耳闻,不过,歌词粗鄙不堪,语不达意,也实在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那老人又看了她一会儿,也淡淡一笑,道:“是啊,这歌,的确是——乱得很。” 周围的人也说道:“如今这个好年月,也该唱些好听的歌才是。” 这一下,商如意倒是有些意外,看着众人纷纷含笑点头的样子,忍不住道:“这里刚刚才打完仗,怎么,在诸位口中反倒成了‘好年月’了?” 几个茶客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有人道:“这位夫人有所不知,皇帝陛下已经正式下令,停止攻打辽东了!” 商如意一听,立刻惊喜的睁大了双眼:“真的吗?” 众人笑道:“这还有假?皇榜都发出来了!” “我有兄弟在官衙当差,听说,皇帝陛下身边的大臣们都在催促,所以旨意已经发往东都西京两地,很快就会昭告天下了呢!” “而且,这一次雁门郡军民抵抗突厥大军有功,我们这边能减免赋税两年呢!” “这下子,咱们可算是有活路啦!” “是啊是啊,说起来,还是要感激昨天那个向皇帝陛下谏言,请求停止攻打辽东的人。” 就在众人欢欣鼓舞的时候,突然有人想起了什么,说道:“等等,昨天那个向陛下谏言的人,好像就是——” 众人急忙看向商如意坐的地方,可这里,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远处,两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总算离开了这条街,商如意抓着图舍儿的手,站在街边直喘气,背后的伤处也有点隐隐作痛,但幸好,刚刚一阵小跑并没有让伤口裂开。 图舍儿还有些茫然:“小姐,怎么了?” “……” 商如意稍稍缓过一口气,摆摆手道:“没事。对了,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可不要拿出去乱说,尤其是,关于宇文晔的那些……” 图舍儿一听,立刻翻了个白眼:“我才不会呢。” “……” “谁会去帮他吹牛呀,哼,再是神勇又如何?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管!” 看着她为自己鸣不平的模样,商如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罢,人总不能时时刻刻都那么清醒,跟做交易一样一分一厘都算清,既然自己没办法在感情里得到宽慰,那有一个人肯不讲理的偏袒自己,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吧。 图舍儿道:“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商如意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们已经出来了大半天了,这个时候夕阳斜落,将金色余晖洒在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在破败中又透出了几分倔强的小城上,倒透着几分辉煌之意来。她笑道:“好了,我也有点累了,咱们回去了吧。” “好。” 图舍儿立刻扶着她,两人便转头往回走。 雁门城不大,他们走得也不远,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官衙。 这里仍然是人来人往,但也有人认得他们,纷纷口称“如意夫人”,商如意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那个小院子。 只是,刚一走进去,就感觉到这个院子的气氛有些不对。 图舍儿道:“小姐,怎么了?” 商如意想了想,道:“你下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回去便是。” 图舍儿有些疑惑,明明离房门只有几步距离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离开,但既然只有几步距离,倒也不必一定要跟进去,她叮嘱了两声让她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便转身退下了。 等到图舍儿离开,商如意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小心的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夕阳的余晖从她的背后,照进了这个小小的屋子。 而她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背着双手,立在屋子中央,听见声音,慢慢的回过头来看向她。 /133/133331/31685673.html 第156章 你们,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对上那双冷峻的眸子的一瞬间,商如意原本还算平和的心境,一瞬间又坠入冰窟一般,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是宇文晔。 他正站在屋子中央,仿佛在审视什么,而回头看向她的时候,那目光也冷冷的将她从头到尾,如同巡梭领地一般的审视了一遍。 然后开口:“你回来了。” “……” 商如意的喉咙梗了梗,沉默半晌,才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 “不,不是。” 她忙走进屋子,看了看周围,房中并没有可以请他坐的地方,就在商如意有些犹豫的时候,却见宇文晔伸手指了一下屋子里的床榻:“坐。” …… 他,倒像是此地的主人。 商如意也没有反驳,慢慢的走过去,坐到了床边,而宇文晔上前一步,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这般相对,着实有些尴尬。 商如意抬头,想要说什么,才发现他的衣着不同了,早上在东院看到他的时候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睡衣,但此刻,却是一身雪白的轻裘,样式很陌生,显然不是家里带来的衣裳。 商如意轻轻的摇了一下头,似乎是想要将他的衣裳到底是谁给的这个问题抛在脑后,问道:“你怎么,不好好休息呢?” 宇文晔看着她,道:“我听说,你来过。” “嗯。” “来了,又走了。” “……是。” “为什么不进来?” 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但想了想,还是笑着说道:“我之前不是承诺过不会打扰你们的吗,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你们——我就先走了。” 宇文晔微微眯起眼睛。 两個人对视了一会儿,商如意也觉得自己的确没有做错的地方,于是,很坦然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宇文晔沉沉道:“伱,倒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可再看他,却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 商如意笑道:“人无信不立。我承诺过的,自然会做到,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好,很好。” 宇文晔点点头,说完这几个字之后,他的脸色不知怎么的有些难看,商如意只怕他是伤口又崩开了,急忙问道:“你,你的伤如何,还疼吗?” 宇文晔又瞪了她一眼。 不知为何,这最后三个字,说得他心口忽的一阵触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明明不痛,也不痒,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感觉。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没事。” 商如意下意识的伸手过去想抚摸他的伤口,但刚一抬手,立刻又缩回手来——她不该这么忘情。 于是讪讪的笑了笑,道:“胸口中箭,你应该好好休养,不应该再出来乱跑的。” “……” “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看着她缩回的手,宇文晔的眉心不自觉的微微一蹙。 他沉默了一下,再开口,声音仿佛更哑了一些:“没有伤到要害——我是在离阿史那刹黎三百步开外放箭,神臂弓足够让我射中他;他手中的虽是鸣镝,但距离太远,强弩之末,也并未伤及我的心脉。” 商如意大喜过望:“这样就好!” 提起这个,宇文晔的神色倒是一黯。 “可惜,只射中了他的眼睛。” “眼睛……?” 商如意想起那天自己昏厥之前看到的那一幕,阿史那刹黎双手捂脸,原来是眼睛中箭了,顿时有些遗憾:“竟然这样,都没有将他射杀。” 宇文晔目光闪烁:“本来,是能射中他的眉心的。” 商如意一听,立刻宽慰道:“这相差也不过分毫,你第一次用神臂弓,大概认生,下一次,也许就——” “不,” 提起这个,宇文晔的神色显得有些懊恼,尤其在看了她一眼之后,眼神更矛盾了一些。 “原本,是能射中的。” “……” 商如意一愣——什么意思? 她本想再问,又觉得一直纠缠在他没能射杀敌首这件事上未免让人难堪,宇文晔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只怕也不太愿意一直提起自己的失败。 于是安慰他道:“不论如何,这一次你都立了大功。” “……” “我刚刚去城中闲逛,听见百姓都对你交口称赞呢。好多人都说,你简直就是天神一样,救民水火。” 宇文晔的神情先是一松,随即,又仿佛带着一点怒意看着她:“你,还有心去闲逛?” “……” 闲逛,又有什么不对吗? 谁的心情不好,不能去寻个悠闲的去处散散心呢? 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对他说的,毕竟,她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在去了东院,目睹了一些不该看到的场景之后,心情变得不好的。于是,商如意立刻堆起笑容,说道:“不论如何,这一次击溃突厥大军,你应该算是首功吧。皇帝陛下一定会重赏你的。” 不知为何,一听到“皇帝陛下”四个字,宇文晔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商如意莫名的感到了一阵寒意,下意识道:“怎么了?” 宇文晔道:“你倒是,很了解皇帝陛下。” 一听这话,再看他的眼神,商如意心里咯噔了一声,顿时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快就来找自己的原因了,只怕已经有人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他了。 她想了想,道:“这件事情,我可以解释。” “好,你说。” “那天,阿史那刹黎突袭大营,我们——” 宇文晔皱起眉头打断了她的话:“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啊?” 商如意一愣——他难道,不是来问皇帝为什么要抱着自己回官衙这件事吗? 于是问道:“那你,要问什么?” 只见宇文晔目光闪烁,透着几分隐隐的怒意:“你跟他,你跟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之前,碰见过几次,但都没有见过面,真正相识,是我们回洛阳之后。” “回洛阳?” 宇文晔的眉头慢慢的拧了起来,沉声道:“我们回洛阳,并没有停留多久,你也只外出过几次,然后就来朔北了。” “……”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133/133331/31690800.html 第157章 不是身上的病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我在听鹤楼楼遇见你与新月公主,之后……” 宇文晔突然想起什么,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就是那天,你离开之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回沈府。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商如意垂下眼:“是。” “你是跟他,在一起?” “是。” “你们去哪儿了?” “……” 商如意不知道这个时候再追究那一天的事,还有什么意义,明明那天,他毫不关心自己去了哪里,跟什么人在一起。她叹了口气,淡淡道:“我,那天我的心情不——没有,那天突然下雨了,他见我孤身一人,就陪我去城郊驿亭避雨。” “还做了什么?” “看风景。” “就只是看风景?” 这话蓦地刺了商如意一下,她抬头看向宇文晔,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丝抵抗的不悦:“我们还能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也彻底明白宇文晔来她房中的目的,看着他紧盯着自己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商如意不自觉的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固执的向他要一个交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样子。 不,也不一样。 自己要的,是感情上的交代,而他,当然不是。 想到这里,商如意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然后对上那双冷峻的眼睛道:“我与皇帝陛下的相识乃是君子之交,是清白的。” “清白……” 宇文晔重复着这两个字,反倒冷笑起来:“和一個不是你夫君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商如意,这就是伱口中的清白?” 这句话,尖利得如同针刺,一下子扎进了商如意的心里。 她立刻皱起了眉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 两个人的目光针锋相对,有那么一瞬间,商如意甚至在想,难道宇文晔是……吃醋了? 但下一刻,对上那双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冷峻的眼睛,商如意立刻清醒了过来。 当然不是。 他为的,不是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的感情,而是宇文家的颜面——身为宇文家的少夫人,被皇帝一路抱回官衙,就算今天去街上溜了一圈,发现百姓们并不认得自己,可在场的官员却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对盛国公的官声会有很大的影响,而他宇文晔,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这件事显然也有损他的颜面。 连图舍儿和雷玉当时都对自己不放心,甚至有几分不满,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 这件事,能全怪得了自己吗? 商如意心中浮起一股淡淡的酸涩,抬起头来看着宇文晔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当时,被阿史那刹黎的鸣镝重伤,我控制不了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事。谁也没有这个本事。” “……” 听到这话,宇文晔的瞳孔微微一震 眼神极度纠缠了几分,再看向她的时候,带着矛盾的情绪。 他沉声道:“你的伤——” 商如意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看向他:“没事。” 他们这对夫妻,一前一后到了雁门郡,都伤在了刹黎可汗的鸣镝之下,又刚从战前捡回一条命,寻常夫妻经历了这样的生死,就算感情再单薄,多少也能生出一些生死相依的亲近来。 可他们,却好像比来之前,更陌生了一些。 商如意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对宇文家的名声有损,等回洛阳之后,我会给爹一个交代。” “给爹一个交代?” 一听这话,宇文晔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倒是,一如既往,只在意你这国公儿媳的身份。” 商如意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苦笑着道:“可是,你我的夫妻关系,不是一场交易吗?” “……!” 宇文晔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了商如意一会儿,突然一笑,道:“你说得没错,看来,你比之前,清醒多了。” 商如意涩然道:“二哥,你说过,人若活得不清醒,不如不活。这一次来雁门郡,我也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了,不清醒,不行的。” “……” 宇文晔又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只沉沉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一开,顿时一股寒意袭来,商如意立刻打了个寒战。 她下意识的赶上几步,似乎还想要跟宇文晔说什么,可她的脚步绵软,完全跟不上宇文晔的大步流星,刚走到门口,宇文晔已经走出了外面的院门。 却在院门口,遇上了一个翩然而至的纤纤丽影。 商如意一看,脚步顿时停在了门口。 那,是新月公主。 只见这位公主殿下一身彩衣,翩然若蝶,娇美的面容配上精致的妆容,越发显得国色天香,娇俏可人。她殷切的迎上前来时,那双秋水明眸中全然是专注与漫漫不禁的欢喜,好像能看到这个人,就是生命中最快乐的事,就算站在朔北的寒风里,也是温暖的。 可看着这样的眼神,商如意的心,却莫名的更冷了一些。 她慢慢的退回了房中。 而站在院门口的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黯然的目光,尤其楚若胭一看到宇文晔,眼中似乎便再无其他:“二哥,我找了你半天,原来你来这里了呀——快跟我回去。” “……何事?” “我刚刚又找了两个大夫来给你看病。” 宇文晔淡淡道:“我的箭伤已经无碍。” “是你腿上的伤,” 楚若胭道:“你之前一直抽筋,上个月好容易缓和了些,如今又复发了;昨天要不是因为突然抽筋,你也不会在马背上失了准头,饶过那个阿史那刹黎。” “……” “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大夫来给你治好身上的病!” “……” 宇文晔沉默了一会儿,又下意识的侧过脸看向身后,仿佛想要看到什么。 但,虚掩的门口,什么都没有。 他冷冷的回过头去,面无表情的道:“不用治了。” “为什么?” “那,不是身上的病。” “啊?” 楚若胭愕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宇文晔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133/133331/31693164.html 第158章 朕以为,你跟朕是一样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商如意再没出过这个院子。 并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这两天时间,路过她这个小小院子的人突然变多了,而且这些人目光中透着轻蔑和鄙夷,往往是剜她一眼,便嬉笑着走开。 商如意很快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之前突厥十万大军压境,生死攸关的时刻,再大的事都只能抛之脑后,可现在危机已经解除,众人一闲下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流言渐渐的就流传开来。 这一天,图舍儿甚至听到有人就在院外墙角下“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陛下特地关照的,天天把好吃的好用的往这儿送呢,后宫的娘娘尚且没有这种待遇。” “有什么办法,人家有本事呀。” “我可听说了,宇文二公子气得这两天连药都不吃了。” “二公子何等人物,还以为定会娶个天仙回家,谁曾想会娶了这么個——” 话没说完,一盆凉水从天而降,说话的几个人立刻尖叫起来,怒骂着跑开了。 商如意站在屋檐下,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图舍儿拿着洗脸盆气咻咻的走回来,怒道:“哼,再乱嚼舌根,我下次就拿夜壶泼他们啦!” “……” 看着她不服气的样子,商如意淡淡笑了笑。 图舍儿忧心忡忡的道:“小姐,这流言这么难听,再传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商如意淡淡道:“我也管不了别人嚼舌根。” “……” “难不成,我还能拔了他们的舌头不成啊?” 图舍儿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是,她这话倒像是应验了一般,到了第三天,外面路过的人突然变少了,哪怕迫不得已进来服侍的人,也不敢再有任何不端的言行,甚至连多看商如意一眼也不敢,图舍儿大感疑惑,出去一打听,才发现皇帝陛下下令,拔了几个乱传闲话的宫女太监的舌头。 众人岌岌可危,流言一下子就止住了。 虽然结果令人满意,可图舍儿还是给吓得不轻,小心的告诉商如意:“听说,那几个人……连昨晚都没熬过去,都死了……” 商如意神色凝重,却是说不出话来。 而到了傍晚时分,朔北要比中原天黑得更早,刚吃过晚饭,图舍儿便将房中各处的烛台点上,回头看时,商如意坐在床边发呆,于是问道:“小姐,要喝点热茶吗?” 商如意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不用,你下去休息了吧。” 图舍儿道:“还这么早,小姐不要我陪你吗?” 商如意摇摇头:“你下去吧。” “……” 图舍儿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看她,又看了看外头晦暗的天色,想了想,才说道:“那,奴婢先告退了。小姐……若有什么事,只唤奴婢便是。” 商如意点点头。 这丫头,虽然平日里有些冲动,又有些呆呆的,可有的时候,却好像也聪敏得过头。 而她一走,这院子里就更安静了些。 里里外外,没有一点人声,只剩下风呼啸着吹过院墙,好像连天空中那一轮明月,都快要被风卷走了。 而渐渐地,商如意从风中,听到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起身,刚走到门口,大门便被推开了。 先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苍然的冷香,因为风冷的关系,那股香味变得淡淡的,却给人一种彻骨之感,商如意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再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细长的,含笑的凤目。 是楚旸。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厚重蓬松的绒毛摩挲着他白皙的脸颊,更衬得他气质高贵,华美无比。 商如意急忙叩拜:“臣妇拜见陛下。” 楚旸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嗯?” 听见他的声音,商如意又回过神来,想了想,轻声道:“如意,拜见陛下。” 头顶响起了一声轻笑。 楚旸从她身侧走进了这个房间,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他像是坐到了屋子一边的坐榻上,然后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 商如意这才起身,但并不关门,一转身,才发现楚旸已经将身上厚重的狐裘褪下,放到一边。 可是,不关门,冷风灌进来,立刻吹得他指尖发红了。 他道:“关门。” “……”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却说道:“请陛下恕罪。这门,如意不能关。” 楚旸微微挑眉:“为何不能关?” 商如意道:“不关门,会有冷风;关了门,会有冷言。” “……” 楚旸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点冷光,半晌,似笑非笑的道:“你倒是个谨慎的人。” “瓜田李下,人言可畏。” “你是在怪朕?” “如意不敢,况且那天,如意重伤昏迷,若非陛下护佑,只怕如意早已经命归黄泉了。” “……” “只是,人还活着,就不能不在意流言。”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楚旸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冷意,半晌,淡淡道:“朕还以为,你跟朕是一样的人。”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中却是一震,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楚旸:“陛下,是个不畏流言的人?” 楚旸冷笑道:“朕若是个畏惧流言之人,那很多事,就别做了。” 商如意立刻明白,他说的,是攻打辽西,营建东都,甚至修筑运河等等他即位之后做的一件件大事,每一件事,都是在风口浪尖,为百姓所诟病,可他,仍然坚定的做了。 商如意沉思了许久,涩然道:“陛下心性坚毅,非常人能及。” “……” “但如意只是个闺中女流,心中所能想的,只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和自己关心的家人,未能企及陛下的高瞻远瞩。” 听见她这明显的疏离的话语,楚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半晌,他轻叹了一声,道:“罢了。” “……” “这一次抵抗突厥大军,勤王护驾,伱有功。” “……啊?” 商如意一愣,下意识的道:“我,没有。” 楚旸立刻蹙眉看向她,商如意又像是回过神来,忙低下头去,楚旸看了她一会儿,才又接着说道:“朕想了想,是该赏你的。” “……” “商如意,你想要什么赏赐?” /109/109766/28935971.html 第159章 你们,都在逼朕 提起这个,商如意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了起来,甚至连呼吸也沉闷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眼前的天子恭敬的说道:“陛下,如意的舅父,前治礼郎沈世言,前些日子因为裴大人劝谏陛下停止征伐辽东一事,牵连获罪,如今已被流放到岭南。” 楚旸微微蹙眉。 商如意道:“如意想请求陛下,赦免舅父的罪,让他回洛阳吧。” 楚旸沉声道:“朕说了,是要赏赐你。” “……” “除你之外的人,不必提。” 商如意急切的道:“可是陛下,那是如意的舅父,如意说过,如意所关心的,只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只有自己关心的家人,他们,就是如意最关心的人。” “……” “只要能让他们回来,如意什么都可以做!” 听见她这些话,楚旸一动不动,面色却更深沉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沉沉的道:“商如意,你可记得朕跟你说过,许多话,别的人来说,早就已经被朕砍了脑袋了,可你说这些话,朕却能饶过你。” “……是。” “这,已经是朕的恩典——否则,伱以为为何只有你那舅父,是孤身一人被流放岭南。” “……!” 商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 其实,在当初知晓只有舅父一人被流放,亲族无一人被牵连的时候,她的心中就有一丝疑惑,只是当时事态紧急,也来不及多想;而到了朔北,与“杨随意”来往,开始怀疑他的身份的时候,她的心中,也隐隐有了这样的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如今,天子一言,是真相大白了。 “谢陛下……” 商如意缓缓说出了这几个字,又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哑声道:“既然陛下已经宽恕了舅父一次,能否斗胆请陛下再宽恕他一次,让他离开岭南。” “……” “舅父,连同裴大人他们对陛下的劝谏,是一心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呀。” 楚旸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所以连你也认为,朕攻打辽东,是错?” “……这,是大事,如意不敢妄言。” 楚旸冷笑道:“商如意,连这一次朕巡幸北疆,你都说得出那么多的道理,如今,又不敢妄言了?” “……” “你可还记得朕说过,要你做商如意,要你说真话!” “有些话,如意不敢说,也不能说,如意只有一个问题要问陛下——” “你问。”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楚旸的眼睛,认真道:“陛下若朕认为攻打辽东无错,为何这一次兵临城下,陛下宣布停止攻打辽东后,军心大振,连百姓也都欢欣鼓舞,一鼓作气,雁门郡得以平安?” “……” “陛下曾说过,陛下的话,就是理;可民心,不也是理吗?” 她说完这些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寒风一直从洞开的大门往里灌,周身已经冷得像冰,甚至,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指尖已经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房间里,冷得像個冰窖,也静得像个冰窖。 楚旸一言不发,只静静的坐在那里,却好像,比冰块更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冷冽中轻颤着,好像在挣扎:“你们,你们都在逼朕。” 商如意的心一颤:“陛下……” 楚旸脸色苍白,可双眼却隐隐有些发红,尤其在看向她的时候:“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巡幸北疆,为何要攻打辽东,为何要修运河,筑长城?为何要营建东都?” “……” 商如意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楚旸冷笑着摇摇头:“罢了,你不懂。” “……” “没有人,会懂。”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道:“明天,朕就会班师回朝,等到回了洛阳,朕会颁旨,将你的舅父调回洛阳。” 商如意心中一喜:“谢皇上!” 她想了想,又试探着道:“陛下,裴大人……” “商如意!” 这一次,楚旸的低吼声震得她耳膜都在作响,只见他沉声道:“朕饶过你的舅父,已是极限!” 商如意顿时咬紧下唇,轻声道:“是。谢皇上恩典。” 楚旸冷冷的看着她,道:“这,是你此次勤王护驾,抵御突厥兵的赏赐,不是朕与你的……”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那双细长的凤目中满是失望和萧索之感,一转身,拂袖而去。 感觉到他的衣袂飘然,掠起一阵冷风扑在脸上,商如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味他的每一句话,再抬头时,那清瘦又俊逸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的寒风中。 商如意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外,半晌,不自觉的又喃喃道:“我,没有……” 这一夜,风吹得格外厉害。 在呼啸的风声中,商如意几乎没有合眼,等到第二天早上,窗外透进来淡淡晨光,图舍儿也推门进来,麻利的服侍她起身,并且收拾行装。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一次带来的东西虽然不少,但在突厥大军突袭大营的时候全都留在了那里,也早被付之一炬了,唯一要收拾的也只有她在昏迷期间,皇后派人送来的两套换洗的衣裳。 图舍儿一边打包袱,一边说道:“幸好小姐这一次没带什么首饰过来,若丢在草原上,那才可惜了呢。” 商如意回想了一下官云暮给自己的那盒首饰,也暗暗庆幸。 一夜没睡,她倒不怎么困,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靠在床边看着图舍儿忙来忙去,轻声道:“来草原上本就应该轻简些,带那些首饰实在浪费了。” 图舍儿点点头。 她又往外看了看,确定院中没人,便凑到商如意耳边,轻声道:“小姐你知道吗,我早起的时候听说,皇上昨晚,处死了几个随行的太监宫女。” “啊?” 商如意一惊,回想起昨夜楚旸离开这里时,虽然没有盛怒,但明显被自己触及逆鳞的样子,没想到,他回去竟然杀人了! 急忙问道:“为什么?” 图舍儿轻声道:“听说,那几人晚上凑到一处,说小姐的闲话,也不知皇上从什么地方回去,正好听见了,就直接让人把他们拖下去,拔了舌头。” “……” “那几个人回去,嚎了大半夜,终究没挨过,天没亮就都死了……” 商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 /133/133331/31699830.html 第160章 再有闲话,当心被拔舌头 昨天,她才无意中说了一句“总不能拔了他们的舌头”,没想到,楚旸一回头,就真的拔了他们的舌头。 一想到那惨状,她顿感心惊。 再一想到昨天自己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若楚旸真要与她计较,那她岂不是死得比那些人更惨?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图舍儿还在说道:“之前他拦我们的马车,我还跟他那样说话,想想都后怕。” “……” “今后,谁再这样,我也不敢骂他啦。” 看着她这样,商如意又忍不住苦笑了一声,道:“你知道谨言慎行就好。” 不一会儿,他们的东西就收拾完了,而外面也开始集合人马,商如意立刻带着图舍儿离开了这个院子,往大门外走去。 这一路上,自然也能看到不少随行的官员和宫女太监,只是,这些人一看到她,表情都显得很奇怪,尤其那些宫女太监,一个個低着头将目光挪开,像是生怕惹到她似得。 想来,是被那几个嚼舌根的人的下场给吓到了。 商如意虽有不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倒也坦然,至少,自己不会再在别人的嘴里被嚼个稀碎,也是好事。 官衙的大门外,早已经有人列队等候。 这一次出巡的队伍,在之前草原上被突袭的时候死伤过半,幸好,后面那支队伍补上来,人数仍然不少,王绍及带着他的禁卫军在前后安排,路过商如意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凑过来道:“少夫人,这一次,可真是幸运啊。”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平静的道:“我还没有多谢那日王将军的救命之恩呢。” 王绍及轻佻笑道:“你以为,什么人,能令本将军出手?” “……” “少夫人,你——不简单啊。” 商如意的喉咙微微一梗。 但她并没有接这话,而是左右看了看,道:“听说,陛下身边少了几个宫女和内侍服侍,王将军怕是要多费心了。” 她这话,自然是在提醒他,再有闲话,当心被拔舌头。 王绍及脸色也是一沉,但没有回击她,而是看向她身后,脸上又露出了一丝轻佻的笑容,扬声道:“宇文公子,你可算来了。” 商如意的心忽的一跳。 这几日,她一直龟缩在那个小院子里,与其说是躲着流言,不如说,是躲着他。 两个人的关系走到现在,夫妻还是夫妻,却比仇人多不了多少感情,再回想起自己曾经的一厢情愿,以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只觉得更难堪。 她甚至不知道,此刻,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就在她心中矛盾不已,不知该不该回头的时候,那熟悉的气息已经慢慢靠近,如同一个无形的保护罩,从后背笼罩上来。 “王绍及,你在跟我的夫人说什么?” “说什么?大概是在说,尊夫人这一次又在雁门郡露脸了,可真是——巾帼英雄啊!” 商如意被她一句“露脸”惹恼了,转过头怒目瞪视着他,就要回击,却感到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抚上了自己的肩膀,随即带来了令人心安的气息。 只见宇文晔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沉声道:“若王将军能征善战,也就用不着女子上战场去露脸了。” “……!” 王绍及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一次对击突厥,他除了一路将皇帝护送回雁门郡,几乎全无战功,最后还是商如意冒死谏言,让军心大振,也亏得宇文晔及时赶来,一箭射伤阿史那刹黎,才逼退了突厥十万大军。 他在这两个人面前,功劳已经低如尘埃了。 而在硬邦邦的功劳面前,再多的说辞也是多余,只见王绍及面色铁青的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商如意这才出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又有些紧绷了起来,尤其感到宇文晔转身,对着自己。 两个人一对视,在这寒风呼啸的街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苍凉。 商如意无话可说,却又忍不住想要说什么,而宇文晔默默的看了她许久,像是有话要说,可刚要开口的时候,一辆马车随着队伍行到了他们面前停下。 正是之前她乘坐的那辆马车,幸好之前出雁门郡的时候,她把马车留在了城中,这个时候还能乘坐马车回去。 宇文晔长出了一口气,道:“上车。” “嗯。” 于是,商如意转身便准备上车,却感觉手上一热,回头看是宇文晔伸手扶住了她。 她的心里顿时一暖。 可就在她登上马车的一瞬间,突然感到他的手微微震了一下。 商如意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宇文晔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队伍的前方,她的心也一动,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队伍的最前方,是皇帝陛下的车辇,此刻,新月公主不肯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跑到皇帝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晃动着,轻轻的说着什么。 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满是惹人疼爱的娇俏。 那是被亲人,被生活疼爱过的,毫无损伤的甜美。 只见楚旸那俊美的脸上也露出了商如意从未见过的,近乎慈爱的神情,仿佛一个谪仙的身上也终于沾染上了凡尘的气息,他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公主与自己同车。 宇文晔……是在看着他们? 不,是在看她吧。 商如意淡淡一笑,正要转头,目光却又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站在皇帝身边,端庄秀丽,一脸恬静笑容看着他们的,正是江皇后。 相比起此行所有人的心上,身上,多少都有些创伤的样子,她却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模样,不管世间再大的灾祸震荡,也无损她的雅致与平和,当看到她的时候,商如意甚至觉得,风也没那么冷了。 她轻叹了一声。 宇文晔立刻被她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一般,收回目光:“怎么?” 商如意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马车。 刚一坐定,宇文晔也进了马车,坐到了她的身边。 马车并不大,并排坐两个人也只刚好,商如意立刻就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直直的透过自己的衣衫熨帖上来,顿时,她的呼吸也紧绷了起来。 /133/133331/31705833.html 第161章 你国公府儿媳的身份,保住了 狭小的车厢内,气氛又沉闷,又尴尬。 商如意当然知道,宇文晔刚刚在王绍及面前的样子就表明了,他仍然会在所有人面前做出一个丈夫该有的模样,也就是说,他们这桩交易,仍会继续。 可是,那也是在外人面前。 只有两个人相处,难免还是尴尬。 商如意挣扎了许久,也觉得这一路回去至少一个多月的时间,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便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你的伤,还疼吗?” “……” 马车里,又是一阵闷闷的气息。 半晌,宇文晔道:“若不疼,我就骑马了。” “……” 商如意轻轻的叹了口气。 的确,他平时出行也不怎么跟自己同车,这一次若不是因为胸口的伤,定然不会跟自己坐一起的。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宇文晔道:“你想好了,要如何跟我父亲交代吗?” “啊?” 商如意一愣,有些愕然的转头看向他。 而一对上商如意愕然的目光,宇文晔也明白过来,冷冷笑道:“看来,你是还没想。” “……” “那这两天,你在忙什么?” 商如意抿了抿嘴,轻声说道:“我向皇帝陛下求情,请求他宽恕舅父的罪过。陛下已经答应了我,等回了洛阳,就会下令将舅父从岭南放回来。” 宇文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情:“你——” 商如意道:“我说过,我一定要把舅父他们救回来的,我没有忘记这件事。” “……” “其实,我也想为裴大人他们求情,但皇上没有答应。” “……” “他说,饶过舅父,已是极限。” 说到这里,她眼中满是遗憾的看向宇文晔,却见后者神情凝重,再看着她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点说不出的异样光彩,半晌,他轻声道:“你有心了,行远知道,也会感激伱的。” 商如意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又想到刚刚宇文晔问她的问题,思量了一番,轻声说道:“至于如何对爹交代,我,我会再想的。”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将脸转过一边,淡淡道:“不必了。” “嗯?为什么?” 宇文晔微微蹙眉,又回头像是瞪了她一眼,然后说道:“父亲虽是盛国公,但没有那么位高权重,他的儿媳,也不至于天下皆知。” “……” “雁门郡的百姓,并不认得你是谁。” “……” “至于宫中的人和那些见过你的官员——昨夜,已经有人杀鸡儆猴了,除了王绍及那种人,也不会有人再提起。” “……” “既然无人再提,你也不必再向父亲交代什么。” 说到这里,他看着商如意,似笑非笑的道:“你国公府儿媳的身份,保住了。” 这话,虽然有几分讥诮之意,但这個时候,商如意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舅父他们的安危,其次,的确就是她这国公府儿媳的身份。 既然这件事暂时被按下,不必面对宇文渊的责难,对她来说,的确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长舒了一口气,笑来:“这,太好了。” 宇文晔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声号令,随即,就感觉到马车微微一震,开始慢慢的往前行驶,商如意撩起帘子的一角往外一看,果然是整个大队已经开始前进了。 这雁门郡本就不大,加上官衙建在城南,不一会儿,他们便沿着大道出了南城门。 风,立刻变得喧嚣了起来。 帘子被冷风不断撩起,商如意只一侧脸,便能看到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这个小小的郡城,回想起这几日惊心动魄的经历,商如意不觉得打了个寒颤。 她伸手,将帘子压住了。 一切,都过去了。 如果说,这是她人生的一个坎,那至少她是有惊无险的迈了过去,不仅如此,还解救了舅父,那这一行受的伤,甚至那噩梦般的经历,都是值得的。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她还会面对什么了。 感觉到冷风被阻,一旁的宇文晔低头看了她一眼,尤其看到她压在窗帘上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小小的伤口,显然是前些日子战乱留下的,可她却好像全不在意,只有那澄净的眼睛里,微微有波光滟潋。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将视线挪开了…… 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 仿佛将朔北的寒风也带回了中原,这一路南下,寒气逐渐席卷大地,一天比一天更冷,商如意哪怕穿着厚厚的衣裳,坐在马车里抱着暖手炉子,也仍旧忍不住打颤。 而跟车的人们,更是叫苦连天。 这一次北巡,可以说是彻底失败。 一想到那天晚上,楚旸发着光的眼睛,和他失落的,萧索的表情,商如意的心情又忍不住有些沉重起来,眼看着洛阳城已经近在眼前,她忍不住去想,接下来,这位高傲的天子又会做什么。 就在她忧心忡忡的时候,宇文晔突然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 商如意转头看向他。 这一路上,他们两说话的时间很少,有的时候,就这么端坐在马车里,跟两尊泥塑的佛像一样,除了必要的交谈,宇文晔几乎不会对着她开尊口。 这个时候,却突然有问题要问她? 商如意忙说道:“什么?” 宇文晔也撩起帘子的一角看了看外头踩着泥泞和落雪艰难前行的队伍,然后说道:“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好像对朝廷——”眼看商如意的表情紧张起来,他淡淡一笑,咽下了后面的话,道:“为何这一次,又是勤王护驾,又是抵抗突厥大军?倒显得你如此急功近利。” “我没有……” “嗯?” “我没有。” 商如意喃喃说着,好像又回到了昨天,楚旸也同样对她说了那些话。 可是,她没有。 看着她有些茫然,又好像十分固执的样子,宇文晔的眉心微微一蹙:“那你在做什么?”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次突厥大军突袭营地,若我不积极抵抗,早就死在逃亡的路上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若我不勤王护驾,守卫雁门郡,也早就死在城破之时了。” “……”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只是想要活下去,不是你说的——急功近利。” “这么说来,你只是——” 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好用什么词句来形容她,又或者,他想到了,只是不便说出口。 商如意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贪生怕死。” 宇文晔挑了一下眉毛:“你倒坦然。” 商如意道:“贪生怕死,我不觉得是什么丢人的事。” “哦?” “相反,我倒觉得贪生怕死是人最好的品格。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爱的人,为了保护他们,我也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更好的风景,才能遇到,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 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宇文晔的眉头慢慢的拧了起来。 半晌,他淡淡道:“你倒想的长远。” 商如意感觉到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莫名的苍然,忍不住转头看向他,认真的说道:“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个——可以为了她,哪怕再艰难的环境也要坚持下去,还要为她做到更好的人吗?” “……” 宇文晔的神色更怪异了一些。 商如意已经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 怎么会没有呢? 那样美丽,又娇俏的一个女子,按下自己心中曾经的那一点妒忌不表,单纯论人的爱美之心,哪怕是自己,也会想要保护那么美丽的人吧。 想到这里,虽然不愿意,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有些酸涩的味道涌上来。 而宇文晔突然清醒过来一般,看着商如意脸上淡淡的笑意,仿佛有些恼怒,道:“你的话,太多了。” “……” 商如意一怔。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下。 两个人都摇晃了一下,商如意险些往前扑倒,幸好宇文晔眼疾手快一把挽住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 商如意顿时有些心慌,急忙坐正了,挪开了一些。 “多,多谢。” 宇文晔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外面响起了一阵喧闹的声音,好像大家都在抱怨,宇文晔撩开帘子,问跟在车边的穆先:“怎么回事?” 穆先道:“二公子,好像前面有人来。” “去打听看看。” “是。” 穆先立刻翻身下马往前面跑去,而商如意的心随着宇文晔脸上凝重的神情,也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他们已经快要到洛阳了,再大的事情,都应该是等待皇帝回去之后再处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有消息在半路上传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人似乎也都是这样的想法,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些仓惶的神情,不安的情绪渐渐的在整个队伍中弥漫开来。 不多一会儿,穆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色也颇有些惊惶:“二公子,出大事了!” 宇文晔眉头一拧:“发生什么事了?” /133/133331/31706625.html 第162章 一步志在天下的棋! 穆先道:“兴洛仓,被叛军占领!” “什么?!” 这一下开口的,却是坐在宇文晔身后的商如意,她大吃一惊的往窗口挪了一下,看着穆先道:“兴洛仓被占领了?” 穆先轻声道:“是,就在陛下被围困雁门郡的时候。” “是哪一路叛军?” “暂时还不知晓,但兵部传信的人禀报的时候,属下好像听到了——‘王岗’二字。” 王岗!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却有如一道旱地惊雷,在一些人的心头炸响,顿时,商如意的心头猛地一震,连宇文晔的神色变得愈加凝重起来。 王岗,其实就是在安阳附近的一个小小村寨,原本叫确山村,因为依山而建,就军事而言易守难攻,是个天然堡垒,但地方太小,也不为人所知,可是,就在三年前,一個名叫王取易的人改变了这个地方的命运。 这王取易原为东郡法曹,职位不高,权力也小,但性情豪爽,为人乐善好施,结交了不少绿林好汉;后来因事犯法失了官禄,他逃出牢狱躲入了确山村,并且就地招揽豪杰,聚义起寨,短短两年时间,竟将此地经营成了一个军事城寨,遂改名为王岗寨,其部下众多能征善战之辈,徒众达数万人,号称王岗军,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叛军力量。 没想到,他们竟然动手,占领了兴洛仓! 商如意震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喃喃道:“竟然,竟然……成真了!” “什么成真了?” 耳边响起宇文晔的声音的同时,一阵温热的气息也喷在了她的腮畔,商如意被烫得哆嗦了一下,一转头,才发现自己刚刚因为急切的凑过来,整个人几乎都挤到了宇文晔的怀里。 商如意顿时脸通红,急忙缩了回去。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对窗外的穆先道:“再去探探,看还有什么消息。” “是。” 穆先急忙走了。 等到他一走,宇文晔这才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脸还有些发红的商如意,眼中闪烁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你刚刚,说什么奇怪?” 商如意轻咳了一声,然后小声的说道:“我,之前我在雁门郡中闲逛的时候,听到老百姓口中传唱着一首谶歌——” 不知为何,听到她说“闲逛”时,宇文晔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冷冷道:“哦?” 商如意倒是没有察觉,而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喃喃道:“皇图三代后,王岗夺民口……” 话没说完,宇文晔突然皱起眉头:“停!” 商如意立刻看向他:“你也听过?” “……” 宇文晔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道:“嗯。不过,这不过是老百姓口中的胡言乱语,你不该去听,更不该记下来。” 商如意道:“我原本没怎么在意,可是刚刚听到那个消息,我才发现,这首歌的第二句,已经应验了。” “王岗……夺民口?” “民口,不就是粮食吗?王岗军占领了兴洛仓,抢夺了朝廷的粮食,正是应了那句——王岗夺民口。” “……” 宇文晔沉默了半晌,冷冷道:“这不过是巧合罢了。天底下那么多叛军,占据了各大山头,难免有一个叛军首领姓王的,那他占据的山头自然是叫王岗王山;至于夺民口……既然做了叛军,要扩充势力,抢粮抢钱也是必然的手段。这首谶歌,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不必在意。” “可——” 商如意还要说什么,宇文晔已经打断了她的话:“眼下真正要关注的,是这件事本身。” 商如意道:“你是说,王岗军占领兴洛仓这件事?” “不错,” 宇文晔道:“虽然是王岗军占领了兴洛仓,可这件事,未必是王取易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 “王取易这个人鼠目寸光,做事没有任何的目的远见可言,还曾经为了争抢山头,跟其他几股反贼的势力争斗厮杀,他和他的部下,怎么看,都是一股匪类。” “……” “可这一次,他们却大张旗鼓,占领兴洛仓。” “……” “要知道,兴洛仓是王朝最大的粮仓,占领了那里,朝廷必然会派重兵攻打,所以他们这个举动,要对抗的,是整个大业王朝,甚至还有其他叛军的觊觎。王取易——有这样的底气吗?” 听到这里,商如意的心头忽的一动。 占领全国最大的粮仓,等于直接与朝廷作对,也就是说,王岗寨占领兴洛仓的目的,表面上是劫掠里面的粮食,而最终的目的,是要正式向朝廷发难! 这,就不是所谓的匪,敢做的了! 又是什么人,敢于拨弄如此大的风云?! 宇文晔沉沉道:“而且,兴洛仓地势险要,又占据水陆交通之便,近,可直逼东都,远,可逆黄河而上直取潼关,甚至拿下西京。” “……” “所以,占领兴洛仓,是一步志在天下的棋!” “……” “不管从那个角度来看,这都不是王取易这种鼠目寸光的人能做下的决定。” 商如意点点头。 她现在都还记得,当初他们从太原回洛阳的时候,半路上遇到从兴洛仓调集粮食的队伍,当时宇文晔就说过——谁要是占领了兴洛仓,就能雄踞一方。 连他都认定了兴洛仓在争霸天下中的作用,那么会去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听过他这番见解的,要么,就是与他有同样眼光的人。 这样的人…… 商如意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宇文晔低头看向她:“怎么了?” “……” 商如意看了看他,目光闪烁着道:“没,没什么。” 宇文晔蹙眉:“你想到什么了?说。” 他的口吻一下子变得严厉了起来,像是已经看透了她此刻的迟疑和隐藏,明显是在质问她了。 商如意只感到掌心也出了一层冷汗,她想了想,先是谨慎的撩起帘子看了看周围,虽然外面也都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混乱,但马车周围都是穆先的人,自然没有别人偷听。 她这才放心,放下帘子之后,转头对着宇文晔轻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萧元邃。” /133/133331/31710194.html 第163章 我不听风雨,风雨自扰人 萧元邃!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宇文晔的呼吸也窒了一下。 他立刻回想起了那双在夜色中仍旧熠熠生辉的双眼,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哪怕过了那么久,那双眼睛留给他的印象仍然深刻。 当然,印象深刻的,也不只是那双眼睛。 宇文晔低头看了一眼商如意,沉沉道:“你还记得他……” 商如意道:“他这样的人,想忘都难啊。” “……” “我一直在想,这个人气度不凡,才智过人,出世如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可跟我们分路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消息,这不像他的作风——如果他是去投靠了王岗军,以此地作为他东山再起的基石,那这几个月的沉寂就解释得通了。” “……” “而且,你说王岗军突然有这样进取天下的行动,这不像王取易的做法,倒像是他的行事。” 宇文晔突然冷哼了一声。 商如意一愣,不知为何他突然就生气了,想了想,又轻声说道:“还有就是,上次你跟我说起占领兴洛仓就能雄踞一方的时候,萧元邃就藏在我的马车底下。我怀疑,他就是听了你的话,才会有这一步棋的。” “……” 宇文晔的神色不知怎的又缓和了一些,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的话,你也还记得?” “……?” 他怎么关心起这种细枝末节来? 商如意笑道:“这又不是闲话。” 听到这话,宇文晔反倒又沉默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商如意好一会儿,说道:“之前,我以为你只是想要做好国公府的儿媳,现在看来,伱关心的,也不止是国公府的事。” “……” “商如意,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天下大势?” 商如意沉默半晌,道:“我不听风雨,风雨自扰人。” “风雨自扰人?” 宇文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道:“你的意思是,天下大势的风雨,会吹打到你身上?” 商如意反问道:“难道二哥觉得,天下大势的风雨,不会吹打到你身上?” 这句话就像是击中了宇文晔心里的某处,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又看了商如意一会儿,忽的一笑,道:“既然你有这样的念头,那你有没有想过,处在这风雨最中心的人,是哪一個?” “……!” 商如意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意思是—— 眼见商如意的神色巨变,宇文晔的眼神立刻冷凝了起来,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是君子之交,如此投契,那你在说这些话,考虑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在这样的风雨中,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商如意的心跳愈发沉重起来,被他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甚至有些仓惶。 看着她这样,宇文晔的脸色更冷了一些,起身便下了马车,商如意一惊,下意识的道:“二哥,你去哪儿?” 外面的随从急忙迎了上来,宇文晔吩咐道:“给我牵马来。” 商如意忙道:“二哥,你的伤——” 话没说完,宇文晔已经接过随从手中的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却是神色如常,看来,他胸口的伤已经痊愈了。 难怪,他不想再跟自己坐到一起,这一多月的忍耐,也到极限了吧。 看着只是少了一个人,就空出许多,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车厢,商如意呆呆的坐着,好一会儿,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 而外面已经传来了皇帝的旨意,让队伍立刻加紧前行,务必在今日之内赶回洛阳。 于是,队伍又开始前行。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许多,车马全速前进,这让坐在马车里的各位贵妇小姐们苦不堪言,被晃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总算在太阳下山之前进入了洛阳城。 一进城门,所有人都停下,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商如意刚一站定,抬头,便看见城门内已经是彩旗招展,鼓乐齐鸣,正是留守城中的文武官员们率众前来接驾。 商如意跟着宇文晔及身边众人跪拜在地,小心的抬头看向前方。 却见皇帝的车辇驶进城门之后并没有过多停留,只在城门口停了一下,似乎跟跪在城门口的几个留守的大臣们说了几句话,又训斥了几句,吓得那些大臣们连连磕头,而金车已经扬长而去。 只是,在车辇驶走的时候,似乎有一双纤纤玉手手挽起帘子,从车窗内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满是恋恋不舍。 商如意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等到皇帝的车辇走远了,才有一个内侍匆匆跑来,对着叩拜在城门口的众人道:“诸位,陛下回宫,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 大家又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只是在准备回去的时候,一骑人马路过商如意的马车边,熟悉的身影令商如意眼前一亮:“雷小姐。” 这些日子急于赶路,他们都没来得及说说话。 只见雷玉仍旧是飒爽利落的骑在马背上,透着一股英气,弯腰透过窗户看向商如意的时候,眼角含着一点笑意:“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回去好好休养吧。” 商如意笑道:“多谢。” 说完这些话,雷玉又直起身来,策马走过了宇文晔的身边。 她的眼神,似有些留恋,又带着一点怒气,也不说什么,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人往回家的那条路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宇文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商如意一眼。 商如意眼神躲闪。 宇文晔没说什么,只一扬手:“回家。” 于是,一队人马立刻沿着长街往宇文府而去。这一走,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国公府。 眼看着马车行进了那条熟悉的街道,前方的国公府门口竟站满了人——有点奇怪,他们明明提前回来,家下人应该不知道的,怎么也出来迎接的?但不管如何,这一路压抑的心情终于松缓了一些,商如意撩起帘子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马车缓缓前行。 下一刻,笑容僵在了她的脸上。 /133/133331/31710648.html 第164章 这一刻,他好冷 商如意睁大双眼,越来越清楚的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人,领头的便是慧姨,她一脸悲伤,而站在她身边被她一只手半揽在怀中的,是脸上泪痕犹在的宇文呈,其余家下众人,都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的脸都看向长街的另一边,像是在翘首期盼着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上,都穿着白衣! 马车更近了一些,商如意才看到,不仅他们的身上穿着白衣,甚至连国公府门口的两个大灯笼,竟不知何时也换成了白色! 这是—— 耳边一阵马嘶,将众人的神智拉了回来,而慧姨他们也才发现他们,急忙应了上来。 宇文晔翻身就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急切的走上前去,商如意也急忙下了马车,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刚一站定,就看见宇文呈大哭着扑了上来,一头装进了宇文晔的怀里。 “二哥……” 这一刻,宇文晔高大的身形第一次有了动摇的痕迹。 商如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摇晃的肩膀,恍惚有玉山倾倒之态,她下意识的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在了宇文晔的后背上,只见慧姨红着眼睛迎上来:“二公子,少夫人,你们怎么回来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这个时候,他们也来不及解释皇帝突然提前在今天回了洛阳,只看着周围越发沉闷的景象,和一众仆人低着头,哀伤的样子,宇文晔的脸色苍白,沉声道:“家里,出什么事了?” “二哥,二哥……” 宇文呈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这个哥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开始干呕了起来。 慧姨又是落泪,又是伸手为他拍后背顺气。 宇文晔的脸色愈发沉了,两眼微微有些发红,盯着慧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慧姨抬头看向他,哭道:“二公子——” 话没说完,就在他们的身后,长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车马声,众人急忙回过头去,只见前方缓缓走来了一队人马,开路的两個人,白衣白衫,手中举着白幡,一路走来晃晃悠悠,如同幽灵一般在空中飘荡。 而在他们的身后的马车上,一架巨大的,黑漆漆的棺椁,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 这一刻,商如意周身都战栗了一下,只见跟着马车扶棺而至的,竟是官云暮身边的心腹锦云,她满脸泪痕,悲不能抑,远远看着宇文晔与商如意站在长街的另一边,对着他们缓缓叩拜倒地。 站在门口的那些仆从已经急急的迎了上去,而宇文晔怀中的宇文呈回头看到这一幕,哇的一声大哭,转头也朝那棺椁跑去,口中哭喊着:“娘!” 这一声“娘”,震得商如意肝胆俱裂。 只见慧姨哭着,终于缓缓说道:“二公子,夫人她,她已经殁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旱地惊雷,炸响在商如意的耳边,她整个人都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泪已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出来,她不敢置信的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慧姨哭道:“前些日子辽西那边就传回消息,说是夫人的病情愈发重了,可听说雁门关战事紧急,我们也不敢把消息传过去,只怕惊扰了二公子和少夫人,直到前天,国公的书信传来才知道夫人已经,已经——我们今天才在这里等候,为夫人迎灵。” 她抬头看向宇文晔,落泪不止:“二公子,节哀……” 说完,转身也走向前方的棺椁去了。 商如意站在原地,许久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可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自己的手掌虚扶着的那笔挺的后背,此刻正在不易察觉的发抖,可他整个人却一动不动,好像,一尊寒冰雕成了塑像。 宇文晔,整个人都僵了。 商如意急忙走到他身侧,只见那张惯常冷峻而淡漠的脸上,此刻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漆黑无光,好像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商如意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手:“二哥——” 话没说完,她的心也沉了下去。 宇文晔的手,从来都是粗糙的,却也是温热的,虽然他们肌肤相亲的时间很少,可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有一团火,会让他永远都那么滚烫炽热,去迎面世间的一些风霜雨雪。 但这一刻,他好冷。 不仅指尖,甚至连他的掌心,眼神,乃至呼吸,似乎都冻结成了冰。 商如意慌得一下子抱住了他:“二哥!” 在她更咽的喊声中,宇文晔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震荡,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她,又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已经越来越近的棺椁,如同一团不可避免的阴霾,笼罩向了他的生命一般。 他终于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母亲……”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整个宇文家忙乱成了一团。 这并非商如意第一次目睹亲人离世,面对家中供灵、守灵等一系列繁琐的事务,但却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失去了亲人之后,麻木到整个人失去灵魂的人。 当她和慧姨商议好了家中祭奠的大小事宜,再回到灵堂上,这里已经安排妥当。 大堂之上,以一道厚厚的黑色帷幔将大堂分作前后两部,后部安置的便是国公夫人的棺椁,而在帷幔前方,宽大的祭桌上摆放着香烛蜡纸,并一个高大的灵位,上书:尊先室贤德官氏讳云暮之牌位。 不知为何,商如意看着排位上那一行字,就好像看着官云暮虚弱却又淡漠的面容。 她静静的矗立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片人间烟火——满堂飘飞的帷幔,来往忙碌的仆从,上门吊唁的客人,这一切的繁忙热闹,哀痛欲绝,又好像与她生前一般,不管是怎样的鲜花着锦,清冷寂寞,她都置身事外。 大概,唯一能让他挂心的,便是在灵堂内侧,一直避不见人,脸色苍白如纸的宇文晔。 自从扶棺安置,灵堂布好之后,他便一直跪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语言,甚至,没有一滴泪。 当商如意走近他身边的时候,甚至连一丝活气都感觉不到。 “二哥……” /133/133331/31716447.html 第165章 深宅微澜 “二哥……” 商如意的声音很轻,在水陆道场的喧闹声中,甚至细若蚊喃,只一恍神便会忽略过去。 可是她知道,宇文晔一定听到了。 但即便是听到了,他也没有任何心神来做出回应,仍旧木然的跪在那里,整个人的心神仿佛已经离体,只剩一点残念牵连在身上,让他坚持着能清醒的承受一切悲痛。 这时,有人撩开帷幔,商如意回头一看,是锦云。 只见她的脸色也格外的苍白憔悴,看了宇文晔一会儿,她对着商如意轻声说道:“少夫人,你还是去劝一下二公子吧。他这个样子,郁结于心,是会逼出大病的。” “……”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时候去劝,他也不会听。” “可——” “先暂时这样吧。” 商如意说着便放下了帷幔退出来,又对着在灵前供奉的小丫头吩咐道:“你们去给二公子手边的茶换了,那茶水已经凉了。再有,送個小火盆去他身边。” 小丫头立刻应道:“是。”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头看向锦云,轻声道:“云姨,你怎么起来了?” 锦云从辽西一路扶棺回来,长途跋涉,加上悲伤过度,刚安顿好灵柩便昏了过去,商如意让人送她回房休息,可才刚过了一晚,她就衣着齐整的出来了。 商如意道:“你身体不好,应该再休息一下。” 锦云轻轻的摇了摇头:“不论如何,我都要送夫人最后一程,又怎么能躲在房中享安逸?” “云姨……” “少夫人,这一次,倒是累着你了。” 商如意忙道:“这是娘的事,怎么算累了我?” 锦云轻咳了两声,又往周围看了看,蹙眉道:“这外面忙成这样,怎么那韩予慧倒是不见踪影?她做什么去了?” 图舍儿闻言,立刻上来道:“听说是茶房那边出了点事,慧姨过去理事了。” 锦云皱起眉头:“茶房能有多大的事,前头那么多事她不管?” 商如意想了想,道:“我们过去看看。” 说完,她便带着锦云和图舍儿一道出了侧门往茶房那边走去,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哭声,似乎有人在喊着“冤枉”等语。 而那声音,竟也有些耳熟。 茶房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商如意他们一过去,看热闹的仆从们立刻退到两边,锦云冷冷道:“前面忙成这样,你们倒有空在这里看热闹?是事情都做完了吗?” 仆从们吓得连连告饶,立刻都散了。 他们这才走进茶房,只见慧姨站在茶房中央,一个身材高挑,模样娟秀的丫头背着手站在窗边,脸上有些泪痕,但更多的是倔强的怒意,一旁还有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仆妇和小厮围着她,似乎都在说着什么。 一见商如意进来,众人急忙向她行礼:“少夫人。” 商如意走进来,扫了一眼周围,便说道:“慧姨,这边出了什么事?” 那慧姨立刻上前来道:“少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茶房的人收东西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上贡越窑五莲青瓷杯,之前是长菀拿出去,所以现在正在理着让她交出来。” 商如意闻言,微微蹙眉,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丫头,她便是长菀。 只见她咬着牙道:“交不出来,东西不在我这儿!” 周围的人立刻说道:“是伱领出去的,如今茶房的收单里没有这一笔,不在你那儿是在鬼手上?” 长菀道:“东西是我领走的,但我也交回来了!” “单子上都没写,凭什么说你交回来了?” 长菀盯着站在茶房另一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道:“我是交到贵叔手上的,当时外头来了客,叫得急,我等不到单子写完就先出去了,贵叔也答应了会把单子补上,可他——” 她的话没说完,那贵叔立刻道:“长菀丫头,你可不要含血喷人,咱们国公府的规矩,再急单子也是得写上再清的,你明明就没把东西交回来,我去哪儿给你写这张单子,你可别昧下东西诬到我头上。” “你——” 长菀气得红了眼。 这时,那慧姨转头对着商如意道:“事情也不大,只要事情找到了头,谁弄丢弄坏的照原样赔就是了。只是,这丫头嘴硬,说死了也不肯认,更不肯赔。” 那长菀竟也烈性,梗着脖子道:“我没拿就是没拿,钱是不会赔的,真要诬陷我,那就赔一条命,我也是清白的!” 周围众人都纷纷指责她不识大体。 有人已经轻声说道:“还是夫人的人呢,在主人的丧礼上做出这种丢人败兴的事,真是——” 锦云脸色铁青,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闭上了嘴。 这时,商如意看看那红着眼睛的长菀,又看了看贵叔和慧姨,想了想,说道:“慧姨,这件事怕不能光赔就算吧。” 众人都一惊。 连慧姨也愣了一下:“少夫人,这——” 商如意道:“那杯子是娘出嫁的时候带来的嫁妆,爹最喜欢的一套,听说之前三弟砸了一个,就只剩下这一个了,纵拿一百两银子去买了来,也不是原来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在娘的丧礼上被人昧下,这种事,岂能赔了就算了的?” “……” “东西,必须找回来才行!” “……”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可好?” 慧姨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但立刻陪笑道:“少夫人说笑了,这家中的事自然听少夫人的。” 商如意点点头,伸手一指长菀:“来人,把这丫头押到柴房去关起来。她一日不说,就关一日,十日不说,就关十日!” 话音一落,立刻有两个小厮上前来,将那长菀拖了下去。 长菀倒也不挣扎,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只是在路过商如意的身边的时候,心有不甘的瞪了他们一眼。 商如意又对慧姨道:“前头事多,咱们还是去前面吧。” 慧姨点点头,跟着她一道出了茶房,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商如意又回头对着里面的人说道:“东西总在这府上,别说是个囫囵个儿,就算碎成了渣子,我也要挖地三尺挖出来的。你们只好好做你们的事便是。”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众人纷纷道:“是……” /133/133331/31718775.html 第166章 温暖 这五莲青瓷杯遗失的事件就像一支小小的插曲,也只在茶房响了一会儿,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很快,众人便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各司其职去了。 商如意看得出来,锦云虽然面有犹豫,但大事在前,也没有多说什么。 反倒是到了晚上,四下无人的时候,图舍儿才凑到她的跟前,轻声说道:“小姐,你为什么要把长菀关起来?” 商如意道:“怎么,不该关?” 图舍儿想了想,说道:“我不信那个长菀会偷东西。”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奴婢来国公府虽然就几个月,而且,夫人身边的人向来话少,也不跟我们多来往,可德行都不差。那个叫长菀的,更是心高气傲,听说还念过几本书,怎么看都不是個肯做贼的人。” “是吗?” 图舍儿对上她的双眼,又想了想,笑道:“当然,是奴婢猜的。” 商如意也淡淡一笑,道:“这就对了,别人若问起来,我难不成回一句——我猜的。那岂能服人?” “……” “关起她也只是暂时的,重要的是证据。” 图舍儿皱着眉头道:“可是,这件事是个死扣,她咬死了东西还回去了,贵叔那边又没单子,除了人证之外,哪来的证据呢?” 商如意道:“既然事情是跟那个杯子的遗失有关,证据自然是杯子了。” 图舍儿更大摇其头:“东西都丢了,哪还能找得回来。” 说着,她盯着商如意:“要搜吗?” 商如意立刻摇头,沉声说道:“眼下正是夫人的丧礼,人来客往的,若在这个时候在府里搜贼赃,那传出去成什么了?还不把国公府的面子都丢尽了?” “……” “这个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闹大。” 图舍儿恍然大悟:“难怪小姐你马上就叫人把长菀关起来了,是不想闹大,让外人看咱们的笑话。” “嗯。” “可是,不搜的话,那杯子怎么找呢?”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看情况吧。”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便吩咐图舍儿道:“你去后院说一声,就说如今府中人来客往不绝,为免宵小有机可趁,让他们关闭后门和两边小门,有什么事,只从正门的两边侧门出入。” 图舍儿道:“是。” 说完她便下去了。 等到她一走,商如意又回头看了看灵堂,各处的安排倒是妥当,暂时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处理,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客人再上门了。 于是,她亲手倒了一杯热茶,撩开帷幔走到了后堂。 宇文晔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甚至,连商如意走进来,他也没有丝毫侧目——只是,不知是撩起帷幔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的缘故,他的身子有了一丝微微的颤迹。 商如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二哥,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也没喝水,这样不行。” “……” “喝一点茶好不好?好歹,暖和一些。” “……”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口气又柔又软,就像是一个母亲哄自己不肯吃饭的孩子一般,宇文晔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她。 商如意急忙将茶杯小心的送到他的嘴边。 “就喝一口,好不好?” “……” 宇文晔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清澈的茶水映着他晦暗的双眼,这个时候,他眼神中惯常的讽刺,就好像在讽刺他自己。 他慢慢的闭上双眼,将脸偏向一边。 商如意顿时也有些急了,低声道:“我也不劝你回去休息,可伱这样下去,身体也受不了啊。” “……” 宇文晔仍然不理她。 商如意没办法,也不能真的把东西灌进他嘴里,只能将茶杯放到一边,慢慢的跪到他身边,肩并肩,胳膊甚至也紧紧的擦着他的胳膊。 宇文晔仍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商如意默默的将火盆拖到面前,拿过一摞金色的锡纸钱,一张一张的投到里面,火焰渐渐腾起,也有暖意融融的扑到了宇文晔的身上。 商如意轻声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 “你不止是伤心娘的去世,你还在怪自己,你怪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多劝劝她,若能劝她留下来,也许她就不会——” “……” “我要跟你说的是——” 商如意转头看向他:“的确是这样。” “……” “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劝娘,甚至,想点办法让她留下来,也许她就不会在辽西病重,也不会撒手而去。” 听到她这些话,宇文晔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冷峻而宁静,像是凝着一层冰,而这一刻,那层冰似乎开始龟裂,破碎,寒冰所掩盖的他破碎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慢慢的倾泻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商如意,眼睛一点一点的变红了。 商如意对视这他的双眼,接着说道:“可是——你没有必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揽。” 一听到这句话,宇文晔的身子又是一震。 商如意接着说道:“对娘而言,陪在爹身边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如果强留她下来,也许她心里的煎熬,会比她之后经历的一切,更让她痛苦。我们身为晚辈,只能劝说,不能真的去安排他们的人生。” “……” “二哥,你尽了自己的孝心就够了,不该用结果来责备自己。”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落在了宇文晔的心里,不仅仅是她的声音温柔而深沉,更重要的是,这些话,几乎都是当初沈世言被贬流放,商如意在痛苦不堪的时候,他劝慰她的那些话。 她竟然,也几乎一字不差的记下来,又一句一句的还给他。 跟之前,在雁门郡的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回,她是在安慰他,她手中一张一张纸钱投到火盆中燃起的热度,在这一刻围上了他,甚至,连她紧紧贴着他身侧的手臂,也在这一刻,有源源不断的暖意透过衣衫,熨帖到了他的身上。 宇文晔看着她,终于第一次开口,沙哑着嗓子:“你——” /133/133331/31727616.html 第167章 将他压回到床上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干涩的道:“你下去休息吧。” 说完,又将脸偏向一边。 商如意并不意外他的冷淡,但多少有些失望,毕竟她进来说那些话,还是想劝宇文晔回去休息了,可听他这么说也知道,他是不肯离开的。 她只能叹了口气,仍旧将手中的一摞纸钱烧完了,才轻声说道:“那,我先下去了。” “……” “二哥,你还是要,保重身体。” “……” “我……这府上,不能没有你。” 说完,她慢慢的起身,撑着有些疼的膝盖走过去撩起帷幔,出了内堂。 只是,在帷幔落下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身后有一双仿佛已经破冰的眼睛,在注视着她的背影,那目光中,仿佛映着眼前的火焰,竟有了一丝的温暖。 商如意回去,也只在偏厅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起身后,仍是忙碌。 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兵部卢尚书前来吊唁,商如意急忙迎了出去。 她在沈家的时候,很少外出游玩,也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每天只躲在宅子里看书写字,或是针织纺线,如今嫁到国公府,避免不了的迎来送往,先是安排了人过去陪着卢尚书,自己也陪着卢夫人喝茶,说了一会儿话,他们便告辞离开了。 商如意亲自送他们到了大门口,一直看着卢尚书的马车离开,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一个短打扮的仆人拎着一只盒子,匆匆的要从侧门离开。 商如意叫住了他:“你是哪里伺候的?” 那仆人不过二十来岁,生得尖尖的脸,尖尖的嘴,一看就是个极小心的人,回头看是少夫人叫住了自己,他吓了一跳,忙白着脸过来行礼:“少夫人,我,小人是——” 这时,慧姨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她笑着说道:“少夫人,这是茶房的胡华。” 商如意道:“茶房的人不是应该在后面服侍吗?好好的怎么往外跑啊?你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那胡华头都不敢抬,只将手中的东西微微提起:“少夫人,这,是個食匣。” 慧姨说道:“少夫人,是这样的。这两天来往的宾客太多,茶房那边准备的茶点都不够了,所以,老身让他们去城中的听鹤楼取些现成的茶点回来用。” “听鹤楼那边不是有送东西的伙计吗?何必咱们的人过去?” “听鹤楼这两日的生意也忙,他们早就没人手了。” “哦……” 商如意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次皇帝北巡,大营被劫,加上一路仓皇逃亡,带去的官员及其家属死伤过半,所以回到洛阳城中,不少人家都在办丧事。想来,别家也都跟他们一样茶点不够用,去听鹤楼采买了,所以听鹤楼的人也跑不过来了。 商如意叹了口气,道:“倒是辛苦你们了,这么大冷天的还往外跑。” 那胡华小声道:“不,不敢。” 商如意回头对图舍儿道:“去拿一吊钱来赏给他,冷了也买些热热的东西喝。” 图舍儿急忙取了钱来递给那胡华,这胡华大概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捧着钱来笑得眼睛都没了,急忙跪了下来:“谢少夫人赏赐。” 慧姨在一旁看着,似笑非笑的道:“少夫人,可真是怜老惜贫。” 商如意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段日子的确辛苦了他们这些人,是该赏赐些的,也是指望着他们小心谨慎好好服侍,再不要出昨天五莲杯那样的事了。要知道,且不说那杯子在爹的眼中有多珍贵,单是一只杯子放到小当铺里都能当个四五十两银子,再多掉两样,咱们府里就精穷了。” 那胡华听闻此言,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说完这些话,商如意又笑了笑:“看我,白唠叨半天,行了,伱快去吧。” 那胡华对着他们行了个礼,小心翼翼的拎起食匣便走了。 商如意又对着慧姨,两人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卧雪突然急匆匆的从里面跑了出来,对着商如意道:“少夫人你赶紧过去看看,二公子的样子,不太对啊!” “什么?!” 商如意一听,脸色巨变,急忙转身往里跑去。 来到灵堂,锦云带着几个侍女护在宇文晔身边,只见他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已经昏厥过去,额头上满是冷汗,伸手一摸,苍白的肌肤却是烫得吓人。 商如意忙道:“快,扶他回房!” 众人急忙将他扶了起来,一路小心的护着回到了他们的房间。进门之后,商如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他平时睡觉的卧榻,可众人却是直接将宇文晔送到了她的床上躺下。 商如意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再走到床边,只见宇文晔的脸上开始透着一股病态的嫣红,呼吸也弱得几不可闻,商如意吩咐道:“赶紧去请大夫,熬药,再有,让厨房准备细软的汤饭热着。” 众人应声退下了。 房门一关,呼啸的寒风立刻被堵绝在外,房中许久没人夜宿,刚刚送来的火盆放在床边还没来得及起什么作用,屋子里仍旧冷得像个雪洞一般,可宇文晔的额头上一直冷汗不绝,商如意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来轻轻的为他擦拭。 然后,将一旁的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 被子刚刚覆在他的身上,宇文晔眉头一蹙,立刻醒了过来。 他的眼神还有混沌,人却已经不自觉的挣扎着要起身,口中喃喃道:“干什么?让开……” “二哥!” 商如意急了,他这个身体,再这样折腾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于是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别乱动,你刚刚昏过去了,还在发热,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放开我……” 宇文晔吐息滚烫,整个人的身子也烫得跟烧红的碳一样,却仍不肯躺下,双手用力的挣扎推拒,咬着牙道:“让开,让我——” “二哥!” 眼看着自己抓他不住,商如意心里一急,一下子扑到了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压回到床上。 “……!” 宇文晔的身子顿时一僵。 /133/133331/31729188.html 第168章 我,有点冷…… 大帝书阁rg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还有力气,哪怕受再重的伤,他也不会被人压制着起不来身,可眼下,这具明明瘦弱的,软软的身子压在他身上,竟让他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你——」 他再要挣扎,商如意两只手一边抓着床沿,一边抓着床单,用身体紧紧的扣住了他,几番折腾,宇文晔竟感到全身的力气逐渐流逝,再使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终究无力的躺回到床上。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身体也从未有过这般的贴近,商如意甚至能感到身下那厚实的胸膛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着,仿佛他的呼吸在撞击着自己的身体,而他身上滚烫的温度也透过衣衫侵袭到了她的身上。 这一刻,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在情急之下做了什么。 一瞬间,红晕从脖根染到了耳尖,她的脸颊也跟他身上一般滚烫,商如意甚至不敢看他,只能偏过头,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宇文晔咬着牙,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商如意闷闷的道:「不论如何,我不能让你再出去。」 「……」 「你,你一定要留在这里。」 「……」 「二哥,你已经很痛苦了,就算给自己一点时间,让你不要那么痛苦,好吗?」 听着她的话,宇文晔无力的仰躺在床上,干涩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一滴泪,不知过了多久,才看清头顶华彩瑰丽的帷幔,这,原来是商如意的床榻。 他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感觉到他的平静,商如意也松了口气,立刻有些两颊发烫的准备起身。 可刚要起身,却感觉到两只手被另外两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一时间没了支撑,整个人只能趴在他的胸前,顿时脸上跟着了火一般。 想要开口,却又无法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几乎没有一丝隔阂的相贴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下的人开口,但因为胸膛紧贴着的缘故,他的声音不像是从耳边传来,更像是从他的胸口传到了她的心口,那声音不仅低沉,更能听出他黯然得没有一丝光明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劝我?」 「……」 原来,他听到了锦云的话。 商如意的呼吸微微紧绷了一下:「我,我没有想好怎么劝你。」 「哦?」 「我想了想,寻常这个情况若要宽慰人,一定会说,若死者看到你这个样子,也会难过的……」 身下的呼吸又是一窒。 商如意接着道:「可是,娘这么善良,又这么贤德的一个人,她如今一定已登极乐,世间的一切烦恼肯定都侵扰不了她。所以,她是看不到这一切的……」 「……」 「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劝你,才能让你不要那么难过,回来休息。」 …… 宇文晔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可商如意却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里,多了一丝热气。 而扣着她手腕的那两只手终于松缓了一些,商如意勉强撑起身子,低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苍白中透着病态嫣色的脸庞,平日里,只有强悍与冷峻两种样貌的宇文晔,这个时候,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丝脆弱。 商如意的声音也刻意的,比平时柔和更多:「你好好休息。」 说罢了,便准备起身。 可就在她刚一动的时候,扣着手腕的两只手又用了点力气,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是跌回到宇文晔的胸膛上,虽然不痛,却令她惊愕不已,全身都僵 硬了起来。 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或者做什么,就听见头顶传来了宇文晔沙哑的声音—— 「我,有点冷……」 「……」 商如意一时僵住。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刚刚他挣扎时弄到一边去的被子,却没有再做什么,面上一红,轻轻的覆回了他的身上。 轻声道:「那,你好好休息吧。」 「……」 「我,我会在这里的。」 「……」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得到了让他安心的许诺,宇文晔慢慢的闭上了双眼,眼角还透着一些红,但整个人仿佛已经放松了许多,渐渐的,呼吸平顺下来。 而商如意也趴伏在他的身上,听着头顶绵长柔软的呼吸,渐渐的,也被他所染一般,陷入了沉睡。 这一睡,便是一整夜。 等到第二天,商如意从睡梦中渐渐清醒,只觉得全身都舒服了不少,之前积压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但,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自己身下的不再是那微微起伏,却在一整晚都给她带来融融暖意,令她无比安心的沉浸入梦乡的胸膛,而是一层床褥罢了。 宇文晔呢? 商如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往周围一看,床上只有她一人,整个屋子里也不见宇文晔的身影。 他去哪儿了? 商如意顿时有些慌了,急忙下床,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宇文晔和慧姨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似乎是站在门外的走廊上刚遇见—— 「慧姨,这两日辛苦你了。」 「二公子说哪里话,夫人的事就是老身的事。只是,二公子的身体还好吗?」 「已经无碍。」 「那老身就放心了,如今家里只剩下二公子还能拿主意,你可千万不能垮了。」 「……慧姨,他,还没有消息吗?」 一听到这句话,商如意的心中顿时一跳。 他? 宇文晔说的,是哪个「他」? 对面的慧姨似是沉默了一番,才轻声说道:「其实,夫人的消息刚一传回来,老身就已经派人去告知大公子了。只是,听说前些日子他遇到了一些事,受了不少挫折。」 「哦?那他现在——」 「好容易开悟了一些,现在,据说是云游去了。」 「……」 「所以,他并没有收到夫人亡故的消息,怕是——也不会回来。」 听到这里,商如意的心忍不住咚咚的跳了起来。 原来他们说的,就是宇文晔的大哥,那位曾经与自己定亲,却又悔婚不嫁的国公府的大公子——宇文愆!. 冷青衫 第169章 非礼勿听 大帝书阁rg 说起来,自己嫁入宇文家已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是怕自己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整个宇文家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人提过他,若不是慧姨在新婚前一日跟自己说了那些话,商如意甚至都要怀疑,到底有没有过宇文愆这个人了。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终于又听到他们说起宇文愆了。 哪怕他不是官云暮亲生,可毕竟也是嫡母,官夫人的丧礼他都不回来,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果然,宇文晔沉默了半晌,沉沉道:「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但本朝以孝治天下,身为人子连母亲的丧礼都不出现,我只怕他今后会遭人非议。」 「……」 「慧姨,我这是为大哥着想,还望你多派些人过去,无论如何要通知大哥。」 对面的慧姨长叹了一声,道:「这是自然,老身一定加派人手。」 「好,劳烦慧姨了。」 「二公子莫说这些,外面还有事,老身先去忙了。」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到。」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只听一阵脚步声走远,是慧姨离开了。 随即,门口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商如意心中一慌,不知怎的下意识就往床边跑,可刚一转身,背后的房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顿时,风卷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后背扑了上来,好像将她整个扣住了一般。 商如意的脚步声生生的僵在了原地。 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宇文晔冷冷的声音:「你躲什么?」 「……」 明明没有可躲之处,自己也明明不觉得不可以相见,可不知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商如意的脸忽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她甚至不敢回头,只低着头站在原地,也不往前走。 身后的人进了房,反手将门关上,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到她面前。 商如意低着头,轻声道:「我,我没躲……」 「哦?」 面前的人低头对着她,呼吸也吹拂在她额头上,倒是不像昨夜那般滚烫,而恢复了平日里的温热绵长,商如意下意识的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刚刚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明是冷了,但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却仿佛融了惯常的冷冽,反倒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只一对视,商如意就感觉后背一阵发麻,立刻又低下头去。 宇文晔低头看着她,嘴角似是有些往上勾起,但扯了扯,还是抿着嘴道:「没躲,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商如意低着头,心思混乱:「非礼勿听。」 「……」 「我刚刚,是不小心听到的。」 宇文晔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那,你想听吗?」 商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说起来可能有点自私,但对于她和他这桩婚事而言,对她能继续在宇文家做少夫人而言,宇文愆这个人都最好永远不要出现,甚至,永远不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才好………. 宇文晔的目光闪烁,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不想听,那你就当没有听到。这件事,也与你无关。」 商如意轻轻的点点头。 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再相对,不知怎的就有些尴尬了起来,尤其商如意低着头,能清楚的看到他身后的床榻上被褥凌乱,似乎还能看得出昨夜两个人在上面相拥而眠留下的痕迹。 她的脸顿时有些发烧,随即,就感到身上一阵绵软,摇摇晃晃起来。 宇文晔一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怎么了?」 商如意再抬头的时候,脸颊也有些发红,声音软软的:「我, 好像有点饿。」 「……」 这几天忙下来,她都没有好好的吃过东西,昨天因为宇文晔昏厥而陪着他一道回来休息,这么长时间下来,早就饿虚了。 宇文晔的眼神立刻又变得冷峻起来。 那只握着她胳膊的手更用力了几分,似乎隐隐透着一点怒意,将她拉到屋子一边的矮几前坐下,然后出去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汤饭小菜就送了上来。 他坐到她对面:「快吃!」 商如意捧起碗来,想想又看向他:「你呢?」 宇文晔沉沉的出了一口气:「我也吃。」 说完,也拿起碗筷来,商如意这才松了口气,两个人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听着碗筷的声音轻轻响着,几口热汤饭下去,倒是立刻驱散了饥饿和虚弱,也让商如意更精神了一些。 她抬起头来看向宇文晔,轻声道:「你现在,还发烧吗?」 「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 宇文晔沉默了一下,目光闪烁着看着她:「多谢你昨夜的照顾。」 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明明很平静,可一听到「照顾」两个字,商如意就想到昨夜自己情急之下扑到他身上,用身子压着他的样子,顿时脸又通红了起来。 她咬着下唇,轻声道:「客气了。」 说完,便起身要走。 宇文晔却一把又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按回去坐下:「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商如意低着头,只想着把自己滚烫的脸颊从他的视线中躲开,道:「什么事?」 「……」 宇文晔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道:「你跟皇帝,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 商如意一愣,抬头愕然的看着他。 这件事,不是在雁门郡的官衙后院中,他就已经问过了吗?她也答过,两个人之后言语越来越冲,几乎争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同车回洛阳,这一路上,他也没有再问。 商如意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却没想到,他居然又问? 于是轻声道:「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宇文晔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好像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与情绪一般,沉声道:「之前,我是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现在我要问的是——你们为何会认识?」 「……」 「据我所知,你并没有进过宫,皇帝也没去过沈家。」 「……」 「为什么你们会相识,他又为什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愤懑,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目光灼灼的盯着商如意:「回答我!」. 冷青衫 第170章 一些“自作多情”的念头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仍然不解。 自己已经把如何跟楚旸,也就是当时的「杨随意」见面的事说清楚了,包括去城郊避雨,都说给他听了,他为什么还要问? 至于自己有没有进宫,楚旸有没有到过沈家—— 有那么重要吗? 而且,他那种近乎质问的态度,也让商如意有些不舒服,不管怎么样,两个人又不是从属关系,凭什么他要问自己就要答,自己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忽的一颤。 宇文晔这样质问自己,是因为,自己是他的什么人吗? 虽然明明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他们之间只是交易,冷冰冰的,不涉及任何感情的交易,可经历过昨夜,她不知为什么会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比从雁门郡回来的时候靠近了一些。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亲近了一些。 所以,宇文晔此刻的质问,难道是因为—— 隐隐感觉到又一个「自作多情」的想法,可在她的脑子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听见图舍儿从外面匆匆走来,站在门口急切的说道:「二公子,小姐,宫里来人了!」 「……!」 「……!」 刚刚沉浸在各自异样思绪里的两个人都震了一下,商如意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不由自主的就为刚刚自己的「自作多情」脸红了起来。 她立刻正了正神色,对着宇文晔说道:「宫里来人了,咱们得出去吧!」 宇文晔没开口说话,但他的脸上,隐隐腾怒意。 回头瞪了一眼,他才说道:「什么人?」 图舍儿道:「是宫中的一位内侍大人,他是来传皇上的圣旨!」 一听这话,两个人也不敢再耽搁,急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来到大堂上,果然看到一个内侍站在那里,而慧姨和宇文呈他们早就带着外面的宾客跪在堂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商如意仔细辨认一下,跟之前来宇文府上探查他们的,和上一次出巡代皇帝向自己问话的都不同,这一位白白胖胖的,大概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没有一根皱纹,生得极为富态,也面善;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随行的小太监,甚至,灵堂外的院子里还站着四个随行的禁卫军,看得出职位不低。 一见他们夫妇二人上堂,那位内侍倒是客客气气上前来对着他们拱手行礼。 「两位,节哀。」 宇文晔也急忙回礼,然后就看见那内侍走到大堂中央,站直了身子,扬声道:「圣旨到!」 宇文晔忙带着商如意跪下接旨。 那内侍拿出了一份圣旨展开,朗声道:「赐中书门下诏曰,盛国公之子宇文晔,临危不惧,勇冠三军,于雁门郡一役勤王护驾,忠心可表,特敕封为辅国大将军,钦此。」 大堂上立刻响起了一片啧啧惊叹的声音。 跪在一旁的商如意,心中也震荡不已。…. 要知道,宇文晔虽然名声很响,但主要是因为他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其实在朝中并没有担任很高的官职,不过是盛国公军中的一员裨将罢了,没想到,雁门郡一役,皇帝竟然直接将他拔擢为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这未免,也太登高了! 她小心的侧过脸去看了宇文晔一眼,只见他毫无喜形于色之态,反倒神色凝重,先是叩谢皇恩,然后双手接过圣旨,再慢慢的站起身来。 起身之后,还伸手扶了她一把。 看到这一幕,那内侍的***眼里闪烁过一点精光,但立刻又黯了下去,只对着宇文晔道:「大将军,此地就不说‘喜,了,一望 大将军节哀,二望大将军保重,三望大将军不负皇上看重,为朝廷扫清叛逆,建功立业。」 商如意心里又是咯噔了一声—— 为朝廷扫清叛逆? 一般庆贺他人升官,都是说些勤慎肃恭,甚至飞黄腾达的场面话,可这「扫清叛逆」四个字说出来,就好像已经有什么叛逆等待宇文晔去扫清一般。 而宇文晔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客气的说道:「多谢玉公公,天寒地冻,劳烦公公跑一趟,请到偏厅喝茶暖一暖。」 只见那玉公公笑着说道:「跑这一趟也不冤枉,一来为皇上传了圣旨,二来——」 他说着,目光闪烁着侧脸看向自己的身后。 宇文晔和商如意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里,其中一个此时迈步上前,轻轻的抬起头来,一双秋水明眸含情脉脉的看向宇文晔。 商如意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那,竟是新月公主! 她竟然来了! 又跟之前在听鹤楼看到的一样,她穿着一身内侍的幞头袍衫,虽然简单,但难掩天香国色,尤其是她大概来的路上哭过,一双眼睛红红的微肿,更显得眼睛水汪汪的,透着一股楚楚可怜。 她轻声道:「二哥。」 「你——」 一看到她,宇文晔的呼吸明显有些乱,大概是没想到她回来,但下一刻,他就恢复了平静,轻声道:「你也太胡闹了。」 楚若胭轻声道:「我担心二哥,所以来看看你。」 宇文晔沉沉的出了一口气,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已经挡住了这位娇小的公主不让外面的人看到她,沉声道:「我没事。你不该出来乱跑,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楚若胭望着他:「我不怕。」 …… 他两人这么相对着,一时间,似乎忘了周遭的一切。 而站在他两人身边,明明不远,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开的商如意,此刻只感到一阵手足冰凉。 这个时候,她眼里看着他们,心里却奇怪的想到了刚才——在两人的卧房里,宇文晔质问她的时候,她竟然又一次生出了一些「自作多情」的念头,这,有多可笑?…. 再抬头看向两个人交汇时完全看不到第三个人的目光,商如意笑了笑。 真是,挺可笑的。 这时,她也彻底清醒过来,外面跪着的人还未及起身,也不敢抬头直视前方,若让他们看到新月公主竟然乔装改扮跟着玉公公来这里,只怕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她急中生智,主动上前一步道:「二哥,你,你们先去后院吧;玉公公,请随我来,偏厅有热茶。」 听到这话,别人尚可,宇文晔突然回头看着她。 不,那目光,不是看,倒像是瞪。 锐利得跟刀子一样。 商如意被他看得一愣,又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安排没错——让他带着公主去后院,免得被人看到,而且后院此刻没什么人,正好他们相会;而自己带着玉公公去偏厅,不打扰他们,这不是正合他们的心意吗? 于是,她也回望着他,睁大眼睛,似乎是在无声的问他——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对吗? 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两个人对视,一者锐利,一者澄澈,却好像是刀子砍在棉花上,一时间不分胜负的时候,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响起:「那就劳烦少夫人了。」 是玉公公。 商如意笑了笑,客客气气的领着他和几个小太监往一旁的偏厅走去,而宇文晔站在大堂上,沉默了半晌,重重才吐出一口气。 「走 吧。」 他带着新月公主往后院走去,可在离开的时候,突然回头,几乎恶狠狠的瞪了商如意一眼。. 冷青衫 第171章 你给我站住!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倒没有注意到背后几乎快要把她身边都灼穿的目光,领着玉公公他们几个到了偏厅喝茶,一边说着话,却又一边不住的走神。 ??不知道,在后院的两个人,现在在说什么…… ??说什么?总不可能说些油盐酱醋的话吧? ??她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为什么要去关心别人说什么,毕竟是自己安排他们去的后院,也是自己把玉公公他们带到偏厅来不去打扰两人,而这一切,不都是她之前跟宇文晔商议好的,交换的代价吗? ??既然是交换的,那钱货两讫,就不该多想的! ??「少夫人……?」 ??耳边突然响起了玉公公的声音,商如意如梦初醒,急忙抬起头来:「啊?公公何事?」 ??那玉公公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半晌道:「少夫人节哀。」 ??「……?」 ??商如意一愣,自己刚刚并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他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于是急忙陪笑道:「公公见谅,我刚刚有些走神了。」 ??玉公公笑道:「少夫人如此年轻就要执掌府上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难免劳累了些。还望少夫人多保重身体啊。」 ??「多谢公公关心。」 ??「哪里哪里。」 ??两人到底不熟,来来回回只能说些客套话,但商如意隐隐感觉得到,这位玉公公跟之前接触过的几个内侍都不同,而且从他刚刚传旨之后对宇文晔说的那些话看来,似乎对他国公府的态度比较亲善。 ??想到这里,商如意小心的说道:「公公,我冒昧问一句,陛下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册封我夫君呢?」 ??那玉公公笑了笑,道:「二公子此番勤王护驾,战功显赫,不册封他,册封谁呢?」 ??「……」 ??这话,显然是在敷衍。 ??商如意也不好再多问了,于是笑着谦虚了一下。 ??倒是那玉公公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道:「国公举贤避亲,二公子武功超群,却一直埋没不得重用,陛下若不册封他,哪来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呀?」 ??「……?」 ??商如意心中一怔。 ??建功立业的机会……玉公公说的是客气话,还是,楚旸已经有这样的安排了? ??如果有这样的安排,那眼下的机会,似乎只有—— ??她蓦地感到身上一阵发凉,但面上还是一副谦逊又略带得色的样子,陪着玉公公又是喝茶又是吃点心,心思却忍不住飘远了。 ??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走,她急于把自己心中的猜想跟宇文晔说说。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她立刻又笑自己痴心妄想,且不说玉公公这些人的来去由不得她做主,就说后院的那位公主殿下,只怕宇文晔是希望她能长留在身边吧,又怎么可能希望她快走? ??说起来,这位公主殿下也着实不容易,身在宫中,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宫外的这个人,想方设法,排除千难万险也要来见他一面,大概也只有这样温柔的感情,才能抚慰宇文晔此刻的伤痛吧。…. ??想到这里,商如意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么比起来,自己那一点可悲的「自作多情」,倒也不算太辛苦了。 ??而现在,真正在辛苦的人是—— ??商如意又看了玉公公一眼,笑着说道:「公公,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问公公。」 ??玉公公道:「少夫人请问。」 ??商如意小心的 说道:「之前在雁门郡的时候,陛下曾经答应过我,会释放我的舅父回东都,不知现在,这件事——」 ??「哦,」 ??玉公公点点头道:「这件事咱家知道,陛下回宫之后,立刻就发了一道谕旨往岭南,正是赦免沈大人的,如今,谕旨应该还在半路,但要不了多久,应该就能送到岭南,请少夫人放心。」 ??商如意喜不自胜。 ??「这,这太好了。」 ??说着,又连连对着玉公公道:「多谢公公。」 ??那玉公公笑眯眯的看着她,感慨道:「沈大人有少夫人这样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晚辈,是他的福气呀。」 ??商如意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庆幸,感慨的说道:「如意自幼便是舅父舅母教养长大,他们对我来说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偏厅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而就在商如意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脚步声生生的停在了门口。 ??商如意回头一看竟然是宇文晔! ??他站在偏厅的小门口,高大的身躯立刻把外面不算明亮的光线都挡住了,给人一种阴云漫天的感觉。 ??甚至,商如意对上他的眼睛时,觉得他的眼神也满是阴翳。 ??尤其是在看向自己的时候。 ??她一愣——这是怎么了? ??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身后,那位小太监装扮的新月公主也跟了进来,看着她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似乎刚刚哭过,但现在情绪也已经平复了下来。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商如意满心以为,他们在后院相聚,至少也要再耽搁一盏茶的时间。 ??不过这么快也好,免得露出马脚,毕竟府上那么多官员前来吊唁,若是被看出来,别的不说,污了公主的清誉,他们都是要倒霉的。 ??果然,宇文晔面色阴沉的走进来,对着玉公公倒是十分客气的说道:「公公,时候不早了,只怕宫中还有许多繁事等待公公回去处理,我就不虚留公公了。」 ??玉公公忙起身笑道:「大将军客气了。」 ??说完,他走到新月公主身边,只低声说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商如意自然也起身跟了出去准备送客,而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慧姨迎上来送了玉公公一只盒子,说是准备了一些糕点请他们路上吃,但看一旁的小太监接过去时那沉甸甸的样子,显然装的不是糕点那么简单,而玉公公心领神会,笑呵呵的接过来。 ??正当他们两边客气的时候,商如意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清甜又柔软的声音——…. ??「多谢。」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双还有些红红的,清亮的眼睛。 ??是新月公主。 ??只见她站在一旁,虽然一身幞头袍衫毫不惹眼,可细看那张明艳又娇俏的脸,哪怕身为女子,也忍不住感到赏心悦目,甚至有些挪不开眼。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两第一次,直面对方。 ??商如意的情绪虽然复杂,但面对她还是相当的客气,客气中也带着一丝恭敬,小声的道:「殿下客气了。」 ??而面对她客气又疏离的样子,楚若胭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是不想他太难过,所以来探望他,安慰他,我们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还望你不要……」 ??后面的话,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发涩。 ??果然,只有这样的两情相悦, 才会万里奔赴亦不言悔,而他两人这样的清白坦荡,倒显得自己刚刚那一番胡思乱想太不堪了。 ??而且,她也没想到,明明算得上金尊玉贵的公主,对自己说话,竟这么客气,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得罪了自己。 ??商如意淡淡一笑,道:「殿下言重了。」 ??这时,玉公公他们那边也寒暄完了,一众人便往外走去,楚若胭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宇文晔一眼,也跟着他们走了。 ??商如意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往里走。 ??可刚走了一步,就听见背后,宇文晔冷冷的声音响起:「你给我站住!」. 冷青衫 第172章 人心,强求不来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一愣,停步回头,只见他面色阴沉的站在大门口,一脸要找人麻烦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找上自己? ??而且当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却又一句话不说,只低着头,呼哧呼哧的盯着自己看,呼出的热气喷在商如意的脸上,滚烫的感觉甚至让以为他还在病着。 ??商如意道:「怎么了?」 ??「……」 ??宇文晔只瞪着她,却不说话。 ??又像是,说不出来。 ??商如意实在不明白他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但既然他说不出来,自己倒是有话要跟他说,于是看着他的眼睛道:「对了,刚刚我听玉——哎?」 ??她的话没说话,却见宇文晔转身就往里走去。 ??商如意一时间都傻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好像有点气冲冲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而且,周围跟来的仆从也不少,大家看到二公子这样理也不理这位少夫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些或轻蔑,或鄙夷,甚至有看好戏的神色,也不多说什么,都纷纷散开,只留下商如意站在门口。 ??就在她有些尴尬的时候,锦云从旁走了过来。 ??她也看了一眼宇文晔的背影,然后轻声对商如意道:「少夫人……二公子他,怕是这些日子的心情都不会太好,少夫人多担待担待。」 ??「……」 ??看了她一眼,商如意原本有些火气,这个时候也压了下去。 ??是啊,母亲过世,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这种遗憾和痛苦,也难免会让人性情大变,甚至喜怒无常,商如意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不在意。」 ??锦云道:「辛苦少夫人了。」 ??商如意摆摆手,示意她去忙她的,自己也打算下去再说。 ??正当她也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又看到一个茶房的人拎着食匣从侧门走了出去,见到这一幕,商如意停下了脚步,左右看看,正好看见穆先带着两个手下从外面进来,立刻叫住了他。 ??「穆先。」 ??看见是她,穆先的脸色还好,但他身后的两个人立刻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却还是跟着穆先过来对着她拱手行礼。 ??「少夫人有何吩咐?」 ??商如意道:「我想让你的手下出去办一件事——」 ??她的话没说完,那两个手下立刻不冷不热的道:「我们两下面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了。」 ??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商如意一愣,再看向穆先,只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苦笑着说道:「少夫人,最近府上事情太多,我的人……也都不够用了。」 ??「……」 ??商如意也明白,自从出了雁门郡那件事后,穆先对自己面子上还过得去,可他手下的人目睹了那一幕,全都对自己冷言冷语,几乎不再把自己当少夫人看待了。 ??人心,强求不来的。 ??商如意叹了口气,道:「无妨,你下去吧。」…. ??穆先看了她一眼,只能转身离开了。 ??就在商如意有些寥落的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正准备转身回灵堂上的时候,背后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她—— ??「小姐!」 ??商如意一听,急忙回头,却见高封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商如意忙迎了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高封的手中还捧着锦盒,说道 :「国公夫人过世,我们想了想,无论如何都得上门吊唁。虽然老爷夫人获罪流放岭南,但若少夫人的娘家一个人都不过来,将来少夫人在婆家就难处了。」 ??「……」 ??商如意一听这话,顿时感到鼻头一酸。 ??她其实已经不寄望沈府的人还能为自己做什么,毕竟出嫁的女子,接下来的人生都应该是自己走下去,却没想到,哪怕舅父舅母已经不在家了,高封和陈伯还能为自己着想,在这个时候上门,对自己而言的确是一大助力。 ??原来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终究还是有爱着自己,关心自己的人。 ??她的眼睛都有些发烫,红红的看着高封:「多,多谢。」 ??一听这话,高封顿时慌了:「小姐这话就言重了!」 ??正好这时,图舍儿也带着人走了过来,一看到高封,高兴得急忙扑了上来,商如意立刻让她带着自家的人进去吊唁,灵堂上又是好一阵热闹。 ??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停留太久,吊唁之后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离开了。 ??商如意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似是难得见到家里来的人,还跟他们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回来。 ??这一天,又是这样忙碌着过去。 ??到了晚上,宾客反倒来得比白天,甚至比前两日都更多了,商如意多少明白,应该是「辅国大将军」的缘故,许多家中原本在办事的人都纷纷上门,也不敢说道贺,但吊唁之后都是在围着宇文晔转。 ??又招待完一众宾客,商如意迈着僵硬的两腿回到灵堂。 ??刚走进大门,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就在这时,身后一只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稳住身形。 ??商如意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回头,却对上了一双冷峻的双眼,顿时一身的冷汗又莫名的缩了回去。 ??是宇文晔。 ??他大概也是累了一天,加上病刚好,脸色仍然苍白,眼底还有些沉沉的乌色,这让他的目光更显得阴云密布,被他一看,就有一种乌云罩顶的错觉。 ??商如意结结巴巴的道:「你——干什么?」 ??「……」 ??宇文晔只看了她一眼,那只手重重的松开,然后转头道:「图舍儿!」 ??图舍儿立刻上来:「姑爷。」 ??「把她带回去休息。」 ??「……哦,是。」 ??商如意急忙道:「我不用,那边还有——」 ??话没说完,宇文晔几乎是咬着牙又瞪了她一眼,商如意没说完的话被吓得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想了想,只能点点头:「那,我回去躺一会儿,躺一会儿就起来。」…. ??宇文晔像是懒得跟她说话,转身就走了。 ??图舍儿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显然感觉到两个人气氛不对,好半天才敢凑上来,扶着商如意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小姐,姑爷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好凶。刚刚跟礼部的那几位大人说话的时候还挺和气的,怎么一对着你,就凶神恶煞的。」 ??「……」 ??商如意想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说道:「他的母亲过世了呀。」 ??「……」 ??「谁的亲人离世,自己还能心情好呢?可是,他身在那个位置,又刚被册封为大将军,人家说是上门来吊唁,其实是上门来贺喜,他只能和颜悦色的,心里到底还是难过。」 ??图舍 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难过,也不该拿你撒气啊!」 ??商如意沉默半晌,最终苦笑了一声。 ??她还以为,经历过昨天的事,两个人的关系能更亲近一些,没想到,新月公主一出现,就像是照妖镜一般将自己那一点邪念给照得无所遁形,也把自己打回了原形,在宇文晔的眼里,她真的什么都不是,今后也不必再胡思乱想了。 ??两人回到房中,图舍儿给她铺好了床,服侍她洗漱一番然后躺下,又在手边的小几上放了热茶和点心,说道:「奴婢还要去外面看着,小姐睡着醒了如果觉得饿,先吃点这些垫垫,然后再吩咐我去厨房。」 ??商如意躺在床上,笑着摆摆手:「去忙你的。」 ??图舍儿便退了出去,顺手关好了门。 ??她一走,屋子里自然就安静了下来。 ??商如意虽然疲倦,可大概是累过头了,一躺下来反倒没了睡衣,就只睁大了双眼,先是看着头顶的帷幔,又转头看了看这个静谧空旷的屋子,少了一个人,的确空洞得很。 ??说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回屋睡觉了,只有昨晚—— ??昨晚…… ??一想到昨晚,她的脸忽的一下又有些发烫,尤其想到就是在自己躺着的地方,宇文晔昨夜就躺在这里,而自己为了不让他起身,竟然扑到他身上压住他……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 ??宇文晔大概也是没力气推开她,若是换了平时,怕是早就跟自己翻脸了。 ??想到这里,她又是羞愧,又是羞耻,忍不住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悔恨的心情来来回回,几乎像潮水一样让她窒息。 ??终于,在这样潮水般的情绪里,她慢慢的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可是,睡着睡着,那潮水般汹涌的感觉好像又一次围了上来,铺天盖地的将她包裹住,商如意下意识的伸展了一下四肢,动不了,又深吸了一口气,连呼吸也很勉强。 ??她立刻不安的挣扎起来。 ??可越挣扎,越发现自己动不了,不仅动不了,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控制她的身体,更控制着她的呼吸。 ??商如意终于在窒息中勉强睁开了双眼,可一睁开眼,她整个人却吓得僵住了。 ??她的身上,竟然压着一个人! ??壮硕的身形,如同一座山一般将她整个人都覆盖住,而她的两只手,也被人扣在身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予取予求,毫无保留的样子。 ??更令她窒息的是,正当她惊讶得险些惊呼出口的时候,这个人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是,宇文晔?!. 冷青衫 第173章 放心,没有下次了 大帝书阁rg ??「你——」 ??商如意想要说什么,可因为过度的惊讶和紧张,一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唯一能听见的,是对方骤然沉重的呼吸声。 ??滚烫的吐息一下子喷到了她的脸上,加上身上覆着的这具身体本就一直将热意源源不断的传到她的身上,商如意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烧红了的碳,一瞬间,连理智之弦都被烧断了。 ??她哑着嗓子道:「你,干什么……?」 ??总算挤出了一点声音,可这细弱的声音一出口,在两个人几无间隙的距离里显出一种异样的黏腻,明明细若游丝,却牵连着两个人所有的触感与情绪,商如意自己的心跳就开始紊乱,而更乱的,是与她紧紧相贴的那具胸膛里释出的心跳的力量,几乎在撞击着她的心跳,让两个人越乱,却越一致。 ??可眼前这双眼睛,却是冷的。 ??不仅冷,在对上她的慌乱与无措的时候,那深邃的眼睛里连一点光都没有了,只定定的看着她。 ??那种专注,眼瞳深处有一个无底深渊,而她的灵魂与思绪,会随时被那无底深渊吸走。 ??商如意更乱了一些。 ??「你,放开我啊……」 ??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而这一动,她的脸越发滚烫了起来。 ??她这才回想起,昨夜,也是在这里,几乎是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气息,唯一不变的是两个人上下的位置,她都在挣扎,而禁锢她的这个人,也同样的沉闷无语。 ??明明不是十指交扣,却反倒有一种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百转千折的缠绕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他一下子就松开了她的双手。 ??不仅松开,在商如意一怔的时候,他立刻翻身从她的身上下来,侧卧到了床榻的一边。 ??身上忽的一下凉了。 ??尤其是两只手腕——商如意下意识的抬手看了一眼,并没有那种被紧握住之后留下的指痕,可是,却明显有两股黏湿的感觉,都不知道他抓着她的手腕过了多久,才会留下这么多的汗。 ??商如意还有些回不过神,但身体的反应却是第一时间的,她立刻坐起身来,两只手撑在床榻上往后挪了一些,让自己离他更远一点,可毕竟床榻就那么大,而她是靠外睡着的,刚挪了两下,整个身体就微微后倾,几乎要跌落下去。 ??「啊——!」 ??她刚发出一声低呼,那只熟悉的,掌心全是热汗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将她拖了回去。 ??商如意一俯身,险些又趴到宇文晔的身上。 ??那双眼睛,仍然冷冷的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在无畏的挣扎,显得无力又可笑的样子。 ??她红着脸,咬牙伸手撑住了自己,慌忙坐直了身子也不敢再乱动。 ??她低喘着道:「你,你为什么会上我的床?!」 ??宇文晔的眼皮低垂,长长的睫羽覆在了深黑的眼瞳上,即便靠得那么近,也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情绪,只有声音仍旧是淡淡的:「他们送我回来休息,有人看着,我当然只能上——你的床。」…. ??「你的床」,这三个字,不知为何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的。 ??商如意的脸更红了一些,急切的道:「可,可人走了,你总可以下去了呀!」 ??宇文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起身,越过她下了床,人一离开,床上那种滚烫的,几乎让人沸腾的温度一下子就没了,商如意甚至感到有一阵冷风从身边吹过,一瞬间卷走了她身上心里所有的温度。 ??宇文晔背对着她:「太累了。」 ??「啊?」 ??「我太累了,等不到他们离开,我已经睡着了。」 ??「……」 ??这一下,商如意竟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是了,失去亲人,悲痛不已的,是他。 ??不眠不休支撑了这几日,大病一场之后,还得应付朝中各种人来客往,忙到大半夜的,也是他。 ??要责怪他因为太累睡着了,似乎太不讲理。 ??可——明明是他破坏了两个人的关系,在她不知晓的情况下上了她的床;不仅上了她的床,还睡了一夜;不仅睡了一夜,早上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压在她的身上—— ??尤其,这一切,是发生在他与新月公主刚刚相会后的晚上。 ??商如意越想越气,可对方无所谓的态度,又显得她的气恼有些无理取闹。 ??她咬着下唇,半晌才低声道:「下次,不要再这样。」 ??「……」 ??「就算你再累,你可以叫醒我。」 ??「……」 ??「我醒来,我是可以离开的,不用跟你,跟你——」 ??说到这里,她几乎已经说不下去,而背对着她站在床边整理衣衫的宇文晔,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高大的身躯,隐隐有了一点紧绷,好像随时会被崩坏的感觉。 ??半晌,他冷消息了一声,回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放心,没有下次了——你以为,谁真的想这样吗?」 ??说完,甚至都不在屋里洗漱,抬脚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被冻结。 ??而商如意就这么有些僵硬的坐在床上,许久都没动弹过,直到前来服侍他们的图舍儿与卧雪走进房间,轻声问道:「小姐,姑爷怎么去外面洗漱了?」 ??「……」 ??商如意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的让身体软化下来,她下了床,面色平静的说道:「多话,赶紧给我洗漱吧,外头还有很多事呢。」 ??接下来,他们又脚不沾地的忙了两天,总算把最忙碌,也最困难的几天度过了。 ??这几天,作为国公府主人的宇文二公子与少夫人算得上同心同德,两夫妻虽然年纪不大,却格外的稳重,把这一场丧礼办得十分体面,尤其丧礼期间,宇文晔更是一举被皇帝拔擢为二品大将军,一时间,也在东都城内传为美谈。 ??只是,府中的人却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 ??除了应对前来吊唁的宾客之外,这对小夫妻私底下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甚至晚上休息的时候,也都错开时间,几乎没有在同一个房间待在一起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虽然奇怪,但鉴于府内事务繁忙,大家也来不及去议论什么,昏天黑地的忙过几日,一转眼就到了出殡这天。 ??前一天晚上,宇文晔与商如意都整夜没睡,彻夜守灵,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商如意才勉强被人扶到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可还没睡熟,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她下意识的睁开双眼急忙起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冷风从外头走了进来,随即,家下人连同一些宾客全都涌了上去。 ??「国公!」 ??「国公您总算回来了!」 ??「夫人终于等到您了,国公……」 ??随着一阵呜呜的哭声,宇文渊双手推开众人,慢慢的走到了灵堂上。 ??他的脸色惨白,两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看得出是昼夜兼程从辽西赶回,甚至连靴子上和裤腿上的泥泞都没来得及抖落,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灵位前,那声声沉重的脚步声,也像是踏进了他自己的心里。 ??看着灵位上那几个浓缩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字,目光又反反复复的抚摸着「云暮」二字,他哽咽半晌,终于沙哑着嗓子沉沉道:「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宇文呈哭着扑进了他怀里。 ??「父亲!」 ??宇文渊被这孩子撞得一个趔趄,那山一般高大的身躯摇晃中,竟有一丝崩溃的意味,商如意眼看着宇文呈哭得泪流满面,哭声几乎直接震进了宇文渊的心里,她立刻上前,伸手轻轻拉了宇文呈一把:「三弟,你莫要这样。」 ??说着,又抬头看向宇文渊:「爹,您总算回来了。娘她,终于能放心了。」 ??听到这话,宇文渊红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泪水几经周折,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沉沉的「嗯」了一声。 ??这时,宇文晔也听到消息,从偏厅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睛一红,但也非常沉稳的走上前来,轻声说道:「父亲刚回来,先去沐浴更衣吧,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起灵了。」 ??他的话音刚落,商如意也回头吩咐道:「赶紧让人准备热水,还有给爹备好热汤,饭食是来不及了,送几碟素点心上来,要快。」 ??他二人虽各说各的,却是珠联璧合,一下子就把接下来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宇文渊虽然悲痛不能自已,但看到这一幕,心里却也安慰,含泪的点点头:「好,听你们的安排就好。」 ??说罢,几个侍女立刻上前来扶着他下去。 ??留在大堂上的二人对视了一眼,又下意识的将目光都调开。 ??很快,宇文渊沐浴更衣,也到了起灵送葬的时候,两个儿子在前方开道,摔丧驾灵,商如意则跟在后面,扶着宇文渊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就在他走出府门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像是要说什么。 ??可是,再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商如意,便将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而感觉到他心中的煎熬,商如意一边扶着他,一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爹,二哥想了很多办法,但可惜,事情未能圆满……」 ??「……」 ??宇文渊闻言,微微一震。 ??沉默半晌,他点点头,只叹了一声,道:「走吧。」. 冷青衫 第174章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大帝书阁rg ??起灵,出殡,之后又到半岩寺寄灵,前后忙了整整三天。 ??而当最后寄灵仪式结束,他们借宿半岩寺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可一众人也没有了过节的兴致,大家只默默的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素斋,便各自回到寺院后山的居士林休息。 ??既然是居士林的寮房,自然十分朴素,商如意沐浴完毕,走进那寮房一看,房间倒是宽大,分里外两间,中间只一道纱幔隔着,可床却只有一张,设在里间靠墙的位置,外间只有两章矮桌几块毯子,其余的饰物一应俱无。 ??商如意顿时皱起眉头—— ??这,要他们怎么睡? ??不过,她再抬头看看周围,却发现并没有宇文晔的身影,照理说他先去沐浴更衣,也该先回房才对,怎么反倒不见了? ??难道,他去别的屋子睡了? ??可是刚刚吃斋饭的时候,半岩寺的主持还特地过来说居士林的寮房不够用,所以连慧姨跟锦云他们都得挤着一间房住,自己和宇文晔身为夫妻,他们更不可能分开安排了。 ??商如意想了想,也不敢自己先躺下,毕竟,那一晚的前车之鉴,她实在不想再在宇文晔的面前露出任何失措的样子。 ??于是,她披了一件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众人忙了这几天也实在乏了,早早的关门睡下,整个居士林里就只剩下林间一些虫鸣鸟叫,反倒更衬得夜色沉静,连她轻轻的脚步声都显得有些突兀。 ??商如意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刚走到居士林的大门口,就听见外面的青石长路上,传来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所以半年前他来借宿,是你最后一次见他?」 ??「是。」 ??「在那之后,他们去了哪里?」 ??「二公子请恕罪,大公子向来行踪不定,孑然一身,我等也不好随意打听。」 ??「孑然一身……」 ??那声音正是宇文晔和半岩寺的主持渡海禅师,两个人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倒也不像是密谈,可商如意听到这些话,却下意识的停住了脚步,再一想,立刻转身回了房。 ??而即便是关上房门,靠近床边的火盆,她仍然感到有阵阵寒意从脚底往上涌着。 ??正在她有些恍惚不定的时候,寮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抬头,就看见宇文晔挂着一身清冷的月色走了进来,而他的手上似乎还拿着一个沾了一点泥污的布袋。 ??商如意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坐在床边,后背僵直的看着他。 ??宇文晔也看着她。 ??半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道:「你放心睡你的。」 ??说完,并没有往里间走,而是走到外间一张矮几边坐下,将手中的布袋往桌上一倒,倒出一袋石子,哗啦啦的滚满了整个桌面。 ??商如意一愣——这是干什么? ??这个时候,她躺下睡觉不是,出去看也不是,就只能坐在床边,透过帷幔看着宇文晔不顾石子上的泥污,或聚拢,或分散,将这些石子摆放成各种形状,然后又挪动了几个,再看看,再挪动几个。…. ??倒像是小孩子玩游戏似得。 ??摆弄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商如意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一脸倦色,仍然不肯躺下的样子,不知为何脸色更难看了一些,冷笑道:「怎么,要让人把我捆起来你才放心?」 ??「不,不是。」 ??商如意大概也知道他是指的那天晚上的事,虽然明明就是他不对,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再提起来,倒像是自己 自视甚高,更自作多情,她也不想与他闹得太僵,毕竟官云暮才刚过世,而这位母亲对自己又实在不差。 ??于是,她从床上拿起一条毯子走出去,递给他。 ??「如果冷的话,你披上吧。」 ??「……」 ??宇文晔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一把薅过毯子,却是冷冷的摆在脚边。 ??做完这一切,商如意却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仍然站在他的身边,看着桌面上那些石子堆放出的各异的形态,宇文晔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还不回去睡觉?」 ??商如意想了想,说道:「那天的事,我并不会跟你道歉,因为我没错。」 ??「哼。」 ??「但,我想跟你和好。」 ??「……」 ??宇文晔的呼吸一顿,又抬头看向她,目光中透着一点隐隐的悸动。 ??半晌,他道:「为什么?」 ??商如意慢慢的坐到了毯子上,平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道:「你曾经说过,我们是交易,不是对立,这样敌对下去对我们两没有任何好处。不论如何,在外人眼里,我们还是夫妻不是吗?」 ??她这几天忙碌下来,脑子却想得很清楚。 ??虽然,她只以做好国公府的儿媳作为自己人生最大的依靠,可国公毕竟不可能时时都在她的身边护着她,在家中,若没有身为夫君的宇文晔的帮扶,她这个少夫人仍然会做得举步维艰。 ??譬如那天,她连穆先手下的一个人都调不动,就可见一斑了。 ??「……」 ??宇文晔看着她,原本平静的呼吸,这个时候急促了起来。 ??连他的胸膛,也剧烈起伏了几下。 ??半晌,他像是生气,又像是释然的淡淡一笑,道:「你倒是,把我的话记得很清楚。」 ??商如意想起自己曾经几次用他的话对付过他,有的时候是争执,有的时候是宽慰,也说不清他此刻指的是哪种相处,但还是很诚恳的说道:「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 ??宇文晔又看了她半晌,突然将头偏过头,轻哼了一声:「我可没跟你闹翻。」 ??一听这话,商如意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就是和好的意思了。 ??她在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整个人也轻松了下来,又忍不住探头去看了看桌上的石子,轻声问道:「你摆的这是什么呀?」 ??宇文晔也不回头看她,又拨弄了几个石子,道:「你看,看你能不能看出来。」…. ??「……」 ??商如意看了一会儿:「你这是在——排兵布阵?」 ??宇文晔一怔,回头看她:「你看得懂?」 ??商如意摇摇头:「我看不懂,但小时候父亲闲来无事,会在家里用院子里的石子这么摆弄。」 ??宇文晔目光闪烁的看了她一会儿,也不说什么,仍回头继续摆弄他的,商如意也看了一会儿,喃喃道:「可你这摆的,不是兴洛仓的地形啊。」 ??「……!」 ??宇文晔这次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说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排布兴洛仓的阵?」 ??这个时候,倦意已经渐渐袭来,商如意感觉到眼皮一阵一阵的发沉,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回答他:「陛下这一次在娘的丧礼上册封你,显然不是正常的恩赏,更像一种紧急调用,而在丧礼期间册封,应该是给你一段时间准备的;加上兴洛仓那么重要的地方被王岗军占领,朝廷必然是要 派兵前往征讨的。两厢应对,我猜,可能会派你去。」 ??宇文晔沉默了半晌,冷哼道:「原来你不傻。」 ??话是这么说着,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比之前慢了很多,一来是思绪滞塞,二来,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侵扰他的思绪,让他无法安心的排兵布阵。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咬了咬牙,又沉声道:「你倒是很了解陛下的为人。」 ??「……」 ??「你跟他,到底——」 ??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肩膀上一沉。 ??他转头一看,却见商如意不知何时睡着了,脑袋歪倒在了他的肩上。 ??顿时,他全身都僵住了,捏在手上的一粒小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 ??商如意本就睡得浅,下意识的蹙起眉头,但还混沌着,就感觉到耳朵上一阵温热,顿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更有一种温暖的气息包围上来,她感觉到一种令人安心的包容感,慢慢的,又沉沉睡去。 ??一觉,到了第二天早上。 ??商如意难得睡得如此香甜,尤其连在梦中都能闻到檀香的味道,也能感觉到熨帖在身上的温暖,甚至有些舍不得醒来。 ??可是,本能还是让她慢慢的睁开双眼。 ??一睁开眼,她整个人又是一惊,忽的一下子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里间的床榻上,身上还盖着昨夜她递给宇文晔的那条毯子。 ??而身边,并没有宇文晔的身影,再转头看向外间,桌边也空无一人。 ??连那些石子都不见了。 ??经历过上一次湛平河驿站,她也知道,自己肯定是在他身边睡着了,然后被他抱上床的,虽然并没有前几天晚上那种突如其来的亲近和令她不安的肌肤相亲,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抱着脑袋悔恨不已。 ??怎么,又睡着了! ??幸好,图舍儿他们很快就来服侍她起身,商如意也不敢怠慢,今天是大年初一,更是他们丧礼完毕要回家的日子,她急忙好一切,等出了半岩寺,宇文渊他们也都准备完毕,一家人要回家了。 ??而商如意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素服,脸色沉静,鹤立鸡群一般的宇文晔。 ??两个人一对视,她的脸顿时有些发烧。 ??也不好多说什么,跟着众人一道下了山,只是在渡口上船的时候,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商如意突然想到了什么,脚步顿时沉了一下。 ??这时,身后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 ??就听见宇文晔沉静的声音在耳边道:「怎么了?」. 冷青衫 第175章 两难,两难啊……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一回头,就看见宇文晔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眼看着她有些身形摇晃,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微微蹙眉:「不舒服?」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稳住心神:「没,没有。」 宇文晔又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再抬头看看渡口下潺潺流动的河水,这里风平浪静,河水清澈,但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人驻足的风景,奇怪她刚刚为什么会看着河面出神。 正要再问,宇文呈从船舱里走出来,说道:「二哥,二嫂,父亲问你们怎么还不进去。」 宇文晔摆了摆手,这才又低着头对她道:「先上船吧,这里风大。」 商如意点点头。 宇文晔便扶着她的手一道上了船。 看到这一幕,跟在后面的穆先几人都诧异的睁大了双眼,而商如意回头笑着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这一次来的人多,坐的也是大船,要比普通的渡船精美宽敞许多,也更加的平稳,看着船舷下不断被搅成漩涡的水流,商如意只觉得自己的头脑比那水里更纠结绞缠,也更没有了说话的心情,一路就这么沉默着,上了岸,又坐上马车,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回到宇文府。 起灵之后,他们留下了慧姨等人在家中打扫,这个时候灵堂已经拆除干净,家下四周也打扫得一干二净,还用清水泼洒了地面,一进大门,立刻闻到了一股生水清冽的味道。 一见他们回来,慧姨立刻领着人殷勤的迎上来,说道:「国公,二公子,少夫人,三公子,你们回来了。家里已经收拾干净,我让人煮了水,请先去沐浴,膳厅那边隔会儿就会摆饭。」 宇文渊点点头:「嗯,好。」 说完,便摆摆手,众人各自散去。 商如意被图舍儿和卧雪扶着去沐浴,这些日子忙碌下来,她的确感到满身疲惫,尤其今天在过河的时候,更觉得身上好像沾染了不少河面上不太干净的水汽,所以在浴桶里足足泡了大半个时辰,等到被图舍儿扶出来的时候,脸红彤彤的,身上都软了。 图舍儿急忙让卧雪送了一杯蜂蜜水来,润润的喝了两口,人才精神了些。 商如意穿好衣裳,又去跟穆先他们交代了几句话,这才到了膳厅,一进去,发现宇文渊和宇文晔、宇文呈都已经坐到桌边了。 商如意急忙上前:「媳妇来迟了,请爹恕罪。」 宇文渊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和蔼的道:「你累了这些日子,原该让你好好休息的,只是今天是初一,人虽不齐,好歹凑到一处吃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仍有些沙哑。 一旁的宇文呈已经噘着嘴低下头去,倒是宇文晔轻声道:「父亲,还是不要太伤心。」 听见他这么说,宇文渊勉强又露出一点笑容来,道:「好了,不说那些,先上菜吧。」…. 除了桌上的几个冷盘,厨房立刻又送来了几道热菜,虽然都是素斋,却做得十分精美,尤其是素鱼与素鸡,做得与真的荤菜相差无几,香气扑鼻,好歹也让他们有了些食欲。 宇文渊举起筷子:「快吃吧。」 于是,众人都动筷吃起来。 其实平时吃饭,除了有事,大家也不怎么说话,而官云暮又尤其是这家中话最少的人,可不知为什么,没有了她,这一次的饭桌上显得更安静了许多,甚至称得上沉闷。 再美味的菜肴,在这样的心情和气氛中,也难免让人味同嚼蜡。 于是,没过一会儿,宇文渊和宇文晔都放下了筷子,唯有宇文呈还在吃着,商如意不好也跟着搁筷,便关切的为他夹菜盛汤。 看着她这样,宇文渊的眼中更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对着宇文晔说道:「对了,听说这一次你在雁门郡立了大功,皇上册封你为辅国大将军了?」 宇文晔道:「是。」 「不错,也不愧你这些日子的历练。」 「都是父亲平日的教导。」 「行了,」 宇文渊淡淡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举贤避亲,不怎么提拔你,可你要知道,你爹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人看着,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让你在军中横行霸道的。」 宇文晔看着他,似是想反驳那句「横行霸道」,但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作罢。 只轻声道:「儿子明白。」 宇文渊又转头看着商如意道:「你们这一次到雁门郡也辛苦了,听说你也受了伤,可好些?」 一提起雁门郡,商如意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并不是身上受的伤,而是她跟皇帝的关系——哪怕楚旸拔了几个人的舌头震吓了众人,宇文晔也明确表示过不会在父亲面前提起那件事,可她心中终有些发虚,只能轻声回答:「没,没事。」 宇文晔淡淡看了她一眼。 宇文渊又关切的道:「那你们——」 就在商如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宇文晔突然开口,打断了宇文渊的话,道:「父亲,别光说我们,您这一次远赴前线去为辽东督运粮草,才是我们最担心的。」 宇文渊有些不快自己的话被他打断,瞪了他一眼,才叹了口气道:「辽东啊,唉……」 听着他这一声长叹,似是有许多未尽之言。 商如意与宇文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下意识的专注看向宇文渊,宇文晔道:「父亲,辽东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宇文渊道:「我听说,这一次陛下之所以撤回辽东作战的计划,是因为有人向他谏言,也因为陛下放弃了辽东战事,才换得雁门郡军民一心,共克突厥大军?」 宇文晔道:「是。」 宇文渊道:「不知是谁说的这话,之前裴恤他们几个老东西那样说了,都被责罚贬斥……」…. 提起这个,商如意的心又是一颤。 宇文晔又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父亲,您还是说辽东的事吧。」 「……」 宇文渊又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撤回辽东作战的部队,对天下百姓来说,的确是好事,但——」 他的话没说完,但一个「但」字,足以让宇文晔和商如意的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这个「但」字,是出现在征伐辽东的军事上。 商如意立刻问道:「爹,你是觉得,不该撤回那些军队?应该继续对辽东作战?」 「……」 宇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拿起酒杯来又喝了一口,眼睛有些发红似得,长叹道:「两难,两难啊……」 宇文晔道:「父亲,到底怎么了?」 宇文渊道:「众人只知,勾利国乃是我大业王朝的藩属国,自先帝赐国姓金印以来,一直臣服与我朝;而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勾利王虽也称臣,但岁贡比起其父减少了三成不止,而且拒不入朝,这也是陛下要征伐其国的主要原因。」 宇文晔道:「称臣纳贡,却不入朝,的确有损我大业王朝的天威。可是,数度征伐无功而返,耗费民力无算,这样的征伐,也实在不是上算。」 宇文渊点点头。 但接着又说道:「你们可知,为父这一次到辽西,见到了什么?」 夫妇二人同时道:「什么?」 宇文渊道:「勾利王牟子奉,竟然在辽西开始修筑长城了!」 「什么?!」 宇文晔和商如意全都大吃一惊,两个人对视一眼,也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再看向宇文渊,诧异的道:「他们?修长城?」 「不错,」 宇文渊提起此事,却也是冷笑道:「若真是与我大业王朝一般,北拒突厥也就罢了,可他们修的长城,面向的却是我朝!」 「……」 「一边称臣,一边减少岁贡,一边更是在边境修筑长城,玩了一手好机巧。更重要的是——」 「如何?」 「这一次,为父似乎在辽西,看到了阿史那刹黎的使者,来回与突厥与辽东之间。」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呼吸顿时窒住。 宇文晔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愕的神情,许久过去,都没有人再开口。 可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危机感,已经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宇文渊叹息着说道:「所以,辽东之战对我朝的影响,各人的心头有各人的算计;可辽东之战该不该打……」 这个时候,商如意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她仿佛回到了那朔风呼啸的北疆,在苍茫的天地间,楚旸顶着「杨随意」这个身份,在她面前恣意的,豪放的说着—— 陛下的宏愿就是四海归心,天下一统。这一次巡幸北疆,就是为了重振大业王朝在北方的威名,将我朝的声威文教越过长城,远播四野…… 这场仗的影响,的确各有算计。 可该不该打,大概他的心里,也的确有着自己的冀望。 只是…… 这时,宇文渊又长叹了一声,苦笑道:「罢了,好不容易从那苦寒之地回来,也不该再在饭桌上说这些,是我醉了,来人,给我倒茶。」 慧姨急忙带人送了茶上来。 宇文渊一看到她送来的茶杯,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我最喜欢的那只杯子呢?」. 冷青衫 第176章 破烂流丢一盏杯 大帝书阁rg 一听这话,膳厅上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宇文渊敏锐的察觉到了有些暗流涌动,抬头看了慧姨一眼,又顺着她忽闪的目光看了一眼商如意,问道:「怎么了?」 商如意立刻说道:「爹,有件事其实媳妇一直没来得及禀报,今天娘的丧礼结束,也该让您知道了。」 说罢,她便将茶房失窃的事说了一遍。 宇文渊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而宇文晔那几天一直失魂落魄在守灵,并不知道茶房中发生的事,如今听到商如意说了,也蹙眉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商如意轻声说道:「你那些天的情况……我不想让你再担心了。」 宇文晔道:「可是——」 他的话没说完,这一次是宇文渊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如意,你为何让人把长菀关起来?难道你认为东西是她偷的?」 商如意摇头道:「关起长菀,只是权宜之计。当时宾客盈门,有上门为娘吊唁,也有后来为夫君道贺的,不管怎么样,都是体面的事;茶房失窃虽是小事,却不体面,若是传了出去,我们国公府的面子就扫地了。」 宇文渊点点头:「你做得对。」 一旁的慧姨笑道:「少夫人的确是少年老成,一来就把事情解决了。只是,杯子找不回来,今天也只能拿其他的杯子给国公用。」 宇文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白瓷杯,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商如意道:「倒也未必找不回来。」 「……?!」 一听这话,膳厅里的气氛又是一变。 连一直低着头吃东西的宇文呈这个时候都抬起头来看着她:「二嫂,你怎么知道杯子在哪里?」 慧姨道:「莫非,少夫人现在要搜府了?」 商如意笑了笑,摇头道:「我那天在茶房里就说了要搜府,可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拿走那杯子的人岂有不担心被搜出来的,只怕早就处理了,这个时候再搜,哪里搜得到?」 慧姨道:「不搜,那怎么找得回来?」 商如意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道:「看来慧姨也是不放心,这样吧,还是搜一搜,大家去去疑。也不用大张旗鼓,既然之前都疑心是长菀偷了东西,那就去她的屋里搜吧。」 说着,她抬头看了宇文渊一眼:「爹……」 宇文渊不动声色的挥挥手:「让你的人去。」 「是。」 商如意便回头吩咐了图舍儿和卧雪,两个人立刻转身下去,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回来,图舍儿回禀道:「已经把长菀的住处细细的搜了一遍,的确没有那只杯子。」 卧雪道:「奴婢连墙缝都抠过了,没有松动的砖头。」 侯门大户里会有这样的家贼,偷了东西风声紧的时候不好轻易出手,便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砖头抠松了截下一块,将偷得的东西藏进去,再把砖头封回去,天衣无缝,搜脏的时候也很难搜到。…. 没想到,这丫头倒知道这个。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又转头对着宇文渊说道:「事情刚出,媳妇就让人把长菀关进了柴房,如果真是她偷,东西断然来不及藏匿,更来不及处理,所以她身上的罪名,至少能洗清大半了。」 宇文渊道:「原来你立刻让人关她,是为了这个。」 商如意道:「爹请放心,媳妇也并没让人虐待她,这几日茶饭还是有送过去,只是天气冷,她还是受了些苦。」 宇文渊摆摆手:「一会儿就去把人放出来吧。」 慧姨叹道:「她虽是清白了,那自有别的人动手。可惜拖了这么多天,那人 只怕也早就处理掉东西了,那杯子,怕是难找回了。」 商如意道:「慧姨别担心,既然杯子是爹的心爱之物,那我做晚辈的怎么样都得尽力一试,把东西找回来。」 慧姨笑道:「真的吗?那少夫人打算如何找?」 商如意道:「正在找。」 「嗯?」 慧姨一愣,桌上的几个人也都愣住,宇文晔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的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往膳厅外看看,平常会跟他的那几个人,这个时候都不见了踪影。 宇文晔目光闪烁,立刻明白过来。 慧姨道:「少夫人说,正在找,是什么意思?这府里,此刻还有人在搜吗?」 商如意摇了摇头道:「刚刚慧姨也说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拿走杯子的人为了避免我搜府,早就把东西处理了,所以,要找也只能去外头找的。」 「外头?」 听到这话,宇文渊也不解了:「外头天大地大的,该怎么找。」 商如意刚要说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脸上立刻亮了起来:「找回来了!」 众人都转头往外看去,只见穆先匆匆赶来,走到膳厅门口,对着里面的人拱手行礼:「拜见国公。」 宇文渊微眯眼睛,看着他手中拿着一张书页子。 于是问道:「你手里的是什么?」 穆先急忙将那张纸奉到他手中,宇文渊接过来,微眯着眼睛看了看,竟然是一张扯下来的账单,上面只简单的两行字,便念道:「都会南街甲一登丰号,腊月二十六,入破烂流丢一盏杯……」 说到这里,他没好气的点着那账单子骂道:「这可是浑说。怎么就成破烂流丢了?」 商如意在旁边远远的看了一眼,赔笑道:「爹不要跟那些市井闲人置气,那只杯子乃是越窑出的东西,当铺的朝贡再没眼力也不会错认的。只是,他们看出是好东西,也吃准了当东西的人不敢去赎,为了压价,所以故意把东西说成破烂。」 宇文渊从那账单上抬头看向她:「如意,你连当铺的事情都懂?」 「……」 商如意顿感有些尴尬——毕竟自己也算是出身名门,名门闺秀的确不该知晓太多银钱的事,尤其还是这种不入流的当铺,只能敷衍道:「之前,听家下人说过。」…. 宇文晔回头去对着宇文渊道:「我也跟她提过这些。」 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轻轻的低下头去。 宇文渊倒也没在意这一点暗流,又接着看那账单,道:「真是混账,就当了三十两银子!」 这个时候,他不生气东西被偷被当,反倒更生气自己的心爱之物明珠蒙尘,被人弃若敝履,幸好宇文晔在一旁宽慰道:「刚刚如意不是说了吗,人家就是知道是好东西,才故意压价的。」 宇文渊生了一下气,又抬头看向穆先:「怎么只拿了这账单回来?东西呢?」 穆先道:「是少夫人吩咐的,让我们拿了钱先去看杯子,确认了是国公丢失的那只越窑杯,但只拿钱去买这张账单,杯子暂且不动。」 宇文渊微微蹙眉,转头看向商如意:「这是何意?」 商如意笑道:「若要赎回杯子也容易,可赎回来,当铺销了账,就找不到谁是真正拿走这只杯子的人了。」 「哦?」 宇文渊似也明白了什么,抬手将那账单递给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示意她接着说,商如意接过账单,草草的扫了一眼,其实刚刚宇文渊念出来的那些已经是顶要紧的信息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再看的。于是抬头对着慧姨笑道:「劳烦慧姨,把茶 房的人都叫过来吧。」 慧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亲自去叫了。 不一会儿,茶房服侍的几个人都来到了膳厅。 而明显的,其中那个贵叔已经是满头冷汗,走进来的时候,被门槛绊得险些跌倒。 商如意看了看他们几个,然后说道:「那一日茶房失窃的事,想来各位还记得,我当时就说过,挖地三尺也要把杯子找出来,如今杯子的去向已经知晓,只是,是谁拿出去,当给了都会南街的登丰号,这就要有人出来认了。」 她顿了一下,没人开口。 商如意又温和的说道:「谁认了,只当是自首,虽撵出府去不再录用,但也没甚好罚的;可若不认,那就是铁了心要做贼,既然是贼,就少不得要挨板子了。」 那几个丫鬟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惊讶,有人惶恐,而个子最高的贵叔,这个时候恨不得把脑袋都缩进肩膀里,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目光扫视了他们一圈,始终无人应答,商如意叹了口气,似是有些失望的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直接点名了。」 慧姨在一旁道:「少夫人,这账单上只记了东西和银钱,也没记人名,你如何知道是谁?」 商如意笑道:「我当然知道。」 说完,她转头道:「胡华。」 话音一落,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小厮一下子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他诧异的望着商如意道:「少夫人,小的虽然是在茶房服侍,可从没手脚不干净过;再说了,那当铺的账上又没小的的名字,少夫人为何说是我?」 商如意道:「虽然账上没有你的名字,可字里行间,却写满了你的名字。」 那胡华听得一头雾水,只说道:「少夫人的话,小的没念过书,听不懂。总之,捉女干捉双,捉贼拿赃,若没有证据,小的一头碰死在这里,也不能认!」. 冷青衫 第177章 胆子太大,心肠太黑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看了他一会儿,道:「你倒是嘴硬。」 「……」 「只可惜,别人嘴硬是因为清白,你嘴硬却是为了狡辩。也罢,让你死个明白,毕竟我的手上,是有两样证据的。」 听她这么一说,在场的人也都惊了一下。 慧姨忙道:「是,哪两样?」 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宇文晔不动声色的对着已经退到一旁的穆先使了个眼色,穆先会意,立刻小心的退了出去,而同时,商如意已经说道:「其实我笃定当那越窑杯的人是他,是因为这单子上的日期。」 「日期?」 慧姨一看,忽的一震,而那胡华顿时变了脸。 商如意平静的说道:「越窑杯失窃当天,长菀就被关进柴房,当铺的事自然与她无关;而从那天开始,也只有你们茶房的人会外出;同时,我又让舍儿去吩咐关闭了国公府所有的后门和偏门,只让你们从侧门出入,所以,出入的人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六,那天是你拎了食匣去听鹤楼取茶点;腊月二十七,也是你去;腊月二十八是陈河,腊月二十九是李三德……胡华,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那胡华的面上渐渐失了血色,几乎从脖子开始一寸一寸的变白。 他看看商如意,又看看慧姨,在看看一直不动声色的国公,两条腿已经颤得跟琵琶弦一般,却还坚持着说道:「可,就算是小的那天出去,何以见得就一定是小的拿了东西?来往宾客那么多,说不定,是别家——别家带来的人呢?」 商如意道:「都到了这一步,你还要诬赖别人?」 胡华梗着脖子道:「小,小人是清白的。」 商如意失望的摇了摇头:「清白二字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是平白被污秽了。」 说完,她冷笑了一声,道:「其实,我只要派人去把登丰号的朝奉请来,让他认一认人就可以把事情了结。」 胡华立刻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商如意却又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只不过,现在天色已晚,又这么冷,也就不舍近求远了。你是不是忘了,就算你当了杯子,死当的当票只怕也被你毁了,可是,当来的银子,你总不会毁掉吧。」 那胡华脸色顿时一白。 而不等他争辩什么,外面又响起了穆先沉重的脚步,这一次更急切一些。 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直接将东西放到了桌上:「国公,二公子,少夫人,这是属下刚刚在胡华的屋子里搜出的东西,一包三十两银子,还有一吊钱和一些散钱。」 宇文渊一看到那三十两银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哼!」 这一下,那胡华也无可狡辩,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他们连连磕头:「国公,国公恕罪,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宇文渊哪里会理他,只有商如意冷冷说道:「胡华,茶房好好的活计你不做,偏要偷东西,还是在夫人的丧礼上偷,偷的更是夫人留下的这只越窑杯,还要嫁祸到服侍夫人的长菀身上,你到底是胆子太大,还是心肠太黑,存心要让夫人的在天之灵不得安宁吗?!」 这话一出,膳厅里一些人的脸色已经大变。 宇文渊怒道:「拖下去!」 眼看着穆先就要绕过来抓他,那胡华吓得魂飞魄散,跪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得泪涕横流,拼命求饶:「国公饶命啊,少夫人饶了我吧!」 商如意一边对穆先使眼色让他慢一些,一边冷冷道:「我刚刚可是把话说得清楚的,早些招了,只当自首,撵出府去便是;可偷了东西还不认,那就是铁了心做贼,既然是贼,这四十板子 可是跑不掉的。挨打的时候心里想想清楚,今后,还敢不敢再——偷!」 她刻意将「偷」字加重,目光灼灼的盯着那胡华。 这一下,胡华也慌了,忙说道:「少夫人,我,小人我只是把东西拿出去,偷东西的可不是我啊!」 他一说这话,人群里有一个立刻慌了。 只见那贵叔上前一步道:「好你个胡华,这个时候还要胡乱攀扯吗?」 一见他自己站出来,商如意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屑的冷笑,宇文渊也拧着眉头看向他,那贵叔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胡华已经一把擦掉脸上的鼻涕泪水,转头指着他道:「分明就是你昧下了东西,又怕少夫人来搜,就让我借着去听鹤楼拿点心的机会把杯子送出去丢掉。」 说着,他又转头对着商如意:「少夫人,小的可以指天发誓,小的真的没偷,偷东西的是贵叔!」 贵叔一脸狰狞的指着他怒骂:「你血口喷人!」 那胡华也不跟他多纠缠,只对着商如意道:「少夫人,东西真不是我偷的,小人只是贪财,贵叔拿了那杯子让我借机送出府去丢掉,只别让府上的人看到,还给了小人一吊钱。小人,小人实在是糊涂……」 商如意看了一眼布包里那一吊钱和其余散钱,冷笑着摇了摇头。 她再抬头看向明显已经慌乱失措的贵叔,说道:「这个杯子,只过了三个人的手——你,胡华,还有长菀。如今已经证明长菀是清白的,那么她的话就是可信的,你可记得,长菀当天说了什么?」 「……!?」 那贵叔一愣。 商如意冷笑道:「长菀说得很清楚,杯子收回来,交到了你的手上,让你上册子,可你偏要说没这回事,这话显然是假的。再对照胡华的话,事情就很明显了。」 「……」 「你一开始就决定了要污蔑长菀,所以东西交到你手上,你没有入册;东窗事发,你听说我要为了这只杯子搜府,为了自保,只能把杯子毁掉,又不能在府里留下痕迹,所以让胡华借去听鹤楼的机会把杯子送出府去,这样,你就高枕无忧了。」…. 说到这里,她的话突然就断了一下。 膳厅里的人都感觉到气息一滞,只见商如意转头对着宇文渊道:「爹,这件事如何处置,请爹裁夺。」 只见宇文渊脸色沉凝,只冷冷的看了那贵叔一眼,便说道:「撵出府去。把他的工钱结清,今后,不准他再靠近国公府半步!」 贵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国公。」 宇文渊像是根本不想再看到他,起身便走了出去,而商如意也不动声色的对着慧姨说道:「慧姨,贵叔的工钱,就要麻烦你了。还有胡华也是,不必再打。」 那慧姨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怒之色,恭敬的说道:「是老身的本分。」 说完,走到贵叔面前:「跟我来吧。」 那贵叔瑟缩着,起身跟她走了,茶房的其余众人也都散了。 商如意又指着桌上布包里的银子对着穆先说道:「你拿这些钱再去一趟登丰号,把杯子赎回来吧。留神不要碰坏了。」 穆先收起布包:「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膳厅里就只剩下饭桌上的三个人,还有图舍儿他们,顿时气氛安静得有些可怕。 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晔突然说道:「你怎么笃定他一定会拿了杯子出去当?万一他就铁了心要把东西丢掉呢?」 商如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也是在赌。」 「赌?」 「若是那天身边的人手够用,自然就派人出去跟着他,当 场抓包拿个现行。可人手不够,就只能赌。其实,如果东西是平白不见的,那还可能是他偷拿,可东西的失窃是在有没有入账上,那么事情就只可能在长菀和贵叔两个人身上。我故意关了后门和偏门,只让茶房的人外出,只让他们走侧门,就是给了一条路,逼着他们处理杯子。」 「然后呢?」 「然后,贵叔心里害怕,一定会通过这条线尽快处理这个杯子。」 宇文晔道:「我还是那句话,万一胡华一定要把东西丢掉呢?」 商如意道:「东西不是他偷的,他却去办收尾的事,显然是有人许以重利,可想而知,这人是个贪财的人,那贪财的人,怎么可能放着一笔巨利而不动心呢。」 宇文晔道:「你是说,那个杯子?」 商如意点点头:「我故意提了那个杯子随便找一个当铺就能当几十两银子,他听了,岂有不动心的。哪怕处理杯子的不是胡华,但我那话说出去,杯子在谁的手上,他一定是能懂的。」 「……嗯。」 「然后,我又多赏了他一吊钱。」 「这又是何意?」 「一个人若没尝过好东西,好东西就诱惑不了他,非得让他尝到甜头,他才舍不得毁掉值钱的东西。他从我这里,又从托他办事的人那里得了那么多钱,非但不会满足,只会更欲壑难填——这是贪心的人的天性。」 「……」 「这样一来,我就笃定,他一定会找个地方去当掉那只越窑杯。」 「……」 宇文晔看着她,沉默不语。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有烛火在摇曳的关系,他的眼中,光芒闪烁。. 冷青衫 第178章 以小博大 大帝书阁rg 不知为什么,明明天气那么冷,可被他闪烁的目光一看,商如意不自觉的就有些耳朵发热。 趁着自己脸上还没发热的时候,她站起身来:「我,我要回去休息了。」 「……」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你去吧。」 商如意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图舍儿和卧雪便离开了膳厅。 走出膳厅,外头一阵冷风吹来,才让她刚刚有些发胀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再回头看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刚刚怎么会突然脸红耳热,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 就在这时,身后的图舍儿道:「小姐……」 商如意也不理她,只对卧雪道:「你赶紧先回去把床给我铺好。」 卧雪笑道:「奴婢明白。」 说完,便快步往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商如意这才回头看,只见图舍儿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淡淡一笑道:「要问什么就问吧,看你那一脸藏不住话的样子。」 图舍儿急忙凑到她面前,轻声道:「小姐为何要管这件事?」 商如意似笑非笑:「我不该管吗?」 图舍儿更小声了一些:「可小姐之前不是说过,现在,还不到你管家的时候?」 「……」 「这件事只是茶房失窃,跟小姐关系也不大,这么出头……」 商如意道:「虽是茶房失窃,可被诬陷的却是长菀,长菀会牵连到锦云,而锦云就会直接牵系到我婆婆身上,这是对方以小博大,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对方?」 图舍儿的神情更紧张了一些:「小姐的意思是——」 商如意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往前走,等回到房中,火盆已经烧得滚烫,屋子里暖融融的,床也铺好了,卧雪放了一杯热茶到她手边便退了出去,图舍儿去关上了房门,这才又走回到商如意的身边,目光闪闪的看着她。 商如意一边喝茶,一边说道:「这件事,看上去是贵叔昧下杯子污蔑长菀,可你看看结果,杯子没落到他手上,他反倒要花钱让胡华来善后,一点利益都没有的事他也肯做,只有一个理由,他的目标就是污蔑长菀。」 「……」 「可他跟长菀无冤无仇,没必要花钱不讨好,所以,他也是受人指使。」 「……」 「而指使他的人——」 图舍儿压着声音:「慧姨?」 商如意笑了笑:「嗯,不笨。」 图舍儿皱着眉头:「可慧姨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呢?」 商如意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长菀牵连着锦云,锦云牵连着夫人。在夫人丧礼期间闹出长菀偷杯子,而且偷的还是夫人的杯子,这是一定会怪到锦云管教不利的头上的。夫人去世,她的靠山已倒,若没有人帮她,她必然在国公府呆不下去。「 「……」 「她呆不下去,夫人身边其他的人哪里还有活路。」…. 图舍儿倒抽了一口冷气:「所以,慧姨是这样以小博大,用一个长菀,彻底把官夫人的人全部清理掉!」 商如意点点头。 图舍儿叹道:「好,好狠毒呀。平时看她笑眯眯的,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不择手段!」 商如意淡淡笑道:「没死没伤的,这才哪到哪?」 「……」 「但也看得出来,她的心机城府和手段,的确是不一般的。」 图舍儿愈发担心的道:「那我就更不懂了,小姐为什么要出这个头,你之前不是说,不想跟她对上吗?」 商如 意道:「不想对上,只是不明面对上,但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一定会是她的对手,她也一定会是我的,这在这桩婚事结成的时候,就注定了。」 图舍儿想了想,道:「因为小姐你拒婚了大公子?」 商如意点点头。 她沉声道:「我跟慧姨的矛盾,是不可能调和的,只是我不去惹她,一切都好。可这一次我不能不出手,因为我之前说过,这个管家之权我只是现在不拿,不代表永远不拿。可如果我现在完全无作为,任由她剪除掉府上一切我可用之人——尤其是娘留下来的这批人,那将来就算我想拿,只怕也拿不到了。」 图舍儿明白过来,道:「小姐这算是,保存实力,以图将来?」 她想了一会儿,又道:「那,国公明不明白小姐的苦心呢?」 商如意眼角含笑看着她:「你说呢。」 而在另一边的膳厅中,厨房的人已将桌上的杯盏碗碟都收走了,宇文呈也终于吃饱了,打了个嗝道:「我就不明白二嫂怎么费那么大的劲,拖到院子里打四十板子,什么都招了,那还用问来问去的?」 宇文晔微微蹙眉看着他。 半晌,有些无奈的道:「炎劼,做人不能只凭力气,该动脑子的时候还是得动脑子的。」 宇文呈道:「哼,我就不喜欢。」 「……」 「我就是觉得,拳头和刀剑是比脑子管用的,不然刚刚让我去揍那个胡什么华一顿,保管他招得比吐得还快。」 宇文晔摇了摇头。 宇文呈大概也觉得跟他话不投机,下了桌子就走了。 膳厅内,只剩他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穆先从夜色中匆匆的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锦盒,打开来看,果然是那只失窃的越窑杯。 穆先笑道:「公子,完璧归赵了。」 宇文晔低头看着那杯子温润的光泽和流畅的线条,如同母亲生前周身的气息,总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而今夜,有一个人保住了这样的安心,也更让他安心了几分。 他说道:「送到茶房去,吩咐他们,好生放着,再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穆先捧起盒子就要走,刚走出两步,却听见宇文晔又叫他,急忙停下:「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宇文晔道:「你们怎么知道,要去登丰号拿东西?」 「是少夫人吩咐的。」 「她吩咐?她这几日都是在家里做事,怎么可能手眼通天的知道一定是登丰号?至少,应该是让你们出去满城打听才是。」 「这件事,属下也觉得奇怪,不过之前去登丰号的时候,属下特地问了那老板,之前有谁来打听过这杯子的事,那老板说,的确有个年轻人来问过。」 「是谁?」 「来人没留下姓名,可我听那老板的描画,二十来岁,身量与我相仿,南方口音,像是——之前沈家为少夫人送嫁的护卫。」 宇文晔眉头一皱:「高封?」 穆先道:「就是他。」 「……」 「说起来……那天少夫人找到我,让我们去办事,想来也就是这个。」 「那你们去了吗?」 「……」 穆先顿时低下头,满脸羞愧的说不出话来。 宇文晔皱着眉头看着他,脸上似有隐隐怒气,可想了想,又发作不出来,沉默了许久,他说道:「你,给我听清楚,也把话传下去让他们听清楚——今后,她的话,你们每一个字都要听,更要给我做到!」 「……」 「不管,不管我跟她,是何境遇。」 穆先这一下也明白过来,急忙说道:「公子放心,我等,一定会尽心竭力为少夫人差遣。」 宇文晔这才摆了摆手,穆先立刻离开了。 等膳厅最后一点烛火熄灭,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风很冷,可宇文晔推开房门,走进暖意融融的房间,却也并没觉得热了多少,反倒是看到床榻上熟悉的,纤细的身影时,掌心的汗更黏腻了一些。 他反手关上门,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一直到床边停下。 床上的商如意倒是躺得安稳,合目而睡,一床绵软的被褥只齐肩而盖,本是要露出一截脖子的,可她一头乌油油的头发也不知是之前翻身的缘故还是躺下时就没放好,半盖半裹的缠在她的脖子上,倒恰好护着她。 宇文晔看着她白净的脸上因为沉睡而毫无意识的表情,不知怎的又有些生气。 他最讨厌她这种毫无意识的样子。 每一次她毫无意识的样子,却又是最理直气壮的时候,每一句话看似无害,却句句都在戳人心窝,甚至比她算计的样子更让人讨厌。 只这么想着,宇文晔就忍不住咬了咬牙。 而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又或是天生出于对视线的敏感,即便是熟睡中的商如意似乎也因为他的咬牙切齿而感到了一点不安,微微蹙眉,身体也不自觉的扭动了一下。 这一动,脖子上的头发缠紧了她的脖子。 睡梦中的人立刻感到一阵呼吸困难,虽然不至于窒息,可她已经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了两声低低的轻呼声。 「哼!」 宇文晔冷笑了一声,又像是在看笑话,可看了一会儿,见她实在难受,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俯下身去,伸手轻轻的挽起她脖子上的一股黑发,才发现她的头发又多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而黑发一撩起,就露出了下面一截雪白的脖子。 宇文晔顿时呼吸一窒。 其实,夏天衣着单薄的时候,也不是没看到过她的脖子,却从来没有这样看到,细细的,雪白的,被手上的黑发映衬着,更显得莹白如玉,甚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这时,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商如意呢喃着又动了一下,被子滑落下去,露出了纤细的肩膀,和一痕嶙峋的锁骨。 宇文晔的呼吸渐渐沉重而炽热起来。. 冷青衫 第179章 你之前,猜对了 大帝书阁rg 几乎是从开始跟着皇帝北巡开始,一路到了北疆,被突厥突袭退回雁门城,之后获救返回东都,又得到官云暮的死讯,这几个月来,商如意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而这一天晚上,也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 但再醒来,却感觉眼前漆黑,呼吸受阻,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才发现自己睡下的时候明明盖得好好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竟被拉到头顶,将自己整个罩住。 难怪昨晚虽然睡得沉,却总感觉气闷燥热。 窝出了一头汗,商如意没好气的将被子推开,自己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一转头,才发现一室通明,大概已经过了辰时了。 她急忙要喊人,但一开口又急忙停下,再转头一看,发现属于宇文晔的那张卧榻上竟是空无一人,难道他一大早就离开了? 商如意这才叫人,很快,图舍儿和卧雪端着热水盆捧着毛巾进来了。 商如意问道:「他呢?」 图舍儿道:「小姐,姑爷一大早就起来,说是今天皇上早朝,他要进宫去谢恩。」 「……哦。」 商如意恍然大悟。 从众人跟随圣驾回东都到现在,皇帝一直辍朝,想来一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之前积压的事务,二来此次北巡伤亡了那么多人,各家回来也都要办丧事,像国公府,就举行了整整七天的丧礼。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二,也该要上朝了。 卧雪说道:「少夫人,公子临走前还特地嘱咐,说是少夫人这几天累乏了,让我们万不可来叫醒少夫人,让你能睡多久就睡多久。少夫人,公子可真心疼你啊。」 「……」 商如意不由得有些脸红。 她只嗔了一声「多话」,便自顾自的去梳洗,等到梳妆完毕才出了门,外面果然是大太阳,虽然冬天的太阳并没什么威能,但明亮的光照还是让人感到身心畅快。 商如意刚出去,就碰上了慧姨。 她对着她行了个礼,恭敬的道:「少夫人。」 商如意知道这一次的事自己算是得胜,但也远远达不到可以跟她分庭抗礼的时候,更何况,现在也不到对抗的阶段,于是仍然客客气气的道:「慧姨,这么早就起来忙了?」 慧姨若有所指的笑道:「不早了。」 商如意忍不住脸一红——就算谁都知道她这些日子很累,但睡到这个时候才起的确也没有做国公府少夫人的自觉,只能呐呐的混了过去。 慧姨笑道:「今天,倒是比平日都更忙一些。」 商如意道:「有什么事吗?」 慧姨不冷不热的道:「茶房一下短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管事的,这几日用过的杯皿器具都要往回收,没有熟手做这事,可是要比平日里多费几倍的功夫呢。」 商如意一愣。 慧姨又笑着对她说道:「少夫人这几日累乏了,还是再去休息休息吧,老身先去忙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商如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神了许久,这才若有所思的离开,但也没有立刻回屋休息,而是去了东院,在那里见到了还在为官云暮收拾一些遗物的锦云,和一脸憔悴的长菀。 虽然之前关柴房的时候,商如意交代过不可虐待她,但寒冬腊月被关在柴房里,显然也受了不少苦,可长菀只字不提,只连连拜谢商如意为自己洗刷了冤屈,一边哭一边道:「少夫人的恩典,长菀没齿难忘。」 商如意淡淡笑道:「你既然是清白的,那洗刷冤屈的事就是这府上的人该做的,并不是什么恩典,你不必如此。」 完,又看向锦云:「接下来——国公对你们,可有安排?」 锦云和长菀都摇了摇头。 见他们这样,商如意的神情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些许。 他们又交谈了一会儿,商如意才回到房中,因为心事重重的关系,连午饭都没有吃,就一直坐在屋子里发呆,而这一天皇帝的朝会也比平日时间长出数倍,大概是因为之前北巡的时候积压了太多公务,等到国公与宇文晔回到府中,已经过了申时。 宇文晔一推门,就看到商如意坐在屋子中央的矮几旁,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上面,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可眉心微蹙,目光涣散,又像是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他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她对面坐下,她还是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宇文晔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商如意仍旧入神的想着自己的事,口中喃喃道:「我在想,有的时候,做事得有做事的节奏,处置坏人其实很容易,但处置之后事情没人做,怕是比不处置的坏处还大……」 宇文晔一蹙眉:「嗯?」 而这时,商如意总算回过神来,急忙直起身:「唉?你,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不能回来?」 「不,不是,」 商如意苦笑,刚刚自己也是没回过神,随口一句话倒是把他给得罪了,忙笑道:「我还以为,你们还要再在宫中留一段时间呢。」 宇文晔淡淡道:「事情处理完了,不回来干什么?」 商如意忙问道:「今天去上朝谢恩,有什么事吗?皇上有说什么吗?」 「……」 宇文晔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目光突然尖锐了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么关心皇上说什么干什么?」 商如意一愣。 就算自己不算他的「夫人」,但好歹是身为国公府的少夫人,他们父子时隔那么久再去上朝,而且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回来,皇帝到底有什么安排,她难道不应该关心关心吗? 而且——明明昨天,他们两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为什么自己一问起他们上朝的事,他好像被人戳了一下的刺猬一样,又把全身的刺给竖起来了。…. 商如意不知所措,但心里也升闷闷的不悦。 于是淡淡道:「那,我不问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闷了起来。 可她不问了,宇文晔的神色反倒缓和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说道:「你怎么不吃午饭?」 商如意又是一愣,抬头看向他,他才刚回来,怎么就知道自己没吃午饭? 她想了想,轻声道:「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天寒地冻的,人不吃饭哪里扛得住?」 说完,也不等她再说什么,转头就吩咐让人去厨房传话,让送些饭菜来他们房里。厨房那边也一直没断火,很快就送来了一些热汤热菜。 说来也奇怪,明明之前一直没胃口的,这个时候一看到这不算丰盛的饭菜,反倒有了一点真实的饥饿感,商如意乖乖的拿起碗筷,吃了两口,胃口更开了一些,于是拿热汤泡饭吃了大半碗,连同一碟酸酸辣辣的凉菜也被她一扫而空。 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样子,宇文晔反倒冷哼了一声:「刚谁说没胃口的?」 商如意自己也有些脸红,呐呐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少些吃饭,倒是比在膳厅里吃东西更香。」 「……」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目光似乎也更亮了一些。 但他脸上还是面不改色,一边继续吃自己的,一边 淡淡道:「我可不会时时都陪着你在屋里吃饭,不过,家里也没那么大的规矩,只要爹不在,你可以让厨房的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没人会说你。」 见他还没吃完,商如意便又盛了半碗汤,一边细细的喝,一边道:「嗯。」 感觉到气氛又好了一些,商如意想了想,决定换一个问法,于是轻声说道:「说起来,你被册封为辅国大将军,肯定会比之前更忙,将来能回家吃饭的时间,肯定少了吧。」 「……」 宇文晔沉沉的出了一口气,道:「不是将来。」 「嗯?」 「今日早朝,陛下已经下旨,让我领兵两万前往收复兴洛仓——三日后出发。」 商如意一听,顿时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其实,她并不惊讶皇帝会派遣宇文晔去兴洛仓,毕竟之前册封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已经有数,而宇文晔在半岩寺的寮房内摆弄那些石子的时候,两个人也说得很清楚,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要落到他头上的。 商如意惊讶的是,皇帝竟然只让他点兵两万?! 要知道,王岗军之前就率众数万,而他们占领兴洛仓之后,打开粮仓赈济各路灾民,四周前往归附者数以万计,如今王岗军的规模少说也有十余万。 而兴洛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之前朝廷会失了兴洛仓,一来是守卫松懈,二来是为了征伐辽东,大部分军士都被调走;如今王岗军的人占领了那里,自然不会掉以轻心,要在这样一支队伍的手中夺回兴洛仓,又只有两万兵马,难度可想而知! 就在商如意眉头紧皱的时候,宇文晔又告诉了她一件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宇文晔看着她,目光闪烁,道:「你之前,猜对了。」 「嗯?」 「打下兴洛仓,如今带着王岗军在那里枕戈待旦,准备跟朝廷大战一场的,正是萧元邃!」. 冷青衫 第180章 帝心九重,真的没错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半晌,她慢慢道:「确定吗?」 宇文晔道:「兵部已经派了先遣部队两千人过去打前战,跟他们有一次交锋,也损失不少,有熟人认出来了对方领军的正是萧元邃。」 「……」 「看来,你之前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什么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果然找到了一个不是王土的地方东山再起。」 「……」 商如意苦着脸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时的自己,的确是有提点之意,但多是安慰一个已经穷途末路的人,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萧元邃果然只是龙游浅滩,那么快就东山再起,而且,马上就要跟宇文晔对上了。 现在回头来看,自己那些话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越想越懊恼,忍不住喃喃道:「我还想结个善缘呢……」 宇文晔道:「你想结善缘的心是没错的,只是在这乱世中,许多事情都是没有秩序的,善未必有善报。」 「……」 「今后,少对着别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顿了一下,只沉沉的出了一口气。 商如意倒是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了。」 但她心里还是在担心兵马的事,又问道:「可是,朝廷只给你两万兵马,这仗该怎么打啊?」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些柔和,但随即又冷峻了起来,开口时甚至冷笑了一声,道:「朝廷这次的算盘,打得是很精的。」 「算盘?」 商如意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宇文晔道:「两万兵马的确没有胜算,可这是我升任大将军之后的第一仗,如果打不下来,就会大丢颜面,这个辅国大将军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 「那朝廷又在盘算什么?朝廷难道不希望你赢?」 「那倒不是,朝廷当然希望我赢,我一定得赢。」 「那兵马——」 「所以,我必须得再调度一些兵马。」 听到这里,商如意愣了一下,再回头一想,立刻明白过来。 她哑声道:「朝廷是要,是要逼着你问爹拿兵马?」 「嗯。」 「……」 这一回,商如意的气息也有些不定了。 要知道,和先帝楚胤一般出身定川军镇的几位开国功臣,如盛国公一般,都是通过自身的浴血奋战打下的这片天下,他们每个人的麾下都有自己的府兵,这批府兵骁勇善战,比起朝廷的兵马更勇猛无畏。 但,他们只属于盛国公。 而这,也正是当今天子猜忌一些开国功臣,尤其是手上握着不少兵权的王侯公卿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功高震主,也因为他们实力不凡,时时刻刻都可能对朝廷产生威胁。 这一次,朝廷让宇文晔只能点兵两万前往夺取兴洛仓,许胜不许败,也就是逼着他拿自家的兵马出去拼,这样一来,仗打胜了,朝廷拿回兴洛仓,战败了,也能削弱盛国公的兵力。…. 商如意原本手里捧着的那半碗汤,许久没喝一口,早就凉了,这个时候她慢慢的放下碗,发现手指也已经冰凉。 不知为何,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杨随意—— 不,应该是楚旸。 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像个跌落人间的谪仙,虽然他孤傲不羁,甚至有的时候有些暴躁,怪悖,可商如意总是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很难懂的人。 但这个时候, 再回想起那张俊美的脸,那双总是多情微笑着的,细长的凤目,她却感到了一阵寒意。 天子,就是天子。 帝心九重,真的没错。 皇帝可以在最危难的时候倚重他,在他母亲过世的时候拔擢他为大将军,为国公府挣尽了体面,但同时,也会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算计他…… 甚至,通过他,算计整个国公府。 商如意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微颤着,慢慢收拢,握紧了拳头。 看着她神情凝重的样子,再回想起今天在朝堂上,看到那位高高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回想起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那些话语,宇文晔不知怎的又感觉到胸口一阵憋闷,顿时也没了食欲,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他状若不在意的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道:「我并不想知道,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人,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 「我只想告诉你,有的时候,别用太简单的心思去对待一个不简单的人。」 「……」 「皇帝,天子,不是你该去——招惹的人。」 「……」 商如意沉默了许久,似乎也觉得自己反驳不了他的话,虽然他的话听起来颇有些扎人,但她还是垂下眼睑,轻声道:「我知道的。」 宇文晔看着她完全不反驳的样子,欲言又止,挣了半晌,才道:「知道就好。」 说完,便站起身来。 商如意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宇文晔道:「父亲交代了,让我回来休息一下,就去书房找他。」 商如意忙道:「哦,那你快去吧。」 他竟然还留下来跟自己一道吃了一顿饭,想来国公也在书房等急了。于是商如意立刻起身送他到门口,宇文晔觉得她有些过分庄重了,没好气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子里,然后说道:「让人来把东西收拾了。还有——你,这两天可以帮我准备行装了。」 商如意一愣:「我?」 她虽然已经嫁过来好几个月了,也不是没有整理过行装,但好像,这还是宇文晔第一次出征,而要她为他准备行装的。 见她犹豫的样子,宇文晔脸一沉:「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得很急,衣袂挥洒扬起的一阵风一下子扑到商如意的脸上,商如意被这一阵冷风吹得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对着已经走远的背影轻声道:「我也没说不愿意啊……」…. 她回到房中,不一会儿,厨房的人就来收拾了碗碟,而等到这些人一走,她便开始一个人在房中忙碌,清出了宇文晔的一些衣裳——兴洛仓离洛阳不远,天气也不会差太多,只是打起仗来,难免磕碰,自然是要准备一些厚实耐磨的袄子,连同皮靴也多备了两双。 等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傍晚。 就在商如意将最后一个包袱打好放到一边的时候,书房那边来人传话,宇文渊让她也过去,说是有事要跟她商量。 商如意心中疑惑——他们父子两不是在讨论出兵兴洛仓的事,又跟自己商量什么? 但她还是立刻起身过去了。 可是,刚走到书房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宇文渊大声的呵斥:「我的话,你就是不肯听就对了!」 这一下吓得商如意立刻驻足,竟有些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但定了定神,还是往前走去,只是刚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穆先神情复杂的叫住了她:「少夫人。」 「嗯?何事?」 「……」 穆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她拉到一边轻声说道:「今 天,小的在宫门口等候国公与公子下朝的时候,好像看到,看到王将军拉住国公,说了几句话。」 商如意睁大眼睛:「他说了什么?」 穆先道:「小的站的远,也没听清,但国公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 「少夫人你——留神。」 商如意皱起眉头,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这个王绍及,真是死性不改,之前在自己这里吃了几次哑巴亏,还要来找麻烦,他在宇文渊面前说的,只怕不是什么好话! 难道,他说的是雁门城中发生的那件事?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神也有些乱了,而这时,书房里已经传来了宇文渊的声音:「如意来了吗?」 商如意清了清嗓子,忙道:「是的,爹。」 「进来吧。」 「是。」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了书房。 进去一看,跟平常一样,宇文渊坐在桌案后面,显然是刚刚生过气,脸色不怎么好,一只手肘支在桌面上撑着额头,眉心几根悬针纹已经深得化不开;宇文晔则跪坐在他的下手方,同样面色凝重,商如意走进来,他也并不抬头。 商如意轻声道:「爹,您有什么事要跟如意交代的?」 「……」 宇文渊没有回答她,而是一只手撑着额头,商如意完全看不到他的脸色。 只隐隐察觉到,这位盛国公身上的气息与平日不同。 他出身定川军镇,身经百战,平日里本来就是个很有压迫感的人,可在商如意面前,他却拿出了一个疼爱儿媳妇的公公的样子,总是笑眯眯的,跟宇文晔说话的时候也都向着儿媳妇,这让商如意无意识中也忽略了他身上本来的煞气。 但这一刻,他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商如意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再动。 半晌,宇文渊沉沉道:「如意,听说陛下已经下令赦免了沈大人,他们不日就可以回到东都了,是吗?」 商如意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急忙站直了身子,回道:「是的。」 宇文渊慢慢将手放下来,抬头看向她,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似乎也有隐隐的一层阴霾,目光沉得让人心中一悸。 他道:「怎么,独赦免了他呢?」. 冷青衫 第181章 一开口就能搅弄风云 大帝书阁rg 这句沉甸甸的话,也像是一块冰冷的大石头,一下子压到了商如意的心上。 她几乎可以肯定,王绍及一定是伺机报复,故意将雁门城发生的那件事告诉了宇文渊,说不定还有些添油加醋,就是为了看自己,或者说,看国公府的好戏——而宇文渊并没有直接询问那件事,却是从沈世言被赦免这件事来问,一来,是给自己留些面子,二来,他也不想让国公府真正闹出不堪的丑闻。 又或许,他对自己这个儿媳,终究还留有一点余地。 而这个时候,自己的回答就尤为重要,否则,一旦让他对自己彻底失望,那她身为国公儿媳的身份,甚至将来的路,都会一夕崩毁。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呼吸都紧绷了起来,思前想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我——」 可她的话没出口,就听见宇文晔平静的说道:「父亲,这件事刚刚为何不问我?」 宇文渊皱着眉头看向他:「你?」 宇文晔道:「说起来,这件事也是儿子不对。此次跟随陛下北巡,儿子——一时疏忽,跟如意分路而行,我要比他们晚到数日。我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阿史那刹黎已经围攻了雁门城许久了。」 「……」 「如意她,她是被阿史那刹黎的鸣镝射中,才受了伤。」 「什么?」 宇文渊大惊:「之前你们只说她受了伤,我还以为她跟别人一样,是在逃亡中被突厥兵所伤,怎么是被阿史那刹黎的鸣镝所伤?!」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商如意:「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 言语之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商如意也有些惊愕,原来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看来,是宇文晔有意将话说一半藏一半,这样一来,宇文渊现在才知道自己是被鸣镝射中,自然会对她更有些疼惜之意。 那很多事再解释,也就容易得多了。 商如意忍不住低头,偷偷的瞥了宇文晔一眼——他,好像是在帮自己。 宇文晔继续说道:「之前不说是怕您担心,如今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如意当时身受重伤,可雁门城城门将破,将士们却毫无斗志,她就斗胆向皇帝陛下谏言,停止征伐辽东,这样一来,军心大振,才得以守住了雁门城。陛下恩赏,还——亲自护送她回去养伤。」 「……」 「之后,我又赶到,杀退了阿史那刹黎的大军,才解了雁门之围。说起来,王绍及因为被抢功的事,一直嫉恨我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商如意一边看着他,一边心里轻轻的叹息。 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他平时话不多,也冷冷的,却没想到,一开口就能搅弄风云,甚至颠倒黑白,虽然事情都是那些事,但被他调换了一下顺序,增减了一些言语,这件事一下子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也更显得王绍及的居心叵测。 宇文晔接着道:「是因为她护驾有功,所以陛下才赏赐了她,赦免了沈伯父。」 「……」 「只是,那个时候若儿子能陪在她身边,有些事,也不必她去犯险了。」 话语间,竟似有些愧疚。 商如意的心原本紧张,这个时候竟不自觉的柔软了下来,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却见宇文晔也看着她,目光竟也柔和,这一对视,两个人的身子同时一颤。 商如意突然感到心口一麻。 而宇文晔已经淡淡的垂下眼睑。 见此情形,商如意暗暗的伸手用力的捏了自己一把——她得让自己清醒。 宇文晔一直都是这样, 他很清醒的在外人面前做好了一个夫君该有的样子,可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人是谁,他从来没有糊涂过。 而自己,也不该因为他的这个温柔面具,再糊涂! 宇文渊看了看自己这对佳儿佳妇,半晌,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道:「原来是这样,难怪皇——如意,倒是你受委屈了。你舅父的事,爹也没能帮上你什么。」 商如意忙道:「爹这话,让如意怎么受得起。」 她说完,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来这关,暂时是过了。 于是又说道:「爹叫如意过来,就是这件事吗?」 宇文渊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商如意便坐到了宇文晔的身边,然后听见他说道:「爹叫你来是跟你商量,你和晔儿的房里现在只有两个人服侍,听说那个小的还是刚买来没多久,也不怎么懂事,爹想着,再给你一个人用,你可愿意。」 商如意一听,眼睛亮了。 她几乎已经能猜到,宇文渊要把谁给她了。 事实上,这件事就算宇文渊不开口,她也得找个时间问自己这位公公要,官云暮死后,她身边的人虽然不多,但如何处理也是个问题,一些小丫头小厮要么派到园中各处,要么给些钱就能打发,可有些人安排,就不是那么简单的。 于是,她微笑着说道:「一切,都听爹的安排。」 宇文渊摆了摆手:「也不能什么我都安排,人还是你自己来选的。」 「选?」 商如意顿时一愣。 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晔也微微蹙眉:「爹说的是——」 宇文渊道:「一个,是服侍你娘的锦云,还有一个,也是服侍过你娘的,就是长菀那个丫头。」 「……」 「他们两在府里的时间都不短了,都是知根知底的。一个老沉持重,一个年轻伶俐,都是得用的人,就看你们挑哪一个。」 这一下,商如意突然不说话了。 其实,这件事宇文渊自己安排了也就罢了,又或者,在他跟宇文晔两个人之间说一说也能安排的,为何一定要把自己叫过来选人。…. 而这时,之前图舍儿无意中说过的一些话,开始在她的耳边回响起来—— 「那个叫长菀的,向来心高气傲,听说还念过几年书,夫人也不怎么让她做粗活……」 她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眼看着身边的宇文晔眉心微蹙,似要开口,她急忙抢先一步道:「爹,如果可以的,如意想让长菀留下来。」 「……」 「……」 整个书房里都安静了一下。 商如意立刻感觉到,身边有一道炽热的目光紧盯着她,而这个时候她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轻声说道:「之前越窑杯的事,长菀受了些委屈,是如意没有顾全到她,让她留下来,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宇文渊目光闪烁着看了她一会儿,温和的道:「你倒是宅心仁厚。」 「……」 「也罢,那丫头——也正好,就放到你们屋里吧。」 一听到这话,商如意心里也越发有底,也更明白自己的选择没错,但她又接着说道:「如意还有一件事,想要请爹示下。」 宇文渊道:「什么事,你说。」 商如意道:「云姨她——如意想着,能不能让她去茶房管事。」 「茶房?」 「是,之前的事处置了两个人,茶房那边人手不够,尤其还少了一个管事的,这两天看来都有些乱了。云姨是府上的老人,也熟悉这些规矩,倒是比另调人过 来便宜得多。」 宇文渊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想得周到。」 「……」 「也好,让她去茶房也好,免得在前头走动,磕磕碰碰的也不好。」 商如意听到这话,心中一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宇文渊这话,说得简单,倒好像蕴藏了更深的东西,可看他脸上却是淡然的,好像全然不在意的神情,一时让她也有些怔忪。 但她心里明白,自己这位公公,虽战功卓著,却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夫。 于是,轻声笑道:「多谢爹。」 她说完这句话,这件事也算议定了,这时,身边突然响起了宇文晔冷冷的声音:「父亲,若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先退下了。」 商如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暗下来,而书房中的烛火不够亮的关系,他的脸色,好像有点沉。 宇文渊看着他,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耐的摆摆手:「你下去吧,刚刚跟你说的事,你自己去想清楚,还有不到三天了。」 宇文晔不应这话,只站起身来对着父亲行了个礼,便转身要退出去。 商如意也慌忙跟着他行礼,正要离开,却听见宇文渊又在身后叫住了她:「对了如意,还有一件事。」 商如意停下脚步:「爹,什么事?」 走在前面的宇文晔,脚步也停在了门口。 只见宇文渊问道:「你这一次去雁门郡,跟皇后娘娘见过面了吗?」 「……?」 商如意一愣。 而这一愣的时候,她好像也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沉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宇文渊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急忙回答:「是,这一次如意受了伤,皇后娘娘亲自来探望,对我多有关切照顾。」 「……哦。」 宇文渊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然后说道:「今日下朝的时候,娘娘身边的内侍过来传了话,说是——娘娘跟你投缘,也关心你的病情,让你闲暇无事,进宫去陪她说说话。」 「啊?娘娘让我进宫?」 「你可愿意?」. 冷青衫 第182章 脉门都被她扣住了 大帝书阁rg 这种情况下,愿不愿意都只能回答愿意。 可商如意的心里却一下子乱了套,一时间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置身在一个什么样混乱的泥沼当中。 之前以为她会因为皇帝跟自己的事而怪罪自己,可她没有;身为她的爱女的新月公主因为自己的缘故,与宇文晔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她也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敌意……这些,已经足够让人疑惑了。 现在,江皇后甚至还主动向国公示好,表示愿意与自己亲近? 江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商如意一头雾水的时候,身后的宇文晔突然道:「父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宇文渊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还是冷冷答道:「陛下留你说话的时候,我先出乾阳殿,在殿外,娘娘的内侍来传的话。」 说完,他又转向商如意:「你可愿意啊?」 商如意想了许久,才谨慎的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如意自是愿意。但,这也要看爹的意思。」 宇文渊看了她一回儿,也想了想,道:「娘娘既然开了口,那你就去吧。」 「是。」 「只是,进宫之后,万不可胡言乱语,凡事需得谨慎小心。」 「如意明白。」 宇文渊这才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两人退出书房,关上了门。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点亮,但光线并不强,商如意回头,就看见宇文晔高大的身形在那光线下,愈发显得高大壮硕,又好像投下了更深的阴影,将自己笼罩起来。 也因为背光的关系,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感觉到,他那冷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晦暗不明的光,紧紧的盯着她:「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跟皇后——」 「我跟皇后?我们没什么呀。」 商如意有些诧异,他为什么要问这件事,明明皇后娘娘只跟自己见过一面,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于是轻声道:「那个时候,你也只问了……陛下的事啊。」 「……」 听到这话,宇文晔像是一噎。 半晌,他生硬的「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去。商如意觉得他好像有些生气,但不是对着她,反倒像是对着他自己似得,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回到了房中。 天色已晚,卧雪他们已经点亮了屋子里的烛台,橘红色的烛光将整个屋子映照得朦胧温暖,让人一走进去,再烦躁的情绪好像也瞬间被抚慰了,宇文晔生冷的气息也在这一刻慢慢的缓和了下来。 他走到矮桌前坐下。 商如意走过去,轻声问道:「还要吃点东西吗?」 宇文晔摇头:「不必了。」 商如意其实也没什么胃口,便挥手让卧雪退下,然后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轻声问道:「我刚刚过去的时候,好像听见爹在说话——你们,是什么事谈不拢啊?」….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 商如意继续道:「是,调兵的事吗?」 「……」 宇文晔沉默了一下,道:「你,不要老是问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商如意一怔。 下一刻,她也明白过来,寻常女子,尤其是已经嫁为人妇的姑娘小姐们的确每日都应该做些相夫教子,哪怕针织纺线的家务,打打杀杀的事情好像都是男人们的事,就算他有雷玉那样的朋友,也并不代表他就希望身边的女子都是那般的人。 就好像——新月公主。 宇文晔喜欢的,应该是如那般甜美娇憨的女子吧。 所以,对于自己一天到晚关心前线战事,甚至还曾经在雁门城亲自上阵去跟突厥兵对射的事,他大概也并不觉得喜欢吧。 …… 不过,自己也没有必要一定要做出他喜欢的样子。 想到这里,商如意轻声说道:「我也是关心你啊,这一仗想也不好打,若你的兵力不够,那可麻烦了。」 「……」 宇文晔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显得纠结又复杂,过了许久,才慢慢道:「父亲打算给我一万兵马。」 商如意一听,眼睛亮了:「这,够了……吧?」 朝廷才给了两万,宇文渊就给他一万,虽然人数上未必能占绝对优势,可宇文渊的府兵骁勇善战,一万人马足当三万人马用了;而王岗军,虽然人数众多,可到底是招揽的各路流民草寇,没有专门的训练,战斗力肯定不能跟国公的兵马相抗衡的。 但,她到底也是半个门外汉,不敢把话说满,只能用问询的目光看着宇文晔。 三万兵马,还不够吗?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个样子有些好笑,嘴角忍不住抿了一下,却还是沉着脸,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没要。」 「什么?为什么不要?」 「我又想了想,朝廷的两万人马,够用了。」 「……!?」 商如意都傻了。 她急切的往他身边挪了一下,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捏着道:「这怎么能够?二哥,你可不要犯傻。」 「……!」 宇文晔的心微微一震。 并不是因为她口中足以激怒自己的话,而是——那扣在自己手腕上,纤细中带着一点凉意的手指。 明明她的力气不大,可不知为什么,宇文晔却觉得自己的脉门都被她扣住了。 一时间,呼吸凝滞。 而商如意还在认真的说道:「你刚刚自己不是也说你还需要调度一些兵马,为什么爹给你,你又不要了?二哥,这种时候不能赌气,你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啊。」 宇文晔微微蹙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人?」 商如意一怔,也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口无遮拦。 忙说道:「不是。」 「那,」 宇文晔说到这里,莫名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目光闪烁着盯着她:「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 商如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还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腕,虽然并非肌肤相亲,可自己的动作,实在有些——过分。 她慌的将手缩了回来。 而看到她这样,宇文晔的目光却比之前更专注了一些,紧盯着她不放:「说啊。」. 冷青衫 第183章 人世间,没有过不去的情关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开始质问这个—— 说起来,如何打仗也是他的事,自己关心他,就算不站在妻子的立场,也是站在一个家人的立场,为何反倒把问题牵引到自己如何看待他上了? 而就在她心中纠结的时候,宇文晔的目光却比之前更专注了一些,甚至逐渐逼近她:「说。」 「我——」 「笃笃笃。」 就在商如意将要开口的时候,一阵很轻,却很突兀的敲门声一下子插入两人中间,商如意一震,像是找到逃生之路一般,急忙往后挪了一些,退避开他的目光,转头道:「谁啊?」 宇文晔皱起眉头。 门外传来了一个怯怯的声音:「公子,少夫人,是奴婢。」 是,长菀的声音。 商如意一听是她,便大概猜到是什么事,道:「进来吧。」 宇文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门被推开,长菀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之前被关了几日,虽未受虐待,但到底吃了些苦头,憔悴了不少,这两天养回来了一些水灵清秀,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袄子,越发显得白净漂亮。 只见她走过来,对着两人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说道:「刚刚,慧姨的人来说,让奴婢将来到公子和少夫人的房中伺候,奴婢特来向公子和少夫人道谢的。」 说完,跪下磕头。 商如意平静的说道:「之前关了你几天,让你受委屈了。今后,就好好的做事。我嫁来府上没几个月,对很多事都不是熟,身边的人也都是新的,也就是你——在娘身边服侍了那么久,也更知道如何服侍公子的。」 长菀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宇文晔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去。 「是。」 「你下去吧。」 「是。」 长菀起身,又对着他二人行了个礼,这才退出了房间。 等到门关上,她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商如意才回过头,却见宇文晔的脸色突然又变得不太好看起来,尤其盯着自己的时候,目光不像刚刚那样炽热,反倒又透着一些熟悉的冷峻来。 商如意一愣:「怎么?」 「……」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你知不知道——」 说到一半,他自己却停了下来,又看了商如意一会儿,然后沉沉的出了口气,像是不屑再跟她说话一般,起身便走回到他的卧榻上睡下了。 商如意坐在远处,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只觉得宇文晔越来越喜怒无常了,虽然他以前很喜怒不形于色,但不像现在这样那么难把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想了想,大概是面前还有一场苦仗需要他去打,心里难免有些不快,便也不跟他多计较,自己走回到床边也睡下了。 一时间,房子里安静了下来。 可就在商如意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仿佛听见房中有人长长的,更沉沉的,叹了口气。…. 「唉——」 第二天一起床,宇文晔已经离开了。 商如意起得也不算晚,但看着对面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卧榻,再看看自己,不知怎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洗漱的时候也一言不发,直到厨房送来早饭,她坐下吃着的时候,才状若无意的问道:「公子什么时候走的?」 图舍儿刚要开口,一旁的长菀已经抢着道:「公子刚过卯时就醒了,没在家里吃饭,天不亮就出去了。」 商如意道:「他去哪儿了?」 「这,奴婢不敢问。」 「哦,无妨。」 商如意点点头,也并不责怪 她,倒是长菀又轻声说道:「只是,奴婢看公子的脸色好像不是太好看,眼睛也是红的。」 「是么?」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想了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吃过早饭,时间就不早了,商如意去跟锦云说了一会儿话,回来的路上,感觉到跟在身边的图舍儿一直欲言又止的,忍不住笑着回头看她:「你这一路上都闷着,有什么话就说。」 图舍儿立刻道:「小姐,那个——」 可她的话没说完,看了前方一眼立刻又咽了下去,商如意转头一看,是长菀匆匆的走了过来,说道:「少夫人,雷大小姐来访。」 「雷玉?」 商如意一听,脸上露出点喜色:「快请去——」 她想了想,道:「请到我房中。」 长菀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了,商如意忙让图舍儿下去吩咐厨房送些茶点来,自己则匆匆的回到房中,刚一坐下,长菀就领着雷玉进来了。 商如意忙起身,两个人相见之后,商如意笑道:「你今天怎么想着过来?」 雷玉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不想我来?」 「怎么会?」 商如意笑道:「你来,我高兴得很。」 她过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几乎没什么朋友,嫁到宇文家,虽然之前认识了一些宇文晔的朋友,但一场变故,裴行远他们几个全都被流放了,只剩下一个硕果仅存的雷玉,加上这一次在雁门郡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她平日里闲暇无事,的确是希望有人能多走动来往。 看着她热切的样子,雷玉才笑道:「之前伯母的丧礼上,我看你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所以今天过来看看你。嗯,今天气色好多了。」 商如意道:「多谢你还记挂着我。」 这时,图舍儿带着人送来了炉子和茶点,两个人一边煮茶一边吃点心,闲话了几句,商如意道:「可惜今天二哥出去了,不然他在家里,咱们三个也热闹些。」 雷玉又瞥了她一眼。 事实上,她过去经常上门找宇文晔,的确是存着那一点心思,哪怕他成亲之后,心中的绮念也难改,可去了一趟北疆,跟这商如意一番生死折腾下来,好像之前的念头淡了许多。…. 人世间,似乎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情关。 于是淡淡道:「我知道他不在家。」 「啊?」 商如意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就看见雷玉瞪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他今天肯定要去兵部和户部办事,才来的!」 见她理直气壮这个样子,商如意顿时有些明白过来了。 雷玉这个女子,不愧是将门之后。 爱,爱得坦荡;断,也断得利落。 她不仅羡慕她,甚至有些欣赏她了,于是,将煮好的一碗茶调好,送到她手中,雷玉高傲的哼了一声,接过来。 两个人虽然没有多余的话,可一切的情感,却都在这一送一接之间了。 两人相视而笑,而各自喝了几口茶,商如意的心里其实还记挂着雷玉顺口说的那句话,便又问道:「对了,你刚刚说,他今天要去兵部和户部办事,办什么事啊?」 雷玉看着她:「你这都不知道?你对军中的事,不是很了解吗?令尊生前不是骠骑将军吗?」 商如意苦笑道:「父亲生前的确说过不少将兵之事,我无意中听着都记下了。可在我出生之后,他就没再领过兵,所以,这些事情我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 雷玉点点头,又故意奚落她:「哼,连这都不知道,你怎么做辅国大将军的妻子啊。」 商如意只对着她笑。 雷玉道:「听仔细了,我教给你。」 商如意对着她一拱手:「是。」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而雷玉一边笑一边也认真的告诉她:「将军出征之前,要去兵部点兵。如果权力够大,还可以选兵。」 「选兵?」 「是啊,虽然同是朝廷的人马,但都是良莠不齐的。勤于操练的兵士和膘肥体壮的骏马,可比稀松懒散、骨瘦如柴的兵马好用得多。」 商如意点点头:「这倒是。」 雷玉道:「凤臣之前没有领过朝廷的兵,但他在世伯的手下打过不少仗,兵部的人可糊弄不了他。再有就是去户部批粮草。」 商如意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雷玉道:「正是这话。幸好这一次兴洛仓离得不远,他倒不用太为粮草的事担心。」 商如意苦笑道:「其实,最担心的才是这个呢。」 「……」 雷玉一怔,再想想,也觉得她说得对,忍不住道:「真不知道朝廷的人是怎么安排的,连这么重要的粮仓都能失守。」 谈起这个,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可心情,却都不自觉的沉了下去。 就算两个人都是名门贵女,寻常人看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但其实他们两一个心有盘算,一个关心大局,不可能不知道如今的天下是何等的混乱局面;再加上这一次北巡的遭遇,更能明白,眼前这一盏茶,一炉香的静谧岁月,不过是片刻的宁静。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破。 更何况,如今,叛军所燃起的战火已经不在别的地方,已经烧到了兴洛仓——离东都洛阳,只百里之遥。 这是他们所知的,叛军离洛阳,最近的一次! 两个人沉默良久,雷玉沉声道:「你知道吗,凤臣这一仗,对朝廷来说,意义重大。」 商如意看向她。 雷玉道:「他能夺回兴洛仓,朝廷才有再在东都持续下去的可能。」 「……」 「否则——」 商如意的心顿时有些下沉,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自觉的低哑了许多:「否则,如何?」. 冷青衫 第184章 你心里,就不难受吗? 大帝书阁rg 两个人就着茶点聊了半日,难得投机,商如意还留雷玉下来吃了便饭,等到她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酉时了。 商如意一直送她到了门口。 雷玉上马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回头看了商如意一眼,轻声道:「我不日就要随父亲前往河北平定叛乱,是何结果,尚未可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怕是很难再见面了。」 商如意道:「你们一定要小心。」 雷玉苦笑一声,又看向她,目光闪烁着道:「在这样的乱世,手中的一点兵马,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你们国公府……也要小心。」 说完转身利落的上马,离开了。 商如意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又回想着她刚刚的话,沉吟半晌,才慢慢的转身往回走。 刚回到房中,长菀便问道:「少夫人,要准备晚饭了吗?」 商如意想了想,道:「让厨房为爹和二哥准备吧,我这边就不用了。」 「是。」 长菀应声,转身便下去了。 商如意一边坐下,一边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这长菀生得很好,难得看到这么细皮嫩肉的侍女,身材袅娜,走路的时候还有些弱柳扶风的味道,商如意看着她的背影,也觉得好看。 倒是图舍儿看了一眼,回头对着商如意,又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感觉到了她的吞吞吐吐,商如意忍不住笑道:「行了你有什么话快说吧,憋了你这一个下午,都快给你憋出病了。」 图舍儿急忙要说什么,但想了想,却又缓下来,道:「小姐为什么选她?」 商如意微微挑眉:「嗯?」 「奴婢听说,国公本来是打算让云姨来服侍小姐的,她又稳妥又好,小姐为什么不选她,反倒选这个长菀?」 「怎么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这个长菀好吗?怎么现在又不喜欢她了?」 「说她好是一回事,来服侍小姐和姑爷,又是另一回事。」 商如意笑着看着她:「怎么不一样了?」 图舍儿咬了咬下唇,终于轻声说道:「今天早上姑爷早起,平时都是奴婢们去服侍的,可今天,她抢着就过去了,为姑爷更衣穿鞋,一点都不让别人搭手。」 「……」 商如意微微一怔。 图舍儿又低声道:「尤其是,她去为姑爷穿衣裳的时候,那个样子——好亲密哦。」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的笑道:「这还不好,让你们都偷懒了。」 「不是的,」 图舍儿噘着嘴道:「奴婢才不是爱偷懒的人呢,要紧的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的样子,就好像,好像——」她憋了半日,终于轻声道:「就好像,姑爷该是她的人一样……」 说出这些话,图舍儿也有些脸红。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 沉默半晌,她笑了笑,道:「你这丫头平时迟钝,这件事上,你倒是挺精的。」…. 图舍儿睁大眼睛看着她:「小姐,你的意思是——」 商如意道:「傻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都能看得出来,为什么看不出来长菀迟早是要给宇文晔的。」 「……?!」 图舍儿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商如意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你忘了茶房的人诬陷长菀的时候,你是怎么说她的?你说她——心高气傲,念过几年书,平日娘也不让她做粗活。」 「是啊。」 「我且问你,你看哪一家王公贵族会养这么个人?」 「……」 「娘生前为 人轻简,最不喜欢热闹,平日里能贴身服侍的也只有云姨一个人,为什么却要一个长菀跟着她,又不做粗活,是为了什么?」 图舍儿突然有些回过神来:「难道……?」 说到这里,她的脸有些红了。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了,寻常门阀公子到十六七岁上还没娶妻,家里也一定会给一个通房丫头,一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二来也怕他被人带到外面去学坏,再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症就不好了,所以,身为母亲的一定会在身边选一个年轻貌美的丫头提前准备好,等到了年纪就给自己的儿子。 这长菀,显然就是官云暮选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宇文晔成亲了还没给,但这一次宇文渊问自己如何选,显然是探她的口风,而商如意选了她,也算是顺水推舟。 图舍儿闷了许久,才又看向商如意,轻声道:「小姐,你心里,就不难受吗?」 ……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可这个时候,她并不是去感觉心口那一阵不可自抑的憋闷,而是回想起了当初宇文晔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不过是一场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钱货两讫,何来的难受呢?她不过是做好自己宇文少夫人的本分罢了。 于是笑道:「这有什么好难受的?」 图舍儿虽然知道她不难受是最好,可听见她说不难受,却不知为何反倒不安起来,嗫喏道:「可是,你跟姑爷成亲还不到一年,这样——小姐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商如意平静的道:「没有。」 看见图舍儿还要问什么,她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便打断了她的话,道:「我是他的妻子,更重要的是,我还是国公的儿媳。」 「……」 「这些是我该做的。」 图舍儿一怔:「国公,的儿媳?」 「没错,」 一提到这个身份,商如意的神情,甚至连信念也更坚定了起来,道:「身为国公的儿媳,我做好这个身份就够了,其他任何感情什么的,都是多余。舍儿,将来也不要再说这些话,听起来不好,明白吗?」 「……」 不知为什么,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图舍儿很清楚,自家小姐是个多柔软,多有感情的人,可现在,或者说,从出嫁开始,她变得异常的冷硬了起来。 虽然这样未必就不好,可她却总是为她担心。 但现在这样,不好再多说什么,图舍儿只能轻声道:「我明白了。」 「行了,你出去看看厨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如果爹跟二哥还没回来,就让那边先热着饭菜,让他们回来也吃得热热的。」 「是。」 图舍儿应声,便转身往外走去。 可就在她刚一打开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惶的低呼:「啊!」. 冷青衫 第185章 去山西,还是留在东都?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急忙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口,如同一座大山,几乎将背后已经快要消失的夕照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一双冷峻的眼睛,因为背光的关系,却显得更亮了一些。 只是,那眼中的光,又像是一道锋利的剑芒,看向谁,就要刺穿谁的身体,那种强大的压迫感,难怪图舍儿会吓得惊呼起来。 这个时候她也回过神,急忙后退一步:「姑,姑爷。」 那是,宇文晔?! 商如意不由得一怔——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刚刚他们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下意识的一阵战栗,可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就算他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也并没有什么,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她就不信他不知道,而自己这么安排就是正当的,也犯不着对他有什么心虚的。 这么一想,她也沉静下来。 只见图舍儿急忙道:「姑爷恕罪,奴婢刚刚,失礼了。」 「……」 宇文晔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不知道他今天在外面是不是办事不顺,身上透着一股浓浓的煞气,甚至,比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还更让人心惊胆战。 图舍儿甚至都不敢再乱动。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沉沉道:「下去。」 图舍儿呼出一口气,又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急忙退了出去。 等到她离开,宇文晔这才反手关上了门,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而随着他走近,他身上那股悍然煞气也慢慢的充盈了整个屋子,压抑得甚至让商如意有些呼吸不顺。 但,他到底怎么了? 商如意怎么想,也肯定跟自己刚刚说的话无关,看来,应该是他今天出去办事不顺。 想到这里,她上前一步,小心的问道:「怎么,今天出去办事,不顺利吗?」 「……」 宇文晔没说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已经不仅仅是冷峻,简直想是要把人吞了。 就在屋子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快要被拉崩的弓弦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然后就听见宇文呈跑到门口喊道:「二哥,你不是回来叫二嫂的吗?怎么叫了半天还不过去啊?」 「……」 「二哥?爹在那边等我们呐。」 商如意一愣,再看向宇文晔,却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上那几乎快要凝聚成形的煞气慢慢消散,只面无表情的看着商如意:「我们马上过去了。」 「哦。」 门外应了一声,宇文呈便又跑了。 而屋子里仍然安静,可气氛却又跟之前完全不同,商如意刚要说什么,宇文晔却只丢下一句「爹有话要跟你说,跟我过来」转身便开门走了出去。 商如意定了定神,一时间还有些弄不明白刚刚那一刻的压抑气氛到底所为何来,但还是立刻整了整衣衫,跟着走了出去。…. 到了暖屋,父子三人已经各自坐下。 宇文渊坐在正上方,一看到商如意进来,立刻对着她招手:「如意来了,快坐下。」 商如意行了个礼,走到宇文晔的身边坐下。 可她刚一坐定,宇文晔却又面无表情的往旁边挪了一些。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幸好这时宇文渊已经开口道:「知道今天雷家的丫头来找了你们,你应付了大半天,一定是累了,但爹有些要紧的事,只能在今晚把你们都找来说清楚。」 商如意忙道:「爹,什么要紧的事啊?」 宇文渊叹了口气,道: 「明日,爹就要去太原了。」 这话一出,商如意的心顿时一沉。 说起来,其实在她出嫁之时便是嫁去的太原府,就是因为宇文渊任职山西抚慰大使,被朝廷外放到了太原;而之后,却因为朝廷要对辽东用兵,将他派往辽西督运粮草,而其余子女被召回洛阳,所以才居家迁回东都。 如今,辽东战事停滞,宇文渊自然还要官复原职。 只是—— 商如意忍不住转头看了宇文晔一眼。 而宇文渊已经说道:「陛下既然不再攻打辽东,那我自然是要再回山西的。可眼下,却跟来时的情况有些不同。」 说着,他分别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这两儿子,道:「呈儿已经去学堂念书了,也就不是以前的野孩子了;至于晔儿……你如今是朝廷的辅国大将军,自然也不是爹走到哪儿你就要跟去哪儿的杂兵。」 两个儿子都没说话,但宇文呈明显有些不服气的嘟起嘴。 宇文渊道:「所以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问问你们,接下来你们是如何打算的。呈儿,你先说吧。」 宇文呈看看他,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哥嫂,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在这里刚上了几天学堂,若是就跟着爹回山西,书就落下了。我不去,我要留在洛阳。」 宇文渊闻言,只点点头,但没说话。 又看向宇文晔,但这一次,他并没有问宇文晔,而是直接说道:「你后天就要领兵出征,爹自然是管不了你了。」 宇文晔沉声道:「爹有什么要吩咐儿子的?」 宇文渊瞪了他一眼,又轻哼了一声,道:「你不要我的兵马,无所谓,你若觉得能领着朝廷的两万兵马拿下兴洛仓,你就去吧。」 商如意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所以,宇文晔真的打定了主意不问宇文渊要兵,可这样一来,这场仗他真的能打赢吗? 回想起白天雷玉说的那些话——这一仗若不能夺回兴洛仓,朝廷能不能再在东都延续下去,也许都会是个未知数;可他若战败,朝廷又岂有不治罪的道理? 宇文晔这不是分明把自己,甚至整个宇文家,都置身在刀口之上了吗? 正当她心中忐忑的时候,就听见宇文渊叫到了自己:「如意啊。」 「是。」 商如意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爹有什么吩咐?」 宇文渊看着她,目光中仍是慈爱,但又好像增添了一些其他的情绪,温和的道:「你是愿意跟着爹去山西,还是留在东都呢?」. 冷青衫 第186章 期盼? 大帝书阁rg 答案,似是显而易见的。 甚至,商如意还没开口回答,就听见了身边的宇文晔发出了一声轻哼,似乎对她的回答也早已了然于心,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她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宇文晔的妻子,而是盛国公的儿媳。 可是,商如意却没有立刻回答。 沉思了一番之后,她抬起头来轻声说道:「爹,我想还是暂时留在洛阳。」 这话一出,别人尚可,宇文晔一下子回过头来看向她,脸上难得露出了清晰情绪——不可思议,显然是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选择。 感觉到他的目光,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 宇文晔似乎也感到这一刻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忙也将目光撤开,而坐在上方的宇文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也罢,既然这是你自己的决定,那爹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为了保证你的安全,爹给你留——两百人。」 商如意一愣,有些诧异的看向宇文渊。 他,给自己两百人? 这是要让自己领兵的意思了吗? 虽然她一直自诩镖旗将军商若鸿之后,也总喜欢跟着宇文晔一道讨论一些兵马上的事,甚至也曾在雁门郡之危中向皇帝谏言,但这一切都只是「口上谈兵」,她从来没有真正的领过兵马,而现在,宇文渊居然一出手就给她两百人? 商如意顿时有些讶异:「爹,这是——」 宇文渊道:「你不要多想,爹只是觉得,爹走了,晔儿又要出征,留你一个人在洛阳总是不放心。如今这世道——」 说到这里,他自己顿了一下,后面似乎有千言万语,都被他接下来一声长叹淹没。 而这时,商如意似乎也想起了雷玉离开的时候,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在这样的乱世,手中的一点兵马,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没想到,她临走的时候刚说完这句话,马上,这句话就在宇文渊的手中应验了,倒让商如意有些敬佩,可再一想,这并不是雷玉的能掐会算,而是世道就是如此,手中有兵马的人,才真正掌握着一点生机。 她立刻道:「多谢爹。」 宇文渊点点头,然后说道:「既然你也留在洛阳,那呈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作嫂子的,多费心。」 商如意忙道:「爹说哪里话,一家子骨肉,这是如意该做的。」 于是,这件大事便商议定了。 他们又闲话了几句,眼看着天色晚了,便各自回房,跟来的时候一样,宇文晔仍然走在前面,商如意心事重重的跟在他身后,回想着刚刚自己的选择,一时间也有些心绪烦乱——选择是做下了,可到底是对是错,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命运,这,谁能知道呢? 对于未知的未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恐惧。…. 就在她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回到房门口,可宇文晔伸手搭在门上,却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不动,商如意还在迷迷糊糊的往前走,一头便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哎唷!」 她低呼了一声,摸着额头抬头一看,只见宇文晔正回头看着她。 她下意识的正要道歉,可对上宇文晔的目光,心里也蓦地一动——他的目光,跟刚刚回来的时候那种冷峻又生硬,好像要把人吞掉的样子完全不同。 仿佛,柔和了一些。 他这又是怎么了?好像去了一趟暖屋,心情都变好了? 商如意道:「怎么了?」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却没说什么,推门便进去了,商如意不解,只能跟着 走进了房中,一进去,才发现房中已经有了一个人,正是今天刚开始服侍他们的长菀。 她正在为二人铺床,将枕头被褥等整理好,又放下一半帷幔。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急忙转过身来对着他们行礼:「公子,少夫人。」 「……」 不知为何,一看到她,宇文晔稍霁的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冷冷道:「出去!」 这一声近乎呵斥的声音,吓得长菀颤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起来,秀丽的脸上也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而一直到了这个时候,商如意终于回过神来——宇文晔之前的不悦,好像是因为长菀,难道,他并不愿意自己将长菀收到房中? 再来回一想,她有些明白过来。 也许,他是不想让新月公主知道,这样,那位本就备受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公主殿下只怕会更加痛苦煎熬。 这样一想,倒也明白过来刚刚他为什么一脸阴沉的对着自己了。 可是,商如意的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这长菀是官云暮准备给他的,也就是说,这是身为母亲的官云暮的遗愿,若他们不能遵从,只怕会让她心有牵挂难以放下;更何况,长菀一直没被收房,但她的身份,只怕阖府上下都很清楚,若真的一直冷落她,她将来的处境只会更难堪。 这一次,越窑杯失窃事件直接找上她,就可见一斑了。 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于是对着长菀,商如意也越发的和颜悦色,柔声道:「我们要休息了,你先下去吧。」 长菀行了个礼,低着头匆匆的退了出去。 等到门一关上,商如意轻叹了口气,打算再跟他说一说自己对于长菀的安排,可刚一转身,却见宇文晔一撩衣摆坐到了桌边,问道:「你,真的要留在洛阳?」 他这话,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商如意便也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柔声道:「嗯。」 宇文晔微微蹙眉看着她:「我去出征,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一个人留在洛阳,真的没事?」…. 商如意道:「不是还有三弟吗?」 宇文晔冷哼一声:「他管什么用。」 商如意笑道:「他不管用,可我作为他的二嫂,却是得管着他才行。我也知道,他不太懂事,这些日子上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得有个人盯着他,若我们都走了,那他可就是放野的马了。」 「……」 宇文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她一眼。 半晌,道:「你倒是,很懂得管孩子。」 商如意一愣,不知为何,这话说得,好像有些…… 就在她还有些回不过神的时候,宇文晔又看着他道:「所以,你是为了他留下来的?」 「啊,不——」 因为没回过神,商如意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立刻又闭上了嘴——虽然她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刚相处了几个月,对方又蛮横骄纵,完全不惹人爱的小叔子而改变自己的方向,可是,也不能说她的考量里完全没有宇文呈,这毕竟是她的小叔子,也是宇文家未来可能的某种依靠。 可这话也不好直说,她犹豫了一番,才轻声说道:「也不全是为了三弟,但,我身为二嫂,的确也不能不管他。」 宇文晔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那你,还为了谁?」 商如意抿了抿嘴。 其实,真正决定她留下来的,是舅父舅母。 既然皇帝已经宽恕了沈世言,赦令也已发往岭南,那可能要不了多久,沈氏夫妇就能再回洛阳,可他们再一回来,能不能官复原职都不好说;而且,他 们接下来在洛阳,甚至在朝廷中的位置,也至关重要。 商如意不能放心就这么丢下他们而自己远赴山西。 可这话,她更不能明说了。 而看着她仿佛羞于开口的样子,宇文晔目光闪烁了一会儿,忽地又道:「行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商如意抬头看他。 宇文晔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看上去倒也没有了刚回来的时候身上那股煞气。商如意更觉得奇怪了一些,忍不住问道:「对了,我听雷玉说,你今天应该是要去兵部点兵,还要去户部调拨粮食的,顺不顺利啊?」 宇文晔虽然偏过头,却又遛了她一眼。 轻咳了一声,道:「还算,顺利。」 「那就好。」 商如意松了口气的点点头,但心里也越发的疑惑,既然一切顺利,那他回来的时候那一脸阴沉的样子,到底是谁惹着他了? 难不成是—— 就在她心里一阵胡思乱想的时候,宇文晔突然又干咳了两声,然后道:「我,有点渴了。」 「……?」 商如意皱着眉头看着他。 奇怪,渴了叫自己?不是有伺候的人吗? 这人,未免也太懒散了吧。 但想着他后天就要出征,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有在家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适,便走到门口去跟图舍儿吩咐了两句,再走回来坐下的时候,发现宇文晔一双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看着她的样子,倒像是有几分——期盼的意味。 期盼? 这两个字一过脑子,商如意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不过是渴了要茶喝,何至于就到期盼这个份上了? 不一会儿,图舍儿推门进来,送来了煮好的两盏茶,因为是刚煮好的缘故,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杯盖就溢了出来,一下子整个房间都茶香四溢。 可杯子一放到宇文晔的面前,却见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冷青衫 第187章 入宫 大帝书阁rg 他的表情变化如此之剧,商如意甚至都没有办法骗自己说那是错觉,等到图舍儿一退出房间,她立刻问道:「怎么了?」 「……」 却见宇文晔一言不发,甚至也不再看她,拿起杯子一口饮尽,转身走到卧榻前躺下了。 商如意又有些懵了。 他这是怎么了?今天回来的时候情绪不好,刚刚好容易好了一些,可一杯茶送上来,自己一句话没说,怎么好像又惹到他了? 商如意只觉得这个人的脾气越来越难以理解,可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出征了,又不好与他计较。 只叹了口气,自己喝了茶,也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她醒得比宇文晔还早,倒也免了还要同床共枕演给几个婢女看的这一番麻烦,只是不知为什么,过了一整夜,宇文晔的心情仍然没有好转,从洗漱到穿衣,愣是没跟她说一个字。 直到他们送宇文渊到了大门口。 因为上一次征伐辽东,宇文渊只在辽西督运粮草,并没有带多少自己的兵马,所以此番返回太原,他也只轻装简行,不过几架马车,一队人马护送罢了,当然,也带走了家中一些服侍的人,其中就有慧姨。 宇文渊站在大门口,又细细交代了宇文晔一些事,然后便准备转身上马车了。 在等上马车之前,他想了想,又回头对着商如意道:「如意啊,你留在洛阳,凡事需小心谨慎,尤其是——」 他说着,往西边看了一眼,然后道:「切不可大意。」 宇文家在洛阳的宅子处于最繁华热闹的东市,而往西边不远,便是紫微宫,也就是楚旸营建于东都城内的皇宫。 商如意立刻会意,轻声道:「爹请放心。」 宇文渊又道:「你还年轻,若大事拿不定主意的,多找长辈商议。」 「是。」 似乎对这个儿媳妇他是最操心,也最放心不下的,最后交代完,才轻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很快,一队人马便离开了宇文府,缓缓消失在了晨光当中。 等到宇文渊的人马一消失,一直闷闷的站在一旁的宇文呈立刻跳了起来:「噢,爹走了!」 宇文晔立刻皱着眉头回头看他:「爹走了,我还在,你别以为可以偷懒。赶紧回去吃早饭,去学堂!」 「二哥,爹好不容易走了,你就让我玩一天吧。」 「不行,快去!」 宇文呈大概也知道他铁面无私,只能嘟囔着被几个服侍的丫鬟小厮带了回去,宇文晔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内,这才转过身。 一回头,就对上了身旁一双温柔沉静的眼睛。 商如意道:「你今天,还要去办事吗?」 宇文晔生硬的「嗯」了一声。 而这时,穆先等人已经牵了马过来,宇文晔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带着人便离开了宇文府,商如意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再回头时,眼前已经是空荡荡的府门口和身后更加安静的院子,不由得一阵怔忪。…. 其实,宇文渊的离开对她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宇文渊虽然贵为国公,但家里的规矩并不大,商如意嫁入府中,也一直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过得比大多数门阀大家族里的媳妇都更自由得多,所以现在宇文渊离开,她反倒有一种过于自由,而不知所措的感觉。 不过,物极必反。 就在她呆在家中,有些无所事事的时候,外面门房突然来报——宫里来人了! 商如意一听,吓得立刻弹了起来。 陪在她身边的图舍儿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说道:「小姐,怎么宫里又来人了?现在 国公不在,姑爷也出去了,怎么办啊?」 虽然有些突然,但商如意还是定了定神,急忙道:「先出去,见了人再说。」 于是,立刻整了整衣衫,急忙走到大厅。 一进去,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年纪较轻的内侍官揣着手站在里面,商如意走过去,急忙道:「公公。」 那内侍官一见商如意,眉开眼笑的迎上来:「夫人,咱家有礼了。」 商如意微微一怔,但这才想起,官云暮已经亡故,对外人而言,自己已经可以被称为「宇文夫人」了。 她定了定神,急忙回礼,请他落座喝茶,那内侍官却推辞笑道:「咱家带着皇后娘娘的话来的,就不耽搁了。夫人,皇后娘娘自从雁门郡与夫人一面,甚为想念,想请夫人进宫叙话,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呀?」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她这才想起,前几天宇文渊曾经提起过,皇后在他上完早朝准备离宫的时候曾派人跟他说过,想要让自己进宫陪她说说话,没想到,这么快旨意就来了。 而且,皇后的传唤,谁敢说不愿意? 商如意心里虽然也有些发虚,但还是立刻笑道:「能得娘娘青眼,是我的福分。只是,未及梳妆——」 那内侍官笑道:「夫人雍容华贵,常服就已经非常得体了。」 「……」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也没有时间再给她准备的。 商如意深吸了口气,然后笑道:「那,就请公公带路吧。」 那内侍官立刻一抬手:「夫人请。」 于是,商如意只带着图舍儿跟那内侍官一起走了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等候,看那形制,也的确是宫中的马车,便带着图舍儿一道上了车,很快,那内侍官也上了一旁的骏马,伴着马车一道离开了宇文府。 一路往西,走过几条街,渐渐的,周围越来越安静。 终于,马车停在了一处高大的宫门前。 不过这里并非紫微宫的正门,而是东侧的宣仁门。那内侍官陪笑道:「夫人,进了宫门可就不能再坐车了,夫人少不得劳累些,还有,跟的人也只能跟到这里了。」 商如意忙道:「这是规矩。」…. 说完,回头叮嘱了图舍儿两声,让她留在这里等候,自己便跟着那内侍官继续往里走去。 进了宫门,看上去周围全都是高大的宫墙,视野并不开阔,可脚下的路却比外面坊市的大道还更远更长,他们一路往里走,穿过了一个宽敞的广场,又穿过一道门。 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宫殿起底便有数丈之高,四周再无偏殿侧殿,却是守卫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有无数的小太监低着头来来回回的奔跑忙碌这。 那内侍官道:「这里是左藏宫。」 商如意小心的点点头,并不接这话。 她隐隐听说过,左藏宫乃是大业王朝的府库,自然比别的宫殿重要许多,而这种敏感的地方,她也不多问,甚至并不多看一眼,只低着头跟着那内侍官继续往前走。 过了左藏宫,前面的路似乎更长。 那内侍官笑道:「夫人再耐烦一些,咱们现在绕到安宁门去,过了安宁门,就到了东宫了。」 商如意笑道:「是。」 这一段路比之前的路更都长,两边高高耸立的宫墙好像两排高大英武的卫士,面无表情,只目光冷峻的注视着他们,商如意越走,脚步越轻,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脚步声在这宫墙中激起的回响,反倒更让人心惊。 好不容易,前方出现了一道宫门,正是安宁门。 那内侍官正要带着她穿过这道宫门的时候,商如意突然一抬头,看到前方数百步之外,似乎还有一道更大,更巍峨的宫门,忍不住问道:「公公,那里是——」 那内侍官也看了一眼,笑道:「那是玄武门。」 「玄武……门?」 「是呀,」 内侍官一边带着她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夫人不知去过大兴城没有,这座紫微宫乃是陛下依照西京大兴城内的大兴宫所建,所有的宫殿门庭,都跟西京的皇宫一样——只是这玄武门,大兴宫的玄武门要比这个大得多,也威武得多。等什么时候,夫人有机会去西京看看,就知道了。」 商如意脑子里有些乱哄哄的,半晌,才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那内侍官看着她有些失神的样子,只当她进宫看到这些景象被震吓了,便也不再多说,带着她一路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皇后的宫殿外。 这座宫殿十分宽大,虽然不算巍峨高大,却透着一股宁静的气息。 几扇大门及窗户都紧闭着,只有中间的大门微微虚掩,似乎是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到来,那内侍官领着商如意走过去,向里面禀报了一声,立刻,就出来了两个年轻貌美的宫女,客客气气的将商如意引了进去。 一进门,立刻有一阵暖香袭来,融融暖意也让商如意顿时舒缓不少。 抬头一看,眼前的宫殿精致又宽大,一道巨大的屏风将宫殿分作内外两间,屏风是实木所制,所以并不能窥见内里的情形,但一般来说,宫殿是内寝外客,客人自然不能随意进入内间;而在宫殿外间,摆放着几张坐榻,还有各色香炉火盆及精美的灯台,显然是皇后赐见臣下所用。 而端坐在正上方,锦衣华服,容貌端庄的,正是江皇后! 商如意急忙上前叩拜行礼:「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冷青衫 第188章 宇文晔……真是好眼光 大帝书阁rg 「请起。」 江皇后温柔又平和的声音在这座宫殿中响起,平添了几分威严,商如意慢慢起身,只见皇后已经一抬手:「坐罢。」 她告罪,坐在了皇后下手方的一个坐榻上。 江皇后微笑着看着她,道:「本宫今天有些想你,所以传你进宫说说话,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商如意忙道:「娘娘传臣妇入宫,是臣妇的荣幸,何来‘打扰,一说,这让臣妇怎么当得起。」 江皇后摆摆手,笑道:「若是别家的夫人,本宫叫进宫来也就来了,可你——本宫总觉得你跟他们不大一样。」 说到这里,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重了,又道:「况且,你家刚出了大事,如今,国公又要离开东都去太原赴任。他走了吗?」 「回娘娘的话,臣妇的公公今早刚刚启程。」 「听说,凤臣也是在明日出征?」 「是。」 「那,你们家在东都就只你一个了?」 「还有臣妇的三弟,他在东都念书,公公决定不带他去山西赴任,所以,臣妇要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那你还是辛苦了。」 不知怎的,两个人就真的像是一对亲戚妯里一般,说起日常生活的闲话来,可越说,商如意的心里越不安——她面对的到底不是普通的妇人,而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后传召她进宫,走了那么多路,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拉扯一些家长里短吗? 可江皇后却真的只是跟她说一些家长里短,还笑道:「听说,宇文家的老三现在也是不大不小的年纪,男孩子这个年纪最是顽皮了。」 话音刚落,像是应对她这话似得,大殿外响起了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随即,一个有些奶气的声音道:「母后!」 商如意急忙转头,只见一个孩子从大殿外跑进来,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轰的一下砸进了皇后的怀里,抱着她格格的笑了起来,江皇后被这孩子扑得险些仰倒,微微蹙眉,却也掩饰不住脸上慈爱的神情,低头笑道:「斐儿,你怎么来了?」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雁门郡曾见过一面的赵王,楚成斐。 商如意一见此情形,便准备起身行礼。 那楚成斐却只窝在母亲怀里撒娇,仰头对着她道:「姐姐带我来的。」 「哦?」 江皇后闻言,抬起头来。 而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也下意识的沉了一下,急忙起身,只见大殿外又走进了一个袅娜的身影,正是新月公主楚若胭。天气很冷,她虽然裹着一件厚厚的大红色的斗篷,仍然显得身型窈窕,如月宫仙子一般脚步轻盈,尤其雪帽周围缀着的蓬松雪白的绒毛,越发衬得她珠圆玉润,唇红齿白,格外的娇俏可人。 一看到她,商如意原本就不松缓的呼吸,更紧绷了起来。…. 只见她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江皇后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江皇后微笑着道:「你怎么也来了?」 楚若胭道:「儿臣听说母后传宇文夫人进宫,所以特地过来相见。」 说完,她转身看向商如意。 这时商如意也急忙走到她面前对着她行了个礼:「拜见公主殿下。」然后,又对着还窝在皇后怀里的楚成斐道:「拜见赵王殿下。」 别人还没说话,那楚成斐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大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指着她道:「我记得你!」 江皇后低头看着他:「什么?」 楚成斐脆生生的道:「你是上次送药的那个人!差点打扰了姐姐和凤臣哥!」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商如意有些尴尬的立在那里,虽然没有当场被撞破,但时隔数月再被人翻出来,还是令她有些无地自容。而江皇后看看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儿子,只淡淡一笑,道:「斐儿不可无礼,这是你凤臣哥的夫人,不是什么送药的。」 「夫人?」 楚成斐小小的脑袋里显然装不下太复杂的人事,顿时也傻眼了:「那姐姐——」 江皇后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来人,带赵王下去玩吧。」 候在外面的几个宫女立刻进来,半哄着将这位赵王殿下带了出去,楚成斐噘着嘴路过商如意身边的时候,还冲着她皱了一下鼻子,显然是已经把自己归入了与他和他姐姐对立的阵营了。 商如意忍不住苦笑。 而这时,一直静默无数,脸上有些飞红的楚若胭走到商如意的面前,柔声说道:「上一次,多谢夫人了。」 商如意一怔,然后对着她笑了笑。 楚若胭说的,自然是上次她又乔装改扮成了小太监跑到国公府见宇文晔,而自己为他二人提供方便一事,没想到她还记得,甚至,还对自己道谢。 不知怎的,反倒是她的尴尬。 想到这里,她又抬头打量了这位公主殿下一眼。 说起来,这位新月公主从容貌到身形,甚至是她的名字,早已经在她的心里脑海里盘桓了不知多久,多少遍,可直到现在,两个人似乎才算是第一次正式的相见——和过去的每一次匆匆一瞥一样,她仍然美貌动人,国色天香,哪怕这样靠近了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瑕疵。 看向自己的时候,神情虽然有些不知世事的娇憨,却也没有身为天之娇女的骄纵。 倒是,让人喜欢的样子。 甚至连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摆动脑袋时,耳边明月般的珍珠坠晃动的样子,都让商如意觉得美不胜收。 宇文晔……真是好眼光。 也难怪,官云暮准备的长菀给不出手。 这么一想,她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低着头道:「公主殿下言重了。」 江皇后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们,又柔声道:「都坐下吧。」 于是,两人又各自落座,江皇后又正色说道:「若胭,你乔装改扮出宫的事,本宫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你做得不对,偷偷出宫,这不是你身为公主该做的事,如此去到国公府上,更是对逝者的不敬。」 「……是。」 「今后你要去国公府上,应该正正经经的请旨过去,万不可再做这种事。」 「儿臣明白。」 商如意坐在一旁,听到这些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冷青衫 第189章 谁该避讳,谁该介意 大帝书阁rg ??从在雁门郡第一次见到江皇后的时候,她便一直在担心这位皇后娘娘对于宇文晔和新月公主的感情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对自己,又会有什么看法;而从当时她的言谈和对自己的态度来看,她对破坏了女儿姻缘的自己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敌意。 ??但与此同时,她似乎又并不反对自己的女儿继续和已经娶妻的宇文晔来往。 ??这就很奇怪了。 ??宇文晔已经成亲,以楚若胭的公主之尊,且不说避嫌,就算两个人继续发展下去,这段感情也会很尴尬,楚若胭也会更尴尬。 ??因为,三岁小孩都知道,公主,是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难道他们是要对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商如意自己压下去了,并不是自己这个念头多余,而是这种做法多余。如果皇后真的不惜以除掉宇文晔的正妻的方式来为女儿的感情铺路,那半年前,他们成亲之前便完全可以使用这种霹雳手段,还不必让新月公主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 ??所以,她现在的做法,是商如意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 ??就在商如意的脑子里无数的念头百转千回的纠缠的时候,江皇后又像是怀念起什么,幽幽道:「说起来,国公夫人故去,本宫也该去探望,可惜这一次从北疆回来宫中的事太多,一时抽不开身。」 ??商如意忙安慰道:「娘娘有心,如意的婆婆也会感恩的。」 ??江皇后微笑着点点头。 ??一旁的楚若胭眨着大眼睛轻声道:「母后下次可以传二哥他们进宫相见呀。」 ??一听这话,江皇后立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责备之意的看了她一眼,道:「你以为还跟小时候一样,随时让他进宫都可以吗?」 ??商如意闻言一愣:「二——他,小时候常进宫?」 ??楚若胭立刻抢着道:「是呀,二哥小时候经常进宫陪我玩,在大兴城也是,父皇还留了人照顾他呢。」 ??他们说话间,外面一直传来楚成斐嬉笑的声音,是他四处乱跑,引得几个宫女太监去追他,众人忙得满头大汗,他却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个场景,江皇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仿佛是怀念的情绪,微笑着道:「凤臣小时候也是个顽皮的孩子,就跟斐儿一样,在这宫里上蹿下跳的,年纪大一点的太监都跟不上他。也亏得他在,若胭才没那么孤单。」 ??商如意闻言,也忍不住往外看去。 ??那个冷峻又淡漠,对着她难有一丝笑意,能在万军之中射伤突厥可汗,击溃十万大军的宇文晔,小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呢?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只有江皇后叹息着道:「只是后来,渐渐的大了,也就不能像他们小时候一样——他也很多年没进过宫了。」…. ??「……」 ??商如意一时有些怔忪。 ??这,倒是她不知道的。 ??难怪宇文晔跟公主的感情那么好,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帝后大概也是深知他的为人品行,所以才会议定他们两人的婚事,只可惜自己—— ??她的心中刚有些愧疚,又立刻被另一股思绪扰乱。 ??江皇后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给自己听? ??难道,她真的毫不介意自己的女儿跟已经成亲的宇文晔继续下去,还要让自己接受这一切? ??商如意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可若不是如此,她又实在无法解释此刻这位仪态端庄的皇后娘娘对自己说这些话,到底 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她虽然心思很乱,但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只陪着皇后与公主说说笑笑。 ??渐渐的,时间流逝。 ??等再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江皇后和新月公主跟她聊了那么久,竟然真的只是说一些闲话,甚至还说起了宫中那些点心好吃,想来,皇后这一次就真的只是召她进宫说说话,并没有其他更深的意思了。 ??于是,商如意起身道:「叨扰了娘娘和公主这么久,如意也该回去了。」 ??江皇后道:「闲了再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 ??「若胭,代本宫送送宇文夫人。」 ??商如意正要拒绝,可楚若胭已经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似乎有话要跟她说,她想了想,便告罪一声,与楚若胭一道往外走去。 ??刚走到大殿外,就听见这位公主柔声道:「夫人,我有一样东西,想请夫人代我转交给二哥。」 ??「……」 ??商如意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这位公主殿下,也不知到底是天真还是坦荡,又或者,真的是天真到了坦荡的地步。 ??她微笑着转身道:「殿下有什么东西,请尽管吩咐。」 ??大殿外还站着两个年轻的宫女,显然是刚刚跟着公主过来的,楚若胭一挥手,其中一个立刻拿了一只小小的锦盒送过来,楚若胭将那锦盒交到商如意的手上,柔声说道:「这个,请夫人代为转交。」 ??「这是——」 ??「这里面是我四处寻来的药方。」 ??「药方?!」 ??若是别的什么东西,哪怕是两个人的定情信物,商如意都能从容淡定的收下再转交,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可药方二字却吓了她一跳。 ??宇文晔竟然向公主要药方,难道,他生什么病了? ??商如意急忙道:「殿下,二——宇文,凤臣他,他怎么了?」 ??见她有些语无伦次,似乎是刻意跟自己避开同样的称呼,楚若胭抿了抿嫣红的嘴唇,轻声说道:「夫人,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叫他二哥的,你可以不必如此避讳。我,我不介意……」 ??「……」 ??这话一出,倒是让商如意一阵怔忪。 ??说起来,原该介意的是她,可她避讳了,公主却又不介意,倒真分不清,他们两到底谁该避讳,谁该介意。 ??怎么能如此混乱呢? ??商如意苦笑了一声,只轻声道:「多谢殿下。那,殿下这药方是给他治什么的?二哥他有什么病症吗?为什么我不知道?」 ??楚若胭摆摆手道:「夫人不必担心,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 ??「那是——」 ??「是他的老毛病了,腿上抽筋。」. 冷青衫 第190章 你,来了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喉咙一梗。 楚若胭继续认真的说道:「二哥近年来总是闹这个毛病,不过奇怪的是,前几个月突然就好了,没怎么再闹过,可这一次去北疆的路上又闹起来。」 「……」 「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这一次在雁门城外,他本来是可以射中那个阿史那刹黎的要害的。」 「……」 「可惜,在放箭的时候,他的腿又抽筋了,才失了准头。」 「……」 「我听说这件事都要吓死了,万一在战场上再闹一次,丢了性命怎么办?所以我一定要为他找到诊治的办法;可不知为什么,二哥对这件事却不上心,只说跟我没关系,也不是身上的病,让我不用管。」 「……」 「但我是不能不管的,所以就叫宫中的太医去找古书,寻了这个方子。」 说到这里,她又认真的看着商如意:「夫人,你一定要把这个药方给二哥,不论如何让他试试,能治好总是好事呀,你说对吧?」 「……」 商如意愣愣的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那只锦盒,微笑着道:「是。」 再看向楚若胭的时候,尤其是看着那双明亮又天真的大眼睛,商如意突然觉得有些无奈,无奈自己之前曾经有过的那一点妒忌的心情,在这样的赤诚和天真面前,实在有些多余。 想到这里,她又温柔的说道:「我听说,喝些羊奶牛奶,能治好腿抽筋。」 楚若胭睁大眼睛看着她:「真的吗?」 商如意笑道:「听说的,不知道管不管用。不过,既然公主想要帮他治好,不妨试试这个法子。」 楚若胭立刻笑道:「好,我下次试试。」 商如意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大殿外几个小太监抬着一架檐子走了过来,停在台阶下,其中一个小太监赔笑着道:「夫人,请。」 商如意道:「这是——」 那小太监笑道:「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天色暗了,路也不好走,就给夫人行这个方便。」 商如意忙道:「多谢各位了。」 「哪里哪里,请。」 于是,商如意对着楚若胭行了个礼,便告罪坐上了那架檐子,几个小太监立刻抬着她离开了皇后的东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虽然这檐子看上去小巧,可几个小太监显然是做惯了的,不仅走得稳当,手上也稳当,商如意坐在上面竟没有一丝颠簸,只看着两边的高墙如同流水一般从视线中滑了过去。 如在梦中。 她也有些迷茫,这一次进宫来,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却比来时的紧张更沉重了上百倍。 大概是,因为手上这个小小的锦盒吧。 低头看着那锦盒,再回想起楚若胭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她的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丝愧疚的情绪——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对自己破坏了别人的姻缘而愧疚,可这一次的愧疚,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明白。…. 她的选择是对的,可她,也的确错了。 从见到楚若胭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过别人的感情,可她现在才有些明白,在这段感情里,她最好的结局,是全身而退。 不一会儿,他们过了安宁门。 可就在刚过安宁门的时候,旁边突然走出了一队太监,领头的内侍官上前来招呼了一声,几个小太监立刻停下。其中一个客客气气的问道:「庞公公,您这是——」 那庞公公道:「接下来这段路,就由咱家带着夫人走了 。」 说完一挥手,他手下的几个小太监便上来顶替了那几个小太监,重新抬起了檐子。 商如意愣了一下,但又想着,大概这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便也不多说什么,只看着那个人退到了一旁,而这几个小太监抬着这架檐子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她发现不对。 如果没有记错,出了安宁门,他们应该往右转,这样才能按原路返回,可这几个小太监抬着檐子却是往左转,走了数百步,眼看着就穿过那座高大巍峨的玄武门了! 商如意低声道:「这位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庞公公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却并不回话。 商如意的心跳越发剧烈起来。 她知道这是紫微宫,她身为外臣的妻子进宫来,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还可能惹祸到国公府,可现在他们这样,却不知道要把她带去哪里。 正在她有些紧张的东张西望,又不敢大声责问的时候,那位庞公公一边往前走,一边微笑着说道:「夫人稍安勿躁,很快就到了。这一路上,还请夫人耐烦些,夫人是贵客,我们可也不敢加害夫人的。」 说完,又一挥手中的拂尘,催促几个小太监快些。 于是接下来的一长段路上众人都不再说话,只匆匆的往前走,其间穿过了无数的长廊宫门,商如意已经有些晕头转向,等终于看到前方一座宽大又宁静的宫殿矗立在眼前的时候,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 而那座宫殿比起之前高大的左藏宫、华美的东宫又有不同,这座宫殿显得宁静雅致,起底不高,不过人的膝盖,而且,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隐隐的流水淙淙的声音,给人一种闲散慵懒之感。 再一走近,才发现那宫殿的几道大门竟然全数打开了,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门户敞开,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冷风穿堂,反倒透着一种,狂放到不惧天地为何物的地步。 只一看到这个场景,商如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檐子停了下来,几个小太监将她稳稳放到地上,那庞公公微笑着对着商如意一抬手:「夫人,请。」 商如意也只能下来,但不敢往前走,只谨慎的问道:「公公,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后不是让你们送我出宫吗?」…. 那庞公公并不应她的问题,只指着阶沿上的一双鞋道:「夫人,入内需得换上这双鞋,万不可将泥污踩了进去。」 眼看着他说完就要走,商如意有些急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庞公公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夫人进去一看便知,只站在这里问,是没有答案的。」 「……」 说完,一挥手中的拂尘,带着几个小太监转身走了。 商如意一怔,只见几个人都脚步匆匆,几下就没了人影,而这宫殿四周,更是空无一人,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台阶下。 再低头看向台阶上那双精致的鞋子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那是一双翠绿色的丝履,点缀了数颗细小晶莹的珍珠,玉片,还有鹦鹉斑斓的羽毛,华贵无比。 看着这双鞋,商如意沉默了下来。 周围一点风都没有,但又有一种凝重的感觉,从静谧的气氛中围绕上来,好像有人在注视着她,无声的催促着她,而到了这一刻,她也已经没有了别的路可走。 想了想,她终于长吸了一口气,弯腰脱下自己的鞋,然后轻轻的穿上那双丝履。 有些大,不太合脚。 她站定之后,稍微适应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慢慢走进了眼前这座静谧无声的宫殿。 一踏上这座宫殿 ,她才发现,地面竟然是温热的,再一听那淙淙流水声,立刻就明白过来,地板下面应该是有一股热泉在流动,因此温热了整个宫殿,难怪敢在这样的严冬将大门敞开。 而宫殿内,虽然大门是敞开着,里面却是层层叠叠,垂下了无数的帷幔,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屏障,不仅遮蔽了视线,凝聚了热气,也让外面的冷风不能进入。 商如意小心翼翼的踩在那微热的地板上,进入大门之后,层层帷幔就像是梦中的烟尘,萦绕在她的周围,她不断的抬手撩开,侧身躲过,终于在走过了一道又一道温柔的遮蔽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风。 虽然进入紫微宫后,一切都比她日常所见大了许多,但她也的确没见过这么大的屏风,宽逾数十步,高逾两丈,几乎就是一整堵墙,将这个宽大的宫殿硬生生的分作两边。 而在半透明的玉石屏风后,似乎隐隐有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往里走,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绕过了那个巨大的屏风,走进了这座宫殿的内室。 一进入,入目所见的第一个东西,是靠着屏风的一个巨大的床榻。 而床榻下的地板上,是一张更巨大,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宫殿的地毯,可仔细一看,那不是普普通通的地毯,而是一幅巨大的疆域图,从商如意脚边的西域地界算起,一步一步的往前,逐渐便到了中原腹地。 将这样辽阔的疆域图铺在地上,可见行此举之人,心中的丘壑。 商如意的目光随着地图一点一点的往前,最终,停在了整张地图最中心的位置——东都洛阳。 一个人,一身翩然白衣,如谪仙一般长身玉立,站在那里。 他背着手,微笑着看着商如意。 「你,来了。」. 冷青衫 第191章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大帝书阁rg 当今天子,楚旸! ??一看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这一路上所有的疑惑和猜测都在这一刻得到应证,而这一刻,商如意也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能立刻跪拜在地。 ??「臣妇,拜见皇帝陛下!」 ??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这种安静,却也不是那种绝对的安静,地板下淙淙的流水声还在不断的响起,反倒衬得这一刻的安静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商如意这才感到,这座宫殿里热得惊人。 ??她刚一跪地,一股热气便从脚底升起,一下子将她整个人围住,顿时出了一身的汗。 ??而更大的压迫感,来自眼前。 ??商如意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身影慢慢的朝自己走了过来,一身轻纱薄衫衣袂翩翩,跟还穿着厚重衣衫的她相比,就像在另一个天气,甚至,另一个人间一般。他的脚上,仍旧穿着那华美无比的白色丝履,踩在绵软厚实的地图上,没有一点声音,倒真像是月下谪仙临水而行,除了激涟漪,再无一丝动静。 ??最终,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商如意将脸埋得跟更低了一些。 ??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的话,你为何记不住?」 ??「……?」 ??商如意一惊,这才想起,她又用了错误的自称了。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请陛下恕罪,如意……如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陛下,惊慌之下——忘记了陛下的旨意。」 ??「……」 ??站在她面前的人没有再说话,可商如意能清晰的感到他的目光,似乎是很温和的,可在这一刻,哪怕是一根羽毛落到她的身上,也足够将她脆弱的神经压垮。 ??过了许久,楚旸才长叹了一声。 ??道:「早知,还是应该让‘杨随意,去见你。」 ??「……!」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沉。 ??这话,也明白。 ??他皇帝的身份露白之后,自己再见到他,不仅没有了之前的畅所欲言,行为举止也谨慎小心了许多,可当他还是「杨随意」的时候,自己甚至敢于呵斥他。 ??商如意心里苦笑—— ??这种事,大概也只有他会怀念。 ??任何人在知晓了他皇帝的身份之后,又有谁还敢去怀念那个叫「杨随意」的风流公子?不仅不敢去想,甚至,连关于‘杨随意,的话题,她也不敢再接了。 ??感觉到了她的谨慎,楚旸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了口气,道:「平身吧。」 ??商如意这也才松了口气,谢恩之后,慢慢站起身来。 ??但即便站起身来,她也不敢抬头,只能谨慎的低着头,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楚旸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苦笑道:「果然,不是杨随意,没在雁门郡,你连看朕一眼,都不愿意了。」 ??「……」….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抱怨? ??商如意只当自己听错了,也只能迎合他的意思,抬起头来小心的看了他一眼。 ??其实,他还是他。 ??就算没有了杨随意的名字,他也仍旧会任性而为,哪怕是在这魏巍的东都城中,紫微宫内。 ??商如意小心的道:「陛下。」 ??「嗯?」 ??「陛下为何让人将如意带来此处?如意应该出宫的。」 ??听到这个问题,楚旸的眉心微微一蹙,眼中涌起了一丝不悦:「你果然,不想见到朕。」 ??商如意没想到身为皇帝的他竟然会说出这种,不知到底是抱怨还是委屈的话,却足以吓得所有的臣下魂飞魄散,抬起头来正要分辩,却见他忽的一笑,道:「不过,朕就是要见你。」 ??「……」 ??「只要朕想见你,总是能见到的。」 ??「……」 ??「眼下,不就是如此吗?」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他行为怪悖,身为皇帝举止轻狂,可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孩子般的得意和自信来。 ??商如意一时间有些弄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轻声说道:「不知陛下传召如意过来,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话,楚旸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笑意,他说道:「朕有一个决定,想要告诉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商如意一怔:「是什么?」 ??楚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朕,要再伐辽东!」 ??「……!」 ??一听这话,商如意只觉得心跳都沉了一下。 ??楚旸,又要征伐辽东? ??当初雁门之围,在那样危急关头,她顶着自己杀头,甚至连累整个家族的风险向皇帝谏言停止征伐辽东以鼓励军中士气,楚旸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突厥兵几乎杀入城中的时候许诺众人不再征伐辽东,这才让军中士气大振,从而解了雁门之围。 ??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旧事重提。 ??而且,竟然是把自己传入宫中,特地第一个告诉自己?! ??他这,到底是一种身深入骨髓的执念,还是,故意要对自己做出一个什么样子来? ??商如意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也立刻将第二种荒唐的念头撇开——他是皇帝,他要做出什么样子来,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的江山社稷,在这些大事面前,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臣妇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 ??可是——再征辽东? ??商如意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嗓子在这一刻竟然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愁眉紧锁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不仅高兴,甚至有一种喜悦从心底里蔓延出来,他转身几步走到一个位置,指着脚下的舆图道:「这一次,我们从这个地方出发,先派兵,毁了牟子奉在辽西修筑的长城。」…. ??「……」 ??「然后,再派兵从此处进入辽东,只要拿下辽东城,朕就要让人把牟子奉亲自押送到东都来!」 ??「……」 ??「朕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他的主子,他的城,应该怎么修,应该防着谁!」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已经出于一种已经胜利,甚至有些喜不自胜的情绪里,再抬头看向商如意的时候,一双眼睛竟有些发红,道:「这一次,阿史那刹黎之所以会在北疆对朕动手,也是得了他的消息,等到处置了牟子奉,朕就要挥兵北上!」 ??「……」 ??「阿史那刹黎,狼子野心,觊觎我大业王朝已久,这种人,朕断不能饶!」 ??「……」 ??「等到拿下西突厥,东突厥再归降,那我们通往西域的道路也就通了。等到那个时候,四海归附,万国来朝,我大业王朝的声威文教就能远播海外,那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煌煌盛世啊!」 ??他越说越兴奋,一双眼睛甚至因为狂喜而充血 通红。 ??当他说完这些话,又抬头看向商如意,呼哧呼哧的吐息哪怕隔得那么远,却好像也吹拂到了她的脸上,商如意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可楚旸,却立刻紧追了一步:「你说,好不好?」 ??「……」 ??商如意回答不出来。 ??她说不出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这一刻,好不好,根本不重要。 ??她只觉得,自己面对的,好像是一个疯子。 ??可是,这个疯子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也走得更急切,甚至,这个疯子口中的「好」,真的是一幅最美好的,所有人都期盼,却无人有能力绘制出的画卷,只有他,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但谁能寄望于一个疯子,画出真正美好的画卷呢? ??只这么一想,一股恐惧油然而生。 ??而当她在回过神的时候,得不到答案的楚旸突然大步朝她走了过来,他虽然并不如武将般魁梧,但颀长的身材和那种癫狂又迫人的气势,还是让商如意心中一惊,她下意识的又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脚上过大的丝履一下子脱落,掉了下来。 ??「啊!」 ??商如意低呼一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只摇晃了一下,就稳住了身形。 ??只是,当她再抬头的时候,楚旸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商如意吓得急忙又退了一步:「陛下恕罪,如意失仪了!」 ??「……」 ??楚旸却没有说话,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顷刻间,他眼中那狂热的血红渐渐褪去,低头看向下面,穿着白色罗袜的足尖立刻一缩,缩回了裙摆当中。 ??可那双过大的丝履,却留在了外面。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竟慢慢的蹲下身去,伸手拿起了那只丝履,看了看,接下来,再伸手去,竟然捉住了裙摆中,商如意竭力掩藏的自己那只雪白的细足。 ??这一捉,商如意吓得差点跳起来。 ??可细足已经隔着一层衣裙落入他掌中,她根本不敢动,只能颤声道:「陛下,陛下不可!」 ??楚旸却好像根本听不到。 ??他只用手掌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足,再看看另一只手中的丝履,然后笑道:「大了。」 ??「……」 ??「看来,是朕错估了。」 ??这一刻,商如意的呼吸都窒住了。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她,她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因为——楚旸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低下头,小心的将那丝履放到她脚下,再隔着一层衣裙捏着她的脚,轻轻的为她穿上。 ??然后,他淡淡笑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啊。」 ??本章完. 冷青衫 第192章 他,又冒犯她了 大帝书阁rg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啪嗒一声。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落下的一瞬间似乎还是滚烫,但立刻又变得凉津津了起来。 再抬头一看,商如意的眼中,泪水纷纷而落。 泪水晶莹剔透,夺眶而出之后便洒落在脚下,迅速没入了厚实的舆图地毯中,再无痕迹,可是,那泪水滴落的声音,却反倒在淙淙水流中显得那么突兀,沉甸甸的仿佛落在了人的心上。 楚旸第一次感到了一点心慌。 他急忙站起身来,下意识的要伸手去安抚眼前的这个女子,可手还未碰到她,就听见商如意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请陛下今后,不要再对如意做这样的事。」 「……」 「更不要对如意,说这样的话!」 「……!」 楚旸的心里,从一点心慌,逐渐蔓延开,竟成了一点不知所措的痛了。 他有些明白过来,他,又冒犯她了。 只是上一次,面对「杨随意「,她可以走,甚至还可以怒斥,可面对皇帝,她走不了,更不能说出斥责的话,只能用泪水来表示她受到了冒犯,和她的怒意。 这是楚旸第一次知道,原来泪水是这么沉重,又这么丰富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不断落泪,却始终不肯再假辞色的商如意,终于长叹了一声,后退一步,道:「好,朕保证,今后不会再对你说这些话。」 「……」 「也不会再冒犯你了。」 一直听到他这句话,商如意才松了口气,拿出手帕来拭去了脸上的泪痕,然后轻声说道:「如意失态了。」 「……」 楚旸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却好像也知道,就算自己能一句话吓得她魂飞魄散,可自己却总是拿她没办法,他们两,倒像是有些相克的意思。 半晌,他苦笑了一声。 这,似乎也是他难得会有苦笑的时候,他转身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今后,朕就只与你谈国事了。」 商如意很快擦拭干净脸上,然后用带着一点鼻音的声音低低道:「陛下恕罪。」 「……」 「如意乃一介女流,见识浅薄,只怕未能与陛下远谋。」 「……」 「家国大事,还是应该与朝臣们商议才好。」 楚旸已经走回到刚刚他所站的位置,听见这句话,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可是,朕想听你说话。」 …… 相比之下,这句话,的确已经不算冒犯了。 商如意反倒谨慎了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中那么多见识广博的朝臣,而且,他们说的话跟自己的意思也是一样,甚至于,他们更能引经据典,更懂得切中要害,可楚旸却偏偏要花这些功夫把自己弄进宫来,只是因为——想听她说话? 她的话,和别人的话,又有什么不同呢?…. 就在她内心无比惶乱的时候,楚旸又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商如意道:「陛下要如意说什么?」 「说,」 楚旸微微一笑,道:「说,你认为朕的这个国策,好不好?」 「……」 「国策」二字一出,商如意已经完全不敢说话了。 所以,楚旸并不是一时发疯般的兴起,也不是深入骨髓的执念,而是他对于自己治下的大业王朝的责任与期望——他一定要征伐了辽东,而辽东,不过是一个开始。 商如意有很多话可以奉承,也有很多话可以劝谏。 可这个时候,她却说不出话来。 但她越沉默,楚旸的目光却越焦灼的凝聚在她的双眼中,灼灼的盯着她不放:「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完,他又往她的面前走了一步。 可这一步,却像是一个人踏入雷池一般,商如意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虽然没有立刻退开,但她脸上那明显戒备又惊惶的神情还是让楚旸的心里一沉,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却又在心中自嘲。 何时,他竟然会在意「别人」的喜怒哀乐了?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的惊恐和抗拒,却真的像是拿捏住了他,他也不能再靠近,只能又盯着她的双眼,道:「说话啊。」 「……」 见他不再逼近,商如意这才松了口气,但也知道,这是自己跟这位任性妄为的天子之间,唯一可以拉锯的东西。 别的,她不能再忤逆他。 想到这里,她又思虑半晌,才轻声说道:「陛下真的一定要攻打辽东?」 楚旸道:「当然。」 商如意道:「那,粮草何来?」 「……」 这一句话,就让偌大一个宫殿立刻陷入了沉静。 甚至连脚下那淙淙流水声,也凝滞了一刻似得。 楚旸的呼吸一窒,但立刻就说道:「朕说的是攻打辽东的大事,并不是步骤。」 商如意道:「可是,粮草比任何攻打的步骤都更重要。」 「……」 「上一次,陛下是让如意的公公前往辽西督运粮草,而那些粮草,我们也看到,是从兴洛仓往辽西一路运过去,期间路上消耗逾半,但以兴洛仓屯粮之巨,倒也并不在意这点损耗。「 「……」 「可是现在,兴洛仓已经被王岗军占领。」 「……」 「陛下要攻打辽东,哪里再能找那么多的粮草以供数十万大军?」 提起这个,楚旸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道:「凤臣,不是明日就要出征了吗?」 「……」 「难道,你不信他能打败王岗军,夺回兴洛仓?」 这句话,却像是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商如意的心里,她蓦地感到心口一阵凉意,甚至连脚底不断升起的热气,都驱不散这一刻的冰冷。 她咬了咬下唇,道:「不,当然不是。」 楚旸微微咪起双眼:「那,粮草之事,何足道哉?」 「可是——」 商如意的心越发的慌乱起来,再要说什么,却见楚旸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虽然那双细长的凤目中还是淡淡的笑意,可他的脸上,却有一种阴沉之色慢慢浮现出来,道:「如果宇文晔不能打败王岗军,坏了朕的大计,那他就是我大业王朝的罪人!」 「……」 「到那个时候——国法无情!」. 冷青衫 第193章 再无人,可倾听他的心声 大帝书阁rg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一点阴霾,此刻愈加深重,甚至变成了一片驱不散的黑雾,将商如意彻底的笼罩了起来,她呆呆的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感到周身冰冷,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楚旸,对宇文晔,起了杀心! 这个事实,终于由他亲口说出,而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但其实,她并非全无知晓,毕竟在太原城中会面的时候,楚旸就曾告诉过她,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要跟宇文晔结仇,当时她所能猜想到的,不过是些风月之事,之后知晓了他的身份,也就明白,让他最心爱的女儿伤心痛苦的男子,自然是不能容于皇帝眼中。 可现在再看,再大的儿女私情,也比不过国事。 楚旸对盛国公的猜忌由来已久——甚至,也不止盛国公,朝中那些手中握有兵马,功高盖主,时刻威胁到皇帝权威的重臣们,都是他猜忌的对象,宇文渊不过是最突出的一个。 可是,要对付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又握有重兵的国公,的确不那么容易。 从他的儿子下手,就太容易了。 这一切虽然都能想得通,但商如意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将这一切告诉自己——一定要在自己面前,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商如意周身冰冷,半晌,牙齿都有些打嗑的道:「陛下,为什么要告诉我?」 楚旸看着她,脸上仿佛又浮笑意。 他道:「因为,朕相信你。」 商如意道:「可如意,是宇文晔的妻子。」 楚旸道:「朕,还是相信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一次朝她走过来,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上不再有那种铺天盖地,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有温柔的笑意和温柔的目光,当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时,眼中甚至还有几分疼惜:「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 商如意甚至已经不敢再去问——他们,是指谁? 不一样,又是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在这一刻,不可抑制的去想,如果,楚旸知道自己知道了什么,如果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在盘算着什么,他还能不能说出这些话。 他,又还能相信谁?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楚旸对着她轻笑了一声,道:「怎么,朕的话,让你害怕了?」 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离得更近,而直到这么近的距离,商如意才突然闻到他身上那股苍然的冷香,在这样暖意融融的殿宇里,仿佛变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她的思绪,也越发的缥缈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怕他,可是,又好像怕得厉害。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背后巨大的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含笑的,温柔的声音:「妾的贵客被皇上‘抢,到这里来,她又怎么会不害怕呢?」…. 这个声音原本温柔和顺,可突然在这样静谧的宫殿内,紧绷的气氛中响起,还是让宫殿中的两个人都惊了一下,商如意急忙回头,只见屏风后一个端庄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刚刚才在东宫赐见过自己的江皇后! 一看到她,商如意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松了口气,但立刻跪下行礼:「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楚旸眉心一蹙,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悦。 他懒懒道:「皇后怎么来了?」 江心月缓缓步入这座宫殿,却在即将踩上那巨大的舆图地毯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也堪堪停在了商如意的面前,然后对着楚旸行了个礼,笑道:「臣妾传召如意进宫相伴,刚刚让人送她出宫,可谁知道,送客的人糊涂,把她送到皇上的暖坞来了,臣妾担心她惊了 皇上的驾,所以特地过来向皇上赔罪,也顺便,亲自带她出宫。」 楚旸不动声色走到那巨大的床榻边,一挥袖坐下,道:「皇后也太小心了。」 「……」 「就算商如意被送到暖坞来,这里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不过说一会儿话就让人送她出宫罢了,怎么就值当皇后亲自来寻?」 「……」 「有那么要紧吗?」 「请皇上恕罪,商如意乃是国公府的少夫人,臣妾既然将她传召入宫,自然也得保证她好好的离开才是。当然,皇上看得起她,跟她说说话,也是她的福分。」 「……」 「只是,若皇上的话已经说完,就放她出宫吧。外头下雪了,再耽搁一会儿出宫,只怕她要挨冻了。」 楚旸已经不再看她们。 只沉默了一会儿,一挥手:「走吧。」 江皇后立刻行了个礼:「是。」 说完,她又低头对着跪在脚边的商如意柔声道:「如意,随本宫去吧。」 这个时候,连跪在地上的商如意也长长的松了口气,这一对帝后说话间讨论的好像不是自己的去留,而是自己的归属,可她本人却完全插不上话,直到此刻,再让她开口,却已经是要带她走了。 在天家人的眼中,别人的去留,甚至生死,大概也就是这样的不值一提。 商如意道:「是。」 说完便站起身,对着楚旸行了个礼,便跟着江皇后走了。 一出这座宫殿,果然看到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一时间竟迷了人的眼。 而从温暖的宫殿中出来,寒气一浸,也不仅让她打了个寒战。 「吓坏了吧。「 身边又传来了江皇后带着笑的,柔和的声音,商如意小心的低着头,轻声道:「多谢娘娘。」 江皇后道:「是本宫的人办事不力,今后——」 她似乎想说今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情况了等语,可话没出口,却好像又觉得自己并不能保证什么,只能对着眼前已经开始苍茫的雪景淡淡的叹了口气,道:「先走吧。」 说完,便下了台阶。 商如意也急忙跟着她走了下去。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商如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似乎只是在自己离开的一瞬间,宫殿四周的大门全都关闭了起来,风雨不透,好像一个人,突然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再无人可倾诉,也再无人,可倾听他的心声。. 冷青衫 第194章 一见他就哭 大帝书阁rg 雪很大,而且是越来越大,整个天顶都暗了下来,可周遭却因为渐渐积起的雪花而变得莹白剔透。江皇后带着她踩着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脚下沙沙的声音和落雪声响成一片,却更衬得这紫微宫更加寂静。 ??一边走,江皇后一边说道:「刚刚,皇上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 ??商如意一抬头对上那双沉静又温柔的眸子,又想了想,谨慎的说道:「陛下雄才大略,对辽东的不臣之心早有防备,打算再,再——」 ??后面的话,她已经说不下去。 ??而江皇后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过了许久,才淡淡一笑,道:「难得之前在雁门郡的时候,陛下肯听你说话,如今,又愿意跟你说说话……」 ??她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惊得商如意一身冷汗。 ??她低着头,轻声道:「娘娘,臣妇……」 ??「你不用紧张,」 ??江皇后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道:「本宫与你虽然不过数面之缘,可本宫却一直觉得,你是个可信之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加重了一些语气,又道:「更是个,可托付之人。」 ??可托付? ??商如意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声。 ??可托付之人?什么意思? ??她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身边可托付之人何其多,又怎么会将自己纳入这个范围内? ??而她将自己视为可托付之人,是有什么要托付自己吗? ??不过,尚没能从原本已经混乱无章的脑子里清理出什么头绪来,两个人已经出了一道宫门,外面倒是又有一架檐子等着,江皇后说道:「你就出宫吧,这路上不会再有人拦你了。」 ??商如意急忙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江皇后对着她摆了摆手,又示意她赶紧上去,商如意这才告了罪,自己坐上了那架檐子,几个小太监立刻抬起她,脚步飞快的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去,当商如意在回头的时候,皇后端庄却又纤细的身影,已经很快消失在漫天飘落的飞雪当中。 ??雪,越下越大。 ??这一路往外,渐渐已经看不清眼前的路,几个小太监走得飞快,也让卷着雪花的凛冽的风吹在商如意的脸上,如刀割一般,她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两只手已经冻得苍白无知觉,只下意识的握紧了一样东西。 ??便是楚若胭交给她的那只小小的锦盒。 ??这一行进宫,遇到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喜悦、酸楚,惊惶,恐惧,各种情绪接踵而来,汇聚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萦绕在心头。 ??而且,这种滋味越来越浓,甚至在胸口逐渐的聚集膨胀。 ??就在她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终于到了宣仁门。 ??其实这个时候时辰还不算太晚,可因为下雪的关系,天上阴云厚重,四周落雪纷纷,天色暗得很快,仿佛已经入夜了一般,前方也只能看到一排在落雪中森然矗立的高大宫墙,还有洞开的宫门,无数雪花杂乱的在空中穿梭飞舞着,好像要把一切都搅乱。…. ??可是,在那样混乱的雪景中,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伞,长身玉立。 ??不管寒风怎么呼啸,落雪怎么纷飞,始终屹立不动。 ??商如意一怔,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几个小太监抬着檐子越走越近,她也越看越清楚,那个熟悉的轮廓就像从梦中走出来,又渐渐和现 实中的那个人重合,他虽然披着一件厚重的风氅巍然临风,但宽肩细腰,窄胯长腿,哪怕看不清脸,也显得挺拔俊逸,气度非凡。 ??那是,宇文晔?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不能不信。 ??他就站在宣仁门外,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而平静,只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与冰雪无异的冷凝的眸子里,闪过了一点光。 ??檐子落地,几个小太监客客气气的将她扶下来,而那个熟悉的身影也大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积了一层薄雪的伞撑到她的头顶。 ??整个人,也近近的贴了上来。 ??立刻,寒风好像停了。 ??纷扬的落雪,也被他遮蔽住了。 ??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气息笼罩上来,仿佛一下子将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不会再受伤的世界,商如意只感到鼻子一酸,喉咙一下子就梗住了。 ??再听他开口问她,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还是两边的小太监陪笑道:「大将军辛苦,皇后娘娘命我等将夫人送至此处,我等就先告退了。」 ??宇文晔只淡淡的点头,几个人便抬着檐子回去了。 ??这下,宫门口就只剩下他俩。 ??宇文晔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和鼻子却慢慢变红,而且越来越红,红得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的小女子,忍不住蹙眉,又问了一句刚刚已经问过的问题—— ??「你,还好吧?」 ??话音一落,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 ??就听吧嗒一声,商如意通红的眼睛里,一滴眼泪滚落,接着,又是一滴。 ??商如意,哭了? ??宇文晔这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哭起来,眼泪会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仅是一颗一颗,而且是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滴落,眼前的商如意就是如此,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一直抿着嘴,可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制的不断滴落下来,如同她淤积已久,却不知所措的情绪一般,终于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全然倾泻而出。 ??商如意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一见到他就哭。 ??或者说,见到他,才哭。 ??可她就是忍不住,甚至在这一刻,她哭得已经快要站立不住,一低头,额头就抵上了他的胸膛,整个人好像栽进了他的怀里,呜呜的声音在扑簌簌的落雪声中,显得格外细弱又可怜。 ??宇文晔有些僵了。 ??他直觉的知道自己应该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这一天,她到底在这巍峨的皇宫中经历了什么。 ??可真正感觉到怀中纤细的身子哭得微微发颤的时候,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呼啸的寒风中,他只伸出手,轻抚了一下她抽搐的肩膀,然后将这个细瘦的身子慢慢的揽进怀里。 ??「没事了。」 ??本章完. 冷青衫 第195章 你哭,是为这个? 大帝书阁rg 一城风雪。 留在宇文府的下人们一整天几乎都没见到任何主人,一大早盛国公离开,之后大将军离府,没多久少夫人又被传入宫中,中途只有大将军在下午的时候回过府中,但听说少夫人进宫,连衣裳都没还就又骑着马离开了,及至入夜也没回来。 留在府中的仆从中年纪最长的锦云焦急的带着一众人站在大门口,立在风雪中,翘首遥望着长街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在深深雪景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锦云急忙跑下台阶,抬头一看,却见宇文晔骑在马背上,怀中搂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风氅,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他的怀里,从风雪中猛的冲了出来,停在府门口。 锦云急忙道:「二公子!」 宇文晔没说话,只抱着怀里的人利落的下了马,搭在肩上的风氅滑落一角,才发现被他抱在怀中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传入宫中的少夫人商如意。 她的脸上似还有了泪痕,但只匆匆一眼,宇文晔立刻便横抱着她,转身往府里走去,众人也什么都没看清,只远远的听着宇文晔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吩咐:「准备热水!」 大家慌得急忙跟了上去服侍。 而直到两刻钟后,跟着商如意进宫的马车和侍女图舍儿才又回到府上,周围的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只能支吾着说不知道,大家便不好多问,只匆匆的跟去后院服侍两位主人了。 这一下,忙碌到半夜。 一直到亥时,一切才终于平静下来。 当宇文晔也沐浴完毕,洗尽了一身的雪尘和寒意,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回到房中,才看到商如意靠坐在床头——明明也是热热的沐浴下来,可她的脸色仍旧苍白,泪痕倒是洗净了,可眼角和鼻头还有些红红的,加上呆滞木讷的神情,和因为哭过而格外明亮水透的眼睛,倒是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宇文晔慢慢的走过去,看见她一动不动,又坐到床边,平视着她。 直到这个时候,商如意才好像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慢慢抬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宇文晔的脸上,难得没有冰冷淡漠的神情,甚至,因为橘红的烛光映照的关系,他的脸上甚至透出了几分温暖和温柔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再生硬冷漠—— 「好些了?」 「……」 她想回答,可觉得喉咙涩涩的,不想一开口就吐出太难听的声音,只能轻轻的点头。 宇文晔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一些。 他又往她面前靠近了一点,甚至连刚刚沐浴过后,身上未及飘散的浴汤的温润气息也侵染到了她的身上,自然,也包括他吐息间的压抑和急切。 他道:「你今天进宫去,到底遇到了什么了?」 「……」 「为什么哭?」…. 「……」 「谁对你做了什么?!」 越问,口气越重。 当在宫门口,看到她不住落泪,可不管怎么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在风雪中渐渐失去体温,只顾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宇文晔也顾不得还有图舍儿和马车在不远处等着,脱下身上的风氅裹住她便抱着上了马,一路飞驰回府。 如今,在温暖的房间里,至少是熟悉的地方,他还是问不出答案。 她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 宇文晔有些按捺不住脾气,可又不忍心对着眼前这个几乎一碰就碎的小女子发火,只能咬着牙,尽力克制的伸手去捉住她的下巴,用力掐了一下:「说话!」 商如意轻颤了一下。 眉宇间的清愁仿佛也被这一下给捏得粉碎,她抬眼看了宇文晔一眼,突然又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没说话,只低下头去。 而脸上,仿佛比之前更红了一些。 这一下,宇文晔更有些急躁,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只咬着牙盯着商如意,却见她一双手慢慢从盖在身下的被子里拿了出来。 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宇文晔顿时一愣。 似乎在宣仁门的时候,他就看到她的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可那个时候因为她落泪,就只顾着带她回来,也不及询问,没想到现在,她反倒自己拿出来了,而且,慢慢的送到了他的面前。 宇文晔蹙眉道:「干什么?」 商如意开口的时候,还有些鼻塞语迟,涩然道:「给你的。」 「什么东西?」 「药方。」 「药方?」 宇文晔大皱眉头,更不明白她的意思,甚至也不接那盒子,只盯着她:「哪来的药方?给我做什么?」 商如意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声道:「公主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说着,她轻轻的吸了一下鼻子。 「……」 宇文晔原本急切的心情,这个时候突然松缓下来,甚至连那如火焚烧的急躁也一瞬间消失不见,他慢慢的伸手接过那只盒子,起身走到了一边放下。停了一会儿,突然又转身走回来坐到床边,气息紧绷,目光炽热的紧盯着商如意发红的眼睛:「你哭,是为这个?」 「……」 商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有些恍惚,但开口的时候,口气却很坚定:「不是!」 「不是?」 「不,不是……」 也不知是不够坚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第二个「不是」,她说得已经有些无力了,甚至连气息都弱了起来,宇文晔眼角微微抽搐,像是笑,又像是怒,往她面前探了一下,道:「那是什么?」 「……」 商如意没再说话,只垂下眼。 宇文晔的脸上已经有了一点分明的笑意,他几乎已经凑到了商如意的面前,正要说什么,却看见这个一直靠坐在床头的小女子眼神涣散,脸上已经满是绯红,这个时候晃悠了一下,突然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 宇文晔一愣,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她。 而这一扶,才感觉到炽热的体温透过衣衫立刻传到了他的手上,宇文晔心中一沉,急忙伸手一摸额头。 「商如意,你发烧了怎么不早说?」 「嗯?」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似是疑惑,又似全然懵懂的呢喃,宇文晔再要说什么,可低头一看,却见怀里的人虚软无力,绯红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前,一双眼睛似睁非睁,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最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点微光便熄灭在了他的怀里。 「……商如意?商如意!」 他再低唤她的名字,却已经没人听见,商如意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虽然脸颊绯红,吐出的气息也比平常炽热一些,但宇文晔看得出来,相比起着凉风寒,她这更像是心头的纠结给缠出的病症,看她睡得还算安稳的样子,倒也不是太严重。 于是,小心翼翼的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想把她从自己怀里搬开,放回到床上。 可刚一动,又停下来。 低头看着紧贴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张发红的小脸,此刻竟是睡得安稳无比,甚至比平常时候躺在床上睡得还更舒爽一些,他想了想,索性伸手轻轻的揽着她的肩,将她牢牢的扣在自己的 怀中,然后慢慢的俯身,护着她平稳的躺回到床上。 可是,相比起身下绵软的枕头,她明显对上面更硬实,却散发着熟悉的温热气息的胸膛更满意一些,哪怕躺下去了,也忍不住用脸颊摩挲了一下他的胸膛,虽然只是轻轻的两下,却意外的将他的衣襟撩乱了。 呼吸也撩乱了。 宇文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商如意,她仍然睡得毫无意识,甚至将身上的人当做一床厚实又温暖的棉被,在他身下翻了个身,枕在他的胳膊上,又沉沉的睡去。 「……」 宇文晔拧着眉头看着她,脸上已经按捺不住露出狰狞的表情。 可过了一会儿,他终究无处可发泄心中的恼怒和那一点不知何来的燥热,无奈的叹了口气,正准备找个地方也躺下休息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传来咔哒一声。 宇文晔立刻道:「谁?」 外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不小心将门撞开了一条缝,半晌,才有一个纤细的声音低低的传进来:「公子……」 是长菀。 宇文晔皱起眉头:「干什么?」 长菀道:「夫人的鞋,奴婢刚刚给刷洗干净了,送回来。」 「……」 宇文晔下意识的往床下看了一眼,才发现下面放的是一双屐子,显然是沐浴之后随意趿了一双鞋就回来——也难怪会着凉。 他想了想,勉强伸出一只手去将床上的帷幔放了下来,然后道:「送进来吧。」 「是。」 门被推开,长菀拿着一双鞋小心翼翼的走进来,放到床边。而就在她直起腰来,下意识的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哪怕隔着一层帷幔,也锐利如刀锋的眼睛,吓得一颤,慌忙转身离开了。 直到大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宇文晔阴冷的目光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为了不让床上的人太憋气,他想了想,还是伸手将帐子撩开了一些,然后,顺便往下看了一眼。 一双奢华得不寻常的丝履,映入眼帘。. 冷青衫 第196章 “笨”问题 大帝书阁rg 一整夜都被暖融融的气息包围着,这让商如意比往常任何一个夜晚都睡得舒适,也安心,也正因如此,当这种暖融融的气息逐渐散去的时候,她还有些流连得舍不得醒来。 ??直到周遭越来越多响动,她才终于从深沉的梦境中醒过来。 ??睁开眼,已经是一室通明。 ??商如意眨了眨眼睛,还没动,却先回想起了自己昨夜失去神智前的一刻—— ??她好像,在被宇文晔质问? ??至于是质问什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唯一清晰的记忆却是在昏睡过去之后,他凑到自己面前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直到此刻,也还萦绕在周围。 ??商如意忍不住有些脸红,再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的怀中,竟然抱着一件衣裳! ??正是宇文晔的衣裳! ??难道这一夜,那暖融融的,熟悉的气息,就是从这件衣裳上散发出来的? ??只这么一想,她更有些脸红耳热,下意识的将那衣裳丢开到一边,再抬头看向周围,屋子里安静得亦如梦中,也只有她一人,连宇文晔的卧榻上,此刻也是空无一人的。 ??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可才刚一动,才感觉到身上软绵绵的,只能轻声道:「来人!」 ??话音一落,图舍儿立刻推门进来了。 ??她一看到商如意醒来,立刻欢喜的走上前来:「小姐,你总算醒了?」 ??「我——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 ??「啊?」 ??商如意蹙着眉头,借着她的手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再一想,这才勉强回想起来,昨天她被江皇后传入宫中,经历了那些事情,好不容易出宫,总算在宣仁门见到了宇文晔,然后她好像—— ??好像在他面前哭了! ??一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头顿时嗡了一声。 ??她怎么会在他面前哭的? ??原本就刚刚从昏睡中醒来,这个时候脑子又一次混沌起来,但其实,就算回到昨天,更清醒的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他的面前流泪,更说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自己流泪,宇文晔就什么都不问,只顾着将她抱上马,冒着风雪一路赶回到家中。 ??唯一清晰的,似乎只有在马背上颠簸的时候,紧靠在他胸口时,那温热的感觉。 ??商如意的脸又有些红。 ??她下意识的避开那令她有些尴尬的回忆,只问道:「他呢?」 ??图舍儿看着她有些干涸的嘴唇,急忙转身去给她倒茶,刚要送到她手中,听见她问,便轻声道:「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姑爷今天要出征了。」 ??「啊!」 ??商如意一惊,这一下完全清醒过来——对了,宇文晔被封为辅国大将军,如今要领兵前去征讨王岗军,夺回兴洛仓! ??她急忙问道:「他,已经走了?」…. ??图舍儿下意识的往房门口看了一眼,道:「姑爷昨晚在这里陪了小姐你一整夜,今早——刚刚才起身,不过没有惊醒小姐你。」 ??「……」 ??「眼下,已经要出发了。」 ??| ??几乎就在图舍儿说话的同时,在宇文府的大门口,一支近百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寒风呼啸,落雪纷纷。 ??可在这样酷寒的天气里,这些身着铁甲, 周身寒冷如冰的将士却没有一个人露出瑟缩的模样,相反,身上甲胄沉重,腰间刀剑虽然安于鞘中,却也隐隐散发着一股属于武人的凶煞之气。 ??这种气息,镇得空中不时飘落的飞雪也不敢落到他们的身上。 ??静候了不知多久,终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宇文府中走了出来。 ??只见宇文晔一身银甲,光华如冰,宽阔的肩膀上搭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风氅,上绣一头威武雄狮,不但没有丝毫重压难载之感,反倒更显得肩宽腰细,威武无比。 ??这个时候的东都洛阳,早已是冰雪封天,不断落下的雪花更是将一切都冻结起来,而宇文晔身着一身银甲寒气逼人,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却有一种玄冰筑成,坚不可摧的感觉。 ??几个裨将立刻上前拱手行礼。 ??「大将军。」 ??一个裨将道:「大军早已在城外列阵,等候将军的指挥。」 ??宇文晔点点头,道:「上马!」 ??于是,几个裨将立刻翻身上马,而随行的穆先也牵来了一匹周身漆黑,唯有四蹄洁白如雪的骏马,宇文晔一只手接过缰绳,利落的上了马。 ??坐上马背,他又扫视了周围一眼。 ??眼前这近百人的队伍只是来府中迎他的小队,大队人马还在城外等待他的指挥,这些人是他亲自去兵部点兵挑选出的,年纪不大,也算不上精兵悍将,甚至,连他们的眼神也不算坚定。 ??但,每张脸上都充满着期盼战斗,拜将封侯的渴望。 ??这一次出征,除了穆先和他手下的十二个亲兵,其余全是朝廷的兵马,这对于从十三岁便上阵杀敌,如今对已经十分熟悉战事的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全新的体验,甚至,在心底深处,他对于这一次的出征不仅没有不安,反倒有一种躁动的期待。 ??这一点,几乎从他坐下不断打着响鼻,四蹄也不停的刨着地面的骏马就能窥见一斑。 ??正准备策马离开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目光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想要看到什么。 ??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的目光已经冷峻而清醒。 ??只见他抬起手来,「出发」两个字刚要出口,突然,从大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宇文晔下意识的停下,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府内匆匆的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大门口才停了一下。 ??寒风卷着碎雪从她的周身吹过,吹得衣角不断飘起,更显得整个人单薄如纸,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般。…. ??而那双明亮的眼睛,再看向宇文晔的时候,却坚定得一成不变。 ??「二哥!」 ??是商如意。 ??只见她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衫,大概是赶得太急,来不及穿戴,只裹了一件厚厚的风氅,却还是冻得她鼻头有些发红,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就能听出她鼻塞语滞,整个人都透着一点憔悴之色。 ??宇文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眼看着她迈过门槛,慢慢的下了台阶,一直走到了他的身边仰头看向他,宇文晔的气息乱了几次,又窒了几次,终于沉沉的出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向她,目光冰冷:「你怎么出来了?」 ??「我——」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显然是看到了他脸上冷漠的神情和眉宇间刻意的疏离,立刻感到了一点不安。 ??说起来,她的确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依依惜别的情分。 ??可她,还是想来送他。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笑道:「我,来送送你。」 ??「……」 ??「你们现在,就要出发了,是吗?」 ??「嗯。」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几个裨将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有女眷前来送行的时候,说些儿女情长,甚至对战事全然不解,莫名其妙的话,几个人对视一眼,熟视无睹的策马往旁边走开了一些。 ??宇文晔低垂的眼睫一动不动,像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被凝结,目光也凝滞不动,定定的看着商如意:「你不该问这种话。」 ??「……」 ??商如意一怔,再一想,回过神来。 ??她忍不住笑着低下头去。 ??是啊,如果今天,是她陪着别的女子前来为出征的夫婿送行,如果别人问这个问题,她都会开口劝解宽慰——战争之事,除了真到结束的那一天,那一刻,谁都猜不到会如何结束,在什么时候结束,怎么轮到自己,就忘乎所以,反倒问起这种「笨」问题来了? ??可是,再一想自己能问什么,想知道什么,却还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又抬起头来看向宇文晔:「我——」 ??「这种事,不由人。」 ??这一次,不等她再开口,宇文晔已经淡淡的开了口。 ??说完,他又看着商如意憔悴的脸庞,平静的说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昨天——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提起「昨天」,商如意只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顿时蔓延到了她全身,而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伸向宇文晔的双手,与他一起紧握住了冰冷僵硬的缰绳,宇文晔眉头一蹙,低头看向她。 ??只见商如意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紧紧的盯着他,那眼中的神情却好像纠结得像有两种不同的思绪在她的身体里挣扎厮打一般,她轻声道:「你会赢吗?」 ??「……」 ??宇文晔的眉心蹙了起来。 ??其实,商如意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比刚刚那个问题更可笑。 ??这,更不由人。 ??古往今来,谁敢称「常胜」?更何况一个笃定的「赢」字?她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的确可笑。 ??但宇文晔不但没有笑她,甚至没有像刚刚那样回应她,只是微微蹙眉,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她,不该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她,也不该是问出这种问题的人。 ??沉默半晌,宇文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本章完. 冷青衫 第197章 回去,把鞋换了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踯躅半晌,轻声道:「雷大小姐在离开洛阳之前曾经跟我说过,兴洛仓的归属,非常重要,如果你能夺回兴洛仓,朝廷才有再在东都持续下去的可能。」 「……」 「可是——」 说到这里,她自己顿住,眼神中慢慢的纠结几乎已经蔓延到了空中,连悠悠落下的雪花都被风吹得粉碎凌乱,在二人的视线间化作齑粉散落一地。 宇文晔冷凝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所以,你希望我——」 「可是,」 商如意又抬头看着他,轻声道:「如果你输了,也有人不会放过你。」 宇文晔的眼角微微一抽搐,眼神立刻又冷静了下来。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没有问清楚,她昨天被江皇后传入宫中,到底遇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为什么在宣仁门一见到自己就哭,虽然后来,她给了自己那个装着药方的锦盒,可现在回想,她昨天在紫微宫中遇到的,绝对不止新月公主这一个人,遇上的,也不仅是男女情事那么简单。 这一刻,两个人目光交汇,似有千言万语在一瞬间。 可整条长街上,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几百人的队伍,竟没有一声喘息咳嗽,安静得可怕。 不知沉默了多久,宇文晔突然道:「那你呢?」 商如意道:「我?」 宇文晔看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道:「你希望我输,还是赢?」 「……」 商如意仰头看着他,更多的雪花飞落在了她的脸上,甚至有一些碎雪落入了她的眼睛里,那种冷冽刺痛如同对方的目光,在这一刻,冷冷的逼着她。 商如意的呼吸窒住,一时间,说不出话。 宇文晔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眉心拧出了一个川字。 他道:「有那么难回答吗?」 「……」 「还是说,你的心里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若不算计,你就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 商如意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希望你平安回来。」 「……!」 宇文晔一怔。 而与此同时,拢在手背上的那双纤细的小手已经放开了,只见商如意慢慢的后退了一步,那张原本就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更清晰的浮现出一阵红晕,渐渐的,几乎盖过了她本来的面色。 可就在她后腿一步的时候,那双已经松开的手又被捉了回去。 商如意的心一跳,抬头看时,却是宇文晔半俯下身,捉住了她的双手,微微用力的握在手中,一双原本冷峻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热度,甚至有些炽热的紧盯着她的双眼。 他道:「这是真的?」 「……」 商如意被他捉住双手,挣脱不得,而这个问题,更像是被逼问。 他越凑越近,几乎要从马背上斜落下来,商如意不敢再退,也不敢再往回抽自己的双手,只能勉强站在他面前,任由他俯下身,平视着自己的双眼,灼灼道:「这是你要的?」…. 「……」 明明寒风如同箭矢一般在这长街上畅通无阻的穿刺着,吹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如同刀割一般,可这个时候,商如意的脸上却更像是被火燎着。 她不仅脸热,耳朵烫,双手被紧握在那双粗厚的手掌里,更像是被炭火烤着。 连全身,都被这样的温热带得发烫起来。 她也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的点头,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宇文晔脸上那一层冰封 仿佛被渐渐消融,可是,尚不等人看清他冷峻消融之后的表情,他已经直起身来,放开了商如意的手。 商如意如蒙大赦,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再要抬头看向宇文晔,可他高高的坐在马背上,俯身看着她,背光的姿势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冷冷道:「你回去吧。」 商如意心里忽的一空。 「哦……」 就在她默默的后退一步的时候,听见宇文晔又道:「回去,把鞋换了。」 「……!」 商如意的心一跳,再抬头看向他,却见宇文晔已经转头直视向前方,一挥手:「出发!」 顿时,他策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阵风忽的一声扬起商如意的衣角。 一双过大的,奢华的丝履从她的衣角下露了出来。 商如意猛地明白过来什么。 她再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可宇文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当中,而其他的将士立刻策马跟上,很快,搅乱了这一阵冷风,只落下了眼前不停凌乱飘飞的雪花,空余残影。 紫微宫,大殿内。 虽然外面是一片皑皑雪景,落雪纷纷,冻得宫墙内来往做事的宫人一个个瑟瑟发抖,可是,在这暖坞当中,却是温暖如春,甚至有几株专属于春天的艳色绽放,让人恍惚感觉置身三春。 而在这样的融融暖意当中,楚旸正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衫,飘然如仙子,斜靠着坐在巨大的卧榻上,身侧堆积如云的是五颜六色,极尽奢华的织锦被,簇拥在一起如同一朵巨大的牡丹,而他,就闲闲的卧在牡丹花蕊中,脚边还有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在用毛茸茸的尾巴轻抚着他的脚踝,舒服的感觉让他微眯起细长的凤眼,几乎快要睡过去。 可是,他并没有真的入睡。 因为就在屏风的另一边,王绍及将今天东都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 而最重要的一件,自然就是率领朝廷两万大军准备前往征讨兴洛仓的宇文晔,已经出城,出发了。 楚旸眯着眼睛,懒懒道:「他,走得这么利落吗?」 站在屏风前的王绍及一怔。 他下意识的抬头想往里看一眼,但,半透明的屏风只能让他勉强看清里面的人影,却看不清天子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更不可能看清天子真正的心意。王绍及迟疑了一下,轻笑道:「是,他走得很利落。」…. 「那,这场仗,他能赢得利落吗?」 「……」 暖坞内出现了一阵异样的宁静,尤其是在地板下尚有潺潺流水声,反倒更衬得这一刻的宁静有些诡异。 半晌,王绍及轻笑了一声,道:「别的将军出征打仗,看天时地利人和,可这宇文晔出征打仗,还得看他的心。」 「他的心,跟这场仗的输赢有什么关系吗?」 王绍及冷笑着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却满脸透着森森寒气,幽幽道:「他对皇上有多忠心,这场仗,就能赢得多快。」 「……」 「反之,若他对皇上有异心——」 楚旸忽的睁开双眼。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睁开双眼而已,可原本卧在他脚边的那只波斯猫却突然受惊,竖着毛从卧榻上一跃而下,蹿到角落里三两下不见了踪影。 「如何?」 「那这场仗,怕是很难赢得了了。」 楚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仍是森冷的神情,沉默半晌,他慢慢说道:「朕已经如此信任,如此厚待他们宇文家,若宇文晔还有异心,还不能为朝廷尽忠,那——天地都不能容他了。」 王绍及低着头拱手道:「 天地不容,那是天地的事。」 「……」 「可陛下身为天子,切不能被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谋算,否则,江山社稷,何以为继?」 楚旸微微眯起双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绍及又上前了一步,他的声音,几乎已经透过半透明的屏风直接传到了楚旸的耳边:「这一次,朝廷只给了他两万兵马,就是要逼着盛国公再加码。只要盛国公加派兵马,朝廷才有可能夺回兴洛仓,而盛国公的人马也会在这一战中折损,这对朝廷而言,是一石二鸟的万全之计。」 「……」 「可是,直到今天宇文晔出城,他的手下,也只有朝廷给他的那两万兵马。」 楚旸的目光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醒:「这意味着什么?」 王绍及道:「这意味着,对他们来说,朝廷的胜败,兴洛仓的归属,都不及他们宇文家的兵马重要。」 说到这里,他又上前了一步。 「皇上想想,他们要这么多兵马来做什么?有兵马,不去对付朝廷的叛贼,不去征讨王岗军,那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楚旸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道:「你是说,他们家保存实力,一兵一卒都舍不得拿出来,是为了将来要对付朕?」 王绍及的眼中露出了一丝阴冷的光:「陛下,微臣不敢妄言。」 「……」 「但人心,不可不防啊。」 楚旸皱着眉头沉思半晌,道:「可是,他已经领兵出发,这个时候,还能怎么防他?」 王绍及压低声音道:「陛下,再少的兵马,粮草也是命门。」 楚旸的眼睛一亮:「你要朕,扣押他的粮草?」 「倒也不是扣押,」 王绍及道:「陛下,宇文晔本来就是去攻打兴洛仓,那是我大业王朝最大的粮仓。若他能打得下来,那粮草不是源源不断吗?何须朝廷再调拨粮草?」 「……」 「若他打不下来,那朝廷再往他那里送粮草,也不是养虎为患吗?」 楚旸点了点头:「有理……」 他又想了想,立刻道:「兴洛仓离东都不远,王绍及,这一次的战事你给朕盯紧了,若宇文晔有任何不轨之举——」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王绍及已经读懂了自己想要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道:「皇上请放心。」 「……」 「若宇文晔有任何行差踏错,微臣绝不让他活着回到东都!」. 冷青衫 第198章 惨败 大帝书阁rg 千里冰封,雪落无声。 无数的鹅毛大雪落在缓慢流淌,几乎不见任何水纹的洛河上,簌簌声响反倒更衬得这条河谷寂静如斯。 而在河岸一侧,宽大的浅滩上,此刻安札了一个巨大的军营,无数的营帐在河岸上耸立,栉次鳞比排列整齐,好像棋盘上落下的黑白棋子,等待着执棋人那双翻云覆雨手。 这里,便是宇文晔的军营。 他率领的两万人马沿洛河一路东进,一直走到了洛口渡,在离黄土岭最近的地方安营扎寨,虽然只是一个临时营寨,却也是旌旗猎猎,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 这是他们驻扎在这里的第二天。 一大早,众人还在河滩上生火做饭的时候,宇文晔已经从巨大的营帐中走了出来,慢慢在河滩上踱步,一直走到河岸边,一股生冷的水汽迎面扑来。 他看了看脚下几乎凝滞的水流,再抬头,看向了河对岸。 北岸一片苍茫雪景,山岗,峰岭,沟壑,早就被下了数日的白雪覆盖,几乎分不清高低远近;而不论寒风如何呼啸,山岭间也不见一只雀鸟飞过,整个天地仿佛变成了一幅静默的,素白的泼墨画,入目所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银装素裹。 皑皑雪景延伸至远方,直与天上的白云融为一体。 「千峰卧白雪,万岭常崔嵬。」 正当他轻叹的时候,身后的军营中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打破了浅滩上的平静。 宇文晔转过头去,只见几个送饭的兵卒被叫骂着从一个巨大的帐篷里退了出来,随即,几只碗碟也跟着飞了出来,里面盛的粥菜泼了一地。 宇文晔微微蹙起眉头。 穆先从旁走了出来,低声道:「公子——」 宇文晔侧过脸:「在军中,没有公子。「 穆先一听,忙改口道:「大将军。」 「那边,什么事?」 「那个太监,他又在找事了。」 「……」 「他硬说军中的饭食都是猪食,要让伙头兵给他准备十菜三汤,而且,全都是宫中的佳肴。」 「……」 「大将军,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军中作威作福,连大将军的话都不听,军中早有怨言,再这样下去,这场仗还怎么打?」 宇文晔沉默半晌,淡淡道:「他是皇帝陛下亲封的监军,有督查兵马的权力;况且,他随行还带着十几个太监,和一队禁卫军保护他,本将军也管不了他。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吧。」 「这——」 穆先心有不甘,但也无话可说,只能叹了口气,退下了。 不一会儿,伙房果然又送了几个食盒去到那个帐篷里,这一次,总算没有再被打骂出来,只是,一顿饭吃完,那些精美的饭食也不过动了一两筷子,就被人拿出来扔到了河滩上。 周围的士兵看到,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着华贵狐裘,面色倨傲的太监才慢慢悠悠的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正是这一次出征的监军——寇匀良。 此人大概三十来岁,生得白胖,显然是平日里养尊处优,又懒散傲慢,这一路上不停的给宇文晔找麻烦,尤其是在沿着洛河行军之后,不是嫌累就是嫌脏,甚至要在军中坐轿子走,原本东都离兴洛仓的距离不过数十里,却被他拖着硬生生的走了三天才刚到此地,军中早已经有了不满的声音,却也拿这位天子亲封的监军无可奈何。 此刻,他酒足饭饱的走出来,优哉游哉的逛了一会儿,看到河岸边高大的身影,立刻走上前来:「大将军。」 宇文晔转身对着他一拱手:「 寇大人。」 寇匀良道:「大将军怎么还不发兵啊?」 宇文晔道:「寇大人知道要往什么地方发兵吗?」 寇匀良一愣,再抬头看向北岸,其实在昨天过了洛口渡的时候,他就看到北岸的苍茫雪景中明显高出河谷一大片的山岭,便知前方是绵延数十里的黄土岭,而在叠峦中,隐隐能看到高耸的城墙,正是之前朝廷在此地所筑的仓城的城墙。 寇匀良伸手指着那城墙道:「我都看到仓城城墙了,大将军直接发兵打下来不就行了?」 宇文晔冷冷道:「那,寇大人看到路了吗?」 「这——」 寇匀良一愣,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分辨,的确没有在雪景中看到任何一条通向山上的路。 宇文晔道:「这兴洛仓之所以选址在此,就是因为这里只有一条上山的路,在此地看不到,是因为山道狭窄,需要过了渡口才能看到。而即便看到了,那道路宽不过丈余,仅容骡马驾车通行,我们的人马想要通过,不惊扰王岗军是不可能的——但凡一靠近,立刻就会招来他们的反击。」 寇匀良冷冷道:「大将军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到了这里,反倒不打了?」 「……」 「若不打,那皇上派你来干什么?」 宇文晔道:「寇大人,打仗,得计划周全。」 寇匀良冷笑道:「大将军,等你计划周全,黄花菜都凉了。我告诉你,皇上派咱家来此监军,就是不容许有人延误战机,虚耗军粮。」 宇文晔微微蹙眉:「寇大人,贸然出兵,牺牲的是朝廷的将士。」 寇匀良怒道:「大将军,如果你不马上出兵,休怪咱家参你一本,说你拥兵自重,意图对朝廷不利!」 「……」 宇文晔冷冷的看着对方。 那寇匀良虽然傲慢,可对上他锋利的目光,心中竟然也有些发虚,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半晌,却是宇文晔长出了一口气,道:「既然寇大人坚持要本将军出兵,那——我就出兵。」 寇匀良立刻松了口气,又冷笑道:「这就对了,大将军,别忘了你的职责是什么。若打不下这兴洛仓,陛下能拔擢你为二品大将军,也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宇文晔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转身走回了军营。 很快,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就集结完毕。 他们沿着黄土岭下的河滩走了数里,终于找到了一条上山的路,果然如宇文晔之前所说,这条路宽只丈余,仅容骡马驾车通过,路上甚至能看到经年累月行车留下的两道深深的车辙,如同一条长蛇,静静的盘旋穿梭在山岭之中。 而山路的两边,则是高耸入云的山壁。 虽然是冬天,树木也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枯萎枝丫,可无数的林木参差而立,仍旧将视野遮蔽得严严实实,加上大雪封山,完全看不清数丈之外的山壁上还有什么。 走到这条路上,士兵们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若是平时行军,他们还能列队整齐的前进,可这么窄的山路,他们也只能沿着山壁,小心翼翼的往上走去。 站在山脚下不远处的寇匀良见此情形,不耐烦的说道:「你们还不快些?走快些啊!」 那些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犹豫。 寇匀良道:「你们再不走快一些,休怪本监军拿鞭子抽你们。我可告诉你们,前面就是兴洛仓,若你们打不下来,皇上可是要治罪的,不仅治你们的罪,连你们的家人也要一同问罪!」 那些士兵闻言,只能咬着牙,奋力的沿着山道往上走去。 这条斜坡倒也不长,走出数百步,就能看到前方一个最狭窄的山道,隐隐有光从里面头面,看上去倒像是一个高大的山门,而通向前方的道路在过了那个最狭窄的山口之后便消失不见,显然,里面也是一个斜坡。 哪怕不通军事的人也看得出,这个地方,是一个天然的关隘。 如果有人在此地看守,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过,此地竟然无人看守,那些士兵们顿时感到一阵庆幸,也不由得心中欢喜——只要过了这里,大概就能进入兴洛仓城,若真的能拿下兴洛仓,对他们来说也是大功一件啊! 想到这里,走在前面的几个士兵加快了脚步,脸上也充满了希冀。 可是,站在山脚下的宇文晔,脸上却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正当那些士兵越来越靠近那道山门的时候,突然,头顶传来了隆隆的巨响。 有人诧异的说道:「打雷了?」 「大冬天的,怎么会打雷?」 「可是,我好像听到雷声了?」 「不是啊,我怎么觉得,脚下的路在震啊?」 耳听着那隆隆雷声越来越近,众人下意识的抬头一看,立刻吓得睁大了双眼。 只见他们的头顶,那高耸入云的山壁上,突然有无数的巨大黑影跌落下来,定睛一看,正是巨大的雷石和滚木! 「快跑!」 「有埋伏,快跑啊!」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刚一回头大喊,就感觉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雷石迎头砸下,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鲜血从石头下面飞溅出来,喷了跟在身后的士兵们一身。 这些人全都吓得呆住了! 下一刻,更多的雷石滚木纷纷坠落,这些人如同惊飞的鸟雀,急忙四散奔逃,可狭窄的山道根本不容他们逃窜,一个又一个的巨石落下,将这些士兵砸成血肉模糊的肉泥,滚木更是将他们从山路上一路碾压下去,很快,鲜血便喷洒在山壁之上,将雪白的积雪完全染红。 狭窄的山道上,隆隆声响,渐渐吞没了那些士兵们发出的惊叫和惨呼。. 冷青衫 第199章 他对你,还是很上心的 大帝书阁rg 「嗯?」 正坐在床边看书的商如意突然抬起头来,向窗外看去。 天顶上,是黑压压的云层,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将整个洛阳城盖了个密不透风,这些天风雪不停,让每个人的心里也压上了同样的阴霾。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而坐在她脚边拿着一块帕子正在绣花的图舍儿听到响动,也抬头看向她,问道:「小姐,怎么了?」 商如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我刚刚,怎么听到打雷了?」 「打雷?」 图舍儿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你说什么胡话呢,大冬天的,还在下着雪,怎么会打雷呢?」 「……」 商如意自己也觉得奇怪,想了想,于是笑道:「想来是我听错了。」 图舍儿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我看哪,是小姐这些天都没睡好,神不守舍了。姑爷走了七八天,你这七八天加在一起,大概还没睡好一个晚上呢。」 她说着,又笑着看向商如意:「小姐是不是担心姑爷啊?」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神思一阵恍惚。 她的确是在担心他,不仅仅是身为人妇担心出征的夫君的心态,更重要的是,她这些日子总是会回想起雷玉离开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有——进宫那天,楚旸对她说的话。 宇文晔的这一仗,关系重大。 想到这里,商如意道:「我当然担心他,这是他被封为大将军之后打的第一仗,关系着整个宇文家,甚至是朝廷的——」 她的话没说完,图舍儿立刻道:「哎呀小姐,奴婢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什么?」 「我说的是姑爷这个人。」 「什么,意思?」 「小姐难道不是担心他这个人吗?」 说到这里,图舍儿又微微撅了一下嘴,道:「虽然奴婢之前一直有点生他的气,我们在雁门郡被突厥大军突袭围困,尤其是小姐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可他身为夫君,却一直不在你的身边,所有的危险苦难,都得小姐一个人去面对,我那个时候想着,小姐嫁给他真的嫁错了。」 「……」 「还不如像夫人说的那样,留在家里,一辈子不嫁人,也好过受这种委屈。」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颤,看了她一眼。 图舍儿又接着说道:「可是,这一次回来,姑爷对小姐好像也不错。上次小姐进宫,姑爷回家知道了这件事,听说连马都没下就直接调头到宫门口去等着小姐,那么大雪天,还抱着小姐回家……」 「……」 「他对小姐你,还是很上心的。」 「……」 「小姐,你也是——那天姑爷出征,你也着急忙慌的去送他。」 说到这里,图舍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甜蜜的笑意,轻声说道:「小姐,其实,你早就不生他的气了,对不对?」 「……」 「要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天天都让人去城门口打听有没有战事的消息传回来——刚刚,你就一直往窗外看,你肯定是在等姑爷的消息,对不对?」…. 「……」 「其实,你担心他就说出来嘛,我又不会笑你……」 商如意呆呆的坐在那里。 图舍儿后面再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了,这一刻,她的耳边只来来回回的回响着那一句话,像是图舍儿说的,却又在此刻,不断的在她的脑海里盘桓自问—— 宇文晔,真的对自己是上心的吗? 那天晚上,冒着风雪,他抱着自己一路策马疾 驰回家,甚至一直将自己抱回到房中,紧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的温暖,也是真的吗? 她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感受到胸膛下那颗心在不可抑制的剧烈跳动,那样真实的激荡,好像那一切,也都跟她这些日子始终无法平复的心跳一样,是真的。 可是—— 那剧烈的心跳,却也在提醒她另一件事。 这一切,不都是在外人的眼中吗? 他清清楚楚的说过,在外人面前,他会做好一个丈夫的样子,会跟自己扮演好一对令所有人都羡慕的夫妻,这些,难道不是他跟自己两讫的交易吗? 商如意只觉得心里一阵纠结,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心中,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能再轻易的陷落进去,尤其,是在已经被明白的拒绝,甚至被羞辱奚落过之后。不被人爱,已经够可悲了,明明知道自己不被爱,还要再去企望人的爱,那比可悲更可怜。 更何况,新月公主—— 就在她心思一阵缠乱的时候,卧雪匆匆的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少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传你进宫。」 「什么?」 商如意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江皇后,又传她进宫? 上一次传她进宫,其实他们也算相处得不错,只是,在离宫的时候,她被楚旸派人「劫」了去,甚至还劳动了皇后亲自去到暖坞将她接走。原本以为,经历了那次事件之后,皇后一定会严加提防,不会再让她跟皇帝有那样单独相处的机会,没想到—— 她为什么还要传自己进宫呢? 图舍儿虽然不知道上一次她进宫遇到了什么,但身为刚刚被拔擢为辅国大将军的夫人的商如意,被皇后传入宫中,显然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她立刻上前,担心的说道:「小姐,你要进宫吗?」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沉沉道:「皇后的旨意,我也不能违背。」 她急忙让图舍儿服侍自己换上了一身端庄但十分朴素的衣裳,发饰也梳得简单干净,然后走了出去,前来传旨的还是上一次陪着她进宫的那位内侍大人,他倒也是熟门熟路,跟商如意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她出门上了宫中的马车。 一切,也都跟上一次一样。 进了宣仁门,过了左藏宫,再进安宁门之后,便到了皇后的东宫。 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刚一走进东宫,就看到江皇后与新月公主都在里面坐着,显然是在等她,商如意急忙上前叩拜行礼,只见江皇后微笑着上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柔声笑道:「今后进宫来,可以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商如意谨慎的道:「娘娘,礼不可废。」 说着,她小心的看了江皇后一眼,又下意识的往周围看了看。 似乎是看出了她眼神中的担忧,江皇后柔声说道:「你不必担心。」 「嗯?」 「皇上今天有事出宫去了,不会——不会再有上次的事情发生了。」 「……」 商如意闻言,立刻松了一大口气。 但随即,她又有些紧张的看向江皇后,却见这位皇后娘娘温柔的看着她,说道:「如意,你可以放心,本宫既然传你入宫,就一定会保你周全;若不能保你周全,本宫也不会让你进宫,毕竟——本宫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 商如意看着她诚恳的模样,心里一团乱麻。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位皇后娘娘跟自己说话,不仅仅是纡尊降贵那么简单,她的态度,甚至有些——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自己? 是错觉吗? 身为皇后,就算不欺压臣下的妻子,不为自己的女儿讨回公道,又何至于来讨好自己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呢? 商如意只能轻声道:「娘娘言重了。」 看着她谨慎的样子,江皇后只笑了笑,挥手让她坐下,然后说道:「今天有贡品红橘送来,本宫想着这东西在雪天就着茶的时候品用最好,就让你也进宫来尝尝。」 商如意走到到桌案前坐下,果然看到桌上不仅煮着茶,还有一碟红彤彤的橘子,如同一丛红灯笼一般,看着明艳可喜。 楚若胭在一旁笑道:「我最喜欢这红橘了,酸酸甜甜的,姐姐你也尝尝。」 说完,亲自剥了一个递给她。 商如意惶恐的告罪接过来,道:「公主殿下折煞如意了。」 江皇后笑道:「是本宫让她这么叫你的,你们年纪相仿,你比她大些,也懂事沉稳,若胭从小到大身边就是没有一个能照拂教导她的人,若有你在——本宫也放心一些。」 「……」 商如意只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一个荒唐的梦境里。 上一次进宫,江皇后就对她说过「托付」的话,这一次,更是直接让公主称她为「姐」,还说什么照拂教导,她到底在想什么? 而这位新月公主,竟也毫不在意自己金枝玉叶的身份,对她,竟然真的有姐妹之意! 她有些恍惚,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三个人就着茶,一边吃红橘,一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再说些闲话,倒又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只有商如意知道,她的后背,全都是冷汗。 正说着,楚若胭突然叹了口气,道:「可惜二哥不在,他是最喜欢吃红橘的。」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 江皇后苦笑了一声,道:「这两年道路阻塞,送来的贡品红橘也不多,不然,倒是可以赏赐一些去国公府。」 「……」 「再说了,这一次战事拖延——他只怕是难吃上这红橘了。」 一听到战事的消息,商如意立刻抬头看向她:「娘娘,兴洛仓那边——可有消息回来?」. 冷青衫 第200章 可他却娶了你 大帝书阁rg 江皇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坐在身边的楚若胭轻声道:「我听说,战报倒是没有,但今天一大早,城外有一骑人马回来,是禁卫军的人。」 「禁卫军?」 商如意一听,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这一次宇文晔出征,军队中有一位皇帝委派的监军,自然是宫中的内侍担任,而这位监军大人出行,除了会带领十几个内侍,再有就是一队禁卫军跟随。 既然有禁卫军的人回来,那想来,应该是监军有消息传回来。 一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立刻沉重了起来。 要知道,监军在军中的作用就是代替皇帝监察军队的动向和将军的行为,一旦有异,监军有密奏天子的职权;而眼下,没有战报,但监军有消息传回,很可能是战况不如意,甚至,监军和将军之间的意见产生了分歧。 若是这样,那宇文晔现在的处境—— 商如意急忙问道:「殿下,可知禁卫军传回来什么消息吗?跟他有关吗?」 楚若胭摇了摇头:「不知道。」 「……」 「禁卫军的人回来都是直接去见父皇的,那些事情,我们也不能打听。」 「……」 商如意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她甚至有些遗憾皇帝不在宫中了,如果有机会能见到楚旸,她倒是想要打听一下前线的战况,至少,知道宇文晔现在是否安好。 可只这样一想,她立刻又觉得荒唐。 上一次见面,楚旸对她做的那些事,已经让她不知如何是好,若再见面,她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吗? 想到这里,她用力的甩了一下头,想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抛之脑后。 而就在这时,赵王楚成斐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的头上还积着一点雪,兴奋的喊道:「母后,姐姐,外头雪下大了,我们去看雪好不好?姐姐,陪我打雪仗嘛。」 一边说,一边过来拖着楚若胭的手臂就往外走。 楚若胭玩心也起来了,便跟着弟弟走了出去,两个人在雪地里嬉笑起来,而听着他们欢快的笑声,江皇后也笑道:「走吧,出去赏雪。」 商如意应了一声,起身跟着她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就看见外面漫天大雪纷纷飘落,已经将周遭的一切都妆点得素白一片,地面,墙头,屋顶,甚至连宫墙边一株枫树上也积了雪,白雪与红枫相映衬,白雪愈发洁净,而红枫愈发明艳动人,在雪景中如同一丛热烈的火焰。 而那姐弟二人,已经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楚若胭仗着个子高,团起一个雪球拍在弟弟的脑门上,雪花飞溅,冰得楚成斐嗷嗷直叫,追着楚若胭乱跑。 楚若胭则提着裙子在雪地里四处逃窜,她穿着一身彩衣,脚步轻盈,在皑皑雪景中如同一只明艳的蝴蝶翩跹而舞,商如意看着她,都有些移不开眼。…. 江皇后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脸上也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又抬头看了看不断落下的雪花,她轻叹道:「真没想到,今年的雪这么大,连下了几天了。」 商如意道:「瑞雪兆丰年啊。」 说到这个,江皇后的神情却是一凝,沉默半晌,淡淡道:「只是不知那丰年……能落到谁家。」 「……?」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咯噔一下。 她笑了笑,道:「娘娘何出此言呢。」 江皇后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眼前纷乱的落雪,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你知道吗,那贡品红橘,恐怕也只有今年能吃到了。」 「为何?」 「这贡品是西山岛送来的,可上个月的消息,那边已经被叛军占领。」 「什么?江南的叛军?」 「不错,」 江皇后长叹了一声,道:「当年,陛下领兵数十万,好不容易灭了陈朝,收复江南,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江南复叛。」 「……」 「要再平定江南的叛乱,还不知道何人,何时能做到。」 商如意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虽然,她早就知道,叛军在全国各地接连起义,河北,山西,陇西,江南……甚至这一次,最近的一次,王岗军已经占领了兴洛仓,可见整个王朝早已经是岌岌可危,但这些话真正从皇后的口中说出,她才感觉到了那种天摇地动的震荡。 大业王朝,也许真的快要—— 商如意道:「娘娘……」 这时,江皇后忽的一笑,道:「本宫糊涂了,说这些做什么。」 她又转头看着商如意,温柔的道:「冷不冷啊?」 「……」 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商如意却蓦地感到一阵寒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双手已经冻得发白,下意识的缩回到袖子里,江皇后见此情形,回头吩咐:「暖炉呢?」 宫人们立刻送来两个暖炉。 商如意接过一个,低头一看,是黄铜制成,只两个拳头大小,正面还有镂空雕刻的一幅画,是几杆湘妃竹和两个女子,内里烧着炭,外面用丝绒裹着,不大不小,也不烫手,热气浸出来,立刻让冰冷的手指恢复了知觉。 江皇后道:「可好些?」 商如意道:「多谢娘娘赏赐。」 江皇后笑道:「是本宫把你传进宫的,若冻坏了你就是本宫的罪过了,凤臣也一定会心疼的。」 「……」 这话似是戏谑,可在商如意听来,却莫名有些刺耳,尤其眼前还有楚若胭翩跹的身影,两相对比,自己拿什么去让他心疼?只能勉强笑道:「娘娘说笑了。」 江皇后笑道:「也不是说笑。」 「……」 「凤臣这孩子,算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其实,宫里宫外,那些官家小姐们喜欢他的就不少,可他从小的主意就大,一直说,若不能成就一番大业,就不谈儿女私情……」 「……」 「可他却娶了你。」 商如意微微一怔。 这话,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了,之前在听鹤楼喝酒的时候,裴行远就曾经说过,宇文晔对情爱没有兴趣,一直坚持若不成大业便不成家。 不知为什么,之前听到这话,也就是听过便罢,可这话从江皇后口中说出,却让她心里有些发沉。 宇文晔真的是这么想的? 若是,他为什么又娶了自己…… 但若不是自己,他难道,也不会娶新月公主吗?. 冷青衫 第201章 怎么,不想见我?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的心思一时间又乱了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话,思虑半晌,才勉强笑道:「他年纪轻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 说起这个,江皇后的神色微微一凝。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转过头来看着商如意,那目光似是审视,却又一如既往的温和,道:「不论如何,他对你,还是比别的人都更上心的。这一点,本宫看得出来。」 「……!」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沉。 他,对自己上心? 这已经今天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 看来,在外人面前,宇文晔的确做得非常好,或者说,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冷静,清醒。 商如意淡淡笑了笑,没再接这话。 江皇后也笑了笑。 又闲聊了一会儿,商如意便起身告辞了,仍旧跟上次一样,江皇后派了几个小太监抬着檐子送她出宫,也仍旧是那个迎她入宫的内侍官相陪。 一路上,他们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被人阻拦一般。 尤其是在走过安宁门的时候,商如意甚至感觉到一直平稳的檐子也微微有了一些颠簸,显然这些人都加快了脚步,她也下意识的看向了安宁门的右侧,那通往玄武门的大道。 但这一次,没有人阻拦。 大道上空空如也,只有纷飞的鹅毛大雪迷乱了她的眼。 商如意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一刻心里的悸动是庆幸,还是失落。 很快,他们出了宣仁门,之前接她的马车也还停在这里,这一次她进宫只单独一个人,没带图舍儿,连马车也是宫中派来的,那内侍官亲自扶着商如意上了马车,然后行了个礼:「少夫人,请慢行。」 商如意道:「辛苦公公了。」 「不敢。」 那内侍官后退了一步,马车很快便离开了宣仁门,朝着宇文府疾行而去。 商如意坐在马车里,手中还捧着那个暖融融的暖炉,回想起今天在宫中经历的——似乎比上一次要平和得多,只是,江皇后的态度,愈发让她不解。 她到底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召自己入宫,让自己与她的女儿亲近。 他们,真的需要这样亲近吗? 她的心绪越来越乱,而马车外的街道上也渐渐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商如意一开始还没注意,但走着走着,她突然感到有点不对。 从紫微宫回宇文府的一路上,似乎不该有这么喧闹的地方。 就在这时,马车停下了。 商如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就听见马车外响起了一个带笑的,熟悉的声音:「少夫人,请下车吧。」 这声音——?! 她急忙抬手撩起帘子的一角往外一看,却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笑眯眯的站在马车外,正是上一次到宇文家传旨册封的那位玉公公,只是,他穿着一身常服,看上去就是一个富态的管家模样。….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看到他,商如意的脑子嗡了一声,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玉公公已经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公子已经在上面等候多时了。」 「……」 商如意震惊不已的看着他,再看向他的身后。 马车停的地方,不是宇文府的门口,而是东都城内最热闹的坊市中心,那听鹤楼的门口。 甚至,在那玉公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常服的,高大威武的男子,显然是禁卫军乔装改扮的——内侍和禁卫军都在这里了,那楼上的人,已经不言而喻。 商如意顿时哑然:「我 ——」 玉公公又上前一步,几乎已经凑到了窗口,笑道:「少夫人已经到了这里,何妨下车,上楼去喝杯暖酒呢?反正,来都来了。」 「……」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将商如意钉在这里。 其实,也不是这四个字的魔力,而是她很清楚,这四个字的后面,还跟着另一句话——还走得了吗? 今天,江皇后大概是因为确定了皇帝不在宫中,不会再出现上一次她半路被「劫」的情况,才传她入宫,却没想到,送她安全的出了宫,却在宫外的半路,又一次被「劫」。 楚旸要做什么事,的确,没有做不到的。 而自己,始终是这对帝后操纵下的一个玩偶,如今,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更何况,她想到了新月公主所说的,禁卫军传回来的督军的消息,顿时打定主意,长出了一口气:「是。」 然后,下了马车。 大概是因为雪下得太大,今天来听鹤楼的客人不多,但一楼还是坐了不少桌,只是这些人不怎么吵闹,尤其是看到玉公公陪着商如意走进去之后,都低下头喝酒吃菜,似乎是刻意的回避他们。 看来,连楼中的客人,也都有安排。 商如意只感到自己的周围已经被布下了天罗地网,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镇定的深吸了一口气,被玉公公领着上了二楼。 这里,比楼下更安静。 平日里高朋满座的雅间,此时几乎都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最大的,靠窗的雅间内似乎有一个人,珠帘晃晃悠悠,勉强露出了一个潇洒恣意的身形。 玉公公将她一直领到了那个门口,行了个礼,然后笑着退下了。 商如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可帘内,已经传来了一阵苍然的冷香,仿佛那个人的气息,早已经将她笼入了自己的控制之下。 半晌,一声轻笑响起—— 「怎么,不想见我?」 「……」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沉,这个时候,哪怕真的不想见,她也已经没有了不见的余地。 一咬牙,伸手撩开帘子,慢慢的走了进去。 那雅间内热气融融,仔细一看,靠墙的角落里竟然摆满了暖炉,将这里熏染得如同暖春,而在房间中央,铺着厚厚的地毯,上面只摆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两盏杯,一个炉子上温着的一壶酒。 还有,一封信。 一看到那封明显火漆已被拆开,形制却不同寻常的书信,商如意的心立刻沉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 一个颀长风流的身影站在窗边,如玉树盈立,指尖捻着一只酒杯,似在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品酒,那双细长凤目中映着琥珀的酒色,流光潋滟,慢慢的看向商如意。 嘴角,抿出了一丝悠然的笑意。 「你,来了。」. 冷青衫 第202章 这样的人,很好摧毁 大帝书阁rg 又是这句话。 几乎和上一次一样,除了这里不是紫微宫中的宫殿,其他的一切,甚至连他看向自己时眼中那种如同孩子般的得意的笑,几乎也是一模一样。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叩拜行礼:「臣——如意拜见陛下。」 脚步声轻轻响起,朝她走来。 商如意仍低着头,只见一片雪白的衣袂飘然而至,出现在视线中,而那衣角之下,仍旧是一双熟悉的,雪白奢华的丝履。 头顶,传来了楚旸懒懒带笑的声音—— 「在这里等你的,是杨随意。」 「……!」 商如意的呼吸又是一窒。 沉默半晌,她慢慢站起身来,看着眼前那张俊美无俦的笑脸,只能轻声道:「杨公子。」 楚旸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一挥袖,坐到了矮几前,又抬手示意她也坐下。商如意早已别无选择,只能告罪,坐到了他的对面,看着他亲手为自己斟上了一杯温酒,送到了她的面前。 商如意双手接过:「多谢。」 「这样就对了,」 楚旸愈发得意起来,笑道:「还是杨随意来见你好,杨随意来,我们更能做回自己。」 商如意苦笑道:「陛下……杨公子要做自己,随时都可以。」 「嗯,」 楚旸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道:「我在宫里,只能是皇帝,我说的我想的,都要被那些随时盯着我的臣子们挑三拣四,稍有不如他们意的地方,他们就接二连三的上书,劝谏,甚至还有一头撞死在我面前的,好像我做了什么祸国殃民,该天打雷劈的事!」 「……」 「可我要做的,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些人却鼠目寸光,一点都看不到。」 「……」 「他们,只在乎他们的官声,在乎朕的名声。」 「……」 「可是,官声和名声有什么用?朕修的运河,筑的东都,还有将来打下来的辽东城,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啊!」 说到这里,他有些兴奋的抬头看向商如意,笑道:「但我知道,你是懂的。」 商如意看着他:「陛下——」 她突然发现,虽然她一直无法猜出那位看上去温柔可亲的皇后娘娘的心思,但这位行为怪悖,倨傲不羁的皇帝陛下的心思,却反倒很容易看透。 至少在此刻,她看透了。 楚旸一次又一次的来找她,甚至趁皇后传她入宫的机会来「劫」她,就是为了让她懂他。 他一直在说,引她为知己,但现在看来,他并非引人为知己,而是迫切的想要有一个人懂他,明白他,让他在这个世上行走得并不孤单。 自己,也只是误打误撞,撞入了他的视线里……而已。 这样的人,看似固执坚定,但其实,也很好摧毁。 商如意抬起头来,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上如同孩子一般得意又自信的笑容,嘴唇微微开阖,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挣扎,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楚旸还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懂的,对吗?」 「……」 沉默了许久,商如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是。」 只这一个字,就像是严冬突然吹来了春日的暖风,楚旸的整个身心都畅快了一般,他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又亲自执壶,为商如意手中的酒杯添了一点酒。 「快喝一些,这酒暖到现在刚刚好。我知道,你从宫里出来,肯定被冻坏了。」 「皇上… …杨公子,你知道皇后娘娘今日传我?」 「当然知道,」 楚旸淡淡一笑:「她在想什么,朕清楚得很。」 商如意道:「娘娘她,在想什么。」 楚旸看了她一眼,目光却似突然变冷,道:「其实,你多此一问。」 「为何?」 「皇后传你进宫,对你温言细语,自然是因为在你身上有利可图。」 「有利……可图?」 商如意的神情渐渐凝重,回想起这些日子见到江皇后时,那张温柔又和善的脸庞,再牵连上这四个字,竟然她感到一阵寒意油然而生。 而楚旸却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你不用觉得可怕,图谋利益未必就是要害你,这宫中,不,就算是在人世间,这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只有朕,与你是倾心相交,不为名不为利,你更不用担心朕会害你。」 商如意原本因为那四个字而心思沉重,可一听到楚旸这话,却又哑然失笑——身为皇帝,他还需要在谁的身上去图名图利呢?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想到这里,她淡淡笑道:「陛下这话,倒是折煞如意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今天费心思把如意接来这里,真的什么都不图,只是为了跟如意说刚刚那些话吗?」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轻轻的流向桌面上放着的那封信。 楚旸何等敏锐,立刻也明白过来。 他淡淡一笑,道:「如意,你果然聪慧过人。」 商如意正了正神色,轻声道:「陛下的心中有韬略,有一统天下的雄心,但就算千里之行也需始于足下,而足下的第一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楚旸却丝毫没有迟疑的接着道:「是粮草。」 商如意看向他。 楚旸淡淡一笑,道:「你说得对,当朕跟朝中那些文臣武将说起朕要再对辽东用兵的计划,他们百般推脱,最后,也只能以粮草不足为由来阻挠朕,请求朕收回成命。」 「……」 「而朕让人彻查了如今东都城内的粮仓,的确,已经支撑不起朝廷再一次用兵。」 「所以——」 商如意轻声道:「兴洛仓这一战,关系着陛下的千秋伟业,是吗?」 楚旸面色逐渐阴沉,似乎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会被身外之物所役,但终究也不能不承认,只能长出了一口气。 这无声的一叹,便是承认了。 商如意的神情更紧张了几分,她再次看向那封信,然后轻声道:「那如今,兴洛仓战事如何?」. 冷青衫 第203章 三次出兵,皆败 大帝书阁rg 提起这个,楚旸的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 他看向桌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虽然没有再拿出来,那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慢慢说道:「宇文晔三次出兵,皆败。」 「……!」 商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也看向桌上的信封,又看向楚旸,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咬着下唇,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看着她惊惶不定的神情,楚旸的脸上冷意更甚,道:「你不帮他辩解?」 「……」 「你可知,这样的战果,足够让朕治他的罪了!」 「……」 「若要治他的罪也很容易,朕只要一道口谕就能去洛口渡将他调回来,打入大理寺牢房,该罚,还是该斩,只要问罪清楚,就能执行!」 商如意又一次看向楚旸:「陛下——」 楚旸突然眯起眼睛,细长的凤目中露出了危险的光芒。 商如意心中一梗,急忙改口:「杨公子……」 楚旸这才轻笑了一声,似是很满意她的改口,而后,脸色又慢慢的沉冷下来,说道:「他延误战机,损兵折将,更影响了朕未来的大计,死不足惜。所以,朕并不打算轻饶他。」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商如意渐渐苍白的脸庞,目光却又温柔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 商如意低垂眼睑,没有说话。 可是,她垂在身侧的手渐渐的捉住了自己的衣角,用力的捏着,掌心的冷汗几乎将衣衫都浸透,而她还在不断的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所以,楚旸是真的对宇文晔动了杀心。 如果说上一次,还只是口头上的威胁,那么这一次,他已经计划好了杀掉宇文晔的步骤,甚至,他可能已经开始预设,杀掉宇文晔之后的安排。 果然,楚旸接着说道:「你,与他无关。」 「……」 「就算朕赐死了你的夫君,也不会有任何的风雨吹打到你身上。」 「……」 「如意,朕会保护你的。」 他的这些话,听上去无比的温柔,甚至称得上体贴,可却像是无形的重拳,一记又一记沉沉的打在商如意的胸口,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因为指尖轻颤,酒水也晃出了悠荡的光,虽然心口沉闷隐痛,可她还是扬起头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酒杯夺的一声放回到桌上。 商如意抬起头来看向楚旸:「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你要杀我的夫君,为什么还要提前告诉我?」 楚旸仍旧温柔的看着她:「因为,朕不想你害怕。」 「……」 「如意,提前告诉你这一切,你也就有个心里准备。当然,你要明白一点,就算宇文晔死了,宇文家不复存在,你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朕可以补偿你——你想要任何赏赐都可以。」…. 「……」 商如意的呼吸一窒。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话中的那句——宇文家不复存在。 宇文家,不复存在,这可能吗? 那宇文渊——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身上多了一股力量,但那股力量并没有让她更沉稳,反倒像是来撕扯她的心绪和灵魂,她只觉得心跳越发沉重,甚至让她已经有些承受不住。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得意又自信的人,其实很可怜。 他遍寻天下,想要找到一个「知己」,一个懂他的人,不知是什么契机让他找到了自己,就固执的认定自己一定会是他的知己,一定会懂 他的心思,却不知道,也许天底下最不可以懂他,或者说,最希望他心思落空的人,就是她。 毕竟,此刻的她,已经嫁给了宇文晔,已经是宇文家的人。 更重的是,她是宇文渊的儿媳! 想到这里,商如意自认已经坚定了念头,可一抬头,对上那双含笑的,温柔的细长凤眼,却又感到心口一阵痛,好像灵魂都要被撕裂了。 这个人……好可怜。 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可是他的心,却置身在一处孤岛上,他看得到天下的一切,身边,却空无一人。 他这样急切的寻找一个知己,与其说是孤单,不如说—— 是在求救。 那自己,该「救」他吗? 在灵魂仿佛要被撕裂的痛楚中,商如意沙哑着嗓子轻声道:「陛下——」 楚旸立刻皱起了眉头。 商如意却苦笑了一声,道:「陛下想以‘杨随意,的身份与如意相交,可陛下开口句句都是国家大事,甚至是我夫家的生死存亡,如意实在没有办法将这样一个人认作当初潇洒自在的杨公子。」 「……」 楚旸神色一凝,再看向她,目光中竟也有几分破碎与失落。 他叹了口气:「你说,你要说什么。」 商如意想了想,说道:「陛下要怎么做,商如意无权置喙,可我还是想为我的夫君说几句话。」 楚旸微眯双目:「你要为他辩解吗?」 「……」 商如意又想了许久,然后说道:「他三次出兵,死伤了多少人?」 楚旸道:「数千人。」 「三次出兵,是全面开战,还是局部交战?」 「这——」 「对方又是何状态?是否也是全力以赴,与我军对阵?」 「这又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 「有何不同?」 「……」 商如意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看着楚旸,脸上露出了纠结挣扎的神情,楚旸不解她为何停下来,正要再追问,却见她慢慢抬起一只手来。 然后,伸向自己的脸。 「……!」 楚旸一下子惊呆了。 从他们相识以来,这些日子,商如意一直保持着为***子,或者说,一个名门闺秀该有的矜持和端庄;在草原上,他言语冒犯的时候,会受到她的呵斥,而在宫中,自己触碰了她的脚踝——哪怕是隔着一层衣衫,也引得她落泪不止。 不论他们之间的相交有多深,多私密,商如意似乎从来都没有任何逾矩的念头,甚至也不容许他有那样的念头。 但现在,她却—— 楚旸惊愕得失去了反应,只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慢慢的伸向自己,但因为她的动作太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动静。 可他的心,在这一刻,已狂跳不止。. 冷青衫 第204章 为他死,还是为朕死? 大帝书阁rg 对他而言,什么人伦礼教,都是不值一提的废话,身为九五之尊,他站在天地的最高处,要创建不世伟业,自然也不能受任何礼法教条的束缚。 他,从身体到心灵,都是无限自由的。 而这些年来,唯一束缚他的,似乎也只有眼前这个小女子。 他对她,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旖旎思绪,硬生生的被她的眼泪逼退,让他只能退回到「知己」这个身份上,虽然对他来说,这样,也就足够了。 可现在,先靠近他的,却是她! 楚旸的心狂跳不止,如同一头被禁锢在牢笼中的饿兽,这个时候终于找到机会想要突破牢笼,挣扎咆哮着冲出来,而他的身体,也在这样的悸动中不可克制的慢慢靠近她。 可就在这时,商如意的手却突然缩了回去。 楚旸一愣,道:「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商如意缩回的手臂突然一展,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猛地朝着他的脸袭来。 这一瞬间的变故,惊得楚旸目瞪口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到一阵掌风,带着一点属于她的微馨的气息,扑到自己的脸上。 连他的鬓发,也被吹得凌乱了起来。 楚旸震愕不已的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那只白皙的手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商如意已经又一次收回了手掌,起身对着他跪了下去:「请陛下恕罪!」 「……!」 楚旸的心在一阵剧动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商如意,你大胆!」 刚刚她的举动,就算没有真的触碰到他,伤害到他,可只是那个动作,已经是欺君之罪,楚旸虽然对她亲近,视她为知己,但身为九五至尊,哪里容得下有人这样轻慢自己?! 而随着他的一声怒喝,外面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珠帘外:「陛下,商如意对陛下不敬,微臣立刻杀了她!」 说完,拔刀出鞘的声音划破了这里的宁静,只见王绍及猛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挥向了商如意! 商如意吓得急忙抬手挡在头顶。 眼看着那钢刀就要砍下来,楚旸突然道:「住手!」 「……!」 王绍及的手一僵,刀锋硬生生的停在了商如意的手腕上,他瞪着商如意,又转头看向楚旸:「陛下?」 只见楚旸面色阴沉,目光定定的看着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商如意,沉默半晌,轻轻的一挥手:「退下。」 王绍及道:「陛下,她要行刺陛下!」 「她不会,」 楚旸紧盯着那不停颤抖的消瘦的肩膀,道:「退下吧,朕有事会再叫你。」 王绍及无言,只能狠狠的收刀回鞘,然后转身离开。 可是,在他走出雅间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商如意一眼,那眼神中的恶毒和阴狠,即便商如意跪在地上,什么都看不到,也仍然感到了一阵寒意刺入身体。…. 很快,王绍及离开了。 雅间里的两个人仍旧静默,楚旸一直盯着那抽搐颤抖的肩膀,过了许久,才慢慢道:「解释。」 商如意仍然低着头:「陛下恕罪。」 「……」 楚旸微眯着双眼,道:「你最好给朕解释清楚。」 听到他的声音里已经不再有暴怒之意,可阴沉的气息仍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商如意慢慢直起身来看向楚旸,轻声道:「如意只是想要陛下知道,刚刚,若如意没有收回手臂,陛下是感觉不到任何动静的,不是吗?」 「……!」 楚旸眉头 一蹙,回想起刚刚她的两次伸手。 「那又如何?」 「作战,有的时候也是如此。」 「……」 「有的时候,没有紧缩和暂时的战败,也就没有进攻的余地。有一种进兵,是需要借势而为的。」 楚旸微微眯起双目,冷冷的看着她:「你是说,宇文晔的战败,是一种战法?」 商如意道:「如意其实也不通军事,身在东都城,更不可能知道兴洛仓战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可如意只是想要为自己的夫君申辩——暂时的失利,未必就是真正的战败,请陛下再给他一些时间,一点机会。」 楚旸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他紧盯着商如意,道:「你让朕再给他时间和机会,难道你认为,他一定会赢?」 「……」 商如意的呼吸一窒。 这一刻,她仍旧想不到宇文晔这些日子三次战败到底是什么原因,到底是真的实力不济,还是有别的盘算,但这个时候,她却突然想到了当初在雁门郡,他一骑人马杀出城外,以一人之力射伤阿史那刹黎,击溃十万大军。 那一刻的惊天动地,直到现在,还留存在她的心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相信他!」 听到这话,楚旸的脸上一沉,突然又露出了一丝阴狠的怒意,他冷笑道:「你对他,倒是尽心尽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为他争到一条生路,是吗?」 「……」 「若刚刚,朕没有阻止王绍及,那你就会死在他的刀下。」 「……」 「这样,你就算是因他而死。」 「……」 「你对你的夫君,真的就那么情真意切?」 商如意脸色苍白,这一刻,哪怕是置身在暖意融融的雅间里,甚至她的身后就有烧得火红的暖炉,可她的全身却是寒冷如冰,甚至连血液也带着冰冷的气息。她只能轻声说道:「他是如意的夫君,如意为他而死,也是死而无憾,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这一死,也是死谏。」 楚旸沉沉的盯着她,突然道:「因他而死,又是对朕死谏。」 「……」 「那你这,到底是为他而死,还是为朕而死?」 商如意又低下头去。…. 心里那股撕裂般的痛,又一次涌了上来,她咬着牙,强忍着剧痛,轻声道:「如意不想死,如意想活。」 楚旸冷笑:「那,你为谁而活?」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一字一字道:「活,我只为自己而活。」 「……!」 楚旸猛地睁大了双眼。 这个回答,显然是楚旸没有预料到的,或者说,想不到的。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商如意许久,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道:「若真是这样,那朕,也就不争什么了。」 他又下意识的伸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就在刚刚,商如意第一次对他伸手,明明没有触碰到他,可他却好像感觉到了肌肤相亲的触感,只那一点,酥麻的感觉直蹿进心里,直到现在,他的心跳尚未平复。 然后,他咬了咬牙,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商如意下意识的道:「陛下!」 楚旸停下,也不回头,只冷冷道:「你还要说什么?」 商如意道:「那,兴洛仓那边——」 楚旸 侧过脸,目光冷冷的扫了她一眼,道:「你都已经死谏了,朕若再不给他一次机会,岂不是真的要逼你入死地?」 「……」 「但,就一次!」 「……」 「若再出兵,若他再损兵折将,拿不下兴洛仓——」 商如意的心中一悸,抬头看向楚旸,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杀机毕露,一字一字道:「朕,决不轻饶!」 说完,拂袖而去。 商如意站在珠帘后,看着那颀长风流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周身冰冷,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刚刚楚旸冷冽的话语冻成了冰,过了许久,才慢慢恢复知觉。 她有些木然的走出去,下了楼。 等到了一楼,刚刚那些吃饭的客人,竟也都消失不见。 听鹤楼的老板伙计,也都静静的待在柜台后面,不敢抬头看她,连一声喘息都不敢。 商如意慢慢的走出了听鹤楼,再回头看时,这座安静的酒楼显得那么不真实,只要她一离开,这里立刻会恢复成往常的样子,而刚刚的一切,就会像是一场梦境,全然粉碎,消失不见。 商如意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之前送她的马车还停在外面,那车夫站在一旁,面色麻木,没有丝毫情绪的道:「请少夫人上车,小的立刻送少夫人回宇文府。」 「……」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她懒得去问这个车夫的身份,想来,虽然是皇后安排他来接,但宫中的一切,又怎么可能不听命于皇帝,江皇后再是手眼通天,小心谨慎,终究不是皇帝的对手。 商如意只点点头,走了过去。 可就在她刚要上车的时候,眼角却不小心看到了一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嗯?」 商如意有些麻木的心绪忽的一动,急忙转头,可长街上人来人往,却都是陌生的过客。 是自己,看错了吗? 那车夫见她半天不动,走上前来:「少夫人,可有什么不妥?」 「……」 商如意没说话,而是又抬头看了看,的确没在人群中找到任何熟悉的身影,想来,刚刚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便轻轻的摇头道:「没事,我们走吧。」 于是,便上了马车,马车很快离开听鹤楼,往宇文府去了。. 冷青衫 第205章 一把刀,一个人,一株麦 大帝书阁rg 回到宇文府,天色已晚。 商如意从马车上下来时,整个人还有些僵冷麻木,趔趄了一下险些跌倒,幸好早就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图舍儿和卧雪急忙扑了上来扶住她,图舍儿急切的问道:「小姐,你总算回来啦,没事吧?」 「……」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摇摇头,再回头看时,那车夫已经赶着车走了。 长街上,只剩下远去的马蹄声和车轮声,还有迎面扑到脸上的,夹杂着碎雪的寒风,更令她四肢冰冷,思绪凝滞。 图舍儿察觉到了一点怪异的气息,又看了看商如意,道:「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商如意再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卧雪,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我没事。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事啊,」 图舍儿道:「只是小姐你这一去就是一整天,我们都担心死了,生怕——」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 商如意也知道,上一次自己进宫的事引得大家都担心不已,这一次,想来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便勉强安抚了几句,然后带着他们一道走进了大门。 刚走到中庭,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问道:「三弟呢?」 卧雪急忙道:「三公子已经下学回来了,在房里呢。」 「什么时候回来的?」 「跟平常一样,申正就回来啦。」 商如意想了想,道:「我过去看看他。」 于是,她上了长廊往东边走去,就在官云暮之前所居住的东院的一旁,便是宇文呈的住所。这个院落比较小,房间也不大,里面的摆设更是没几件精美华丽的,因为盛国公教导家中子女克勤克俭,所以并不让自己的孩子去过骄奢Yin逸的生活。 不过,宇文渊和宇文晔离开东都后,宇文呈立刻就让人给自己换上了高床软枕,房间里的暖炉也比平时加了一倍,此刻,推门进去,屋子里暖融融的,桌上也摆着几碟点心,但没怎么动,而宇文呈翘着一条二郎腿躺在床上,手里举着一把匕首摆弄着。 见此情形,商如意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身为二嫂,而且过门时间也不长,她没有办法跟公公一般在生活上对宇文呈严加管束,所以他的一些做法她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样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她就不能不管了。 于是说道:「三弟,别在床上弄刀。」 宇文呈转过头来一看是她,撅起嘴,不屑的道:「二嫂,这你就别管了吧。」 商如意走过去,轻轻的伸手扶了他一下,不软不硬的态度还是示意他必须起身,又温柔的道:「我这是为你好,万一伤着自己。」 宇文呈没办法,只能轻哼一声,将匕首收回鞘中丢到一边。 商如意便也不再拉他。 宇文呈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懒洋洋的道:「二嫂,这些日子你也管得太宽了吧,又是查我的课业,又是问我的书,我爹在的时候也没这么管过我啊。」…. 商如意道:「爹离开的时候专门嘱咐我要盯紧你的课业,你别怪二嫂啰嗦,多念书对你有好处。」 「念书,能有什么好处?」 「……」 「这个世道,拳头硬才是道理,念再多的书也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罢了。」 宇文呈越说越不开心,白了她一眼,道:「我大哥在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管着我。」 「……」 一听他提起宇文愆,商如意立刻气短。 最近,一旦她要管束宇文呈,这个孩子就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大哥,而他一提, 商如意就被刺得说不出话来。 毕竟,她和宇文愆这尴尬的关系,哪怕不见面,也是一把扎在她心里的,看不见的刀。 此刻听到他又这么说,商如意想了想,温柔的说道:「三弟,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 「让你读书,对你有要求,是为你好。」 宇文呈斜斜看了她一眼:「那你的意思是,我大哥就是害我了?」 「……」 这一下,商如意是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叹了口气,换个话题:「对了,你今天,做了什么?」 宇文呈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立刻冷哼了一声,道:「不就是去念书,还能干什么?」 「没去别的地方?」 「我能去什么地方?」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坐起来,对着商如意道:「二嫂,我倒想跟着二哥出去打仗,他现在在兴洛仓那边,肯定跟叛军杀得正热闹吧!」 「……!」 「我二哥打仗,从来都是百战百胜的,这一次去讨伐王岗军,肯定也能大获全胜。」 一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又是一沉。 在听鹤楼听到的那些消息,尤其是楚旸临走前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一直令她心神惶恐,如今再听见宇文呈说什么「百战百胜」,又什么「大获全胜」,更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宇文呈还在兴奋的说道:「若我能去军中建功立业,那——」 商如意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三弟,你现在还不到建功立业的时候。」 一听这话,宇文呈又泄了气,立刻冷冷的栽回到床上,懒懒道:「罢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不能打仗就不打吧,我要睡了。」 说完,拉起被子盖过头顶,不再理商如意。 看着这孩子蛮横又无礼的样子,商如意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轻轻的将被子给他拉下来一些,免得他憋气,见他还是闭着眼睛不理自己,只能转身离开。 走出他的房间的时候,她还对外面服侍的人道:「每天都要跟好三公子,不要让他乱跑。」 小厮立刻道:「是。」 商如意这才离开。 等到她一走,房间里的宇文呈立刻睁开了双眼,那双眼角微微挑起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并不符合年龄的,冷冽又狡黠的光,冷笑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 商如意很快回到了自己房中。 虽然回了房,外面又是天寒地冻的,可她却一直没有去沐浴,也没有换衣裳,而是坐到桌边,一个人对着桌案上闪耀的烛火发呆。 眼中恍惚的情绪,映着那摇曳的烛火,更加的躁动不安起来。 回来的路上,她的脑子里被各种情绪纠结,一直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直到此刻,一个人呆着,她终于有余地回想今天收获的讯息,但这讯息,却令她惶恐无比。 三战皆败…… 不管她今天怎么冷静的在楚旸面前争辩,但这个结果,的确令她震惊不已。 宇文晔的实力,就算她之前不清楚,可经过雁门郡一役,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怀疑,哪怕这一次他的兵马不足,哪怕兴洛仓易守难攻,又或者,还有更多其他的原因,可是——他都不至于是今天这样的战果! 三战皆败,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他的战败,是真的不敌,还是另有原因? 接下来的仗,他又要怎么打?还会再败吗? 如果真的再败,那他的将来,宇文府的将来——还能有将来吗? 楚旸对他动了杀心,这已经不是猜测,甚至可以说,宇文府几 乎已经要大祸临头,这一次将宇文晔突然提拔成辅国大将军让他领兵出征,与其说是临危受命,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抬高跌重。 他的出征,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而现在,楚旸已经得到了他要的结果,若宇文晔再败一次,只一次—— 宇文家,将倾覆! 想到这里,商如意只感到心跳一阵阵的发沉,那种让胸腔都震荡起来的感觉,仿佛天摇地动,她甚至觉得自己所坐的这个地方都在摇晃,也许下一刻,她的立足之地就会碎裂,而她,就会坠入深渊! 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她伸手捂着胸口,不住的克制心中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拖入深渊的惶恐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图舍儿在门口急切的道:「小姐!」 她的声音,好像也有些不安。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道:「进来。」 图舍儿立刻推门进来,一脸紧张的表情走到她身边,商如意很少见她这个样子,以为府里出了什么事,问道:「怎么了?」 图舍儿走到她跟前,低声说道:「刚刚,有人让门房转交一封信给你。」 「信?什么信」 图舍儿急忙将手中的一封信送到她面前,商如意接过来一看,这封信看上去很普通,信封上甚至没有任何文字。 她蹙眉道:「谁送来的?」 图舍儿道:「奴婢也问了,可门房的人说,来人不肯通报姓名,而且带着帷帽,根本看不清脸。只是千叮万嘱,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到宇文府少夫人的手上,大概是怕被耽搁,还给了门房一大锭银子,足有五两呢。门房的人不敢怠慢,就拜托奴婢送来了。」 「哦?」 「小姐,你快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商如意听着觉得奇怪,急忙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笺,展开一看,却大吃一惊。 那信笺上竟没有一个字,而是一幅画—— 一把刀,一个人,一株麦子。. 冷青衫 第206章 这件事,就是一个死扣! 大帝书阁rg 图舍儿一看到那幅画,先是震惊的睁大了双眼,然后又松了口气,大翻白眼。 「吓死我了,搞得那么神秘,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 「结果,就这么一幅画,谁这么无聊恶作剧啊。」 她已经放松下来,可商如意的神情却并没有放松,两眼定定的看着这幅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突然好像看出了什么,眼睛顿时一亮。 图舍儿道:「小姐,这种恶作剧,不用理会了吧?」 商如意沉声道:「谁会用五两银子给门房,来做恶作剧?」 「……?」 一听这话,图舍儿顿时一愣,也有些回过神来——就算是恶作剧,未免有点太下本钱了。 她立刻又看向那幅画,却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道:「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商如意神色更加凝重。 她伸手,指着画纸上最右边那一株麦子,说道:「麦子,就是粮食。眼下我们面前跟粮食直接相关的事,就是兴洛仓。所以,这株麦子,是代表兴洛仓。」 「啊!?」 图舍儿一惊,再看向那幅画,顿时明白过来什么,道:「那,中间这个面向麦子的人,就是姑爷?」 商如意点点头:「不错。」 「……」 「这个人,代表宇文晔,他在攻打兴洛仓。」 图舍儿的目光再看向画上最左边的刀,面露惊恐的道:「那这刀——」 商如意道:「这刀,是对着宇文晔的后背的。」 「……」 「这幅画的意思就是,宇文晔在攻打兴洛仓,而有人,要在他背后对他动刀!」 图舍儿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像是不愿接受这样危险又残酷的可能,急忙说道:「小姐,会不会就是有人恶作剧,专门来吓唬咱们啊?咱们国公府也有不少对头,像那个什么王将军——花五两银子让咱们鸡犬不宁,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啊。」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的确,这幅画的暗示,可真可假,若是假的,那根本不值一提。 可万一是真的—— 楚旸今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一旦宇文晔再战败,再损兵折将,他一定不会放过他,若这幅画所暗示是真,有人要在宇文晔的背后加害他,那这件事,就是一个死扣! 宇文晔,将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手一用力,将那幅画攥成一团捏在手心。 见她这样,图舍儿下意识的抓住了商如意的手腕,轻声道:「小姐,你真的相信,相信这幅画是真的吗?」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咬着牙,沉声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图舍儿道:「小姐,那你要做什么?」 商如意定了定神,道:「姜克生呢?」 姜克生便是之前宇文渊离开东都时,留给她的那两百人队伍的队长,这两百人目标太大,不能让他们留在城里,所以,宇文渊让他们去了自己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上习武操练,而姜克生则是每隔几天来宇文府一趟,向商如意请安,及汇报城外情况。…. 图舍儿道:「他出城,去庄子上了。」 「糟了……」 商如意的眉头拧了起来,想了一下便起身去拿了纸笔过来,匆匆写好一封信,封好递给图舍儿道:「你现在立刻出城,把这封信送到庄子上,交给姜克生,他看了之后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是。」 图舍儿也干脆,接过信来便要走。 可就在她转 身准备出门的时候,却看见商如意已经开始换衣裳,不是换休息的便服,反倒换上了要出行的衣裳,大惊道:「小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商如意道:「趁着城门还没关,我要赶紧出城。」 「小姐,这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还是等奴婢去庄子上把人都叫回来,让他们陪着你一道去吧。」 「来不及了,」 商如意一边说话一边换衣裳,口气虽然急促,但却格外的沉静:「庄子在北边,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半天的时间,而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 「那,你也多带几个人在身边啊。」 「不行,我们国公府本来就在风口浪尖,我一个人出城目标不大,不易引起人的注意,若带的人多,只怕连城都出不了。」 「可——」 「舍儿!」 商如意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若真有人要在军中加害宇文晔,他可不会等我这一晚。」 听见她这么说,图舍儿也无话可说。 商如意道:「好了,你赶紧出城,路上要小心!」 图舍儿点点头,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头道:「小姐,你一个人去,也一定要小心啊。你的安危,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商如意心中顿时一暖。 她微笑着点点头,图舍儿立刻转身走了。 而商如意又拿了几样东西,也跟着出了门。 夜,渐渐深了。 原本就寂静的山岭,这一刻更是陷入了一种仿佛虚无的空寂当中,酷寒冻结了山中的一切,只有间或卷着碎雪吹过的风,让这个地方不至完全沉寂下去。 这里,便是黄土岭上的兴洛仓城。 偌大的仓城,此刻已经完全落入王岗军的手中,各个关卡通道也都有人把手,一条长路从山岭间盘旋穿梭而出,通入城内直达最大的议事堂。 此处灯火通明,如同寂静山岭中被刻意点燃的一簇烛火。 议事堂内,更是人声鼎沸,比大堂四周摆放的数个火盆里的火焰还要更炽热,大堂上摆放着两排八张胡凳,八个小头领坐在上面,每个人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手下,都在大声的说着什么,人声嘈杂,争吵不休。 而在议事堂的最上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张兴洛仓城周围的舆图。 一个人坐在桌案后,正低头看着舆图。 因为他一只手扶着桌案边沿,一只手撑着额角,加上离周围的火盆最远,旁边也没有烛台火把照明,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他的形貌,只能感到整个人身形十分精壮,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也像一头卧虎,散发着慑人的气魄。…. 不管议事堂上如何的争吵,他始终静默不语。 渐渐的,周围的人也都感觉到他的沉闷,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相貌清俊的年轻人起身道:「大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 那人没说话,仍旧看着舆图。 另一个满面虬髯,神情显得很急躁的中年大汉不耐烦的说道:「花子郢你多此一问!我们现在守着这么多的粮食,只要把住关口,朝廷的兵马根本拿我们没办法,还管外头的事情做什么?」 别的人也都纷纷附和:「没错,不用管外面。」 「这里这么多粮食,我们根本不用再征战了。」 「那宇文晔也不堪一击。」 听着这些人自信满满的声音,坐在主座上的人仍旧看着舆图一言不发,反倒是那个叫花子郢年轻人不安的说道:「诸位,虽然我们守着这仓城就有无穷无尽的粮食吃,但现在,还不到 我们高枕无忧的时候。我得到消息,现在朝廷又有对辽东用兵的打算,要用兵就必须依仗兴洛仓的粮食,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打进来。」 「哎呀,」 那虬髯大汉大手一挥,道:「小花,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那宇文晔这些天发兵了三次,都输得屁滚尿流的回去,他手下的人也死了那么多,显然是个无能之辈,你那么怕他干什么?」 周围的人都被那「小花」二字逗乐了,一边笑一边说:「不错,他真的是名过其实了。」 「我看,那宇文晔就是个废物,草包!」 「哈哈哈哈。」 那花子郢被叫「小花」,顿时脸上露出怒容,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强忍下来,道:「我不这么认为。宇文晔这三次出兵虽然很急躁,但发兵不多,显然是试探之举,而今天外出刺探的人回来又禀报,说他已经——出现了这样的异状,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卢大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异状?你管这叫异状?我们管这叫屁滚尿流,哈哈哈哈哈。」 「小花,你名字娘们兮兮的,怎么做事也跟娘们儿一样!」 「你怕他,咱们可不怕他。」 眼看着周围的人又在嘲笑戏谑,那花子郢气得脸都白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咬咬牙转头对着主座上的高大身影一拱手,沉声道:「大哥,你怎么看?」 大堂上安静了下来。 事实上,不管他们怎么争吵,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这位大哥身上。 毕竟,他才是将他们这队人马从王岗寨带出来,一举夺取天下最大的粮仓,而且吸纳各方豪杰,如今雄踞一方,令朝廷都闻风丧胆的首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风,从大门外吹进,吹得火盆里的火焰不断扑闪摇曳,火光照在那个人精壮的身形上,透出了一种沉静但又危险的气息。 半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立刻调集兵马,出城!」 周围的人一震,急忙要说什么,却见那人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双精光毕露的明亮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我们,要主动出击。」. 冷青衫 第207章 宇文晔,临阵脱逃 大帝书阁rg 虽然知道雪天行路一定会很难,但商如意也的确没想到,会这么难。 趁着关城门的前一刻出了东都城,立刻就感觉到风雪大作,狂风呼啸着几乎要把她连人带马都卷到天上去,加上天色暗下来,她一个人行动,不能高举火把,只能摸黑在道路上飞奔。 冷风如刀,吹过脸庞,刮骨一般的疼。 而握着缰绳的手没有任何的遮挡,也就这么生生的露在风雪当中,才走出没多远,一双手就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能就着这僵冷的姿势不断的抖动缰绳策马前行。 从小到大,这算是她第二次吃这么大的苦头。 这些年来在舅父舅母身边过得舒心如意,养尊处优,勉强算是弥补了她心中的阴影,但并没有磨损她的意志,尤其是在这一场婚嫁之后,她更明白,要生存在这个世上,只有享乐和欢愉,是绝对不可能的。 人生必定是,也必须是苦乐交织的。 一个坚定的身影,策马飞奔,在风雪中疾驰。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她离开官道,转入小路往洛口渡而去。 渐渐的,风中多了一丝潮湿感。 商如意策马往前,等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无比宽大的河滩映入眼帘,河滩上帐篷林立,旌旗猎猎,几道高大的栅栏将这些营帐拢聚在一起,四周还有几队士兵在巡逻查看,一看就是一个严阵以待,准备随时出击的巨大军营。 到了! 商如意心中一喜,急忙翻身下马,可再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感到了一点怪异。 这个军营,好像—— 而就在她心里渐生疑惑的时候,一队巡逻的士兵已经发现了她,他们立刻冲上来围住商如意:「干什么的?」 商如意还算冷静,对着他们点点头道:「诸位,我是来找大将军的。」 「大将军?」 那几个小兵一听这三个字,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商如意担心他们误会什么,平静的说道:「我是他的妻子。」 那几个小兵的神情更怪异了起来。 其中一个看上去是队长的人上下打量了商如意一番,道:「将军夫人?」 「是。」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们带我去见将军,是真是假,一见面不就知道了。」 「那,你找将军有什么事?」 「要紧的事,得当面说。」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道:「当面说?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嗯?」 商如意一愣,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奇怪。 更奇怪的是这些小兵的态度,他们跟着宇文晔出征,就算不是自家养的兵,但毕竟现在也算是他麾下的人,正常情况下,见到大将军的夫人,就算不谄媚殷勤,至少应该客气一些。 可他们对自己,却好像,带着一点敌意。…. 商如意的心里隐隐感觉到一点不对,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细想,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那带头的一抬手,冷笑道:「将军夫人,请吧。」 「……」 商如意定了定神,牵着马往军营里走去。 沿着一条还算平坦的路进了军营,立刻有人过来帮她牵走了马,那个队长已经派人进去禀报了,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禁卫军士兵走了出来,仍旧是用那种不怎么客气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商如意一番,然后一抬手:「将军夫人,请。」 商如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来见宇文晔,如果军中纪律严明,需要判断真假,也应该是让穆先出来 接她,毕竟他们相熟,一看便知。 可现在,却是一个禁卫军来接她。 宇文晔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点点头,跟着那禁卫军士兵往前走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座大帐前,那禁卫军士兵送她到这里,便转身离开了,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一进去,大帐中的情形就吓了她一跳。 里面并没有什么恐怖的景象,相反,这个大帐格外的奢华,正前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屏风,而且看上去雕工精美,价值不菲,屏风前摆放着矮桌,地面铺着软毯,桌面上还放着精致的酒壶碗碟,里面盛的也是各色精巧糕点;屏风的后面隐隐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绵软的床榻,上面还铺着华丽的锦被。 而大帐的四周摆放了数个火盆,炭火烧得很旺,却没有一点烟尘,显然也是用的上好的炭。 商如意看得目瞪口呆。 这,如果刚刚不是进入了军营一路走进来,她甚至以为自己进了什么琼楼玉宇,或者达官贵人的居所。 但这是在军中! 只这么一想,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宇文晔,他在家里都是个极勤俭的人,怎么可能在军中这么搞? 脑海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屏风后慢慢站起了一个人的身影,优哉游哉的绕过屏风,走到她的面前。 商如意立刻睁大了双眼。 眼前的是一个内侍官,穿着华丽的狐裘,一脸傲慢的打量她,那目光不仅不客气,甚至透着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冒犯的感觉。 商如意立刻会过意来,如果没有猜错,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这一次宇文晔出征,朝廷派遣的监军。 宇文晔呢?他为什么没来见自己? 就在商如意心中的不安层层侵来的时候,那内侍官冷笑了一声,用尖刻的声音道:「将军夫人?」 商如意道:「你是——」 那人道:「咱家乃是监军,寇匀良。」 果然。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也还算客气的对着他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公公,我是来见我的夫君的,他人呢?」 那寇匀良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盯着她笑道:「夫人要见将军,有什么事吗?」 「有要紧的事,我要当面告诉他。」 「当面告诉他?」 寇匀良冷笑了一声,道:「那,恐怕不行了。」 商如意道:「为什么?」 寇匀良面色一沉,说道:「因为,你们家这位大将军宇文晔,已经临阵脱逃,现在早就找不到他的人了!」. 冷青衫 第208章 谁动,我就杀了他! 大帝书阁rg 什么?!」 ??商如意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宇文晔临阵脱逃?! ??她立刻说道:「监军大人慎言!我夫君乃是朝廷亲封的辅国大将军,这一次领兵征讨兴洛仓,指责在身,他怎么可能临阵脱逃?!」 ??那寇匀良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不可能?这军营里的一切,就是证据。」 ??商如意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寇匀良道:「宇文晔好大喜功,三次发兵征讨兴洛仓未果,反倒损兵折将,虚耗军粮,所有人的,连同本监军都劝他从长计议,可他不但不听,更是轻敌冒进,领着一队人马要去跟王岗军的人正面作战。」 ??商如意的心里又咯噔了一声。 ??宇文晔,又发兵了? ??之前在听鹤楼内,楚旸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只要他再出兵一次,再损兵折将,皇帝就要治他的罪,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宇文家!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冷汗涔涔而出,哑着声音道:「那,战果如何?」 ??寇匀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战果?没有战果。」 ??「没有战果?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领了军粮,带了兵马出征,却消失了踪迹,不但他没回来,他带出去的人马也再没回营!你那夫君,朝廷的辅国大将军,跑啦!」 ??「……!?」 ??商如意又是一阵重击,脑子里嗡嗡作响。 ??宇文晔,跑了?! ??商如意喃喃道:「怎么可能……?」 ??寇匀良冷笑道:「怎么不可能?他率领两万兵马出征,之前已经过死伤数千人,之后再领了一万兵马出去,只给本监军留了不到千人,现在,他人不见了,粮草也不见了,这可是临阵脱逃的弥天大罪!」 ??「……」 ??「本监军正要向皇上禀奏,治他个满门抄斩之罪!」 ??商如意的周身一下子冰冷起来,耳边一直不停的回响着寇匀良的话,尤其是临阵脱逃,满门抄斩,这几个字更像是重锤,在一下又一下的重击着她的后脑,令她完全无法再思考。 ??难怪,难怪刚刚进军营的时候,她就感到了一点异样,其实就是人—— ??这军中的人,太少了。 ??她进过逾万人的军营,气氛和场景完全不是眼前这个样子,眼前这个军营,虽然有无数的帐篷,也有栅栏,还有巡逻的士兵,可明显很空,根本不是一个万人军营该有的样子。 ??所以,宇文晔真的带着兵马走了? ??可是——临阵脱逃? ??他会这样吗?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监军大人慎言。」 ??「……」 ??「我夫君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不可能做出临阵脱逃这种事,只怕其中,另有缘由。」 ??寇匀良冷笑一声,道:「你还想为他狡辩?前几次的战败,皇上盛怒,已经下了口谕斥责他,他显然是心虚,知道自己攻不下兴洛仓,更害怕将来回去会受到兵部和刑部的问罪,所以,索性就带兵逃走,现在,只怕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山沟里去落草为寇了。」…. ??说到这里,他眯了商如意一眼,道:「将军夫人——你现在,可不能叫做将军夫人了。」 ??「……」 ??「等到咱家一上奏,你就是连坐之罪的犯人!」 ??说完,他突然一声怒吼:「来人 ,拿下!」 ??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商如意转头一看,几个禁卫军士兵已经掀开帐门冲了进来,个个手中都拔刀出鞘,直接朝她过来。 ??商如意心中一紧,电光火石间,她已经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这一瞬间的变故,不仅寇匀良没反应过来,连那几个禁卫军士兵也没想到,等他们回过神来,商如意已经闪身站到了寇匀良的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一手握着匕首勒住他的咽喉,冷冷道:「谁动,我就杀了他!」 ??「你,你——」 ??那寇匀良整个已经傻了。 ??他因为宇文晔临阵脱逃消失无踪,庆幸自己不用再想办法就能将之置之死地,正在志得意满之时,听说宇文晔的妻子到来,更觉得手拿把攥,于是也没有多费心思去防备她,只想着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就算来,也只能是他的掌中之物。 ??却没想到,这位将军夫人这么泼辣,一出手就是刀子对着自己。 ??他大喊道:「你,你敢对我动手?」 ??商如意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们不审而判,无罪却诛,我难道还要跟你们客气吗?」 ??说完,她的手一紧,刀锋立刻将寇匀良的脖子划出一道血口。 ??这一下,吓得寇匀良魂飞魄散,急忙道:「别,别杀我!」 ??几个禁卫军士兵大喊道:「监军!」 ??「你,你这个***,你快放开监军!」 ??「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 ??眼看着他们手中的钢刀已经对准了自己,哪怕是在这个布满了火盆,热得跟盛夏一般的帐篷里,也有寒意在四周萦绕,可商如意反倒冷静下来,周身散发着一股剽悍之色,令那几个禁卫军也不敢上前,她沉声道:「都给我让开,谁敢上来,我就给你们这位监军大人放血!」 ??「你——」 ??那几个禁卫军虽然勇武,但毕竟,寇匀良身份特殊,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两边僵持下来。 ??眼看着他们投鼠忌器,商如意冷笑一声,又凑到寇匀良耳边道:「让他们退开。」 ??「这,我——」 ??寇匀良还在犹豫,可商如意手上一紧,那刀子又割开他一寸肌肤,虽然只是一点刺痛,却吓得他哇哇大叫,急忙道:「都,都让开——你别杀我,别杀我!」 ??几个禁卫军无法,只能退了出去,而商如意也抓着寇匀良,一步一步的走出帐篷。 ??一出去,河滩上其他的士兵都看到这边的情形,全都围了上来。 ??「监军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将军夫人吗?」…. ??「你可不要乱来啊!」 ??一时间,军营中满是嘈杂的人声,商如意被这些声音吵得头脑有些发昏,再加上刚刚在帐篷里炽热如夏,可这一出来,寒风立刻如钢刀一般穿过她的身体,手上身上,都不可避免的一僵。 ??而就在她身子僵冷的这一瞬间,一个离她最近的禁卫军眼疾手快,一下子冲上来,一把打掉了她手中的匕首。 ??「啊!」 ??只感觉手腕上一阵剧痛,商如意猝不及防的放出一声惨叫,而那寇匀良早已经吓得扑到在地,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她身边。 ??立刻,几个禁卫军围了上来,商如意刚一抬头,数把钢刀齐齐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刀锋冷意,比寒风更甚! ??商如意无助的站在那里,身体僵冷, 内心更像是坠入冰窟一般。 ??完了。 ??宇文晔下落不明,而自己赶来,连见他一面都没能见到,就落入寇匀良的手中;甚至,刚刚自己的举动——只怕这个人也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果然,那寇匀良爬出数丈远,一直到彻底的远离了商如意,周围还有人护着他,他才跌跌撞撞的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伸手一摸脖子,就是一手的血,他暴跳如雷的指着商如意吼道:「给我杀了她!」 ??几个禁卫军的士兵虽然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但一听这话,也有些犹豫。 ??眼前的,毕竟是辅国大将军的夫人。 ??就算她刚刚试图挟持寇匀良,但现在人毕竟已经脱险,如果就这么杀她,恐怕事后不好交代,尤其—— ??他们这些人在宫中行走,也多少听过一些不能外传的传闻,听说,皇帝陛下上一次北巡的时候,就与这位宇文少夫人来往甚密,甚至有人说起,皇帝在兵乱之时,还亲自抱着这位受伤的少夫人回去医治。 ??如果她真的能让皇帝陛下如此在意,那他们在这里杀了她,岂不是得罪皇帝? ??这样一想,几个人都迟疑着不动手。 ??可寇匀良早就气得失去了理智,再加上这个女人又是宇文晔的妻子,本就不能留,于是咆哮道:「你们还不动手?本监军是皇上亲封的,她刺杀本监军,就是谋反作乱。你们给我杀了她,只要杀了她,有什么后果本监军来承担!」 ??听见他这么说,几个禁卫军也有些松动。 ??毕竟,他们此番出征,所有事情都要听从寇匀良的吩咐,既然他说后果由他承担,那他们做事也就不必有什么顾忌了。 ??其中一个心一横,对着商如意便举起了手中的刀! ??眼看着明晃晃的钢刀已经对准了自己,商如意只感到一阵绝望,更有万般的不甘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改变了命运,不用经历那些噩梦般的人生,却没想到,竟然折在了这里。 ??但不管怎么样,她已经救了自己的家人。 ??舅父,舅母,还有陪着他们的无峥。 ??还有——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冷峻的面容,令她的心不住的战栗,更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真的逃了?真的临阵脱逃了? ??可现在,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感觉到那带着腥气的刀锋已经袭到了脸上,而自己,也走到了绝路。 ??她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只等着最后一刻。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09章 神箭手 大帝书阁rg 可是,比那刀锋更快的,却是一阵破空而来的锐鸣。 那是一声尖锐的几乎刺痛了所有人耳朵的一声锐响,紧接着,一声惨嚎响起。 商如意急忙睁开双眼,只见那举刀欲杀自己的禁卫军士兵手中的钢刀落地,他捧着手腕嚎叫不已,再细看,发现他的手腕上竟然被一支箭矢射穿,鲜血不住的往外流。 这是—— 商如意诧异的睁大了双眼,而她身边的另一个禁卫军已经惊恐的大喊道:「有敌——」 「敌」字还没说完,就随着一声闷响戛然而止,商如意抬头一看,只见他两眼如死鱼一般突出,身体也僵硬发直,而脖子上,一支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咽喉,他的喉咙里发出格格的挣扎声,最后,软倒在地。 他身边一个禁卫军眼睛都红了,立刻转身看向对岸:「谁——」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直接射中他的眉心。 「有刺客!」 「小心!」 这一下,周围的人是彻底的反应过来,可他们的反应,却没有应声而来的箭矢更快,只是一瞬间,几道寒光破风而来,围着商如意的那几个禁卫军应声倒地。 一下子,她的身侧都清空了! 商如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她下意识的转头,往河对岸看去。 周围的人也许还没看清,但刚刚,这些中箭的人都是围在她身边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看到,箭矢是从何而来——就在军营的北边,河对岸那漆黑的夜色中。 此刻,商如意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一下子就从那沉沉夜幕当中,找到了一点。 那一点寒光,如同漆黑夜空里唯一的一颗星。 然后,她看清在那寒光的周围,一个挺拔的身形逐渐显露出来,似乎是一个劲瘦的男子,此刻正侧着身,张弓搭箭,指尖所搭的箭矢如星芒一般,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却也凝聚着万钧雷霆之力,只要他一松手,立刻就又会有人倒在他的箭下! 商如意有些惊愕。 不仅是惊愕于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人,这个人又为什么要射杀她周围的禁卫军,更重要的是,她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河对岸似乎有许多黑影在动,显然来的不止一个人,可寒光,却只有那一点! 也就是说,刚刚所有的箭,都是他一个人射出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射中黑夜中的目标,一个不落,没有一点偏差——这,只怕比起后裔养由基,也不遑多让! 难道,是宇文晔? 这个名字一冒出脑海,商如意的心跳都沉重了几分,但立刻,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虽然都是神射手,但宇文晔的射术在力道上更出众,是在战场上能一箭惊天地的霸气存在,而这个人的箭风,更偏轻灵巧妙。 可是,他是谁? 脑子里只闪过了这一个念头,立刻就被她抛之脑后,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去关心别人是谁,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跑! 眼看着周围的人惊恐的纷纷退开,她急忙踢开面前的尸体,趁乱冲了出去! 而寇匀良一看她要跑,立刻大喊:「别让她跑了,杀了她!」 还在外围的禁卫军和士兵虽然听见大帐门口慌乱的尖叫声,但一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位将军夫人冲出人群,而监军大人又大喊着杀她,自然不敢怠慢,急忙追了上去。 突然,又是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追得最紧的那个禁卫军惨叫了一声,捂着脖子倒下,而追在后面的几个人被这一幕镇住,一时间竟也落下好几步。 此时间,商如意彻底 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黑夜中如鬼魅一般的神箭手,是来帮自己的! 就像是为了应证她的这个念头似得,紧跟着,又是几支箭飞射而来,跟在商如意身后的几个人全都惨叫着捂着身上中箭的地方倒地翻滚,惨呼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但在这个时候,至少给了她一条生路,商如意的心稍稍放下一些,脚步却不停,飞快的往前奔跑,不一会儿便从两道栅栏的中间侧身冲了出去。 而身后的军营中,早就被那一阵箭雨吓得乱成一片。 尤其是寇匀良,他一边尖叫着让周围的人保护自己,可一眼看到商如意冲出人群,立刻又指着周围的人大骂让他们去追赶,他身边的禁卫军和士兵们手足无措,而在混乱中,商如意已经冲出了军营,将一片喧嚣混乱远远的抛在身后。 她拼命的跑着,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此刻仿佛也放大了无数倍,在这河谷中显得那么刺耳。 而莫名的,她还能听到河对岸的脚步声。 只一转头,就看见那一点寒星,竟然一直与她并行! 这是—— 商如意不解,可她更明白一点,这个人肯定不是宇文晔,而且他刚刚虽然解救了自己,但现在一直持箭与自己并行,显然,他的目标也是自己! 可是,他并不向自己射箭,那他要干什么? 想到这里,商如意再抬头往前一看,顿时明白过来——这条洛河在过了洛口渡之后,会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转折,朝北边流淌,而黄土岭就在河流转折之后的东边,所以,在过了这个拐口之后,原本在洛河南岸的人就不必渡河也能靠近,甚至登上黄土岭! 而黄土岭,也就是兴洛仓的所在。 商如意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一道灵光,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当然,她的脚步也不停,一边跑,一边在黑暗中飞快的搜寻,很快,她就看到了前方的一条小路,是折向南边的! 她立刻便往那条小路跑去。 可是,就在她刚一拐弯的一瞬间,就看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支箭直接钉在了她的脚边! 商如意呼吸愈发沉重了一些,她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身看向河对岸,夜色更深,夜幕更沉,她眼睁睁的看着一点寒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圆弧,又一次定了下来。…. 又一次,对准了自己! 这是对方在阻止她往这条小路跑! 所以,对方是要逼她继续往前! 而现在,她已经猜出,对方到底是谁——就算不知道具体是那个人,但她也知道,这位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来自哪里了。 就在前方,那巍峨高大的黄土岭! 他,是兴洛仓出来的人,也就是,王岗军的人! 商如意屏住呼吸,看着那箭矢在夜色中不断的闪烁着寒光,却一动不动的对准了自己,寂静无声的山岭里,只剩下她心口沉闷的心跳声,几乎震得她站立不稳。 怎么办?她逃不了了。 现在虽然逃脱了寇匀良的追杀,可她这一次来是为了找宇文晔,如今宇文晔下落不明,甚至不知道在寇匀良的陷诟之下,宇文家会陷落到何等悲惨的境地,但如果她再被王岗军所擒,那接下来的事,只怕这很的就不敢再想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咬咬牙,又转身要走。 可是,这一次,箭矢却没有飞过来! 商如意心中一喜,只当对方放过了自己,急忙转身要跑开,但她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个高大的黑影,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 「啊!」 她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但还没跌倒,一只手抓住她,猛地将 她拉了回去,跌入了一具坚实的胸膛里! 仓皇间,商如意一抬头—— 一双熠熠生辉的明亮眼眸,在夜色中,微笑着看着她。. 冷青衫 第210章 福报?还是恶果? 大帝书阁rg 一个有些窄小的房间里,热气蒸腾,水声哗哗。 不断弥散的热气中,一个中年女人从屏风后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套粗布衣裳放到浴桶边的矮凳上,不算客气的说道:「衣服就放这儿了,自己穿吧。」 说完,嘀嘀咕咕的转身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这个房间便又只剩下浴桶中的商如意,她慢慢的抬起头,眼神中也满是警惕和凝重。 昨夜,几番生死,她终究没能逃过黑暗中那一股人马的追击,被他们所擒,带走。 但幸好,这些人对她还算客气,不仅没有伤害她,关押她,见她一身血污还给她准备了热水沐浴,还有换洗的衣裳。经过了这几日的长途跋涉和昨夜的生死搏杀,她的确需要清洗一番,更需要眼下这一刻放松的时间——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全然放松。 这里,毕竟是兴洛仓城! 想到这里,哪怕已经被温热的浴汤泡出了一点倦意,商如意也用力的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交谈的声音—— 「大嫂子,屋子里那个,就是什么将军夫人?」 「没错。」 「奇怪了,跟咱们打仗的,不就是朝廷的走狗吗?干什么不杀了她,还把她带回来?」 「这,谁知道呢。大掌柜是这么吩咐下来的。」 「要我说,就不该费这个劲,她那男人这些日子尽给我们找麻烦,喏,直到现在,卢大哥他们还带着人在外头找他呢。」 …… 后面的话,商如意已经听不进去了。 找他? 兴洛仓的人,也在找宇文晔? 她心中不安,加上浴汤也有些冷了,便急忙从浴桶中走了出来。身边没有人服侍,她只能自己拿了一条干涩的帕子擦干净身上的水,又伸手去拿那妇人送来的衣裳。 一伸手才发现,那衣裳上面,还摆着一副耳坠子。 奇怪,这些人给她换洗衣裳就已经很客气了,怎么,还给她梳妆打扮的东西?可就算梳妆打扮,一副耳坠子又能添什么呢? 况且这个时候,她也没那个心思。 于是将那副耳坠子放到一边,只换上了衣裳——只是普通的蓝布衣裙,而且洗得发白,显然是别人穿过的,但这个时候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认真的整理好领口和腰带,便准备走出去。 可是,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不脚步声,十分的稳健,一听就与常人不同。 商如意下意识的停在了门内,屏息静听,只听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你们这边,好了没有?」 一个中年女子笑道:「花兄弟,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快好了快好了,哼,那官太太就是麻烦,洗个澡还磨蹭,我这就去催她。」 「不必。」 「子郢啊,为什么不把这个女人关起来呢?」…. 「是啊,咱们可没空照应朝廷的鹰犬走狗。」 「去跟大掌柜说一声,杀了她了事。」 一听到要杀自己,商如意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颤,但下一刻,就听见那年轻人沉稳的声音道:「我们虽然从王岗寨出来了,可寨规你们还记得?不杀老弱,不杀妇孺,这是铁律!今后,不要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 他虽然年轻,但一开口就有一种掷地有声的气度,周围的人立刻不敢再说什么。 而这时,那声音又对着紧闭的房门道:「夫人,如果已经准备好了,就出来吧。」 「……!」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跳。 没想 到,这个人虽然在跟外面的人说话,耳朵却很灵,大概早就听出自己站在门口了,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守门的守卫,还有刚刚进来给自己送衣裳的中年妇人。 再有,就是那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蓝衣劲装,后背背着一支箭筒和一把长弓,容貌清俊,挺拔干练,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气质却很沉稳,显然就是昨夜那个一箭一箭硬生生将她从寇匀良的军营中解救出来,又一箭一箭将她逼近兴洛仓的神射手。 刚刚,听见人叫他花兄弟,子郢,看来,他就是王岗寨中人称「小李广」的花子郢。 这花子郢抬头见到她,目光闪烁了一下,立刻拱手行了个礼,道:「夫人,如果已经准备好了,就跟我走吧。」 说完,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商如意没说什么,直接便走。 这兴洛仓城毕竟是朝廷修筑的,跟普通的山寨显然不同,规格布局都高出许多,沿途走过去,甚至能看到一些不俗的风景。只是现在,各个关隘把守的已经不再是朝廷的人马,而是这些王岗寨的人,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敌意,这一路走过来,被成百上千的目光注视,也有一种周身滚过无数刀锋剑刃的错觉。 刚沐浴完,商如意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夫人放心。」 走前面的花子郢突然开口,商如意惊了一下,急忙抬头,却见他并没回头,仍旧慢慢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的人,的确对朝廷没什么好感,但你是女人,我们王岗寨的人,是不会为难女流的。」 「哦?」 商如意闻言,又想了想,刻意拖长声音道:「不为难女流?」 花子郢似乎也听出了她口中的讥诮之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却见商如意盯着他背的那筒箭和那张长弓。 花子郢也不傻,立刻明白,她是指昨夜自己逼她停步的那一箭。 于是道:「夫人可以放心,我敢对夫人放箭,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不伤你。」 「是吗?」 「夫人现在,不是毫发无伤吗?」 「……」 这倒是,再多的解释,也比不上摆在眼前的事实。….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你的箭术,很不错。」 花子郢看着她,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里光芒一爆:「不知,比起能在雁门郡一箭射退突厥十万大军的宇文公子,如何?」 「……!」 商如意的心一动。 从昨夜,意识到黑夜中射箭的人是个神射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不自觉的拿这个人跟宇文晔比,连她都会这样想,那花子郢本人,更不可避免的会这样想。 毕竟,争强好胜,是男人的本能。 尤其是在某项技艺炉火纯青,几乎到达顶峰的时候,更会忍不住将自己跟其他的高手相比较,以证明自己才是巅峰。 花子郢虽然看上去成熟稳重,但毕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年轻的男人。 商如意想了想,道:「你想跟他比吗?」 花子郢深吸了一口气,那张俊朗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期盼,甚至蠢蠢欲动的神情,道:「如果有这一天,我会很期待。」 「你觉得,会有这一天吗?」 「如果我们找到他,也许这一天,很快就会到。」 「找到他?」 听到这话,商如意的心又是一跳。 花子郢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想来你也知道,你的夫君失踪了,带着他的兵马,突然消失在了这洛河流域。」 「你们昨夜出 动,其实是为了找他?」 「不错。」 「那——」 「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花子郢说着,脚步也有了一滞,道:「但也许,他会出现的。」 商如意听得眉头一蹙,但再一想也就明白过来,道:「这就是,你们把我抓回来的原因?你们觉得,抓了我,他会出现?」 花子郢道:「你不是他的妻子吗?」 「……」 这一下,商如意没再开口。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这就是宇文晔那么清醒,在所有人面前都得体的扮演了一个称职丈夫的——福报?或者说,恶果? 连只见过他们一面的人都会认定他们夫妻情深,觉得只要抓了她,宇文晔就会出现。 可是,他会因为自己而出现吗? 这个问题,商如意甚至不想去细想答案。 可不知为什么,哪怕不去细想,这个问题只是摆在眼前,心口还是有一阵隐隐的痛楚漫了上来,好像涨水一般渐渐将她淹没,她有些呼吸困难,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而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花子郢停下了脚步。 商如意也立刻停下。 一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仓城中最中心,也最大的议事堂的门口。 大门敞开,里面放着几个火盆,但因为地方太大,火盆火把不多,光线仍然不那么明亮,在商如意看来,这里反倒像个黑漆漆的洞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花子郢停在门口,道:「请。」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也定了定神,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而身后的花子郢已经一言不发的退下了。 一走进这个议事堂,第一感觉就是暗。 虽然她站在靠大门的地方,外面的阳光还能照在她的身上,可抬头望去,议事堂正前方,几个阶梯通向的高处,那里竟然是一片幽暗,只能勉强看到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一个人坐在桌案后,认真的看着铺满了整个桌面的一张舆图。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这个人才慢慢的抬起头来。 晦暗光线下,那双已经非常熟悉,熠熠生辉的眼瞳,又一次看向了她。 眼中,甚至还透着一抹欣然的笑意。 「少夫人,好久不见。」 商如意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双眼睛道:「萧公子,久违了。」. 冷青衫 第211章 一出好戏 大帝书阁rg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落魄逃亡,被他们所救,如今占领兴洛仓,拥兵数万雄踞一方,令朝廷头疼不已,甚至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叛臣—— 萧元邃! 而此刻,他跟之前那落拓狼狈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商如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睁睁的看着那高大的身影慢慢站起来,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再一步一步走近她,阳光,也一点一点的照亮那张本该熟悉,但其实又全然陌生的脸上。 眼前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乱糟糟的胡须和泥污,之前蓬乱的头发也干净利落的束在脑后,露出了原本英俊明朗的相貌;身上穿着最寻常不过的蓝布长衫,可朴素的衣着反倒更衬得他气质高贵,如玉树临风。商如意这才发现,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文质彬彬,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道笑纹,这让他的笑容看上去不仅温暖,还很真诚。 唯一熟悉的,其实还是他的眼睛。 那双精亮得过分的眼睛。 也就是当初,他满身泥污,须发蓬乱,落魄得像一个乞丐一样,但仍旧出色,令商如意印象深刻的明亮眼瞳,此时,当他恢复本来面貌时,那双眼睛也丝毫没有被英俊的相貌遮掩,反倒像是一袭华丽的袍子上镶嵌的两颗夜明珠,愈加的璀璨夺目。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的确不会泯然众人。 想到这里,再想到过去,商如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声叹息,萧元邃却立刻捕捉到了,他微笑着道:「少夫人,不想见我?」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又想了想,道:「算不上。」 其实在临出门之前,她多少也能预估到,这一次自己赶到兴洛仓,只怕是会跟这个人再打上一个照面,可她却实在没想到,他们见面,会是昨夜那样的情形。 萧元邃道:「那,少夫人是对昨夜的遭遇,不快了?」 商如意淡淡道:「你在大半夜被人拿箭指着,心里也不会痛快吧。」 萧元邃笑了笑,道:「是我们失礼了。」 「……」 「不过,昨夜那阵仗,本不是要用在少夫人身上的。」 商如意眼皮一跳:「那,是要用在谁身上。」 萧元邃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眼微微弯起:「少夫人猜呢?」 商如意沉下脸:「我夫君?」 萧元邃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擦身走过商如意的身边,一直走到她身后的大门口,背着手望向外面——这里是仓城较高处,站在这里,能将大半个兴洛仓城,甚至黄土岭尽收眼底,每一次站在这里,都让他有一种运筹帷幄,志在千里的意气风发。 他说道:「尊夫,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啊。」 商如意的眉心微微一蹙,转身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道:「可我听说,我夫君对你,三次出兵皆败。你已经全胜了,还需要那么在意他吗?」…. 萧元邃宽阔的肩膀微微一抽搐。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看向商如意:「少夫人真的认为,你的夫君,会败得那么容易吗?」 「……」 商如意喉咙一梗。 这话,倒像是她自己心里说的,她在楚旸的面前甘冒欺君之罪的风险也要为宇文晔争取一个机会,冒着风雪一路赶来这个凶险之地,也是为了他,若说她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那就是屁话! 可是,她没有办法解释三战皆败的结果。 但也许,眼前这个人,也许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于是她说道:「那,萧公子认为呢?」 萧元邃淡淡一笑,道:「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 我不信宇文晔败得那么容易。」 「……」 「更不信,他三败之后,就真的为了逃避责任,率部流亡!」 「……」 「昨夜我们出兵,就是想要在附近搜寻他的行踪,只是没想到,会遇上少夫人这件事,所以将你请进城中。」 商如意道:「所以,你们也还没有找到他?」 萧元邃摇摇头:「没有。」 「……」 「昨夜我们兵分两路,沿洛河上下游分别去寻找。我们这一路找到了你,下游那一路人马直到现在还没——」 话音刚落,大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两个人都急忙抬头,只见一队人马沿着大路往这里走了过来,走在最前方的三四个人似乎是小头目,而最显眼的就是那个身形魁梧的虬髯大汉,一路骂骂咧咧:「跑了一晚上,有个屁用!」 身边的人道:「卢大哥,就别抱怨了。」 「我怎么不能抱怨!那宇文晔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见了就不见了,还非得让我们摸瞎出去找,有这个功夫,老子还不如再往王岗寨运几车粮食呢!」 「说的也是。」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 这些人不一会儿便走进了议事堂,那虬髯大汉看到萧元邃,不耐烦的冲着他一拱手:「萧二哥。」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动。 这一路上,她听见城中的人称呼萧元邃有叫大掌柜的,有叫大哥的,但这个人,却称他为「二哥」,似乎,在他眼中,萧元邃的头上应该还有一个更大的人。 而萧元邃却是不动声色,客客气气的也对着他一拱手:「卢勇兄弟,你回来了。」 那卢勇冷笑道:「白跑了一晚上,鞋都磨破了,不回来,难道光着脚继续找吗?」 萧元邃没应这个话。 那卢勇又一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商如意,顿时眼睛一亮,道:「听说你们抓了那个宇文晔的老婆,就是她?」 萧元邃点点头:「是。」 「太好了!」 那卢勇狞笑一声,立刻冲上来,大手一伸便要抓人,商如意吓得急忙后退几步,而萧元邃一个闪身挡到了她的面前,沉声道:「卢兄弟,你这是要干什么?」…. 卢勇冷笑道:「你们不是要抓宇文晔吗?既然他老婆到了我们手上,那就好办了。把她吊到山上去放血,让宇文晔看看,他若不出来,他就是缩头乌龟王八蛋!」 萧元邃脸色一沉:「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那卢勇狞笑一声,道:「莫不是,二哥打算用她——嘿嘿,也行啊,咱们兄弟许久没碰过女人了,而且还是细皮嫩肉的官太太,更是那个草包宇文晔的老婆……」 眼看他越说越龌龊,后面跟着他的人都大笑起来,口中说些污言秽语;也有几个,听着不堪,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神情。 萧元邃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人影一闪,定睛一看,竟是商如意一下子从他的背后走了出来,站到他的身侧,冷冷的去盯着那卢勇看。 萧元邃大概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愣了一下,道:「你——」 卢勇Yin笑道:「怎么,你愿意?」 商如意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就是王岗寨的人?」 那卢勇道:「不错,我是王岗寨的四当家,卢勇。」 商如意摇头道:「我不信。」 「你不信?哈哈哈哈,老子是什么人,还用你信?」 「不仅我不 信,天下人也不会信的,」 商如意冷笑道:「我可听说过,王岗寨的寨规是不杀老弱妇孺,如今你们却要拿我去放血,还说得这么大言不惭。你们到底是王岗军,还是王岗军的——叛军?」 这「叛军」二字一出口,大堂上的气氛顿时一僵,连萧元邃也变了脸色。 那卢勇暴跳如雷,怒骂道:「你敢胡说,老子杀了你!」 说完便一掌朝着商如意狠狠的劈了下来。 可就在他的手掌离商如意的脑袋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横过来一只手将他手臂架住,抬头一看,正是萧元邃,只见他神情冷肃,沉声道:「卢兄弟,刚刚那些话,你若嘴上说说也就罢了,若真的坏了寨规,可别怪我惩治你。」 卢勇听到这话,脸色更加狰狞:「你敢惩治我?萧元邃,老子是王岗寨的四当家,比你早入寨两年,你凭什么惩治我?再说了,那什么狗屁寨规也是你来了之后花言巧语骗大当家定的,没有你在,我们该杀就杀,该女干就女干,快活得很!」 听到这些话,萧元邃的神色更冷了几分,道:「你虽然比我早入寨,但大当家给了我这个位置,你就得认;至于说寨规,若没有这样的寨规,哪有那么多人齐心归附山寨,王岗军哪有今天的声势?」 「你这么说,现在王岗军打下来的地方,都是你的功劳了?」 「你——」 眼看着他们越吵越厉害,商如意不动声色的退一步,又退一步。 最后,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吵架的吵架,劝架的劝架,她反倒无人看管,退到大堂的一角,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出好戏。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萧元邃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她。 两个人目光对视的一刹,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再冷静一想,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和悦的神情,笑道:「卢兄弟这话说的,我是王岗寨的人,我打下来的一切,自然也都属于王岗寨。你这话,不是让大家生分了吗。」 「是吗?」 那卢勇冷哼了一声,又看了商如意一眼,道:「我说一件事,你必须得答应我!」. 冷青衫 第212章 功高震主 大帝书阁rg 萧元邃不动声色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也就是离开了那个「战圈」,顿时,留在那个圈子里的人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见他慢慢的走到堂上坐下,然后说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那卢勇迈出一大步,指着一旁的商如意道:「这个女人,我可以依照寨规不杀,但,依照萧二哥你刚刚的话——你打下的一切都是属于王岗寨的,那是不是应该把这兴洛仓的粮食再运回咱们王岗寨啊?」 顿时,大堂上安静了下来。 而商如意静默的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微微波动。 想不到,她竟然猜对了。 就在刚刚,那卢勇跟其他人一道回来的时候,听着他们说的那些话,商如意就隐隐感觉到,虽然这些人打下了兴洛仓,盘踞在这仓城之中,可他们,似乎并不齐心。 而原因,就在萧元邃身上。 想来,当初他跟他们分道之后便投奔了王岗寨,虽然他是孤身一人,可毕竟才华出众,很快就在只是土匪流寇聚集的王岗寨中做出了成绩,王取易将他排位老二,还根据他的意见制定了寨规,也是因为他的能为,王岗寨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起来。 不过,功高震主,这句话并不只适用于朝廷。 他的功劳一高,周围的人就会不服,只从刚刚卢勇的几句话,就能听得出来。 再加上萧元邃出身贵族,跟王岗寨的人信念不同,行事风格也不同,那走的路就一定不同,这一次,他拉出一条队伍来攻打兴洛仓,从头到尾,王取易都没有出现,就可见一斑。 不过,王取易虽然没有出现,他的眼睛却跟来了,所以,在这兴洛仓里,还有卢勇这么一群人,他们显然是王取易的心腹,或者说,是王岗寨的老人,他们跟着萧元邃出来,冲锋陷阵倒未必,最大的作用应该是盯着他,更重要的是,萧元邃打天下用的王岗寨的兵马,那么胜利的果实也必须跟王岗寨分享,这也就是卢勇一直不停的催促他往王岗寨运粮的原因。 所以,他们,并不是一条心。 此刻,听到卢勇又旧事重提,坐在堂上的萧元邃沉沉的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卢兄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已经运了三次,共计五十四车粮食回去了。」 「那又如何?」 「这么多粮食,只怕寨子里库房都要放不下了。」 「哼,这个年头,粮食谁会嫌多呢?若真的放不下,不过就把寨子下面的几个村子都洗了,用来放粮食不就行了。」 一听这话,萧元邃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虽然商如意是乐见其争,但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瞪了那卢勇一眼。 不过萧元邃还是按下心头火气,勉强说道:「可是,之前三次运粮的人,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城中,已经抽不出人手了。」…. 卢勇双臂一展,道:「这里这么多人,哪有抽不出的人手?不过是萧二哥你愿不愿意罢了。」 萧元邃摇了摇头,道:「这兴洛仓城有多大,各位进来之后就已经看到了,我们这一次只用三千人就夺下了这座仓城,是因为朝廷的懦弱无能。可现在,朝廷派兵讨伐,这么多关隘需要把守,若再抽调人手,我们的守备就真的不够了。」 「那又如何?」 卢勇冷冷道:「反正那宇文晔已经跑了,要那么多守备也是无用。」 「……」 「再说了,就算他在,又有什么用?不照样三战三败。哼,之前我们让你运粮食回去,你就推三阻四,要不是他接连败北,你还不肯。他到底有什么能为,让你忌讳这样?还是,他不过是你固守不出的一个借口罢了。」 听到这 话,商如意的心不由得一动—— 所以,宇文晔三战皆败,他们才开始往王岗寨运粮食的? 她只这么一想,立刻就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抬头一看,正对上了萧元邃深邃的眼睛。 他的目光不仅锐利,更有一种强悍的穿透力,好像要看穿她的心思,从她的身上挖出什么来。 商如意立刻低下头去。 而萧元邃目光闪烁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又转向卢勇,思虑片刻,他微笑着说道:「卢兄弟这话,可是错看我了。我早就说过,我打下的一切,都是属于王岗寨的,又怎么会有私心呢?」 「那你——」 「运粮也不是不能运,只是昨夜大家都累了,怎么也得好好休息一下。」 「哼。」 「这样,过两日,再运粮,好吗?」 见他终于松了口,卢勇也不再咄咄逼人,只冷笑一声道:「这就对了,咱们都是王岗寨的兄弟,自然是要为寨子里的人着想,萧二哥你也别记恨我。」 「哪里哪里。」 萧元邃平和的笑道:「诸位忙了一夜,都累了吧,快下去休息吧。」 那卢勇又转头看了商如意一眼,那双被酒色泡得发红的眼睛里仍有一股邪念,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摆摆手,便带着他的人下去了。 堂上还有其他几个,显然跟萧元邃更亲近一些,都纷纷上前道:「当家的,真的还要运粮回去吗?」 「虽说你是从王岗寨出来的,可跟着你一起打天下的都是半道投奔你的人,真正跟着你从王岗寨出来的那批人,他们哪里动了手,一直都在坐享其成啊!」 「不能再运了,他们这是贪得无厌。」 「我们的人派了三批去运粮,现在都还没回来,谁知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一直对当家的你不放心,只怕会——」 萧元邃摆了摆手:「这些话就不要说了,你们也累了,都下去吧。」 众人无法,只能叹息着离开。 等到他们都走了,堂上又一次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甚至,一阵冷风吹进来,把刚刚有些发热的头脑和心绪都冻结起来,很快,两个人冷静下来。 萧元邃坐在堂上,慢慢的抬起头。 那双精亮的眼睛,又一次看向商如意,仿佛要将她刺穿。 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了商如意的面前,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又似怒非怒的道:「少夫人,你可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冷青衫 第213章 这种坦荡,让他看不透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抬头看着他,平静的道:「我在萧公子眼中,是个蠢人吗?」 ??「不,你是个聪明人,」 ??萧元邃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出现笑纹,加上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绽出的寒光,令他的笑容不但不亲和,反倒透着一种冷厉之感:「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聪明。」 ??「……」 ??「你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 ??商如意想了想,也不跟他兜圈子啰嗦,只平静的说道:「不是我一眼看穿他们,而是萧公子你,没办法按住他们罢了。」 ??萧元邃微眯双眼:「你看出了他们跟我不合,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 ??「离间我们,让兴洛仓城不攻自溃?」 ??商如意淡淡笑道:「这,萧公子就抬举我了。」 ??「……」 ??「虽然这是一个办法,可你那个什么卢兄弟称不上什么好汉,甚至,实在不是个东西,我若还去跟他打交道,那就是自寻死路。再说了——」 ??她抬头看了萧元邃一眼,道:「萧公子既然也看出,我看出了这一点,岂有不防备的?」 ??「……」 ??「我的力气有限,就不做这种无用功了。」 ??萧元邃道:「那你打算做什么?」 ??商如意道:「这话,怕是应该我问你吧。」 ??「……」 ??「我来这里是来寻我夫君的,可没想过要跟你们打交道,是你们把我抓进来的。我倒要问你,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萧元邃一怔,再一想,立刻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他又看向商如意,道:「少夫人,我要说,你比我刚刚感觉到的,又更聪明了一些。」 ??「……」 ??「连你都那么聪明,那宇文晔,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逃走。」 ??一提起宇文晔,商如意的心顿时一沉。 ??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办法解释宇文晔为什么三战三败,而且在战败之后领兵逃亡这件事,因为连作为他的对手的萧元邃都没有看出来,甚至,他派出人马沿着黄土岭周围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他的行踪。 ??这个人,到底去哪儿了! ??商如意想了想,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况且此刻我也顾不上他。现在,是我要问你,你抓我进这兴洛仓城,想要对我做什么?」 ??萧元邃淡淡笑道:「少夫人不必如此戒备,我说了,昨夜出兵只是为了寻找宇文晔,遇上少夫人是场意外,就算将你带进这兴洛仓城,我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商如意道:「不对我做什么,那为何不放我走?」 ??「……」 ??萧元邃微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笑道:「可我也不想放你走。」 ??虽然这是早已预料得到的结果,可真正听到,商如意的心里还是一沉。但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冷笑道:「不对我做什么,又不放我走,难不成,你就只是让我来帮你们耗城里的粮食吗?」…. ??「这么说,也并无不可,」 ??萧元邃笑道:「当初少夫人给我的那一包干粮,可是解我之困,救我之命。人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一包干粮的回报,耗些粮草,又算得了什么呢?」 ??商如意道:「若真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 ??「从东都到这里我跑了两天,昨晚又折腾了一夜,我现在是又累又饿,萧公子若真的要报恩,不如给我三尺床榻一桌饭,让我吃饱睡足,也算是你大恩得报了。」 ??即便早有过一次相遇,也对她印象深刻,但萧元邃也想不到,会有一个弱女子,置身敌营,还能如此坦荡。 ??这种坦荡,甚至让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但这种看不透的感觉,并不让他感到不安,相反,他两眼含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穿着粗布衣裳,仍旧光彩照人的贵夫人,眼中竟全然是欣赏之意,道:「这,倒是早就准备好了。请。」 ??一抬手,指向后堂,商如意也坦然,抬脚便往后走。 ??这议事堂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园子,园子的北边搭了一个很高的台子,两边还有幕布,上面是精美的天女散花等图案,显然是平日里欣赏歌舞所用。 ??看来,驻守在这里的军官平日里也惯于享乐,也难怪,王岗军几千人马,就能拿下这个仓城。 ??穿过园子,便是一条长廊。 ??萧元邃领着她走了近百步,但也只走到长廊的一半,右边出现了一道门,他顺势便拐了进去。 ??可商如意走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沿着长廊往前看去,前面几十步之后有一道小门,过了小门,似乎还有一条路,又长又平坦,不知道通向哪里。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萧元邃发现她没有跟上,便退回两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商如意。 ??半晌,他笑道:「少夫人。」 ??「嗯?」 ??「少夫人现在,是想要三尺床榻一桌饭,还是想过那道门去看一看?」 ??「……」 ??商如意看着他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勉强笑道:「还是吃饭要紧。」 ??于是,立刻跟着他走了。 ??不一会儿,萧元邃将她领到了东后院,这里很深,也很安静,推门进屋,房间里也打扫得很干净,还有人放了火盆熏烤着,不过,摆设倒是不多,只有屋子中央的一张矮桌,矮桌后是一堵半高的粉墙,粉墙后则是休憩的内室。 ??而桌上,已经摆上了一桌精细的酒菜。 ??萧元邃站在她身边,笑道:「少夫人看看,可还满意?」 ??商如意看了看这个房间,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菜,转身对着萧元邃道:「恭喜萧公子,大恩得报。」 ??这句话,干净利落,更掷地有声。 ??萧元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满腹经纶,对着一个人,竟有开不了口的时候。…. ??沉默半晌,他点点头笑道:「那,少夫人就好好休息吧。」 ??说罢,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一直到外面的寒风和光亮一道被房门阻隔,商如意才猛地松了口气,立刻就感觉到身上一阵虚弱,她急忙走到矮桌前坐下,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刚,她说自己又累又饿,是想要避免跟萧元邃多说什么——毕竟这个人太精明,她不想自己从他身上挖出什么线索来之前,对方先从她身上挖走一些东西——不过现在看来,她的确需要吃点东西,更需要好好的睡一觉。 ??否则,她没办法认真思索下一步,她该怎么做。 ??如今的情势是,宇文晔带着兵马「逃亡」,下落不明;寇匀良已经决定将战败逃亡的罪名扣到他头上;而东都城内的皇帝,也早就对宇文晔动了杀心,一旦这件事落实,只怕宇文家立刻就要大祸临头。 ??所以—— ?她能做什么呢? ??尤其是在,自己已经被萧元邃抓进兴洛仓之后,这个人还那么精明,只怕自己能想到的,他也早一步想到了。 ??他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要报恩,其实,彼此都很清楚,他一定是看中了她宇文晔的妻子的身份,想着只要把她攥在手里,多少会有一点用处,所以,一定不会轻易的放过她。 ??但也许,要让他失望了。 ??商如意苦笑了一声。 ??虽然心里有些苦涩,她也并不为难自己,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看得出来,萧元邃对她的确很客气,这些酒菜准备得也很精细,至少在这个地方,算得上是不错的享受了。她虽然心事重重,还是逼着自己吃了不少,酒足饭饱之后,转到内室,床榻上也早就铺好了绵软的褥子和被子,她和衣睡下了。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又有几个中年妇人给她送了热水和饭菜来,对她的态度也仍旧不冷不热的,商如意倒不介意,只管洗漱吃喝,等到吃饱喝足,她推门从这个房间走了出去。 ??门外,是个明亮宽敞的小院子。 ??一连几天的大雪,大概是把头顶厚重的阴霾给削得差不多了,今天竟出了太阳,阳光明耀,更照在周围积了厚厚一层的白雪上,反射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这让小院子,甚至整个兴洛仓城都愈加明亮起来。 ??让商如意意外的是,这个院子里外竟没有看守。 ??不过,想想看也并不奇怪,萧元邃占领的毕竟是一整座城,就算她能逃出这个院子,还能逃出这座城?就算逃出这座城,还能逃出黄土岭? ??就算下了黄土岭,洛口渡,还有一个等着要她的命的寇匀良。 ??甚至,就算逃回东都城,那里还有一把帝王刀。 ??想到这里,一阵寒意从心头升起,就连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也驱散不了,商如意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心中的阴霾一起,她也就待不住了,索性走出了这个院子。 ??沿着昨天萧元邃带着她来的那条路往回走了一段,就上了一条长廊,往左便是回到之前那个议事堂,而右边,再走上几十步,便是她昨天看到的那道小门,出了小门再往前走,脚下的路拐了一个弯没入一处高墙内就不见了,不知道那边是什么。 ??她想了想,慢慢的往前走去。 ??可刚走到那道小门口,就听见苍的一声,眼前突然出现了两把明晃晃的大刀,一下子横在她面前。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14章 饥民 饿殍 王岗军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守卫,他们面色阴沉的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 ??「谁准你来的?」 ??「我——」 ??见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两个守卫更凶悍了几分,道:「快走,再不走,小心我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商如意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平和的,带笑的声音:「是我准她来的。」 ??那两个守卫一惊,拱手行礼:「当家的。」 ??商如意急忙回头,不知何时,萧元邃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正微笑着看着她,商如意顿时有些心虚:「萧公子。」 ??萧元邃没有立刻应她,而是对那两个守卫摆了摆手,两人立刻退到一边去了。 ??他这才低头看着商如意,微笑着道:「看来,少夫人享用过了那三尺床榻一桌饭之后,还是想过这道门去看一看。」 ??「……」 ??商如意迟疑了一番,又看了看那条平坦的路:「那里,通往那里?」 ??萧元邃笑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也不再说什么,背着手直接走过商如意的身边,往前去了,商如意虽有些忐忑,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很快,两个人便走到了那条径直的小路的尽头,商如意这才发现,那一个弯拐进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宽阔的平台,步深近百余丈,中间一条平坦的大道直通向前方,而大道的尽头,则是一座巨大的仓房,正面两扇宽大的木门虚掩着,隐隐能看到里面晦暗的光线中,有些高大的,如同小山一般的黑影。 ??萧元邃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商如意没有回答这话,而是慢慢的蹲下身,从路边捡起一把细碎的小石头,往前一洒。 ??立刻,那些停在地上东啄西啄的雀鸟呼啦一声全都飞了起来。 ??明明是寒冬,几乎凝结的风景,这样的雀鸟惊飞却又一下子让这个地方显得生机勃勃了起来,商如意笑了笑,然后转头对着萧元邃道:「还用问吗?」 ??大冬天的,这里更是黄土岭,怎么会有这么多雀鸟? ??不过是因为,地上,洒满了稻谷米粒。 ??但,也不是故意洒在这里喂鸟的,不过是运粮的路途中,再怎么装载齐整还是难免会撒漏一些下来,所以靠近大的粮仓和运粮道的树木上,居住的鸟雀总是比别的地方肥硕。 ??而这里,是兴洛仓城。 ??眼前的,便是实实在在,能供养天下人的天下第一粮仓——兴洛仓! ??说起来,从很早之前,她跟宇文晔的口中便会开始时不时的提起这座粮仓,但他们好像都从未见过这座粮仓,甚至,也没在脑海里勾勒过。 ??也实在想不到,这座粮仓,原来是这么个样子。 ??当大门在眼前打开,一股热风袭来,风中夹杂着一种好像很香,又有点臭臭的气息,那热气硬生生将原本有些寒意的身体都逼出了一阵汗,商如意伸手挡在眼前,避过了那一阵突起的烟尘之后,她慢慢的抬起头。…. ??一切,尽入眼帘。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仓房,甚至比她进紫微宫,看到的所有高大的宫殿还要更大,而刚刚那些黑漆漆的,高大如山的黑影,便是罗列在这个仓房中的,一个又一个的粮垛。 ??这些粮垛呈圆柱形,宽高六七丈,高逾四五丈,跟一座小房子似得,而走近之后才会发现,那粮垛并不是平地而起,还有一截深埋 在底下,总论起来,竟有近十余丈高! ??这,不就是粮山吗? ??而这样的粮山,在这个仓房里还不止一座,商如意慢慢的走进这个仓房仔细一看,这里有七纵八横,罗列着几十座高大巍峨的粮山,密密麻麻如同神仙在人世间按下的棋子,每一颗棋子,都能令世人趋之若鹜,甚至,疯狂! ??商如意忍不住颤抖起来,看着这些粮食,她不知为何,内心激涌得一塌糊涂。 ??半晌,喃喃道:「粮食……这就是,兴洛仓的屯粮。」 ??虽然也已经是无数次的见过这里的情形,可再走进一次,再看到一次,萧元邃也仍旧被震撼,那种激涌的心情与商如意相差无几,他站在她的身边,慢慢道:「是的,这就是兴洛仓的屯粮。」 ??「……」 ??「我们之前,往王岗寨运了三次粮食,一次都有十几辆车,足够留在山寨里的兄弟吃大半年的。」 ??「……」 ??「可即便那样,我们也没有挖空一个粮垛。」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而接下来,萧元邃又接着道:「而这样的粮仓,还有四十多个。」 ??「什么?!」 ??商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去愕然的看着他:「这,这只是——」 ??萧元邃道:「没错,这里,只是其中一个仓房而已。」 ??「……」 ??「我和我的兄弟们进入这座仓城,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把所有的仓房都走遍的。」 ??「……」 ??商如意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呆呆的看着他,半晌,又转过头去,慢慢的走近一个粮垛,仰头看一会儿,又走向另一个。看着那些静默矗立的粮垛,它们没有感情,更没有思想,却搅动了世上太多人的生死和喜怒,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残酷。 ??萧元邃也上前来,陪着她一道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而行,走在这些高大的粮垛中央,一言不发,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在这个静谧的空间回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商如意:「你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个?」 ??萧元邃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你知道,这里的粮食,能够天下的百姓吃多久吗?」 ??「……」 ??「天下的百姓不耕不种,也能依靠这里的粮食活好几年。」 ??「……」 ??「可是,即便这里有这么多的粮食,朝廷仍然横征暴敛,百姓仍然承担着最沉重的徭役。你知道,这几年,天下因为饥寒,因为战乱,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吗?」…. ??商如意喉咙一哽,没说话。 ??萧元邃背着手慢慢走着,道:「你昨天说,那卢勇不是个东西,的确,他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天下很多他这样的人,只是没在你的面前,你没见到他们,他们就只有一个名字——饥民。」 ??「……」 ??「若他们饿死了,也只有一个名字——饿殍。」 ??「……」 ??「若没有饿死,又不想被饿死,那就有另一个名字——王,岗,军。」 ??这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沉甸甸的落在了商如意的心里,她的呼吸一窒,半晌才勉强缓过来,抬头看向萧元邃:「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元邃微笑着看着她,道:「在下跟少夫人虽然只有之前的一面之缘,但以在下对少夫人的了解,以少夫人的心性而言,咱们,不应该是敌人。」 ??「……」 ??「少夫人对当时的我,都有怜悯之心,更何况全天下的穷苦百姓呢?」 ??商如意低头沉思半晌,道:「就算我曾经怜悯萧公子,也怜悯全天下的穷苦百姓,可这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对萧公子里的大业能有什么影响呢?萧公子今天带着我来这里闲逛,未免有些浪费精力。」 ??「那倒未必,」 ??萧元邃微笑着说道:「我自认有识人之明,少夫人你的路,绝对不止眼前而已。」 ??「……」 ??「更何况,你还有一个足堪搅弄风云的夫君!」 ??一听这话,商如意明白了,他今天花心思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又说了那么多的话,还是为了宇文晔。 ??商如意道:「你,还在找他?」 ??「不错,昨夜,我又派出了几路人马,沿着黄土岭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 ??「没有。」 ??「既然这样,那你不是应该放心。也许,他真的,真的,不会回来了。」 ??说到这里,商如意自己的心里也有些刺痛感,可萧元邃却摇了摇头,眼中精光内敛,道:「正是因为他一点踪迹都没有,才是让我一直不能放心的原因。」 ??「……」 ??「一支万人部队的调度,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这是很不寻常的。如果真的按照朝廷那些人的说法,他是战败之后逃亡,那应该是非常狼狈的状态,也就没有必要刻意的掩饰自己的行踪。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清楚,他一定有所图!」 ??说着,他转头看向商如意:「他,一定会回来!」 ??话音刚落,商如意迈出的脚步恰好踩到了地上不知何时一落的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可在这样空旷又寂静的仓房里,却显得格外的刺耳。 ??她突然回头,看着身后那已经离得很远的大门:「有人来了!」 ??萧元邃看了她一眼,神情似有怔忪。 ??而就在这时,那虚掩的大门又一次被人重重的推开,发出了一声沉重又低哑的漫长嘶鸣,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但,就在那人冲进来的前一刻,萧元邃突然抓住商如意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旁边的一个粮垛后! ??商如意猝不及防,后背一下子贴上了粮垛,可还没来得及挣扎,萧元邃已经上前一步,直接用身体扣住了她,将她压制在高大的粮垛上。 ??她大惊道:「你——」 ??话没说完,萧元邃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低头道:「别说话!」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15章 身有拖累,尾大不掉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睁大了双眼,看着萧元邃那张近在咫尺,俊美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精光内敛,此刻仿佛带着一点笑意,但又十分警惕的双眸,心跳也沉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 ??但下一刻,耳边传来的声音,给了她答案。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这高大空旷的仓房内响起,更有那火爆凶悍的声音不住的叫骂:「怎么回事?人呢?他人呢?」 ??是卢勇! ??商如意目光忽的闪烁了一下,再看向萧元邃,他的眼睛微微弯起,也带笑的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这样短的距离里相交汇,甚至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触碰到对方的感觉——被他的目光直看进眼瞳里,商如意突然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元邃无声的笑了笑。 ??而卢勇的叫骂声,还在继续:「他妈的,怎么就看不见人了?!」 ??他的身后似乎还跟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花子郢,冷冷的道:「卢大哥,你嘴巴放干净点。」 ??「老子骂他怎么了?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运粮回去,一大早连个人都看不见,他不是骗人吗!」 ??「萧大哥说了是过两日,你怎么就这么急?」 ??「你不急老子急……」 ??那卢勇一边骂一边四处走,似乎是在寻找萧元邃的踪迹,脚步声和叫骂声也越来越近,似乎已经逐渐靠近他们。 ??立刻,商如意感到捂着自己嘴的那只手,有些发烫。 ??他低下头,似乎是在仔细的看着身侧那条路上露出来的卢勇的影子,但这时,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流转,看向近在咫尺的商如意的眼睛—— ??原来,她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这时,萧元邃的脸上突然浮笑意,而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慢慢的松开,像是为了安慰她,他用口型道:「呼——吸——」 ??商如意的脸一烫。 ??而这时,卢勇几乎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身侧。 ??两个人同时又屏住了呼吸。 ??幸好,卢勇没有再往前,大概是感觉到这个仓房里太过安静,应该没有其他的人,他狠狠的跺了跺脚,转身气冲冲的往外走去,一直走远了,还能听到他暴躁的怒骂声。 ??仓房里的两个人,一下子松了口气。 ??商如意立刻伸手将压制在自己身上的这具身体推开,萧元邃似乎也是早有准备,被她推得接连后退两步,却也没有趔趄跌倒,反倒站得很稳。 ??他微笑着,看着商如意侧身走到一边,拍了拍衣裳整理仪容,十分矜持的样子,笑道:「多谢。」 ??商如意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只冷哼了一声。 ??萧元邃却很客气,仍旧笑道:「刚刚,少夫人若有一点动静,那卢勇一定会发现我们,那今天这事,也就不好了了。」 ??商如意冷冷一笑,道:「萧公子不是说,我是个有怜悯之心的人吗,刚刚,我也不过是成人之美罢了。不过,我倒是明白了,为什么萧公子今天愿意带着我来这里闲逛,还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 ??她说着,瞥了他一眼:「原来,你是为了躲他。」 ??「……」 ??「你不想再往王岗寨运粮了,是吗?」 ??虽然之前,萧元邃对她的态度十分的和善,甚至称得上无话不谈,可说起这件事,他的脸上却忽的掠过了一阵阴翳。 ??他轻笑了一声 ,没有接这话。 ??商如意的心里倒是更明白了几分。 ??她慢慢走到萧元邃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道:「之前,萧公子那样看重我的夫君,说他有搅弄风云的本事,但其实,他对你也极为看重。尤其这一次你占领兴洛仓的举动,在他看来,是志在天下之举。」 ??「哦?」 ??萧元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而接下去,商如意又淡淡一笑,道:「只是,他一直担心,公子身有拖累,尾大不掉。」 ??这话一出,萧元邃的神色又是一凝。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的脸上立刻又浮起了从容的笑意,道:「能让宇文公子看重,我也不枉此生了。好了,今天走了这么久,想必少夫人也累了,咱们回去了吧。」 ??商如意看着他明显更深了一些的眸子,淡淡笑道:「好。」 ??于是,两人便转身往回走去。 ??在走出那巨大的木门的时候,商如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寂静的,能操弄天下多少人心的粮仓,此刻,静谧如初,却不知,在这样的寂静当中,有多少汹涌的暗流,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 ??出了仓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默默的走着,一直到了那道小门。 ??商如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自然只能回之前的那个院子,而萧元邃一来有自己的事做,二来又要避开卢勇,显然要去别的地方,两个人应该就在这里分路了。 ??可是,走到那道门的时候,商如意的脚步却滞缓下来。 ??而萧元邃,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路上她的欲言又止,转身看着她,眼中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道:「少夫人是还有什么话要跟在下说吗?」 ??「……」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又迟疑了一会儿。 ??萧元邃道:「少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商如意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公子到了王岗寨,想必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他们对公子一定都十分推崇,也很,忠诚。」 ??萧元邃微笑道:「在下,的确算得上幸运。」 ??商如意又迟疑了一下,道:「那,萧公子,可还记得故人?」 ??「……!」 ??这话,显然让萧元邃有些意外,他看着商如意道:「少夫人指的是谁?」 ??不等商如意开口,他立刻又道:「绿绡?」 ??商如意眼睛一亮,立刻抬头看向他:「萧公子,还记得她?」 ??萧元邃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少夫人一直居住在东都,而我在东都的故人,已经不剩几个了。况且,少夫人是个女人,也多会为女人去想。」….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道:「少夫人是有关于她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虽然话题是她自己提起的,但这个时候,商如意反倒又迟疑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她,她被王绍及抓住了。」 ??萧元邃面不改色,但眼中闪过了一道冷光。 ??沉默半晌,他冷笑道:「他终究,还是得偿所愿了。」 ??说完,他又看向商如意,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态,道:「不过,少夫人不用担心绿绡,她是很懂得如何让自己活下去的一个人。世间像少夫人这样,身陷敌营,群狼环伺,仍不损风骨的人,其实并不多。」 ??商如意想了想,绿绡来送神臂弓的时候,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她得让自己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世上的人难免要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甚至,还要微笑着去做,可谁也不知道,她脸上笑着的时候,心里盈满的是笑,还是泪。 ??商如意轻叹了一声,道:「不,我跟你谈起她,并不是要说她有多不堪。」 ??「哦?」 ??「我只是觉得,她孤身一人,萧公子落草之后她再无依靠,也很可怜。」 ??「……」 ??「有朝一日,如果萧公子能再见到她——」 ??「如何?」 ??「哪怕不原谅她,也给她一些慈悲吧。」 ??萧元邃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的道:「少夫人好像很了解她?你们,相熟了吗?」 ??「不,只见过一面。」 ??「那你为何帮她说话?」 ??「如萧公子刚刚所说,我是一个女人,多会为女人去想。」 ??「……」 ??萧元邃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淡淡一笑,道:「少陪了。」 ??说完一拱手,便转身往议事堂去了。 ??看着他挺拔潇洒的背影,商如意一时间觉得心里有些发沉,但又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这一路回去,感觉到路上那些过往的人,似乎都变得忙碌了起来。 ??有些人在匆匆的结队,有些人抱着一捆一捆的刀剑弓矢往外跑,而他们路过商如意的身边,目光都会带着敌意的在她身上停留一下。 ??她倒也不在意,只是路过一个院子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嗖嗖的锐响。 ??这个声音,她不陌生。 ??这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只不过,这声音听起来格外的轻,而且迅疾,跟过去她在军营里,甚至宇文晔练箭术时听到的声音不太一样。 ??于是走过去站在门口一看,只见那边院子十分宽敞,院子的东面摆着一排箭靶,上面已经射上了不少的箭矢,而且,根根直中靶心;而在院子的西面,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是那个神箭手花子郢。 ??他只穿着一身单衣,虽然身形劲瘦,可单薄的衣衫下却是明显的虬结的肌肉痕迹。 ??此刻,他拿了一条帕子擦拭完头上的汗便丢在一边,又回头看了看对面的箭靶,然后往背后的箭筒里装了几支箭,走到对准第一个箭靶的地方。 ??顿时,院子里的气氛凝结起来。 ??商如意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紧的盯着他。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始往正前方走,迈出第一步的同时反手抽出一支箭,拉弓——上弦——放箭,一气呵成,立刻,那箭靶靶心上又多了一支箭! ??好箭术! ??商如意都忍不住在心中喝彩。 ??可是,花子郢却没有停。 ??在射出第一支箭之后,他的脚步不停,保持着匀速的碎步往前走,持弓的那只手却稳如磐石,只有右手不停的抽箭,拉弓,射箭,嗖嗖的锐响不绝于耳,如同一阙紧促又急迫的战歌! ??等到他再停下,那一排箭靶上,已经整齐的多了一支箭射中靶心,没有一个遗漏!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16章 下一刻,他就会打进来 大帝书阁rg 这一回,商如意没办法喝彩了。 这种箭术,本就不必再用喝彩去称颂,更何况,这一幕让她想起前天晚上,站在河对岸,却始终与自己平行的那一点寒光。 当时的花子郢,就是这样一直用箭对着她,最终将她逼上黄土岭的! 她不算是个小气的人,可那段记忆有点太压抑了,始终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转身便要走。 可刚一转身,身后就传来了花子郢的声音—— 「夫人,我这箭术比尊夫,如何?」 商如意的脚步一滞。 她慢慢的回过头,只见花子郢已经放下了长弓和箭筒,朝她走了过来,刚一走近,就能感觉到他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再这样大雪封山的苦寒之地,他都能练出一身大汗,可见有多勤奋了。 商如意想了想,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 「比文可以问人,可比武,就得亲身上阵才行了。」 花子郢微微挑眉,大概是有些意外她不仅没有作为一个妻子的身份偏袒自己的夫君,也没有因为身在敌营而谄媚服软,反倒说出了一番至理来。 再看向商如意的目光,已经更郑重了一些。 他道:「夫人是个行家。」 商如意道:「行家谈不上,只是有点自己的见解罢了,」 她说着,又看向花子郢身后院子里摆放的那一排箭靶,和那些正中靶心的箭矢,然后说道:「花公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练习,一刻不愿松懈,看来,你是一定要跟我夫君一较高下的?」 花子郢到:「能跟一箭射退突厥大军的宇文晔较量,是我的期盼。」 「可是,我夫君已经下落不明,你这个期盼,恐怕是要落空的。」 「未必。」 「哦?为什么?」 花子郢抬起头来,看向四周,这座仓城已足够宏大,更是建在绵延无尽的黄土岭上,人的目光局限,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方风景,可人的思想,却能飞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花子郢似乎看到了千里之外,等再将目光收回来,他的眼神也更加炽热了几分。 他说道:「我有一种感觉,宇文晔,还在黄土岭。」 「……」 「他一定在黄土岭上的某个地方,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不过,应该也快了。」 「……」 「因为我的箭,在蠢蠢欲动。」 不知为什么,萧元邃派人到处去找,寇匀良在洛口渡虎视眈眈,商如意都不觉得有什么,可花子郢这一句话,却令她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不过,她立刻掩饰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淡淡笑道:「也许吧。」 说完也不等花子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那个房中,她没有再出门,可外头越来越紧张的气氛却透过门缝窗缝,甚至想尽一切办法的浸到了她的身边,令她有些寝食难安。 可这种不安,并不是下落不明的宇文晔带来的。…. 反倒,是兴洛仓城内部自生的。 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商如意刚睁开眼,就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似乎又是守在外头的守卫和几个声音有些聒噪的妇人。 「你们说,这一次,那卢勇不会跟大当家的干起来吧?」 「难说,他们早就不对付了。」 「要我说,寨子里也的确有点贪得无厌了,这次出来打兴洛仓,他们一个子儿都没出,粮食却是一车一车的往回运,谁乐意啊。」 「要我说,大当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兴洛仓,凭什么养着那些闲人……」 几个人又说了些什么,商如意已经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起身一看,是那天在浴室里给她送衣服的那个妇人,此刻她的手中也捧着一套叠好的衣裳放到床边,不冷不热的道:「夫人,这是大当家让我给你送的衣裳,你醒了就赶紧起来吧,饭菜也都做好了。」 商如意点头道:「多谢。」 那妇人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而商如意低头一看,她送来的是一套看上去要新一点的衣裳,料子也比之前的好,也更厚实。 衣服上,又摆了一副耳坠子。 商如意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倒是奇怪,为什么又给她耳坠子戴?她在这个地方,且不说没有心思打扮,周围强敌环伺,还有卢勇那种人,她打扮起来,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于是,仍旧将耳坠子放到一边,换上衣裳起身梳洗。 吃完早饭,推门出去,发现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之前只晴了一天,就好像让老天爷憋了不少的坏脾气,这个时候打算一下倾泻下来,只见头顶阴云厚重,如同一只黑手笼罩在整个黄土岭上,遮天蔽日;而鹅毛大雪纷纷飘落,更是在周围形成了一道雪落的屏障,人一走进雪中,就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大声喊道:「大家快过去议事堂!」 周围的人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卢勇一定要再往王岗寨运粮食,可大当家的不愿意,现在两边都带着人在议事堂说话,刀都拔出来啦!」 「怎么还拔刀了呢?快过去看看!」 商如意一听,也急忙往前走去。 在过小门的时候,因为旁边突然跑了几个人撞了她一下,她险些跌倒,这时,伸手突然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 回头一看,却是花子郢。 商如意惊魂未定,急忙稳住身形,对着他点点头:「多谢。」 花子郢立刻就放开了她,面色却仍旧阴沉的看向前方的议事堂,道:「你也要过去?」 商如意道:「我只凑个热闹,但花公子怕是应该快些过去才是。」 花子郢没再说话,只示意她跟自己一道走,两个人大步往前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议事堂,而这里,里里外外已经站满了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萧元邃震怒的声音——…. 「你们要造反吗?!」 这一声怒喝,震得房梁都在颤抖,而门口原本喧闹的人声也一下子被压了下去。 商如意也呆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不论萧元邃登高还是跌重,他似乎都显得很平和,或者说,像他们这种出身贵族的公子小姐们,情绪波动的可能性就比寻常人要低得多,这还是第一次,她从萧元邃的身上感觉到了愤怒这种情绪。 而仓城里的人显然也是第一次,尤其围在门口那些,更是被吓得纷纷后退,倒是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花子郢立刻领着商如意走了进去。 一进议事堂,才看到里面一地狼藉,桌凳都被掀翻在地;里面也挤满了人,却是从中间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是那卢勇带着人气势汹汹,手里甚至还握着刀剑,一副随时要开打的样子;而另一边,则是萧元邃带着几个明显是忠于他的属下,跟卢勇他们对峙。 而萧元邃站在最前方,英俊的脸上怒意沉沉,尤其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精光爆射,如同化做实体的锋刃一般直刺向卢勇,即便卢勇一个莽汉,也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但下一刻,他又清醒过来。 卢勇立刻说道:「造反? 哼,萧元邃,我们本来就是造反的,可你,你却把我们王岗寨弄成了一个小朝廷,我看,你才是王岗寨的祸端!」 萧元邃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定王岗寨的寨规,只是不让你们胡作非为!」 「不让我们胡作非为,那你在做什么?我们都是王岗寨的人,给王岗寨运粮食难道不应该?」 「……」 「反倒是你,我看,你才是要造反!」 「……」 「你早就对寨主有了不臣之心,你带着这批人出来,就是要反叛王岗寨,现在,终于让我发现了,你抵赖不了了!」 「卢勇!」 又是一声怒吼响起,只见萧元邃满面怒容,似乎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恶气,咬牙道:「我对你再三忍让,是不想让你难堪,不想让王岗寨兄弟离心,更不想给朝廷的人马可趁之机。你知不知道,宇文晔很可能就在这周围盘桓,一旦我们起内讧,可能下一刻他就会打进来——」 商如意的心一动。 卢勇却冷笑道:「你少危言耸听,一个宇文晔能让你怕成这样?你不过是用他来吓唬我们,我告诉我,我不吃你这一套!」 「卢勇,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挑衅,若再执迷不悟,我,留不得你!」 「好啊!」 一听这话,那卢勇和手下的人也举起了手中的刀剑,一时间,整个议事堂上明晃晃的全都是寒光,只听那卢勇大声道:「老子今天就为王岗寨清理门户,看看到底谁是女干,谁才是忠!」 说完一挥手,身后的人竟然真的就要往上冲! 眼看着大堂上一场厮杀避免不了,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大喊声,逐渐跑近,围在门口的人都下意识的又让开。 定睛一看,是守山门的其中一个人。 只见他一路飞奔,跑过来已经是气喘吁吁连站都站不稳了,再一看大堂上的情形,也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道:「大,大当家……」 萧元邃怒目瞪视着卢勇等人,沉声道:「什么事?」 那人道:「外,外面,来了一队人马,要进山。」 一听这话,堂上的人都惊了一下,立刻,手中的刀剑停在半空中,而商如意听到这话,心也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个时候进山的,莫非是—— 萧元邃转头看向那人:「什么人要进山?」. 冷青衫 第217章 失火了? 大帝书阁rg 那人看了一眼卢勇,有些瑟缩,轻声道:「是,是胡爷,带着寨子里的人,来了。」 ??一听这话,整个大堂上都静了下来。 ??而商如意的心,也沉了下来。 ??不是…… ??从昨天看到花子郢练箭,到今天周围人的摩拳擦掌,再到刚刚萧元邃那句「下一刻他就会打进来」,她的心里也隐隐的升起了这样一丝期盼,期盼着下一刻,他真的出现。 ??却没想到,山门外的,仍旧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个事实摆在眼前,虽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的,这一刻,却好像格外的刺痛她。 ??但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抬头看向周围,一些人的表情显然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而原本握着刀准备大杀一场的卢勇这个时候狂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将手中的刀插回刀鞘,然后指着萧元邃道:「好,寨子里的人来了,我看你这次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说完一挥手:「走,去接他们进来!」 ??他身后的人也立刻跟上,一路赫赫扬扬的走了出去。 ??商如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又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大堂中央的萧元邃,他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似乎在这一瞬间已经想了很多,身后一个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当家的,我们该怎么办?」 ??萧元邃定了定神,道:「既然来了,就该照理迎接,不要失了规矩。」 ??说完,他让人整理一下大堂,也带着人走了出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花子郢跟商如意,突然,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似是想起了什么,于是走到花子郢的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两句话,花子郢点头应承,转身便离开了。 ??商如意愣了一下,抬头看时,花子郢的身影已经没入喧闹的人群中,不见了。 ??萧元邃道:「少夫人,可要跟我们一道过去?」 ??商如意淡淡笑道:「我不跟着一起去,萧公子也不会放心我吧。」 ??萧元邃笑了笑,似是很满意她的「知情识趣」,一抬手,便带着她一道走出大堂往城外走去。 ??这一路上,周围的人有些窃窃私语,有些面色阴沉,但显然对于这位突然来访的「胡爷」似乎都不怎么满意。商如意走了很远,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位胡爷,是什么人啊?」 ??「胡金风,王岗寨的军师。」 ??「军师?」 ??商如意微微挑眉,立刻又好像琢磨出什么味来了。 ??军师,大多数时候代表一个地方的首脑,一个首领能有什么作为,一来取决于他的决断,二来也取决于他的军师的智慧和格局。可是,从萧元邃投奔王岗寨之前那里的作风,商如意实在看不出来那里的军师有什么智慧和格局,以至于她都没听过这个胡金风的名字;反倒是萧元邃去了之后,王岗寨一改往日作风,有了志在天下的举措。…. ??所以,两个人不是一路人。 ??现在,就要看那个胡金风对萧元邃的态度了。 ??如果他是个胸怀宽广,能容人的人,那一切就还好说;但相反,如果他是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人,那事情就—— ??这样想着,她在心里轻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这条路之前走过一次,也很熟悉,只是在大雪天走山路难免有些遭罪,尤其出了仓城,寒风卷着硕大的雪团扑到他们的脸上,平白像是挨了一顿打,而原本焦躁的情绪在周围人的心里也 慢慢的加剧了几分。 ??走了许久,他们终于到了那处山门。 ??此刻那里也挤满了人,喧闹的声音几乎将整个黄土岭都要掀翻了。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寇匀良因为那一晚的事已经带着剩下的人马拔营离开,虽然也并没有走远,不过,如果他们还在这里,看到这边一团乱,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商如意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胡爷——胡金风。 ??他是个十分消瘦,瘦得有些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留着两撇胡子,因为瘦得嘴都发尖了,让他看上去像一只成了精的大老鼠,倒是与这个以粮仓为城的兴洛仓城般配得很。 ??此刻他正侧耳听着身边的卢勇说着什么,不停的捋着胡子点头,那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小眼睛不时的看向他们。 ??等到卢勇说完,他的脸上,好像又有点惊讶的神色。 ??但立刻,这个胡金风就堆起了一脸笑容,对着已经走近的萧元邃拱手行礼,客客气气,甚至亲亲热热的道:「萧二哥,咱们好久不见了。」 ??萧元邃走上前去,也客气的一拱手:「胡爷,没想到你来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萧二哥一出王岗寨已经几个月了,兄弟们都想你想得不得了,这次听说我来,都托我向你问好呢。」 ??「多谢了,回头,也请胡爷替我向诸位兄弟问候。」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那胡金风笑道:「只是——若他们能见上一面,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萧元邃目光闪烁,道:「兄弟们若是愿意来这兴洛仓,我自然是高兴的。」 ??胡金风道:「来这里,可不容易啊。」 ??「怎么会呢?「 ??「我们在这山门外等了这么久,人都要冻僵了,山上的人却不愿放行。兄弟们过来,怕是没这个耐性等的。」 ??「哦,原来胡爷怪我怠慢了。是这样的,最近我们跟朝廷的人马来回了好几次,若不守卫森严,只怕这个兴洛仓也早就易主了。」 ??「原来如此,」 ??胡金风笑道:「我还以为,这么多人,是在防着我们呢!」 ??萧元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明显带着挑衅神情的卢勇等人,仍旧很冷静的笑道:「胡爷这话生分了。」 ??说完一挥手,那些守在山壁上的守卫也只能都撤了。…. ??胡金风等人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萧元邃道:「这儿风大雪大,还是进城说话吧。」 ??于是,他一抬手,那胡金风便带着他的人跟着萧元邃等人一道进了山。 ??商如意自然也跟众人一道折返回去,只是在离开这道山门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又往外看了一眼,可纷纷落雪中,洛口渡,甚至周围整个河谷,早已经是空无一人,整个黄土岭寂静得像一片没有生机的冻土。 ??她所期盼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 ??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议事堂。 ??这里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之前踢翻的桌凳也都重新摆放整齐,萧元邃领着胡金风等人进去坐下,而他们带来的人马就暂时列在门外,虽然队伍也算是整齐,但这么罗列在城中,难免就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尤其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阴沉,身带杀气,腰间也都挎着刀剑。 ??那胡金风走进大堂之后,仔细的大量了一番这宽大的议事堂,再看看正上方那明显是首领的座位,而此刻,萧元邃慢慢的走上前去,坐下。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冷 笑。 ??然后说道:「真想不到,萧兄弟出了王岗寨,倒是另有一番天地。这个地方,可比王岗寨气派多了。」 ??萧元邃坐下之后,一只手平放在桌上,淡淡笑道:「这里本就是朝廷守军驻扎的地方,自然修得与别处不同。我们进驻以后,也就是暂时借用。」 ??「原来如此,」 ??胡金风笑道:「只怕萧兄弟习惯了这里的气派,将来再回寨子里,都不习惯那个小地方了。」 ??这话一出,堂上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萧元邃却不动声色,只一摆手,立刻,一群人进来送上了热茶和一些点心,萧元邃道:「胡爷来得仓促,我们也不及准备,先喝点热茶吃些点心,等晚点,再设宴款待各位兄弟,为你们接风洗尘。」 ??那胡金凤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冷笑道:「萧兄弟的日子过得果然不错,只是,一想到寨子里的兄弟们还在受苦,在忍饥挨饿,我又怎么吃得下去呢?」 ??萧元邃立刻皱起眉头:「胡爷这话,怎么说?」 ??胡金风站起身来,说道:「三天前,寨子里的粮仓失了火,之前存储的粮食全都被烧光了。眼看着兄弟们一个个都断了口粮,想来,萧二哥你也不会见死不救是吧?」 ??一听这话,萧元邃的神情顿时一凛:「什么,寨子里失火了?」 ??「不错。」 ??「还烧了其他地方吗?」 ??「倒也没有,只有粮仓着火,而且解救及时,并没有累及他处。」 ??「哦……」 ??萧元邃听到这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又好像不确定,目光闪烁的看了商如意一眼。 ??而此刻的商如意,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掌心莫名的出了许多的冷汗,她不动声色的轻轻捏住自己的衣角,缠在指尖用力的揪着。 ??萧元邃想了想,又问胡金风:「这么说,之前送回去的粮食,也都被烧了?」 ??「之前?」 ??那胡金风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顿时冷笑道:「萧二哥,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什么时候,运过粮食回去啊?」 ??「什么?!」 ??萧元邃一惊,忽的一下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18章 杀了这个叛徒! 大帝书阁rg 这一下,整个议事堂上轰的一声闹开了。 连站在胡金风身侧,一直怒目瞪视着萧元邃的卢勇,这一下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他说道:「胡爷,你们,没有收到粮食吗?」 胡金风冷笑道:「若收到了,我还用冒着这么大的雪,亲自跑来你们兴洛仓吹风吗?」 「……」 「若真的有粮食送到,我们弟兄还用忍饥挨饿吗?」 他说着,又指着萧元邃道:「我不妨把话说明白,萧元邃,你打下兴洛仓,这的确是你的功劳,可没有王岗寨的兄弟们为你冲锋陷阵,你单枪匹马一个人能拿下这里吗?拿下了这么大的粮仓,你却吝啬得一粒米都不肯运回寨里。如今,兄弟们等着这边的粮食救命,你却只顾着自己享乐,世上有这样的天理吗?」 这一下,萧元邃也失去了镇定,立刻道:「不可能,我之前已经运过三次粮食回去了!」 「三次?」 胡金风冷笑道:「用嘴巴运的吗?」 一听这话,那卢勇也暴怒了起来,指着萧元邃道:「原来,之前运那些粮食,也只是你装样子罢了,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忠心王岗寨对不对?!」 「我——」 萧元邃还要说什么,但下一刻,他立刻就闭上了嘴。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首先要弄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偏差,三次运粮,五十多车的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可胡金风这样闹上门,应该不是撒谎,更何况,寨子里失火也是一个疑点。 更让他不安的是,运粮的人,都去了哪里? 这所有的不寻常,似乎都归结到了一个点上,他费力思索,想要解开这个点,可就在这时,堂上的人却已经闹了起来,那胡金风和卢勇带着自己的人转身就往外走去,卢勇还大声说道:「胡爷,这一次你来,也不跟他们废话,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取粮,一定不能让咱们寨子里的兄弟吃苦!」 周围的人也高声应和:「走!」 「运粮食去!」 「咱们不能再被人蒙骗了!」 说着,一众人全都离开了议事堂。 眼看着事情不对,萧元邃也顾不上其他,急忙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大步跟上去,跟随他的那些人自然不肯罢休,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而商如意,也在众人的裹挟中,一步一步的跟着走过去。 很快,一众人就沿着长廊过了那道小门,赫赫扬扬的走到了那座巨大的粮仓前,只不过,跟之前来的时候不同,之前大门是虚掩着的,但此刻,大门却是紧闭着。 眼看着卢勇领着人上前就要推开门,萧元邃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了他们面前。 「住手!」 一看到他拦路,本来就怒火中烧的卢勇这个时候更是暴跳如雷,大骂道:「萧元邃,你给我让开!我们再也不会相信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今天,你要是再敢拦着我们运粮,老子就把你劈成八块!」qqxsne …. 说完,伸手就要拔刀。 可就在他的刀刚拔出一半,寒光堪堪在面前高大的木门上闪过一瞬,萧元邃一伸手便按住了他的手,急切的说道:「你们听我说,这件事有蹊跷,如果你们轻举妄动,很就可能中了别人的圈套!我们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一旁的胡金风冷冷道:「蹊跷?我不觉得有蹊跷。」 「……」 「唯一蹊跷的,是人心。有的人口口声声兄弟义气,可守着这么大的粮仓却连一粒米都不肯分给饥寒交迫的兄弟,这种人,不是狼心狗肺,就是恶贯满盈!」 「没错!」 一旁的卢勇被萧元邃按着手腕拔不出刀,更怒了几分,骂道:「萧元邃,你如果再不放手,老子就在这里放火。既然你不肯运回去,那我就让你也得不到!」 「你——」 萧元邃怒急攻心,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因为急怒而发红,当他瞪着眼前的人的时候,好像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裂,可这个时候,卢勇哪里还管得了其他,两个人手上你争我夺,竟然就这么撕扯了起来。 那刀,半出鞘的锋刃,也将一点寒光投射到了那扇大门上。 寒光随着他二人的动作,不断的闪动。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如闪电一般袭来,刺耳的锐鸣声一下子打断了两个人的动作,他二人俱是一僵,然后,就感觉到站在一边的胡金风身体僵直,不断的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定睛一看,一支箭,已经没入他的胸口! 「胡爷!」 卢勇目眦尽裂,大喊一声急忙伸手扶住了他,而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吵闹争执,甚至准备动手的人一听到这声呼喊,全都听了下来,无数目光齐刷刷的落到了胡金风的身上。 他胸口中箭,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立刻便失了生机! 「胡爷!胡爷!」 卢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看着胡金风僵冷的倒在地上,而他胸口又是一支明晃晃的箭矢,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萧元邃大骂道:「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暗箭伤人,当众杀害胡爷!」 萧元邃也被这一变故惊呆了,立刻道:「我没有!」 「你还敢说你没有,这箭——花子郢呢?!」 卢勇一边说,一边转头往周围看去,四周众人也都在寻找,的确,从一开始,花子郢似乎就不在他们其中。 只有站在一旁的商如意,冷冷的注视着这一幕。 她不动声色,甚至在这个时候,又往后退了一步,跟第一天来这里,见识到他们争执场景时一样。 这一回,卢勇彻底疯狂了。 他仓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钢刀,对着萧元邃道:「今天,老子就要为王岗寨清理门户,为胡爷报仇!兄弟们,给我杀了这个叛徒!」 他身后的人早就群情激奋,这个时候纷纷刀剑出鞘。 而跟随萧元邃的人自然也不甘示弱,眼看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们也立刻拿起刀剑,两边人马狂啸着冲杀到了一起。 一时间,杀喊声震响了整个兴洛仓城! 冷青衫 第219章 别怕 大帝书阁rg 这个地方,其实很宽阔。 可是,再宽阔的地方,人心窄了,也就成了修罗场。 更何况,此刻他们不是在算计,也不是在争执,而是在厮杀,刀与剑,在混乱中开始不分敌我的挥舞、砍杀,随着寒光闪烁,鲜血与碎裂的皮肉不断的喷涌出来,洒在莹白的积雪上。 很快,白雪被染红。 然后,原本厚重的积雪被滚烫的热血所融,化作血水涓涓流淌,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怒吼与惨呼,淤积在地上的血水竟然也开始泛起阵阵涟漪,映照着那一张又一张倒地不起,冰冷僵硬的面孔。 这个场景,竟然比地狱的传说,更恐怖百倍。 商如意不停的后退,闪避,而她竟也真的奇迹般的躲过了每一次靠近她的袭击,避开了每一道逼向她的刀光剑影。 最后,她退到了大门口。 后背贴上那厚重的门板的时候,她突然战栗了一下,虽然,下了一整天的雪,虽然,这里早已经是大雪封山,酷寒难当,这厚重的大门也冻得跟冰块一样,哪怕碰一下,都能感觉到指尖生冷的痛,可是,当她碰到那门板时,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好像,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在透过门板,一点一点浸出来,侵染到她的身上。 而这时,厮杀中的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当萧元邃一剑将一个扑上来的人狠狠劈开,腥臭的血喷了他一身,而他喘息着,踉跄着看向周围一切的时候,眼神在血液的浸染中,逐渐冷了下来。 死的人越来越多,可这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不仅是他的人,不仅是卢勇的人。 更是王岗寨的人!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场景,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他和王岗寨的人开战,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将会是另一个人所最乐见其成的! 想到这里,他脸色惨白,大声怒喝道:「停下!都停下!」 终于,有人停了下来。 终于,这场厮杀到了尽头。 可是,地上已经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在尚能站立的人的脚边,那些都是刚刚还活生生的面容,甚至可能刚刚才在山门打了招呼,但如今,他们已经生死相隔,更恐怖的是,那些人的血,沾上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身上,与心里。 萧元邃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上也满是鲜血,甚至将眼睛都染红,大声道:「不能再打了,我们上当了!」 周围的人一听,又是一惊? 而这个时候,肩膀上已经负伤,几乎被人卸了一条膀子的卢勇用一把刀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气喘吁吁的道:「你在说什么?」 萧元邃道:「有人在设计我们,我们上当了!」 「……」 「所有人都知道,在宇文晔三次战败之后,我的的确确派人往寨里送了粮食,而且那些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这些分明都是你们看到的!「…. 经过一番厮杀,卢勇这个时候也稍稍冷静了一点下来,可他仍旧红着眼睛道:「可是,胡爷明明说——」 「这就是我们上当的地方!」 萧元邃气喘吁吁,整个人几乎都快要站不稳了,不仅是因为刚刚的厮杀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更可能,是这个就快要被揭开的真相,此刻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说道:「我运了粮,可寨子里却没收到,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时,卢勇忽的一震。 他像是也想到了什么,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只见萧元邃沉沉道:「粮食,在半路,被劫了!」 「……」 「而且, 不止一次,三次运粮,三次被劫!」 「……」 「所以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再回来!」 这一刻,周围的人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元邃接着说道:「还有,寨子里失火——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卢勇踉跄着上前几步盯着他:「为什么?」 萧元邃道:「因为,烧了寨子里的粮食,王岗寨才会派人过来取粮。而这其中真相被掩,我们的误会已经形成,这场厮杀,就在所难免!」 卢勇整个人都慌了,尤其看着周围已经是遍地尸骸,甚至就他的脚下,之前中箭倒地的胡金风的尸体在众人的厮杀中被踩踏得面目全非,他更是惶恐不安,甚至连再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半晌,人群中有人道:「那,是谁?」 「……」 「是谁劫了我们的粮食?又是谁,去王岗寨放了火?」 「……」 「是谁,让我们自相残杀?!」 这一声又一声的叩问,响彻在巨大的兴洛仓城中,竟出现了声声回响,此刻,更是震得人两耳欲聋,而萧元邃站在这遍地尸骸的中央,目光从脚下的血肉,到眼前的尸体,再慢慢的抬起来,最终,看向了正前方,那巨大的仓房。 他抬起手来,指向那里:「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仓房门口,站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商如意。 她的脸色苍白,似乎早就被周围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失去了思考的力气,这个时候,对上萧元邃的目光,周围成百上千的目光也慢慢的汇聚过来,强烈的恨意仿佛要将她整个钉在门板上。 她的身子一软,险些跌倒下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了她。 那只手,温暖,坚定,如钢铁一般! 商如意猛地战栗了一下,想回头,又不敢回头,一时竟僵在了那里。而紧接着,她听到了大门慢慢打开,发出了悠长而沙哑的声音,仿佛是对眼前这个场景的哀鸣。 一阵呼吸,吹拂过她的耳畔。 同时响起在耳畔的,还有那熟悉的声音—— 「别怕。」 「……!」 这一刻,商如意已经不能不回头,虽然那温热的大手,熟悉的气息,早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可当她真正转过头去,含泪的眼睛里映出了那张真实的,冷峻的面容时,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又一次,用那种不该有了力量,狠狠的跳动了起来。 站在她身后的,是宇文晔!. 冷青衫 第220章 石破天惊的一击! 大帝书阁rg 他一身薄衣劲装,干练利落,尤其腰带紧束更显得蜂腰猿背,矫健如豹,在这样酷寒的地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站在他怀中的商如意能明显的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剽悍之气的滚烫气息,从他的呼吸里,甚至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透了出来。 也将她整个笼罩住。 她一下子就不觉得冷了,只是有一点克制不住的战栗。 宇文晔,他竟然就这么出现了? 他真的来了! 她想要说什么,可唇瓣开阖,发梗的喉咙里却挣不出一个字,反倒是他们的前方,那一片蒸腾的血气中,一个低沉的声音慢慢响起。 「宇——文——晔!」 两个人都抬起头来,只见萧元邃慢慢的走了上来。 这个场景对于他而言,不能说是太意外,毕竟,从宇文晔消失踪迹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期盼着,或者说提防着,这个人会突然出现,而且,会出现在最不该的时刻,最不该的情形下。 但他却没想到,兴洛仓城内,会真的出现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情形。 萧元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然后再想了想,轻笑一声,道:「看来,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跳。 而扶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的捏了她一下,似乎是在示意她支撑住自己,然后,人影一闪,宇文晔走到了她的前面。 高大的身躯,立刻将前方的血腥与杀戮,都阻挡住了。 宇文晔沉声道:「你连我夫人的聪慧,都未能揣测清楚,又怎能揣测到我?」 「……」 「不过,你能在刚刚想清楚,看来,我也低估了你。」 说着,他低垂眼睑,看了一眼周围,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尚且站立着,但早已经满身是伤,浑身浴血,此刻难以一战的王岗军。 刚刚的一阵乱杀,就算没有将这里的人消耗殆尽,也将他们的战力,消耗殆尽了。 萧元邃的眼角跳了跳,沉默半晌,道:「所以,那三次战败,的确是你故意的?」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道:「是故意,但也是事实。」 「……」 「事实就是,这座兴洛仓城,你守得很好,以目前我的兵力和战力,的确是攻不进来。」 萧元邃的眼神更冷了一些:「所以,你借这个结果,再进行你的计划。」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虽然也已经意识到他们中了计,落入了宇文晔的陷阱,可终究还是有些不明白,立刻有人问道:「大当家,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明明已经战败了,为什么又——」 萧元邃道:「因为他三战三败,所以,我们中的有些人——得意了。」 一听这话,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卢勇。 此刻,满脸是血的卢勇,脸色也有些难看,一阵红一阵白,两眼更是充血通红,满含怒意的瞪视着宇文晔,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只能拄着刀支撑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平静,一点一点的蓄力。…. 而旁边有人已经说道:「我们得意,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掉以轻心,以为黄土岭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尽在掌握,所以,我们三次运粮往王岗寨!」 「这么说,这三次运粮都——」 萧元邃点点头,再抬头看向宇文晔:「好手法。」 「……」 「你不仅劫了粮车,而且,把运粮的人杀得干干净净,这样,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王岗寨的人,也以为我萧元邃忘恩负义,他们对我的猜忌,也 逐渐加深;最后,你再派人去那边放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屯粮。他们就会在饥寒交迫之际,带着对我的怨恨前来。」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道:「在这种情况下,什么解释,他们都听不下去。」 宇文晔平静道:「我说过,这座兴洛仓城,你守得很好。」 这句话说到这里,他就沉默下来。 周围人也许只听到了这句话,可萧元邃却知道,宇文晔还有下半句话没有说,那就是—— 可人心,你没管好。 如同第一天将商如意劫入兴洛仓城时,她也说了几乎相同的话——不是我一眼看穿他们,而是萧公子你,没办法按住他们罢了。 他抬头看着这两个人,忽的一声苦笑。 这一对夫妻,看上去恩爱,又好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但即便是真有嫌隙,可他二人却又有一种近乎天衣无缝的珠联璧合,令人惊叹。 在苦笑声中,萧元邃道:「这,你倒也是谬赞了。」 「……」 「这座仓城我若真的守得好,也就不至于让你进得来,更让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藏匿许久。」 宇文晔淡淡道:「这,倒也怪不得你。」 「……」 「黄土岭这么大,你的人手又有限,就算能守住所有的关隘,你也守不住每一处山壁,悬崖。」 萧元邃一震。 而站在宇文晔身后的商如意呼吸也是一窒,下意识的道:「你,你是——」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分神,可听到她的声音,宇文晔还是侧过脸来,其实,两个人这么近,商如意仔细一看就发现了,他的身上,手上,有不少的擦伤,甚至在后背的肩膀处,衣裳还有一大片褐红色的污渍,那显然是干涸后的血痕! 但,宇文晔的神色中,却看不出丝毫的痛楚。 他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中透着几分柔和,仿佛一只手轻轻的拂过她的心灵,然后沉声道:「我没事。」 「……!」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跳。 她急忙低下头,像是要克制住什么。 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一直沉默不语,脸色却铁青的卢勇终于爆发出来,怒吼道:「我杀了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抡起拄在地上的那把刀,大刀上还带着不知是谁的鲜血,被寒风一吹,几乎快要凝结成冰,这个时候挥舞起来,无数凝结成冰晶的血粒挥洒开来,形成了一道看得见的旋风,而在旋风之中,那柄大刀裹挟着寒气与愤怒,更带着万钧之力,恶狠狠的朝着宇文晔砍了过来。…. 商如意大惊:「小心!」 可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宇文晔的侧脸上已经换上了冷峻的神情,同时对着她说道:「闭眼!」 只两个字,干净利落,他人已经冲上前去。 商如意却没有听话。 她睁大了双眼,看着宇文晔疾步上前,长臂一展,一直倒提在手中的那柄陌刀猛地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光弧,与那冰晶血粒形成的旋风交错,忽的一下将那旋风斩成两段。 而同时被斩成两段的,还有卢勇—— 两人错身而过之间,宇文晔只一侧身,那把血红的大刀堪堪擦过他的肩膀,而他手中的陌刀在错过卢勇脑后之际,却突然拐了个弯,从卢勇后脖颈用力劈下! 只听呲的一声响。 这个响声非常的轻,而且细微,原本是一阵风就能卷走的细响,但这一切,却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甚至能听到刀锋没入身体之后,割断每一根骨头的闷声,然后在下一瞬间,陌刀带着一片血花, 从卢勇的下腹挥舞而出! 他整个人,被削成了薄薄的两片,扑倒在地。 鲜血,连同那些不堪入目的碎骨,内脏,哗的一声铺洒在雪地里,瞬间便被之前已经淤积很深的血水所淹没!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可那声音,并不是死者发出的,因为宇文晔那一刀最快割断的便是他的喉咙,他甚至连一点响动都没发出,就已经失去了生机,真正惨叫出声的,是目睹这一幕的一个王岗军的人。 他们四处征战,也曾经为了抢粮食,抢地盘,残杀他部。 可是,他们没有见过这样杀人,至少,没有见过王岗寨的人被这样毫无抵抗能力的杀掉,甚至杀得,毫无尊严! 站在最前方的人,清楚的看到了每一处细节,立刻,被吓疯了! 而剩下的人,哪怕没有发疯,在这血腥的一幕之后,他们也都白了脸,一个个两腿发软,甚至连手上的兵器都拿不稳了。 被算计,落入陷阱,不足以让他们崩溃。 可是,这样杀人,也足以击溃本事就已经没有退路的,虚弱的心灵。 唯一没有被击溃的,是萧元邃。 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失去了一瞬间的明亮。 但宇文晔,从头到尾,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他的身形迅疾,甚至躲过了那挥洒在空中的鲜血,只一挥手,陌刀在他的手中挥舞干净了血污,又立刻几步退回到了商如意的面前。 当他侧过脸时,却发现这个小女子竟然一直睁着眼。 他蹙眉沉声道:「让你闭眼的!」 连前面王岗寨的人都被吓疯了一个,她—— 他的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可再看商如意的脸,虽然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都在不自觉的抽搐,可她抬头看向他,开口说话时,眼神和声音,却比之前初见他,更沉静。 她说道:「反正,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冷青衫 第221章 两位,果然是神仙眷侣! 大帝书阁rg 宇文晔的心,蓦地一跳。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不论是这些天的征战,调遣,甚至从万丈悬崖上悬落入兴洛仓城,又藏匿在这寒冷宽阔的仓房内,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怕。 ??可在这个时候,听见这个小女子平静的声音,他的心,反倒剧跳得异常。 ??好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但他立刻压下了这心跳,再抬头看向前方,有一些人在惊恐后退,但也有一些人,眼中的惊恐变作愤怒,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一步一步的逼近过来。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斩杀卢勇,是故意的,因为这人非杀不可,也因为,他需要用石破天惊的一击,来最快,也最大程度的击溃一些人的内心。 ??那样残忍血腥的画面,的确把一些人吓破了胆。 ??但,王岗寨,还有萧元邃麾下的人,并不都是那些寻常人物,也有些人,会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最恐惧的心态下,生出一种不屈的反抗精神来。 ??眼前这些人,便是。 ??眼看着他这样血腥残暴的将一个活生生的兄弟斩杀,那些人在绝境中生出了愤怒的力量,他们纷纷说道:「不能让我们的兄弟白死!」 ??「没错,就算你来了又怎么样,我们照样不会屈服!」 ??「宇文晔,我们王岗寨的人不是懦夫!」 ??眼看着那些人步步逼近,宇文晔却一步不退,不仅不退,他站在商如意的面前,横刀在手,竟隐隐有千军万马不能与之为敌的气魄。 ??而就在这时,被他打开一线的大门发出了又一声悠长的嘶鸣,被彻底推开了。 ??随即,一队人马从他们的身后猛地冲了上来,整齐的列队在宇文晔的身边,将那些准备冲杀上来的王岗军硬生生的挡住! ??是他的部下! ??商如意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士兵们手持刀剑,杀气腾腾的站在两边,但立刻,也就回过神来。 ??宇文晔自然自然不会一个人进入兴洛仓城,就算他的计策再是奏效,可仓城内守军众多,他一个人就算有天神之力也不可能稳操胜券,所以,带入这样一队人马,至少能在这个时候,与萧元邃相抗衡! ??只是—— ??她的目光闪烁得很快,掠过这一队人马,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这里,也不过几十个人而已。 ??而他们的对面,虽然萧元邃的人马和王岗寨的人马相互厮杀,死了不少,但也有上百人留存,况且,仓城内各处关隘还有他们的人把守,一旦那些人也聚集起来,他们这一点人马根本抵抗不了! ??在她目光闪烁,心中估算的时候,对面的人,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在精光一闪之后,算准了。 ??可是,萧元邃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一抬手,拦住了身后准备冲上来的人。 ??那些人一愣,都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愤怒的说道:「大当家的,这个时候难道还要手软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就算不为卢勇报仇,我们这么多兄弟死在这里,也是这个人的算计,我们一定要杀了他!」 ??萧元邃摇了摇头,却并不答他们的话,而是抬起头来看向宇文晔,那张英俊的脸上沉静如冰,他说道:「宇文晔,你带走了一万多人,而这里,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 ??「剩下的那些人,在哪!」 ??周围的人闻言,也是一震。 ??宇文晔淡淡一笑,道:「你还算清醒。」 ??萧元邃道:「之前我们找不到他们的下落,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你让他们去了王岗寨,那把火,也是他们放的,所以我们在黄土岭始终遍寻不获。」 ??「……」 ??「但现在,你已经出现在这里,那批人呢?」 ??宇文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慢慢的抬起头,又侧过脸。 ??一阵风,吹过他的耳畔,将原本有些凌乱的鬓发吹得飞扬起来,好像有些什么东西,随着寒风来了。 ??萧元邃道:「你——」 ??他的话没说完,宇文晔道:「刚刚,你们是听不到的。」 ??「……」 ??「但现在,你们应该可以听到了。」 ??「……!」 ??一听这话,萧元邃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震愕的神情,甚至比刚刚,他看着眼前的惨烈厮杀,看着卢勇被一刀斩杀时,还更震愕! ??而这个时候,周围的人,似乎也开始乱了起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有些不安的情绪开始在无声的蔓延,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只怕一开口,就一语成谶。 ??也只有宇文晔,能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慢慢说道:「在我的计划里,你把所有的人召回城内,就是最后一步!」 ??这一刻,所有人的头顶,仿佛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那声音落在萧元邃的心里,却是他的心,彻底的沉沦。 ??包括他的一切。 ??冷风再一次,卷着那些细不可闻的杀喊声吹过,似乎也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和力气,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好身后的人急忙冲上来护住了他,纷纷喊道:「大当家的!」 ??「萧大哥,小心啊!」 ??萧元邃没有说话,只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慢慢抬头,看向那张冷峻的面容,沉声道:「这,也是你的盘算?」 ??宇文晔道:「第一次攻打兴洛仓,我就发现,你在进山的路上,布了很多人。」 ??「……」 ??「这些人不用正面作战,只要做两件事,就能保证兴洛仓稳如泰山——第一,是启动机关,那些雷石滚木,足够让你们将那条进山的道守得滴水不漏;第二,就是往城内发送消息,让城内的人准备应战。」 ??「……」 ??「这些人,我是打不过的。」…. ??「……」 ??「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你自己撤掉。」 ??萧元邃的声音已经透出了几分苦笑,道:「是了,我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撤掉那些人的,但,有人在城内掀起了我们内部的嫌隙,而王岗寨的人问罪而来,我为了安抚他们,为了不让兄弟离心,只能撤掉那些人。可这样,却反倒给了你们可趁之机。」 ??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仅是看宇文晔,也是看宇文晔身后的商如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竟没有愤怒,反倒闪烁着一点羡慕。 ??他说道:「这些日子,贤伉俪虽未见面,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 ??「两位,果然是神仙眷侣!」 ??这话一出,商如意立刻听见自己的胸口突的一声。 ??而且,不仅仅是胸口的一声响,她仿佛听见,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心口也有一点不寻常的悸动。 ?? 可是,宇文晔却没有回头。 ??他面不改色的说道:「你之所以找不到我的人马,的确是因为他们去了王岗寨,而且,一直留在王岗寨附近;那个胡金风带着人来,他们才动,才一直跟在那一路人马的后面。」 ??「……」 ??「所以,当他们进了城,我的人,也就可以进城了。」 ??在他们两说话的同时,兴洛仓城的各个关隘,那些平日里守卫森严,几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的地方,此刻已经乱杀成了一团,萧元邃的人虽然英勇,可朝廷的人马一旦进山,数倍于他们的兵力几乎是碾压性的存在,很快,每一条路,每一道关隘都被拿了下来,而那些誓死不降的人,此刻已经身首分离,倒在皑皑白雪上。 ??鲜血,沿着条条山路慢慢的往下流淌。 ??整个仓城,成了一幅血红的画卷。 ??哪怕没有亲眼看到,萧元邃几乎也已经能感觉到这幅画卷在眼前的样子,他抬起头来,对着阴沉沉的天穹,绝望的叹了口气。 ??宇文晔道:「现在,你的面前有两个选择。」 ??萧元邃看向他:「你说。」 ??宇文晔道:「第一,投降,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抵抗。」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人立刻露出了愤怒的神色,握紧刀剑又要往前冲,可萧元邃双臂一展拦住了他们。他冷冷的看着宇文晔:「还有呢?」 ??宇文晔道:「第二,在这里,跟我动手。」 ??对面的人似乎又要蠢蠢欲动,可还没来得及动,他又说道:「不过,结果是——就算你能在这里将我和我的人打败,但很快,我剩余的部下会过来,仍旧会把你们收拾了。」 ??「……」 ??「你,能成为一个死了的英雄。」 ??萧元邃的目光闪烁起来,而周围的人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嘀咕。 ??的确,就算他们真的杀了眼前的宇文晔,可宇文晔万人的部队已经进了仓城,他们这里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出生天的。 ??说完这些话,宇文晔冷冷的看着他们,似乎在等他们思考。 ??而他也感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商如意上前了一步,又一步,慢慢的竟走到了他的前面一步。 ??他微微蹙眉,想要说什么,这时,萧元邃突然笑了起来。 ??宇文晔立刻抬起头来,专注的看向他。 ??只见萧元邃慢慢的点头道:「宇文晔果然是宇文晔,不枉我这些日子日夜提防你,却还是防不住,你今天,是把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宇文晔道:「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商如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宇文晔一愣,正要说什么,却听见萧元邃突然看向他,嘴角微微一勾:「可我,未必没有退路。」 ??话音刚落,只见他的身后,一道寒光如闪电般飞射而来!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22章 也许,我欠缺的不是运气 大帝书阁rg 小心!」 ??就在那寒光袭来的一刹那,商如意突然展开双臂,一下子挡在宇文晔的面前! ??与此同时,她也闭上了双眼。 ??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宇文晔这一刻也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嗖的一声锐响掠过耳畔,随即,一支箭矢擦过他们的身侧,夺得一声定在了他们身后的门框上! ??那一声轻响,虽然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打在了一些人的心上。 ??宇文晔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而商如意,她整个人屏住呼吸,甚至连战栗都没有,就这么僵硬的站在那里,可过了好一会儿,预料中的痛楚和死亡没有降临,她有些茫然的睁开双眼,看了看前方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事! ??她竟然没死,甚至没有受一点伤! ??大难不死的狂喜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大大的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可就在这时,一个森冷的,阴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在干什么!?」 ??商如意蓦地瑟缩了一下,急忙回头,只见宇文晔面色铁青的瞪着她,那眼神之凶狠,好像下一刻就要她整个人撕碎了吞下去似得。商如意跟他成婚数月,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也傻了眼,下意识的道:「我,我——」 ??可一时间,她又说不清楚。 ??其实就在刚刚,宇文晔与萧元邃对峙,两个人几乎都算无遗策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她和宇文晔,都漏算了一个人。 ??就是花子郢。 ??自从萧元邃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之后,就一直不见他的踪影,可这个人,和他高明的箭术,却一直挂在商如意的心里,而当宇文晔的安排把萧元邃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的时候,她心中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萧元邃要让花子郢离开。 ??一个神箭手,在这种时候,就是一条退路! ??可这个时候如果贸然告诉宇文晔,非但阻止不了一个箭术高明的神箭手,更可能扰乱宇文晔的心神,令他在与萧元邃的对峙中出现失误,如果是那样,那他们就真的完了。 ??所以,她只能隐而不发,却又注意着周遭的一切,甚至,在感觉到已经到了对方动手的时机的时候,主动走到了宇文晔的面前去。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也还留有余地。 ??可这一切,现在都来不及细说,尤其看着宇文晔用力咬着牙,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她拆碎一般愤怒的神情,她更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她的感觉也并没有出错。 ??这个时候宇文晔两眼充血发红,那种从未有过的滔天的怒意,几乎将他的理智完全卷走,他只恨不得立刻把眼前这个不顾自己生死,却又蠢得要死的女人给嚼碎了! ??但幸好,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他恶狠狠的瞪了商如意一眼:「晚点再跟你算账!」 ??说完,粗暴的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看了看身后,门框上钉着一支箭,箭尾还在微微的晃动,虽然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很清楚,这并不是失了准头。 ??而是警告。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抬头看向对面的萧元邃,目光又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 ??这兴洛仓城内房屋林立,又有各种险峻的山势作为依托,即便是此刻他目光如隼,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对方藏 匿在暗中的弓箭手。 ??更何况,还是个神箭手。 ??但此刻,这个神箭手却将这里的一切都制在了箭矢之下,空气里那种紧绷感如同已经拉到满月的弓弦一般,虽然尚未崩毁,但所有人都有一种身为猎物的窒息感,甚至连王岗寨的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而宇文晔的手下立刻冲上来前围在他的面前,以人身为盾。 ??宇文晔却淡淡的一挥手:「退下。」 ??「将军——」 ??「退下!」 ??那些人无法,只能咬咬牙,小心谨慎的后退了两步,但也不敢离他太远。而宇文晔抬头看向萧元邃,目光微微闪烁了起来。 ??「原来,你也留了一手。」 ??直到这个时候,萧元邃才将震愕的目光从商如意身上收了回来,他神情复杂,沉默了半晌,才又恢复了刚刚与宇文晔谈判时的那种神态自若,只是开口时,气息似有些虚浮:「这是,自然。」 ??宇文晔微微眯眼:「所以,你要做什么?」 ??「……」 ??「与我拼个鱼死网破?」 ??萧元邃又看了他身后一眼,那个小女子也有些惊魂未定,十分紧张的盯着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刚刚她被宇文晔粗暴的一抓,手腕上已经清晰的浮起了几道指痕,可以看得出,刚刚的宇文晔有多愤怒,只是那一瞬间,他甚至都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了。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萧元邃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再看向宇文晔的时候,眼中有了一丝坦然,然后说道:「既然宇文公子都给了我一条路,那我又怎么能不给宇文公子一条路呢?」 ??宇文晔道:「这条路,你打算怎么走?」 ??萧元邃道:「我可以退出兴洛仓。」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全都急了,纷纷上前:「大当家——」 ??不等那些人说完,他一抬手就阻止了众人,然后说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走这里所有剩下的,活着的人。」 ??「……」 ??「他们是跟着我出来的。死了的人,是我对不起他们,但我不能对不起还活着的兄弟,我得让他们,再活着回到王岗寨!」 ??这话一出口,周围原本还有些不甘和愤怒的人突然又沉默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也都感到了一种陷落绝境的绝望,而此刻,他们似乎也只能等待最后的宣判。…. ??宇文晔微微挑眉:「仅此而已?」 ??听到这话,他们这边的人倒是也惊了一下,连商如意都忍不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他,却被宇文晔用力的伸手一按,险些将她按到地里去,商如意只能规矩的又缩了回去。 ??而萧元邃顿时轻笑了起来,道:「宇文公子,果然能看透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还要一百车粮食。」 ??宇文晔道:「二十车。」 ??萧元邃眉头一皱,但立刻就道:「八十车。」 ??「三十。」 ??「五十车!」 ??「可以。」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话说得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一切议定了。 ??而等到他二人说完,周围的人也已经无话可说,大家都有一种茫然之感,可在这个时候,谁都已经举不起手中的刀剑了。 ??生死已定,胜负已分。 ??萧元邃最后看了宇文晔一眼,苦笑道:「看来,我打 兴洛仓,打得太早了。」 ??宇文晔道:「志在天下者,何时都不算早,也不算晚。」 ??萧元邃道:「若是不早不晚,又怎会有今日惨败?」 ??宇文晔看了他一眼,竟然很认真的回答道:「你只是,欠缺一点运气吧。」 ??萧元邃想了想,忽的一笑,道:「也许,我欠缺的不是运气,而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宇文晔身后那个纤细的,仿佛弱不禁风,却在刚刚,要挡在那个几乎搅弄风云,足堪问鼎天下的男人面前的身影,眼中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作一点无奈的笑意,然后收回目光,淡淡道:「罢了。」 ??说完这些,他轻轻的一挥手。 ??虽然这个动作对周围的人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大家立刻就明白了,他是在示意藏在暗中的花子郢,随即,众人就感到,空气中的紧绷感好像消失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现,但身为猎物的窒息感,从每个人的心头消散了。 ??这时,他们的身后突然来了一队人马。 ??定睛一看,正是穆先和几个身穿铠甲的裨将带着大队人马冲了上来,眼看着这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几乎就要拔刀,但立刻,宇文晔开口:「停手,让他们走!」 ??穆先等人一听,听了下来。 ??几个裨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尤其看着宇文晔与那些人对峙,都担忧的道:「大将军,这——」 ??宇文晔道:「皇命是夺取兴洛仓,如今兴洛仓已到手,别的,就听我的安排。现在你们退开,也把外面的俘虏都押到山门去,再准备五十车的粮食,让他们带着离开,不得再伤害任何一人。」 ??那些人顿时明白过来,几个裨将领命,带着人转身下去了。 ??宇文晔道:「你们,可以走了。」 ??萧元邃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一拱手,便要离开。 ??可就在他们刚要走的时候,宇文晔突然又道:「等一下。」 ??那些人立刻又紧张起来,生怕他要反悔,好几个人又握紧了手中的刀剑,却见宇文晔慢慢走上来,抬眼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林立的房屋,奇险的山势,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那支还钉在门框上,示威的箭矢。 ??最后,又用力的瞪了商如意一眼。 ??宇文晔突然道:「告诉那个人,这一箭,迟早有一天,我会还给他!」 ??本章完. 冷青衫 第223章 这个人,始终不是她的 大帝书阁rg 傍晚时分,萧元邃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商如意是站在仓城最高处,那已经有些空寂的议事堂的大门口,看着那些人慢慢的退出仓城,身影再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渐渐没入了鹅毛大雪中。 寒风凛冽,又卷裹着四周浓浓的血腥气在这仓城内盘桓,那种深重的冷冽几乎要把这里所有人的血液都冻僵,虽然直到现在,她没有受一点伤,却不知为什么,周身虚软得厉害,好像下一刻,就要倒在这几乎要聚化成形的血腥气里。 就在她有些摇摇欲坠,急忙伸手扶着门框稳住自己身形的时候,她听到了周围那些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不一会儿,有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是宇文晔带着人,在城中清剿。 虽然大队的人已经走了,但难免有些藏匿在暗处的漏网之鱼,宇文晔将这些人全都清理了出来,又让人立刻打扫了各个关隘,将尸体抬走,再让人立刻重新清点粮仓,并且封锁了各个出口。 最后,他带着穆先和几个裨将回到大堂上,一边走一边说道:「让人去山下备马,我们立刻回城。」 穆先道:「是。」 他转身下去了,而那几个裨将也各自领命,带着他们的人下去重新镇守粮仓。 等到交代完这一切,宇文晔正好走到大门口。 之前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单衣,显然是为了方便行动,如今城内的危机暂时解除,也就不必再挨冻了,所以穿上了一件厚重的裘衣;虽是裘衣,却十分的朴素,没有半点装饰,颜色也是深蓝得发黑的,可因为穿在他身上,却反倒在简单中透着一股别样的贵气。 商如意一看,就有些移不开眼。 可再抬头对上宇文晔的目光,她立刻就移开了眼。 因为一看到她,宇文晔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那冷峻的目光,也跟刀子一样刮过她脸上。 商如意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宇文晔那幅对着自己怒不可遏,好像要把她撕碎的样子,直到现在,还令她心有余悸;而且,他之前说的——「晚点再跟你算账」,不知道现在,算不算他的「晚点」了? 但,商如意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俗话说得好,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于是,她主动上前,柔声道:「就要走了吗?」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但宇文晔也只是微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就明白过来她是以进为退,主动示弱,倒也没有再生气,只冷冷道:「怎么,舍不得走?」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天来回奔忙,肯定很辛苦,不要休息一下吗?」 「……」 「你的背后,还有伤啊。疼不疼?」 「……」 明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关切的话,说得这么温柔,可宇文晔的心,还是禁不住的软了一下。…. 神情,也柔和了下来。 他又沉沉的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的神色纠结半晌,终究叹了口气,道:「没事了。」 「那——」 「但我们不能再停留。」 「为什么?」 「我之前三战三败,虽说是权宜之策,但若真正计较起来,是够杀头的。如果不早日回到东都奏报战果,我怕——」 说到这里,商如意才恍然大悟过来。 是了,之前楚旸已经对宇文晔动了杀心,甚至已经在她面前开了口,虽然她冒险谏言,博取了宇文晔的一个机会,可这一次来,却又出现了宇文晔「叛逃」的消息,只怕寇匀良早已经把这个罪状告回了东都,若他们晚一刻回去,宇文家都要大难临头! 他们的确得尽快赶回去! 宇文晔又皱着眉头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提起这个,商如意忙说道:「我得到消息,有人要加害你,我担心你不提防,所以就来了。」 宇文晔一挑眉。 商如意于是快速将自己收到那封密信,还有信上的内容告诉了他,宇文晔听得眉头紧皱,沉思半晌,道:「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商如意摇摇头。 宇文晔想了想到:「这件事,回去再细查。」 说着,他又拧起眉头看着商如意道:「所以,就这么一封信,你就不要命的来了?!」 商如意理直气壮:「可是,有人要害你呀。」 「……」 「我怎么能不管呢?」 宇文晔一时愣住。 沉默半晌,却也是憋了半晌,他的脸色变幻几次,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跟上来!」 「哎?哦。」 商如意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变了脸,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宇文晔率领了一万多人分两路执行这一次攻打兴洛仓的计划,如今,人数几乎没有什么减少,他留下了一万多人继续镇守仓城,并且三令五申让他们一定要严加看守,绝对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轻易的被人拿下,否则,皇帝一定会将他们所有人满门抄斩。 而他,则只带了几百人的队伍回程。 虽然天色已晚,大雪不停,冻得人瑟瑟发抖,而商如意一边走,一边也将自己来到洛口渡遇到的事情都跟宇文晔说清楚了。尤其在说到那天晚上,她险些丧命在寇匀良手中的时候,宇文晔的脸色即便在晦暗的天色下,也看得出,阴沉得吓人。 但,他一言不发。 商如意问道:「你说,那寇匀良不仅压着你的粮草,而且明知道攻不下那条路,还数次逼着你出兵,这就是把你往死路上逼,所以,那幅画上说的要加害你的人,是他吗?」 「也许。」 「可是,他是监军,是皇帝派来的。皇帝既然让你来攻打兴洛仓,还是为了拿回兴洛仓,若又加害你,那岂不是置兴洛仓的归属于不顾?」…. 宇文晔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倒是,会帮着皇上说话。」 商如意一怔,立刻道:「我没——」 可她的解释还没出口就被宇文晔打断了,他一副冷冷的「我不想听」的表情,道:「不过,这也就证明,寇匀良虽然是皇帝派的监军,但他可能,还听命于另外的人。」 「嗯?」 商如意睁大眼睛看着他。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道:「也许,就跟你收到的那幅画,有关。」 「……」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凝神细想,可雪天路滑,她这一走神险些从结了冰的山路上滑到,幸好宇文晔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挽住。 他皱着眉头道:「你能不能小心点!」 商如意的心又是一跳,尤其感觉到他的手上传来的体温,手足冰冷的她,竟然一下子就贪恋上了。 而宇文晔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竟然也没有立刻缩回手去。 只低头看着她:「冷?」 「……」 商如意沉默半晌,轻轻的点头。 萧元邃让人给她准备的衣裳在城内穿着还好,可一出了城,风雪大作,立刻就冻得她手脚冰凉,不被他碰的时候还好,可一触碰过他的体温,就立刻感到,自己整个人已经快要冻僵了。 这时,一双手环了上来,将她整个裹进自己的怀里。 商如意一愣,抬头看他,只见宇文晔冷冷的看着前方,好像根本懒得看她一眼,道:「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 商如意低下头,忍不住苦笑。 他要跟自己算的,好像还不少。 不过这个时候,她倒是把一些事给掰扯清楚了。 于是,一边窝在他怀里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一边轻声说道:「你刚刚的意思是——真正要加害你的,另有其人,寇匀良可能就与这个人有关;而送那幅画的人,应该也是那个人身边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传递消息给我。」 宇文晔道:「至少这样看起来,比较合理。」 商如意轻道:「我想到了一个人。」 宇文晔的呼吸似乎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并不低头看她,脚步也不停,只平静的往前走着,道:「不必说出来。」 「嗯。」 这个时候,两个人竟默契起来,而这默契,又让商如意心里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滋味,像是明知道他的身体是暖的,他的手也是暖的,可那种暖意又好像很远,不过是雪夜里远在天边的一簇火光罢了。 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始终,不是她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心也乱了。 而心一乱,脚步就乱了起来,宇文晔明显感觉到了怀中这个小女子有些不对劲,他忍不住低头,看着她几乎埋在自己怀里的那张过分苍白的小脸,沉声道:「怎么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好经过那道山门。 这个地方,是离开兴洛仓,也是下黄土岭的必经之路,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高耸山壁,狭窄的路径令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聚拢到一起,而天色将暗,队伍里的人为了不发生意外,也点亮了火把,在火光中,宇文晔的身形最为高大魁梧,也最显眼。 路过那狭窄山道的时候,火光将周围人的身影投映在山壁上,暗影鬼魅,看上去格外骇人。 宇文晔突然眉头一皱:「把火灭了!」 周围的人都有些愕然,这里山路崎岖,把火灭了,他们岂不是要摸黑下山? 大家都犹豫着,商如意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轻声道:「我们——」 可话没说完,就在那狭窄山门的另一边,突然一道闪电般的寒光直射而来,搅起一阵寒风将那些火把都压得几乎熄灭,等到火焰再度燃起的时候,众人回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宇文晔的胸口,中了一支箭!. 冷青衫 第224章 受不了,就咬我 大帝书阁rg 「大将军!」 众人惊惶的大喊起来,尤其穆先立刻冲上前来,一把护住宇文晔。 而同时,山门下,那条长路上出现了无数的黑影。 火光闪耀,立刻照亮了下面的无数寒光,也照亮了一张张鬼魅般的脸,其中一张狰狞扭曲的,正是之前已经离开了这里的寇匀良! 没想到,他又领兵回来了! 一看到宇文晔中箭,寇匀良狂喜不已,大笑道:「哈哈哈哈,宇文晔,你也有今天!」 周围的人一见是他,都勃然大怒。 几个裨将立刻上前:「寇匀良,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造反?你们才是在造反!」 那寇匀良身穿厚重的狐裘,却所在周围铠甲加身的士兵中间,看上去像个滑稽的不倒翁,此刻更在大放厥词:「宇文晔,本监军已经上奏朝廷,你三战皆败,又率部逃亡,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本监军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伙叛军一网打尽。」 说着,他又对着其他的士兵道:「你们这些人,再不投降,就跟他一样是反叛朝廷的逆贼,本监军一道办了你们!」 说完一挥手,周围那些弓箭手已经上前齐齐对准了他们,后面更有大队人马候着! 见此情形,穆先先大喊道:「快退!」 那寇匀良也尖叫着道:「快射死他们!」 一声令下,那密如雨下的箭矢朝着他们飞射而来,周围的人也有些乱了,急忙护着宇文晔往后退。 这些士兵今日来连日征战,虽有些劳累,还是时刻处于备战状态,这个时候反应也很快,急忙拔出手中的刀剑奋力挥舞,将那些箭矢一一打落,虽然也有人中箭到地,但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穆先将宇文晔护着退到了一处山坳中,紧张的看着他。 「公子!」 周围的人也大喊道:「将军!」 「来人啊,将军中箭了!」 「快保护将军!」 在所有人惊恐的叫喊声中,宇文晔脸色惨白,但他没有说一个字,而是慢慢的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支随着呼吸还在微微颤抖的箭羽,再慢慢的,掀开自己的裘衣。 立刻,怀中传来一声细弱的呻吟—— 「啊!」 他的手立刻僵住。 所有的人这才看清,中箭的,竟然是商如意! 她紧靠在宇文晔的怀中,箭矢射来,正射中她的肩膀,只刚一动,鲜血立刻喷涌而出,眨眼间就染红了宇文晔的胸口。 他的眼睛也红了。 「如意!」 商如意痛得一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整个人不停的抽搐,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声音,又咬着牙,拼着全身剩下的力气慢慢的抬起头,将身体离开了他的身体。 再一看,那箭矢,竟然穿透了她的肩膀。 雪亮的箭尖,透出她的前肩,闪烁着一点寒光。 只差一点,就射到宇文晔的身上了!…. 她看到肩膀上那点寒光,又抬头看了看宇文晔,因为失血和剧痛而逐渐惨白的脸上,浮欣慰的神情:「还好……」 「如意!」 眼看她的身子几乎要软倒下去,宇文晔一把环住她的腰,将她用力的抱进怀里。 下一刻,周围的杀声震响,几乎将他们头顶积压在枯枝和峭壁上的积雪都震得纷纷落下,那劈头盖脸的冰雪却反倒助长了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他沉声道:「拿我的刀来!」 周围的人听到他这嗜血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立刻有人奉上了他的陌刀。 宇文晔伸手接过那把斩杀了无数敌首,哪怕擦拭干净,也透着浓浓血腥味的刀,目光中竟也透着血色,穆先见他这样,吓得急忙道:「公子——大将军,不可轻举妄动,下面的人就是在等你啊!」 「放开!」 宇文晔红着眼,那样子,像是一头暴怒的饿虎! 他从来都是冷静睿智,没有必胜的把握不会轻易的出手,但此刻,看着怀中这个痛得不停抽搐的小女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因为忍痛而满头大汗,虚弱得几乎要昏厥的样子,他整个人都被一股业火焚烧得失去了理智。 他只想冲下去,将那个射伤她——不,是所有人,他要把所有的人,全部剁成肉酱! 就在他正要起身的时候,突然,胸口一沉。 他低头一看,是商如意,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不放。 她的力气很小,颤抖的手指甚至没办法给他造成一丝阻挠,但这一刻,她那一点力气却像是揪在了宇文晔的心尖上,他竟真的被她抓着,动惮不得。 他道:「你——」 商如意道:「再,再等等。」 「什么?」 「再等等,」 她气息微弱,整个人的神智几乎也快要被剧痛吞没,却还坚持着对他说道:「再,等一下……」 宇文晔突然冷静一点下来:「等什么?」 商如意道:「等我——」 她的话没说完,山脚下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和惨叫! 周围的人大惊,也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几个人立刻冒着零星飞射过的箭矢探头去看,一看之下,顿时狂喜不已! 就在寇匀良率领的部队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支人马! 他们速度极快,在黑夜中如同鬼魅,虽然人数不多,但突如其来,而且是一下子闯进了下面的队伍里,立刻将那些列队整齐的弓箭手和随时准备冲锋的士兵冲散。 一时间,下面响起了一阵阵惊恐的高呼和惨烈的哀嚎。 而同时,那密不透风的箭雨,也终于停了! 那几个观察的士兵都喜出望外,大喊道:「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也有人惊讶:「我们哪里还有援军?」 周围的人虽然欢喜,却也诧异,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宇文晔立刻低头,看向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只见商如意用尽力气挤出一点笑容对着他:「是,我的人。」…. 宇文晔瞬间会意。 他一只手用力的抱着她,将她紧紧的扣在自己的身体里,然后说道:「你,忍一下。」 商如意看向他,突然好想明白过来什么,点点头。 宇文晔却没有立刻动手,想了想,又沉下一边的肩膀:「受不了,就咬我。」 「……嗯。」 商如意也并不坚持,轻轻的抬起头,张口咬住了他的肩膀,但也只是虚咬了一口,而下一刻,宇文晔挥起手中的陌刀,用力的在眼前劈下! 只见寒光一闪,商如意背上的箭尾被他硬生生的砍断! 「唔——!」 商如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闷哼声,牙关紧咬,一下子咬穿了宇文晔的衣裳,皮肉,舌尖立刻尝到了一丝咸腥味,是他的血,浸到了她的口中! 她的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 宇文晔的心,几乎也在这一刻跳出了他的胸膛,他用力压制着心口阵阵的沉痛,再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子,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痛得满头大汗,却慢慢的松开了口,看着他肩膀上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样子,顿时又是一颤。 抬头看向他:「疼吗? 宇文晔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话,该谁问谁! 他沉沉的出了一口气,又说道:「能站得稳吗?」 虽然刚刚,险些被后背那一阵剧痛痛得昏过去,可扛过了那样的剧痛之后,再来的疼痛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商如意反倒清醒了一些,尤其听着山门外那阵阵杀喊声,她明白,这个时候的她,不是能不能站稳,而是作为将军夫人,必须得自己站起来。 她的双手,放开了他的衣襟,再慢慢的离开了他的胸怀。 一阵寒风立刻钻进了两个人之间,但下一刻宇文晔便反手脱下了身上那件裘衣,裹在了她的身上。 他说道:「等我一下。」 商如意点头:「嗯。」 话音一落,眼前人影一闪,他已经倒提着那把雪亮的陌刀转身走开,一边走一边道:「穆先,护着她!」 周围的士兵见此情形,全都跟了上去。 穆先原本也是要跟上去的,听到这话停下来,急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商如意。 「少夫人,找个地方坐一下,公子——哦不,大将军很快就能——」 他的话没说完,却听见商如意道:「扶我过去。」 「嗯?」 「我,想看。」 穆先愣了一下,还想劝阻,可低头一看商如意那双虽然痛得充血发红,目光却意外沉静坚定的眼睛,似也明白过来什么,轻声道:「那,少夫人要小心。」 于是,他带着商如意慢慢的走上前去,刚一走到那山门口,就看见宇文晔带着一队人马直接冲了下去,虽然刚刚这条路被下面密如雨下的箭矢所封,但此刻,寇匀良的人马被突然出现的那队人马滋扰,完全没有办法再阻击他们,正乱成一团,寇匀良更是在人群中哇哇大叫,不停的大喊着:「护我,快保护我!」 虽然周围的士兵已经乱了,但,那些禁卫军,却还围在他的身边。 可就在他们准备退出这个混乱的战圈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前方一股强悍的杀气袭来,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手中陌刀寒光闪烁,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锐利又刺目的光弧。 而那寒光中,宇文晔如战神临世,凛然而至!. 冷青衫 第225章 你,是国公府的,好儿媳 大帝书阁rg 「快,快杀了他呀!」 寇匀良惊恐的尖叫起来,让他原本就有些尖刻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的刺耳,周围的禁卫军虽然心中惊恐无比,但这个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其中一个禁卫军立刻便要拔刀。 可就在他刚一动作,刀甚至还没出鞘,宇文晔手中长刀已至,那人只感到胸前一凉,顿时,胸前猛然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个夜空。 那人惨叫一声,仰倒在地。 后面的几个禁卫军原本还要拔刀,一看到这个场景,又感觉到脸上一热,是同僚的鲜血如倾盆大雨迎头浇下,顿时也傻了,握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而在那些不敢置信的眼瞳里,已经映着宇文晔高大身影,提着刀,一步一步的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 「闪开!」 几个禁卫军脚一软,竟真的往后退了数步,而躲在他们身后的寇匀良已经缩成一团,一见宇文晔已经冲到面前,顿时吓得尿了裤子,大喊道:「大将军饶命啊!」 「你,本可以不死!」 在惊恐万状的时刻,突然听到宇文晔这句话,那寇匀良如同溺水的人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抬起头来,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寒光一闪。 刀光中,宇文晔冷峻的眼睛狠戾而阴沉,冷冷道:「可惜,你射错了人!」 话音一落,毫不犹疑的一刀挥下! 「啊——!」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寇匀良的人头被一股血柱冲得半天高,然后落下来,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老远,宇文晔一挥手中的陌刀,血珠如同展开的一片血色大网,朝周围挥洒开去。他大声道:「兴洛仓已定,寇匀良已死,再有从其作乱者,杀无赦!」 这里的场面虽然乱,可他的声音浑厚高昂,一下子震住了所有人,当那些跟随寇匀良的人一眼看到那颗圆滚滚的人头,顿时都吓破了胆,而站在周围的禁卫军也明白他们失去了依靠,纷纷后退,急忙从战圈中蹿了出去,立刻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宇文晔只看了一眼,并未阻拦,而是转过身,看向周围。 那些士兵见寇匀良已死,而禁卫军也全都离开,顿时失了方寸,再一对上宇文晔的凛凛目光,哪里还有反抗坚持的力气,全都丢盔弃甲,纷纷跪倒在地,连连高喊:「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啊!」 宇文晔微眯眼睛,看着这些跪在自己脚下的士兵,道:「归附者无罪。」 众人不敢起身,只继续跪伏在地上,而宇文晔一挥手,那些还被堵在山道上的士兵立刻冲了下来,将这些人押了下去。 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对着他拱手一拜。 「公子!」 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率领两百人马突如其来,将寇匀良的人马冲乱冲散的姜克生,他一身黑衣,身上也带着雪尘,显然是在这附近盘桓了不少时日,宇文晔道:「你们何时到的?」…. 姜克生道:「来了两天了。」 「为何一直没出现?」 「少夫人吩咐,让我们到了洛口渡,不可轻易现身,尤其,不能让朝廷的人发现。」 「哦?」 那姜克生抬头看了宇文晔身后一眼,然后轻声道:「少夫人,料事如神。」 虽然只是四个字,但宇文晔已经全明白了过来。 他沉默了一下,摆摆手道:「你们也不要多做停留,立刻回庄上去,最近也管住你的人,不要轻易进城。」 姜克生点点头——他也明白,他们刚刚冲击的毕竟是朝廷的人马,而且,宇文晔还趁乱杀了一个监军,这件事若真要计较,很可 能定罪成反叛朝廷。所以,先将他们摘开,也就把宇文家的人和这次这件事撇清,至于军中的动乱,也就看宇文晔如何跟朝中的人交代了。 姜克生拱手道:「那,小的立刻回去。」 说完,他抬头对着半山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恭敬的一拱手,回头招手,他手下的人来得匆忙,去得也整齐,如一阵风吹过,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直到他们都走了,宇文晔才慢慢转身,走回到她身边。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周围的人不断的举着火把来回穿梭忙碌,人声嘈杂,反倒衬得这片静谧的山岭更有一种别样的寂静,两个人相对,竟像是也静了下来。 宇文晔道:「你——」 他想要说什么,其实,想问的也很多,可这个时候,他突然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尤其,看着火光映照下,那张比刚刚更苍白了几分的脸。 反倒是商如意,见着他回来,已经失了血色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我总算,也不是只会给你添麻烦的,是不是?」 宇文晔沉默了一下,道:「你,是国公府的,好儿媳。」 「……!」 这三个字,听得商如意神情一惘。 她抬头看向宇文晔,夜色中,那双冷峻的眼睛里似乎还有些什么情绪,藏在比夜色更深的眼瞳中,可她来不及再问,就感到一阵剧痛从肩膀上传来,席卷了她周身,顿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一下子跌倒下去。 一双温暖又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接住了她。 虽然是倒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可不知为什么,陷入昏迷的商如意却好像格外的不安,即便神智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里,她仍旧在挣扎,而她的身体,好像也在经历着撕扯,痛楚和寒冷如同两条长着獠牙的蛇,纠缠着她,要将她的灵魂撕碎。 在这样的折磨里,商如意痛苦的挣扎了许久。 等到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的时候,全身,已经虚软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唯一的一点感知,是温暖。 她有些懵懂的睁开了双眼,眼前的一切却是模糊的,只能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在一处温暖,坚实又柔软,甚至熨帖着她每一处肌肤,妥帖得仿佛为她天设地造的地方。….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这一瞬间的疑惑,立刻又让她清醒了不少,随即,她的视线也更清晰了一些,低头一看,顿时傻眼了。 她的身下,竟是一个人—— 宇文晔! 确切的说,宇文晔抱着她,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的怀里,睡在一张床榻上;她的脸颊,一直紧贴在他的胸前,腰肢,也被他双手环住,令她不至因为翻身而跌落下去。 更要紧的是—— 两个人的胸膛,紧紧的贴在一处。 睡着的时候,只觉得温暖,可清醒过来,才感觉到隔着胸膛,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心跳,随着他的呼吸,似乎也将她的呼吸和心跳纳入了他的控制中。 直到清醒的这一刻,商如意的呼吸乱了。 心跳,也乱了。 而立刻,这种紊乱也惊醒了宇文晔,他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相比起商如意的迷蒙和懵懂,他一睁开眼,眼神就是清醒的,那种近乎冷厉的光似乎是天生就存在在他的身体里,只要他还在,那种冷厉,就会与他同行。 但这一刻,当他睁开眼看向趴在他胸前的人,眼神中的冷厉,立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温柔。 商如意立刻感 觉到,那双环绕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了点力,将她整个人更紧的扣在他的身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而立刻,她也感觉到他的呼吸绵长,甚至带着一点梦境里流露出的温柔来。 商如意却没办法再沉溺下去,她的脸涨得通红,挣扎着就要从他胸前撑起身来。 可一动,肩膀上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啊!」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又狼狈的跌回到他身上。 她这一折腾,宇文晔却是立刻清醒了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温柔一扫而空,微微蹙眉的看着还在自己胸前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小女子,沉声道:「你瞎折腾什么!」 他一开口,商如意就不敢动了。 不仅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两个人就要在那种近乎亲密的距离里对视,这是商如意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平静面对的,她也知道,在这种景况下,自己平静不了。 她只能低着头,几乎将自己的脸埋进怀里:「我,我——你——」 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愈发的冷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解释什么,而是两手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慢慢的扶着坐到了床上,自己也才顺势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一整夜不能动弹而僵直的脖子和腰,再回头看时,商如意盘腿坐在他身后,长发有些凌乱的披散下来,脸色又红又白,显得又仓惶又无措。 这个样子,倒是让他刚刚心里腾起的三分怒火又熄了。 可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冷冷的:「你不用害怕,没有人想对你做什么。」…. 「……」 「我不过是,顾着你肩上的伤而已。」 「……」 这个时候,其实商如意自己也回过神来,她在昏厥之前是中了箭,而且箭矢穿过了她的肩膀,这种贯穿伤虽然不算太难医治,但养护起来非常的难,比如睡觉的时候,趴着睡也不是,躺着睡也不是,都会压到伤口。 但她也没想到,为了不让她压到伤口,宇文晔会——抱着她睡。 一想到自己已经不知在他怀里睡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会在毫无防备的熟睡中在他面前露出什么样子,是混沌无知的,还是流着口水丑态百出的,只这么一想,她的脸上就一阵发烧。 再听到他话语中的奚落,更是无地自容。 半晌,才轻声道:「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 宇文晔皱了一下眉头。 他原本因为她下意识的挣扎和要逃离的样子而有些恼怒,可一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又软了下来,想要说什么,却又好像说不出口,挣了半晌,他纷纷的起身,一边穿衣裳,一边丢下一句:「你知道什么!」 「……」 商如意有些茫然的抬头望了他一眼。 可这一抬头,她才突然发现不对——他们睡的,的确是一张还算宽大的床榻,可这床榻所安置的地方,却并非任何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帐篷! 商如意一下子惊呆了:「这,这是哪儿?!」. 冷青衫 第226章 因为你,欠教训! 大帝书阁rg 宇文晔穿好了衣裳,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 然后平静道:「洛口渡。」 「……」 「我让他们在这里重新安营驻扎下来了。」 「什么?!」 商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慌忙要起身,可肩膀上又是一阵痛,痛得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看着她这样,宇文晔皱着眉头有些没好气的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恨恨道:「你给我安分一些!」 可这个时候,却不是商如意「安分」的时候。 好不容易挨过这一阵痛,她刚缓了口气,就立刻抬起头来看向他,急切的说道:「我们不是要立刻回东都,去面见皇帝陛下吗?!」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你那么想回去见他?」 「……」 商如意一愣,只觉得感到他这话有些奇怪,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去想这话中的深意,只急切的说道:「之前你不是说,战败的事情需要立刻向皇帝陛下禀报,否则——否则可能会怪罪宇文家啊!」 宇文晔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才道:「之前,的确是这么安排的。」 「那——」 「可我杀了寇匀良,就不能再这么安排了。「 「为什么?」 商如意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却见宇文晔慢慢的坐回到床边,说道:「之前,我的确是要回去亲自面见陛下,奏明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有功,之前的三场战败都可以解释;可我杀了寇匀良,就不是战功能解释得了的。」 「……」 商如意想了想,道:「那——」 宇文晔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把拿下兴洛仓的消息传回东都,现在我们在这里就是等。」 「等什么?」 「等皇帝陛下的旨意。」 「……」 「他若赦,那我们就可以直接回东都;他若不赦,那我们——」 说到这里,他冷峻的眼中竟透出了一股悍然的神色,虽然是一闪而逝,可商如意一下子便捉住了。 她的心中一动。 但宇文晔却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甚至,连眼中那一缕寒光也很快掩藏了起来。而商如意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想了想,才接着说道:「所以,你在这里等皇帝陛下的旨意,因为陛下的旨意,也就是他对这件事的表态,对吗?」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嗯,你倒也没有那么笨。」 「……」 商如意也顾不上他拐弯抹角的骂自己笨,又立刻说道:「可万一——」 宇文晔似乎也猜到她在担心什么,道:「你是担心,皇帝陛下表面上赦免我们,但等我率领人马回去之后,他又会翻脸?」 商如意有些紧张的看着他:「会吗?」 宇文晔道:「也许。」 「那——」 「所以,这边的战报,我是让人加急,骑马,一路大喊着进城去报喜的。」…. 「啊?」 商如意一愣,再一想那个场景,立刻会过意来。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虽然脸色苍白,额头鬓角还有刚刚因为忍痛而浸出的细汗,可她这一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嘴角弯弯,脸色竟也因为这一点笑容而恢复了淡淡的血色,看上去像是艳色的红梅上压了一团白雪,红白相间,娇艳中又透着一股清冷。 宇文晔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 而商如意也抬头看向他,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这么做,是让沿途的百姓,尤其是东都城内的百姓都知道 ,这一场仗,你大获全胜。」 「……」 「刚刚夺下兴洛仓,立了这么大功劳的功臣,若皇帝陛下真的要问罪与你,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仅百官,百姓也会为你说话的,否则,朝廷就会失掉民心。」 说到这里,她又一细想,顿时有些担忧的道:「但这,算不算是——」 她的话没说完,也是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而宇文晔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简单的道:「算。」 「……」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的确,宇文晔这一次的举动,算得上挟功恃勇,逼迫皇帝就范,但想来,这也是他们眼前唯一的路,否则,全无一点准备的回东都,他们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她轻声道:「我明白了,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宇文晔道:「我们要做的是等,而你——你就是安分一些,把伤养好!」 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笑过之后,她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泛的神气,人也精神多了,可即便这样,他还深深记得,之前抱着昏迷不醒的她来到此处,血流了一路,当他放下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冷得像块冰,整个人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和恐惧。 他不敢想象,这个与他只是交易的妻子,若真的就这么离开,那这场封天的冰雪,会不会在他的生命里,永远不会停。 但幸好,那支贯穿她肩膀的箭,并没有伤到要害。 拔出箭头,缝合,上药,包扎,她总算恢复了平静的呼吸,甚至在之后两天再换药的时候,也能明显的看到伤口开始结痂——只是没想到,她这一醒来就开始瞎折腾,刚刚那一刻,也几乎吓得他心跳停止。 听见他这么说,商如意讪讪的一笑。 她自嘲似得道:「没想到,终究还是挨了一箭。」 这话一出,宇文晔的脸色又是一沉。 商如意立刻心里叫苦,她原本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却没想到这话一说出来,立刻就让她想到了之前花子郢那一箭射出的时候,她想要挡在宇文晔的面前,而那个时候,宇文晔就说过,晚点要跟她算账………. 完了! 这个时候,商如意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回被子里。 即便钻不回被子里,她也深深的低着头,几乎将脸埋在胸口,可宇文晔一伸手,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她道:「怎么,怕我跟你算账?」 「……」 「你能因为一张图就单枪匹马的跑到洛口渡来,又敢孤身一人进入兴洛仓,还跟那个萧元邃去逛库房,这么大的胆子,还怕我跟你算账?」 商如意的心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 而宇文晔越说越生气,脸色也愈发阴沉,甚至捏着她下巴的手也在不断用力,道:「你知不知道兴洛仓里都是些什么人?萧元邃管得住他们吗?万一那个卢勇对你——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只中一箭就能离开?!」 商如意的喉咙微微一梗,哑声道:「他,那个卢勇,他要对我做什么?」 宇文晔的眼睛忽的有些发红,道:「那天晚上,他曾经想进你的房!」 「什么!?」 「是住在你旁边那个——看来,也就是那天那一箭示威的人,是他,拦住了那个卢勇。」 「……」 「若没有他,你知道你进兴洛仓的结果是什么!」 商如意只觉得冷汗直冒。 她当然知道自己置身于兴洛仓城,周围都是王岗寨的人,就算有萧元邃和花子郢 这种正人君子在,她也不是绝对的安全,更何况,一开始,她就知道那个卢勇不是个东西,但也没想到,他那么不是个东西。 幸好有花子郢在。 可想着想着,她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回过神来,目光尖锐的看向了宇文晔:「你早就进兴洛仓了,是不是?」 「……」 「你一直躲在粮仓里,我们进去你都知道,为什么你不出来见我?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而且,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周围都是那些王岗军,我有多害怕!」 宇文晔冷冷道:「那又如何?」 「什么?」 「我就是要让你害怕!」 一听这话,商如意立刻也怒了,奋力的想要起身,可肩膀上的伤却让她无法动弹,她只能抬起头来,怒目瞪视着宇文晔:「什么意思啊你?」 宇文晔也站起身来,俯视着她气得发白的脸,一字一字道:「因为你,欠教训!」 说完这句话,宇文晔转身,拂袖而去。 而商如意一个人留在帐篷里,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自己为了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到洛口渡,几经生死,陷落兴洛仓,但哪怕那么危险,那么害怕的时候,还在为他着想,可他,他竟然说自己欠教训!就因为他觉得自己欠教训,就一直不与自己相见,让自己白白担心! 混蛋! 商如意气得抓起床上的枕头就要往外丢,可一挥手,肩膀上又是一阵剧痛,她呻吟一声,痛得险些昏厥过去。 而这时,帐门被人掀开了。 抬头一看,却是穆先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一看到滚落在地上的枕头,又看到商如意趴在床边,又气又痛的样子,他似乎也明白过来什么,一言不发的捡起枕头拍了拍,小心的放回到床边。 然后轻声道:「少夫人……少夫人也不要生气。」 商如意根本连话都不想说。 眼下,她恨不得再咬宇文晔一口,把他的肩膀咬穿了最好! 眼看她气成这样,穆先又想了想,才轻声道:「少夫人也不要跟公子置气。他,他中途知道你来了黄土岭,而且被那伙人抓进了兴洛仓,直接就要往兴洛仓里冲,结果——从崖壁上跌了下去。」. 冷青衫 第227章 你跟她废什么话!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他。 再一回想,自己在兴洛仓那个库房门口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手上,到处都是擦伤,尤其肩膀上一大片干涸的血渍,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留下的。 她立刻道:「他的肩膀——」 穆先点点头,道:「被一根枯枝,刺穿了肩膀。」 「……!」 商如意倒抽了一口冷气。 穆先又看了看她还包扎着厚厚绷带的肩膀,苦笑道:「公子和少夫人,倒真是一对夫妻,连伤,都伤在一样的地方。」 「……」 「那个时候,大家都担心得要命,只怕公子挨不过去。」 「……」 「可公子不仅挨过去了,还忍着重伤,潜入兴洛仓城内,又跟那些人动手……少夫人,属下并不是偏心公子,只是您这次,的确是有些太冒险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是要人命的。」 「……」 听到这些话,商如意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慢慢冷静下来,再想了一会儿,仍旧有些气不愤的道:「可我,我是为了救他——」 穆先道:「嗯,这就是更让公子生气的地方。」 「什么?」 商如意不解,而不等她再开口问,帐篷外突然响起了宇文晔怒喝的声音:「你跟她废什么话,出来!」 帐篷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没走远,竟然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穆先也不敢多说,只对着商如意使了个眼色,急忙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商如意一个人在那里,一瞬间有些呆滞了。 所以,她在拿着生命冒险的时候,宇文晔也为了她,险些丢掉性命? 那他们这样,算什么呢? 这一笔,也能算在交易里吗? 她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在这一刻到底是欣喜,还是委屈,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感情在胸口慢慢的膨胀,胀得她整个人都有些难以自制。 就在商如意陷入迷茫,有些辨不清方向的时候,一骑人马穿破风雪,冲进了东都城内。 正是宇文晔安排的,前往禀报战果的人。 那人手中高举着一根封了火漆的竹筒,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高喊着:「兴洛仓大胜!辅国将军大胜!兴洛仓被夺回来啦!」 原本风雪大作,街上的行人都不多,大多数的百姓都窝在家里,可一听到这个声音,所有的人全都推开门窗走了出来,不少人大声问道:「真的吗?兴洛仓真的拿回来了?」 那骑马的人也并不停留解答,只继续飞驰向前。 可剩下的老百姓却跟炸了锅一样喧闹了起来,不少人欢喜的说道:「没想到啊,出兵还不到半个月,那么大个粮仓居然就拿回来了!」 「辅国大将军可真是个神人啊!」 「那当然了,那可是宇文家的二公子,盛国公就是个能打的,虎父无犬子啊!」 …. 众人越说越热闹,甚至连纷纷落下的白雪都因为绪而飞扬起来,这样的情绪跟着那奏报战果的人一路进了紫薇城,消息一直送到了大殿之上,当今天子的手中。 楚旸展开一看,那张白玉般优雅俊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好!好!好!」 他一脸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奏报,点头道:「想不到,辅国大将军此次率兵出征,不到半个月就大获全胜,重新夺回了兴洛仓。」 下面分文武两边站立的臣子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各样的神情。 中几个立刻出列奏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天恩庇佑,辅国大将军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实乃我朝之幸,可喜可贺也。」 「陛下,应该重赏大将军及将士们啊!」 楚旸闻言,也连连点头,面上满是喜悦之色。可就在这时,朝堂之上突然响起了一个尖刻的声音,一下子将所有喜悦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重新夺回兴洛仓,或许是件大喜事,可要说辅国大将军所向披靡,那可就言过其实了。」 一听到这声音,众人都安静下来,转头一看,却是右屯卫大将军王绍及慢慢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对着楚旸道:「陛下,宇文晔之前三战三败,损兵折将,如今兴洛仓内事态未明,为何今日突然就传来了捷报,这到底是真是假,只怕陛下还要仔细分辨,莫中了女干计。」 楚旸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时,另一边的队列里立刻走出来一个官员,乃是光禄大夫毛晓义,他正色道:「王将军,连我们这些文臣都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但也不可强求,凡是征战,免不了兵将折损,只要能取得胜利,为朝廷收复失地,就是功劳。辅国大将军之前虽然输了几战,可夺回兴洛仓,这对朝廷而言是不世之功,为何这样实实在在的功劳,在你口中,反倒成了‘女干计,,这不是寒了前线战士们的心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 王绍及冷笑道:「毛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毛晓义道:「哦?那王将军又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王绍及只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再对着他,而是转身又对着楚旸大声道:「陛下,微臣在上朝之前,刚刚得到前线禁卫军发回的消息——宇文晔叛国投敌,更斩杀了皇上亲封的监军寇匀良;如今,率领着那剩余的一万多兵马据守兴洛仓,动向不明!」 一听这话,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楚旸的脸色也变了:「你说什么?」 王绍及道:「宇文晔,反了!」 这一句话,如同在水塘中丢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刻将整个朝堂都炸开了花,两边的文臣武将们全都大声争执起来,有的说要立刻治宇文晔的罪,有的说要查明情况,有的甚至直接奏请皇帝灭了盛国公满门,也有人当即以人头和全家性命担保宇文家绝对不会反叛朝廷。 …. 一时间,整个朝堂上乱成了一团。 楚旸的脸上,神色不断的变幻,一时恐慌,一时阴沉,再看着下面那些争吵不休的人,顿时铁青了脸,连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王绍及又一次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陛下,宇文晔早有反心,此次作乱,更不能留!」 与此同时,另一边朝臣的队伍里,也走出一个人。 此人大概三十来岁,容貌清俊,气质沉稳,正是正议大夫官岙。他正色说道:「陛下,微臣认为是功是罪,言之尚早,贸然议定,恐有疏漏。」 王绍及一见他出列,立刻冷笑道:「官大人乃是盛国公的内侄,与宇文晔也是亲戚,你这么说,自然是亲友相护,陛下,不能轻信他的话。」 官岙却连看也不看他,仍旧说道:「陛下,微臣所言,皆是为陛下着想。」 「哦?」 楚旸微微挑眉,道:「官爱卿有何考量?」 官岙道:「宇文晔大获全胜是事实,斩杀监军也是事实,但前线事态瞬息万变,这一功一过,只怕事出有因,若不问因由便将劳苦功高之将定罪,未免伤了前线将士们的心,更于民心不利。不如,召回辅国大将军,问明缘由再定功罪不迟。」 王绍及冷笑道:「宇文晔手中有 兵,仓中有粮,召他回来,只怕是召回一个祸端!」 一听这话,楚旸的眉头又是一皱。 群臣中也有人露出了忐忑的神情——要知道,斩杀皇帝亲封的官员,视同谋反,宇文晔既然敢这么做,就是视皇命如无物,这样的人有什么不敢做?更何况,他如今麾下有朝廷给的一万多兵马,还有盛国公自己的兵马,更打下了一整个兴洛仓,若他真的要做乱,只怕召他回来,东都城都保不住。 这么一想,立刻也有一群官员奏道:「请陛下三思。」 「宇文晔动向不明,不能不防。」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眼看着周围的人都开始反跳,官岙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可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抬起头来,看向队列的前方,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神武郡公——董必正。 也就是盛国公的第一位夫人,董夫人的兄长,此刻,这位郡公皱着眉头,似是在纠结什么问题,但始终没有开口。 这样一来,更显得官岙在一群反对声中孤立无援。 而王绍及更是冷冷说道:「禁卫军回来的人还说,辅国大将军这一次出兵,连他的夫人也一道去了。将军出征带着女眷,岂不是早就对朝廷有所防备?」 楚旸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什么?」 一听到这句话,连官岙的脸色也变了。 谁都知道,将军出征,军中不能有女眷,不仅仅是担心扰乱军心,延误战机等原因,更重要的是,将军出征,领兵领粮,是对敌人的威胁,也同样是对朝廷的威胁,若前线的将士生了反心,那么朝廷的兵马也会变成刺向朝廷的一把利剑。 所以,军人的女眷,在出征的时候必须留在城中,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没想到,这一次,宇文晔竟然带着妻子出征! 他这么做,不论结果如何,对于朝堂之上的人来看,已经是一种叛变的先兆了! 王绍及大声说道:「臣请陛下,即刻派兵围剿兴洛仓,斩杀宇文晔!」 这时,官岙也急了,忙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楚旸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看着他们,那双细长的凤目微阖,里面流露出的阴冷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他最后一刻的宣判。 冷青衫 第228章 一股阴谋的气息 大帝书阁rg 就在这时,一个清甜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 「父皇!」 大臣们们原本全都屏住呼吸,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紧绷的情绪被一只手轻抚过去,全都不由自主的缓过一口气,甚至连楚旸阴沉的神情,也在这一刻缓和了下来。 回头一看,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大殿外翩然走了进来。 这个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新月公主楚若胭,只见她一身彩衣,莲步姗姗,轻盈得如同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然飞到了大殿中央,一瞬间便将这朝堂上阴沉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使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大臣们都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当然,也有些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皇帝和朝臣们议事的时候,是不能有人随意的进出大殿的,更妄论打断朝议了,可这位公主殿下却不同,谁都知道,她是皇帝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在她小时候甚至还抱着她上朝议政,她一哭,连朝政的大事都能暂缓放下,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果然,楚旸不但没有生气,那张原本有些阴沉的脸上反倒立刻浮起了笑容:「你怎么来了?」 只见新月公主提起裙子,盈盈拜倒,对着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跪直了身子说道:「父皇这些日子为了兴洛仓的事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新月为了给父皇分忧,特地亲手准备了点心和梅子酒,就在暖坞那边,恭迎父皇大驾。」 「新月果然有孝心,可父皇——」 「父皇之前不是也答应了新月,只要兴洛仓打下来,就要空出一天时间陪新月赏雪作画的吗?新月日日期盼,总算盼来了大胜的这一天,怎么父皇反倒忘记了?」 「……」 「难道,粮仓打下来了,父皇的话就可以不作数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撅起小嘴,委屈的望着龙椅上的九五至尊。 虽说是一脸怨怼的表情,可由这位貌美如花的新月公主做出来,仍旧娇俏可爱,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楚旸只一看女儿的样子,立刻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道:「好,是父皇不对,父皇这就陪你去赏雪。」 说罢,扶着龙椅的扶手便站起身来。 见他这样,站在一旁的王绍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急忙道:「陛下,宇文晔造反的事,若不及时处理,只怕后患无穷!」 一听这话,楚旸的神色又沉了下来。 不过,不等他开口,这个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的新月公主就对着王绍及说道:「造反?王大人,你说谁要造反啊?」 王绍及道:「公主殿下,微臣说的,自然是拥兵自重,挟功恃勇的宇文晔!」 他说着,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新月公主眨着大眼睛听完,然后掩口轻笑道:「王将军真是思虑周全,只是,有一件事你好像遗漏了。」…. 王绍及皱起眉头:「什么事?」 新月公主道:「辅国大将军的妻子并非一开始出征就跟随他去,而是在他出征之后,见大雪数日不止,担心他给冻坏了,才出城去给他送冬衣的。更何况,宇文晔若真的要造反,为什么只带着自己的妻子,却连他的兄弟都不带呢?」 「兄弟?」 「是啊,盛国公家的小公子,还在城里读书呢。」 「……」 「谁家造反,连自己兄弟都不带的?」 见她一脸天真无邪,问得却是掷地有声的样子,王绍及虽然想要反驳,却又碍着皇帝的面子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用力的咬着牙,额头上青筋一股一股的暴起。 另一边的官岙见此情形,急忙说道:「是啊陛下,公主殿下的话有理 。宇文晔若真有谋反之心,应该是早做准备,将家中大小迁出东都城,又怎么会只带着妻子?况且,他若要造反,就更不必还遵循陛下的旨意,一心一意拿下兴洛仓,更派人发回战报了。」 「……」 「所以,微臣认为,王将军的担忧纯属无稽之谈,请陛下圣裁!」 「……」 大殿之上,这个时候安静得已经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的低着头。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楚旸手扶着龙椅的扶手又慢慢的坐了回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官岙满头大汗的样子,再看看王绍及铁青的脸,和自家爱女脸上那双闪烁着期盼光芒的大眼睛。 最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大殿外。 沉默许久,他慢慢说道:「王爱卿,你的话不无道理——」 大殿上又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好像许多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官岙已经抬起头来,有些惊恐的看向皇帝。 而下一刻,楚旸又道:「可宇文家世代忠良,辅国大将军这一次打下兴洛仓,更是劳苦功高。朕自认待他不薄,想来,他也不会置父辈声音与一家老小的性命于不顾,做出诛九族的恶行来。」 王绍及心一沉:「可是陛下——」 楚旸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先让尚书台拟旨,传辅国大将军回朝——所率兵马,俱留守兴洛仓,不必回城。」 「……」 「至于宇文晔斩杀监军一事,立刻交由大理寺审议,问清缘由,是功是过,议后再定!」 王绍及还想要说什么,而站在他身边的官岙已经跪下俯首:「陛下英明!」 其他一些官员也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耳听着周围已经都是附和的声音,那王绍及的脸色阴沉下来,却也无话可说,只能咬着牙,跪拜道:「是。」 见事情已定,新月公主立刻欢快的走上前去,挽着楚旸的胳膊,父女两相携一道离开了大殿,而剩下的官员们在目送皇帝与公主离去之后,也都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只有王绍及,他看着新月公主的的背影,眼中透出了一股阴狠之色,但下一刻,他就看到大殿之外,一个秀丽端庄的身影,一闪而过。 王绍及的脸色顿时一僵,随即明白过来什么。 半晌,又回过头去,目光看向了群臣当中,那个一直屹立不动,却也一言不发的身影。 一股阴谋的气息,在眼神中蔓延。. 冷青衫 第229章 商如意,你不要得寸进尺! 大帝书阁rg 而与此同时,在大雪纷飞的洛口渡,等待皇命的士兵们虽然没有出兵的任务,但每日还是例行操练,甚至连巡逻守备也一点都不落下。 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抱怨:「明明都没仗好打了,为什么还让我们操练,白冻坏了我们。」 另几个年长一些的却冷冷道:「你们懂什么。」 「若不是这些日子勤于操练,你以为这一次我们去王岗寨能这么轻易的活着回来?那是个什么龙潭虎穴你们都忘了吗?」 「宇文将军治军严格,是为我们好,你们就别不知足啦。」 「就是,哪个将军还能像他那样身先士卒,这一次受伤,连胳膊都差点废了,还单手从悬崖上吊下去,朝中谁还有这样的魄力!?」 …… 几个年轻士兵闻言,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倒也心悦诚服,不再抱怨。 年长的士兵又叹息着道:「这个世道,能跟一个明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就想着将来还能再跟着宇文将军做事……」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的走远了。 而在帐篷里的商如意,这个时候也沉默下来。 其实她的伤算是养得好的,只要不动不用力,肩膀上就是麻麻的感觉,也不会再痛,可不知为什么,听到那些士兵的话,尤其听说,宇文晔在肩膀被枯枝贯穿之后,还单手从悬崖上吊下去才潜入了兴洛仓城,她的肩膀上好像又传来了一阵撕裂的痛。 那痛,甚至直蹿进了心里。 商如意下意识的伸手按在胸口,好不容易按捺住了因为莫名的隐痛而剧烈的心跳,但下一刻,帐门被打开,她抬头一看,心跳又失控了。 走进来的,是宇文晔。 他面色冷素,手里端着一只碗,脸上的表情似还带着外面天气的寒意,僵硬得有些缓不过来。 他慢慢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商如意。 面色仍旧冷峻,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道:「吃饭。」 商如意呆呆的望着他,其实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莫名的觉得,他的表情也一定是温柔的,可越是这样的温柔,她的心里那股说不出的酸楚就越是争先恐后的往上涌,几乎要在她眼中决堤了。 她急忙低下头去。 可这个动作,却好像有些惹怒了宇文晔。这是他第一次服软——如果算是服软的话,可端着亲自守着熬好的这一碗粥过来,却发现商如意仍旧坐在床上,连姿势和垂落下来的长发的样子都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这么久的时间一动不动,自己先开了口,她竟然也不回应。 她到底在想什么? 宇文晔拧起了眉头:「怎么,你做错了事,还要我给你道歉吗?」 「……」 商如意低着头,仍不开口。 可心里那股激荡的感觉,却不住的膨胀,胀得她胸口都有些发疼,最终,那股滚烫的东西从眼眶滚落而出,吧嗒吧嗒的掉落在了床上和她的手背上。…. 宇文晔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又哭了! 跟之前将她从紫微宫接回家的那次一样,又是一言不发,又是不住的落泪,她甚至连委屈和抱怨的表情都没有,却莫名的,让他内心所有坚硬的防御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真的心软了。 宇文晔捏紧了手中的碗,挣扎了半晌,慢慢坐到床边,靠近了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头,犹豫着道:「好了,我——」 商如意抬头望他。 宇文晔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不会跟你道歉,但我,我 刚刚,不该那么说你。」 「……」 「也不该,任你一个人在兴洛仓里,却不现身告诉你,让你担心害怕——」 「……」 自己越说,她的泪却落得越多,甚至在他眼前泛滥成灾,宇文晔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不由得就恼怒起来——这个小女子,一句话不说,只凭几滴眼泪就让他服软,而且还不够,那将来还得了! 于是咬牙道:「商如意,你不要得寸进尺!」 「……!」 商如意被他斥得一愣。 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宇文晔那不再冷静自持,反倒有些恼羞成怒的脸。 看着他愤怒的样子,商如意突然也觉得自己这眼泪掉得有些莫名其妙,急忙抬手,抽泣着将泪水擦去。 而见她这样,宇文晔也缓和下来。 想了想,好像自己刚刚也有些莫名其妙。眼泪在他眼中,从来都是弱者的象征,就算小女子有她的脆弱和委屈,可也不到「得寸进尺」的地方,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有那种被要挟的愤怒? 想到这里,他有些茫然。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说不出话来,商如意也无措,一时间,两个人相对却都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商如意才轻声道:「我,没有……」 见她这样,宇文晔更觉得自己刚刚的情绪有些过激,只能囫囵过去,放柔了声音道:「好了,吃点粥吧。你这两天担惊受怕,肯定也没吃好,但这里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 「等,等我们拔营回城,我带你去听鹤楼,吃点好的,好好补补,好不好?」 「……」 商如意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满是讶异的神情。 并不是讶异他对自己的温柔,而是讶异,他的温柔,竟然这么具体。 这是不是代表,他对她,至少不像过去那样,只在外面面前做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就好,他是真的已经想好了,要在回去之后,好好的对待自己。 商如意的心跳得厉害,可真正开口,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宇文晔立刻将碗送到她面前,浓郁的米香袭来,倒是让商如意有了一点清晰的饥饿感,她这才发现,上一次吃饭已经是在一天前,又折腾了这些时候,刚刚还不觉得,可被那米汤的香味一刺激,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脱力了。 身子一软,靠倒在宇文晔的身上。 宇文晔竟没有躲开,反倒是低头看着她有些发白的唇色和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口气更温和了一些,像是在哄着她似得:「来,吃一点。」 说完,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粥,还细细的吹凉了些,送到她嘴边。 商如意乖乖的张嘴。 吃的时候才发现,勺子有些大,只第一口,就把汤水都挂到了她两边嘴角,而商如意来不及擦拭,第二勺又来了,她也只能乖乖的张嘴,一口又一口的喝下他喂来的粥菜。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一个喂,一个吃。 不一会儿,大半碗粥就吃干净了。 而她的嘴角,也挂了不少粥水,眼看着就要往下滴了,宇文晔眉头一蹙,下意识的伸手过去捏着她的下巴,大拇指轻轻的抹过她的唇,也将嘴角的汤水都抹去了。 可抹去之后,他的手,却并没有离开她的唇瓣。 那唇瓣虽然有些苍白,但柔软小巧,被他粗大的手指抚弄的时候,如同一朵花瓣捏在指尖,嘴唇微微开启,能看到里面一抹腥红的小舌,一闪而过。 突然,宇文晔只感到下腹一紧, 呼吸顿时炽热了起来。. 冷青衫 第230章 不该再有的情愫 大帝书阁rg 就在这时,穆先拿着几封书信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低头整理着一边道:「大将军,这几封信是国公和大——」 他的话没说完,立刻就呆住。 因为一抬头才发现,帐篷里的两个人相依而坐,宇文晔的一只手还停留在商如意的脸上,正在抚弄她的嘴角,这气氛一看就不是平常的气氛,那种温柔旖旎的气息,连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了。 一见他进来,商如意立刻将脸偏向一边,却不慎露出了红得发烫的耳尖。 而宇文晔的手,却有些生硬的僵在原处,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一般,看了看商如意,又回头瞪了一眼。 但这个时候,他也有些惘然。 刚刚那一瞬间,他从心到身体的反应,都是陌生且令他不安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样做,更不知道为什么商如意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会引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受控了。此刻,有人进来打断他不受控的举动,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火气。 穆先心中不由得叫苦。 他也没想到自己进来会撞上这样的场景,尤其对上宇文晔明显有些怒意蒸腾的眸子,更是两腿发软,只能连连道:「抱,抱歉——公子,我——」 宇文晔沉沉的出了一口气,才正色道:「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了过来。 穆先硬着头皮将手中的书信奉上,涩然道:「刚刚收到几封信,是从驿站转过来的,请公子亲阅。」 宇文晔伸手便要接。 可一伸手,才发现拇指上还残留着刚刚从商如意嘴角抹下的一点汤水,他眉心一蹙,也没想清楚,下意识的就将拇指送到嘴上一吮。 「……!」 这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止是他,坐在床上的商如意看到这一幕,也僵住了。明明宇文晔的手指已经离开了她的脸颊,可不知为什么,被他抚弄过的地方,这个时候突然又感觉到了一点异样的触感,尤其是唇角,酥酥麻麻,好像他的指尖还停留在那里,那种感觉令她一下子战栗发烫起来。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了起来。 好像下一刻,只要一根针轻轻的一扎,就会把一些还蒙在表面的,还勉强支撑的灯笼纸彻底捅破。 可这个时候宇文晔却已经有些慌乱了,他急忙伸手接过那几封信,沉声道:「出去再说。」 说完,疾步越过穆先,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穆先也有些忙乱,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心里却好像又明白了什么,只匆匆的对着商如意行了个礼,也转身跟了出去。 只留下商如意一人,坐在床上。 心,在狂跳。 有一些明明知道不应该再有的情愫,仿佛又在这一刻不受控的心跳里,开始慢慢的滋生,膨胀………. 而走出帐篷的宇文晔,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面色如常的拆开几封信都看了一遍,虽然看到其中一封的时候,眉心微蹙了一下,但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将所有的信又放回到信封里收了起来。 穆先站在一旁,只盼着自己刚刚的冒失并没有得罪到自家公子。 他小心翼翼的道:「公子,我们现在——」 宇文晔道:「可以让人收拾行装了。」 穆先睁大眼睛:「我们要准备班师回朝了?」 宇文晔道:「等到正式的旨意过来就可以走。不过现在暂时不能动,先把行装收拾好,免得到时候太忙乱。」 「是!」 穆先大喜过望,立刻就要转身下去通知下面的人 可刚走了两步,又被宇文晔叫住:「等一下。」 穆先急忙停下,回到他身边:「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 宇文晔没有立刻说话,只瞥了他一眼,半晌,淡淡道:「今夜,由你带人去亲自巡逻。整个黄土岭,都要巡查一遍。」 说完,转身走了。 穆先像被冻硬了的冰柱子一般僵立在原地,半晌,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做过的事,终究是有「报应」的。 于是一脸懊丧的道:「是……」 他垂头丧气的招呼了一队人马,跟着他在这大雪封山的苦寒天气里开始巡逻,而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宇文晔冷峻的脸上忍不住浮淡淡的笑意。 可笑过之后,他的眉心又慢慢蹙了起来。 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惩罚」穆先,穆先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随扈,亲兵,平常在军营里,只有他能不奏报便直接进入他的帐中,而刚刚穆先那么做,也是再平常不过的做法。 为什么,他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恼怒,恨不得把这个人给丢到九霄云外去。 或者说,他打扰了自己? 打扰了什么呢? 如果刚刚,穆先没有闯进来,他又会做什么? 只这么一想,宇文晔突然又感到一阵呼吸急促,心口剧烈的跳动令他整个人有些躁动不安了起来——尤其想到在自己拇指的揉搓下,商如意那柔软苍白的唇瓣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如同雪地里突然落下的红梅花瓣,那么醒目动人,似还散发着淡淡馨香…… 他会做什么? 宇文晔突然有些不敢去想。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人生都有绝对完满的规划,他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一步,甚至也不许身边的人踏错一步影响到他,所以,即便是迎娶这个不在意料中的妻子,他也要把她放入自己的安排和计划中,不允许成为自己的障碍。 可现在,她还在安排和计划中,但他自己的心跳和情绪,却已经乱了。 居然,还是为她而乱…… 一种仿佛是怒意的热气,在心底里升了起来,宇文晔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想要看看,看看她到底能扰乱自己到何种地步,又看看,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自制力将一切归于正轨。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一般,慢慢的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回到那个帐篷前。 里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撩开帐门,走了进去。. 冷青衫 第231章 宇文晔,竟然上了床! 大帝书阁rg 虽然醒来之后就一直没走出过帐篷,但从外面的动静来看,商如意也知道,此刻应已近黄昏,军营各处的响动都渐渐趋于平静,只剩下巡逻的队伍不时路过外面,传来的阵阵脚步声。 这个时候,自然是该休息的时候。 所以,商如意自己躺下来,又怕压着伤口,更像是害怕再被人一进帐篷就撞上什么,她侧了个身,背对着大门睡着。 可之前昏睡了两天,实在是睡不着了,更何况—— 一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就觉得心口一阵突突乱跳,那种剧烈的震荡,甚至让她连平静的侧卧都无法做到,整个人都跟着战栗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忍不住伸手,用力的抓着胸前的衣襟。 而就在这时,帐门被人掀开。 一阵风卷裹着细碎的雪沫被吹了进来,随即,帐门又落下,将一切寒冷冰冻都隔绝在外,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 可在这安静中,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 慢慢的靠近她的床榻,一声比一声缓慢,一声比一声沉重。 最后,停在了床边。 这一刻,商如意的心跳也快要停止了。 哪怕没有回头,哪怕闭上双眼,她也能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毕竟,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还没开口的时候就令她的心跳紊乱成这样,他的脚步越慢,她的心跳越快,在这一刻,几乎已经快要迸出她薄薄的胸膛。 商如意用力的抓紧了自己的心口,甚至恨不得按住自己的心。 别跳了! 站在背后的这个人,他会知道自己为他心跳成这样吗?就算知道,对他而言,不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交易,更要让她活得清醒一些,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吗? 又是心跳,又是不让跳,那种矛盾的心情,几乎在这一瞬间,将她的心都撕裂成两半。 可她的背影,却还是平静的。 侧卧的身影越发显得纤细瘦弱,即便厚重的锦被盖在身上,也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微微起伏的曲线,站在她身后的人下意识的伸手,像是想要抚摸她消瘦的肩膀,可手指在离她的身子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又停下了。 虽然没有触碰,但商如意却分明感到,自己的肌肤,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的呼吸,都紧促了一下。 幸好,幸好宇文晔没有真的触碰到她,否则,一定会被他发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自己心中那一点不该有的期盼,更会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幸好,幸好…… 就在她心里不断的庆幸的时候,突然,她感到身后一阵温热的气息袭来,一下子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宇文晔,竟然上了床! 不仅上了床,他更侧卧在了她的身后,一只手轻轻的伸过来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虚拢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刻,商如意的呼吸都窒住了! 怎么会? 这是她在做梦?还是,宇文晔出了什么毛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明明没有外人,也不是在宇文府,不必做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给人看,他为什么还要上她的床?还要这样抱着她? 商如意用力的屏住呼吸,抓着胸前衣襟的那只手,此刻颤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身后那个人,却在靠近她,他坚实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商如意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早已经被他感知到,也出卖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和心悸。 明明是冰雪封天的酷寒天气,帐篷里只一个火盆,也并没有太温暖,刚 刚掀起帐子的一刻,还有冰冷的寒风灌进来,可现在的商如意,却生生的出了一身的汗,甚至有一滴汗从额头滑落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再被一些滚烫的东西混搅着,又从眼角滴落下去。 她整个人,已经要被这一刻悸动的心跳,震得碎裂开了。 身后的这个人,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转过身去询问他,更要警告他——如果只是交易,就不必时时刻刻都做出这幅样子,这个样子骗不了别人,却会骗到最心软的那一个。 但,就在这时,环绕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突然又缩了回去。 商如意一怔——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有些茫然的时候,紧贴着她后背的那具坚实的胸膛,也撤开了,刚刚才躺下,将她整个人虚拢进怀里的背后的这个人,起身,离开了。 …… 商如意有些懵了。 宇文晔,这是干什么? 就只是躺下来歇一下?可他为什么一定要躺到自己的身后,还要伸手来抱住她?难道,在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甚至连她也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也需要演戏吗? 商如意一片惘然,只听着身后的人起身,感觉到一阵凉意随着他离开之后立刻袭来,将她整个后背浸得冰凉,那种冷意连她的心跳都跟着停顿了一下,之后,一只手拉起被子,小心翼翼的为她盖好,甚至还在她的脖子下面轻轻的掖了掖。 随即,脚步声慢慢远离,帐子被掀起,又放下。 宇文晔,离开了。 商如意有些僵硬的睡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的起身,看着自己身上不留丝毫痕迹,却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相搏,汗水将她贴身的衣裳浸透,而她的心跳,直到这个时候,还没平复。 剧烈的心跳不仅震得她胸膛阵阵发痛,甚至也让她的周身发烫,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的躁动,在心跳声中不断的滋生,似乎在怂恿着她什么。 商如意坐了一会儿,平静不下来,便坐到床沿,穿好鞋。 心跳,仍旧剧烈。 她披上衣裳,慢慢站起身。…. 心跳,甚至比刚刚,更剧烈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子,外面的寒风毫不客气的带着刺骨的严寒吹打在她的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但那种生冷的痛,反倒更加刺激她的心跳,燥热的气息让她周身大汗,甚至在这样的寒风里,散发出了一身蒸腾的白气。 她终于走出了这个帐篷,转身,往旁边最大的那个,也就是大将军的帐篷走去。 这里自然有亲兵守卫,可一见是她,哪里有人敢拦,甚至在她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边的亲兵还殷切的为她撩开了帐子,商如意不受任何阻碍的走了进去。 这个帐篷,自然比她的帐篷大很多。 帐篷中央,是一张桌案,几块毯子,显然是与将士们商议战事的议事堂,旁边还有一个木架挂着一张黄土岭附近的舆图,但这一切都不能让商如意多做流连,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向了帐篷的另一边,那里,摆放着一张简单的床榻,床榻上只一张薄被,可这个时候,大半的被子逶迤在地。 床上躺着的人,连被子都没盖好。 他的脸,却是通红的,哪怕躺着不动,也能看到他满头大汗,仿佛内里吞了一块烧得火红的炭,令他整个人五内如焚,冷静不下来。 那种滚烫的气息,商如意竟感同身受。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走过去,跟刚刚,宇文晔进了她的帐篷,走到她的床边一样。 只是,她走近的时候,发现床上的 人,是睁着双眼的。 他看着她进来,看着她走到床边,却一动不动,那深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又好像有什么情绪,在深不见底的地方涌动着,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就这么静静的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商如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好像也被内里那块烧红的炭给烧得沙哑了起来,她轻声说道:「宇文晔,我,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 他仍旧躺着,仍旧看着她。 商如意道:「如果,在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那你,你就当没有听到过,就当我没有来过。我,我只问这一次。」 躺着的人,目光突然闪烁了起来。 商如意定定的看着他,却是静默了许久,积攒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她开口的时候,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仿佛等待审判的钟声—— 「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 「我们这对夫妻,除了交易之外,你对我,是不是也有点感情,真的感情?」 说完这句话,她就盯着他的眼睛。 可是,宇文晔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的动静,甚至连刚刚的那一点闪烁的光,这个时候也被深渊吞没一般,他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情绪的波动。 他,是在用这样的态度,回答? 这一刻,商如意只感到整个身体,甚至连同她的灵魂,如坠冰窟。 她,又自取其辱了…… 她苦笑了一声,却并没有觉得无地自容,不论如何,能得到一个结果,总比她无数次的猜测,陷入,又抽离,弄得自己鲜血淋淋的要好。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 「打扰了。我今后不会再——」 说到这里,她也觉得这些话是多余,只点点头,便转身要离开。 可就在她刚一转身的一瞬间,手腕上突然一沉。 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她!. 冷青衫 第232章 夺走她的所有 大帝书阁rg 「……?!」 商如意一愣,可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突然一用力,她整个人被拉得一个趔趄,一下子跌了下去。 正正,跌倒在他的怀里。 商如意猝不及防,刚一趴在他的胸膛上,立刻挣扎着想要起身,但下一刻,一只如同烧红的炭一般滚烫的手又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用力的往下一压。 随即,她的唇,被人吻住! 「唔——!」 一声仿佛是挣扎的轻吟刚在唇边响起,立刻就被人吞了下去,商如意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身下的这个男人,他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一只手用力的扣着她的后脑,如同两个铁钳一般将她整个人牢牢的禁锢在她的怀里,而他用力的,更像是泄愤一般,撕咬着她的嘴唇。 一不注意,牙关被打开,他侵入了她的口中。 商如意从来不知道,这个冷峻的男人原来有这么炽热的地方,不仅是他的手,不仅是他的胸膛,还有他用力翻搅着自己一切的唇|舌,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走一般,她的心口慢慢变得滚烫,趴在他的身上的身体开始僵硬,又变得柔软,最后随着他两只手的揉搓而软软的服帖在他的身上,任由他的摆弄。 甚至,不自觉的,青涩的回应。 宇文晔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了起来,低喘中带着一点如同野兽咆哮的气息,下一刻,他就抱着她翻了个身。 后背突然触碰到僵硬又温热的床板的时候,商如意才恍惚感觉到自己好像躺到了床上,可身上,却仍旧是那具滚烫的躯体,宇文晔压在她的身上,一丝一毫都不肯松开,双手更是用力的搓弄着她本就单薄的衣裳,渐渐的,衣松带缓,衣衫寸寸剥离,身上的肌肤也一寸一寸的露出。 她感到身下一凉,身体似乎已经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里,但立刻又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抚过,带来阵阵战栗的滚烫触感。 商如意哆嗦得厉害。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要一个答案,却演变成了现在的结果,眼前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竟也跟着发红,那种惯常的冷峻的眼神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股狂热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仿佛要将绞缠在一起的这两具躯体都焚烧起来。 她的确感到了他身上的滚烫,更感到了他的急切。 舌|尖被吮|吸得发麻,身上处处被点燃了火焰,可他好像还不甘心,用力的将她已经半|裸的身体紧扣在自己的怀中,感觉到她颤抖的肌肤被自己一寸一寸的侵占,仿佛下一刻,就可以侵占全部的她。 这样,还是不够…… 宇文晔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内心的狂躁,怎么样都不够,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情绪,而且是对着一个人,一个他明明认为是多余的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懂,可越是不懂,他越是狂躁,恨不得毁灭她,又恨不得毁灭这一刻全然不知所措的自己,衣衫被撕裂,她的呼吸被掠夺,他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只凭着直觉操纵她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连她下意识推拒的双手都被他用力的拿捏扣压在身体的两侧,宇文晔奋力的压下,几乎就要在这一刻侵占她的所有。…. 可这时,一抹突如其来的红,一下子刺痛了他的双眼! 是血! 宇文晔呼吸一窒,这一刻,心跳重新响了起来,而他的耳朵,也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之外,别的声音。 是商如意低声呜咽,哀求的声音。 她的肩膀上,伤口裂开,鲜血浸透了包扎的绷带,也洇红了她的衣衫。 还有一滴一滴的血滴落在她的身上,更让她惊恐万分,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宇文晔 才发现在情急之下,他肩膀上的伤也崩裂开了。 可他,竟没有感觉到痛。 身体里那股激勇的冲动,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就在他有些茫然,甚至失去了反应的时候,商如意终于从他铁钳般的双手中挣脱了出来,两只手立刻捂住了他的肩膀,但鲜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涌,不一会儿就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滴落在她的脸上,给那张桃花一般艳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艳色。 她急得快哭出来:「你的伤,怎么办?快来人——」 后面的话,被他突然压下的唇又压了回去。 商如意的脸一红,又是慌乱又是无措,还有些突然觉醒的羞赧一般,低声道:「你,干什么!都这样了……」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准叫人。」 「可——」 「要叫人,也得先穿好衣服。」 「……」 商如意一怔,再低头一看,脸顿时红了个透。 她的衣衫,再刚刚那一段意乱情迷的时间里,已经被宇文晔剥落大半,甚至有些地方被撕裂丢在地上,不论身上还是衣衫,都是一片被他毁灭过后的狼藉。 若真的被人看见—— 她羞得无地自容,甚至比刚刚开口向他要一个答案的时候更难堪,可宇文晔低头看着她,嘴角却流露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到宠溺的笑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也给我穿好。」 「……!」 商如意真恨不得,刚刚那一刻,死在他身下算了。 可再一想,更要命! 羞到了这个地步,她的脸皮反倒厚了起来,咬着下唇慢慢的起身——幸好宇文晔没有撕烂他自己的衣裳,她忍着肩膀上的痛,为他拉好衣衫,又系好衣带,可再要给自己穿衣的时候,衣裳没有不说,连力气也不剩几分。 她红着眼睛看着这个罪魁祸首。 只见宇文晔的目光也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流连一阵,尤其是他刚刚情动之下失了分寸,更留下了不少的指痕吻痕,这个时候看着格外的刺目,他咬了咬牙,伸手拉过床边的薄被,一整个给她盖上,只露出了肩膀上的一块。 然后咬牙道:「不准动,听见没有。」 商如意点点头。 她哪有那个脸再乱动的? 宇文晔这才起身,对着外面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军医提着药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闻到帐篷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军医吓得两腿都弹起了琵琶,正要为大将军治伤,却被宇文晔领到床边,指着上床乖乖躺着的人道:「先给她包扎。」 「……」 商如意闭着眼睛装死。 可即便闭着双眼,她也能清楚的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尴尬的气息,还有军医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更清楚的听到,那双苍老的手正要过来掀被子的时候,宇文晔低喝了一声:「伤口不是就在肩膀上吗?你掀什么被子!」 那军医小心的道:「大将军,小的得检查看看,夫人的伤,有没有开裂——」 空气里一阵紧绷。 最后,还是商如意睁开了双眼,将被子往下又拉了一些,然后轻声道:「大夫,你帮我看看,伤口不太疼,就是流血。你帮我上个药,再包扎一下。」 说着,还瞪了宇文晔一眼。 那军医不敢多话,急忙拆了绷带,果然看见伤口裂开了一些,幸而边沿的伤处已经结痂,所以裂得不多,也不必缝合,上了药之后又重新包扎好,然后哆哆嗦嗦的道:「夫人的伤,万不可再劳动,还有就是——」 说着,又用眼角瞥了身后 的辅国大将军一眼,然后轻声道:「忌房事。」 商如意脸上烧得绯红,梗着脖子应了一声。 而那军医又哆哆嗦嗦的扶着宇文晔到床边坐下,为他拆开绷带检查伤处。他的伤结痂得更早,却从里面裂开,也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激动,军医只能为他缝合了伤口,上药包扎,等收拾药箱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是停下来,回头叮嘱道:「大将军,近一月,忌房事。」 宇文晔身上已经冷了下来,可一双眼睛几乎喷火,要把那军医给烧个尸骨无存。 等到人逃也似的出去,他才沉沉的出了口气。 然后,再看向床上的人。 衣裳不及穿好,虽然盖着一床锦被,可商如意还是极力的往里缩着,即便如此,细长的脖子和白皙的肩膀与锁骨,还是在这样的冬夜里,散发着莹白的光,令人移不开眼。 宇文晔慢慢走过去,坐到床边。 看着她偏过脸去,只露出半边绯红的脸颊和烫得发红的耳尖,他的小腹又一阵紧绷发烫,忍不住俯下身,将唇印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 她的肌肤细腻如玉,像是吸着他不让离开。 宇文晔不由自主的沉迷着,再慢慢往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抵在了他的胸膛上,轻轻的将他推开,宇文晔眉头一蹙,低头看着身下这个小女子发红的脸,可她的眼睛,却在一刻,亮得出奇。 她轻声道:「刚刚……说了,忌房事。」 宇文晔道:「这又不是房事……」 说着,又要低头吻她。 可这一次,商如意的手更用力了一些,生生将他推开。明明已经闻到了她细腻的肌肤散发出的淡淡馨香,却被迫离开,宇文晔的心里一阵燥热,忍不住皱起眉头:「干什么?」 商如意盯着他:「我要的答案呢?」. 冷青衫 第233章 他真的想要她吗? 大帝书阁rg 宇文晔的心微微一沉。 商如意这个时候反倒更冷静,也更清醒了一些,她从被子里半撑起身,虽然是在他身下,却有一种居高临下,俯身向他的错觉。 她紧盯着宇文晔的双眼,一字一字的道:「我要你回答我,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是真的?」 「……」 「如果是,那我,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 「但如果,不是真的,如果我们之间,终究只是一场交易——那我,我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妄想,也不会再对你有半点绮念。」 「……」 「而我的身体,也不在交易里的,不能给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往后挪了一分。 虽然只是一分,但在两个人之间,却好像突然隔开了一道天堑一般,恍惚间,宇文晔甚至有一种,自己伸直了手也触碰不到她的错觉。 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 他咬牙道:「不给我,你要给谁?」 「……?!」 商如意诧异的看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 下一刻,她也生起气来。 自己只是问他要一个答案,或者说,要一个名正言顺,可他却胡搅蛮缠,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 于是皱起眉头道:「若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那你管不着。」 「……!」 宇文晔的双眼一下子爆出了火焰。 他原本就气恼,气恼这个小女子的每一句话,就好像在要挟他,而且是用她的身体要挟他,更生气的事,自己好像真的被她要挟了!而此刻,她甚至还说出了,他管不着她的话! 宇文晔一伸手直接将商如意连人带被子捞了起来,用力的扣在自己的怀中,咬着牙道:「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你——」 商如意也气得要挣脱他,可自己肩膀上的麻药还没过,正没力气,又顾忌着他肩膀上的伤,这个时候若再用力,只怕伤口又要崩裂,她急得恨不得咬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说一句你要我,就那么难吗?」 「……!」 宇文晔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无法动弹的这个小女子,她两眼发红,似又有泪要盈眶而出,却又固执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不得到一个答案,就誓不罢休。 宇文晔的呼吸越来越乱。 甚至比刚刚,他急切的想要得到她,急得连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横流都觉察不到的时候,更乱。 他想要她? 他真的想要她吗? 若不想要,那他刚刚对她做的那些,是什么? 若是想要,可他的心里—— 宇文晔的眼神也越来越乱,甚至无法与怀中这双含泪的眼瞳对视,但商如意却固执的盯着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身为女子,而且是被他拒绝过一次,早已经无地自容的女子,她仍旧能勇敢的开口,因为她心里太明白,那一点难堪比起自己想要一个人的心情来说,不算什么。她商如意也许不是什么勇武之人,但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冒险和受伤,从来不是一种阻碍。…. 她都能开口,他又为什么不能? 想到这里,她哽咽着,却也是坚定的道:「感情的事就是这样,你给我一分余地,我才会进一分,若你对我毫无情意,我也不会——不会再厚着脸皮,问你要一个答案。」 「……」 「宇文晔,你真的说不出来吗?」 被她一声 一声的叩问,宇文晔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震痛,痛得他双手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而在这样的沉默中,商如意的眼神,渐渐的冷了下去。 他真的,说不出来。 不,也许不是说不出来,也许只是,他的答案,不必再说出来。 想到这里,商如意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但这个时候,她倒没有什么羞愧的感觉,人坦荡到了这一步,羞愧的情绪是多余的了。她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慢慢的,慢慢的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我,明白了。」 奋力的挪到了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再积攒一点力气,她低着头,轻声笑道:「就当我没问过,也,没来过吧。」 说完,便慢慢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可她刚一起身,手腕上又是一沉,不用低头也知道,是宇文晔抓住了她的手腕。 商如意没看他,甚至没再给他一点机会,只用另一只手将他的手生生扯开,然后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外走去。 可是,她实在太虚弱了,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每一步都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踩得她的脊背微微弯曲,呼吸也随之沉重,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急切的想要走出这个帐篷,回到一个可以独自存在的空间,让她痛痛快快的痛苦一番。 但就在她走到门口,伸手刚碰到帐门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用力的抱住了。 「……!」 商如意颤了一下,呆呆的望着前方厚重的帐门,过了许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双滚烫的,如同铁钳般有力的手臂用力的环住了她的身子,将她紧紧的扣进了一具胸膛里,而那具胸膛此刻也在剧烈的起伏着,好像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几乎撞击在她的后背,连带着她的呼吸和心跳也乱了。 商如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从嗓子里勉强挤出了一点沙哑的声音:「你——」 「你不准走!」 宇文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几乎是咬着牙,几乎带着一种恶狠狠的意味,一字一字的说道:「不准你给别人!」 又是这种话…… 商如意这个时候只觉得自己该流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也没有力气再与他纠缠,只能苦笑一声,要去掰开他的手。 可宇文晔的双手,却将她锢得更紧,甚至有一种宁肯把她折断了,也不松手的架势。…. 然后,他在她的耳边,沉声道:「我,从小到大,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亲,我只想立业,成就大事,成亲和男女之情,从不在我的计划里。」 商如意的心一跳。 又是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宇文晔从来对儿女私情无感,只想要成就他自己的大业。 她的心里忽的一阵乱,可来不及细想,又听见宇文晔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是真的,不太懂。」 「……」 「我不懂情爱是什么,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为了情爱舍生忘死,更不知道,为了一个人,神魂颠倒,甚至忘乎所以的心情。」 「……」 商如意只能苦笑。 宇文晔,身为国公府二公子,被两京名门闺秀竞相追逐,更被朝中重臣们谓之「天下无双」的人,怎么可能对情爱一无所知? 看着母亲为了夫君连性命都可以不要,难道,他也不懂吗? 那,他对新月公主呢? 可这时,宇文晔又道:「可我,我不能容许你给别人。」 「……」 「如果你敢——我会杀,杀了那个人!」 「……!」 商如意的呼吸一窒。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大概,到了这一步,说出这些话,对宇文晔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她挣扎了许久,终于慢慢从他怀中转了个身,面对向他。 宇文晔的脸色比刚刚更苍白了一些,可眼神,却凝重得如同一块磐石,不可转移。 对上他的眼睛,商如意认真的问道:「所以,这一次,我不是自作多情,对吗?」 宇文晔轻轻的点头。 商如意又道:「我也没有冒犯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吗?」 宇文晔又点了一下头。 而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温柔,尤其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子坚定又执着的目光,竟将他心里那一点坚如磐石的情绪化做了绕指柔,这个时候,连抱着她的那双手,都柔和了起来。 只是不肯放开。 商如意又道:「所以你对我,也是——唔!」 话没说完,她的唇又一次被堵住了。 宇文晔一低头,便准确的擭住了她的唇,而且,跟刚刚急切的亲吻和啃咬不同,这一次的他,极致的温柔,只在她唇瓣上轻轻的熨帖着,揉磨着,似乎要将她花瓣般的唇上每一丝纹路都感知清楚,更要感知她身上的每一点悸动,每一次心跳。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商如意有些僵硬,但很快的,她也柔顺了下来。 一双手,甚至轻轻的攀上了他的肩膀。 只是在他更要深入的时候,商如意好不容易捞回了一丝理智,将唇挪开半分,吐息滚烫的道:「不行,大夫说了,忌房事……」 宇文晔仍旧轻轻的咬着她的嘴角,含糊的道:「这不是房事。」 「……」 「一个月之后的,才是。」 「……!」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的话,一下子让她想到了某种可能,甚至连那画面都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她的脑海,如同他们刚刚——她顿时羞得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她急忙偏过头,彻底的避开了他索取无度的唇,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那就,一个月之后,再说!」 「……」 宇文晔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虽是抗拒,科感觉到怀中绵软的身子紧贴着自己,乖顺的样子,他更紧的将她揉向自己的怀里,在她耳畔轻声道:「你答应的……」. 冷青衫 第234章 宇文晔跑了?! 大帝书阁rg 一天后,大军开拔。 说是大军,但其实尚书台的旨意一到,跟在宇文晔身边的几百军士就全都返回了兴洛仓,而能跟着他回城的,不过是他从宇文府中带出来的几十个亲兵而已。 作为辅国大将军,这样的声势,委实有些惨淡。 可是,当他的队伍进入东都城内,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城中几乎所有的百姓全都走了出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跟过年一样热闹,他们站在街道的两边,对着骑马进城的大将军不住的欢呼雀跃,甚至还有人拿着花朵往他身上撒。 即便心里早有准备,可见到这样的场景,宇文晔还是有些怔忪。 而商如意,更是目瞪口呆。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换上男装和穆先他们一起跟在宇文晔的身后,这个时候,看着周围百姓兴奋的欢呼与喝彩,还有人齐声高喊——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这种排山倒海的热情,顿时令她血液翻涌,胸膛发热,这些日子的辛苦和伤痛,在这一瞬间突然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甚至在这一刻,她也有些明白,为什么宇文晔从小就有成就大业,不谈儿女私情的志向。 此刻的荣耀,足够填满一个人的心了。 再看向前方稳坐马背上那高大的,沉稳的身影,商如意也跟着快乐起来,脸上忍不住浮起了笑容。 可就在这时,前方长街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如同天边出现的一片阴云,渐渐的朝着他们移动过来,将阳光遮蔽,也将周围快乐的情绪慢慢的驱散开。 商如意的呼吸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是王绍及,和禁卫军! 只见他们气势汹汹,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饿狼一般慢慢的走了过来,尤其王绍及,一脸阴沉的表情,那双紧盯着宇文晔不放的眼睛甚至透着红光,直到走到了宇文晔的面前才停下马,突然又换上了另一幅面孔,客气的笑道:「大将军,辛苦了。」 宇文晔不动声色的道:「王将军怎么来了?」 「奉旨,前来迎接大将军。」 「劳烦王将军了。」 「不劳烦,不劳烦,」 王绍及笑道:「这些都是陛下的交代,也是本将军的分内之事。此番回城,就请大将军直接往大理寺受审,相信大将军也能体谅。其余的人——」 说着,他往宇文晔的身后看了一眼。 自然,也看到了女扮男装的商如意,他笑道:「少夫人,你可真是巾帼英雄啊,这一次你跟随大将军出征的事,整个朝堂都知道了,只不过,这种事还是少些吧,军中,可不是你们这些女人该呆的地方。」 商如意眉头一蹙,想要说什么,但看了宇文晔一眼,又忍了下来。 见她没有反应,王绍及便也不再多说,只冷笑一声,然后道:「其余的人,就让他们回自己该去的地方,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能出城。」…. 宇文晔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匆匆扫过众人,只在商如意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也没做任何的暗示,便转过头去,平静的道:「好。」 王绍及微微一愣,他原以为,宇文晔会回头对身后的人交代什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阻拦他们「私相授受」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而身后的几十个亲兵,连同那位少夫人也都平静的策马准备前行。显然,在进城之前,他们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个结果,也早已经交代清楚了。 王绍及冷笑一声,道:「请吧。」 说完,他便一挥手,身后的禁卫军立刻策马上前,将宇文晔前后围住。 这个架势,是预 防他逃跑。 宇文晔却是淡淡的笑了笑,道:「我已经回城了,就会接受朝廷对我的一切安排,你不必如此,看起来,倒小家子气了。」 听到这话,王绍及的脸色又变了变。 但他眼珠一转,又冷笑了起来,道:「大将军果然豁达。既然这样,那我就如了大将军的愿——」说完一挥手,堵在前面的两个人立刻策马退到一边,反倒他本人策马走到了宇文晔的身边与他并行,道:「这段路,就由我陪着大将军一道走吧。」 宇文晔道:「有劳了。」 说完,他们两队人马便一道前行。 从这条路前往大理寺,只要过三条街便到,只是中间要经过整个东都最热闹的坊市,他们前进的速度被迫减缓,但宇文晔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反倒好整以暇的坐在马背上,一手持缰,一只手甚至垂在身侧,看着周围,好像在欣赏这阔别已久的风景一般。 王绍及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喧闹的声音比之前在城门口迎接大将军的百姓的呼喊声也不逞多让。 而一看到前方的景致,商如意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 前面,是听鹤楼。 她突然想起,在离开东都前往兴洛仓之前的那一天,她也去了那里,景况,和此刻不太一样。 上一次,因为那个特殊的人物来到,楼上楼下都被清理干净,半个外人都没有,此刻却是门庭若市,客似云来,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酒客们大声喝酒谈笑的声音,让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洛口渡和黄土岭的寂静的他们仿佛又回到了烟火人间。 商如意一时心神有些恍惚。 而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商如意抬头一看,却见一个人猛地从他们的队伍中冲了出去! 是宇文晔! 他在众人未及察觉的时候,策马朝前跑去! 这一下,王绍及和他手下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逃跑,下一刻,王绍及立刻大吼道:「快!快抓住他!」 商如意也愣住了。 眼看着宇文晔策马飞奔,她惊愕的睁大了双眼,完全回不过神。 怎么回事? 宇文晔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逃跑? 都已经进城了,他再是要逃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冷青衫 第235章 鹿肉吃么? 大帝书阁rg 就在众人一片慌乱,狂吼着冲杀上去,也吓得周围的行人纷纷尖叫着躲避开来的时候,宇文晔突然勒住缰绳,停在了前面。 那些紧追上去的禁卫军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了他。 众人惊魂未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绍及策马飞奔上去,看着他平静的立在那里,又看了看周围,红着眼睛道:「你,你干什么?」 宇文晔平静的道:「没什么。」 「没什么,你跑什么?」 「骑马,不跑的吗?」 「……」 他一副慢条斯理,轻描淡写的样子,更显得刚刚王绍及被吓得手足无措,好像是被他戏弄了一般,王绍及气得嘴都歪了。 而跟着他们身后上来的商如意,这个时候也有些惊惶。 看着宇文晔平静的面容,他显然不是要逃跑,似乎也并非要戏弄这些人,可他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刚刚这么虚晃一枪,必然有他的原因。 但是,有什么原因呢? 商如意下意识的往周围看了一眼,那些纷纷闪避开的人,有些认出了他们,有些没认出的,只喃喃的低声咒骂着,毕竟谁上街来都是闲逛散心的,万一被马撞上,那可是要命的事。 并没有什么异常。 商如意疑惑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宇文晔正正停在听鹤楼的门口。 那里面的人倒是不少,有些人也被外面的响动吸引,纷纷探头出来看,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异状。 商如意越发疑惑的看向宇文晔。 他闹着一出,到底是干什么? 虽然有些惊魂未定,但至少宇文晔人还在,没真的跑了,王绍及惊恐之余,使了个眼色让手下的人将他团团围住,再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是彻底的跑不掉了。 一直走到岔路口,他们才停下来。 这里,便是他要去大理寺,而商如意他们要回宇文府,分路的地方了。 宇文晔停下马,回头看向队伍中的商如意,商如意也立刻翻身下马走了过来,可刚一靠近,王绍及身边的人立刻上前拦住她:「干什么?」 商如意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宇文晔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一旁目光冷冷的王绍及,淡淡笑道:「王将军,你就谨慎成这样吗?」 「……」 「我夫人就算能变成翅膀,也没办法带着我飞出去的。「 「……」 「不过,如果你真的担心我跑了,那,我们夫妻少说几句话也罢,至少,能让王将军安心一些。」 这话一出,王绍及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 刚刚宇文晔虚晃一枪,本就显得他大惊小怪,如今又这么谨小慎微,好像真的怕了他。他想了半天,冷笑一声道:「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本将军倒也想看看,你们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说完一挥手,那几个拦路的禁卫军才让开。 商如意急忙走到宇文晔面前,仰头看着他:「二哥!」 …. 宇文晔却没有下马,只是俯下身对着她。 商如意有些担忧的道:「你——」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宇文晔打断,他平静的说道:「我去大理寺,大概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带着穆先他们回家。之前也跟你交代清楚了,不要出去乱走,更不要出城。」 商如意道:「我知道。」 「家里的人,你尽量安抚好他们,这几天,也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好的。」 「父亲的书信,我都已经寄出去了,若他再有信 来,你斟酌着回,别让他太担心。」 「这些你都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虽然交代这些事,可宇文晔的口吻却很平静,神色如常,好像不过是自己出趟门,过几天就能回来一般,谁能想得到,他下一刻要去的地方,就是大理寺,而要受审的,是他三战皆败,率部逃亡,更斩杀朝廷亲封的监军的案件! 那是稍有不慎,就能让他人头落地的大罪! 商如意虽然不想让他太担心,可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大概,几天能回来?」 宇文晔道:「事情交代清楚了,要不了几天的。」 「那我——」 「你就在家里,好好的养身体,」 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似乎也只能做一个等待他回家的无用的人,商如意的心情愈发低落,眼睑垂下,睫毛将明亮的眸子都遮掩住了。 而宇文晔看着她暗淡的眸子,突然说道:「你,其实是不吃羊肉的,是吗?」 「……?」 商如意一怔,抬头诧异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她的确从小就不吃羊肉,可当初在太原府,宇文晔新婚第二天带着她去酒楼的时候,偏点了一桌的羊肉,她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指着一盘烩菜吃了几口,那个时候,因为两个人的关系不过是一场交易,她认为不必自作多情,便也没有将自己的好恶告诉他。 却没想到,他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 宇文晔却像是有些不悦,瞪了她一眼,道:「这种事,是可以说的。」 商如意咬了咬下唇。 宇文晔轻哼了一声,才又问道:「鹿肉吃么?」 商如意不知道他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只道:「吃。」 宇文晔这才点点头。 商如意愈发不解,明明两个人之前还在说着家里的安排和大理寺的案子,怎么突然又提起吃羊肉吃鹿肉的事了?正疑惑的时候,就听见宇文晔说道:「我刚刚看了一眼,听鹤楼上新的水牌了。等过几天我回来了,就带你来吃小天酥和药膳酉羹。」 「……!」 商如意傻傻的看着他,半晌,才哑声道:「你,你刚刚跑——然后又停下,就是为了,看水牌?」 宇文晔淡淡笑道:「回去等我,别太担心。」 说完,直起身,对着王绍及道:「走吧。」 王绍及与众人立刻上前,将他带走。 商如意站在原地,虽然看着他被一众人带走,心中揪着有些疼,可他刚刚那温柔平和的话语,似乎还在耳畔回响,又莫名的抚慰了她的内心。 甚至,也因为期盼,更有了几分力量。 一直看着宇文晔的背影消失在前方,她深吸一口气,回头道:「回家!」 穆先等人立刻领命,上马跟着她走了。 冷青衫 第236章 一个无形的怀抱 大帝书阁rg 回到宇文府,第一个面对的,自然是图舍儿涕泪横流的哭诉,她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任何一点谣言都让她死去活来的,一见到商如意,直接抓着她的手哭诉道:「小姐今后去哪儿都一定得带上我,不然奴婢就死给你看!」 商如意也知道这些日子让她担心了,只能连连赔不是,赌咒发誓都用上了,才总算哄好了她。 接下来,就是家里的事了。 众人对于这一次宇文晔出征,又被带去大理寺问审的事显然十分担忧,虽然不敢多嘴去问,可从大家惴惴不安的表情和忐忑的眼神也看得出来,此刻,宇文家已经是人心惶惶了。 甚至,又几个胆小的直接来辞了工。 商如意也没有为难他们,照例发放了月钱,还补了些赏赐,留在家里的人她都悉心安抚,又吩咐锦云约束家中下人,更叮嘱这一次跟随宇文晔出征的所有亲兵闭门不出,而府上除了日常出府采买之外,也尽量不要出门,甚至连一些上门慰问的客人都被她婉拒在外。 这样一来,也让这一次辅国大将军出征落败又大胜回朝的真相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一转眼,五天过去了。 家中一切在她的管制下还算平静,可商如意的内心,却远不如府中的境况那么平静,白天面对众人的时候,她得拿出少夫人的款儿来,镇定冷静让大家安心,可到了晚上,忧虑的心情就像是一条不肯放过她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身,往往是彻夜难眠。 这一晚,又是如此。 已经过了寅时,她仍旧毫无睡意,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她的心上,令她始终无法平静。 原来,屋子里太安静了,反倒是一种折磨。 她忍不住抬头去看,看靠在窗下的那个卧榻,往常这个时候,若她睡不着,一睁眼就会看到睡在那里的宇文晔,他总是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面容平静,甚至连睡姿都很工整,如同他这个人,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瑕疵。 可现在—— 卧榻上空空的,商如意甚至觉得,自己的心也空落落的,她忍不住起身走过去,赤着脚踩在地上竟也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直到她躺上那卧榻,冰冷又坚硬的床板才让她意识到,这里有多冷。 原来,一直以来,宇文晔都是这样睡着的。 她的心里突然有些酸涩,却又说不出那股酸涩是从何而来,只轻轻的蜷缩起身子,将他并不厚实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属于他的那股淡淡的气息随即涌了上来,仿佛一个无形的怀抱,将她拥住。 商如意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可是,此刻的宇文晔,又在做什么呢? 就在商如意终于在那熟悉的气息中慢慢睡去的时候,另一边的大理寺,一个空寂的房间内,气氛却僵硬冷肃,几乎要把人都冻上了。…. 这里,便是大理寺安置在押人员的地方。 既不是牢房,也不是囚室,而是一个十分简单的空旷房间,只有靠墙的一张床,上面单薄的被褥显得并不暖和,屋子中央也只有一张矮几两块毯子,是给审问记录的人用的。 此刻,这里对坐三人。 坐在正上方的,便是宇文晔。 他的身上,还穿着从兴洛仓回来的时候穿着的一身裘衣,几天未能换下,这个时候也沾上了不少泥污,显得有些肮脏,可他端坐于前,身板笔直,仍旧显得十分英挺,甚至透着几分贵气。 与他对坐的,便是大理寺大理寺少卿——翟应。 此人也不过三十来岁,留着薄须,形容消瘦,可一双细长的眼睛却透着精明,尤其在这样晦暗的环境里,正对着桌上一盏烛光,更让他那双眼睛里不时闪过的一 点狡黠的光无所遁形。 坐在他手边的,便是他带来的文书。 此刻,那文书执笔,刷刷的将之前听闻的话语记录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又抬头看向翟应。 只见翟应一边捋着胡须,一边笑道:「这么说起来,反倒是那寇大人犯上作乱,要半路围堵大将军,杀人抢功了?」 宇文晔道:「杀人是杀人,但他是否为了抢功——这,怕是要各位大人去查了。」 翟应冷笑道:「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查?」 宇文晔冷冷看了他一眼。 翟应道:「说起来,大将军也是太着急了,何必一刀就致人死地?若能将他留下来,好歹也能两相对质,说个清楚。如今,只听大将军一面之词,下官实在难以判断。」 宇文晔冷笑道:「翟大人,我若不一刀杀了他,那此刻在这里被审问的,就是寇匀良了。」 「……」 「不知道那个时候,翟大人是否会对寇匀良说,应该留本将军一命?」 翟应脸色一变。 一旁的文书拿着笔,犹豫着是否要将这话记录下来,倒是翟应瞪了他一眼,那文书吓得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动作。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打更的声音。 已经快到卯时了。 从到了大理寺开始,这几天几乎是昼夜不眠,宇文晔被他们轮番审问,问的虽然是相同的问题,却是从不同的角度,甚至从不同人里问出些细节又来审他,反反复复重重叠叠,他虽然应答如流,可精神也已经到了极限。 此刻,满是血丝的眼睛肿胀得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人,只有一点模糊的烛火,在微微摇曳着。 似乎,也要随时熄灭。 就在宇文晔的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耳边突然又响起了翟应的声音:「不过有一点,在下倒是好奇,不知大将军可否告知。」 宇文晔立刻又抬起头来:「哦?请问。」 那翟应冷笑道:「大将军说,寇匀良率领他的部下,还有禁卫军在山脚下围堵大将军,而且是先发制人,以弓箭射杀大将军的人马,甚至还伤到了将军夫人,后来,他们是被一伙人冲散了阵势,才给了大将军机会击溃他们——那么,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这个时候,冲击朝廷的人马?」 宇文晔混沌的眼中,目光一闪,随即黯了下去。. 冷青衫 第237章 等人?等谁? 大帝书阁rg 一阵凉意袭来,商如意慢慢睁开了双眼。 她还陷在昏沉的梦境中不甚清醒,静静的躺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往窗户看了一眼,仍旧是沉沉的夜色,可外面已经传来下人们走动的声音。她起身披上衣裳,走过去推开窗户,立刻,一阵风卷着冰冷的雨雪吹打她脸上。 下雨了。 洛阳的冬天很少下雨,可一旦下雨,雨水中夹杂着雪花,会比单纯下雪的时候更冷,而且,那种潮湿阴冷跟看不见的针一样直扎骨头,难怪,刚刚在梦里都觉得刺骨的冷。 商如意默默的哆嗦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立刻,路过的图舍儿就看到了她,急忙走进来道:「小姐怎么衣裳都不穿好就开窗?外头下着雪呢,外衣着凉了怎么办?」 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上来给商如意穿上。 商如意也不动换,任由她摆弄自己,只是在衣裳穿好之后才问道:「什么时候了?」 「快到辰时了。」 「辰时,」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喃喃道:「不知道他睡下了没有。」 图舍儿一愣,但立刻就猜到:「小姐是在说姑爷?」 「……」 「辰时,不是应该大家刚醒的时候吗?」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声,而图舍儿再想了想,似乎也回过神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软语安慰了几声,然后便吩咐厨房赶紧送早饭过来。 不一会儿,厨房的人就来摆饭了,商如意走过去一看,有一大碗用鸡骨汤熬煮的汤饭,一碟奶糕,还有各色小菜,竟摆了一桌。 商如意立刻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我不是说了,这些天只想喝点白粥吗?」 图舍儿道:「是奴婢交代的。」 「你怎么回事?」 「小姐,你的伤口还没养好,况且劳累了这么多天,回来又休息不好,若不吃些好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 「奴婢昨天看了,小姐的伤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还没长好呢。」 商如意有些不快她的自作主张,可东西都送来了,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的坐下吃了起来。 图舍儿又在一旁道:「厨房的人今天去采买,看到集市上有新鲜的鹿肉,特地买了一些回来烧着吃。小姐,你中午多吃一些哦。」 「鹿肉?」 提起这个,商如意的心忽的一动。 她想了想,轻声道:「我就不吃了,不用给我送来。」 图舍儿诧异的道:「为什么?小姐,你平时不吃羊肉,以前每到冬天家里都是吃鹿肉进补的,为什么这次不吃啊?」 商如意瞪了她一眼:「多话!」 说完,便不理她,只顾着吃东西了。 不过,鲜美的汤水和细软的米饭的确是比无味的白粥更可口,不知不觉的吃了一碗,似还意犹未尽,又拿了一块奶糕吃了,肚子吃饱了,身上也暖和起来,连脸上都多了一些血色。…. 图舍儿收拾碗碟的时候还理直气壮的道:「奴婢没说错吧,吃些好的,才能保养身体呀。」 商如意嗔了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她的心里却忍不住想,宇文晔让自己和家里的人这些天都不要动,固然是避免引起麻烦,也是不想让她牵涉到那些案子里去,更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让她好好的在家里养伤。 可是,他不让自己动,自己就真的可以不动吗? 但自己又能如何动呢? 她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外面淅淅沥沥,如同无数银 丝的雨雪,便起身去翻箱倒柜,却是拿出了两件厚实的大衣,还有几套贴身的衣裳,放到床上叠整齐了,然后打成了一个包袱。 卧雪和长菀因为今天比平日又冷了一些,特地去给她弄了一个火盆过来,刚放下,就听见商如意道:「长菀,你去一趟大理寺,把这个包袱里的衣裳交给公子。」 长菀一听,顿时愣住了。 半晌,才回过神来:「少夫人,你让,让奴婢去?」 商如意点了点头,又递给她一包银子,道:「那边的人未必肯让你进去见他。若能见到他固然是好的,若不能,你就多花些银子,让他们把衣裳带进去也好。这个天气,公子一个人在大理寺里,不能没有两件换洗的。」 长菀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商如意并非玩笑,这才小心的接过包袱。 商如意道:「让下面的人准备马车,快去快回。」 「是。」 长菀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神色复杂的转身走了,可刚走到门口,商如意又叫住了她,想了想,道:「你过去,也别跟人多说什么。」 长菀立刻道:「奴婢明白。」 说完便转身下去了。 她刚一走,刚刚就一脸疑惑的神情,几次欲言又止的图舍儿立刻走到商如意跟前:「小姐,你,你怎么能让她去呢?」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难不成,让你去?」 图舍儿道:「让奴婢去,也比让她去好啊!」 商如意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却又认真的说道:「这家里,谁都能去,就是你,一定不能去。」 图舍儿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为什么?」 商如意道:「这一次大将军能平安回来,姜克生他们一批人功不可没,可这件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更不能细究,否则极容易被一些有心人抓住把柄。而你,你就是出城去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万一让大理寺的人从你身上找到端倪,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 「所以这些日子,我才让府上的人都不能出门,尤其是你。」 图舍儿恍然大悟。 但她立刻又说道:「可小姐,这件事你自己去也比她去好嘛。难道,你不想让姑爷知道你关心他吗?」 商如意淡淡笑了笑:「我,不急于这一时。」 「嗯?」 图舍儿一愣,似乎理解不了她这话,而下一刻,商如意脸上的笑容又慢慢的消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外面阴沉的天色,道:「况且,我还要在家里等人呢。」 「等人?等谁?」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急匆匆的跑到门口,一脸慌张的道:「少夫人,外面出事了。」 商如意道:「什么事?」 那小厮道:「两辆马车在咱们府外,险些撞上了!」. 冷青衫 第238章 他不关心宇文晔的案子? 大帝书阁rg 图舍儿愕然道:「哪来的两辆马车?」 她急忙回头看向商如意,却见商如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喃喃道:「怎么,居然同时来了。」 图舍儿轻声道:「小姐?」 商如意想了想,立刻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说道:「快,陪我出去。」 图舍儿急忙点头,陪着她一道走了出去,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外面果然停着两辆华丽的马车,看样子是从两个方向同时驶来,又一同停在大门口,所以几乎撞上。 而此刻,坐在马车上的人也都走了下来,正凑到一起,客客气气的寒暄着,身后还各有一个小太监为他们撑着伞。 「玉公公,久见了。」 「卢公公,怎会如此巧遇呢?」 「这,咱家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前来传召宇文少夫人进宫叙话的。」 「那可就巧了。」 「怎么说?」 「咱家也是来请少夫人的。」 …… 两个人说话甚至有几分亲热,却抵消不了此刻雨雪带来的刺骨严寒。 商如意一走出大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便是之前两次奉江皇后之名来接自己入宫的那位内侍官,而站在他对面,十分富态,笑容可掬的内侍官,正是之前来宇文家传旨,册封宇文晔为辅国大将军的那位玉公公! 他们两,一个是皇后身边的内侍,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也就是说—— 这时,两人也看到了商如意,同时转身对着她:「见过少夫人。」 商如意急忙上前行礼,道:「两位内侍大人驾临寒舍,如意有失远迎,望请恕罪。这——」 她抬头看了一眼两人身后的马车。 不过,那玉公公却是笑着摆摆手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少夫人不必操心。倒是咱家这一次带着旨意过来,请少夫人进宫,还请少夫人不要耽搁,速速随咱家去了才是。」 他这话,已经完全不把对方那位卢公公放在眼里。 而事实上,他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就算他刚刚的话中没有一个「皇」字,可这里的人都很清楚,他就是奉皇命来的,虽然那位卢公公是奉皇后的旨意前来,还真的得往后稍稍。 果然,那位卢公公笑容一僵,却不敢再开口。 商如意勉强笑道:「现在,就要去吗?」 玉公公笑眯眯的道:「少夫人如此聪慧,又怎会不知道天命难违的道理?」 「……」 商如意沉默了一下,也知道自己根本无从抗拒,只能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着那位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的卢公公道:「大人,劳烦大人回去向皇后娘娘告罪,如意分身乏术,今天就不能进宫去见她了。」 那卢公公勉强笑着点点头:「是。」 商如意看了他一眼,又道:「可是——我还是,非常想见皇后娘娘的。」…. 卢公公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而商如意已经行了个礼,转身对着图舍儿他们交代了两句,让他们回府去关上大门,也不准再往外走,自己便跟着玉公公上了马车,很快,卢公公这边的马车便退让开来,让那辆马车扬长而去。 这一路上,商如意的心,比马车摇晃得还厉害。 而那玉公公,虽然笑容可掬,客客气气,话却不多,一路上一言不发,一直将商如意领进宫,走了很长的路,周围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商如意便知道,他要带自己去的应该是那个暖坞,也就是楚旸第一次在宫中见自己的地方。 果然,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那个宫殿门口 仍旧和上次是一样的风景,门户大敞,薄纱轻飞,空气中也仍旧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香,还有宫殿下暖泉流淌发出的悦耳声响,哪怕周围雪雨霏霏,阴寒刺骨,可一走到这里,就想走到了天宫的门口。 玉公公道:「少夫人请进去吧。」 说完,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商如意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再回头,低头一看,宫殿的台阶上,又放了一双精致的丝履,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这一回,也不用任何人教导,她自己便乖乖的脱下鞋,换上了那双丝履。 不大不小,刚好。 可不知为什么,商如意的心情却比刚刚更沉重了一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慢慢的走进了这座香气迷人,暖意如春的宫殿。 刚一绕过那座巨大的屏风,就感到脚下一软。 她踩上了那舆图地毯,仍旧是西域的地界,而沿着脚下的路途慢慢的往前走,抬头一看,就能看到此刻整个中原,整个大业王朝的中心——东都。 楚旸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衣,长发散落,正半坐卧在那里。 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样子,好像他所在的地方,不仅仅是中原的中心,也不仅仅是大业王朝的中心,似乎更是整个天下的中心。 所以,他才会用那么自信满满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疆域,哪怕已经听到了商如意刻意的脚步声,知道大殿中多了一个人,他也并不抬头,只说道:「你来了。」 「……」 商如意想了想,却并不开口。 不仅没有开口,她甚至继续往前走,沿着脚下西域的疆土一步一步的走向中原,过了陇西,再到大兴城,然后过华阴,过上阳,终于慢慢的走到楚旸的面前。 楚旸似也有些诧异,抬头看向她。 但立刻,那双细长的凤目中流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好像商如意这几下足以令朝臣们震怒,让她灭九族的僭越之步,却是踩到了他的心里。 他微笑着道:「好。」 商如意也并不问他,自己这几步「好」在哪里,只轻声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楚旸道:「你还记得,上一次你来这里,朕跟你说了什么?」 商如意甚至都不用回想,心一沉,轻声道:「陛下,要再征辽东。」 楚旸点头道:「不错,如今兴洛仓已经收回来了,粮草的问题解决,朕就可以再征辽东!这一次,朕一定要拿下辽东城!」 「……!」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颤。 她原以为,楚旸在今天召他进宫,必定要跟自己说起大理寺,宇文晔的那件案子,可他却只字不提。 难道,他完全不关心宇文晔的案子?. 冷青衫 第239章 言无常信,行无常贞 大帝书阁rg 商如意不敢轻易开口,只能静静的侍在一旁,而楚旸,竟然真的没有提宇文晔一个字,只专注在地图上。他伸手点着地图上的东都,再展长臂,指向东北方的辽东城,口中念念有词—— 「之前好几次,都输在粮草不济上,因为都是直接把兴洛仓的粮草运过去,路途遥远,中途消耗甚大,以至于抵达前线的粮草十不存三。」 「……」 「这一次,得再做一手准备。」 「……」 「粮草分两路运输,河北河南同时开运……」 商如意沉默着听了一会儿,这个时候慢慢蹲下身,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地名。 楚旸又抬头对着她道:「不过这一次跟上一次,还有不同。」 他竟真的将商如意当成朝中的臣子一般,跟她诉说,甚至商议起来。 而商如意也平静面对,甚至开口问道:「什么不同?」 楚旸的手指从洛阳斜划出一条线来,道:「这一次,河南这边的粮草不再走陆路运往辽西,而是从莱州出海,直接运抵辽东。」 「……」 「这样一来,耗用减少,两路粮草也更能确保前线将士的供给。」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 这,的确是个办法,而且,是个好办法。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楚旸,却见对方也看着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着得意的笑容,好像一个小孩做了一件大人意想不到的事,迫不及待的就要摆到所有人面前,让所有人看。 他说道:「如何?」 商如意喉咙梗了梗,轻声道:「这是个好办法,陛下英明。」 听她这么一说,楚旸更兴奋了一些,他猛地起身,在洛阳到辽东这片土地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口中喃喃道:「只要粮草解决了,我大业王朝甲胄百万,何愁拿不下辽东城?拿不下牟子奉那个两面三刀的卑劣小人?」 「……」 「到那个时候,解决掉辽东,天下大定,就可以——」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又看向了西边。 刚刚,商如意来的地方。 即便半蹲在原处一动不动,可商如意的心却在这一刻剧烈的跳动了好几次。虽然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了自己刚刚那些话可能造成的影响,还是为了眼前这个内心火热,要为天下付出一切,也要天下为他付出一切的人,但,她明白,楚旸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荆棘丛生,会让人鲜血淋漓,甚至—— 她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 再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即便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可她仍然无法将眼前这个谪仙一般俊美的男子和新月公主的父亲,和大业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联系在一起,不论是岁月还是上天,都太偏爱他,甚至,宠坏了他。 但,宠溺的代价,往往是沉重的。 商如意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在辛勤的播种,虽然不知道,这个人种下的到底是荆棘还是鲜花,可她看到,这个人是微笑着种下的。…. 她更看到,这个人的前方,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谁能拉住他呢? 就在她沉默不语的时候,楚旸从兴奋中慢慢抽回心神,也感觉到一阵异样的安静,他低头看着那仍旧蹲在远处,不声不响的商如意,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于是慢慢走回到她身边,蹲下身来,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平静,但又显得极为复杂的神情,道:「你在想什么?」 「……」 商如意抬起头来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似乎在这一瞬间,商如意的内里又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一下,这一扯 ,心口立刻感到了一阵钝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陛下,为何一定要打下辽东城?」 一听这话,楚旸的眉头拧了起来。 商如意知道,这种问题,他一定已经听过无数遍,甚至到了一听到就被冒犯的程度,但她还是轻声说道:「如意知道,牟子奉两面三刀,更狼子野心,他在辽西修筑长城,跟突厥的阿史那刹黎暗中勾结,对我朝不利。」 楚旸道:「知道,你为何还问?」 商如意道:「陛下之前数次征伐,皆以失败告终,即便这一次获胜,在这一个战事上的投入,已经远超打下一个辽东城的获益,陛下不能不算这笔账,因为,天下都在算这笔账。」 「……」 「而且,这还是获胜的前提。万一,这次又失败了呢?」 「……」 「陛下为何不能以别的方法,来解决辽东的问题,解决牟子奉呢?」 楚旸沉默半晌,冷笑道:「勾利国,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小人也。」 「……」 「若他离得远,朕不是不能放下,可他与我大业王朝毗邻,那就不一样了。」 「……」 「有这么一个东西悬在东北,就像一个毒瘤一样,不仅滋扰边疆,更会不断的偷盗,窃取我中原的物资,文化,更甚者,若等他们坐大,未来,一定会威胁到中原王朝。」 「……」 「所以,朕非灭了他们不可!」 商如意的心忽的一颤。 中原王朝—— 他说的,甚至不是大业王朝。 也就是说,哪怕不是大业王朝,而是别的王朝统治中原,勾利国的那群人,在未来,也一样会对这里造成威胁? 这,会是真的吗? 商如意的神情有些疑惑,一时间静默不语,而楚旸慢慢凑到她面前,几乎已经快到贴上她的脸:「你在怀疑朕?」 商如意一回神,发现他已经近在眼前,急忙低下头避开了那专注的目光:「如意不敢!」 楚旸笑了笑:「你怀疑,也无妨。」 「……」 「因为朕是天子,朕跟你们看到的,不一样,而朕要做的,也非你们所能想。那是影响千秋万代的大业,霸业!」 「……」 「朕修运河,使南北货通,朕修长城,抵御突厥的野心,朕筑东都,可以不必再听陇西那些老家伙的陈腐滥调,朕打下辽东城,就能一劳永逸的解决东北边患,使得中原王朝,乃至千百年之后的中原人民都永享太平!」…. 「……」 「这些,难道不对吗?」 「……」 商如意沉默着看了他许久,其实这些话,在上一次在听鹤楼相见的时候,他就说过类似的,而此刻,他又将这些话重复了一遍——可以想见,在这段时间里,他一定又受到了朝臣们无数次的上书劝谏,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才会在她面前又一次的倾吐心声。 可商如意并没有不耐烦。 相反,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不仅认真的听他说话,更认真的,跳出自己在那场大病之后的身份与所知,去听他说话。 她听不出他有哪里不对,可她知道,他仍旧是错了。 若他无错,也就不会——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又是一沉,而外面突然一阵寒风吹过,虽然整个宫殿里被地下的暖泉熏蒸得暖意融融,可还是有那么一缕寒风蹿了进来,吹得她一阵战栗。 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沉默半晌,她 轻声道:「陛下说的,都是至理。」 「……」 「如意也承认,陛下为大局的考虑,是天下臣工都无法企及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次,如意的夫君才会那么奋力的夺回兴洛仓,为陛下的大业助力。」 楚旸点了点头。 但下一刻,他回过神来,目光骤然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商如意斟酌一番,还是轻声道:「陛下,如意的夫君,为了这一次收复兴洛仓,可谓不辞辛劳。放眼军中,很难再找到如他一般身先士卒,舍生忘死的将领了。」 「……」 「他对朝廷,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请陛下千万不要误信谣言。」 楚旸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细长的凤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尖锐的锋芒,道:「你认为朕是昏君,听信谗言就要杀害忠臣,兔死狗烹?」 一听这话,商如意吓得脸色惨白,急忙跪地:「如意不敢!」 「不敢……?」 楚旸慢慢的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消瘦的肩膀和脊背,冷冷道:「你有什么不敢。」 「……」 「刚与朕在听鹤楼分别,你就敢连夜出城,单枪匹马的杀到洛口渡,还敢挟持朕亲封的监军!」 商如意消瘦的肩膀微微的颤抖起来。 她当然知道,此番回城,自己之前做过的事都将被他知晓,但真正被楚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如同审判一般,还是令她心惊胆战。 而看着她瑟缩的样子,楚旸的脸上更透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怒意,道:「你,就这么关心宇文晔?」 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整个暖坞都安静了下来。 甚至,商如意感到地底下流淌的暖泉都在这一刻被什么强烈的寒意给冻住,她听不到泉水淙淙的声音,更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凝结到她的心。 这一刻,她说不出话来。 虽然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甚至根本不该有另一种答案可想,可她却感觉得到,在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说出那个答案。 而楚旸带着怒意的声音已经在她的耳畔响起。 「说!」. 冷青衫 第240章 何必跟朕抢人? 大帝书阁rg 这一声怒吼在这空旷的宫殿内来回震响,震得商如意全身的骨头都开始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陛下要如意说什么啊?」 暖坞中紧绷的气氛仿佛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一扫而空,随即,地底的暖泉又开始汩汩流淌,耳边又开始听到泉水叮咚的声音,甚至,有一股暖风从身后吹来,一下子吹到了商如意的心里。 她急忙回头,只见一个端庄秀丽的身影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进来。 是江皇后! 看到她的一瞬间,商如意就好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其实,她之前对卢公公说的那句话,就是希望江皇后能来——一来,江皇后这个时候派人来传她入宫,应该是想跟她一道想办法救出宇文晔,她也的确像得到皇后的助益;二来,她多少能感觉到,这一次楚旸跟自己见面,不会像之前那几次那么好应付。 没想到,江皇后真的来了。 商如意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心里又升起了一丝疑惑—— 皇后,怎么来得这么快? 不过,一切都来不及细想,她那一声轻叹已经落到了身边的人耳中,楚旸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中宫皇后,似笑非笑的道:「皇后怎么又来了?」 这时,江皇后已经走到了那地毯的边沿,又一次停在了那里,恭恭敬敬的说道:「听说皇上传如意进宫,正好臣妾也有些话想对她说,所以,就冒昧前来。」 「哦?」 楚旸闻言,一挥袖转身走到了那宽大的床榻边坐下,仍旧是一副闲散如散仙的闲适模样,懒懒笑道:「皇后还是太小心了。」 「……」 「为何不学学上一次朕那样,等朕送她走的时候,你再半路把她带走,何必一定要来这里跟朕抢人?」 「皇上这话,臣妾惶恐。」 「……」 「只是,如意乃是辅国大将军之妻,抢来抢去的,未免有些——」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是不好说下去,也是因为被人打断,因为就在这时,那玉公公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屏风的外面禀报道:「启禀陛下,右屯卫将军王绍及,大理寺少卿翟应,求见陛下。」 「哦?」 楚旸抬起头来,看向屏风上映出的那胖乎乎的身影,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显然,是有些意外。 而商如意从刚刚的惊惶中平静下来,听到这句话,再回头看向江皇后,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她来得这么快了。 顿时,心跳又有些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楚旸在意外之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正立于前的皇后,又看了看仍旧跪伏在地的商如意,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然后说道:「来得巧了。」 说完,一挥手:「让他们进来。」…. 那玉公公立刻转身去了。 楚旸又道:「朕这一次是让王绍及协同大理寺审理此案,他们一道前来,想必是问出了什么因果。既然皇后也在,那就坐下一道听听如何?」 江皇后道:「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 楚旸道:「你也起来。」 商如意定了定神,用冰冷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撑起身子,这才面前站了起来,她也不敢再立在地毯上,急忙走到了江皇后的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高大的屏风上隐隐出现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壮一弱,正是王绍及与翟 应。只见他二人前来,对着屏风内的人俯身叩拜:「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旸仍旧斜靠坐在床榻上,慢慢道:「平身。」 「谢万岁。」 等到两人站起身来,楚旸才说道:「你们二人此番进宫,有什么事吗?」 翟应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等奉陛下旨意,审理宇文晔三战皆败,率部逃亡,斩杀监军一案,如今,稍有成效,状供在此。」 楚旸道:「拿来。」 立刻,候在大门口的玉公公走上前来,从翟应手中接过了一份文书,手捧着走了进来,奉到楚旸面前。 商如意的目光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直盯着那文书。 只见楚旸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不知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可他的脸上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变化,只在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双细长的凤目中似乎闪烁出了一点异样的光。 商如意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半晌,楚旸道:「这就是你们问了五天的结果?」 那翟应急忙道:「还有些关键之处,不能只听宇文晔片面之词,需得有证人的证词两厢应对,方能判别真伪。」 这时,王绍及立刻道:「所以,微臣等斗胆,敢请陛下容许臣等传召宇文晔之妻前往大理寺问话。」 商如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楚旸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也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然后说道:「不必麻烦了。」 王绍及道:「陛下——」 「她现在,就在这里。」 「……!」 一听这话,屏风上映着的王绍及的身影明显抬起头来往里面看了一眼,但自然,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商如意对着他的身影,平静的道:「王将军,久违了。」 一听到她的声音,外面的人明显有了一丝震动。 但立刻,王绍及又安静了下来,却是轻笑了一声,道:「好,既然这样,那有些问题,宇文晔也就隐瞒不了。」 说完,他道:「陛下,微臣能否将宇文少夫人带往大理寺?」 他的话音刚落,江皇后立刻道:「陛下,此举不妥。」…. 一听到这个声音,外面的两个人心顿时又一沉,尤其是王绍及,在被屏风遮挡的地方,他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上一次朝会上,本来已经可能定宇文晔的罪,却因为新月公主突然闯入朝堂打断了他们的朝议,才将这件事定成再审,而他也清楚的看到,在新月公主来的路上,分明有江皇后的身影。 那件事,就是这位中宫皇后引导的。 他出身门阀,跟宇文家也算自幼相识,自然知道宇文渊和皇帝的那份淡薄的血缘关系,也知道宇文晔算是在江皇后身边长大,更多少看得出,新月公主对他的心思,而这一道道的关系,也就成了他扳倒宇文家,除掉宇文晔的一道道难关。 如今,又出现了。 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王绍及立刻陪笑道:「原来皇后娘娘也在此,微臣等失礼了。」 说完,他跟翟应立刻又对着里面行礼。 江皇后平静的道:「王大人多礼了。王大人为求真相不辞辛劳,本宫十分钦佩,可宇文少夫人乃是一介妇孺,怎好到大理寺受审?」 王绍及道:「可真相,不审不明啊。」 一旁的商如意心思也动得很快——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她几乎就想要答应了,毕竟,这么多天没见到宇文晔,她是真的很想见他,知道他到底怎么样。 可是,宇文晔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她不要轻 易出门,显然,也是不想让她牵连进这个案子里。 更要把整个宇文家,从这个案子里摘开。 如今她若进了大理寺,那事情,还能控制吗? 这样一想,她几乎也想开口拒绝,可心中却又忍不住迟疑了一下——那文书上,到底问出了什么? 如果所谓的「真相」一直不明,那王绍及是不是会一直将宇文晔扣押在大理寺,那他又会怎么对待宇文晔? 宇文晔让她不动,她就真的可以不动吗?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王大人要审明真相,何妨就在此地?」 这话一出,整个宫殿都静了下来。 连江皇后都转头看向她,轻声道:「如意?」 商如意也看了她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而江皇后对着她眼中的那一份坚定,忽的也明白过来什么,不再说话了。 只有楚旸。 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阴翳。 他道:「你决定了?」 商如意又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他,认真的道:「真相,不审不明。」 楚旸看了她一会儿,忽的一声冷笑。 然后道:「问吧。」 外面的两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翟应立刻问道:少夫人,听说你亲自到了兴洛仓前线。「 「是。」 「何时到的?」 「正月十五。」 「也就是元宵节那天?大过节的,你不好好待在府上,为何要跑到那里去?」…. 「战事一直没有进展,而我夫君所带的衣裳单薄,不能抵御严寒。我是为他送衣裳去的。」 「没有别的原因?」 商如意淡淡道:「一个妻子为丈夫送冬衣,需要什么原因吗?」 那翟应倒是被她堵了一下,想了想,又接着道:「既然是送冬衣,又为何会在洛口渡的军营中拿刀挟持监军寇匀良?而且,在你出现之后,王岗军的人就突袭了军营,杀死不少人,你作何解释?」 商如意定了定神,立刻道:「我拿刀挟持寇匀良,是因为他先要对我动手,我只是被迫反抗,事实上,我也只是挟持他以求自保,并没有真的伤害到他。至于王岗军突袭——那是敌军的事,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知道敌军何时来袭,又要杀多少人?」 听着她言语利落,句句铿锵,江皇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也闪烁着欣赏之意。 而这时,楚旸懒懒开口道:「要审,就好好审。朕是让你们来审宇文晔的案子,不是来审宇文少夫人的案子。」 外面的人立刻应道:「是。」 王绍及低着头,对身边的人使了个颜色,翟应点点头,立刻又接着道:「少夫人,你可知宇文晔给了王岗军五十车粮食。」 商如意呼吸一窒。 她犹豫了一下,道:「知道。」 「这,可是他勾结叛军,私相授受。」 「非也。」 「那,他将朝廷的粮食交给王岗军的人,所为何来?」 「因为当时在兴洛仓对峙,两方实力悬殊,宇文晔身边除了我,只有十余名亲兵,而王岗军一方有上百人,若执意厮杀,我们有去无回,而兴洛仓如今的归属也难断言;可王岗军的人自知大势已去,已有退意,只想要从兴洛仓带走一些粮食供他们过冬。」 「所以,宇文晔就把粮食给了叛军?」 「……是。」 「你可知道,这是通敌大罪!」 「……」 商如意想了想,道:「我夫君并未通敌,那些粮食,是他为 了给朝廷收回兴洛仓做出的牺牲。」 王绍及立刻冷笑道:「粮食也是朝廷的,算什么牺牲?」 商如意道:「我夫君牺牲的,就是自己的名声,甚至可能是生命。他甘冒大罪,也要将兴洛仓收归朝廷。毕竟,那是朝廷的生存之本,也是——」 说到这里,她轻轻的回头看了一眼,道:「也是陛下的大业之根本。」 楚旸原本冰冷的眼中,忽的闪烁了一下。 而站在屏风外的两个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王绍及立刻道:「陛下,这是她在狡辩!」 楚旸只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是否是狡辩,朕自有决断。你们接着问。」 外面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神情愈发阴沉。 翟应又问道:「那好,少夫人,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你听仔细了。」 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道:「大人请问。」 那翟应道:「大将军在大理寺受审的时候曾说,寇匀良率领他的部下载洛口渡附近围堵了他,而且是先发制人,以弓箭射杀他的人马,甚至——还伤到了你。」 楚旸的呼吸突然一顿。 虽然只是呼吸一顿,但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却显得那么的明细,商如意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但,只对上那闪烁的目光一下,她立刻又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然后道:「是。」 翟应道:「原本,你们已到末路,可是,寇匀良的人被一伙人马冲散了阵势,才给了你们一线生机。是吗?「 「是。」 「那么,谁的人马,敢在那个时候,冲击朝廷的人马?」 商如意的呼吸一窒。 顿时,整个宫殿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冷青衫 第241章 对一个人最好的保护 大帝书阁rg 王绍及与翟应离开暖坞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雪终于停了,可天气仍旧阴沉,甚至在那高大的宫殿中,光线也比之前更晦暗了一些。 这种晦暗的光线,更让喜怒无常的楚旸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霾。 那种阴霾,像是让整个宫殿中都笼罩上了一层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商如意的胸口沉闷闷的,许久,都不敢出一口气。 这时,耳边响起了江皇后温柔的声音—— 「陛下。」 每一次,她的声音一响起,就像是给阴沉的气氛里吹过一阵暖融融的春风,也让人沉闷的心情为之一振,立刻,商如意就缓过一口气来,转头看着她,只见她对着楚旸温柔的说道:「若陛下没有什么事,臣妾就如意走了。臣妾还有些话想跟她说,再晚,宫门就要关了。」 楚旸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一旁的商如意。 他的脸色虽然阴沉,可眼瞳中却有一点异样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天气的温度,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外面这么冷,皇后是走过来的吗?」 「不,臣妾让人准备了檐子。」 「那,皇后就先出去等一等,朕还有两句话要跟她说。」 江皇后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商如意,终于点点头道:「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她一走,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商如意本也不算紧张,毕竟这种场景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况且,相比起刚刚被审问的时候,此刻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可以放松的情形。 但下一刻,楚旸就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可又明白在这个地方,自己根本无路可退,她想了想,竟就站在原处站定,一直看着楚旸走到她面前,那股属于他的悠然冷香又一次袭来,如同月夜下,谪仙临世一般。 商如意不自觉的屏住呼吸。 楚旸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疼吗?」 「……?」 原以为又会被问到这一次兴洛仓之战的详情,或者,是之前的旧事重提,商如意几乎已经竖起了全身的汗毛,却没想到,这两个字,一下子将她所有的防备都击溃了。 她的心忽的一沉,而那早已经伤愈结痂的伤处,似乎在这个时候,微微冒出了一点酥麻的感觉,她下意识的动了一下那边的肩膀,然后抬头看向他,却见那双细长的凤目中透着一丝怜惜之色,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的移向了她微颤的肩膀。 商如意立刻低下头:「谢陛下关心。」 楚旸道:「朕问你,疼吗?」 「不,不疼了。」 「为何不说?」 「……」 商如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道:「陛下日理万机,实不该为些许小事劳神。」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楚旸突然伸手向她的肩膀,竟是要拉下她的衣衫!商如意吓了一大跳,急忙后退一步,伸手牢牢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裳。…. 「陛下!」 楚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脸上有一丝怜惜,又浮起了一丝被拒绝的恼怒,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情绪在翻腾,几种情绪纠缠过去,再看向商如意警惕的样子,他似乎又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到这里,丝履掉落,细足落入自己手中时,委屈落泪的样子。 他的心中纠结一番,终究将那一点愠怒压下,叹了口气。 然后笑道:「朕,又冒犯你了。」 商如意低着头,轻声道:「不敢。」 「……」 楚旸沉默着看了 她一会儿,终于像是无奈似得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淡淡道:「你走吧。」 这句话对商如意来说,如蒙大赦,可真正要转身迈步的时候,她却反倒有些迟疑的又回头看了一眼——上一次从这里离开,她没有回走,只在最后看到了这座暖坞矗立在煌煌紫微宫内,孤独又寂寞的样子,而此刻,看着他的背影,才发现,原来这暖坞的气质,不过是因为主人罢了。 他的背影,比天底下任何一个孤独寂寞的地方,还要更孤独寂寞。 商如意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只是在她离开的一刻,空旷的宫殿中,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离开暖坞之后,商如意有些浑浑噩噩的,尤其坐在檐子上摇晃了一会儿,又被雨雪的刺骨寒冷卷走身上的暖意,等终于到达皇后的东宫时,整个人好像成了一座无感的冰雕。 幸好,这里地龙烧得火热,江皇后还立刻让人送来了火盆和手炉。 暖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回过神。 再看向端坐在正上方,用温柔目光注视着她的江皇后时,商如意轻声说道:「多谢皇后娘娘。」 江皇后温柔道:「你跟本宫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 「其实,本宫今日传你入宫,本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大理寺的案子,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必了。」 商如意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这案子,能结了?」 江皇后微笑着道:「应该吧。」 商如意的心顿时跳了起来,可再一想,却又有些犹豫。 她刚刚回答的那些话,到底能不能与宇文晔在大理寺被审出来的话应对上,还是未知,毕竟,他们谁也不知道宇文晔到底说了什么,更没看到楚旸手上那份文书当中写了什么。 真的,能了结这桩案子吗? 眼看商如意似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江皇后微笑着道:「你的伤,不能白受啊。」 「……!」 一听这话,商如意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肩膀。 也立刻想到,刚刚在暖坞当中,楚旸伸手,几乎要触碰到自己伤处的样子。 她的脸色一白,随即,又有些发红。 而看着她神情复杂的样子,江皇后只淡淡一笑,却也并没有多问,只是又说道:「对了,刚刚本宫听你对答如流,你们在回城之前,是有说清楚的吗?」…. 商如意摇头道:「并没有。」 江皇后微微蹙眉:「凤臣竟没有跟你对好口风?」 这话说起来,其实已经有些险了,倒像是他们为了应对大理寺的审问,故意提前对口风准备好答案似得,但商如意也明白,江皇后必然没有诱供她的意思,只轻声道:「二哥说过,打仗是他们的事,问审也是他的事,让我不要多问,所以,并没有——」 「哦?」 江皇后似是有些意外,微微挑了一下眉尖。 再沉思半晌,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却似有一丝感慨,甚至真的轻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说道:「他是不想让你被卷进去。」 「……」 「对一个人最好的保护,就是让她一问三不知。」 说着,她似乎又有些感慨,看了商如意好一会儿,才微笑着道:「他,对你很好啊。」 这话听在商如意耳中,如同一股暖流,甜丝丝的流淌进了她的心里,甚至连刚刚浸透了肌骨的寒意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一空,再回想起她与宇文晔在洛口渡相处的那一晚,商如意只觉得内心竟有一点火热的温度洇出来,让她全身都暖了起来。 不由得,红了脸。 半晌,她才低着头,有些羞赧的道:「娘娘对他,倒是比臣妇更了解一些。」 看着她脸颊发红的样子,江皇后笑了笑。 笑过之后,她的脸上似又闪过了一丝落寞的神情,淡淡道:「他们这样的人啊,再了解,也没用。」 「……」 「因为他们要做的事,就是他们自己的事而已,旁人不论是关心,还是了解,都没有任何意义,更不可能影响他们分毫。」 商如意的眉心微微一蹙。 她突然意识到,江皇后说的是——「他们」。 他,和谁?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江皇后淡淡一笑,道:「本宫当年嫁给还是晋王的陛下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也远没有你懂事。」 「……」 这话,商如意都不敢接。 虽然当年江心月嫁给晋王楚旸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孩童,但这一对佳偶天成的故事却是流传甚久,以至于她长大之后也听闻,当年先皇与先皇后为晋王选妃,寻遍世家门阀贵女皆不入眼,唯有江心月人品贵重,聪慧灵秀,被册封为晋王妃。 又何来的——不懂事之说呢? 商如意想了半日,轻声道:「娘娘太过自谦了。」 江皇后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却似有几分苦涩,道:「不,你不懂。」 「……」 「虽然那个时候本宫的年纪也不大,却是比陛下大两岁,先皇择本宫为媳,也是希望本宫能陪在他的身边,劝谏引导,匡正得失。」 「……」 「只可惜……」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落寞的神情。 再看她这样,商如意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再接了。 因为结果已经摆在眼前,楚旸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个世人难以企及的聪明人,但更因为太过聪明,反倒刚愎自用,常人的劝谏难以入耳,江皇后的话对他来说,只能有安抚的作用,要说匡正他,影响他,却是半点都不能。 江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又看向商如意,微笑着道:「你比本宫幸运。」. 冷青衫 第242章 你仍然,选择他吗? 大帝书阁rg 晚些时候,仍旧是那位卢公公送了商如意出宫。 一路上,车轮发出单调的声音,催人入眠,商如意在沉沉倦意的裹挟下,竟也有些昏昏欲睡——毕竟折腾了一整天,尤其还在皇帝的面前接受了大理寺少卿和王绍及的「审问」,这对这些日子连大门都不出的她来说,的确是过分的劳累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她,心情比之前每一次出宫都更放松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在半路截住自己了。 可是,就在她几乎就要睡过去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这一阵颠簸险些让商如意跌下去,她急忙扶着窗框,抬头看向外面,虽然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前方拉车的马发出一两声不安的嘶鸣。 商如意立刻道:「怎么了?」 外面的车夫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少夫人,好像,有人拦路。」 「什么?!」 商如意一听,皱起眉头。 她立刻撩开窗帘往外一看,只见晦暗的天色下,他们的马车刚走到一处路口,只要拐个弯便能进入回到宇文府的巷子里,可是,对面长街上却停着一辆马车,堪堪将这个路口挡住一半。 而且,再仔细一看,商如意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日子来回宫中的次数也不少,她已经见惯了宫中的马车的形制,前方停着的马车,分明就是宫中的,而就在她看着的时候,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走近一看,竟然是玉公公! 商如意立刻睁大了双眼,只见玉公公一直走到窗边,对着她客客气气的道:「少夫人。」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公公怎么会在这里?」 玉公公含笑道:「少夫人,请。」 说着,一抬手,示意她去那边的马车。 这个时候,商如意的心里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也不敢怠慢,急忙下了马车,冒着冰冷的雨雪走了过去。 刚一走近,就看见一只白玉般的大手撩起帘子。 随即,一个如谪仙般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一身雪白的狐裘,在晦暗的天色下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银光,映衬得他一双微微含笑的细长凤目温柔如水,盈盈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一刻,商如意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皇上!」 眼前这个长身玉立,在风雪中依旧怡然自得的男子,正是刚刚才在宫中相见过的楚旸! 他,他怎么会有出现在这里? 这一刻,商如意甚至来不及去取笑刚刚自己过早的放心这一次出宫不会有人再截住她,只急忙就要俯身叩拜,却听见楚旸道:「是杨随意。」 「……」 商如意的腿曲到一半,立刻停下。 是杨随意。 所以,才会又一次来截住她,也就,不需要她的叩拜。…. 可商如意的心还是咚咚跳的厉害,她勉强直起身子,低声道:「陛下为何会在这里?」 楚旸并不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只手,商如意低头一看,他的手中拿着一只玉盒。 她不解的看向他:「这是——」 楚旸道:「浄痕霜。」 一旁的玉公公殷勤的补充道:「是宫祛疤中的灵药。」 说完,他便赔笑着走开了。而商如意一愣,再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立刻明白过来。 自己受了箭伤,虽然伤痛可以痊愈,留疤却是免不了的; 不过,能在那种情况下捡回一条命就很不错了,也来不及去想疤痕,美丑的问题。却没想到,刚在宫中提起这件事,他竟回头就半路截住自己,给自己送来祛疤的灵药。 商如意只觉得心头一阵暖,可她又好像不敢让心头暖起来。 她双手接过那玉盒,轻声道:「多谢陛下。」 楚旸道:「尽快用。越晚,效用越差。」 「……是。」 说完这个字,商如意已经不敢再开口。 而眼前的人也不再开口,只静静的看着她,看了她好一会儿,他忽的一笑,道:「你这一次为了宇文晔,算是把命拼出去了。」 这笑声,似是冷笑,又像是有些讥诮。 但商如意抬头看向他的时候,却从那双细长的凤眼中,看到了一丝莫名的,甚至可能是她的错觉的一点哀伤。 商如意急忙又低下头,轻声道:「身处战事中的人,只能拼命。」 楚旸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冷笑了一声,道:「可你,却是自己从平安享乐处,跑去战火杀戮地的。」 说到这里,他停下,又看着商如意。 那目光,靡靡细雨中显得又几分迷茫,更似在晦暗的天色中透出了几分惘然,过了许久,他道:「你,真的很关心他啊。」 「……」 「你,真的那么关心他吗?」 商如意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这句话,像是在暖坞中,楚旸对着她怒吼,却没问出一个答案的延续,只是这一次,他要温和得多——那种温和,好像因为在开口之前,已经知道答案了。 而当她抬头再看向他的时候,意识突然有些恍惚。 这个景况……有些熟悉。 周围细雨如丝,她的身上透着寒凉,而楚旸撑着一把伞,微笑着站在她的面前。 再一想,才想起,他们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也像是这样。 那个时候,她心里隐藏着对宇文晔的情意,却在那一天突然发现他与新月公主的关系,因此迷茫痛苦,一个人傻傻的在雨中走了许久,尽显狼狈。 是他,撑着一把伞,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对宇文晔的感情,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所有的爱慕,失落,痛苦,挣扎,期盼,喜悦,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吞下,却唯有他,唯有他,是唯一一个旁观过她情殇的人。 甚至,还陪着她再迷蒙细雨中,平复心情。 如今,他口中的那句话,突然让那些已经过去的岁月里所有的情殇,又一次浮现在了眼前。 好像在提醒她,那些,你都忘了吗? 又好像是在问她—— 经历了那些,你仍然,选择他吗?. 冷青衫 第243章 我对皇上,撒谎了 大帝书阁rg 「陛下,」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商如意看着那双细长的,似有些惘然,又像是在专注的等待着什么答案的凤目,郑重的说道:「如意当然关心他。」 「……」 「他是如意的夫君啊。」 楚旸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震。 而说出这句话之后,商如意的心却好像比刚刚更坚定了几分。 因为她心里更清楚的是,她的确,选择他,但不是在此刻选择,也不是在兴洛仓经历了那一番生死之后才做出的选择。 早在第一眼见到他,答应这桩婚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选择,就是人生。 只是—— 她再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子。 如果说,她对宇文晔的迷恋,开始于第一眼的惊艳,那么楚旸,这位权倾天下,富有四海的九五至尊也有着足够惊艳她,或者说,吸引任何女人的俊美,而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她也并非全无知觉。 过去,她一直没有想过,自己的选择会影响到他。 可现在,她不能不去想。 就算她仍旧不足以影响他,她也不能不去想——他的未来,会是什么。 他的人生,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商如意抬起头来,谨慎却也迫切的道:「陛下——」 可她的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脸上突然拂过一阵风,定睛一看,却是楚旸突然变了脸,他冷冷的一把将手中的油纸伞丢开。 长袖挥舞,扬起的一阵风卷着雨雪,一下子扑到了她的脸上。 商如意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而再睁眼时,那把精美的油纸伞已经飘到半空中,只迟滞了一瞬,便悠悠飘落下来,正落在她的脚边,而楚旸已经转身,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陛下!」 商如意还想要说什么,玉公公已经走过来,拦在了她的面前。 「少夫人,陛下要回宫了。」 「……」 「天色不早了,少夫人也请早回吧。」 说完,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忧虑,但也没再说什么,只轻叹了口气,便转身走到马车前,不一会儿,就听见车夫一声吆喝,那宽大的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而垂落的窗帘和紧闭的车门内,不再有任何声响。 商如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雪更大了,身后的车夫终于按捺不住,轻轻的汗了一声:「少夫人?」 这时,商如意慢慢回过头。 晦暗的天色下,她的脸上写满了矛盾与挣扎,但在对着外人的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又都收敛起来,淡淡道:「走吧。」 她回了马车上,没走一会儿,便到了宇文府。 家里的人自然也等了一整天,见她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商如意跟锦云说了两句,也让她安抚下人,自己便带着图舍儿他们回了房。 等到洗了澡,洗去了一身几乎浸透肌骨的寒意,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她才问正在给自己铺床的长菀:「东西送到了吗?」…. 长菀急忙转身对着她:「少夫人,衣裳都送进去了。」 「见到公子了吗?」 「没有。大理寺的人根本不让奴婢进门,还是使了银子,买通了里面的人才把衣裳送进去。」 「有没有问到什么?」 「奴婢问了一下,他们说二公子并没有下狱,也没有用刑,想来没受什么罪。」 商如意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对于长菀说「没收什么罪」,她的心 里并不太认同,在大理寺要折磨一个人,未必需要下狱或者用刑,他们有太多的办法让人难受,更何况,这一次参与这件案子问审的,是王绍及。 两家一直就是政敌,王绍及对宇文家明里暗里的倾害更是多不胜数,这一次,宇文晔算是落到了他的手上,他不可能全无动作。 譬如今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把心里的揣度说出来,只点点头道:「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长菀道:「是。」 等到她离开,卧房内只剩下商如意和图舍儿,图舍儿立刻走到她身边,急切的说道:「小姐,今天皇上和皇后都叫你进宫,他们让你进宫做什么?是为了姑爷的事吗?」 商如意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的道:「嗯。」 图舍儿忙道:「是什么事呢?他们,会放了姑爷吗?」 商如意又想了一会儿,道:「也许,快了吧——至少,应该有个结果了。」 「什么意思?」 「今天我在宫里,遇到王绍及和翟应了。」 图舍儿眨了眨眼睛,她虽然知道王绍及是个坏东西,但翟应这个名字对她来说还是陌生的,于是,商如意简单说了一下宇文晔的案子交到大理寺少卿手中审理的事。 图舍儿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了惊怕的神情:「他们,竟然当着皇上和皇后的面来审问小姐!」 「……」 「那,他们问了什么?小姐你又是怎么答的?」 提起这个,商如意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 她道:「他们问我,我跟宇文晔离开兴洛仓,被寇匀良的人阻击的时候,有一伙人冲击了寇匀良率领的朝廷的兵马,造成混乱救下我们——那伙人,是谁。」 这一次兴洛仓之战,从回来之后,商如意就断断续续的告诉了图舍儿,虽然隐去了自己被擒入仓城后的许多细节,但这种大事自然是要告诉她的。 图舍儿立刻道:「所以,小姐说了,是陶克生和他的人?」 商如意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图舍儿惊讶的睁大双眼,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那小姐说的是什么?」 商如意道:「我说,我不知道。」 「……」 「但看上去,好像是王岗军的人。」 「啊!?」 这一下,图舍儿更惊讶了:「为什么?」 「……」 「小姐不是安排了陶克生他们到洛口渡静候,接应你们吗?而且,这件事明明是他们做的,小姐你之前也告诉过奴婢,为什么要说是王岗军的人?这,这不是——」…. 商如意看着她,平静的道:「我对大理寺的人——不,我对皇上和皇后,撒谎了。」 「……!」 图舍儿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她平时大大咧咧,也经常有些大胆之举,可欺骗皇帝和皇后,而且是在宇文晔被审的这件案子上,这个举动就是欺君之罪!不管这个案子最后结果如何,一旦被查出,那是要砍脑袋的! 图舍儿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再开口的声音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轻声道:「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图舍儿的心咚咚直跳,跟擂鼓一般让她平静不下来,她想了想,又说道:「对了,小姐刚刚说,那个王绍及和那个什么少卿,他们是问出了姑爷的口供,要有别人的供词相互应征,才能证实姑爷说的是实话,对吗?」 商如意点点头。 图舍儿急忙道:「那, 那姑爷的供词是什么?他们说了吗?」 商如意摇摇头。 图舍儿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有些不敢置信的道:「所以,小姐是在完全不知道姑爷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情况下,撒了这个谎?」 「嗯。」 「小姐,你,你——你不要命了吗?!」 「……」 「万一,万一姑爷给他们的不是这个答案呢?」 「……」 「那到时候,小姐你岂不是要——」 图舍儿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双手用力的抓住商如意平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相比起她的激动和惊怕,这个已经犯了欺君之罪,也许真的会被砍脑袋的人却反倒冷静得像一座冰雕,两只手全然没有颤迹。 商如意低头看着她,道:「也许吧。」 图舍儿更急了:「小姐,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 「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商如意反倒更加冷静,甚至在冷静之余,看着她眼睛红红,怕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的样子,反倒笑了起来。 她笑道:「你说为什么?」 图舍儿立刻有些生气的摇头。 她不怕别的,既然跟定了这位主人,上刀山下火海,她都不会退缩,未来有任何的荆棘坎坷,她也愿意走在前面去为她踏平。 可她无法想象,商如意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当中。 她愤愤道:「奴婢不知道为什么,奴婢只知道姑爷都不让小姐出门,就是为了让小姐避祸,为什么小姐自己要去趟这趟浑水?」 「……」 「小姐让自己身陷险境,是惹火上身!」 「让自己身陷险境?惹火上身?」 商如意重复了一边这几个字,半晌,淡淡笑道:「未必哦。」 图舍儿又是一愣:「什么意思?」 商如意笑了笑,然后说道:「现在还是不告诉你,免得你又胡思乱想惹人厌。反正这个谎我已经撒了,证词不管对不对得上,最后,都会有个结果。」 一听到有个结果,图舍儿又精神起来,也更紧张了几分。 她问道:「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商如意算了算,道:「王绍及就算再拖延,最多再有五六天,这个案子就该审定,也该有一个结果了。」. 冷青衫 第244章 挫骨扬灰 大帝书阁rg 说是五六天之后就该有一个结果,可商如意这一等,却等了半个多月。 这期间,宫中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也没有机会能再进宫,而因为宇文渊和宇文晔都不在,她甚至连朝中的消息都逐渐听不到了。 原本该有的镇定,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逐渐消失,而不安的情绪开始慢慢的吞没她。 为什么还没有结果? 那天在宫中,她给出了那个答案,不论跟宇文晔给出的供词对的上还是对不上,大理寺那边都应该要做出一种反应,要么是判定宇文晔有罪,要么是论定她商如意欺君,而这,并不是一桩很难的事情,为什么拖延了这么久,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绍及想做什么? 楚旸,又想要什么? 虽然之前已经送过一次衣物,但在半个多月后,商如意又拿出一些东西打了个包袱交给长菀,仍旧又给了她一包银子,吩咐她送到大理寺,交到宇文晔的手上。 长菀有些为难的道:「少夫人,上次奴婢都没能进去见到二公子,这一次只怕也——」 商如意道:「不必强求。」 「是。」 「你这次去,主要看大理寺的人对你的态度。」 长菀似懂非懂的道:「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 这一去又是大半天,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商如意对着一桌的饭菜食不下咽,一看到她匆匆回来,立刻道:「如何?」 长菀的气息不匀,神色有异,但进来还是恭敬的对着她行礼:「少夫人。」 商如意道:「见到他了吗?」 长菀摇头:「大理寺的人还是不让奴婢进去,奴婢还是跟上一次一样,找人使了银子,才把东西转递进去。」 「那,对方对你态度如何?」 「比上次去的时候好些,但还是有银子好说话。」 长菀急匆匆的说完这些话,又急切的想要说什么,只是喘得厉害,都有些接不上气,商如意看出她的异样来,便让图舍儿倒了杯水给她,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长菀谢过,接过杯子喝了两口,这才缓过来。 然后低声道:「少夫人,奴婢这次,等那人传递包袱进去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大理寺里的几个人谈话,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那个叫寇——寇匀良,就是此回被二公子斩杀的监军。」 「他?」 一听到这个名字,商如意立刻皱起了眉头,虽说这次案子的焦点是他的死,但他毕竟已经死了,已经是一个不重要的符号,怎么突然又提起他来? 于是问道:「你听说他什么事了?」 长菀轻声道:「奴婢听说,这个人,好像被皇帝陛下下令,挫——挫骨扬灰了!」 「什么?!」 商如意一听,诧异的睁大了双眼。 挫骨扬灰?…. 寇匀良?!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头想了想,又看向长菀:「真的是他?他被挫骨扬灰?你没有听错?」 长菀道:「奴婢虽然是站在墙外等候,但那些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不是很小心,好像这件事也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奴婢听得很清楚,寇匀良的名字绝对没听错。」 「……」 「而且,他们自己都在奇怪,既然挫骨扬灰了寇匀良,为什么还不放二公子。」 「……」 「少夫人,奴婢句句属实。」 「……」 商如意神色凝重的看了她一 会儿,再想了想,然后道:「你做得很好,先下去休息吧。」 长菀道:「是。」 她转身走了。 她一走,商如意的眉头立刻又拧了起来,虽然不是惊怕,却是沉沉的忧虑如山一般压在了她的眉间心头,低头看着桌上还算精致的菜肴,这个时候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挥了挥手道:「撤下去吧。」 一旁的图舍儿,从长菀回来,脸上的表情一开始是不悦,接着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置信,到了这个时候,也跟商如意一样沉重,她却不像往常那样多话,反倒是带人将桌上的碗碟撤下去,又送了水和巾帕来服侍商如意洗手。 一切忙完了,又沏了一杯茶送到商如意的手边。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说道:「小姐,奴婢不懂。」 商如意抬头看向她,却见她眉心的皱纹都有些成形了,显然刚刚做事的时候也一直皱着眉头,怕是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忍不住又有些好笑。 道:「不懂什么?」 图舍儿反倒又问她:「小姐,你懂吗?」 「……」 「那寇匀良是皇上封的人,所以才会因为他被杀把姑爷关起来审问,为什么,又要把他给——挫骨扬灰?」 「……」 「难道,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他不对?」 她虽然想到了这一层,但毕竟所知有限,也说不出更深奥的话来,可商如意已经体会到她的意思。 也正是刚刚,令她震惊的所在。 既然朝廷是为了寇匀良的死而关押审问宇文晔,也就是说,朝廷的前设就是,寇匀良是对的,他代表了朝廷和皇帝的体面,凶手需要为他的死而负责。 而将他挫骨扬灰,就把这个前设推翻了。 而且,还是皇帝吩咐的。 但又是因为何事,让皇帝对他的态度这样转变呢? 商如意想着,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肩膀——那处箭伤,回来之后因为调养得宜,已经痊愈,而且,她用了楚旸给她的那盒浄痕霜,那些丑陋的疤痕真的已经开始慢慢的消退平复,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上就已经不会再留下中箭的痕迹。 可是,中箭这件事,却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她的确在兴洛仓中了箭,而且是寇匀良围堵,让他的手下射中了自己的。…. 商如意下意识的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有些消瘦的肩膀,虽然那里离心口还远,但这一刻,却又一阵不受控的心跳,突兀的呈现出来。 是,为了她吗? 因为直到那天她进宫,回答翟应的问题,楚旸才知道,她曾在兴洛仓受伤,之后,又立刻出宫给她送伤药,显然,他对她中箭受伤这件事,十分看重。 而江皇后也说过一句话——你的伤,不能白受。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笃定,有人会为自己出这一口气,报这一箭之仇。 所以,寇匀良虽死,却还是被挫骨扬灰了。 商如意突然觉得心口跳得有些厉害,甚至撞得她有些发痛,她的手从轻轻触碰了一下的肩膀慢慢挪到心口,用力的按住。 像是想要按住那一点不应该有的悸动。 一旁的图舍儿倒是着了急:「小姐,你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伤口又在痛了?」 「……」 商如意沉默了许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点异样的心跳狠狠的按了下去,才说道:「没事。」 「小姐,那那个寇匀良——」 「挫骨扬灰,那就代表皇帝陛下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态度?」 「既然处理寇匀良,也就是认定了错在他。」 图舍儿有些惊喜的睁大了双眼:「真的吗?」 商如意点了点头。 虽然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楚旸也许是为了自己,但再一想,楚旸处理了寇匀良,而且并非私下处置,也没有隐瞒大理寺的人,也就是说,他已经认定了错在寇匀良,才会去处置他。 他报的,并非「私」仇。 只是,挫骨扬灰这个手段,多少带着几分私心。 可不管私仇也好,私心也罢,既然处理了寇匀良,那么这桩案子的结果已经很简单了,错在寇匀良,那宇文晔斩杀他就没有问题,也没有谋反叛逆之罪。 听见商如意这么说,图舍儿长舒了一口气,喜出望外的道:「那可太好了!」 商如意却并不如她那么高兴。 反倒,眉宇间的阴翳更深了几分。 看见她这样,图舍儿也疑惑起来,问道:「小姐,为什么你不高兴啊?你不是说,皇上已经认定错在那个寇匀良,那姑爷就是无罪的。」 商如意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在宫中被审问,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 「而寇匀良被挫骨扬灰,肯定也不会是这两天的事。」 「……」 「既然皇上已经认定了寇匀良有错,也处置了他,那就该放了宇文晔,可直到现在,大理寺还没有动静。」 一听这话,图舍儿也猛地回过神来。 要知道,宇文晔是刚刚夺回兴洛仓,立下大功的大将军,在百姓中的声望很高,这一次回朝不但没有封赏,反倒被押到大理寺受审,这在百姓中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论,许多人都对朝廷不满,认为朝廷这种做法是戕害忠良,自毁长城。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确应该马上放人才是。 图舍儿立刻感到一阵担忧,轻声道:「小姐,朝廷为什么还不放人?」 商如意道:「皇上已经知道了真相,可这半个多月,没有一点消息出来,也不放人,这种情况,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商如意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一骑人马从风雪中疾驰而来,终于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进入了东都城内。 马背上的人有一双坚毅果决,却又饱经沧桑的眼睛。. 冷青衫 第245章 皇帝的最终目的! 大帝书阁rg 第二天早上,早朝。 所有的朝臣们,以文武为限分别站立在大殿的两边,平时的朝会,几乎都会以这条线为界开始争吵,可今天,不但没有争吵,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朝堂上,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而在这样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震响。 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狠狠一掌拍在了桌案上,然后指着下面的一个人怒道:「给朕把这个目无法纪的逆臣拖下去,砍了!」 话音刚落,佽飞卫已经走了进来。 而他们要捉拿的,正是立在群臣当中,身形魁梧,最为引人注目的盛国公——宇文渊! 他早已经外放到太原,尤其是在雁门郡一役之后,山西等地更是成为了阿史那刹黎报那一箭之仇的重点打击对象,数次出兵滋扰,因此,在过完年之后,这位山西抚慰大使便很快启程,重新回到了太原,率军抵御突厥人的南侵。 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私自回到东都,出现在今天早朝的群臣当中。 所有人都震愕不已,而在这个时候,听见皇帝要砍了他,群臣也都惊惶了起来,其中几个大臣立刻出列,对着楚旸跪拜下去,连连道:「皇上,请饶了盛国公一命吧。」 「是啊皇上,盛国公抵御突厥,平叛龙门,功劳卓著,不能就这样杀了他。」 「还请皇上问清缘由,再斩不迟。」 听着他们苦苦哀求,站在群臣当中的王绍及却冷笑了一声,说道:「诸位,你们说得倒是简单。宇文渊奉旨镇守太原,如今,一无皇上诏令,二无朝廷调令,他就敢私自回到东都,这是什么?这是擅离职守,是欺君!皇上不杀他以儆效尤,难道让天下镇守边关的将士都有样学样吗?」 那些大臣们还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的确,宇文渊只要站在这里,就是擅离职守,就是死罪,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慢慢的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大殿的最中央。 正是神武郡公董必正。 只见他恭敬的说道:「陛下,盛国公擅离职守,罪犯欺君,当死无疑。既然左右都是要死,不如听听他临死前要说什么,也算是死个明白。」 楚旸微微眯起凤眼,再看向那已经被两个佽飞卫制住双臂,却仍旧昂首挺胸,并无半点惧色的宇文渊,沉默半晌,道:「好。就听听你要说什么。」 说完,轻轻的一挥手。 那两个卫士立刻松开了宇文渊,退到了一边,而宇文渊也立刻站到了大殿中央,对着楚旸叩拜道:「老臣死罪。」 楚旸懒懒道:「这种废话就不用再说了,几句话说清楚你为何要回来送死,然后,就上路吧。」 宇文渊仍旧平静的说道:「老臣此番回朝,是为了犬子。」…. 楚旸微微挑眉。 而朝堂上的群臣们,脸上也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皇帝在半个月前将亲封的监军寇匀良的尸首挫骨扬灰,这虽然不算是明正典刑,但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件事,也就不是秘密,这也让辅国大将军斩杀监军一案的真相显得越发扑朔迷离;如今,盛国公又因为自己的儿子私自回朝,让这件案子更复杂了几分。 楚旸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是为了辅国大将军。」 听到「辅国大将军」这五个字,那些神情异样的脸上更添了几分震惊。 皇帝直到现在,仍然称宇文晔为辅国大将军,也就是说—— 不过,不等大家细想,宇文渊浑厚的声音已经在大殿上响起,甚至有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 道:「老臣想以死,证犬子之清白。」 不少人已经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坐在龙椅上的楚旸先是坐直了身子,但想了想,又立刻靠了回去,一只手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敲击了几下桌面,似是在衡量着什么。 半晌,他微眯着双眼看着宇文渊,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以死换他的生。」 「是。」 「照你这么说,不管他清白与否,只要你死了就让朕放他活命,那律法的尊严何在?公道又何在?朝廷难道是一个可以以命换命的地方吗?」 宇文渊立刻道:「老臣糊涂。」 「你的确糊涂!」 楚旸道:「宇文晔的案子,朕早已查明,该死就死,该放就放,该赏就赏,何需你多此一举?」 宇文渊又道:「老臣糊涂。」 楚旸又冷笑道:「若朕不杀你,让你活命,你又该如何救你儿子的命?」 一听这话,朝堂上的气氛突然一边。 文武群臣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再看向楚旸的时候,不少人的眼中都透出了恍然大悟的光。 但,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宇文渊却是很快说道:「若老臣侥幸不死,但罪已经犯下,愿自降三级,仍留守太原,为朝廷抵御突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一出,有人已经发出了低声惊叹。 自降三级,却仍留守太原,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领朝廷的兵马,却要继续抵御突厥的进攻,他所能依凭的,就是他盛国公自己的兵马! 这,可不是普通的降罪和惩罚! 这是完全削弱自己,而向朝廷体现忠心的举措! 连站在一旁等待随时讥讽他的王绍及都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再要说什么,已经完全不用再出口了。 事实上,他也已经听出了皇帝的口风,皇帝不可能真的因为擅离职守,私自回朝这种小事就斩杀盛国公,刚刚王绍及的推波助澜,也不过是希望将他的罪名加重,让皇帝加重对他的惩罚。 却没想到,宇文渊一开口,就把最重的惩罚压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样一来,不放宇文晔,都不行了。 但这,才是皇帝的最终目的! 而在另一边的大理寺门外,商如意领着图舍儿和长菀立在风雪当中,虽然寒风刺骨,可身上穿着厚厚裘衣的她却并不感到十分寒冷,相反,有一种热烈的情绪在胸口激荡着,令她全然不怕眼前的风雪交加,只殷切的盯着大理寺的大门。 还不出来吗? 这个时候,应该有个结果才是。 图舍儿实在心疼,手中虽然撑着伞,还是挡不出风雪乱作,她生怕刚刚才重伤痊愈的商如意又被冷出什么毛病,轻声道:「小姐,我们还是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吧,你这样,奴婢怕你着凉啊。」 商如意摇摇头:「我没事。」 另一边的长菀则是忧心忡忡的说道:「少夫人,你确定今天二公子能出来吗?」 商如意道:「应该,可以的。」 长菀道:「为什么呢?奴婢不懂。」 「……」 「虽然国公回来了,可他这一次回来不是犯了——」 她说到这里,硬生生的把「罪」字咽了下去,毕竟身为奴婢不能妄议主人的行为,然后又说道:「为什么,少夫人觉得二公子还能被释放啊?」 商如意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陛下等这半个月,就是要等国公‘犯罪,。」 两个侍女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商如意没再说什么,但 微笑着又转头看向大理寺大门口,这个时候,风雪好像小了一些,头顶那块压了他们大半个月的阴云似乎也薄了不少,有光,若有似无的透下来,连她的心里,也透亮了许多。 这个时候,她也想通了。 事实上,从楚旸将寇匀良挫骨扬灰开始,宇文晔就必须得放,但他一直扣着人不放,就是在逼盛国公。 而盛国公何等精明,又怎么会看不透皇帝的心思。 于是,他「入彀」了。 他平白的回到东都,罪犯欺君,于是,以他之罪治他之身,连降三级,仍留守太原,用他自己的兵马抵挡突厥兵,朝廷得益,又削弱了皇帝眼中的这根钉子。 可谓一石二鸟。 这样一来,即便承认了宇文晔出征兴洛仓立下大功,也保住了他辅国大将军的位置,更让他赢得了民间的称颂,可宇文家的削弱,却是既定事实,不论如何都改变不了。 想到这里,商如意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心里升起。 一直以来,楚旸在她的眼中,都有两幅面孔,一副是她没有见过的,但早已成形的,世人口中残暴嗜杀,荒Yin无度的昏君的模样;另一副,则是那在迷蒙烟雨中撑着伞,微笑着看着她的临世谪仙。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楚旸还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高手。 他的聪明,原本已经无数次的震惊过她,却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让她感到,他的聪明,是远超她所能想象的。 这个人,被上天厚爱太过。 太过了…… 就在她心中感慨的同时,大理寺的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嘶鸣,然后,门被打开了。 商如意急忙抬起头来。 这时,头顶的阴云仿佛被驱散,一道阳光照射下来,正正照在那从门内走出来的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上,他虽然脸色苍白,有些憔悴,可挺拔矫健,如玉树临风,朝着她走来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慢慢透出了欢喜的,温柔的光……. 冷青衫 第246章 离一月之期,还有几天 大帝书阁rg 回到家中后,整个宇文府都陷入了庆幸和狂喜的气氛里,连平日里稳重内敛的锦云都忍不住笑盈盈的,忙上忙下的时候脚步欢快得像一只轻盈的燕子。 而那些年轻的仆从们,就更不用说了。 服侍商如意洗了个热水澡,开始给她梳理头发的时候,图舍儿好几次管不住手上的力道,扯得商如意直皱眉,最后终于忍不住道:「你轻一点,都要被你薅秃了。」 图舍儿急忙松开手,却又忍不住对着铜镜中的商如意笑道:「小姐恕罪,奴婢太开心了。」 「……」 「这些日子,就没这么开心过。」 一旁铺床的卧雪也回头笑道:「是啊,谁能想到,国公这次回来不但没受罚,还把二公子救出来了,简直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的好事。」 图舍儿回头对她道:「咱们这是否极泰来了。」 看着他们欢欣雀跃的样子,商如意虽然微笑着,倒也没有太陷入狂喜的情绪,相反,她的眼中始终沉淀着一点冷静的光。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同时回过头,只见宇文晔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从外面走了进来。 经过了这半个多月的关押问审,虽然没有用刑,可他也吃了不少苦头,回来之后先就去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泥垢,这个时候,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但也看得出清瘦了不少。这一清瘦,反倒褪去了几分强悍的杀伐气,神色因为倦怠而透着些许温柔,微微润泽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走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沐浴之后淡淡的清香,竟有几分飘逸之感。 商如意只看了一眼,突然脸上就有点发热。 而宇文晔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立刻将脸转回去的样子,嘴角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进来,道:「你们都下去吧。」 图舍儿和卧雪对视一眼,都偷偷的笑起来,急忙对着他行了个礼,然后溜了出去。 还顺带关上了门。 屋子里,也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商如意不由自主的就紧张了起来,可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紧张,毕竟,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她连更羞人的话都敢说出口,这样的相对,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就是紧张。 为了不要太露怯,她决定找点事情来做,正好看见图舍儿放到桌上的那把梳子,便伸手去拿。 可刚碰到梳子,一只手突然从她的身后伸过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 商如意的心一跳,像被扎了一下似得,急忙缩回手。 而那只手却拿起了梳子,开始慢慢梳理她的长发。 商如意的心跳得几乎要迸出胸口,人却有些僵硬,笔直不动的坐在远处,好一会儿,才小心的抬眼,看向铜镜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 和身后的,宇文晔。…. 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听见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怎么不说话?」 商如意迟疑了一下:「说什么?」 宇文晔仿佛轻笑了一声,道:「你两次让人送东西进来,却一个字都没有留,我还以为,你一定把话都留着,留到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说。谁知,原来没有。」 「……!」 商如意的心微微一动。 她的确没让长菀带话过去,但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宇文晔竟然知道,两次送东西的都不是她。 想来,他一定是特地问过传递东西的人。 一想到他被关在大理寺内,面临王绍及的刁难和大理寺少卿的审问,一定度日如年 ,却还会留心这件小事,不知怎的,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心口也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宇文晔仿佛又轻笑了一声。 他说道:「那,我来问,你来答。」 商如意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在大理寺关了十来天,也染上里头的坏毛病,回家开始审问别人了,可这个时候,她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头发立刻扯了一下,却感到宇文晔的手很柔,完全没有扯痛她。 她道:「你问吧。」 宇文晔道:「你为什么会告诉他们,冲击寇匀良的队伍的人,是王岗军?」 商如意一下子回过头:「你也是——」 虽然说的是正事,不知为何,两个人的目光中却好像都有一种别样的情绪,一对视,那种情绪就仿佛从彼此的眼中一直传到了彼此的心里。 商如意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 她有些慌乱的立刻回过头去。 而身后的人在一阵短暂的慌乱之后,又轻咳了一声,才说道:「嗯。」 所以,他给大理寺的供词,跟她的回答是一样的。 商如意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这些天,除了宇文晔的安危让她记挂,她心里想得最多的,也就是那天她几乎是冒险给出的这个答案,她不算完全有把握,却坚定的犯了这个欺君之罪,可在心里,多少也有过那么一丝丝的担忧,担心自己与他之间也许并没有那么的默契。 却没想到—— 此刻,她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庆幸,好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在激荡着,而身后的宇文晔又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实话?」 商如意轻声道:「因为,带他们去的人,是我。」 「……」 「不管寇匀良当时在做什么,姜克生他们冲击朝廷的队伍,就是叛逆,就是大罪,这样论起来,我是一定会被问罪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又有点发烫。 沉默半晌,轻声道:「可我觉得,你会保护我。」 身后梳理着她丝缎般油亮长发的那双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又接着轻轻的梳理起来,然后问道:「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会保护你?」 商如意道:「你还记得,我们新婚之夜,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什么?」 「我就知道你忘了,可我记得。」 「……」 「那个时候我要去榻上睡,你却不肯,一定要让我睡床上。你跟我说,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如何的,你不会占一个女人的便宜。」 说到这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自己满心的期待被一桶冷水迎头浇下,不仅冷,还痛。 可现在回头再看,那又冷又痛的经历,似乎也已经过去了。 她的嘴角泛着温柔的微笑,轻声说道:「那个时候,即便我们只是交易,即便只是睡觉这种小事,你还是会护着我;那么现在,我们已经是这样的——关系,我不相信,你会让我身陷险境。」 身后人的手好像又顿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慢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商如意的脸一下子通红了。 她刚刚那话断了一下,就是觉得自己多少该有点闺中女子的矜持,却没想到,话被自己吞了,他却反倒还要来问。 她闭紧了嘴,拼命将脸骗到一边。 宇文晔却好像不肯放过她,微 微侧过脸,看着那近在咫尺,已经红得如同春风里舒展身姿的海棠,又娇艳又俏丽,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从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散发出来,让他一下子回想起那一晚。 差一点拥有她的那一晚。 顿时,他的呼吸也有些紧促,吹拂在商如意的脸颊上,更是滚烫,商如意甚至都有些受不住的瑟缩了一下,缩起脖子。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直起身来。 而他这一离开,立刻有一阵凉意重新塞满了之前他占据的位置,原本心已经跳得几乎要迸出胸口的商如意被这凉意一浸,心里突然有了一点莫名的失落,也有些诧异。 刚刚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转过脸,抬头看向他。 眼神中,也满是疑惑。 却见宇文晔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道:「离一月之期,还有几天。」 「……!」 这话一出,商如意的脸上几乎要烧起来了! 她当然没有忘记,之前在洛口渡的时候,大夫对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医嘱——一月之内,忌房事。 虽然刚刚那一瞬间,她的心里的确是有一分悸动,也从他炽热的呼吸中读到了一丝欲望的气息,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宇文晔直接把这件事说出口。 他,还记着这件事。 还数着日子。 离他们——的日子,还有几天。 只这么一想,商如意羞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细弱的一声低吟:「你别说了……」 宇文晔笑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能太过分,他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羞人的话,只继续为她梳发,而商如意也总算从那要命的羞赧中逃过一口气,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镜中的自己,脸颊还红红的,但长发已经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披散在脑后,如同一整块明亮的黑色丝缎一般。 商如意忍不住道:「梳得不错嘛,没想到,你还会为女子梳头呢。」 宇文晔慢条斯理的将梳子放回到梳妆台上,道:「我在心里,练了很久了。」 「练?」 「在大理寺,无聊的时候,我会想一些有趣的事。」 「……」 「我想着夫妻之间会有画眉之乐,可你的眉——倒是不用再画,再添哪怕一分都重了。所以我想,出来之后,要为你梳一次头。」 「……」 「我就在心里练,应该怎么给你梳头,‘练,了这十来天,总算‘练,熟了,我也出来了。」 「……」 商如意的心跳得厉害,忍不住转过身,仰头看向他,脸颊仍旧绯红,一双眼睛却比黑夜天空中最亮的星星还更亮:「你在大理寺这半个多月,就是想着我度过的吗?」 「……」 「只有我,对吗?」. 冷青衫 第247章 遍地的火,该怎么灭? 大帝书阁rg 第247章 宇文晔低头看着她,眼中似乎闪过了一道光。 他嘴唇微启,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长菀的声音:「二公子,少夫人,国公请你们过去。」 「……!」 商如意微微蹙起眉头,而宇文晔已经转过头去,脸上的神情从刚刚仿佛有些恍惚的样子立刻变得冷静而凝重起来,对着门外道:「知道了。」 门外的长菀离开了。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宇文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道:「走吧。」 商如意的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但,这毕竟是宇文渊的传唤,更何况,是在今天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之后,他们也总该把一些话说清楚,更要商量好将来的一些事情,于是尽量压下了心中的黯然,起身道:「好。」 两个人穿好衣裳便出了门。 仍旧是到宇文渊的书房,这个时候天色已晚,但他的书房里却是灯火通明,一走进去,就看到宇文渊一只手撑着额头坐在桌案边,虽然书房两边点亮了不少烛台,连他的桌上也摆着一盏烛火,可宇文渊的眼中却深邃得仿佛没有一丝光明能照进去的深渊。 两人立刻上前对着他行礼:「父亲。」 宇文晔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阴云密布的脸上倒是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神色,尤其看向商如意的时候,眼角甚至溢出了一点笑意。 他点点头道:「你们来了,坐吧。」 夫妇二人告罪,坐了下来。 宇文渊看了看二儿子,又看了看儿媳,然后才对着宇文晔道:「在大理寺的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宇文晔立刻道:「父亲放心,只是少睡了两场觉而已。」 商如意立刻皱起了眉头。 她当然知道,大理寺的人不敢对宇文晔用刑,但也很清楚,在王绍及的授意下,那些人也一定不会放过宇文晔,他口中的少睡了两场觉,现在想来,应该是里面的人在熬他。 不让人睡觉,不仅折磨人,而且重度的疲倦会使人思绪混乱,言语无状,再进行审问,很容易问出漏洞,一旦前后供词不一,又或者落入他们精心设计的审讯的圈套,就会万劫不复。 可是,宇文晔平安的走了出来。 可以想象,他的意志力,有多强悍! 她再看向身边的人,尤其看着他两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之前的一点疑惑和失落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满满的心疼。 宇文渊叹了口气,只说道:「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宇文晔道:「父亲有话,尽管交代。」 宇文渊道:「明天,我就会启程回太原,这一次能侥幸不死,是祖上庇荫。我走之后,你们两夫妻留在东都,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再有像在兴洛仓那样的举动。」 「是。」 说到这里,商如意倒是有些心虚,宇文渊那最后一句,像是说的自己。…. 毕竟,这一次王绍及和大理寺少卿对宇文晔的判罪,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姜克生他们冲击朝廷的人马,幸好他们做得还算不留痕迹,一旦让那些人抓住把柄,这件事不仅会给宇文晔定罪,也会牵连上自己,跟会把宇文渊和整个宇文家族都拉下水。 想到这里,商如意立刻道:「爹,如意知错了。」 「……?」 宇文渊却是一愣。 半晌,他忽的一笑,道:「你以为,爹是在怪你?」 商如意看向他:「不是吗?」 宇文渊哈哈大笑起来,道:「傻孩子,你也太小心了。爹留给你那些人,就是让你用的,用好用坏, 也自然有爹给你兜着。」 「……」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你的表现,会那么好。」 商如意轻声道:「爹不怪我乱用姜克生他们?」 宇文渊笑道:「这叫乱用吗?」 一边笑着,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伸手指了一下宇文晔道:「你的调遣之能,不逊于他嘛。」 商如意的脸又是一红,心里甚至有些不安的瞥了宇文晔一眼,却正好对上宇文晔瞥她的一眼,似是有些冷冷的,但嘴角,却有点压抑不住的往上挑的弧度。 商如意放下心来,这才低声道:「爹赞缪了。」 宇文渊笑道:「我之前还一直羡慕雷家有雷玉那样的丫头,不仅贴心,还能上战场,比儿子胜出一倍,如今有了你,倒也不遗憾了。」 一提起雷玉,商如意的心里又是一动。 而立刻,她也看出,宇文渊在说完这些话时候,脸色似有一点异样的变化。 商如意想了想,立刻说道:「雷大小姐这一次跟着她的父亲前往河南平叛,想来,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宇文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种异样的感觉,更深了。 商如意忍不住道:「爹,难道你觉得,他们去平叛,不会那么顺利吗?」 宇文渊沉吟半晌,道:「如意,你可知道他们这一次去河南平叛,打的是谁?」 商如意立刻道:「梁士德。」 「不错,」 宇文渊道:「这个人,原本是河南道行军大总管邱忠文的部下,两个人有私仇,后来他杀了自己的上司,率部叛逃,如今盘踞在上谷,涿州一带,部众逾十万,在各地叛军中,都算得上势力庞大的。」 「……」 「而且,这个人也并非昏庸无能之辈,听说他重农桑,对百姓也很宽容,如今,已经有不少老百姓向他的地盘聚集,而且还有——」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再出口。 但哪怕没出口,商如意只听着前面的那些话,也感到一阵一阵的心惊。 宇文渊对世道的判断,一定比他们这些年轻人更精准,也更成熟,如果连他都这么评价梁士德,那雷大将军的平叛,还有希望吗?…. 而这时,宇文渊似乎也感到自己说得有些远了,于是摆了摆手,道:「罢了,还是说回我们自己的事吧。」 「……」 「总之,我走之后,你们留在东都的一切言行都要多加小心,还有就是——」 他说道这里,目光闪烁,比刚刚更亮了几分,一字一字道:「多听我从太原传回来的消息。」 「……!」 不知为什么,商如意的心突然一动。 之前宇文渊说的那些话,似乎都只是一个父亲临行前对儿子儿媳的交代,再普通不过,可加上这一句再一想,她隐隐感觉到,他的话中,似乎另有深意。 心中虽有疑惑,可她也不敢贸然开口乱问,只神色凝重的看向宇文渊。 而宇文渊对着桌上那如豆灯火,深渊般的双眸中似也有一点光芒闪烁,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说道:「我领兵在太原抗击突厥,能坚持多久,为未可知,可如今全国各地的叛军数以百万计,朝廷还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安然度日,难矣。」 商如意忍不住道:「可是,爹,朝廷不还是在积极平叛吗?」 宇文渊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一笑,然后突然伸手,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前那盏烛台的烛心,就听见滋的一声,烛火在他的指尖熄灭了。 光线一时 间暗了下去,而在那短暂的一点晦暗中,宇文渊浑厚又低沉的声音道:「一灯好熄,遍地的火,该怎么灭?」 「……!」 商如意的心突地一跳。 虽然面前的烛火熄灭,桌案前大片地方都显得有些晦暗,可宇文渊的双眼反倒更明亮了一些,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说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商如意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一直以来,她都非常清楚自己悔婚,却又愿意嫁入宇文家的原因是什么,虽然此刻与宇文晔情投意合,但她最初的目的,的确是自己的这位公公。 如果说世事乱如洪荒,那么只有他,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擎天巨擘。 而此刻,他的话语中,似乎已经预示着他们未来的路,甚至,他们未来的命运了…… 一直以来,她都在下意识的探听宇文晔对朝廷的态度,却不敢去问宇文渊,一来是那是长辈,她根本不敢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小心思,二来,也是因为她多少明白,宇文渊会在未来走上什么样的路。 而如今,宇文渊已经表露了他的态度,虽然不知道,他是早有准备,还是在这一次被皇帝削弱之后,才生出了这样的心思——想来,他应该不是一个对事态全然无知无感,且不做任何准备的人。 但不管怎么样,宇文家的方向,是他在操纵。 所有人的命运,也是他在指引。 商如意明白,自己已经开始走上了,她早就认定自己会走的那条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内心反倒更加不安了起来。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尽量平复自己心口剧烈的跳动,慢慢的低下头去。 她的沉默,反倒让身边的宇文晔有些诧异,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看了那一眼,便平静的抬头对着宇文渊道:「父亲放心,我跟如意,我们都明明白。」 宇文渊这才点点头。 那一团晦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沉声道:「有些事情,你们也要早做准备。」. 冷青衫 第248章 我没那么好的毅力 大帝书阁rg 虽然一开始宇文渊就说要「长话短说」,但等他们把该说的说完,该商量的商量完,宇文晔和商如意离开书房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了。 外面一片漆黑。 商如意的眼睛适应不过来,险些摔倒,而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伸过来,稳稳的扶住了她。 再抬头,总算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宇文晔脸上温柔的轮廓,似乎他的眼神也是温柔的,所以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很温柔:「是不是累了?」 商如意摇摇头。 宇文晔也没有放开她,牵着她的手腕,就这么在夜色中往回走去。 周围一片寂静,长廊上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却并不急促,均匀的脚步反倒让两人刚刚一直紧绷的情绪稍微的缓和了一些下来,更让原本凛冽的冷风都添了几分温柔。 而商如意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一些。 立刻就问出了憋了好一会儿的问题:「你,是不是跟爹说过?」 宇文晔仍旧走在前面,并不回头:「说什么?」 「说我曾经问过你的那些话?」 「为什么这么觉得?」 「如果你没告诉爹,今晚这些事,爹跟你说就够了,也不用把我叫过来。」 对朝廷有异心这种事,自己心里想一想没什么,可一旦两人对口说出来,甚至几个人开始商量,那就是天大的事,一旦泄露了一丝风声,都可能被问罪,满门抄斩的! 宇文渊是个极度谨慎的人,虽然对她这个儿媳很和蔼,但商如意感觉得到,他也并不会轻信她。 若没有一定的试探,最终的认定,他不可能突然就把自己的心思和安排在她面前透露出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已经有人帮他试探过,并且认定了一些。 而商如意的心思,从大病一场醒来之后,连舅父舅母那样亲近的人,都没有告知过。 唯一透露的时候,便是当初他们新婚的第二天,宇文晔带着她去太原城中的酒楼香来居里,她问宇文晔对朝廷的看法,而那些话中的深意,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 当时,她说的那些话就引起了宇文晔的不满,甚至直接警告她今后不准再提,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之后,知晓了他和新月公主的关系,也认为这种忠心中参杂着一些私人的感情,令他更不可能对朝廷有任何的妄议。 可今天,对宇文渊说的那些话,他没有一丝的反对。 反倒——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跳更沉了一些,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牵着自己的手的这个男子,他宽阔的肩背在夜色中看上去如高山一般,而同时,这样的高山,也仿佛遮挡了他的情绪和思想。 令她仍看不透他。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宇文晔微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我说过。」 「为什么?」….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把你的话告诉父亲?」 「……也,不是。」 商如意想了想,轻声道:「我是你的妻子,也是宇文家的一份子,我有什么念头,的确也不该瞒着你们。」 宇文晔突然道:「你还是盛国公的好儿媳呢。」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甚至都没什么情绪,可商如意却莫名的感到,他好像不太开心了。 而且,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松开了她的手。 不过这时,他们也正好走到门口,宇文晔伸手去推开了门,然后走了进去,房中还点着烛台,到了光亮的地方,自然就更不用牵她的手了。 商如意跟着进了屋,自己关上房门。 心里,却跟 刚刚被温热的大手握住过,此刻被放开,又有些凉飕飕的感觉一样。 她看着宇文晔进到屋子里之后,从靠墙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张舆图铺到屋子中央的矮几上,又拿了烛台放到一边,然后静静的看了起来。 烛火摇曳,能将他眼中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他还要再看地图? 在大理寺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是应该好好休息的吗? 商如意走过去轻声说道:「你不睡啊?」 「……」 宇文晔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商如意甚至怀疑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太轻了,他根本没有听到,正要再重复一遍,才听见他低声道:「我看一会儿再睡。」 「……哦。」 想来,刚刚在书房里宇文渊交代的那些事的确太重要了,不仅性命攸关,更关系着整个宇文家,甚至也连带着与他们有亲缘关系的家族的未来,不能不慎重。 只是,商如意看着他看地图的眼神,许久,都没有移动一下。 眼神,也有些恍惚。 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里。 其实这些日子熬下来,她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的时间也不多,这个时候也是很累了,但宇文晔这样不睡,她也没办法入睡,只能默默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下意识的摸向刚刚他抓过的手腕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只是没想到,他会放手得那么快。 而再看向他俊逸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眉心蹙得很厉害。 商如意有些昏昏欲睡,又不想入睡,只能耷拉着眼皮,喃喃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这声音,已是细若蚊喃。 可屋子却立刻响起了他尖刻的回应:「谁不开心了!?」 这个回答惊得商如意一下子清醒了,睁大双眼一看,只见宇文晔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而烛光照耀下,他的脸上分明是带着怒意的。 怎么了? 怎么之前问他,他隔半天才回答,而这个问题,他这么快就答了? 倒像是早就等着似得。 商如意有些不知所措,再看宇文晔瞪着自己的样子,她心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可过度的疲倦又让她仍旧有些混沌,她只能起身慢慢走过去,想了想,又坐到了宇文晔的对面,认真的看着他。…. 半晌,问道:「你真的生气了啊?」 宇文晔微微眯起双眼。 那样子,好像她再说他生气的话,他就要对她不客气了。 可商如意却丝毫嗅不到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危险气息,只再一次认定了他真的在生气,想了想,又说道:「为什么啊?」 刚刚,明明还是好好的。 宇文晔咬了咬牙。 他突然对着她伸手一只大手。 直到这一刻,商如意才有一种危险来临的感觉,她下意识的闭起眼睛,但,过了一会儿,身上又好像没什么动静,然后又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一睁开眼,她自己倒是吓了一跳。 因为,她的手,被宇文晔抓住了。 不,确切的说,是她的小指尖,被宇文晔用两根指头捏着。 商如意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宇文晔的脸上反倒没有了刚刚的怒意,眼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温软来,他沉声道:「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商如意惊魂未定,只摇摇头:「已经好多年了,恢复不了了。」 宇文晔看着她,问道:「你的小指头,为什么会被人打断,为什么会没有知觉?」 商如 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要回答,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宇文晔又接着道:「你为什么……有那么多过去?」 「……」 「你的身上还有多少,别人不知道的事?」 「……」 看着他并不是逼问,却又好像很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一切的样子,商如意突然有些明白了过来——他要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只是想要通过她的指头来询问,询问她隐瞒着他的那些事,询问她身上所有的秘密……也许还包括,她为什么悔婚,又为什么改嫁给他。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跳了一下。 当初,在新婚之夜,他知晓她的小指尖没有知觉的时候,商如意说了原因,却没有说出背后的真相,只是告诉他——只是过去,不是秘密,言下之意,若他问,她是会告诉他的。 而那个时候,他完全不感兴趣,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现在,他却在问,而且问了那么多。 商如意的心里突然有些欢喜,透过桌上那摇曳的烛光看着他,轻声道:「你想要知道?可是,还没到时候啊。」 「什么时候?」 「……离一月之期,还有几天。」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而宇文晔愣了一下,立刻也明白过来,他的脸倒是没有红,可身上却烫得发红,这句话就像是一点火星,立刻引燃了他之前刻意强压下的身上的热度,一时间,他的呼吸都滚烫了起来。 看着眼前那嫣红的脸颊,他忍不住伸出手去。 但,理智还是在触碰到她的前一刻拉住了他,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来。 他突然道:「那你还不快去睡?」 商如意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催她去睡觉,但这个时候,的确也该休息了,急忙低着头站起身来,宇文晔也站了起来。 却是转身,向他的卧榻走去。 商如意下意识的道:「哎——?」 难道现在,他们还要分床睡吗? 宇文晔的脚步立刻停下了。 他宽阔的肩背微微有些僵硬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峻的眼睛里隐隐燃烧着一点火焰,低声道:「我没那么好的毅力。」 「……」 「乖乖的,回去睡。」 「……!」 商如意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了,原本红晕还未及褪去,这个时候更是连耳朵尖都红了,她低着头,只应了一声,急忙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想了想,还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 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宇文晔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随即,又握着拳头,强压下内心的一点悸动,慢慢的转身也走回到自己的卧榻前,睡下了。 夜,在静谧中沉寂下来。. 冷青衫 第249章 他要责怪,有我 大帝书阁rg 第二天一大早,宇文渊便启程返回太原。 天还没亮,家中众人已经在大门口为他送行,而大门外停着的,已经不再是他的那匹马,反倒是一辆马车。 为表忠心,加上事态紧急,他孤身一人从太原回到东都,但返程的时候就不能再一骑人马出行,毕竟盛国公身份尊贵,于是家里准备了这辆马车,只是,他拒绝了加派人手跟随的提议。 登上马车之前,宇文晔还是又问了一句:「父亲,真的不带几个人吗?」 宇文渊道:「不必麻烦。」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来送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宇文晔和商如意的身上,对着这一对佳儿佳妇,他仍旧是那么满意,此刻的脸上也浮现着长辈的慈爱微笑来,说道:「交代你们的,你们都记住了?」 宇文晔道:「父亲放心。」 商如意忙说道:「爹一路上要小心。」 宇文渊微笑着点点头。 说完那些,他又低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儿子,眉宇间才又添了几分担忧之色,道:「这一次回来得急,没能查你的功课,但你可不准偷懒。」 宇文呈低声道:「父亲,请放心。」 虽然他这么说,可宇文渊却并没有放下心的样子,只是这个时候也不能更多交代什么,又叮嘱了宇文晔两句,便转身要上车。 就在这时,宇文晔突然上前一步,轻声道:「父亲,可有收到大哥的书信?」 一听这话,商如意的心咯噔了一下。 宇文渊回过头看着他,也看了一眼一旁的儿媳,见她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这才沉声道:「你收到了?」 宇文晔道:「大哥说要回来,可这一路上叛军肆虐,道路险阻,他又要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东都,我这边寄出去的信,想来他都收不到了。」 宇文渊沉吟了一番,道:「我,倒是不担心他。」 「……」 「不管世道怎么乱,都乱不到他身上。他要回来,那就一定能平安回来。」 这话,虽然是放心的话,可不知为什么,宇文晔的眼神却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他道:「是。」 宇文渊又看了一旁低头不语的商如意一眼。 然后说道:「若他回来,若东都无事,让他先到太原来见我。」 宇文晔道:「是。」 宇文渊说完便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立刻离开了宇文府,踏着冰雪往前驶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街尾的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也窥伺着宇文渊的车驾。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影子,那双眼睛才慢慢隐匿进了阴暗中。 而大门口的众人也慢慢散去,只有宇文晔一直站在门口,许久都没有离开,一旁的商如意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是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但那眼神,又好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呢? 这时,宇文晔转过身来,一回头,也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道:「怎么了?」 商如意掩饰的摇了摇头:「没事。」 说罢,便要转身往里走,宇文晔走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必这么吞吞吐吐的。」 「……」 商如意又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大,大哥,要回来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两个人之间立刻陷入了沉寂中。 商如意自己也有些后悔问出这个让自己尴尬的问题,只是,若她不问,将来 还不知道要如何尴尬,而宇文晔沉默了半晌,才说道:「看样子,短时间内,回不来。」 「是因为叛军肆虐,所以要改道?」 「嗯。」 「有那么严重吗?」 宇文晔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每年元宵节过后的朝会,各地郡县要派遣官员回朝述职。你可知道,这一次回来了多少?」 商如意摇摇头,她虽然知道有这项规矩,但毕竟是朝中的事,宇文晔外出征战,她也跟着去了兴洛仓,无暇探听这件事。 宇文晔道:「有四十多个郡的使者,未能如期赶到。」 「……!?」 商如意惊恐的睁大了双眼。 宇文晔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个数字也让他感到沉重压抑,慢慢道:「而能如期赶到东都的那些官员使者,也有一半以上,遭受过沿途叛军的滋扰和截杀。」 「……」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商如意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胸口,但呼吸不顺,她忍不住用力的抓紧了衣襟。 宇文晔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这,还是朝廷的官员,而其他行路者,没有侍卫保护的人,又该是何景象?」 商如意沉默不语。 这话,虽然说的是宇文愆回东都的事,但她却看明白了,朝廷正在慢慢丧失对全国各地的统辖和控制。 宇文晔最后说道:「不过,父亲对大哥有信心,我也是。」 「……」 「只不过,他大概要比平时多话一些时间才能回来了。」 商如意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从刚刚宇文渊那句听起来似是而非的话里,她多少感觉得到,这位战功卓著,对子女管教严苛的盛国公对自己那个大儿子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心和认可,好像不管这个世道如何,只要宇文愆想,他就能。 这在常人看来,是有些盲目了。 再说,连近年来屡立战功,已经被册封为大将军的宇文晔,也未必能得到他这样的认同吧,毕竟,在出兵兴洛仓之前,他还因为宇文晔不肯要家中的兵马而发了脾气,怕他在这一仗吃亏。 商如意忍不住想要问——宇文愆,真的这么厉害吗? 但,她还是忍住了。 毕竟,那是关于宇文愆的事,而她跟他之间,那种尴尬的定了她不应该多问关于他的事。 不过,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纠葛,宇文晔看了她一会儿,平静的说道:「别怕。」 「嗯?」 「如果你是担心大哥回来了,你会受到责难,大可放宽心。」 「……」 「娶你的人是我,他要责怪,有我。」. 冷青衫 第250章 最坏的打算,最好的安排 大帝书阁rg 听见他这么说,商如意的心里忽的又是一暖,那种暖融融的感觉甚至让她的脸上都有些发烫了起来,但她也不多说什么,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宇文晔对着她微微一笑。 但在他深邃的眼瞳深处,却好像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冷光,一闪而逝。 这个时候,他们回到了房间。 因为之前被审了半个多月,朝廷「体恤」这位辅国大将军,特许了他五天的假期在家休养,而且,因为审问的内容涵盖了战中所有细节,直接发往兵部呈报,宇文晔也就不必回兵部述职,这几天,便是他可以舒舒服服休息的日子。 商如意问他:「今天,你要做些什么?」 宇文晔道:「雪停了,你可以出去散散心,不用管我,我还要再看看地图。」 说完,便拿起昨夜的那张地图又铺到矮几上,自己坐下看了起来。 刚看了一会儿,却感觉身边一热,转头看时,却见商如意也坐到了他的身边,宇文晔忍不住笑了笑,道:「你干什么?」仟千 商如意道:「我陪你一起看。」 「你看得懂吗?」 「我不懂,你不会教我吗?」 宇文晔没好气的道:「我自己的时间都不够,哪有这个闲情教你。自己看,不懂了再问。」 说完便不理她,自顾自的看起来。 但,虽说是不理她,可商如意一直安静着,他却反倒走起神来,忍不住侧脸看向身边的小女子,她倒是很认真的看着地图,那长长的睫毛覆在明亮的眼睛上,一时静默,一时微颤,好像仅凭这一点动静都能推测出她看到了什么地方。 倒是一出「好戏」。 而就在宇文晔看着她的睫毛出神的时候,商如意突然道:「二哥——」 宇文晔急忙将目光撤开,又装作刚刚回头的样子:「嗯?」 商如意道:「你刚刚说,各地州郡的使者,有四十多个未能及时回朝述职,剩下的,也有一半多遭遇过叛军的截杀。」 「嗯。怎么?」 「去年,我听说的最近的叛军,是爹在龙门剿灭的束端;今年……是你刚刚打退的萧元邃在兴洛仓的人。叛军好像离洛阳越来越近了。」 「……」 「现在,全国各地的叛军到底有多少,你知道吗?」 「问这个?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宇文晔原本含笑的双眼慢慢褪去笑意,取而代之是一股属于武人的冷峻和凝重,他沉默了半晌,再看向桌上的地图,叹了口气。 然后伸手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点了三个点:「这里,你知道是哪儿吗?」 商如意低头看去:「吴郡,吴兴,会稽。」 宇文晔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前年,余杭人朱元金起兵造反,归附者两万余人;去年吴郡太守与部下高可率众五万反叛朝廷,今年朝廷派人讨伐,两人溃败分道,但仍各率众数万人逃往会稽,如今增长之人数,不可再计;今年,晋陵又有两个地方出现了叛军,虽然首领身份未及禀报,但听说,归附的人数也不少。」 …. 说完,他低头看向商如意:「仅仅三吴一地,叛军人数总和就有接近十万。」 「……」 「你说,如今全国各地的叛军到底有多少,你能想象吗?」 「……」 商如意只觉得手足冰凉。 现在,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身在闺中,又有强悍的公公和夫君,她何必操这个心?问这些问题做什么? 现在好了,只这小小一个地方 ,居然就有这么多的叛军,再回头看看整个大业王朝的地图,一想起那么密密麻麻的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股冲进洛阳城,杀向他们——她顿时不寒而栗。 看着她脸色骤然苍白起来,宇文晔知道,一定吓坏了。 可他并不安抚她,只问:「还问吗?」 「……」 商如意仍不说话,只垂着一张苍白的小脸,神情还有些恍惚。 宇文晔自认不算是个太会怜香惜玉的人,但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却好像硬生生的被击软了一块,轻叹了口气,将她揽到怀中。 轻声道:「害怕了?」 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坚定又沉重的心跳声,渐渐的,商如意似也被安抚了。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那近在眼前的俊美的脸,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将来,会怎么样?」 宇文晔神色微微一凝,道:「想过。」 「是什么样的?」 「我想不到。」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最难预测的,除了世事,就是人心,而所有人的将来,却都跟这两样东西紧密相关,世事任何一环的变化,人心任何一点的动荡,都会影响深远。所以,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将来为何。」 「……」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安排。」 最坏的打算,最好的安排? 听到这句话,商如意倒像是释然了,事实上,她为自己选择的未来,好像也是循着这个道理而行。随即也笑了笑,道:「难怪你休息的时候都要看地图。」 宇文晔瞥她一眼:「那你还打扰我?」 商如意立刻抿紧了嘴巴道:「我不说话了,你继续看吧。」 看着她乖巧,但又固执的窝在自己怀中不肯离开的样子,宇文晔摇头笑了笑,仍旧怀抱着她,认真的看起地图来。 而他的目光,却渐渐的落向了洛阳以北…… 时间静静流逝,一转眼,夕阳斜落。 一条山路蜿蜒曲折的在一座山上延伸着。这座山不算荒芜,还开通了一条官道,但过往的人却比平日少了许多,山上的积雪甚至都没有被踏平,在火红的夕照下,满山积雪反射出殷红的光,好像燃烧的火焰。 一辆马车,驶上了这条焰火般的道路。 正是宇文渊乘坐的那辆马车。 大概是因为天气仍旧寒冷的关系,马车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严实得像个被密封的盒子,不仅风吹不进去,连人的目光,也无法穿透。 …. 因为此刻,就有不少的目光,紧盯着这辆马车。 就在这条山路的头顶,半山腰上,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出头来,随即又小心的低伏下去,生怕露出一丝行迹,但实际上,马车上的人连帘子都没有掀开一点,更不可能看到他们。可这些人还是非常的小心,紧盯着马车缓缓行驶过来,就快到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了。 其中一个低声道:「确定了吗?」 「确定了,这就是盛国公的马车。」 「盛国公的车驾,怎么连一个护卫都没有?这不对啊。」 「听城内的消息说,他这一次是违旨回东都,所以只孤身一人,走的时候倒是让家里的人换了马车,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带人。」 「大概,还是怕上头怪罪吧。」 「哼,他的胆子倒是大。」 「不管怎么样,这是便宜了咱们。」 几个人说完,眼中都渐渐的流露出了浓重的杀意,尤其当马车已经 行驶到了他们身下这条路段,单调的车轮声甚至已经在他们耳畔响起。 时机已到! 其中那个领头模样的人突然睁大双眼,冷光爆射,沉声道:「动手!」 他的声音不算高,但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却引起了一阵雀鸟惊飞,下面的车夫立刻感觉到了不对,抬头一看,顿时吓得尖叫了一声。 只见头顶,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箭矢朝着他这辆马车飞射而来。 其中一支,正正射在了马车前面道路的中央! 其余的箭矢密如雨下,全都钉在了车厢上,只听无数夺夺的声音响起,虽然没有射穿车板,却一下子将车厢射成了刺猬。 马匹受惊,吓得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那马车慌忙勒住缰绳,马车摇晃着停了下来。 而下一刻,一阵隆隆的,真如天顶闷雷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那车夫惨白着脸抬起头来,只见一块巨石从半山腰上滚落下来,沿途碾压了无数的积雪和枯枝,顿时吓得目眦尽裂,惨叫一声从车架上跳了下来,仓惶往前飞奔而去。 可马车,还停在原地! 这个时候,也根本来不及给人反应遁逃的机会,那块巨石轰隆一声落下,直接将整辆马车砸得稀碎! 马匹长嘶一声,也化作一滩血肉! 半山腰上藏匿的人一见此情形,全都欣喜若狂,其中几个更是高兴的道:「成了!」 他们立刻从藏身的雪堆后面站起身来,其中那个领头的还算冷静,对一旁的人道:「去把那个车夫抓回——不必,杀了就行,不要泄露风声。」 旁边有人领命走了。 他们几个则沿着一旁崎岖的山道走了下去,一直走到那巨石边,马车的碎片散落了整条路,甚至那匹马的血流淌下来,也染红了大片的积雪。 几个人的脸上满是狰狞又满意的笑容,纷纷庆贺,这一次的行动真是太顺利了。 可就在这时,那个头领突然蹙眉道:「也太顺利了……」 旁人看向他:「什么意思?」 「好像有点——」 冷青衫 第251章 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大帝书阁rg 「不对劲」三个字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口,突然,和刚刚同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们心中顿感不妙,一抬头,只见漫天的寒光密如雨下,竟是无数的箭矢! 刷的一声,寒光齐齐落下,将这些人射成了筛子,顿时血肉飞溅,将整条山道彻底染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些人到死都想不到,他们在盯着猎物的同时,他们,也同样成了猎物。 而在山顶上,那些箭矢飞射而来的方向,此刻慢慢出现了几个身影,其中最高大壮硕,令人见之心惊的,正是应该在马车里被碾得粉碎,此刻却安然无恙的盛国公宇文渊。 只见他冷冷的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惨状,并无一点动容,只问道:「还有余党吗?」 身边跟随的,便是副将达薄。 他道:「还有。」 说完一挥手,他们的部下立刻抓着几个人走了上来,正是刚刚下令动手的那个首领让去杀掉车夫以绝后患的人。他们看到山路上的惨状,再一见盛国公背着手站在前方,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威武之色,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几个人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国公饶命,国公饶命!」 宇文渊用眼角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道:「谁派你们来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犹豫着不敢开口。 宇文渊冷笑了一声,道:「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问你们,不过是给你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既然你们不珍惜,那就——」 话音刚落,旁边的侍卫便要拔刀杀人。 那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磕头求饶,其中一个飞快的说道:「国公饶命,我们是,是,右屯卫将军的人……」 其余几个也连连点头。 达薄立刻皱起了眉头,他神色凝重,还要再问,可话没出口,就听见苍的一声,竟是宇文渊一把将他手中的剑拔了出来,扬手一挥! 那人的头颅顿时飞了起来,鲜血哗的一声洒了满地。 其余几个被擒的匪徒都惊呆了,可还没反应过来,宇文渊已经背过身去,沉声道:「斩首。」 那些侍卫领命,立刻拔剑出鞘,只听刷刷几声,那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已经身首异处,顿时,这个山顶小小的一处立足之地,已是尸横遍地。 达薄在一旁,惊得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场景太过惨烈,他也是行伍之人,在战场上比这更惨烈的情形他都见过不知多少,可是,他心里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思虑再三,他还是转头对着宇文渊道:「国公为何要杀他们?他们的话,明显还有隐瞒。」 宇文渊道:「我就是要被他们隐瞒。」 「……!」 达薄惊愕的睁大了双眼,再一想,立刻明白过来。 他对眼前这位盛国公钦佩得五体投地,急忙拱手道:「国公思虑缜密,属下等不及也。」…. 宇文渊并没有被他这番话所影响,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沉稳淡漠,吩咐道:「包几个脑袋,送回到右屯卫将军的府上。」 几个士兵领命,捡起几个人头便下去了。 达薄又道:「国公,那咱们接下来——」 宇文渊道:「让他们收拾一下下面,不要惊扰了过往百姓。咱们继续赶路。」 「是。」 很快,一行人收拾完了那些残骸,便一路疾驰向北,消失了踪影。 而同时,那些装着血淋淋的人头的盒子也很快送回了东都城,趁着夜色摆放在了王府的大门口,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所以,天刚亮,紫微宫中的暖坞里,已经是灯火通明。 空气里仍旧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令人迷醉的香味,整个大殿暖意融融,加上地底暖泉淙淙,更给人一种置身三春的错觉。 可王绍及跪在屏风外,后背却有些微微的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内殿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正是楚旸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口道:「所以,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了?」 王绍及低头道:「微臣无能。」 「一个活口都没留?」 「是。虽然陛下交代,让这些人只是去探一探盛国公的底,可盛国公却痛下杀手,派去的人,无一生还。」 「那盛国公,知道这些人都是禁卫军吗?」 「他,最好不知道。」 「哦?爱卿何出此言啊?」 王绍及抬起头来,那双吊梢眼中流露出了阴冷的光,道:「禁卫军虽然听命于微臣,但却是陛下的人,盛国公若知晓这些人的身份,还不留情,也就是说,他的心里眼中,根本没有陛下!」 内殿里安静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楚旸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那些人头,是送到什么地方的?」 「微臣家的大门外。」 「那你说,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微臣不敢妄言。」 虽说「不敢妄言」,但王绍及目光闪烁着,又接着道:「只是,在微臣看来,陛下这一次对宇文家已经是法外开恩,格外的宽厚了,若他们还不惜福,那陛下对他们也就不必再留什么情面了。」 楚旸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王绍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道:「拥兵自重,欺君罔上,当满门抄斩!」 「满门……?」 这两个字令楚旸心中一荡,而这时,他抬起头来,目光忍不住看向那铺在内殿的宽大地毯上,标注着西域的方位。 那里,仿佛盈盈站立着一个身影。 娇俏妍丽,周身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恬静气息。 想到这里,楚旸的眼神中仿佛多了一丝温柔,随即,他淡淡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绍及一愣:「陛下?」 楚旸道:「朕还有别的事情要想,你先下去。既然盛国公是把人头送回到你府上,至少证明,他不认为,也不敢认为这是朕让人去试探的,只要他心里还忠于朕,敬畏朕,那么他们宇文家也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王绍及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更是不甘心。 毕竟,这一次他兵行险着,甚至是冒着欺君之罪让手下的人对盛国公痛下杀手,可最终,却只换回了皇帝一句「宇文家还有活下去的机会」,这让他如何接受? 可是,楚旸却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半透明的屏风上,能看到他懒懒的躺了下去。 王绍及咬了咬牙,终于只能拜道:「微臣告退。」 说完,含恨而去。 他走后,楚旸却躺在床榻上,看着大殿的顶端,目光闪烁着,一时似有温柔的暖流流淌,一时,又似被寒冰凝结,纠结复杂的情绪,最终又被一种狂热的心情取代。 他忽的翻身坐起来,又一次看向了脚下的地图。 东北边,那始终如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一般的存在——勾利国! 他大声道:「来人!」 好像一夜之间,笼罩在东都城上空的那片厚厚的阴云就消失不见了,难得放了晴,接连几天都是好天气。 这天早上,商如意早早的起身。 过,宇文晔起得比她还要早,虽然是休息,他却一点都不懈怠,除了白天在家翻兵书,看地图之外,每天早上还要早起练剑,商如意一边洗漱,一边都能听到院子里长剑挥舞发出的风声。 而等到她坐到梳妆台前梳头的时候,宇文晔才擦着汗,从外面进来。 一进来,就转头看了她一眼。 商如意也从铜镜里看着他,原本想要回他一笑,可不知怎的,脸上就有些发烧,下意识的又低下头去。 今天,是他沐休的最后一天。 也是,一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他这样练剑,显然,伤已经不碍事了…… 看着商如意有些发红的脸颊,宇文晔的眼中似又一点流光闪过,却并不多说什么,自顾自的去洗了手,只是回头看见发髻梳好,图舍儿却只给她带了一支简单的珠钗的时候,他忍不住道:「母亲给你的那些首饰呢?」 「放着呢。」 「放着做什么?拿出来带。」 「可是,在家里,不必那么隆重吧?」 宇文晔道:「今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商如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宇文晔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突然像是又不高兴了,转身走开。反倒是图舍儿高兴的拿出了官云暮给的那一盒首饰,高高兴兴的说道:「姑爷说得对,这么好的天气,正该出去走走。小姐你也是,这些首饰放着不带,白白浪费了。」 说罢,一样一样的给她妆上。 不一会儿,便已是满头珠翠,格外的华贵逼人。 商如意很少这样隆重的梳妆,对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了,而才看了一眼,卧雪又从外面走进来道:「少夫人,二公子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让你赶紧出门了。」 「什么?」 商如意有些愕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动作这么快,但只能急急忙忙的穿戴好,走出大门一看,果然,马车停在门口,而穆先扶着她进入车厢的时候,宇文晔正闭目坐在里面。 冷冷静静的,跟一尊佛似得。 商如意想了想,还是靠到他身边去,轻声道:「咱们去哪儿啊?」. 冷青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