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翻盘》 第1章 对峙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八号,是湘桂交界小山村良家寨普通的一天,但对乡长彭家和来说,是打算豁出去的一天。 “您不会真的想和村民们动手吧?”停好拖拉机的小赵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横七竖八堆放着的铁锹、锄头,惴惴不安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乡长。 “我只会开拖拉机,不会打架啊,您不要怪我……”小赵很想不通:既然说了要干仗,为什么彭乡长不多带点人来?这一车家伙,还是乡长一个人弄上来的,连他不好意思地想帮着搬一搬,都被制止了:“你不要沾手,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是说过了吗?你今天的任务只是送我来、送我回,其它一律不关你的事!谁问你都要一口咬死,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彭家和不管怎样风吹日晒都始终细皮嫩肉,还戴着一副整个林新县都没几个人戴的高度近视眼镜,怎么看,都不是个会打斗的人,更别说对手是整个良家寨的村民! 良家寨是什么地方?小赵正为这个问题脑子发麻,腰间别着大铜锣、手里牵着猴儿的三发缓缓地从远处走来,立刻就有小孩欢快地大叫: “看猴把戏啦!!!看猴把戏啦~~~~” 原本寂静的山林沸腾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村口。小赵的拖拉机瞬间被晾在村民们自动团成的圈外。 “三发啊,好久没看到你了。”彭家和迎上去打招呼,毕竟,猴戏是除了乡里电影放映队之外最重要的外来娱乐项目,三发是大家盼望且不想得罪的人。 “没办法啊,来这里收不到钱啊!”周围一张张热情洋溢、充满期盼的脸,让三发不忍大声吐槽,一把拉过彭家和,低声说: “我也要吃饭啊,这良家寨的人真的太穷了,他们没钱给我啊!” “不瞒你说,我们老乡们都互相提醒:不要来良家寨,白跑不说,他们送的那些东西,我们也吃不惯。” 穿着红色小坎肩的猴子兴奋地绕场转圈、向大家挥手打招呼,孩子们指着、笑着、跳着、叫着。彭家和心里很不是滋味: “哈是滴古古人?光晓得钱钱钱!这么好看的风景就不作数啦?你们要是去黄山、泰山,还要花钱买门票呢!我们良家寨的人多淳朴,敞开了给你们看,还给你们送吃的喝的,哪里让你们吃亏啦?” (作者备注:哈是滴古古人?—湖南话-怎么都是些这样的人?) 三发无奈地摇摇头:“你是领导,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跟你争。我这不来了吗?我走到哪里都会想起这里的人,就是觉得可惜。你别说,东西虽然吃不惯,时间长了,还蛮有点想呢。” “彭乡长,你又来做啥?”人群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身强力壮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他这一声吼,穿针引线般地让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到彭家和脸上。那些欢快的笑脸,立刻翻成了清一色的愤怒,连小孩子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敌意,这样的氛围,吓得见惯世面的猴子都跟着扭头机警地盯着彭家和,一时间,他从人类公敌升级到灵长类公敌。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无论如何,不能砍树!更加不能把树砍掉了盖小工厂!这是死原则!”彭家和扶了扶其实并不需要扶的眼镜,仿佛这个动作,能够让他的话语更有分量、气场更加强大。 “开玩笑,靠山吃山,我们不砍树吃什么?吃树皮啊?”带头吼的小伙子叫陈洪强,人如其名,声音洪亮、身板强壮。 “就是啊,再不砍树,就要饿死了,还哪里有奶水喂崽。”一位妇女愤愤然。 她背后背着一个、肩膀上顶着一个,四围的喧嚣对她背后的小娃毫无影响,他正仰着头迎着清晨软绵绵的阳光打瞌睡,肩膀上两三岁的大娃紧紧抱着妈妈的头,望着猴子兴奋得两只小脚在妈妈胸口蹬来蹬去。 “彭乡长,你就晓得欺负我们!把我们当哈宝!” “别的农村都在搞小工厂,你把我们捆手捆脚地,再这么搞下去,都要出去当告花子了!” …… (作者备注:湖南话哈宝-傻子 告花子-乞丐)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昂,被突如其来的彭家和抢了戏的猴子抓耳挠腮,有点吃不准该不该把风头抢回来。 三发细细观察了一圈,蹑手蹑脚、抖抖索索、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按道理,我是个外乡人,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的,不过,彭乡长,我觉得大家说得都很对!现在外地都在搞小工厂。” 彭家和推了推眼镜,目光瞬间虔诚地穿过厚厚的镜片落在了三发身上: “对对对,你见多识广,你来说说别的地方是怎么搞的!” 一看彭家和这么认真,三发佝偻着的背立刻挺直了:“就说说你们隔壁的身兹县吧!他们那里有一个叫王中民的人,就办了个面粉加工厂,听说每个月的纯收入有八万多!” “天哪,八万多!!疯了吧??怎么用得完啊!!”八万多的金钱数字,犹如八万多吨火药,炸得人群三观碎裂、五官变形! “就是啊,不敢相信吧?我去他们那里的时候,经过这个王中民的家啊,雕龙画凤,弄得跟皇宫一样!听说他家里冰箱彩电空调样样都有!”话到这里,三发想起了闹心事:王中民村里的人赶他走,说他们都看电视了,谁还看耍猴。眼前质朴热情的村民,让他顿时觉得穷也有穷的好,于是不再继续添油加醋地描述别村的富裕。 毕竟居住条件还处在用纸糊墙,三发的这些话显然超出了的良家寨村民的想象,但大家都听得很明白:就在隔壁县,人家办小工厂赚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大钱! “不行,我们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对,再这么下去,老婆都找不到,要断子绝孙了!” “是啊,穷死饿死也是死、跟你斗也是死,反正迟早都是死,那还不如跟你斗!” “就是!不怕彭家和,我们现在就去砍树!” “对,现在就去!” 群情激昂,男人们一朝前,立刻破了圈,拖拉机赫然出现。 彭家和以和瘦削身材完全不符的笨拙爬了上去,企图凭借居高临下的位置优势厉声制止: “我跟你们好话说尽了!良家寨最大的宝,就是这些树、就是这些山!我说不能砍树,就是不能砍!” “不砍树,你说吃什么?”小伙子又质问起来。 “就是啊,卖树就可以赚钱,砍掉树腾出来的地方可以盖小工厂,不这么搞,怎么活?”车轱辘话,又来了。 “洪强哥,村里所有的斧头、锯子都收上来了!”一脸稚嫩的唐海波把箩筐放在了陈洪强面前-稀稀寥寥。 “跟我来,砍了树去卖钱!”陈洪强一挥手,箩筐瞬间空了。 “不行,不准去!谁去我和谁拼命!”眼看拦不住,彭家和抄起了一把铁锹。 猴子吓得一激灵,慌张地躲在了三发身后。 第2章 讲和 “爸,爸,快点,快点!洪强哥跟乡长打起来了!”轻盈灵秀得像一只飞燕的李小叶冲到家门口的土坡边呼叫。 一大早她背着书包和好朋友萧红燕正走在上学的山路上,远远看到了拖拉机上的乡长。等拖拉机停好,她赶紧靠近,悄悄朝里面望了望,大喊一声:“糟糕”,拔腿就往回跑,赶着去通知表哥。彭家和和村里人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闹得更凶,他带这么多家伙来,这是要对付我们了呀! 红燕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继续一个人去上学、还是该跟着小叶回去,正犹豫呢,看到了牵着猴子的三发,立刻不纠结了,欢天喜地去追小叶。 正在家门口织箩筐的李志和腾地站了起来:“打起来了?”他朝旁边的吊脚楼大喊一声: “培栋,快去村口,乡长又来了,听说打起来了!” 当村支书陈培栋和村长李志和赶到村口的时候,彭家和正柔弱无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锹虚张声势。他不断指挥着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小赵把拖拉机前前后后地开来开去,目的只有一个:挡着洪强他们的路。 山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路,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一条小道,被拖拉机这么一挡,就成了万夫莫开。就算绕过这条小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从哪棵树开始砍,这样的对峙显得十分茫然且低效。 “洪强,不要动手!”李志和高呼着冲上来从洪强手里夺过斧头。 “舅,我不是要拿斧头砍乡长,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我是打算去砍树的!”洪强赶紧解释。 “我说,你还不如人家猴儿精明,猴都会看形势,你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李志和压低嗓门: “要不是彭乡长是个老实人不计较,就凭你拿着斧头对着他,就该被抓起来了!” 陈洪强脸顿时煞白,赶紧看看猴子:果然,这家伙特别识相、特别乖巧而机警地躲在三发身后,一副审时度势的样子。洪强立刻想到了课文里学过的进化论,感觉自己好像确实进化得不太行。 “乡长啊,彭乡长,您来了!您说,怎么不提前告诉一下我呢?我好到村口来等着您啊。”陈培栋点头哈腰,表现出了对官大一级的无比敬畏。 “我怎么告诉你?你们村连个电话都没有!”彭家和抱怨完还没来得及后悔,果然就被陈洪强抓住了把柄: “你也嫌我们村穷是不是?那就给我们想办法啊!你又没有办法,还要阻拦我们自己想的办法,你这不是想逼死我们吗?” “我怎么想逼死你们啦?我是在想办法啊!我一直在跟县里打报告,要在良家寨搞旅游开发,我大大小小的报告写了多少回了,要县里向市里申请良家寨公园。上次省里的领导来我们县考察,要不是怕不符合纪律,我差点去拦车了!“ 彭家和额头的汗顺着眼镜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极力申辩着。 “什么旅游旅游的,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啊,我们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水、除了水就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穷得叮当响,连隔壁县的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哪个愿意来这里旅游啊?” “你就是在给我们喝迷魂汤,好帮你自己升官发财!把我们困在这里饿死了,你照样搞不成!” 村支书陈培栋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声音高起来又低下去,每次努力解围都被群众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压下,毫无作用。 “彭乡长!”李志和这一声高亢正式的称呼,让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村里的广播定时开启,飘来了情深意重的歌声: “妈妈哟妈妈~~ 亲爱的妈妈~~ 您用那甘甜的~~把我喂养大 扶我学走路教我学说话~ 唱着夜曲伴我入眠 心中时常把我牵挂 …………” “爸,我这就去把友芝也叫过来。”李小叶机灵地打了个手势,拔腿就往村委会跑,是的,村里的大事,谁都不能错过。红燕正要追上去,被人群中突然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拽住了。她满脸疑惑地跟着那只胳膊离开了人群。 “彭乡长,你听我说啊。马上不就是七.一了吗?没有这样吵吵闹闹地给母亲过生日的是不是?要和和气气的。我们良家寨也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发展旅游也好、申请省里的公园也好,这都是……” 他顿了顿。 “远水解不了近渴!”唐海波眼明手快地递上村长在脑海里四下翻捡却找不到的词语。 “对对!还是海波聪明、有文化!”李志和欣赏地拍了拍他,不愧是全村成绩最好的机灵孩子! “我们不能活人给尿憋死!”海波愣住了:咦,这两句话好像还真是意思差不多。 “彭乡长,你不让我们砍树,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李志和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对眼前的形势早有准备。 彭家和从拖拉机上颤颤巍巍地爬了下来,站在李志和面前,推了推眼镜: “你说,只要我有能力办的,都答应你!” “这个我相信!你和我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和字,我们肯定要以和为贵。”李志和把陈洪强拉到身边,一副托付的样子: “洪强是我的亲外甥,我当亲儿子养的。他今年二十一了,不能一辈子在这个山窝窝里吃苦受穷。你要是不让他砍树,你就想办法把他送到广东去,他去那边打工,总比留在这里强!” “啊?广东??我也要去!”唐海波的眼睛都亮了! “我也要去!”李小叶揪着爸爸的袖子恳求,她身边的友芝满眼羡慕。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们去什么去?到了那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搞不见了还要我们去找,话说清楚:不见了我们村里没钱找的啊!”李志和大手一挥,年轻人们想想又怂了。 “不是不可以,我想想办法,总之,无论如何把洪强送上到广东的火车!” “乡长,你说的是真的?”陈洪强不敢相信,紧紧拽着彭家和的肩膀,简直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 第3章 想走 “我好歹是个乡长,应该不至于这么点能力都没有吧?”不管彭家和的语气如何在十分自信背后藏着百分自卑,反正整个良家寨都沸腾了!人们像簇拥着高考状元般,抬起了陈洪强,瞬间,他变成了全村最幸运的人! 欢乐的气氛立刻像撒在空中的祝贺彩带,让整个村子上方变得喜气洋洋,三发顺势急促地敲锣,眼见云开雾散、心情大好的猴子得意洋洋地绕场转圈,瞬间重拾焦点。 小猴尽显看家本领:倒立走、钻罗圈、后空翻、拉车……忙得不亦乐乎,三发念念有词,半说半唱地开讲古今民间奇闻逸事,欢乐的人们暂时忘记了那个苦苦缠斗却无法摆脱、名叫贫穷的怪兽。 彭家和把一车的铁锹、锄头留在了村委:“我今天做了两手准备:要是打起来了这些家伙就当武器、打不起来就送给你们挖土、种点能换钱的东西。” 村支书在分配这些崭新的工具,为发了一笔横财满面春风。村长李志和却在为十分现实的问题发愁: “土倒是有,能换钱的东西哪里来呢?我们不晓得种什么、也不会种啊。” 他带着彭家和在全村的山头、林间四处查看,对每一寸土、甚至每一棵树都如数家珍。 彭家和不由得赞叹:“我看你就是良家寨的包打听,就没有你不晓得的东西!良家寨的人要过上好日子,还真的只能靠你这样的当地人。” 李志和顺手扶起一棵歪倒的小苗:“我还不是天天在想办法,想得脑壳疼!本来就没有什么空地,随便做点什么都要先把树砍掉吧,你说不让砍,我们就没有地,没有地我们能做什么呢?” “这些是我到山里挖的草药,把它们这样小片小片地种在一起,看能不能弄出点名堂来。” 两个人一路走着、看着、聊着,不知不觉已到下午,李志和把彭家和带到他家-一栋十分老旧的吊脚楼,虽然家徒四壁、但干净整齐。 “这个山路,上来下去都不容易,你今天就搭乡长的拖拉机,跟着他一起出发吧!”李志和说完这话没多久,老婆何妙英递给陈洪强几件包好的换洗衣服。 “你不和你妹妹妹夫商量一下?”彭家和小声问。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妹夫,妹夫十分信任地说: “没得事,就听他舅舅的!” “跟着乡长出去,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志和的妹妹朴实得让彭家和想哭。 好不容易拼到的儿子李隆煊已经十岁了,果然对得起爸爸李志和付出的一切,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浓眉杏眼、鼻梁高挺,看上去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今天来了耍猴的,全村像过节,学校也放了假,猴戏表演结束,他恋恋不舍地陪猴子玩,三发说乡长提到走的时候带上他和猴子一起搭拖拉机下山,于是隆煊自告奋勇带他们回家找乡长,果然,遇到了一门口的重要人物。 彭家和示意三发再等等,何妙英赶紧给三发和猴子递水。小猴子一点不见外,瞅准一张椅子,端坐下来,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爸,我要跟洪强哥一起去广东!”李志和的大女儿李小花已经拿好了一个小布包,目光坚定地站在表哥身边。 “不行,你才刚满十五岁,从来没出过门,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做什么?在家帮两年忙,找个人嫁了就行了!”李志和毫不犹豫地反对。 小花哀求地转向妈妈,何妙英给李志和和彭家和加好水,在丈夫身边坐下,温和地望着他:“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李志和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你说。” “小花不是读完九年书,刚刚下学吗?反正在家里也没事情做,还不如让她跟着表哥一起出去看看。”何妙英的声音就像村边烈日下的山泉,轻柔、细腻、温润。 “妙英啊,不是我不愿意,她一个女孩子,出门多不方便啊,迟早要嫁人的,还在外面跑什么呢?我们也操心啊。”李志和耐心地开导妻子。 “就是因为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现在不到外面看看,以后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何妙英的目光望向远方,像在说给自己听:“总不能和我一样,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山吧?” “妈妈说得对!女孩子也应该出去看看!我也要和洪强哥和姐姐一起去!”小叶拉着姐姐的胳膊,打算一起走,隆煊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个人,他很害怕两个姐姐都走,更害怕姐姐要带他走,他可不敢离开村子。 “不行!”幸亏爸爸妈妈异口同声地反对,让他松了口气。 “你太小了,才十三岁,怎么能跑那么远?”爸爸的语气很严厉。 “小什么小,不就只差两岁吗?我和姐姐一样高了!”小叶昂首挺胸地和姐姐比身高。确实差不多高,但一看就是妹妹。 “小叶,你还不行,必须读完九年书,这是规矩!”妈妈的语气也不容分说。 “陈书记和李村长都在啊?”李家大门口的坡下,探头探脑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萧校长吧?你上来吧!”李志和赶紧迎上去。 果然,是村办学校的校长萧开云,他清瘦的脸上满是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歉疚。 何妙英赶紧起身,热情地搬了把椅子过来: “萧校长,请坐、请坐!” 萧开云难为情地摆摆手:“坐就不坐了,几位领.导都在,我来说个事。” 集聚的目光让他更加不安,不过,显然他心意已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扔给了大家一个晴天霹雳: “我要去县城的中学教书了!” “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就算我能在这里穷一辈子,我的孩子也不能啊。我家红燕是块读书的好材料,我不能耽误她。” “我还向县城中学争取了,我把海波也带过去。这孩子聪明,说不定是良家寨的第一个大学生呢!” 乡长、村支书、村长,三个在整个山头最有威望的男人全都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志和感觉失望正如村学校房顶上动不动就掉下来的泥土渣,在心头稀里哗啦,眼看就要垮塌。 “萧老师,那红燕也要跟着您一起去县城了吗?”还是小叶的话打破了尴尬和沉寂。 第4章 出逃 “是的,都办好手续了。明天我就要带我老婆女儿一起搬到县城。” 这也不是能劝得着的事啊,人往高处走,更何况这萧校长从二十出头地级师专一毕业就满怀激情地来到了这里。这所村里唯一的学校,一直只有萧校长一个正式人员,他既是校长、又是老师、还是勤杂人员。何妙英过意不去,从儿子读小学起,就主动到学校帮忙,四年下来成了萧校长默契的搭档。 这所学校是萧开云一手办起来的,这么多年来,他每天走家串户地劝说,终于让每个孩子必须读九年书的规矩,在这个小山村的每个人心里扎了根。虽然从来没培养出大学生,连考上县城高中的人都没有,萧校长依然是良家寨村民们心中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萧校长这突如其来的离开,让良家寨唯一的村办学校怎么办? “明天就走了啊?”何妙英有点懵。 “是啊,怎么这么突然呢?”陈培栋皱着眉。 “是啊,起码得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吧?你安排好了吗?”彭家和推推眼镜,问得很严肃。 萧开云为难地小声嘟哝着: “找当然是找了,就是没有人愿意来啊!” 要是有人肯来,我也不至于走啊-他以为他的气叹在心里,没想到自然而然地叹到了对面乡长脸上,还从气态变成了液态。 彭家和扭过头去,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那已经逼近眼眶的泪水。 能说什么呢?能怪萧开云吗?一个为了良家寨默默奉献了快二十年、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这里、从活力四射到满头花白、为了孩子求一点发展机会的父亲? 良家寨啊良家寨,什么时候才能富起来?旅游、天然公园……彭家和坚信这样的发展方向一定是对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村民们带来真金白银的收入,他对着上上下下描述了无数遍的好事、美事,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真的呢? 男人们都陷入了无奈无言的安静,猴子东张西望了一番,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走到隆煊身边,探究地望着他。 “妈,我们是不是要……“小叶话音未落,何妙英就点点头。小叶飞快地看了姐姐和弟弟一眼,姐弟仨心领神会地分头而去,猴子想追随,无奈套住它的绳子在三发手里,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李家的坡下,手里举着蕨粑条、野山菌、良江剁椒小鱼干、猪血丸子、柴火腊肉…… 山歌四起,道着感谢、说着离别…… 能干的妇女将这些每家每户掏箱底奉献出来的宝贝分成两份,一份给三发、一份给萧校长。 萧校长终于憋不住,抱着这一大袋东拼西凑的土特产嚎啕大哭。 他身后,正是他从围观耍猴的人群里一把拉回家的女儿萧红燕,她和李小叶,正在交头接耳…… 山路曲折,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达镇里。友芝又打开了广播,悠扬的歌声在山林间回响: “党啊党啊亲爱的党啊 您就像妈妈一样把我培养大 教育我爱祖国鼓励我学文化 幸福的明天在向我招手 四化美景你描画……” 碧空澄澈、山峦环抱、溪水清透、奇峰蜿蜒……这本是一幅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画卷,拖拉机上的人却无心欣赏。小赵和彭乡长当然坐在前排,车斗里的陈洪强、李小花、三发靠在围挡边,默默不语,只有猴子充满新奇地欣赏着两边的景色,多年的走南闯北似乎让它已经忘了也曾来自山林。 拖拉机终于在山脚停下,三发要带着猴子去和他的老乡们汇合,他们俩要先下车,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村民们送的东西递给三发,发现旁边还有一堆稻草。 “不应该啊,稻草里有什么呢?”小花掀开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小叶,你怎么在这里?” 睡眼惺忪的小叶突然被叫醒,睁开眼,面前是六张脸-还包括一张猴脸。 “啊,到了吗?这么快?”她一骨碌爬起来。 “到哪里了啊?小叶,你胆子可真大!怎么会躲在这里?”小花又心疼又害怕。 “是啊,小叶,你这跟谁都没说一声就跑出来了,舅舅舅妈得多着急!”陈洪强也慌了。 “小赵,你是怎么回事?这里藏了个人你都不知道!?”心虚的小赵对乡长的批评无话可说,爬上车斗将那些稻草摊开来,试图用行动上的整改来弥补过失。 “现在天也晚了,山路太黑,明天一早让小赵送你回去!”彭家和想来想去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马上联系到李志和,唉,这个村,最麻烦的是到现在还没通电话。 三发说,他到老乡那里打听一下,如果有人明天上良家寨,带个口信过去,这倒让彭家和眼前一亮:“我联系一下县中学,他们不是明天一早有人去给萧校长搬家吗?” 双保险:三发和彭家和都去找人告诉李志和。 和三发他们告别的时候,大家都对猴子依依不舍,不过有一大堆吃食的快乐冲淡了猴子的离愁别绪,它帮三发提着袋子欢快地蹦哒着,乐颠颠地跟着主人奔赴老乡们的据点,红色坎肩在暮色中像跳跃的火焰。 彭家和决定带陈洪强和姐妹俩到家里住一晚,明天去打听能到广东的办法。 路上,哥哥姐姐免不了还是埋怨小叶胆子太大。 “我和弟弟说过了,他会告诉爸妈的,你们放心!”李小叶胸有成竹、态度明确: “我不会回去的,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广东!” “你才十三岁,去广东能干什么呀?”陈洪强一路像个大家长似的絮絮叨叨,心里也明白得很:就算舅舅舅妈现在冲下山来,也拗不过这头小倔牛。 一进门,彭家和就交代老婆李春芳:“你先给三个孩子做点吃的,我去乡里给县城中学打个电话。” 李春芳只知道他今天要去良家寨,没想到他一下子带回来三个年轻人。小伙子看着很结实,一定吃得不少,两个小姑娘很瘦弱,不过也得吃饱。李春芳默默盘算了一下,家里的肉菜应该还够。 在她做饭的时候,三个孩子大气不敢出,眼睛不敢朝她之外的地方看,怯生生的,似乎害怕目光偏离一点就是在打她家里东西的主意。 这是一套极为简单的两房一厅,灰地白墙,李春芳还没搞清楚丈夫带他们到家里来的目的,不知道他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暗暗担心伙食费会不会不够。正好今天周五,儿子一放学就被爷爷奶奶接到他们家了,就让两个姑娘住儿子房间,小伙子就在客厅打个地铺吧! 李春芳是个心里想法多多,嘴上却没话的人,她的沉默,让三个孩子愈发不安,仿佛他们的到来是给眼前的这位阿姨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大气也不敢出。平日在村里咋咋呼呼的陈洪强,此刻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两个小女孩看到表哥都这么紧张,更是手搓着椅子的两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这才刚刚离开村子到镇上呢,这乡长夫人还啥都没说呢,仨孩子就怵了吗? 第5章 踏实 一条大鲫鱼滑入锅底,伴随着噼噼叭叭水油四溅的声音,不一会儿豆豉辣椒和鱼的浓香钻入鼻孔。小叶吞了一下口水,小花立刻瞄了她一眼,正想偷偷说点什么,却听到了表哥肚子在咕咕叫。 眼看李春芳开始把做好的饭菜往饭桌这边端,小叶腾地起身去帮忙。 “你要先洗个手的。”李春芳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小叶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上的菜碗继续端到桌子后再去洗手,还是先把碗放下,洗好手了再来端。 小花站起来,径直走到刚才李春芳洗菜的水龙头旁,冲了冲手,麻利地在衣服上蹭干了,去接小叶手里的菜碗。 “衣服本来就不干净,你再这么擦一下,手就白洗了。”李春芳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句,小花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但感觉到这肯定是责怪,不知该怎么办的她,紧闭着嘴,小脸涨得通红。 陈洪强却看明白了:“阿姨,你是不是嫌我们脏?我们出门之前,专门在家门口的溪水里洗过的,还换了衣服。我舅妈说了:每天都要干干净净的,到了大城市才不会被人嫌弃。”舅妈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没觉得这句话这么重要,现在想起来觉得舅妈好有远见-原来大城市的人真的很讲卫生。 “你们不要太在意,我这个老婆啊就是穷讲究!我们也就是个乡镇,又不是什么北京上海,搞那么复杂做什么?你们随便吃啊,千万不要讲客气!出门在外,讲客气饿的就是自己的肚子!”打完电话回来的彭家和正好进门,一看就知道他有洁癖的老婆又在给外人做规矩了,赶紧打圆场。 他说和县中学的人说好了,明天他们到良家寨接萧老师的时候,顺道把李小叶带回去,小叶一听,仿佛彭乡长是要拐卖她,立刻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死活要跟他们去广东。她那十头牛都拉不回去的坚决,让彭家和担心真把这小姑娘逼急了,她再一个人跑,岂不是更加麻烦?为了稳住小叶,他就推说:那等明天学校的人来了再说吧。 小叶这才松开姐姐的手。小花和洪强心里明白得很: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后面的每一天会遇到什么,但肯定是要带上她了,他们俩也不再劝这个从小到大很有主见的妹妹。 彭家和一坐在饭桌上,话就像门外突然下起来的夏日暴雨,又密又急。在良家寨的时候,一听说彭乡长要来,人人高度警惕,此刻,三个孩子在温暖的灯光下,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听着他唠唠叨叨,反倒觉得特别安心、特别踏实。 “你们背井离乡,到外面闯荡,就是要习惯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良家寨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人和人之间还都是蛮单纯的,都没有坏心眼,害不到你们。你们到了大城市,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能跟人起冲突,不然,你遇到一个不要命的,后果就不堪设想!” “尤其是你啊,洪强,你脾气急,在村里横横也就算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人跟你当真,在外面谁管你啊!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不跟你这个年轻人计较的,好多人一句话不对头,就跟你拼命!你在外面要少说话、多做事,不跟人讲狠,搞得赢也不要跟人争,搞不赢就更加要躲开!” 彭家和喝了点小酒,一扫平日的斯文,滔滔不绝、极为自信,不停地向上推着眼镜,一副教你做人的样子。 如果还在良家寨,陈洪强早就不爱听他扯这些大道理,但现在形势逼人: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而彭家和,是他在眼前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洪强识趣地点头,两位妹妹也乖巧地附和着连连点头。 吃完饭,姐妹俩懂事地争着洗碗,洪强擦桌子扫地,春芳刚开始还客气了几句,后来也就由着他们了。 刚收拾完,三个孩子就哈欠连天,一问,他们平时天一黑就睡觉、鸡一叫就起床。 “那行,你们早点睡吧!”几乎春芳话音一落,三个孩子就睡着了。 “还是年轻好啊,一点负担都没有!你看那个妹妹小叶啊,居然躲在拖拉机上的稻草里,一觉睡到山脚下,不是我们发现她,还没有醒呢!” “我以为小姑娘吃得少,没想到她们两个的饭量一点都不比那个男孩小,你注意了没有?她们吃得比那个表哥还快,自己的吃完了,还馋表哥的。”李春芳想起了两个小姑娘定定地盯着表哥碗里的鱼。 彭家和一听就笑了:“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就是淳朴、没有心眼,能吃能睡,体力好得很呐!” “他们要在我们家里住多久?”李春芳的问题让彭家和有些不快: “你这是在赶他们吗?” 他非常严肃地叮嘱:“我跟你说啊:我答应了良家寨的村长,要想办法把他们送到广东谋个出路,我也没有去过广东啊,究竟怎么个走法,我还两眼一抹黑呢!明天我就出去打听。要是一时半会送不走,你不能给孩子们脸色看、不能赶他们走,不然我后面的工作就没办法开展了!” “行啦,我又不是落后分子,还用你担心!”李春芳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要做好人,就是当好人也要有能力的。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吃得多的时候,我是担心我们养不起他们三个呀!”彭家和这下不能接话了:确实,李春芳在集体企业上三班倒,工资很低,他的收入也不高,养一个儿子、照顾双方老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地,真一下子收留三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真是吃不消。 雨水冲刷窗户玻璃的声音,在彭家和耳朵里是对明天的忐忑,在三个年轻人听起来,是能够在雨夜吃饱穿暖盖着被子安心入睡的幸福。 第二天,习惯了早起的春芳正打算开灯,突然发现在黑暗中有几个窜来窜去鼓鼓捣捣的身影,惊叫起来…… 第6章 拘束 李春芳的惊呼如同武林高手甩出的流星锤,直接把彭家和从梦乡里撞飞,落在自家床上猛弹起来。他一边高呼:“怎么啦、怎么啦?”一边双手四处拍着找他的眼镜。 平时他都会放在枕边,昨晚太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突然睁眼没有眼镜的加持,完全跟瞎了没两样!他想立刻冲出去保护老婆,却有心无力,唉,眼睛不好,连英雄都当不利索! 一时半会摸不到眼镜也得赶紧去看看老婆究竟遇到了什么呀,他像只无头苍蝇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门口,春芳已经开了灯,原来是三个孩子没等鸡叫就起来了,正在客厅阳台忙忙碌碌,春芳的惊叫和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们仨吓得原地立定:一个握着扫把、一个拽着抹布、一个举着喷壶,不知所措地望着李春芳和彭家和,仿佛主题为“惊恐”的群组雕塑。 “怎么啦怎么啦?”彭家和一直觉得近视真是个非常矛盾的毛病:明明训斥人的时候都怒吼一声“睁大你的眼睛(狗眼)看清楚!”,但他每次想看清楚的时候,总是身不由己地眯着眼,他就一直很困扰:看清楚,究竟应该睁大眼还是应该眯着眼?当然,对他来说,近视得实在太厉害了,睁成圆眯成缝都是徒劳。 “唉,你们几个孩子为什么不开灯呢?黑灯瞎火地搞卫生,搞得干净吗?”李春芳说完,看到几个孩子不安地低下头,意识到这话确实说得不合适,赶紧解释: “我不是说你们不该搞啊,我是说你们要是看不清楚,就可以开灯。”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们还不是为了给我们节约电费!” 彭家和知道,良家寨村民省到骨子里,节约用电肯定是三个孩子的习惯。 “他们又不是专门来我们家搞卫生的。”失去了视力无法眼观六路,必须耳听八方的彭家和全力调动着听觉、使唤着嘴: “洪强,你和妹妹在这里不要拘束,就安心住着,不用你们做家务,家里人少、东西也少,没有多少事情做。” 李春芳在心里直嘀咕:“人怎么少了?好家伙,一口气来了三个人,等儿子回来了,就是六个人,一日三餐买菜做饭、搞卫生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叠衣服,你是在家里当甩手掌柜不知道辛苦,还没有多少事情要做呢,全扔给你做,你看多不多?”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即便真要说,也得关着门跟丈夫说,在外人面前顾他的面子,这是作为乡长家属的基本素养。 当然,她的脸色不会好看,可惜彭家和一点都看不到,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有三个孩子。姐妹俩不敢说话,眼巴巴地望着表哥,表哥脸红红的,一副有话不知从何说起的憋屈。小叶觉得表哥自从下了山就好像被拔了牙的老虎,温顺成了一只猫,还是家猫。 李春芳默默地做起了早饭,没有她的首肯,三个孩子不敢继续做家务,生怕坏了女主人的规矩,但也知道不能无所事事地干坐着,于是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灶台旁,认认真真地观摩李春芳的厨艺。李春芳觉得很不自在,却也明白,再给他们发号施令,彭家和肯定又会不高兴,那就当他们仨完全不存在-她淡然地、行云流水地该干嘛干嘛。 彭家和回到房间继续找眼镜,毕竟房小床不大,找回眼镜戴上的他,好像戴上皇冠般瞬间恢复自信,走出房门,对着仨孩子苦口婆心地开启新一轮出门在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循环讲座。 李春芳知道丈夫能说,但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能说,事无巨细地交代,比对亲儿子还上心,听得她也跟着担忧起来:他们真的能顺顺利利地到广东吗?到了那里会不会遇到坏人,能应付得了吗?如果他们应付不了,会影响老彭吗? 不过她也只能想到这里,担心也没用,她既没有好办法,老彭也不会听她的阻拦,那就尽量做好后勤吧! 吃完早饭彭家和要先回趟乡政府,说是去打探怎样到广东,其实也是想顺便再打个电话给县城中学,落实带小叶回去的事。小花跟着李春芳去买菜,买好了她提回来、李春芳去上班,小叶主动申请和表哥一起洗碗收拾。 “哥,你怎么一出门,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呀?”她这个问题算是问着了,陈洪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错了乡长就不带我去广东了。” 在小表妹面前,他不想显得自己畏畏缩缩,憋了一肚子的话也要地方倾诉: “在良家寨的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像歌里唱的那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离开那里,我就感觉到心里空空的,很担心也像歌里唱的那样,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小叶,不怕你笑话,我昨天晚上就开始想家了。” 碗在陈洪强手里转圈,水龙头的水声,让他想起了家门口潺潺流淌的溪水…… 此刻,被陈洪强思念的溪水,正看热闹般地欢快追逐着奔跑的少年李隆煊。 “隆煊,你跑这么快,要去哪里啊?”友芝正走在去村委开广播的路上,好奇地问。 “躲我爸!”他话音刚落,李志和的身影就出现了: “跑什么跑?你摔倒了就麻烦了!” 语气又急又气又心疼。 “我不跑,站在那里等你揍啊?”穿过树林的阳光如同聚光灯,打在他细如麻秆的小腿上,仿佛在提醒所有人:瘦成这样的孩子,能扛得起揍? “那你说你是不是该打?”李志和虽然气喘吁吁,脚步也没有放松,一副打不上你我就不是你老子的决绝。 “我又没有做坏事!”隆煊逃跑申辩两不误。 “哟,这是个稀奇事,你们父子还会你追我赶。”虽然友芝的任务只是开开广播放放歌,但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敏感,让她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她一把拦住隆煊:“来,跟友芝姐说,你干了什么?” “我又不憨,跟你说了,就等于跟全村人都说了。”鲶鱼般活络的他轻松突破她脆弱的阻拦,留下的这句话让她噎了好久。 第7章 迟钝 “这个儿子真没白养,鬼精灵鬼精灵的,我哪里打得到他!”放弃追逐的李志和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得意,连友芝都看出来了他根本就不是真心要教训隆煊。 “村长,全村就您最宠儿子了,隆煊说话这么狠,真是……”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后半句:真是您给惯出来的! 隆煊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对这些话,当事人有的觉得童言无忌、有的喜欢开玩笑也开得起玩笑、有的不看儿面看爹面,围观群众会因一针见血而觉得舒爽,总之,没人和他计较,这也导致隆煊开起口来无所顾忌。 好在这孩子话虽狠、但不多,加上人长得清秀白净文文静静,就算冷不丁嗖嗖射出一支言语暗箭,被射到的人正打算喊疼怒骂,回头一看:哟,是他,立刻转怒为笑:“你这个隆煊啊,不愧是村长的儿子!” 是啊,谁让他是村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的宝贝呢? 友芝当然觉得奇怪:全村哪个爹都有可能追着儿子打,唯一不可能的就是村长,她当然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隆煊不说,那就问村长呗,反正村长对大家向来有问必答,只是你敢不敢问。 “村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您怎么会舍得打儿子呀?”友芝刚问完,就看到何妙英板着脸过来了,手上还提着个包袱,打算出远门的样子。 “妙英,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说走就走呢?”李志和顾不上回答友芝,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想把妙英手里的包袱夺过来,何妙英拍了他一把: “你不心疼女儿,我心疼!” 哎呦喂,看来真的是有故事啊!友芝的好奇心被点燃了:这要是看明白了,回头跟大伙儿一说,今天一天全村人都有精神了! “不是的,你看你,小叶也是我的丫头啊,长得都和我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不心疼!我就是没有想到她也会跟着洪强和小花跑啊!”李志和极力辩解着: “妙英哪,这个事情你不能怪我,你不也是那么晚才发现吗?”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到处找,你老人家可以一觉睡到大天光!说不定好几天都不晓得丢了个丫头!”何妙英气呼呼地。 友芝这才意识到:确实,平时这个时候肯定看到小叶在他们家门口不是扫地就是喂鸡了,今天却人影子都没有,天哪,她跟着洪强和小花跑了?她也去广东了?她那么小都有胆子去,我为什么不行? 看着友芝一脸认真地听他们说话,何妙英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和丈夫争吵,匆匆忙忙往前走,边走边对紧紧跟着她的李志和说: “我今天要跟着萧校长的车到镇上去接小叶!” “不行,连你都走了,不就只丢下我和隆煊了吗?谁来给我们做饭啊?饿死我们爷俩了,你心里过意得去啊?” “我放心得很,你们饿不死,到哪家不能扒两口饭!”何妙英态度坚决。 “你这么硬气,都是那个臭儿子的错!他真的是个叛徒!”李志和嘴上骂着儿子,脸上却笑嘻嘻的,柔软得很。他想想,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马大哈: 昨晚他已经睡了一觉,突然被何妙英叫醒:“小叶不见了!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妙英到处找了好几圈,实在找不到,太着急了,才回来问他。他从床上慢悠悠地坐起来,摸着头疑惑地问: “是吗?小叶不在家?” 他这糊里糊涂的样子,惹毛了何妙英:“你心里一点都没有关心过女儿!这么大个人不见了,你都不觉得的吗?” “她能跑到哪里去嘛,村子里安全得很,没事的!”李志和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慌,倒不是担心小叶会在村里有什么问题,怕的就是她跑得太远了。 良家寨的山性情很温和,虽然树多草多,但没有猛兽,连蛇都不常见,偶尔窜出来一条,只要人不惹它,它就会默默地看你一会儿,然后静悄悄优雅地离开。但是,山就是山,长得再善良,也架不住岩石陡峭一脚踏空、万一下大雨,还会有泥石流…… 李志和不敢再细想,赶紧接过何妙英手里的手电筒:“我喊人一起去找!” 他正准备出门,隆煊睡眼惺忪地嘟噜了一句:“不用找了,二姐跟洪强哥和大姐去广东了!”然后他倒头就又睡着了。 隆煊不是不想告诉爸妈、也不是怕他们,只是严格执行二姐的叮嘱。二姐交代过,不能太早告诉他们,不然他们就会追上来的,一定要等到天黑爸妈都要睡觉了才说。 二姐还真是料事如神:爸爸就算到第二天早上都不一定能发现,妈妈在睡觉前一定会发现,不要马上告诉妈妈,一定要等到她实在找不到了,冲爸爸发火时候才说,这样在他们俩吵架的时候,他就可以去安心睡觉。就算他们俩一起来找他,他也可以装作睡得很香。等到第二天再问起的时候,经过一晚上,他们该急的都急过了,想的都想过了,也不会连累到他了。 但是,这次小叶和隆煊都低估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突然跟着哥哥姐姐跑掉后,妈妈反应的强烈。她立刻要下山去找小叶,坚持说没有读完九年书绝对不能到外面瞎晃,以后一定会吃没有文化的亏! 她伸手找李志和要钱,李志和说我又不是储蓄所,哪里来的钱?何妙英问:到了山下镇里,没有钱没得吃、没车坐,怎么办?李志和咬死就是没钱,企图掐断她的念想。 李志和不是不担心女儿,而是觉得她毕竟是跟着哥哥姐姐出去的,犯不着这么着急。 没想到隆煊把老爸用报纸包好藏在泥巴墙里私房钱挖了出来,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妈妈。他并不希望两个姐姐出去,只是他没有办法劝住她们。 藏钱的地方,是李志和告诉隆煊的,毕竟只有这么个唯一的宝儿子,他的就是儿子的,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有的,老婆都不需要知道、但儿子一定要知道!没想到,儿子在这个关头,把他给出卖了! 他追打隆煊,是真生气!这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钱,转眼间全部成了老婆的,以后再想从她手里抠出来,肯定比登天还难!这个臭小子,不管怎么对他掏心掏肺,还是跟妈亲! “妙英,等我去把小叶带回来,你留在家里照顾隆煊。”就冲着妙英的健步如飞,他也知道让她放弃接女儿是不可能的,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跑腿出力气的事,肯定要男人来呀。 隆煊在远处探头探脑地观察形势,妙英听丈夫说要去接女儿、望着大树后张望的瘦弱儿子,有点心软。她放慢了脚步: “你去?” “对呀,当然是我去!”李志和拍着胸脯: “你从来没有下过山,门都摸不清楚,我对镇里熟,肯定比你找得快!” 正在妙英犹犹豫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第8章 震惊 “村长,我都要走了,我看你还不慌不忙地,实在是放心不下。” “就算我不在这里当老师了,良家寨的孩子们不能不读书吧?学校谁来管,你考虑过没有?”来的人是萧开云,他本来就憔悴的脸显得更加没精神,一看就没睡好。 你都扔下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还问这些,是故意气我们的吧?李志和本来没想怪他,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怨气,他能理解萧校长为什么走,就是气他闷声不响地找好了后路才开口,一开口就已经是通知,前一天下午说的,第二天一早就全家搬走,这算什么事呢? 现在他还以这种口气来问,感觉好像是我没有安排好,这不是猪八戒背钉耙,倒打一耙吗? 但是李志和又不忍心把这些气话说出口,总觉得萧校长在良家寨这么多年,到走的时候跟他翻脸显得太没人情味了,竟一时语塞。 萧开云当然曾经前思后想,他确实没有办法,但还是心怀侥幸,以为他把炸药包丢出来后,支书、尤其是脑子特别好使的村长李志和,一定有他意想不到的办法。萧开云甚至偷偷躲在李志和家门口的大树后,观察他有没有进进出出地找人,看到他老婆着急忙慌地四处东张西望,心里觉得奇怪,老师又不是个阿猫阿狗,是你伸长脖子瞄就能看到的吗? 直到何妙英放开嗓子喊小叶,他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人家根本就不是在找老师!村长呢,照吃照喝,天黑就没出来过,后来听到他们夫妻吵架,也是为小女儿的事,他们似乎忘记了:从明天起,乡村学校就会没有老师。 唉,这帮村民,没知识没文化就是这样,今天不想明天的事。 “急也没用啊,是不是?”李志和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萧校长你认识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你也说过,你已经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找了好多人,一个都不肯来,你都没得办法,我们不吃不喝也不解决问题,对不对?” 萧开云把李志和的话一琢磨,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管你急不急、急多久,从结果的角度来说,都是一样的。就像学生一样:他每天挑灯夜战勤学苦练、李志和吊儿郎当书都不看,到考试的时候,都考了个零分,你能说谁比谁更好吗?前者有可能身体都熬垮了,后者反倒身强力壮,算总账,确实不操心还更划得来。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也不能光顾着说气话,说得太狠的言语,会像一只黑板擦,把我这么多年的付出一点一点拭去,伤和气、伤我的心、也伤李志和和村民的心,算了,还是好好商量吧! “村长,你说得对,急也没用,我这不也是担心这么一走,耽误了良家寨的孩子们,好不容易大家都知道了一定要读九年书,总不能又散了架,让孩子们放羊当文盲吧?” 萧开云师专的同学,大多留在了县城中学当老师,连当时班里成绩比他差很多的葛兵,都已经是一中的王牌班主任了。年轻的时候,大家钦佩萧开云的勇气,到现在这个年纪,都劝他多考虑实际。前一阵县里发政策,要从乡镇调一批好老师到县城中学,葛兵马上亲自找到良家寨来告诉他这个消息,还为他四处张罗。 水到渠成,不走肯定就是个哈宝,但他一走,良家寨的水就有可能变成臭水塘、这道渠就可能变成臭水沟。 “实在没得办法的话,就我先顶着!”何妙英这句话,声音不大,甚至很没底气,但就像茫茫黑夜中划过的一根火柴,让人看到了光明和希望。 “萧校长,你要是不放心,我们现在就到教室里去试一试,你看我讲得行不行。”何妙英的主动请缨已经让萧开云大为吃惊,她还主动提出试课,让萧开云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 “萧校长,我到村口等着,县城中学的人一来,我就在广播里喊你!”友芝就是因为机灵,十八岁时成为村里的广播员,两年下来,事实一再证明这个姑娘实在是太机灵! 来到教室,萧开云将信将疑地随手抽了几堂课,万万没想到,四年多下来,他上的课已经被何妙英依葫芦画瓢地学了个七八成!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萧开云又惊又喜,他又抽了几个课,讲台上的何妙英和平时总是在一旁默默打扫收拾的样子,判若两人!除了刚开始有些羞涩,后面越讲越放得开,她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上语文课的时候,她还全程用普通话,除了h/f不分(这也是萧开云的老大难),比萧校长的发音还要标准。 本来趴在教室窗外看热闹、哪里都有他们的几个捣蛋王,居然自己走进来,乖乖坐着,安安静静听何老师讲课,还一脸沉醉的样子。 不要说萧开云,连李志和都惊呆了!我老婆、一个几乎半文盲、连个正式的小学都没有上过的女人,居然这么自信地站在台上当老师讲课,还讲得这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结果,让萧开云既开心、又受挫!他感觉到全身的皮肤都在发麻,巨大的震惊顺着每个毛孔渗透到他的血液里、在全身奔涌,直至钻入骨髓。这种感觉,冲击着他的灵魂,甚至连他离开良家寨的过程,都变得行尸走肉一般。 何妙英成为良家寨村办学校的校长,那么不可思议,又那么理所当然,虽然她百般叮嘱萧校长,一定要尽快帮他们找到一位正式的老师。 县城中学找来的接萧校长的小卡车上,没有李小叶;去的时候,也没有李志和。司机带话:李小叶说和萧红燕约好了在县中学门口等她的,萧校长的爱人立刻热情地表示反正也要放暑假了,那就让小叶在他们家玩两天再回来。 李志和的风格向来是如果女儿现在要做什么,他基本上都会反对,但如果她们已经做了,那就随她去吧。何妙英觉得小女儿既然已经到了镇上,在萧校长家玩两天也没什么,于是小叶被抓捕回家的警报暂时解除。 葛兵安排了今晚要在家给萧开云一家接个风,老婆在厨房当了一天“站”长,终于准备好一桌子饭菜,有人急速敲门。无论如何,这种把门要敲破的方式,都不是萧开云的风格啊! 第9章 便车 葛兵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提着个袋子的罗毅。想来也是,够胆把他的门敲得这么放肆的,只有这位和他兄弟般的学生了。 罗毅是葛兵的得意门生,当年难得的大学生,他的名字在县城教育局门口高考大红榜单上,足足挂了一年!他学的造纸制浆工程专业,毕业后分到了一家芦苇丛边的国营造纸厂,地理位置偏僻,生活凄苦到连住在县城里的父母都看不下去,硬是想办法把他塞到了当地的机关工作。 他回到县城工作后,葛兵一直觉得可惜: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又回到这个乡窝窝做什么?那不是白考了一回?罗毅本来就有点心高气傲,听葛老师这么说,更加觉得怀才不遇,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叹气。葛兵本来就比罗毅大不到十岁,一来二去,称兄道弟起来。 县里大学生极少,又正赶上重视文凭,罗毅非常受重用,在县城里绝对算得上是个说得上名字的人物,娶了实力人家的女儿,生了聪明伶俐的儿子,小日子过得比上稍显不足、比下绰绰有余。但这两年,他没考上大学的中学同学李东海到广东打工,几年下来自己开了厂,听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经常给罗毅打电话,邀请他去帮他管技术,开的工资一个月顶得上县里一年,搞得罗毅心里七上八下。 最近这一年,罗毅去过广东两三回,每次一回来就像煮沸的开水冒着热气地打算去辞职、回来三天后水凉了,又一切照旧,如此反复,家里人也不再担心他抛下铁饭碗、扔掉铁锅铲。 今天罗毅的第一句话就把葛兵给搞蒙了:“葛老师,我马上就要去广东了,来给你告个别,下回见面应该要等到过年了。” “啊?你怎么突然下这么大决心呢?”葛兵招呼他还是先进来喝杯茶,他坚定地摆摆手: “不了,刚好有便车,可以把我送到桂林。”他这话提醒了葛兵:彭乡长从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就一直在打听怎么去广东,这不正好,罗毅正要去,而且他是去过几回的人了,还是大学生,让他带着这两个孩子,样样都放心啊! “罗毅,我有件事情拜托你:你能不能带两个年轻人一起去广东?”葛兵试探地问。 “什么样的人?他们去广东做什么?”罗毅的回答并不爽快。 “不是我直接认识的,是一个乡长要送良家寨的两个年轻人到广东打工。良家寨那个地方,你也晓得的,穷得叮当响,不出去没得活路啊。”葛兵很同情这个彭乡长,要不是没办法了,他怎么会答应这么个事呢? “来不来得及?我马上就要走咧。”罗毅一松口,葛兵就激动坏了,赶紧拉着他说: “你跟我到校门口传达室去打电话,我马上约他们到你搭车的地方碰头!” “我也是搭别人的便车,他们愿不愿意,还有几个座位,我真的不好说。这样,你先把他们喊过来,到了搭车的地方,我们再看看实际情况。” 一辆比爷爷还老、除了喇叭不怎么响,其它哪里都晃晃荡荡地响的破旧面包车,车里的司机一脸横肉,爱答不理的样子,看围着他的人迟疑的样子,他先不耐烦了: “坐不坐啊?要走就快点上车,不走就不耽搁我的时间。” 送彭乡长和三个孩子来的小赵,头一次不羡慕开面包车的,说实话,坐这么个样子的面包车,还不如坐他的拖拉机。他知道肯定不能在这个凶神恶煞的司机面前公然抢生意,就一直期待地瞄着乡长,期望他来一句:“小赵,要不就你开拖拉机把他们送到广东去吧!” 在小赵的梦里,身为光荣的手扶拖拉机手,他无数次开着心爱的拖拉机驰骋在广东大城市的马路上,尽管每次梦里大城市的样子都很模糊,但去过那里的感觉已经刻在记忆里。 李东海找人安排了一辆这样的便车,对罗毅来说,真的是莫名其妙的羞辱,他不知道究竟是李东海自己搞错了、还是他手下的人搞错了、还是他故意的、还是他手下的人故意的。但不管怎么样,铁饭碗已经丢了,现在站在这辆车前面,手里不拿碗都感觉像丐帮驾到。 “罗毅,要不我来个李东海打个电话,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葛兵和李东海联系不算多,当年和班主任互动最多的要不就是像罗毅这种尖子生、要不就是令人头疼的个别差生,像李东海这样当年成绩中不溜秋的,自始至终和葛兵都不亲密,尤其是听说他发财后,每年过年、清明回来请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亲自请过葛兵,每次一起吃饭,都是罗毅这样的学生提议后,由他们出面把葛老师叫过来的。 葛兵也不确定自己在罗毅面前说不说得上话,不过这样的一辆破便车,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实话,还真不如不安排,至少不会让人难堪到想七想八。 “不走是吧?你们不走,我就走啦!”横肉司机不屑一顾。 “师傅,您先别走,您等一等!”居然是小叶走到车窗前主动挽留。 她转身眨巴着山泉般清澈的眼睛,一脸真诚地问罗毅:“大哥哥,请问你以前是怎么去的广东呀?” “跟李老板的车去的,他逢年过节回来,我就搭他的便车。”罗毅心想,李东海的便车是小汽车,派头多大,这是个什么烂车?我能上吗? “那你回来的时候呢?坐的什么车?”她好奇地追问。 “回来比去方便,从广州坐火车到桂林,再从桂林坐当地的长途车到县城。” “师傅,我想问一问,如果我们不坐你的车,还有什么办法到桂林啊?”小叶纯净如水的双眸让横肉的眼神稍微多了一点点放松: “你的爸爸是省里的领导还是县里的领导?” “如果是的,你们就坐他们安排的专车去啊!” “还嫌弃我这个车,出去访一访,我这样的车就是最高级的了!” 原来他是在讽刺我们啊!洪强心里憋得慌,拳头攥了起来- 总不能走到哪里都是忍忍忍吧,对这种说风凉话的人,还能让他们给欺负了? 第10章 挤车 连陈洪强都觉得受气,罗毅这个知识分子怎么看得了横肉的脸色?不过横肉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横,看他们犹犹豫豫,直接拉上车门,气鼓鼓地扬长而去,还骂骂咧咧地甩下话来: “真的是不晓得好歹!要不是看李老板的面子,老子还不愿意这么一趟车就只拉这么几个人呢!不坐就不坐,老子还要去接别的人!等你们哭着喊着来求老子的时候,老子还要看心情好不好!……” 司机飚粗话,令罗毅在葛兵和这些初次见面的人面前颜面尽失,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为自己的失算而懊恼,不过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大学生,他很快稳住阵脚,转身到传达室打电话给长途汽车站。毕竟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那边他认识的车站工作人员老何客气地说可以给他留票,让他马上去。 彭乡长和小赵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坐拖拉机去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罗毅是很不情愿的,毕竟,在县城里,他还是坐小汽车机会最多的人之一,但眼看葛老师都毫不纠结地爬了上去,他也不好忸怩。他们刚坐好,就看到一辆黄色面包车在校门口缓缓停下,“小叶!”“洪强哥!”惊喜的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来是萧校长一家三口和唐海波! 车和人一样,就怕比:平时看这种黄面的也就一般般,现在和拖拉机摆在一起,尤其是看过刚才的爷爷车,顿时觉得它高端大气,有一股视察领导斜眼睨之的威严稳沉气质。 面的司机小张也是葛兵的学生,高中毕业后就买了这辆二手面包车跑运输,对葛老师是随叫随到,葛兵知道他很勤快、很努力,从他一直以来的穿着打扮,看得出他干这个应该不会很赚钱,葛兵就从来不问他生意好不好,但凡有机会就尽量用他的车。 小张是个机灵人儿,一看这情况就明白了肯定要去长途车站,他快手快脚地把车上的行李拿下来,热心地问着要搬到哪里,然后顺势说: “这是有客人要出远门啊?坐得下吗?不行就我也来送一送!”他话音未落,罗毅就从拖拉机上跳下来,钻进了他的车。 “爸,我和海波也去送一送洪强哥和小花姐吧!”萧红燕拉着李小叶的手,恳求地望着爸爸。 “是啊,反正坐得下,一起去呗。”接他们过来时,小张和红燕、海波聊了一路,彼此之间已经十分熟络,听她这么说,便热情地招呼着。 “也行吧,送上车了就赶紧回来,不要在外面瞎逛!”萧开云叮嘱着。 彭家和让葛兵留下来陪萧开云夫妇,他带队去送,葛兵想想也觉得合适,于是兵分两路。 小张的面包车带着罗毅、小叶、小花、红燕和海波,小赵的拖拉机载着彭乡长和洪强,向长途汽车站进发。 一到车站,罗毅找的熟人老何就站在检票口等他了:“要几张票?” 他的三张还没说出口,小叶就挤在他前面抢着回答:“六张!” “什么??”罗毅大惊失色: “哪里来的六个人啊?” “他、他、她、她、你、我!”小叶飞快地点着人数。 “车票要多少钱啊?”她可怜巴巴地问。 其实不管要多少钱,性质都是一样的:除了罗毅,其他人,都,没钱! “诶诶诶,这个事情不是这样的,玩笑开大了!只能两个人跟着你们罗大哥去广东啊,你们几个小孩子不要凑热闹!”彭乡长吓得连连摆手。 “车来啦!”不知是谁一声高呼,车站的人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去,一时间,鞋子跑掉了的、小孩哭、大人叫的,人仰马翻。车门、车窗,凡是车上有洞的地方,全是在朝上挤、朝里爬的人。罗毅看这个情形不对,当年去读大学的时候,在长途车和火车上立体被挤成平面的可怕记忆呼啸而来,他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不是有票的人先上车吗?” 老何见怪不怪地苦笑着说:“想去广东打工的人实在太多了!有票也没用,有力气才有用!谁能挤得上去,谁就能去!” 小叶一听眼睛都亮了:“不要钱也行吗?” 老何气定神闲:“没钱当然不行,但是有钱也不行,能先挤上去才行!” 他的话音未落,小花、小叶、洪强、红燕、海波这五个孩子,飞快地冲到正在拥挤的人群中,配合默契地一个踩在另一个的肩膀上,叠罗汉一般,洪强首先钻进了车窗,回转身开始拉海波,海波又去拉红燕、红燕又去拉小花、最后小叶轻盈地钻了进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把罗毅都看呆了! “你们这是练过杂技吗?”他对着人群高喊。 “罗大哥,快过来,我们接你!”如果罗毅还是读大学的年纪,一定会马上冲上去,可现在,他已经当机关干部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遭这个罪呢?他转身问还在旁边等着的小张: “可以包你的车送我去桂林吗?” 小张为难地看了老何一眼,老何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确定谁来向他解答。 小张摆摆手,话是对罗毅说的,眼睛却望着老何: “我们整个林新县去外地的长途,只有车站指定的车可以跑,我的车只能跑县里。” 啊?还有这一说? 小赵无比失望:看来开着拖拉机去广东的美好愿望泡汤了! “也不是啊,刚才还有一辆面包车可以去呢,彭乡长,是吧?你也看到了的。”罗毅说的就是横肉的车。 彭乡长正极力地想靠近车身,把三个未经允许就挤上车的孩子叫下来,可面对如潮的人群,他深知他们几个已经在车上的孩子属于幸运儿了,哪里还有下来的道理。 听到罗毅问他,他应付地点点头,心急如焚:这五个孩子,三个都没有跟家长打招呼,是他带的队,结果让他们跑了,这怎么交差? “哦,你说的是车牌号6688那辆吧?”老何的语气十分轻松,似乎对这辆车的情况早就了然于心。 “是啊,难道有什么来头?”罗毅这才回过神来。 “你晓得就好,你不要嫌人家车破,就算它是一辆拖拉机,生意也好得打破头!你要是想包车去桂林,还真的只有找那辆车!”老何的话,对罗毅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失策了啊失策了,总不能再回去求那个横肉吧? 小叶在车上使劲招手:“罗大哥,快过来!我们接你上来!” 天哪,难道我一堂堂大学生、干部,真的要跟着这群盲.流一起挤长途车? 第11章 发车 小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平日里在山间爬树、摘果子练出来的这套工夫,居然在今天爬车的时候派上大用场、发挥大神威!他们没钱,但有从爬树转化而来的本事-爬车。 在小叶和她的小伙伴热情的召唤和天衣无缝的配合下,硬是把纠纠结结扭扭捏捏的罗毅给拽上了车。他们这套配合得堪称完美的真本事,让下面嗷嗷叫着想爬上来的人羡慕不已,纷纷伸长胳膊高叫:“拉我、拉我!”连已经挤上来了人,看到他们的轻盈洒脱,也为自己的连滚带爬而羞愧,对他们的这种本事叹为观止。 “拉你也可以,拉一个,就给我们半张车票钱,行不行?”小叶高声喊着。 “可以可以!”竞争激烈到这份上,既有勇夫,必有金主。 拉到人悬在空中的时候,洪强就要求对方掏钱,人家说一只手不方便给,洪强和海波就一人一边托着,为对方创造掏钱的便利条件,钱一露脸,小花就一把接过来,麻利地清点,然后两个男孩子一使劲,人就进来了。 对坚持爬进来才肯给钱的,他们就松手,反正下面都是人抬人,根本摔不着。一番下来,他们不但有了车票钱,还多出来了从来没见过的那么多现金。为了分散钱被偷被抢的风险,他们用眼神、动作,飞快地把钞票从小花这里,传递到每个人。 有了钱的快乐,真是无法想象,他们每个人的嘴角都流淌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甚至萌生了是不是以后就来这里靠拉人上车挣钱的想法。 罗毅目睹他们几个孩子从身无分文,到瞬间有钱可分,震惊不已:还有这么干的?难怪人家说卖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还是有力气来钱快啊!不过,他们挣的这点算小钱,我是凭技术吃饭的高级人才,才不会在乎这个。至少有一点放心了:这几个孩子不是我这一路的拖累,还是有点小聪明的! 孩子们对罗毅这位大学生大哥哥无比敬重,凭着他们的机灵劲儿帮他找到了一个下铺位子。这是一辆最大众、最常见的普通长途大巴,票价却贵得超过高级豪华车型,限载四十人的车,肯定装了不止八十人,下铺每个座位坐两个人,走道上更是人挤人,缝都没有,走道上企图把屁股弯一下形成坐姿的人,立刻被旁边的人训斥,本来觉得上这辆车就是受委屈的罗毅,立刻为自己能坐在半张座位上而幸福感爆棚。 幸福、满足,也是比出来的感觉。 他们以为车上的人挤到要爆炸啦,该发车了吧?还偏不,售票员还不断兴致勃勃地拍打着车门,高呼:“再往里走、再挤一挤!”好像车上的人连脸与脸之间、鼻子对鼻子留出来的空都是浪费,司机也不停地对着人群指挥:“再往里走、再挤一挤!”但凡还有一丁点可能,他们都会试图挤出一立方毫米的空间,估计他们都恨不得把人捏成长方形,然后不浪费一分一毫空间地摞起来。 眼看着原定的发车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售票员和司机还毫无去意,依然保持着如初的热情,继续拍着车门、招着手高呼:“即走、即走、马上走啊,桂林、桂林、快上车啊!” 七月天,这样的人贴人,让越来越多的乘客忍无可忍,每次有人催促着快点开车,司机和售票员就会一唱一和地翻着白眼教训他们: “急什么急?这又不是专车!” “嫌弃啊,嫌弃就下去!” “钱不多,脾气还蛮大!有钱就别坐这样的车啊!” 外面明明还有好多挤不上车的人,他们缺的不是客源,可还要这么一直保持着热热闹闹的挤车状态,简直就是在故意制造紧张、彰显嚣张:想去广东的人多着呢,你们别无他法,只能上这里的车! 彭家和在车外急得团团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赶紧走去喊萧开云和李志和吧,怕车开了肯定来不及;不走就在这里等吧,这几个孩子肯定不愿意下来、也下不来,这种纠结、矛盾,随着长途车滞留的时长越来越浓,他觉得不能这么等下去了,让小赵去通知萧开云、小张去通知李志和。 萧开云还有可能赶上,李志和来的时候,车肯定开走了,但彭家和也实在没办法了,即便他们只能看到空荡荡的长途车站,对这件事情的认知,也是他们的孩子不听彭乡长的劝,自己跑了,而不是彭乡长带着他们的孩子出来,然后搞丢了。画面、场景形成的记忆,几乎决定了人们对一件事的认知。 果然,无论是萧开云还是李志和,面对着已空荡荡的长途车站和已精疲力尽的彭乡长,唯一能说的话,就是:“都怪我的孩子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 当彭家和挽留李志和在他家住一晚的时候,李春芳心里有点小窃喜:还蛮顺利的呀,三个孩子真的只住了一夜就走了。虽然她也十分嫌弃这个土了吧唧的村长:他会十分自然地把痰吐在她家的水泥地上、吃饭前不洗手,好在他只住一晚,这种有数的安排让她的招待踏实笃定,不管是彭家和还是李志和,都对她无声但细致的照顾赞不绝口。 孩子们的家长在彭家和面前,虽然无奈,但都表示,有罗毅在,心里还是踏实的,但罗毅自己,心里却七上八下,极其不安。 这辆大巴从开出后,就表现出一副该无组织的时候有组织、该有计划的时候无计划、永远跟你的预期反着来的状态。 比如,为了躲避交警查车,他们居然一路安排了三次转车:眼看大概快到查车点,他们就把车上的乘客赶下来,只留看着合适的人数,其他人原地等待他们安排的短驳车,一车车过来拉他们到安全的集合点,表现出一副熟门熟路的组织感。 可因为车上音响出了小小问题,司机师傅就把车停在路边,专心致志地琢磨、研究、立志要自学成才地耗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售票员也忍无可忍,发生内讧,才让这位对时间毫无概念、毫无计划的司机终于重新上路。 发动的引擎突突突地冒着火一般,与司机同声同气地表达着对现实的不满,这才让一车人惊觉原来所有人的命运全掌控在他一人手上,他心情不美丽、情绪不高涨地穿在这一路弯多壁峭的山路,让坐在车上的人感觉一颗心放在悬崖上。 汗味、烟味、屁味,味味熏鼻孔 鼾声、叫声、哭声,声声刺耳膜 从来呼吸着山林新鲜空气、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们,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他们会后悔吗? 第12章 不安 “真是疯了!疯了!”萧开云当着彭乡长非常淡定,保持了知识分子应有的通情达理和宽宏大量,可一回到刚刚安顿好的家,所有的闷气全对着老婆邓玉芬发泄: “你说这是什么事啊?我好不容易把他们两个带到县城中学来读书,他们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跑了呢?” “这两个孩子,明明就是读书的好苗子啊,我还指望他们考上大学,为良家寨争光呢,小小年纪,跑到广东去打什么工啊?” 无论萧开云踱来踱去有多崩溃,邓玉芬都一声不吱地做着针线,时不时瞄他一眼,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萧开云的脾气,就像山里的天气一般阴晴不定。她根本不需要费心去追太阳、赶乌云,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找个地方躲着,任何冲出去的动作,都只会让自己被淋得更惨。 萧开云简直觉得天都塌了,他几乎认为这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谁让你丢下良家寨的孩子们不管的?你看,以前你在良家寨的时候,条件再艰苦,红燕和海波都那么地勤奋读书,现在呢?人前脚到县城,后脚就连书都扔掉,不读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萧开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时此刻,他只能通过这样的自我谴责,来解释这莫名其妙的倒霉事,企图换得心里的一点安宁。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和海波的父母解释。海波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姐姐在镇上餐厅打工,妹妹还在乡村小学读书,无论萧开云怎么夸海波聪明、成绩好,他的父母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无论村里多少人羡慕他们养了这么个一直考第一名、奖状贴满墙的孩子,他们都是不喜不悲,平静地说等他读完九年书,就去镇里找师傅学泥瓦匠。 萧开云有时候真急了,会对油盐不进的海波父母说狠话,刺激他们要重视对天才儿子教育的投入和重视,海波的爸连眼皮都不抬,也不生气,等萧校长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他波澜不惊地来一句: “我们唐家祖坟上就没有冒过青烟,不可能出大学生的!” 海波的妈妈虽然对萧校长是客气的、热情的,但她慈祥的笑容里显而易见的包容明明白白地在说: “萧校长,你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不会往心里去。” 萧开云对海波父母真是又懊恼又佩服:懊恼的是他们暴殄天物,把燕窝当银耳,佩服的是他们强大的心理素质,从来不吹不擂云淡风轻。 他们同意萧开云带海波下山,到县城中学上学,仅仅是因为从今以后,他们就不用再为海波的口粮发愁。至于他能读多少书,那真是管不着了! 所以,从此,萧开云就算是海波真正意义上的监护人,他对海波的信心远远超过对亲生女儿。红燕成绩好,是因为他的督促和她自身的刻苦,而海波,完完全全就是天赋!他像脑袋里装了个照相机,过目不忘。更神奇的是,一般记性好的孩子,数理化大多不怎么样,他却不同,好像所有的知识都天生长在他脑子里一样,无论教什么新的知识点,他都一看即通。 萧开云早就感觉到他教不了这个孩子了,这种不安到惊喜的感觉真的很折磨,当葛兵为他张罗调到县城中学的时候,他脑子里考虑最多的,与其说是女儿,不如说是唐海波。女儿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好说,毕竟只能算资质中等,海波就不同,换到全县最好的中学,一定是状元的苗子!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俩是什么时候盘算上要跟着去广东的?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 “小叶,我真的好想呕啊!”萧开云惦记着的女儿红燕此刻脸色惨白,软塌塌地靠在小叶身上,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一阵又一阵地渗出来,小叶不停地用袖子替她擦着。 红燕用尽全力去控制,还是没忍住,一大口污物吐到了前面人的后背,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小叶也忍不住,跟着开始吐。 “我的个娘哟,这是遭的什么殃,坐在你们两个妹子前头,洗澡也不是这么个洗法的呀!”这个倒霉的男人本来想发作,一看是两个柔弱的妹子,实在不忍教训他们。幸亏他的行李就在屁股下,他随手摸出一件短袖,飞快地换上了,索性把那件已经没法补救的衣服卷成一团,递给小叶: “就拿这个当痰盂,你们想呕就呕在这里吧!” 小花道了声谢谢,接过这个味道十足的布痰盂,认认真真地捧着,时刻准备着迎接新的飞流直下。 身强力壮的洪强虽然没有晕车,但也被车里的气味熏得不想开口,海波的目光一直在红燕这里扫来扫去,想为她做点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何况,还挤不过来。 罗毅已经被这两个女孩子呕得心烦意乱,乡村小姑娘,就是没见过世面啊,还是车坐少了,像我现在,估计连坐火箭都不会晕了。 大巴好像感受到了来自罗毅的歧视,特别不服气地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站立的人群犹如风吹麦浪,立刻朝着同一个方向倾倒,车子特别硬气地站稳了,众人刚舒口气,大巴又来了个更高难度、更大角度的紧急刹车,如此这般来了个五六趟,直到把罗毅这样的超级老乘客都折磨得面青唇白口服心服。 “欸,你究竟会不会开车啊?这是想害死我们吧?”人群里响起了忍无可忍的抗议。 司机一副理都懒得理的样子。售票员十分负责地挺身而出,义正言辞地维护着全车的权威:“我们全县唯一的长途汽车站,司机不会开车?不服气的,你们下去啊!还在这里等哪一个?” 抱怨如同刚刚冒出来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突如其来牙尖嘴利的飞鸟啄了个光。 “小叶,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真的不行了……”红燕的脸血气全无,虚弱到瘆人。 “我该不会就这么死在路上吧?” 萧开云如同心理感应般,突然打了个冷战,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冒出来: 该不会是我的红燕出事了吧? 第13章 路子 心里极为不安的,除了萧开云,还有何妙英。 突然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何妙英的心和原本不大的家一样,空荡荡的,晚上睡不踏实,总觉得女儿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哭着对她说:“妈,我害怕,我再也不要出去了!” 她越想越惊恐,拉开床头灯坐了起来。 李志和跟着小张的面包车去镇里追小叶的时候,如果不是担心两个男人都不会做饭,她肯定要亲自过去劝的。 “妙英,我知道你舍不得她们,我心里也不舒服。不过,就算万一我到的时候,没有赶上把小叶带回来,你也不要多想,我们良家寨的女孩子,吃得苦、拉得蛮。” 想起李志和的话,她又稍许宽慰了一些,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小丫头能瞒着他们逃出去,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拉回来。彭家和都已经托小张来请他们了,李志和当然要去看看,既代表他们家、也代表唐海波家,尽管唐海波的父母的态度是:“村长,现在有人肯包他吃包他喝,我们就没得任何意见了。”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在堂屋里编箩筐,隆煊揉着眼睛地从房间出来,担忧地问: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妙英放下手头的活儿,起身给隆煊倒了杯水、递给他,摸着他的头怜爱地说: “是妈妈吵醒你了吗?你平时都不是这个时候喝水的。” 三个孩子排排躺着,一个叫:“妈,我要喝水”,妙英端着搪瓷大水杯乐呵呵地进房间,一个喝完,另外两个也立刻说:“我也要喝”,这么一路喂过去,三个孩子都喝完后,心满意足地躺下,说着小话、嘻嘻哈哈,不一会儿就酣然睡去。 这是何妙英每天生活里的一部分,摸着隆煊的头,她的眼眶红了。 “妈,你不用担心,二姐说了,她和大姐都那么聪明,一定能到广东找到事情做的!她还让我劝你和爸爸,要对他们有信心,三发说过,他去过那么多地方,我们良家寨的人最善良!好人有好报,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眼前的儿子,仿佛突然长大了,居然能说出这么安慰人的话,还句句在理,妙英摸着儿子的脸,轻声说: “隆煊真是懂事,对,妈妈要对两个姐姐有信心!她们老老实实,在外面只要勤快、肯做,养活自己一定不成问题!” 她搂着儿子的肩膀把他送回房间,他乖巧地躺下,那张用土砖砌成的床,此刻显得如此宽大、本来就清瘦的儿子,显得更加弱小孤独…… 妙英强忍着泪水,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柔声道: “有什么事就叫妈啊!睡不着可以让妈妈来陪你。” “没事的,妈,我是男子汉呢!” 看着妈妈欣慰地带上房门,隆煊在暗夜里泪光婆娑,他没有告诉妈妈,假装喝水,是他根本睡不着,更没有告诉她,身边没有两个姐姐,他的心像被挖走了一样,又疼又空。 “姐姐,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想我?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他就这么一直默默念叨着…… 幸亏第二天李志和回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说他们是跟着县里那个了不得的大学生一起去的广东,妙英才放下心来: “那个姓罗的大学生啊,真是太好了!” “也是对的啊,他们如果不出去,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认识这么有文化的人呢!” “这才刚刚到镇里,就能认识大学生!” 妙英的话,就是山里的一阵清风,将笼罩在这个家上方那叫做“不安”的黑烟吹得无影无踪。 他们站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遥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仿佛可以看到小花和小叶跟着大学生迎着阳光神采飞扬向前奔跑的样子。 而事实是:这辆一路状况不断又臭又脏的长途车,终于到达桂林站的时候,几个孩子下来后的第一个动作,都是直接瘫倒在广场的地上。 “再多一分钟,我就要呕出来了!”洪强拼命拍着胸口。 “再多一分钟,我就直接断气了……”红燕气若游丝。 红燕和小花几乎一样大,比小叶还大两岁,但此时此刻的她,虚弱得像个小妹妹,还是婴儿式的。 小花和小叶本质上已经自顾不暇,但手还死死抓着红燕的胳膊,这已经是她们俩能力范围内唯一可以让同伴感受到力量举动,纯天然、下意识。 仅凭那白到没有一丝人气的面色,就可以看出海波一定还是没忍住,加入过呕吐大军。 罗毅觉得自己是拼尽全力奋勇爬出这辆魔鬼大巴的,他认为,那已经完全不能叫豪华长途车,而是一个恶臭大粪坑。县里的长途车站平时是怎么经营的?这哪里有服务、哪里有形象?一定要……然后思维被挡住了:你现在只是个南下打工人了,林新县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 接下来应该先落实去桂林的火车票,罗毅头脑很清楚,他想着火车无论如何应该比汽车要舒服,但是当他带着五个孩子来到售票窗口的时候,直接眼晕了: 人山人海,没有成型的排队队伍,汹涌的人群密密匝匝地结成了一块板-以一字排开的购票窗口为直径的半圆。 想挤到购票窗口?和登月的难度一个级别:都属于痴心妄想。 这可怎么办?在林新县还可以找老何这样的熟人,来到了桂林,罗毅也成了无依无靠的游民,什么门路都没有啊! 罗毅有点后悔:李东海曾经提出过给他送个手机,他觉得毕竟还是在机关工作的人,拿着这么个家伙,太张扬了!现在才意识到如果手上有这么个家伙,可是要方便多了! 他想了想,跟孩子们说,帮他一起找可以打长途的公用电话,海波想都没想,立刻指着他们来的方向:我们下车的地方就有! 不愧是好使的脑子,他带着他们毫不犹豫原路返回,果然看到大大的四个字:长途电话 罗毅开始拨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李东海的手机号。 “东海啊,我人已经到了桂林,这个售票口真的是挤得吓死人啊!你有没有路子,可以让我买到火车票?” “太好了太好了!可以可以!”罗毅兴奋起来:不愧是老板,就是有办法! “不过,我不是只要一张啊,我要六张!” “不是我疯了,是没得办法,葛老师托付的。” “葛老师不是吃饱了饭没得事,他是个热心人,这个你晓得的。” “最多只能搞到一张票啊?” 罗毅看了一眼身旁五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这……” 第14章 歇脚 罗毅也知道张嘴让人帮忙买六张火车票,有多么不懂事,可把这五个孩子不管不顾就扔在桂林的大马路上,他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去坐火车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罗毅无奈的眼神,让孩子们沮丧起来。小花默默地捏了捏小叶的胳膊,小叶明白,姐姐是在问怎么办。 连最有办法的大学生大哥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能怎么样呢?孩子们无助而恳切的目光,让罗毅实在不忍: “我要去拿火车票,你们还是跟着我一起吧,不要走丢了。”这几个孩子怎样才能上火车,罗毅还毫无头绪,但能多带一分钟是一分钟吧,看看是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孩子们跟着他,他们越安静乖巧,他就越良心不安,短短几百米,他感觉走了三分之一程长途,这是一种深刻的纠结:是自顾自、还是负责到底? 拿票的地方,是火车站附近一个很小的门脸,进门之后,比想象的面积大,正中间放了三排竹躺椅,门口有个牌子,写着“每小时3元”,原来这里提供按小时收费的服务,专供来火车站候车或到站后,还要等早班长途车发车的人衔接时间临时歇脚。 坐在门口穿着白色汗衫的大叔把衣服撩得老高,露出圆鼓鼓的肚子,仿佛这样才能去除一身暑气。一台老旧的落地风扇来来回回勤勤恳恳地摇摆着,让人十分担心它的头会不会随时掉下来。躺椅上的客人把脚搭在行李上,手脚大摊、嘴巴大张着睡得十分酣畅,他们这放松的样子,让一身疲惫的六个人十分羡慕:如果此时,他们也能这么躺着,该有多享受、多舒服啊! 罗毅问门口的大叔:“取到广州的火车票,是在这里吗?广东李老板交代过的。” “啊,是的是的。”他一招手,躺椅上一个没有睡着的小伙子立刻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眼睛又圆又大,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很老实的样子。 “先给钱!”罗毅赶紧递上车票钱。 “拿票的,广州!”大叔言简意赅。 小伙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小硬硬的纸板票,罗毅接过来一看,车票背面贴着小纸片,上面有车次、发车时间,最惊喜的居然还有座位号!9车87座!真是看不出来啊,这两个人其貌不扬,居然这么快可以弄到带座位的火车票! 罗毅强压着内心的喜悦,装作平静地问:“我们还有五个人,有没有办法再弄五张坐票呢?” 大叔挥动着手里的蒲葵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哟嚯,你的口气还不小,开口就是五张,还要坐票!你知不知道现在能弄到一张火车票,就是天大的本事啊?!” 罗毅赶紧识趣地陪笑:“知道知道,当然知道!这不就是一高兴,就想顺便问问嘛!” “我这里还有五个小孩子,都想去广东,只有一张票,我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哪。不知道大哥您有没有办法?” 大叔果断地将手中的蒲葵扇摆成了一道光影:“没办法没办法,今天到广东的票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要不你们就在桂林多住几天,我找到票了,你们再走。” 可能这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是,罗毅的票是三个多小时以后发车的,他走了,这五个孩子怎么在桂林住着?不行不行,罗毅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要想办法一起走!” “大哥,您帮忙再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其它路子?” “离发车只有三个小时了,天王老子都没得办法了!”大叔的话,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一下子所有人都遭了霜打,全蔫了。 “姐,我肚子好饿……”小叶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小花的肚子也在咕咕叫。 “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隔壁就有吃牛肉面的,他们的料足,吃得饱。”黑衣小伙子目光真诚地指路。 罗毅带着他们来到了旁边的大排档,一人一碗,狼吞虎咽。 吃完面,小花掏钱打算付面钱,红燕紧紧摁着她的手,让她不要给,拿眼神示意等罗毅付。 果然,很快,罗毅就起身,把六碗面的钱全付了。 “罗大哥,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付呢?我们这里还有钱。”小叶急着站了起来,红燕暗暗叫苦,光顾着摁小花,忘了小叶身上也有钱。 “不用了,一碗面而已,大哥还是请得起的,怎么能让你们花钱呢?”罗毅这淡然的态度,让红燕很意外: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付钱。 “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们手上这么点小钱,还是要看好,用到刀刃上!”罗毅叮嘱着。 他们出来的时候,看到黑衣小伙子在门口,似乎在等他们。果然,他走过来,对罗毅说: “我有一个办法,你们要不要试一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小兄弟,你有什么办法?”罗毅搂着小伙的肩膀,突然就和他成了兄弟。 “我可以带你们沿着铁轨走到靠近火车的地方,等火车一停下来,你们就冲上去,只要有办法爬上车窗钻进去,后面就没有问题了。反正火车上基本都是站票,到时候列车员肯定会找你们补票的。” 听起来也是个办法啊!大家兴奋起来,洪强信心满满: “挤车我们没问题!” “对,我们就是这么挤汽车的!”海波眼里燃起了火焰。 三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惊喜。 “那我们现在就去,早点到早点占位子!”罗毅提议。 “这倒不用,去太早被车站工作人员发现了,会赶我们走的。我知道这趟车进站的时间,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路。” “哥哥,你真是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叶热情地招呼。 “是啊,还没问你的名字呢。”罗毅也赶紧追问。 “是啊,是啊,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地追问。 “我叫陈松云,你们就叫我阿云吧!”众人的热情,让他有些羞涩起来。 “现在离你们的火车到站还有两个多小时,要不你们就先在我们那里歇一会儿。”他真挚的目光让人无法拒绝。 对着“每小时3元”的牌子,望着酣睡到流口水的歇脚客,那一张张空空的躺椅,充满了无限诱惑,仿佛在张开怀抱大声说:“来呀,来呀,来躺一会儿吧!” 老旧风扇有节奏的听呤哐啷和柔和的小风,十分舒适且催眠。如果能在这里躺下,这一觉该睡得多香啊! 可是,每个人两小时六块钱,对这六个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比牛肉面可贵多了,能花在这里吗?总不能让罗毅哥哥一个人给吧? 第15章 踏实 “你这个孩子,就是心软!个个都像你这样,我还赚不赚钱啦?”大叔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将蒲葵扇一划拉: “你们就先歇着吧!要是有人来了,你们就要起来啊!” “欸,欸!放心!”孩子们一边应着,一边奔向躺椅。 天哪,躺下的刹那,真是舒爽啊!当神仙也就是这个感觉了吧! 果然,没一会儿,几个孩子就沉沉地睡着了。罗毅本来还想睁着眼睛警觉地把握形势,可实在太困太累,居然也身不由己地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之间,小花感觉到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碰着她的胳膊,一睁眼,是陈松云,他背对着她,碰着她胳膊的,正是他手里一包方方正正的东西。 小花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卫生巾”,看了看图示和文字介绍,她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脸立刻红了。 陈松云蹲下来,在她耳边很小声说:“出门右拐就是公厕。”他另一只手递过来圆圆鼓鼓胖墩墩的卷纸。 小花默默地从包袱里掏出来衣服,把卫生巾和卷纸藏在里面,羞答答地出了门。她是下长途车后感觉来了状况,一直在担心怎么办,她在公厕处理好,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细心的哥哥,不仅注意到了,还帮她想好了办法。 这是小花长这么大,第一次用卫生巾!以前用的是妈妈给她的布带和草纸,这突如其来的方便和干爽,让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回到歇脚站,她发现原来有些污渍的躺椅也已经被擦干净了,羞愧、感动、温暖……复杂的心绪此起彼伏。陈松云看到她回来了,比她还尴尬地低下头,退到最后一排她身后的一张躺椅上坐下。他在她身后轻声说:“放心睡一觉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叫你们的。” 小花靠在躺椅上,点了点头。她两只手放松地扶在躺椅上,轻轻地闭上眼睛,嘴角的小酒窝里,荡漾着羞怯和甜蜜,接着,睡了从离开良家寨到现在,最踏实、最无牵无挂的一觉…… 陈松云挨个轻轻拍打,叫醒了六个人:“该出发了!” 罗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唉,本来没有打算睡着的,这一躺下就不省人事了!太累了,这一路上太累了!” 本来还睡得有点懵的孩子们从梦境中回到凡间,就知道要开始面对激烈的争抢,瞬间打起了精神。 罗毅有些过意不去,正想着是不是该给这大叔付点钱,小叶已经在递给他一张大团结了: “叔叔,我们只有能力给您这么多钱,我们在广东赚到钱了,再回家的时候,来来回回肯定都来您这里。您要是能帮我们买火车票就最好,买不到,我们也来您这里歇。” “叔叔,要不您这里也装个长途电话,这样我们就方便提前告诉您我们要来的时间,您也可以赚客人打电话的钱。” 大叔假模假式地客气了一小下,心满意足地收下了,乐滋滋地: “你这个小丫头真的是很聪明!松云也说要我装长途电话,我还没有想清楚是不是要,你这么一说,也确实是的,生意可以做得更活。” “松云,你们装好电话了,就打这个手机号,说是罗毅的朋友,把你们的号码留给我。我们以后来桂林,就有了个落脚点。” 罗毅不愧是知识分子,这一路那么落魄,居然还可以随手摸出纸笔给人留李东海的手机号码。 “哥,这个号码我们有的,找我们帮你买票的,就是这个李老板!”松云的话让罗毅尴尬地拍着脑袋笑了:“我真是晕了,怎么觉得我才是和你们认识了很久的人呢?” 这么一觉睡下来,还搞得和大叔有点依依不舍,让陈松云的带路也变得特别理所当然。阿云果然对这一带熟门熟路,完全没有走一步弯路地将他们径直带到了站台边。站台的工作人员好像和他很熟,看到他还朝他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阿云哥,他们怎么不赶我们啊?”小叶留意到了。 “来太早他们怕进来的人太多,就不得不赶;现在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他们认识我,就不会赶了。” “那你这样光靠带人进来,也可以赚钱的呀!”小叶两眼发光,又看到了生财之道。 陈松云微笑着不置可否。 他特别贴心地将他们带到了九号车厢所在的站台: “罗哥有座位的,你们爬上车后,就在罗哥座位旁边想办法坐在行李上,实在不行,晚上可以钻到座位地下躺一会儿。”是的,有一个座位,就等于有了一个根据地,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立刻觉得这陈松云好聪明! “松云,你多大了?”罗毅的问题,听得最认真的是小花。 “我啊,十九了!”他回答的时候,脸红了,下意识地扫了小花一眼。 和他目光相对的刹那,小花立刻显得很不自在,手不停地掐着身边的妹妹。 “阿云哥哥,你是大叔的儿子吗?”小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不是,他是我堂叔,我家在乡下,读完初中,就来给他帮忙了。” 一声尖利的鸣笛,一辆火车昂首阔步气势汹汹地呼啸而来。站台立刻沸腾起来,人群好像从天而降、从地而生、从旁而入,人群如蚁,瞬间爬满了车边,又开始朝车上凡是有洞的地方钻。 经历了爬长途车的六人团,此刻显得淡定从容了许多,他们一眨眼,就配合默契地鱼贯而入,连本来有票的罗毅,也不得不靠老办法被他们先拉进来,再由他们五个护送到早已被人占领的座位上。罗毅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孤傲地坐下,五个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聚在他身边,每个屁股都各得其所地有了支点,心满意足的他们,可以专心致志地对着车窗外的陈松云挥手道别: “松云,装好电话,一定记得打到我给你的号码,我们回来的时候就来找你啊!”罗毅突然觉得所谓关系网,不一定得是达官显贵,陈松云和他的堂叔老陈这样的关系也挺好,踏踏实实地解决实际问题,还让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以后经过桂林往来是少不了的,这条线可以好好维护一下。 “阿云,等我们在广东发了财,就来接你啊!”洪强自信满满地开着玩笑。 “阿云哥,谢谢你!” “阿云哥,再见啊!” 海波、红燕和小叶的道别声此起彼伏。 “姐,你怎么啦?怎么哭了?”小叶一转身,惊呼起来。 第16章 忐忑 “不好意思啊,今天这几个人,都是我老家来的家里人,穷得没办法,没钱,都是去广东打工的,我不好收他们的钱,下次多收一点了再补上!”陈松云向站台相熟的工作人员解释着。他们通情达理地笑笑,没有说话。 他当然是靠这个赚钱,收到的钱还和站台上的人分。这项业务,是他来到堂叔这里帮忙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人看上去十分老实憨厚,话不多,句句都在点上,很讨火车站的人喜欢。也正因如此,他还有办法从里面搞到火车票,虽然量不多、供给也不稳定,但这样的能力,足以让堂叔对他刮目相看。 堂叔的歇脚点生意并不是很好,尽管来乘火车的人每天都挤满车站,但舍得花钱到这里来睡一觉的还是极少数,绝大多数都直接在火车站横七竖八就地躺下,只有对生活品质有要求、懂享受的,才会来到这里放松地睡个把小时。 陈松云的到来,无疑帮堂叔的业务打开了新局面:他们的主要收入就是来自于靠他带人进车站,今天带六个人,却一分没收,很出乎堂叔老陈的意料。 不过路子也是他找到的、事情也是他做的,老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息:“怎么到手的钱都不赚呢?他们在这里歇的时候只给了十块钱,不过当时也一直没有客来,十块就十块,也是赚了,你这个带路的事,完全可以收钱的啊,煮熟的鸭子怎么就让它飞了呢?” 在陈松云眼里,这次遇到的不是煮熟的鸭子,是美丽的白天鹅。从小花进门的刹那,他就被她深深地吸引了: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就算是明显很疲惫,皮肤也娇嫩得掐得出水。一双眼角略微向上挑的杏眼显得十分妩媚,但眼神却冷冷的,让人不敢造次。高高的鼻梁、秀丽的鼻尖,奠定了整张脸的基调:立体、清晰。虽然桂林郊县土生土长的松云还没见过真正的樱桃,但她的嘴唇让他完全可以想象,樱桃一定就长这样! 从她进门起,他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虽然看不出来她多大,但和旁边叫她姐姐的小女孩比,她明显成熟许多。直到他留意到她脏了的衣服,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和他一样,还懵懵懂懂的家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帮她买卫生巾和卷纸,小卖部的大姐大声笑着和他开玩笑,他只好解释说是帮妈妈买的,回去的时候带给她。递给她的时候,心跳得快从嘴里吐出来了。带着他们沿着铁轨走的时候,他在前面,感觉后背火辣辣的,因为一定有她的目光。 火车喘着粗气吼吼吼吼地叫着笨拙地扬长而去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这也是站台工作人员相信他送的,是他家里人的原因。 堂叔的话,在耳畔忽远忽近,小花的容颜却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老天爷呀,我这该不是喜欢她了吧?”他突然一激灵。 “我该不是喜欢他了吧?”在小叶用袖子给小花擦去眼泪的刹那,小花也在问自己。 “太奇怪了,才见了一次面,怎么就舍不得他了呢?” 小花平时话就少,这一路,她更沉默。小叶总觉得姐姐哪里不对劲,隔一会儿就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总是摇摇头,但又显得心事重重。 幸亏大家都很累,有许许多多欠着的瞌睡要补,过道总是不一会儿就有乘务员力排众拦地经过,将他们的睡眠撞得支离破碎,大家都陷入极力将这些睡眠连起来、补起来的过程中,没有人太关注小花的变化。 火车上虽然也很拥挤,好在没有晕火车的人,至少没有那么多污物恶臭,再加上工作人员可比长途车上的训练有素太多,大家反倒觉得这漫长的旅途变得有乐趣起来。 每到一个站,听到广播念的名字,他们就很兴奋:呀,我们到了这里呀,以后可以吹牛说我们来过呢!那些从前只听萧校长说过的城市名字,居然就在脚下,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尤其是海波和红燕,简直就是在复习,地理、历史、政治的各种知识点,你问我答,输了的接受刮鼻子,两个人把拥挤无趣的列车车厢,当车了高端大气的知识竞赛现场,尽管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吸引了不少竖起耳朵倾听、围观参与的旅客。 路上唯一让人不踏实的,只是需要花钱的时候。总不能忍饥挨饿,但火车上买啥都贵得让人无话可说,他们有些后悔没经验,怎么不买些方便面什么的,可以充充饥。 他们舍不得在火车上消费,罗毅心里算算,每一顿都他全包,这么下去开销也着实不小,可不一定撑得住啊,他就只好也说不饿,陪着他们死扛。 越饿就越乏、越乏就越不想说话,直至海波和红燕都饿得忘了所有知识,只惦记着有没有东西吃。 车中途到站的时候,车窗边出现了很多很多举着鸡腿、玉米、卤蛋的小贩,阵阵香气逼得人意志全无。小叶摸摸口袋,不知道在和谁说: “我们还是买点吃的吧!” 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那么期待,她转头开始对着小摊贩们讨价还价: “玉米、卤蛋,我都最少各要六个,我这里就只有五块钱,你们哪个能卖给我?哪个给得多,我就买哪个的!” 她这个类似竞标的做法,让摊贩们都愣着了。 她挥舞着手上的钞票,让竞标的成果如此真实地近在眼前。 “你们再想,我就到下一站才买,反正我也不是很饿,哪一站买都无所谓。”通过对这一路不同站点的观察,她发现他们经营的品种也确实都是大同小异,此站不便宜,自有便宜处。 摊贩们也知道,这生意不仅仅是同一站台的争抢,还是和上一站和下一站抢,于是有人松口了: “我的吧,我可以给你各六个!” “那我给你七根玉米、六个卤蛋!” ………… 一番竞标,最后,八根玉米、七个卤蛋的胜出。手心里握着壮实的玉米、鼻腔里充满了卤蛋温暖的浓香,幸福的感觉在奔赴广东团的每一个人心里激荡。 “姐,我们在良家寨从来没有觉得要花钱,怎么这一出门,没有钱就寸步难行了呢?”小叶一边啃着玉米,一边问小花。 她记得阿云哥哥提醒过:在车上会有列车员来找你们补票,等一会儿究竟要补多少钱? 我们身上的钱够不够啊?不够的话,该怎么办? 就算现在够,到了广东,吃喝住都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呢? 第17章 底气 没有钱的焦虑深深缠绕着小叶。十三年来,她并不觉得在良家寨的生活清苦,但她从广播里听到了许许多多关于广东改革开放的新闻,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那里的繁华和绚烂。她不顾一切地跟着哥哥姐姐出来,不是嫌弃良家寨不好,而是想见识更好。 在表哥陈洪强第一天就想家的时候,她鼓励表哥:“我们就当出去看看,如果实在不行,就回来呗,总比一辈子哪里都没去过要好吧?” 陈洪强在良家寨的时候,真是孩子王,一呼百应,小叶十分崇拜表哥。奇怪的是,他在良家寨是条龙,一离开大山就变了个人似的,不敢轻易说话,不敢冒前,还显得有点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要不是小叶一直在他身边打气,他极有可能在镇上就打退堂鼓了。 当然,后来海波和红燕的加入,又给了他信心:既然连他们都想去广东,我最大,有什么理由不敢去的? 而罗毅对他们五个的不离不弃,让洪强前所未有地惭愧起来:我还真不是个当大哥的样子,你看看罗哥,多讲义气、多让人有安全感啊! 小叶一边吃着玉米,一边问洪强接下来他们应该靠什么赚钱,洪强的第一反应还是“砍树”,毕竟在良家寨,看起来能马上变成钱的只有树。小叶推了他一把,咯咯笑着说: “我的哥呀,就知道砍树!人家广东的树,就更加轮不到我们砍了吧?” 洪强一时没了辙。 坐在罗毅脚边的海波抬起头问:“罗哥,你为什么愿意放弃这么好的单位,去广东呢?” 他的问题,让四周所有旅客的头都转了过来,似乎想听这个大八卦。 这突如其来的众目睽睽,让海波也意识到了不该在这个公开场合询问如此私人的问题,他立刻咳了咳,改问: “罗哥,你最喜欢吃的广东菜是什么啊?” 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人大大减少,目光的留存率大大降低。 “我去了这么多回,最喜欢喝他们的老火靓汤,真的是喝得心里舒服。” “最不习惯的是吃蛇肉,还是觉得有点恐怖。不过椒盐的做法还是可以接受一点,不觉得是在吃蛇了。” 这让孩子们想起了良家寨温顺的蛇,很难想象把它们打死了拿来吃,想到这里,小叶打了个冷战: “那我们如果不想吃蛇呢?会不会没东西吃啊?” “当然不会啦!广东有好多好吃的,光是早茶,品种就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叉烧包、凤爪、虾饺、马拉糕……”罗毅越数,旁边的人就觉得越饿,有人吞口水的声音真是大,红燕赶紧摆手: “罗哥,不能再说了,我刚刚吃完卤蛋和玉米,现在又饿了!” 海波偷偷塞给她一个卤蛋,红燕压低嗓门说:“你给了我,你怎么办啊?” 海波小声说:“刚才罗哥说我年纪小,长身体,就给我多分了一个,我就想着留给你。” 红燕嘴上想客气,手却已经接了过来,最后嘴也不想客气了,一张开就把它给吞了。 “你可以小口小口吃的,味道那么好。”小叶感觉这个吃法有点浪费,咽着口水建议。 “小叶,等我以后发了财,就请你到我家里吃茶叶蛋,我给你做满满一锅!”红燕以为小叶是羡慕她又有茶叶蛋吃,赶紧许诺来安慰。 “好啊,你答应了的啊,海波作证!”小叶笑得没心没肺。 “好,我作证!”海波望着红燕,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燕穿着围裙在厨房认真做茶叶蛋的样子,又觉得那一天遥不可及。 “打架啦!有人打架啦!”随着一声尖叫,过道里的人群骚乱起来,两个男人在人挤人的环境里要拳脚相加,就必然会侵占原本就已经前胸贴后背毫无伸展弹性的公共空间,但他们的勇猛,还是殃及周围的人,为了自保,人群不得不紧急避让,导致前方站不稳的人突然如城墙般压倒,洪强眼明手快,冲过来顶着,如果没有他这么一挡,小叶和红燕肯定会被压伤。 “不要打了!”洪强大喝一声。 “都是出来找活路的,就不能互相体谅一下吗?” “把别的人搞伤了,赔得起吗?”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要惹祸!” 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彭家和那些洗脑式的叮嘱,看来是真听进去了啊! 打架的两个小伙子,看到这么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主要是身强力壮的洪强,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他们,立刻手上停了下来,尽管还骂骂咧咧,但明显已经很小声了。 列车员及时赶到,彻底平息了打斗。受了惊吓的小叶和红燕,想起来都有些后怕。但洪强在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让妹妹们瞬间有了底气:“我们有洪强哥,以后什么都不怕了!” 这是罗毅认识洪强以来,第一次看他发威。罗毅早就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先把洪强介绍到李东海的厂里当工人,再由洪强出面把他的老乡们带进去,但他观察下来,觉得这个最大的男孩子太拘谨,这么放不开,到了厂里肯定挑不起大梁,他要是立不住脚,这些小的跟着他,就更没有可能安身。现在看来,他还是有希望的啊。 海波刚才问的问题:为什么他会放弃那么好的单位去广东打工,这当然不是一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说给人听的事情,好在海波机灵,又把话岔开了。但这的确是个需要解释的问题。最根本原因,是罗毅跟领导闹矛盾了,呕了气,不想忍一辈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领导都没有觉得自己话太重,只是罗毅本来就心高气傲、加上有来自李东海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自然觉得领导的话特别刺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又不是没地方去,何必天天在这里受你这个高中都没有读完的老朽的气呢? 对周围的人群攻领导嫉贤妒能、容不下大学生,领导也很着急,找他解释了好几次,他就是不想听。其实,也许他早就决定了要去广东,这次受气,只是个导火索,甚至只是他在借题发挥,毕竟,他有底气:我是大学生,有真本事! 夜已深,车窗外时不时闪过的路灯,让此刻的罗毅更加孤独,他突然感觉这一路带着这五个孩子,也许也是件好事,至少这份使命感和他们的陪伴,让他没有那么自怨自艾、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纠结过去、惶恐未来。 “罗哥,你还没睡啊?我想问你:到了广东,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们?”望着昏暗的灯光下小叶稚嫩的脸和无邪的眼,罗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18章 路费 “如果没有遇到罗毅,你打算怎么收这个场的?现在几个孩子跟着罗毅去了广东,我们就当没得事啦?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样怎么行?” 萧开云恨自己反应太慢了,硬是在家里转了两晚上,才醒过神来:不能当这个事情没发生,就放两个孩子去广东瞎混了!别人的孩子要不要读书,他管不着,但他的女儿萧红燕和他带下山来的唐海波,一定要读高中、考大学! 他不敢责怪葛兵,毕竟这是想方设法把他从山村里接回来县城中学的大恩人。但是,他可以去找彭家和抱怨,反正他每次去良家寨,村民们人人都可以和他争。 尽管还是怕他,但这个人看上去就文弱好欺负,只要不踩过线,在他面前发发牢骚,以他的性格,还是会去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总好过我一个人在家对着老婆束手无策吧。 彭家和果然比他还急:“我没有觉得把几个孩子交给罗毅就解决问题啦!” “这五个孩子,本来只有陈洪强和李小花去广东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小叶来了,后来又杀出两个程咬金,你的女儿和唐海波也来了。葛老师带来一个罗毅,这是几个小孩子的福气,总比他们几个瞎跑要强得多吧?” “我跟你说,要不是有个罗毅带着,我早就跟你翻脸了!”萧开云的超长反射弧,导致他现在处在开始和乡长撕破脸的状态。 这两天家里没有红燕和海波,他才觉得原来不是孩子们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孩子们。更何况,报应、报应这两个字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已经深刻底感觉到:如果不找个解决方法,可能他要疯了! “我已经找葛老师要过李东海的号码,给他打过电话了,让他一接到罗毅,就给我来个电话,搞清楚孩子们的情况。光在家里干着急也不是办法,还是要有行动。”彭家和的话让萧开云更加生气: “你这话是在埋怨我没有行动吗?” “我的女儿和海波是你带走的,他们不见了,你还怪我没得行动?”他已经顾不知识分子的颜面,扯开了喉咙。 “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又不是我逼他们走的,是他们自己跟着上的车呀!我嗓子都喊破了,她和海波都不听呀!” “你自己的女儿,脑壳里在想什么,你不晓得的呀?她都不告诉你就跑了,说明了什么?”彭家和自己也觉得不该这么说,但如果不这么说,萧开云把一本账全算在他身上,他也有点受不了。 良家寨申请搞旅游开发、省级自然保护公园,已经有眉目了,这是他一直在推动的事情,万万不可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什么乱子,他要是被扯下来,这个公园的事又没有人上心了。 “你说想怎么找,我都配合,但是你不能把这个事情全怪我!你作为家长、就没有责任和义务吗?” 萧开云很少见到彭家和说话这么严肃,这个派头一出来,萧开云就有些自责:大意了,人家大小都是个领导,我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难看,也确实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萧开云只好软下来:“这样吧,我去广东把他们找回来。路费你给我报销。” 彭家和厚厚的镜片背后眼睛瞪得老大:“你去广东??” “是啊,我正好放暑假了,也没什么事,我跑一趟,把他们找回来,就当替乡里出了趟差。” 彭家和觉得萧开云不放心,亲自去找几个孩子没什么不妥,但让乡里承担全部差旅费,就很不妥了,毕竟乡里没这个钱,就算有钱,这么做也说不出过去。既然不能掏钱,就只能掏心:靠讲道理让他口服心服: “你想去把他们找回来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个事情,你想想啊,我们乡里、这么说吧,我,作为乡长,究竟做错了什么?需要拿集体的钱来给你去找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是跟着你出来的啊,他们跟你和小张的车走的时候,所有的法律责任就在你这里了!”哟嚯,看来萧开云这几天真的拿出了当年冲高考的劲头,在找解决方案啊。 “你借助法律解决问题的思路是对的,但是矛头指的方向错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跟你是一路人,我也一直在帮你啊!”彭家和据理力争。 “彭家和,我要是有钱去广东,也就不到这里来和你讲条件了。我是良家寨出来的,一穷二白,我还不是没得办法了!乡里总比我有钱吧?你总比我有钱吧?” 萧开云讲到这里,居然坐在彭家和的门口大哭起来。 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样子,毫无知识分子的尊严,更加没有为人师表的风范,可是比起找女儿和海波,面子算什么呢? 他这么一哭,让彭家和强硬不起来了。可是彭家和又哪里来的钱呢?他每个月就那么一点点收入,前两天老婆还在为家里突然多了三张嘴发愁,他们这个乡也不富裕,就算拿得出路费,也没道理这么做。 他只好坐在彭家和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你不要担心,等他们到了广东,罗毅一定会打电话过来的。” “到时候我和洪强说,让他尽量想办法,快点赚到车费,让红燕、海波和小叶这三个小家伙回来!你就当他们放暑假出去玩了一趟,不要太紧张了。” 乡长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刚刚放暑假,他们出去就当是旅游了,只要能赶在八月份回来,就还没有耽误学习。 乡长就是乡长,做思想工作的水平还是高!萧开云被他这么一开导,情绪平复了许多。 咦,洪强有这么大本事吗?到了广东一个月就能赚到三个孩子的路费?他自己还要生活费吧?再说了,他赚的钱,凭什么要给这三个孩子花呢? 回到家的萧开云往这个方向一想,又觉得不合情理,不想点别的办法,女儿和海波就耗在外头了。他思前想后,只好去找葛兵求救。 刚刚走到葛兵的家门口,他就看到了一张很眼熟的脸,但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场合见过这个人。 “不好意思啊,让您白跑了一趟。”葛兵虽然态度客气,但明显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刚刚拒绝了什么。 那个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是谁?他来找葛兵干什么?葛兵说了什么话让他这么生气呢? 第19章 盘问 “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晚饭了没有?”葛兵开门的时候很惊讶。他知道萧开云这几天为了女儿跑到广东的事情足不出户、闭门思过,压抑得很。他去开导过他,但萧开云不想说话,气压很低,没想到今天他主动登门了。 “吃了。我刚刚在门口看到有一个人从你这里出去,他的样子我觉得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哪个。”萧开云也没有遮掩,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是个重要角色。 “哦,这个是县里分管经济的领导郑志彪,他想开发良家寨,到那里砍树开木材厂,运出去卖。偏偏遇到彭家和对良家寨严防死守,怎么都不肯。彭家和还把申请省级自然保护公园的文件越级递到省里,让县里脸面很不好看。” 萧开云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他脸熟了:他来过良家寨一两次,背着手,前呼后拥的大领导款,每次来就直接进村委会开会,轮不到萧开云正式认识。 “郑志彪是听说我跟良家寨学校的校长,也就是你,关系好,来找我了解情况的。他想问彭家和最近是不是到良家寨去闹过,听说还跟村民动了手。我说萧校长已经调到我们县中学了,那边的情况不了解。他要是想知道什么,可以自己去良家寨问。” “我最讨厌背后打小报告、递材料这种小人行为!他是问错人了,我葛兵不做这种事!”葛兵的话,让萧开云眼前一亮,他装作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我真是糊涂了,我家里炉子上还烧着开水,怎么就跑到你这里来了呢?”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离去,搞得葛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萧开云,什么时候他们家的开水要他烧了?他是不是急糊涂了?” 萧开云急急忙忙出来,为的是追上郑志彪。 果然,他还背着手低着头气鼓鼓地慢慢走着。萧开云迎上去,站在他前方四十五度角:“郑主任是吧?” 郑志彪抬起头,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 “我是萧开云,以前良家寨学校的校长。”萧开云恭谨地说。 “哎呦哎呦,是你呀!”郑志彪声音立刻高了两个八度,热情地伸出双手,紧握着这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重点人物。 于是,在郑主任的办公室,萧开云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彭家和带着一拖拉机工具和良家寨村民打斗的全过程。 “我从良家寨出来,就是实在呆不下去了!那里太穷了!不砍树,不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吗?” “彭乡长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个要搞什么公园上,太死脑筋了!等到良家寨的村民全饿死了,再好看的公园给谁看?” 在良家寨究竟是砍树开小工厂、还是封山当公园发展旅游这个问题上,萧开云也是支持砍树的,他自己就是个靠情怀撑到了四十几岁的人,他理解情怀的伟大,却无法再忍受贫穷。他坚信今天向郑主任汇报是正确的行为,是在为良家寨村民谋福利,当然,最大的心愿是谋到眼前的福利,所以当郑主任笑盈盈极为满意地对他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向组织反映,他几乎没等到他的话音落下,就响亮地回答: “郑主任,我的确生活有困难!” “哦,怎么回事?”郑主任很感兴趣。 “我的女儿和我最得意的学生,一下山就被彭家和搞丢了。” “啊,还有这种事?”郑主任大吃一惊: “这彭家和,虽然眼睛很近视、脑子也很固执,但不至于还拐卖人口啊!真的是穷疯了吗?”他的思维活跃起来,脑补着各种画面。 “倒也不是,他肯定不会拐卖人口。我把两个孩子交给他,他没有管住,让不懂事的小孩子跟着大孩子跑了!” “我跟你说啊,郑主任,我的女儿和我的得意门生,都是难得的好苗子,一定能考上大学,为我们林新县争光的,我一定要把他们两个找回来!”萧开云趁热打铁,说得十分动情。 “这不是个小事。萧校长,你需要组织怎么帮你?”郑主任眉头紧锁。 “我想去广东把孩子找回来,还有一个很小的,只有十三岁,也是因为彭乡长没看住跟着一起跑了,这个小的,是良家寨村长的女儿。我要是把她也找回来了,良家寨的村民们一定会对郑主任感激不尽!”萧开云深深地鞠了个躬,吓得郑志彪赶紧将他扶起: “我们党员同志之间不能这样!你放心,你的这个情况我马上安排,绝不能因为路费困难,就耽误几个祖国未来的花朵!” 接下来的几天,郑志彪根据萧开云提供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当小赵被找去问话的时候,他才想起彭乡长当时的叮嘱: “你不要沾手,我一个人就行了!” “不是说了吗?你今天的任务只是送我来、送我回,其它一律不关你的事!” “谁问你都要一口咬死,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乡长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啊! 小赵按照乡长当时的嘱咐回答,一问三不知。 当良家寨的人被问到彭乡长是否来和他们打斗时,村民们非常谨慎: “没有打起来,彭乡长是来给我们送工具的。”村支书陈培栋态度坚定。 “没有打没有打,分好工具,我就陪着彭乡长去看我们的山头。他很关心我们良家寨的发展。”村长李志和态度真诚。 “彭乡长打得赢哪个哦!他那么瘦、细皮嫩肉的,眼睛还那么近,我都比他力气大吧?”背上背一个、肩膀顶一个的妇女笑得很轻蔑,仿佛彭家和根本和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他不是不让你们砍树、不让你们建小工厂吗?你们吃什么喝什么?这样怎么发展经济?”郑主任循循善诱。 “哎呦,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们也舍不得砍树啊!这些树都是我们祖祖辈辈种下来的,长得多好!只要有其它路子,肯定不愿意砍树!”友芝说得很动情。 “那你们哪里来的其它路子呢?”郑主任万万没想到,良家寨这群一直和彭家和对着干的村民,嘴巴还这么严实,分明还在替他打马虎眼。 “他帮我们把洪强和小花、小叶带下山,送到广东去打工了!” “是的,洪强哥说过,只要他们在广东落了脚,就会接我们过去的!” “是啊是啊,我们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去广东打工!” 这群热情高涨的村民,究竟是质朴,还是傻?广东的钱有那么好赚吗?郑志彪想到这里,突然想起还有一笔钱-那笔也是有人为了去广东找他要的钱。 第20章 奖金 良家寨难怪穷,这些村民显然就是不懂得看云识天气,站他彭家和的队和站我郑主任的队,有这么难选吗?简直了! 这也必须是一件赏罚分明的事:于是,郑志彪特意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坐着小汽车带着萧开云来到良家寨,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大张旗鼓地对萧开云颁奖,获奖理由是为良家寨经济建设积极主动献计献策。 奖状写得很官方、讲话说得都明白:你们如果都像曾经的萧校长这样拥护砍树建小工厂,你们也会有好处。 等同于路费的奖金没有当着村民发,郑志彪算过账:万一人人都要,他可承担不起。他想着这些村民没见过世面,奖状就足以让他们看清楚选谁跟谁还是有差别的。 举着奖状的萧开云几乎喜极而泣:今天来良家寨之前从郑主任这里领到的一笔路费,是我这辈子一口气挣得最多的钱!如果不是为了女儿,我哪里来的这么大勇气去挣这样的钱啊! 萧开云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不安的:毕竟这么做肯定对彭乡长不好,有点踩着他给自己谋利益的意思,但是,我这么做既能伸张正义、又能拿到路费,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钱还在长裤最贴身的口袋里,不知是因为真的从来没有随身携带过这么多钞票,还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裤子右边在往下掉,导致他时不时就去拉一下,这极不自然又频繁发生的动作,让郑志彪都忍不住问他:“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赶紧回答:“没有没有!” 他想说:“一下子有了这么多钱,我现在心里很舒服!” 带着这样的小喜悦,在郑主任到村支书家慰问完,又到村长家的时候,萧开云特意瞅准拉着李志和上厕所的时机,偷偷告诉他:“我要去广东把红燕和海波找回来!放心,到时候肯定也会把小叶一起带回来的!” 本来全程感觉怪怪的李志和瞬间眼睛一亮:“啊?你要亲自去广东?!” “嘘……”萧开云赶紧伸手企图压低他的音量。 “你哪里来的路费啊?很贵的!我就是没有钱,才硬把洪强塞给彭家和的。后来小花也要跟着去,那我就不管了,让老彭想办法!” “你这些年在良家寨没有钱的,你老实告诉我,哪里来的路费?是不是郑志彪给你的?”李志和还真不愧是村长,这嗅觉很灵敏呀! “是啊,明人不做暗事,我就告诉你一个人:是我和郑志彪谈条件,他答应给我的!”萧开云倒也磊落,但他也非常清楚如果落得不好,会被磊的石头砸: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良家寨有第二个人知道了,我就当作你说出去的,找你算账啊!”他用上完厕所根本没条件洗的手,紧紧握住李志和: “老兄,你要答应我!我知道良家寨这帮人,在村子里怎么吵都可以,谁要是当着外人的面出卖村里人,肯定会被他们骂死的!” “我萧开云虽然不会回良家寨了,也不想落个骂名!你不能说出去啊!我这个钱也是在帮你把女儿带回来!” 李志和甩掉他的手:“我宁愿你没有告诉我!这下好,难过的是我了!” 是的,虽然李志和早就知道郑志彪和彭家和不对付,而且彭家和怎么看,从各方面都不是郑志彪的对手,但他就是靠着这么一次次跑到良家寨来跟村民文讲道理武拉架,唐僧念经一般,让村民们虽然嘴上反抗,心底已经接受了但凡有点办法就不砍树。 听说他还一直到处写申请,时间长了,居然在上头也鼓捣出来了支持他的声音,弄得县里的人也不敢把他压得太狠。 但是很明显,这次萧开云给郑志彪撑腰,就是从良家寨内部瓦解了对彭家和的力挺。郑志彪今天来颁什么奖,只是个开始,后面一定还有动作要在良家寨拉更加多的人去支持他。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搞不好老彭就栽了。 为了萧开云答应的把小叶带回来,就假装不知道,不行不行,肯定不行! 郑志彪和萧开云走后,何妙英一眼看出了坐在门口编箩筐的丈夫心神不宁。她一边背着手里的书,一边偷偷观察他,看他会不会主动和她说,他那发紫又有些干裂的唇抖抖索索张了好几次,还是一次次又闭上。 何妙英给丈夫倒了碗水,递给他:“你是不是有点上火?” 他居然像没听到一样,似乎沉浸在一个焦灼不安的世界里。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他瞬间掐灭眼里的焦灼,笑呵呵地接过碗:“没什么,我就在想等一会儿是不是要去找陈书记说点事。” “哎呦,他就在旁边,想说就去说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啦?”妙英这种玩笑的语气,也是故意的。她还不了解李志和吗?如果不是遇到了特别为难的事,他早就一股脑儿全倒给她了,平日里对陈培栋这位村支书,也是随时扯着嗓子一声吆喝,能让他这么静静地坐着想的事,一定就是大事。 “妈,等我读完九年书,也去广东!”坐在堂屋里写暑假作业的隆煊抬起头来,心意已决的通知语气。 “那你也要把书读好!”何妙英起身回到隆煊身边,继续整理萧开云留给她的书-这小半堵墙,就是萧开云这么多年来燕子衔泥般地积累起来的良家寨教研图书馆。 “我看着良家寨学校一天,你就得好好读书,不能丢我的脸。” “要是彭乡长帮我们找到好校长了,你更加要好好读书,对得起新校长。” 隆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就乖巧地点点头: “妈,你放心吧,不管怎么样,九年还是要读满的。二姐也这这么说的。” “小叶啊,这个丫头,她跟你这么说,怎么自己还没读完九年,就不声不响跑出去了?”妙英脾气再好,说到这里还是生气。 “二姐说反正暑假了,她出去赚点钱再回来接着读,一点都不影响。” “赚钱?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哪里那么容易赚到钱的?”妙英觉得心很疼:要不是村里人天天念叨没有活路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老想着出去赚钱? 这几个孩子现在到了广东没有?有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幸亏有大学生哥哥带着…… “志和,你说几个孩子去广东,哪里来的路费呢?”她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现在才想。 “啊?路费?你说谁的路费??”一直闷声不响、闷闷不乐的李志和,突然被“路费”两个字激活了。 第21章 迷惘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远远地看到小赵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过来,友芝就亮开她洪亮且甜蜜的嗓子:“彭乡长,您怎么这个时候来啦?” “洪强和小花小叶他们有没有消息?到广东了吗?” 她这嗓音和功放条件,换在平原地带,直接可以当广播使,于是隆煊第一个冲到了彭乡长面前,后面跟着手拉手气喘吁吁的李志和和何妙英。紧接着,陈洪强的父母、弟弟、唐海波的妹妹、甚至那显得漠不关心的父母也来了,当然还有一大波看热闹的村民,都涌上来,把彭乡长团团围住。 停好拖拉机的小赵忐忑地在一旁察言观色:良家寨的人有没有对着郑主任说彭乡长的坏话? “我就是专门来说这个事的。”彭家和扶了扶眼镜。 “我昨天晚上接到了罗毅的电话-就是县里那位大学生啊。”他得意地抬高了声调,只有这样高亢的语音才配得上这样的人物和他们相熟的荣耀。 “他们昨晚已经在广州落了脚啦,就是请罗毅去的那个大老板李东海安排的。” “哎呦,一听都是了不起的人哪!不是大学生,就是大老板,真的是一出去就开眼界啊!”村支书陈培栋带头实名羡慕。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个罗毅还真的是负责,说到做到,硬是把五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到广州了!”彭家和对大学生赞不绝口。 “我今天一天都在陪工作组的同志,想来想去,这个情况还是要马上告诉你们,不能拖!这就还是过来了。” “乡长,今天太晚了,你们走山路回去太危险,就在我家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下山吧!”李志和邀请得热情,彭家和和小赵就答应得爽快,一大群人喜滋滋地跟着他们走到了李志和的家门口。 当然,毕竟彭乡长和小赵不是猴,没那么好看、更加没有那么有吸引力,乡里乡亲拿到关键信息后,也没有多少继续围观的动力,就渐渐散去。 小赵飞快地扒完饭就识趣地说先去睡了,洪强父母热情地把他带到了洪强的床。 彭家和、李志和、陈培栋三个,喝着小酒慢慢聊起来。 “乡长,你晓不晓得大学生带着几个小孩子住在哪里?你有没得地址、电话?”李志和看似轻松随意地开口问。其实这是萧开云叮嘱过他的:如果见到彭家和,一定要打听清楚孩子们在哪里。萧开云还说他也会去找彭家和,问好了还要再和李志和对一下,确定彭家和没有给他打马虎眼。 “这个事情,我还是不会忘的!”彭家和显然为自己的周到得意: “是我,提醒他留一个电话号码的,他确实留了,是李东海他们公司在广州的宿舍。”彭家和从上衣贴心的口袋里郑重其事地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志和: “晓得你们心急,肯定要问好的。” “这个就是他们宿舍的电话号码。”他咪了口酒: “不过昨天罗毅提到了:他只能在广州歇个一两天就要到中山的灯厂去上班了。” “啊,那他们几个跟着他一起去灯厂吗?”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倒酒添菜的何妙英有点急了。 “罗毅当时也没说清楚,但是听得出来,他一直都在管着这几个孩子,不用太担心。”彭家和吞了一口酒,不知道是在安慰何妙英、还是在安慰自己。 李志和不能把萧开云要去广东找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因为只要一提,所有人单单从路费来源和郑志彪最近高调频繁的上蹿下跳,就能猜出事情由来。 李志和的闷酒倒真不是因为想念孩子,但症状看起来是一样的。何妙英默默来到大门口,望着外面黑魆魆的山野,心里念叨着: 是啊,这几个孩子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即便知道他们很安全,作为父母还是无法想象,毕竟这是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良家寨,而且居然一下子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朝思暮想的孩子们从广州火车站一出来,就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这么高的房子、还可以有这么多的人、还可以有这么热的天! 火车站旁的高架桥上巨幅汽水广告,清澄的气泡、笑得得意洋洋的年轻模特,“晶晶亮、透心凉”的广告语,让饥渴的孩子们猛吞口水。 当然,还有比桂林火车站广场的地板还要烫得多的地面,简直就是个大火炉啊!到处都播放着听不懂的歌,动感、时尚,头发吹成鸡冠、飞机、穿着飘然的大摆裙、紧身牛仔裤的男男女女,实在是太好看了!传说中的“时髦”,就是形容他们的吧? 红燕激动地捏着小叶的手:“天哪,我们是不是到外国了?繁华,对,这就叫繁华!” “这是广州,当然不是外国!”海波耐心地纠正着。 “我当然知道不是,就是开个玩笑形容一下我的激动嘛!”红燕白了他一眼,海波立刻表示臣服。 “当然不是外国,可是他们的话好像一句都听不懂呢。”是的,罗毅去找公共电话亭的时候,问了好几个人,都是鸡同鸭讲,搞得罗毅开始怀疑自我:“是不是我在林新这个县城呆久了,普通话退步了?” 当然,在他也听不懂对方说什么的时候,自信心被回了点血。 问的人都说让他到后面马路的士多,罗毅实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拐到火车站背面的一条小马路后,果然看到了成排的小卖部,几乎家家都打着“公用电话”的牌子,打完电话,问老板娘一打听,原来士多就是小卖部的意思。 虽然这不是罗毅第一次来广州,但以前他都是跟着李东海,生活圈子都是老乡,讲的也是家乡话,这突如其来地意识到语言差异,搞得他心里慌慌的,生怕这些已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弟弟妹妹们对他失望。 打完电话,他意识到好像有点迷路了,可为了不塌台,他硬着头皮说: “来都来了,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有机会来这里,索性我们就一起走一走,逛一逛街吧!” 害怕坐公交晕车的红燕立刻很雀跃。五个孩子跟在罗毅身后,迎着有点毒的太阳,缓缓朝前走着。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不知哪里追究 一生何求 常判决放弃与拥有 耗尽我这一生 触不到已跑开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远看不透 没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 一阵深情迷人的歌声,让五个孩子都驻足,虽然他们听不懂,但被歌声里的迷惘深深地击中…… “罗哥,他唱的是什么意思啊?”罗毅望着小叶黑白分明清澈好奇的大眼睛,不知该怎样回答,才能在不撒谎的情况下表示他听懂了。 第22章 世界 热烈、时髦、让人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激动总是忍不住咚咚狂跳的心、明明是卖菠萝卖大蕉皮肤比良家寨的人黝黑干瘦得多的农民,但挺起小身板说话的自信洒脱让人望尘莫及……中国大酒店、越秀公园、小北花圈……沿着道路这么一直走……广州,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沸腾的世界、一个洋气的世界、一个让人看到林立高楼里的无数扇窗,会莫名觉得向往和忧伤的世界:会不会有一天,这里也有一扇窗,属于我? “呀僧火烤”(一生何求),虽然没听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发音和歌曲中深深的迷惘与淡淡的忧伤,好像刻在了小叶的心头,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 罗哥红着脸没有回答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小叶投入地摹仿,很快,她似乎唱得像模像样了。 “小叶,你就是聪明!你肯定是我们这几个人里最快学会广东话的!”表哥洪强直率的赞赏和羡慕。 “我觉得广东话好好听啊!像唱歌一样,拖得长长的!啦~~~~嘅~~~~”红燕蹩脚地学着,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有小花,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大颗汗珠。她一直不说话,小叶每次问她,她都坚定地摇摇头说没事,但明明看上去很不舒服。 小叶正打算再问:“姐,你没事吧?” 小花就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小伙伴们吓坏了,呼啦啦地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扶她。可她好像完全没有了骨头,找不到立住的支点,几个男孩子都不敢下手去抱她,小叶蹲下来,把姐姐的上半身靠在她怀里,紧紧搂着,右手轻轻拍打着小花的脸: “姐姐,你醒醒!姐,你快醒醒!” “天哪,她这是怎么啦?该不会是晕倒了吧?”红燕担心得惊呼。 “来,先喝点水,该不是中暑了吧?”罗毅把他的水壶递到小花嘴边。 他十分庆幸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找士多老板讨了些凉白开,装在他随身携带的水壶里。那五个孩子共用一个水壶,他每次看着他们那不讲究地你一口我一口心里就膈应得慌。这一路,洪强每次看到自来水龙头就会飞奔而去将他那个斑驳的军用水壶装满水,还热情地高呼罗大哥我帮你也装满,罗毅每次都坚定地摇头,生水怎么能喝呢?他哪怕渴得发慌,也要熬到能找到白开水为止。 喝白开水,是罗毅作为一名堂堂本科大学生,对生活品质最后的底线与倔强。 不和任何别人共用一个水壶,哪怕是妻儿-是他对讲卫生的基本准则。 可是,他居然主动把水壶送到了小花唇边。 小花却毫无张嘴的欲望,她双眼紧闭、大汗淋淋,表情十分痛苦。 “天哪,这可怎么办哪!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小叶从来没见过姐姐这个样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姐姐。 “小花、小花!”小伙伴们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他们叫得越专注、越虔诚、越大声,才能让她好受些。 罗毅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就怕这几个孩子路上遇到意外或者生病。早知道就不该这么瞎逛,一下火车就直奔李东海他们在广州的宿舍,说不定她就不会晕倒了。现在怎么办?人生地不熟,哪里有医院?去医院要花多少钱?万一很严重出了问题,我怎么向他们家长交待?她的家长找上我了怎么办? 罗毅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大哥哥都没了主意,小叶更着急了,搂着姐姐哭得更大声。 一辆面包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清瘦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你们需要帮忙吗?”他的这声询问,简直就像西游记里及时出现的观音。 “啊,求求你帮帮忙,我姐姐不知道怎么了!”小叶哭得鼻涕都起泡了,顾不上擦,对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大哥哥就开求。她双手紧紧抱着姐姐,似乎担心一松手她就没了。 “姐,看起来像中暑了。”年轻人转身朝车里喊了一声。 “云杰,让他们一起先上车吧!”十分悦耳的女声应道。 当洪强背着小花,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托着扶着,一起来到车上,瞬间被眼前的这位女子闪到目不转睛: 她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发,前额刘海吹成了最时髦的翻翘式,乌黑自然的柳叶眉、浓密纤长的睫毛、乌亮的大眼睛、秀丽挺翘的鼻子、鲜艳欲滴的红唇。上身是一件洁白小圆翻领修身泡泡短袖、下身一条蓬松的同色大摆裙,脚上一双同色平底小皮鞋,浑身散发着极好闻的幽香。 从来没见过好看成这样的人!大家都惊呆了!除了晕晕沉沉的小花,四个从良家寨出来的孩子是彻底目瞪口呆!相对见过世面的罗毅算是明白了:这是画报上的香港女明星走到面前了吗? “大家先坐下,不要慌,应该没有太大问题。”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笃定地安抚道。 “来,先喝点水。”他从前排的箱子里取出一支支绿色的瓶子,递给每人一瓶。 不知所措的年轻人诚惶诚恐地接过来,瓶身摸起来十分光滑,上面写着“宝怡纯净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伙子轻松地拧开一瓶,示范式地喝了一口。天哪,水,还能这么喝?海波依样画葫芦地拧瓶盖,果然,开了!他赶紧递给红燕,红燕把手上未开的那瓶换给了他,将信将疑地小嘬了一口: “真的是水!”她十分欣喜。 其他人也纷纷拧开,小心翼翼地享用这高级到超出认知的水。 小叶和洪强也喂小花喝了水,小花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 “姐,她看起来好像好一些了。那我们是去市一,还是?”年轻人问极其美貌的女子。 “罗师傅,您先朝市一方向开,如果路上她没问题了,我们再送他们到要去的地方。”女子轻启朱唇交代司机,然后回眸对着弟弟会心一笑。 “我叫杨云杰,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金丝眼镜的男孩子打开了谈话局面。 第23章 仙女 “我叫罗毅,华中工学院造纸制浆专业毕业,在湖南老家工作了几年,现在正准备到中山我同学的灯具厂去帮他管技术。”罗毅毕竟是这帮孩子的带头大哥、也是最有身份、最有见识的人,他当然第一个落落大方地回应。 论资排辈,应该是陈洪强第二个自我介绍,他却脸涨得通红,不敢开口,一个劲地推身边的唐海波。海波羞涩地低下头,又抬起头,目光不敢直视杨云杰、更不敢去看天仙一般的姐姐。 “我是李小叶。”她指了指怀里还闭着眼睛的姐姐: “这是我的姐姐李小花。” “我们都从良家寨出来,想来广东打工赚钱。” 她那毫无遮掩的坦诚和单纯,让杨云杰不得不问: “你们看上去很小。你能告诉我,你们多大吗?” 小叶的目光坦荡,清澈得像良家寨的溪水:“我13、我姐和红燕姐都是15、他-海波哥16、他-洪强哥,我表哥21。罗哥……”她犹豫着该不该说。 罗毅笑了:“我最老,马上就要30了。” 杨云杰也笑了:“还真是为难你了,带着这么多小朋友。” 气氛立刻松弛下来,小花也睁开了眼睛。 “姐,你醒了?太好了!”小叶激动得赶紧给姐姐再递上尊贵的绿瓶: “姐,你再喝点水吧!” 小花顺从地大口喝了几口,偷偷瞟了瞟杨云杰和他身边的大美女,显然,她也被姐姐的美貌震住了。 “你好些了吗?”姐姐转身微笑着问小花。 天哪,这笑容,真的美得像梦里的仙女!小花都有点走神了。 “姐,你好些了吗?”小叶小声提醒着。 小花赶紧拉回思绪,羞怯地点点头。 “需要去医院看看吗?”仙女又问。 小花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在良家寨,如果有人要被送去山下的医院,那基本上就是没得救了的意思,我可不要! “那也行。你们要去哪里啊?”仙女继续问。 “我们要去林和东路的这里。”罗毅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电话里记下来的地址。 杨云杰接过去一看,对姐姐说:“不算顺路,我们得特意绕过去才行。” “没事,反正我今天请了一整天假,就先送他们吧!”仙女姐姐把地址报给司机,面包车改道他们的目的地。 “我叫杨芸芸,草字头的芸,是杨云杰的姐姐。你们就叫我芸姐吧!” “终于知道仙女姐姐的名字了,好好听啊,草字头的芸!”小叶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这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小花的名字也好听,草字头的花。”海波接的话,让刚刚恢复精神的小花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草字头的花,还能有什么花?” “那你说,花就是花、草就是草,为什么花要是草字头呢?”海波平时话并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见了这神仙姐姐,突然来了这么多机灵可抖,可见,美貌一定能激发人的灵感和沟通的欲望。 一车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着,居然很快就到了林和东路。 之前通话时,那里值班的人特意交代过:到了楼下先打个电话,有人他们就直接上来,如果没人,就在附近先等等。 果然,像有意避开他们似的,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 陪着他们打电话的杨云杰看着罗毅的尴尬,倒是没有丝毫惊讶,反倒安慰他们: “说不定你们老乡出去吃饭了。这个时候正是饭点,要不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萍水相逢,你们已经帮我们很多了,特意把我们送到这里,怎么还能让你们请吃饭呢?”罗毅这下真是受宠若惊。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钱,吃我姐的。”杨云杰有些调皮地说: “我今天刚刚大学毕业离校,我姐来接我的。以她的菩萨心肠,一定会等你们安顿好,她才放心。” 果然,当他们回到车旁,杨芸芸就提出请他们一起吃饭,杨云杰会心地对罗毅眨眨眼,似乎再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他们在楼下最近的大排档坐下来,杨云杰点了炒牛河、肠粉等广东特色后,又贴心地点了几个辣菜:“怕你们吃不习惯,来点合口味的。” 仙女姐姐还特意点了两瓶广式菠萝啤,说是让他们稍微尝尝,尤其是年纪小的小叶、小花和红燕、海波,真的只是让他们尝了尝。 仙女姐姐还耐心地劝导:你们几个才十来岁,出来打工还太早了!应该先读好书,至少读个高中毕业,如果读书还行,那就要争取上大学!以后工作的起点不同,选择的自由度也很不同。 红燕看着几个男生,甚至连罗毅哥哥都屏气凝神满脸虔诚地望着芸姐,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的,她没有像小叶小花那样盲目点头,而是非常犀利地开问: “芸姐,你说要争取上大学,是不了解我们农村的情况吧?” “我们良家寨有史以来就没有出过大学生。我爸在那里辛辛苦苦几十年,教那里的孩子,还不是实在受不了那里的苦了,才跑到县城的。” “你这样大城市里的小姐,是不会了解我们的辛苦的!” 红燕的这番话让罗毅都刮目相看:没想到她年纪这么小,话语中却透着对生活、对现实的认知和这个年龄段不大有的清醒。 “萧红燕。”芸芸轻轻将她的名字一个个字地念出来,一点都没有生气。她的笑容更加令人如沐春风: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大了解农村的情况,但我也是从湖北的一个县级市考到广州来上大学的。我当时班上也有农村来的同学,他们也考到了北京、上海、广州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扎下根来,再把弟弟妹妹、父母都接过来。” “这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是我身边、包括我自己,每一个普通人都做到了的事。” 她拉了拉身边的杨云杰:“比如我弟弟,如果不是当年我来广州读大学,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动力要考到这里来。” “是的,我姐考上广外后,我们身边的亲戚朋友、连老师都问我:你是不是也要考你姐姐读的大学啊?好像这已经是一条我必须走的路。好在我也做到了。” 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两位十分洋气、一看就是大城市人的哥哥姐姐,居然也是从小地方来的? “读大学,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吗?”红燕半信半疑地问。 第24章 幸运 “读大学是我们普通人最重要的改变命运的机会。”杨云杰肯定地说: “我们家就是从我姐考上大学开始发生变化的。” “我姐以我们当地高考状元的成绩考上广外,等我上高中的时候,全部老师都认识我姐,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肯定也成绩优异,我连考第二,都觉得愧对我姐的名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持第一。” “每次老师们指着我说:这是杨芸芸的弟弟,听到他们说:难怪……这就是我特别开心的时刻。” 杨芸芸也从来没听过弟弟说这些,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哪有,明明老师说这是杨云杰的姐姐!” 呀,原来姐弟俩都这么优秀,是如此让人羡慕! “高考后,我也是我们当地的高考状元,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姐姐的大学母校、同一专业。” “我姐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后,就分配到了深圳工作。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他们单位特别重视大学毕业生,她一去,就成了业务骨干,每年都随着单位人事部到我们学校来招人,我们师弟师妹都很崇拜我姐。” “实不相瞒,我毕业虽然没有去深圳,留在了广州,我们这届也不如我姐那时候还包分配,但因为有姐姐的关系,安排工作还是相对比较容易。” 原来芸姐他们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来学校接迎接毕业生是单位的事。这两年市场化了,才是芸姐自己来接弟弟。但这样的条件,根本优越得让人无法想象啊! “云杰哥,那就是说,如果我考上大学了,我也有可能像你们一样,到大城市生活,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对吗?”唐海波的眼睛闪闪发光。 “是的!我今天正式毕业了,下午到单位报到后,再休息一周,就可以正式上班了。我一工作,我姐就会把我爸妈接到深圳和她一起住。我们家就基本上不用再回老家了。” “不管我们是生活在农村、还是小县城,考上大学,应该是我们改变生活环境、增长见识的最好机会。” “洪强跟着罗毅哥去打工,没什么问题。小花、小叶、红燕和海波,你们都还小,应该继续读书,争取考上大学!”杨云杰耐心地劝导着。 仙女姐姐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包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响了,她就起身拿着那个东西去和人像打电话一样地说话去了。她这是拿了个什么呀?她说的应该是英语吧?和萧校长的发音完全不同,萧校长的口音一听就是我们林新英语,她说的好听极了,一听就像外国人在说话,简直比我们的普通话还说得自然、地道。 小叶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仙女姐姐。这是她从记事以来,见过的最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人。 她还那么厉害,读书成绩那么好,把一家人都从县城带到了大城市。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像她这样的本事呢? “小叶,你觉得海波是不是喜欢上芸姐了?”红燕趴在小叶耳朵边轻声说,她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小叶看了看海波,他非常认真地在听杨云杰说话,但目光确实时不时朝杨芸芸这边扫,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躲躲闪闪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他喜欢又有什么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小叶脱口而出。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是癞蛤蟆吗?他是我们良家寨最聪明的人!”红燕突如其来的恼怒,让小叶赶紧道歉:“我错了,他不是癞蛤蟆,我才是!” “谁是癞蛤蟆?”杨云杰突然扭过头来问。 “没有,我是说我们村里的癞蛤蟆都挺大只的。”小叶飞快地回答。 大家哈哈大笑。 眼看着吃得差不多了,仙女姐姐也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她把那个神奇的家伙递给罗毅: “你要不要再打给电话,问问他们回来了没有?” 啊?这是个电话?为什么没有电话线??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就算罗毅见过大哥大,也没有见过这么小巧精致的,他有些犹豫地不敢接。 仙女姐姐心领神会地笑了,轻声问:“号码?” 她飞快地拨通了号码,有人接了,她递给罗毅,罗毅明显慌乱地问: “我是罗毅,我们已经在你们这里楼下了,我跟您说过的,我带了五个孩子一起过来,您那边方便安排我们挤一挤吗?” “可以啊?!太好了!我们马上就上来!”罗毅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个马姐说,李老板说了,只要是老乡,找上门来了都不能不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们在外面流浪。” “太好了!有地方落脚了!”孩子们雀跃起来。 “姐,我有个想法,和你商量一下。”杨云杰小声说。 “你说。”杨芸芸对弟弟,总是一脸宠溺。 “我想,要不明天带他们这几个小的到我们大学转转。他们年纪还小,一定要继续读书,光讲大道理可能他们没什么感觉,我带他们到大学校园里转转,有些直观体验就不同了。” “没问题!你这个想法非常好,确实,和小孩子光讲道理是不够的,还得带着他们长见识。”杨芸芸非常认同弟弟的想法: “我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要赶回深圳的。要不要我把司机和车留下来再给你用一天?” “那倒不用!车和司机也是你借的,不给你添麻烦了。我带他们坐公交,很方便的。”姐弟俩商量好之后,杨云杰说了这个提议,六个人都炸了锅:罗毅也要求一起去参观,毕竟,他只听说过外语学院很多美女,都没机会见识过。 “已经放假了,见不到美女。”杨云杰开着玩笑。 “没关系,感受一下也好。”罗毅几乎忘了他离开林新县前的憋屈,仿佛等着开学的大学生般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在楼下碰头,六个人和杨家姐弟告别显得有些依依不舍。 “我们运气可真好!一上来就碰到这么好的人!”小叶喜不自胜。 “还不是小花晕倒得正是时候、醒得也更是时候,一点都没有添麻烦,还搞得我们认识了贵人!”海波画龙点睛的总结总是这么到位。 喜上眉梢的六个人,边聊边走,进来了李东海广州联络处的楼下。 这是一栋高层,看上去很气派,可见李东海实在是混得不错。 电梯突然张大嘴,似乎你一进去,它就会把你一口吞噬,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我们真的能住在这里吗? 第25章 老乡 六个人站在电梯口,犹犹豫豫的样子,很快就引起了后面人的狐疑又嫌弃,一位大姐警惕地问: “你们究竟上不上?是找哪一层的?”听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们去602。”罗毅小心翼翼地接话。 “那就上去啊,堵在电梯口干嘛?”大姐的督促,让他们不得不放心纠结,老老实实地进了电梯。 大姐麻利地摁下6,嫌弃地说: “你们没搭过电梯哈?摁都不摁,指望电梯自己把你们送到六楼啊?” “哦,哦,不好意思。”罗毅尴尬地把那个6又重新按了好几下,仿佛这样才能补救。 大姐白了他一眼:“摁这么多下干哈?一次就行了!摁多了会坏掉的,知道不?” 罗毅赶紧服气地回答:“知道、知道!” 他又看了看电梯的摁键:“大姐,您这也是去六楼啊?这么巧?” “哎呦,光顾着跟你唠嗑,我都忘了摁。”她飞快地去摁5,可惜已经来不及,电梯门打开,六楼到了。 罗毅和小伙伴们一出电梯,就憋不住,笑出声来。罗毅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提醒他们: “记住了:以后坐电梯,要一进门就摁数字啊!”大家懂事地连连点头。 这一梯不知道究竟有几户,上来后东绕西绕的,还真不好找。终于,在推开一道防火门后,里面出现了几户,防盗门装得严严实实。 “他们把自己关这么严做什么?比监狱还可怕!”小叶看到这些防盗门,就觉得这是她想象中监狱的样子。不过监狱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跑出来,这里的人好奇怪,是把自己牢牢关在里面。 在602的门口实在找不到下手敲门的地方-防盗门太密实了,罗毅、洪强和海波的手都太大,根本钻不进留下来的缝隙里去敲里面的木门。 只好让手最小的小叶去敲。小叶把细细的手伸进防盗门的铁闸后,再去做敲门动作,总觉得使不上劲,敲门的声音很小很轻,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他们正纠结该怎么办,里面的木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满头卷发的大姐站在门口: “是真的有人在敲门,没有听错啊!”她又打开防盗门: “是小罗吧?” “对的对的,是我是我,还有我的五个同伴。”罗毅回答的速度之快,仿佛担心晚一秒人家就会把门关上。 “那就先进来吧!”大姐的态度还是挺热情的。 六个人进了门,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又是从林新县来的人?”一个中年男子见怪不怪的。 “肯定啦!不是林新,是哪里的哦。”一个中年女子正在嗑瓜子,随手把瓜子壳扔到地上。 “李老板生意做得大,跟上来打巴结的当然不少。”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翻了翻眼睛,开始审问他们: “你们是通过哪层关系找上来的哟?” “认不认得李老板?还是认得他们屋里的哪个亲戚?” 罗毅实在忍受不了他们这样的评头品足,真想大吼一声:“你们知道罗毅吗?全县出名的大学生罗毅??我就是!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他甚至幻想他这么一吼出来,一屋子人立刻半膝跪地连连作揖高呼:“失敬失敬!” 可是,他没敢喊-毕竟万一他们个个摇头说不认识,那真是更加丢脸。没有这一路颠簸,罗毅还真有可能这么喊一嗓子,不过连滚带爬地来才来到这里,罗毅已经认识到:这里是广州,一个以前没有罗毅、现在谁也不知道罗毅的大城市,心态要放平,看到谁都应该从头认识。 “你们不要问了,他是李老板亲自交代过的。”大姐轻巧的一句话,堂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地用紧追不放的眼神来延续对他们这几个人的关注和好奇。 “那个小丫头,年纪还蛮小吧?这么小出来搞么子的哟。”还是有一个说着方言的中年妇女忍不住对着小叶指指点点。 “就是,他们屋里的娘和老子也放心啊,这么小就跟斗跑出来,那是屋里穷得么样子啦。”虽然不是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大概意思还是完全能理解的。 从下火车,小叶就感受到了她的年龄是个大问题,不管是谁,都在质疑她太小,连今天认识的大学生杨云杰哥哥和杨芸芸姐姐都在劝她回去继续读书。 可他们的劝,怎么就听得那么舒服,这几个人说话就那么让人生气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千万要留下来,不能光顾着跟人怄气,万一说错了话被人赶跑就完蛋了。 五个人谨小慎微地对罗毅亦步亦趋,罗毅则对大姐亦步亦趋。 “您就是马姐吧?”罗毅以前每次来都是跟着李东海的车直接去中山,从来没来过他们广州的落脚点,更加没见过马姐本人,不过从声音就能判断一定是她。 “是的是的。李老板交代好了啊:你们几个呢,就在这里住,长呢,就住两个晚上,短呢,就住今天一个晚上。可能啊,只能说可能,明天下午他们有一辆车送客过来广州坐火车,等他们送好客人后,转身回中山的时候,就把你带过去。” “哦,哦,好的好的,谢谢马姐啊!”罗毅连连道谢。 “罗哥,是只接你过去中山吗?” “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呢?”小叶紧紧拽着罗毅的袖子,可怜巴巴地。 洪强失望地低下了头,十分沮丧。 “李老板说了: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老乡来了,住个把晚上、吃餐把饭,还是可以的。不是工厂里需要的人,我们也不能长期养着,不需要的人呢,就该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马姐的语气很强硬,颇有大姐大风范: “确实有困难,一个人没得办法回去的,我们可以帮忙代打一个电话到你的屋里,有家人接的,就由家人接走;没得家人接的,只要请当地机关来接走。” 回头一望,几个年轻人一脸惶恐,仿佛突入贼窝的样子,马姐的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你们是不是担心没人来接啊?” 第26章 表态 “不行,我的丫头肯定是要考大学的,绝对不能就这么出去打工!还有唐海波,是个好苗子,我好不容易把他带到县城读中学,肯定不会放手,一定要把他培养出来!” “我萧开云不会让我在良家寨的这么多年白费!我不能这么多年下来,两手空空、一事无成!” “你看看我的同学葛兵,他当年的成绩能跟我比吗?现在真的叫桃李满天下,我呢?什么都没有,就是穷了一辈子……”他哽咽了。 “要是能培养出两个大学生,也不多,就两个,我的红燕和海波,就这两个,我就死而无憾了!”萧开云喝着小酒,开始又哭又笑。邓玉芬淡定地给他倒酒、热菜、擦额头的汗。 最近这一两年,她习惯了他几乎每天都在喝得小醉说着不得志的真话、假话、胡话中慢慢睡去。她能怎么办呢?她是良家寨土生土长的女孩子,一天书都没有读过,萧开云能看上她,她就感恩戴德了,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她半懂不懂,但是有一点:顺着他总是对的,他有知识、有文化,他想做的事,她就去支持。 邓玉芬正默默收拾着,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郑志彪。 “郑主任,您这么晚了怎么还会过来?”邓玉芬很吃惊,赶紧将他迎进屋。 “来看看老萧,他什么时候去广东?”郑志彪很关心的样子。 看到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的萧开云,他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喝酒可不好,容易坏事。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就惹祸上身了。” 这话让邓玉芬毛骨悚然。虽然她没有文化,但她会看人啊,这郑志彪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看穿了。她并不想萧开云出卖彭乡长,但确实找女儿需要路费,能解决这个实际困难,全家才有希望。萧开云把钱掏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哭得很伤心,她知道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缝了个贴身的腰包,把钱放在里面,等老萧出发的时候,给他绑在身上。这是老萧出卖了良心换来的钱,她当然要替他好好想办法守护。 “主任,不会的不会的,他哪里来的胆子在外面喝酒呢?就是想丫头,心里苦,关在屋里喝点闷酒。”邓玉芬索性轻轻拍着萧开云: “你啊,一点酒量都没有,喝了几口就醉成这个样子,让郑主任看笑话了。” “来,我扶你去睡吧!”她偷偷用力掐了掐萧开云,想提醒他装醉。 萧开云本来也没真醉,被老婆这么一捏,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索性借酒装疯: “我萧开云,活到今天,最对不起的人,就只有一个!” 猛料来了,郑志彪竖起了耳朵。 “我啊,就是对不起郑主任!他对我多好啊!多关心我啊!全世界都不给我钱去找丫头,就他关心我……他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邓玉芬虽然对丈夫的表现满意,但这话也确实有点太肉麻了,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萧开云突然不说话了,郑志彪正好奇他怎么安静了,探过头去张望的瞬间,萧开云一口呕吐物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哎呦我的个娘耶!”郑志彪被这实在难闻的气味恶心到也差点呕出来。 邓玉芬赶紧拿起擦桌子的抹布给郑志彪擦脸,郑志彪看着那油乎乎的破布,哪里受得了,赶紧朝外跑,一边跑一边说:“算了算了,不要你擦。” “你跟老萧好好说说,不能喝就不要喝!” “哎呀,真是倒霉!” 听着他的声音伴随着高一脚低一脚的脚步声远去,邓玉芬觉得很好笑,又担心起来: “开云,你怎么还真的呕了?是真的不舒服吗?” “是不舒服啊!”萧开云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仿佛大病一场。 “你今天喝了很多吗?”邓玉芬一边时不时照顾他吃饭喝酒、一边在给女儿缝一件新衣服,没有留意他究竟喝了多少,听他这么一说,才细看酒瓶,原来真的少下去了很多。 他这是有多苦闷啊! “诶,那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想的?”她还是不相信丈夫会喜欢郑志彪到喝醉了都念他的好。 “还能有假吗?有谁能像他那样关照我?有谁能像郑主任一样相信我、给我机会?” “邓玉芬,你这个妇女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你没得文化、没得知识,不懂,郑主任对我好,我就要全心全意跟着他……”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杀了个回马枪回到他们家门口的郑志彪,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尽管被这个家伙喷了一脸很倒霉,但知道他对我如此忠心耿耿,还是很欣慰。欣慰减去倒霉,今天还是神清气爽的。 郑志彪哼着小曲往回走,碰到了葛兵。葛兵老远就问道郑志彪身上难闻的味道,打了个招呼: “主任,这是怎么啦?” “没事没事!”郑志彪慌慌张张摆摆手,赶紧开溜。 葛兵当然看出来了他是从萧开云家里出来的。真是很奇怪,这个郑主任为什么这么器重萧开云?他以前在良家寨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来往。如果他真的早就对萧开云欣赏有加,应该是他找路子把萧开云调到县城来,也轮不到我操心了呀。 葛兵已经留意到了最近萧开云和郑志彪的突然密切,联想起之前郑志彪要他去劝萧开云举报彭家和,他不由得不安起来:难道萧开云一到,就出卖了彭家和吗? 葛兵只是县城一中的教学骨干、优秀班主任,是实力派老师,但不是实权派,虽然他对教导主任、校长,都很有影响力,他们也非常尊重他,但他并不是一中的权力核心,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他虽然本能地觉得萧开云和郑志彪的突然热络有问题,但也不想深究有什么问题,于是他也去敲了萧开云家的门: “老萧,我刚好经过,来看看你。” 邓玉芬热情地将葛兵迎进门,正准备给他斟茶,葛兵赶紧摆手:“不喝了,今天毕业班家长请吃饭,我在外面一直在喝,不要了。” 葛兵看着床上躺着睡得昏昏沉沉的萧开云,无奈地叹了口气: “玉芬,你是个老实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是回答,好不好?” 第27章 摊平 邓玉芬心里一惊:“该不是又有什么事吧?”她仔细地回想起这几天丈夫的言行,没觉得有什么反常。 “你家老萧是不是和郑主任走得很近哪?”葛兵还真是不拐弯。 “我也搞不清楚。你也晓得的,我没有读过书,没得文化。”邓玉芬以前总为自己的这个毛病自卑,现在觉得可能这点还是个护身符。 “说老萧和郑主任走得近不近,又不需要有文化,你就说他们两个是不是经常见面、经常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葛兵只是不热爱搞斗争、不是没有这个觉悟,起码有一点:还是要保护好自己的,不然,他也不可能先进工作者、优秀教师的头衔一个个拿呀。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一天到晚除了买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葛兵其实有点吃不准这个邓玉芬究竟是真淳朴、真的不懂这些,还是心眼很多。总之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他还是一点料都没有挖出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葛兵有些不安:萧开云这么多年都一心一意扎根良家寨,隐居山林、与世无争,他的老婆是个大字不识的山村妇女,我怎么可以怀疑他们、认为他们是有什么坏心眼呢?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变得这么疑神疑鬼的? 气氛莫名尴尬,葛兵无话找话:“有红燕的消息了吗?”他当然知道红燕到了广州,负责任的罗毅给他打了电话。 “有,彭乡长告诉我们了,那位大学生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到了广州,要不是你帮忙,我们真的没方法!” 咦,这邓玉芬还真是……不简单啊,说话这么清醒,这是刚刚才从良家寨那个小山村出来的农村妇女吗? “这就好!红燕确实年纪还小,出去打工还是不合适,我也很担心。”葛兵还是下意识地观察着邓玉芬的反应,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他内心深处怀疑的端倪: “老萧急着想把她找回来,这种心情我很理解。怎么说呢?你提醒一下他:不要跟郑主任走得太近!我真是为他好。” 葛兵还是叮嘱了邓玉芬,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听不听得懂、躺在那里的老萧是不是故意装醉。 从萧开云家出来,葛兵突然有些伤感,他总觉得这费劲心力拉回县城的老同学,似乎没有对他无话不说,隐隐的不安让他对他们俩将来的相处突然有点没信心。 “你们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点信心都没有吧?”马姐的笑容倒显得胸有成竹: “你们今天睡一觉,想清楚了谁能来接你们,明天上午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这是在通知我们明天上午我们就得离开这里吗?小叶立刻不安起来,把姐姐的手捏得更紧了。 “马姐,他们……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中山?”罗毅觉得这件事情一定得争取,就算马姐不同意,也得直接找李东海商量。好不容易一路拼到广州了,怎么能又把他们扔下呢? “你肯定没问题的。”马姐爽快地说。 “这个小伙子应该也没问题。多大了?”马姐打量陈洪强的时候,客厅里的人也用目光齐齐对他上上下下刷涂料-刷到他脸通红。 “我……二十一……”他声音小得连站在他身边的罗毅都听不清楚。 “哦,过了十六,工厂就可以收了。”马姐的话,让洪强立刻眼前一亮。 “你们几个呢?”马姐也很好心,虽然怀疑,还是问了一遍。 “我们三个都十六了!”红燕指着小花和海波大声说。 “正好十六?”马姐将信将疑。 “哪一年的?”她老辣地打量着他们仨。 “我们三个同年,都是今年年底满十六岁。”红燕回答得特别自信。 “哎呦,我就知道你们在说虚岁。不行的,我们李老板认真得很,差一天不满十六都不收。他搞外贸的,老外对工厂要求严得很。不行不行,你们三个不行!” 她扫了一眼小叶:“这个就说都不用说了,更加不行!” “这样,明天要是有车来,你们两个就跟车去中山。”她麻利地安排着: “你们四个,联系一下家里人,让他们来接你们回去吧!” “有没有电话号码?我来帮你们打。”马姐熟门熟路: “实在是没有电话,你们就报一下你们父母的名字、住在哪里,我可以打到县里帮你们找的。” 小叶的眼泪不听使唤地扑扑簌簌。 “哎呦,看那个小女伢子,哭起来了!她哭么子啦,又没得人说她。”嗑瓜子的女人十分不解。 “没有出过门的,一听说不要她,急呀!”旁边的男子点评。 “马姐,这样吧,能不能先安排我们落个脚,后面我来想办法。”孩子们失望的样子,让罗毅很难受,赶紧打圆场。 “可以,你们就住这一间吧!”马姐推开了一道房门。 房间并不大,十分紧凑地摆了四张上下铺,让罗毅找到了当年大学宿舍的感觉: “可以的可以的,谢谢马姐!”他赶紧致谢。 五个孩子也跟着道谢。进了这间宿舍,每张床都铺着凉席、一个枕头、一张毛巾被,简洁整齐,这么久没有沾过床了,看到床就好想躺下去啊!可是,他们不敢,怕弄脏、更不敢关门,毕竟这不是自己的地方。 “你们轮流去冲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路上肯定辛苦了。”马姐的语气从刚才的坚持原则、到现在的温和,孩子们立刻舒缓了很多。 当他们终于换上干净衣服、在硬硬的床板和凉凉的竹席上躺下时,立刻觉得全身的骨头终于可以摊平、松开,这六个大字平躺的年轻人酣然入睡,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尽管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但他们知道明天会如何-早上八点半,满怀期待地来到楼下,果然,杨云杰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着大大的英文、一条水洗发白的牛仔裤、一双透气的网眼球鞋,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有一种莫名的洒脱和帅气。 “小花,这个哥哥是不是很好看?”红燕悄声问。 小花没有回答,上挑的眼角似乎在审视。红燕看她这个表情,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你见过比他还好看的哥哥吗?” “云杰哥,红燕姐说你真好看!”小叶生怕云杰没听到,大声强调。 云杰笑了,温和又带劲地招呼起来:“早上好,我的新朋友们,我们今天的广外之旅就开始啦!” “趁着这么好的朝阳、这么轻柔的小风,我们要不要先来一段晨跑?一起跑到公交车站?” 第28章 大学 从来没有被人像这样感召过的年轻人兴奋起来,杨云杰突然想起来: “你们吃早餐了吗?” 大家一起摇头。 “那正好,跟着我先伸展伸展,跑一小段,然后我带你们去吃早餐。” “美好的一天开始啦!”他一边示范、一边喊口令: “头部运动”…… “扩胸运动”…… “肩部环绕”…… “体转运动”…… “腿部拉伸”…… “弓步压腿”…… “跳跃运动”…… “高抬腿”…… 也跟着萧校长上过体育课的良家寨孩子们,除了广播体操,从来没有为了跑步做这么多热身,既新鲜、又佩服这哥哥,一番动作下来,小叶羡慕极了: “云杰哥哥,你要是能到我们良家寨学校教我们,该多好啊!” “我要是还在读书,有假期,倒是肯定可以的。马上就要工作了,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我非常愿意去你们那里支教!”杨云杰的笑容比阳光还有魅力-让人温暖却毫不刺眼,这群孩子很快就和他熟络起来。 当然,一位能带着他们有吃有喝、有玩有乐的大哥哥,谁不爱啊? “这不行的,怎么能让你出钱呢?”看到杨云杰去付早餐钱,罗毅赶紧起身。 “没关系,我虽然还没有开始挣工资,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学期都有一些奖学金的。”杨云杰调皮地说: “更何况,昨天我姐已经给了我款待你们的招待费了。” “她说这是你们第一次来广州,不管留不留下来,都好好感受一下这座城市。” “我今天带你们看看我的母校,我希望你们几个弟弟妹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读书。” “杨云杰哥哥就是神仙!杨芸姐姐就是仙女!”小叶粉粉的小脸蛋上全是虔诚的崇拜。 “你好好读书,将来也可以当仙女!”云杰真诚地鼓励她。 坐了好久的车,终于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公路边。校门口被铁栅栏拦起来,浅灰色的清墙、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透着一股精致的高冷,而里面一株燃烧似火的凤凰花树,让你不知不觉就朝它迈开脚步。 “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门卫笑呵呵地问。 “是啊,舍不得。”杨云杰熟络地开着玩笑,介绍着身后的这群年轻人: “我带几个朋友一起来看看,说不定他们当中也有人将来会成为这里的学生。” “可以可以,现在放假了,没人,平时更好看!”门卫有些遗憾。 “是的,我们这个大学面积很小。我姐说她第一次到学校的时候,听说只有两个系、只有这么点大,当场就哭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要读北大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来了这里。可是两年下来,她就坚定地动员我也来这里。” “她说,这所学校的魅力,就来自于他的包容和开放,来自于他的国际视野。” “为祖国的外贸事业奉献青春的热血。” “我们的国家,要发展,一定要对外开放,那就需要一大批懂外语、了解国际贸易、世界经济的专业人才。” 杨云杰这番话,让即使读过大学的罗毅也惭愧起来: “我只知道书读得好,就可以考上大学,考上了大学,就能让父母脸上有光、光宗耀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大的事,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这里是外教楼。我姐刚入学的时候,这里就有外教课,教材都是全英文的。不要说听力、口语、精读、泛读,连计算机软件实务、管理信息系统……这些专业课程,都是外教课。” “我和我姐都觉得,广东毕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思想很国际化,有大格局、大视野。” 现代的教学楼、精良的图书馆、温馨的学生公寓、齐备的体育馆、幽静的天鹅湖、庄严的八角楼…… “这所学校没有我们学校大,但你知道给我什么感觉吗?” “你们大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随便拿出个什么,都显得有品味。我们大学可能就是比较淳朴的理工男,拿出来的东西先讲实用,好多设施就是又大又傻,只有个大框架,没有细节。”罗毅连连赞叹。 “去年我们两校合并了,我再带你们到白云山的北校区看看。” “这里离白云山近,听说每年都有读到崩溃,背着条板凳就上了白云山的学生。” “所以书读得好不好使其次,最关键的身心健康!” 罗毅直夸杨云杰简直就是个专业导游:“真的太佩服了!我带我爸妈去我们大学参观,我都没说出个名堂来,你的介绍,要啥有啥,太牛了!” “你们听明白了吗?”他转头问几个弟弟妹妹。 “云杰哥,我想来这里读书!”唐海波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和你一样!”唐海波从来没有见过杨云杰这样的人:他好渊博啊,什么都懂!他对每一个人都那么有礼貌,说起话来轻言细语,而和他说话的人也总是笑眯眯的。他说的那些话,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好像不是很懂,但又感觉他说得很明白。 “欢迎欢迎!只要有了目标,一点点去努力,一定能够离目标越来越近!”云杰听到海波这么说,很欣慰。 “云杰哥哥,我也要回去好好读书!大学太好了!我确实不应该现在就出来打工,反正考不好也可以再出来打工的,还不如先试一试能不能考上大学!”萧红燕被今天一路看到的女生刺激了: 她们一个个那么自信,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她们的头发都不扎起来的,就那么随意地披着,这要是我们的山风一来,肯定是披头散发,眼睛都睁不开,可是这里好像连风都对女大学生们特别呵护,只让长发在风中飘啊飘,一点都不乱她们的发型。 “红燕,你这么想非常对!好好回去读书,如果能考上大学,就比早早出来打工多了一条出路。” 他的目光转向小花和小叶。 小花羞涩地低下头,没有任何打算发言的迹象。小叶全程都是最认真的那个,但显然,她并没有像海波和红燕那样坚定。 她也感受到了杨云杰探索的目光,四下张望了一圈,她趴到杨云杰的耳边,像说悄悄话: “云杰哥哥,我可不可以只告诉你一个人?” 第29章 分流 小叶那清澈的眼睛、认真的样子,让杨云杰不得不认真地点头:“你说吧!” 小叶立刻凑到他耳边:“我考不上大学的!我妈老说我很聪明,很多人都说我聪明,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其实我很笨很笨的!读书一点都读不进去!”她真诚又无奈的语气,让杨云杰几乎要笑喷了。 “你跟云杰哥说什么了呀?为什么只和他说悄悄话,不告诉我们?”红燕嗔怪道。 “没什么!”小叶在根本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个笨蛋之前,不想和这么多人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那你愿意听我给你的建议吗?”杨云杰忍着笑问小叶。 “愿意!”她连连点头。 “你也回去好好读书,如果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小叶乖巧地点头。 “小花,你呢?”沉默的小花没想到杨云杰会点她的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红着脸,羞怯地不说话。 “姐,那我们就一起回去上学吧!” 小叶拉着姐姐的手,小花未置可否,杨云杰没有继续追问。 杨云杰带着他们回到李东海公司宿舍楼下的时候,正是罗毅和马姐约的时间,之前罗毅还很为难,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安顿这几个孩子,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他带着陈洪强去中山打工,打电话给彭乡长,找人来接海波、红燕、小花、小叶回去继续读书。 “这几天我正好还在休息,你们的家长来接你们之前,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他从口袋离掏出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罗毅: “这是我宿舍的电话。” 小叶凑上来认真地看了一眼,飞快地重复了一遍号码,开心地说:“我记住了!” 唐海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做什么?要抢我的位置啊?记性最好的不是我啦?” 红燕白了海波一眼:“你为什么要碰她?你跟她很好啊?” 小叶说:“是啊,海波哥是跟我很好啊。” 小花拉了拉小叶,示意她不要接话。 海波立刻笑嘻嘻地凑近红燕:“我和你最好!” 红燕得意地笑了,转身对杨云杰说: “云杰哥哥,要是洪强哥和罗毅哥去了中山,就是我最大了。有什么事情,我就给你打电话,你不会嫌我们烦吧?” “怎么会呢?云杰哥哥要是嫌我们烦,就不会今天专门来陪我们这么大半天了!”小叶抢着回答。 “我们的车费、早饭、午饭,都是云杰哥哥出的钱。他对我们这么好,怎么会嫌我们烦?”小叶的话,让大家纷纷向云杰道起谢来,红燕立刻找补: “云杰哥,我和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杨芸姐姐也是个大好人!” “我回去一定好好读书,不考上广外,我就一直复读!”萧红燕着突然起来的狠话,把唐海波吓了一跳: “你不会复读的!我会帮你的!” “诶,唐海波是不是喜欢萧红燕啊?”罗毅问陈洪强。 “是吗?我不晓得欸。”陈洪强迷迷糊糊地,两头看了一下: “海波喜不喜欢红燕,我不晓得,萧校长喜欢海波,这是在我们良家寨出了名的!萧校长到县中学去教书,把海波一起带走了,真的是当自己亲儿子养的!” 罗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还真的是晚熟!” 拉拉扯扯依依不舍地和杨云杰道别后,六个人来到了马姐面前。马姐很负责地把电话打到了彭家和那里,彭家和一听要派人来接四个孩子,立刻非常为难: “你说这是不是在玩呢?刚刚一起跑过去,又要找人接回来!真的是吃饱饭了没得事做!” “我当时就喊几个小的,让他们不要跟着去,不听话吧?现在要来接,谁来接呢?哪里来的路费呢?” 马姐耐着性子听他说了几句后,突然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是没办法,当领导的就是要为群众解决困难。话我是传到了啊,号码我也留给你了,长途电话超过三分钟要另外加钱,我就不说了。你快点找人来,明天你要是不回话,我就没办法继续收留这几个小孩子,他们就没人管了。” 然后马姐利落地撂下了电话。 目瞪口呆的,除了几个年轻人,更是彭家和。 这可怎么办?本来还有点小庆幸:稀里糊涂地一分钱路费没花,几个孩子就搞到广东去了,这么快,就又找回来了,要去接!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多时间、有没有这个胆子一个人跑到广东去找他们,光是这来回的路费,就受不了啊! 回到家的他阴沉着脸,魂不守舍,李春芳看他茶饭不思,就一边辅导儿子做作业,一边暗暗观察他。等儿子睡觉了,他还是坐在那里两眼发直若有所思。 “还不睡啊?”她搭了一句话,他瞬间来了精神: “春芳,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对不对?” 李春芳觉得他这话太莫名其妙了,甩开他的手:“神经病!” “春芳,我们手上还有多少钱?我要用钱,你给我吧!”彭家和决定豁出去了! “出了什么事?你要钱做什么?”李春芳也急了。 “我要去广州把那四个小的接回来。”彭家和痛苦地推了推眼镜。 “不是三个吗?怎么变成了四个小的?”李春芳其实也惦记着这三个孩子,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萧开云的丫头和萧开云带的一个学生、李志和的两个丫头。” “那个大的,留在广东打工了。”彭家和取下眼镜,按摩着负重的鼻梁。 “哎呀,你这就是脑壳不清醒了:这怎么要你去接呢?” “他们又不是孤儿,都是有父有母的!” “你当时只答应了李志和,送那个大的男孩子去广东,其他的都不是你的任务。他们那几个小的是自己跑出去的,要回来,也是他们自己的娘和老子去接,关你什么事?” 李春芳这义正言辞的话,让彭家和有点手足无措,他本能地大声反驳: “我是乡长啊,这几个小家伙确实是我们乡的,找到我这里,我就要负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