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三世江山》 一世 江山无你,便再无江山 中乐元年瑞月,屋外鹅毛细雪,大风呼啸,灌过那珊瑚长窗。 地上毛绒绒冰晶雪白一片,正红朱漆大门十分应景,悬着一黑色金丝楠木做的匾,上面龙飞凤舞题着三个大字“坤宁宫”,左侧一不起眼的白墙黑瓦的厢房倒显得有些昏暗。 洛璃躺在红木榻上,裹着棉被,双眼的刺痛之感仍在,她艰难坐起身子,眼前漆黑朦胧,再也瞧不见这世间万物。 不久前安景帝三皇子赵武登基,年号“中乐”,并昭告天下,于三月初五与原丞相府的二小姐洛晴霜大婚,册封其为皇后。 而先帝在时的顺昌二十七年,洛璃就已经和赵武结婚,成为兴圣宫的福晋,封为“圣玉夫人。” 赵武登基,却毅然决然抛给她一封休书,发配边疆。 洛晴霜说是念及姐妹之情,特意将洛璃留在自己身边,还未大婚,就迫不及待入了这坤宁宫。 而洛璃的双眼,就是被她这个庶出的妹妹给活生生刺瞎的,当时,她还从洛晴霜口中得知,自己的母亲徐氏并非意外失足溺亡,而是被她的母亲苏青香给推入水井,死后再打捞出来的。 而父亲洛季安,却因为知悉赵武夺位弑父的全过程,被赵武残忍杀害。 就连弟弟洛祯,府上的小公子,从小天真活泼,不谙世事,却也难逃一死。 原本辉煌一世的丞相府就此落败。 而这一切,居然都是洛晴霜参与谋划的,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破人亡,可是却即将迎来风光无限。 当赵武昭告天下,要立洛晴霜为皇后,洛璃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当初他与自己结婚只不过是为了借丞相之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其实暗地里,早已经和洛晴霜狼狈为奸,私相授受。 但她毕竟是庶女,作为有野心的皇子,在当时处境下,绝不可能纳一个庶女为妻。 所以,很不幸,洛璃就此落入虎口,冥冥之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武登基,残杀无数。 其余皇子均灭,先皇后刘昭也被杀害。 昔日贵妃李香梅成为当今太后,就连其同母的哥哥赵强也被他暗中施行凌迟之刑。 赵武生性狡诈多疑,暴虐当道,更是善于伪装,如今夺位,便原形毕露。 洛璃很渴,不小心从床上跌落再爬起,寻到桌处,结果那水壶滚烫,烧得她双手猛地一颤,水壶旁边是杯子,却异常冰冷,只好小心翼翼翻开,凭感觉将热水倒进杯里。 素日隆冬,等水渐渐凉下去,她才捂着手又端起来,这才解了喉咙里的干涩。 她这又想起了从小伴自己左右的婢女—春和、景明,两人相继离世。 原本以为春和是被偷溜进宫的小偷所害,后来才知道,她是因为撞见了洛晴霜与赵武幽会,这才途中被人所杀。 而景明,则是前几日因为护主激怒了洛晴霜,被她当众剪舌,流血身亡。 屋外偶有细碎声,有人推门而入: “夫人,该用膳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妈子,身上还积了些雪,她自知洛璃看不见,便将饭菜一一盛到她面前。 洛晴霜并没有特意吩咐该如何给她制作膳食,老妈子看她可怜,这么美的姑娘,如今落魄成这般模样,心生不忍,便按一般规制做的吃食。 “吃些吧,别饿坏了身子。” 洛璃端坐着,悲戚之色油然。 这几天她无心吃食,仿佛失去了一切感知。 老妈子瞧了她一眼,也不敢多说什么,便掩上门出去了。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暮色深沉,依旧飘着雪,细密无声。 不知何时,门又打开了,是洛晴霜的声音: “呵,油盐不进,是想要寻死?” 她声音尖锐刺耳,不用看,洛璃都知道她是如何优越神情。 从小到大,洛璃才是丞相的嫡女,人人自然眼里只瞧得见她,样貌倾国倾城,自是国色天香。 而洛晴霜,不过二房所生的庶女,虽然自幼懂事,不曾做过任何荒唐事,奈何她永远都比不上洛璃一根寒毛。 看着洛璃如今憔悴模样,孑然变了一人,捧腹大笑之余,还命人将她手脚挎住,捏着嘴,将桌上冰冷的事物通通塞进她嘴里。 她哽咽着,吃不下了往外吐,可是奈何这些人力道太大,她险些被呛死。 洛晴霜坐在红木藤椅上,翘着腿,喝着热茶,神情愉悦,姿态甚闲:“姐姐,要死也得看时候,可不能煞了我啊。” “下个月初,妹妹我可就要和皇帝大婚了,坐皇后之位,到时候,你就算想死我也不拦着,定会好好送你一程。” 她起身走过去,下人这才将洛璃放下。 “姐姐,再多熬些时日,饭菜还是要吃的,不然,我就只有每日叫人好生伺候你了。” 洛璃嘴角抽搐着,能感觉到她的脸贴得自己很近,有一股热气吹到脸上。 “伺候”二字,她竟然说得如此阴险。 洛晴霜收回身子,抬眸道:“哦,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姐姐你现在可是个瞎子。” “洛晴霜,我与你本是同根生,你为何如此对我,你为何如此对待父亲、对待小祯,为何要毁了整个家族,看来父亲并没有说错,你就是个白眼儿狼。” “这么多年,洛家世代以礼待人,为何养出了你个异类。” 尽管浑身无力,但是洛璃说得字正腔圆,义愤填膺。 她冷笑几声,手中拍打着一枚羽毛团扇,“因为他们都该死,你们从没有把我当洛家人,我又为何非要成为洛家人,是狼又如何,生存下去才是王道。” “呵……老天自有正义在,你迟早会有报应。” “是吗?反正你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 洛晴霜不以为然地笑着,踱出了门去。 一个瞎子,还能激起什么浪花,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凌越于她之上。 现在,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三月初五,皇宫白墙竟也被染成了朱红,张灯结彩,红妆素裹,十里绵延。 正值新春,万物复苏,一派祥和。 同样,整个元城喜庆热闹,每条街、每棵树上都系着无数垂下来的彩绸带,家家户户点上红灯,门道也挂满红色丝绦,墙上也漆成正红色。 坤宁宫东暖阁,洞房门口悬挂一盏双喜字大宫灯,墙面隔窗也都贴上沾金沥粉的双喜字。 过道各处竖有大红镶金木影壁,门旁贴上红色金字的长幅,宫门槛上设有马鞍。 洛璃取来一席白衣,眼睛蒙上一层白纱,在这和煦的柔光下格外刺眼。 在宫里住了些日子,自然也对错落的建筑颇为熟悉,她凭着记忆,摸索着一路向前。 整个皇城虽现在士兵把守严厉,可是谁都认得出洛璃的身份,看着她去何处,便由着她,没有询问也没有阻拦,只是对她今日穿着这一身洁白很是不解。 她算了算时辰,吉时已到,这时候迎亲仪仗肯定从丞相府将洛晴霜接了出来。 说来也是可笑,她将自己父亲、兄弟各个残杀,如今皇后府邸却依然设在那空落落的丞相府。 洛璃知道,无论皇后府邸设在元城何处,迎亲队伍都必须经过大清门入宫,而她现在所处的位置,便是在这大清门城墙之上。 金鼓齐鸣,锣鼓喧天。 迎亲仪仗愈发靠拢来。 候在城楼下的钦天监报语调昂扬悠长: “入大清门。” 洛晴霜坐在明黄色凤舆轿内,一手拿着如意、一手拿着苹果,笑脸盈盈,明眸皓齿,期盼甚旺。 待轿子正声势浩大地入大清门,突然,一白衣身影从城墙一跃而下,轰地一声着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皇后轿子跟前,霎时,血染透了女子身上的白衣,鲜艳的红色沾侵了土黄色的地砖。 有人尖叫出声,顿时跪地道: “是……圣玉夫人。” 关外黄沙弥漫,硝烟四起,战鼓累累。 士兵们挥舞手中刀剑,将来犯的外敌逼得节节败退。 今日敌方酋长亲率十万大军巧渡北河突击而来。 已经是戌时,天地昏黄,朦胧一片。 橘红的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撒下余晖。 林西风屹立于战车之上,一手握大旗,一手舞刀剑,英姿勃发,面容冷峻,剑眉星目,眼神带滚滚杀气,所向披靡。 无人敢轻易靠近,否则必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此时敌军将他包围起来,却人人怯弱不敢靠近,离战车足足一两米远。 突然,一脸上全是血痕的将士冲杀进来,右手臂已经被砍断,鲜血淋漓,他奋力冲向战车旁道:“将军,不好了,刚收到宫内的消息,圣玉夫人,圣玉夫人她……” 林西风着急道:“阿璃她怎么了?快说!” “圣玉夫人从大清门城楼上跳了下去,当场殒命。” 他猛地一惊,脚步踉跄。 瞬间眼球爬满了血丝。 血战疆场多年,他从未如此沉重过,放眼放去,山间绵延起伏,地域广阔无垠,竟一时间变成了一片晦暗。 这江山,他豁出性命也要守,不容别人一丝挑衅,只因心中有她,以为她必将成为这江山的皇后,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林西风仰天长笑: “我本为你守这江山,可江山无了你,我便无存。” 江山无你,从此再无江山。 他丢下手中的刀剑,将旗子掷于地面,身姿如劲松挺拔,瞬间叹息、闭眸。 敌方酋长亲自击鼓呐喊:“给我冲啊!” 见林西风孑然一身,上万敌军如汛洪般朝着战车一哄而上。 他却也释怀了。 一刀、一剑…… 先是砍断了他一只手臂、然后是头颅落地、腿脚断裂…… 最后,堂堂大将军林西风,威冽一世,此时此刻却被外敌砍成一摊肉泥泄愤。 血肉模糊,漫天黄土将其掩埋。 琉璃已碎,世间也再无西风。 二世(一) 凯旋而归 “小姐!小姐!快起来啦,听说建荣桥头桃花近日开得正艳,老爷特意吩咐叫二夫人带上你出去瞧瞧这好风景。” 门被扣得响,房间烟雾缭绕,一缕沁香扑鼻。 洛璃朦胧睁开眼,有些头痛,身体甚乏,居然看得见这周围光景,阳光透过隔窗,明亮得晃眼。 她很是吃惊,自己不是已经从大清门跳下去了,而且自己眼睛被洛晴霜给刺瞎了,这怎么…… 猛地从床上跳起,看着周围的摆设,很是熟悉,她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一照,再看了看旁边放着的那枚嵌宝衔珠金凤簪,则是当今皇后赏赐给她的,还是自己父亲亲自从宫里带回来的。 那一年,正好是洛璃及笄之年,所以这枚金凤簪另她很是印象深刻。 景明推门而入,见着她端坐在台前,忙上前嚷道:“小姐,我在门外叫了这么久,你怎么起来了也不告知一下。” 她表情窘迫,带着撒娇意味,很是鲜明。 “景明,你……你不是……”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洛璃很是不可置信,这到底怎么了? 难道自己重生了? 并没有死?而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她瞅着景明,满脸不可思议。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担忧着,端过来一杯热茶:“喝杯茶,醒醒脑。” 接着,又拿起木梳,开始为她细心梳理头发,一边呢喃道:“怎么流这么多汗。” 洛璃收回思绪,想起刚才景明在门外喊着什么建荣桥头赏桃花? “你刚才说,父亲叫二姨娘陪同我们去看桃花?” “是的小姐,老爷说你在家有些日子了,也要多出去走动走动。” “那今年是不是顺昌二十三年三月?” 景明一笑:“小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正是,三月十六。” 洛璃心里一惊,可也总算有了个答案。 原来,她真的还没死,而是重生了。 景明为她梳妆打扮一番,便出了去,远远地就见一群人乌压压候在大门外,春和紧接着也过来了,笑脸盈盈站在她身旁。 苏青香瞪了一眼洛璃,嘲讽道:“天儿亮了好久了,小璃啊,你这也睡得过了些头。” 自从洛璃生母,丞相府大夫人去世后,里里外外大小事情,便是交给了这二夫人苏青香管辖。 她只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本府的二小姐洛晴霜。 只见洛晴霜挽着她母亲一只手,不怀好意地瞅着洛璃。 本是特意打扮了一番,这么一看,还是比不上那洛璃一根手指头,嫉妒之心溢于言表。 洛璃没搭理她,斜眼一睨,便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去。 苏青香在身后嘀咕道:“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 …… 马车走动起来,两旁侍者跟随。 人人都认得这是丞相府的马车,纷纷识趣退到一旁,不敢拦了路。 洛璃抬眸撩开绸帘,看着这街市热闹,人头攒动,自己如今也是受人敬仰的丞相嫡女,丞相府依旧风光。 继而叹息,眼神流转。 上一世,丞相府几乎被灭,而自己也没想到,本是如此尊贵之躯,到头来双目失明,受人欺.辱,落得个自尽的下场。 既然上天给了她机会重来,那么这一世,她必将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更不会让小人计谋得逞。 上一世,她不争不抢,温柔如水,以为自己不沾世事,便可独善其身。 而这一世,她不光要争,还要抢,夺回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亲眼看着那些人覆灭。 那些她曾经遭受过的痛苦,一定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队伍很快抵达了建荣桥头,春和、景明扶着洛璃下了车。 两岸的百姓纷纷驻足,看向这位当今丞相的嫡女。 早就听闻洛璃出落得十分明艳,有幸一见的人无比盛赞其美貌,说是比“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还要更胜一筹。 原本以为只是奉承话,没想到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洛璃远远站在桥畔,凝望春波的神情,就足够引人瞎想,男女老少都目不转睛,翘首相望。 她单手将一桃枝立于鼻尖,笑道:“果真,这桃花,不光长得好看,而且还带有一股清香。” 春和摘下几朵,安插在洛璃头发上,“小姐,你竟然比这桃花都还要动人。” 洛璃回眸对着她一笑,看着此时此刻活灵活现的春和还有景明,再想起上一世她们的死状之惨烈,不觉有些微寒。 一切仿佛都是一个梦,梦里梦外,截然都是她。 苏青香在背后远远看着洛璃背影,再看了看自己女儿洛晴霜,狠狠道:“还真是跟她妈一个货色,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我们这些人啊,就是陪衬。” 洛晴霜呶嘴:“谁叫你不把我生得好看些。” 她拍着女儿手道:“你也很美,只是洛璃是个意外罢了,要是没她,你这样貌在这元城,还不是数一数二的。” 洛晴霜很不服气,无论是身世还是样貌,她好像没有一样可以抵得过洛璃的,人们明里暗里看到的都是她,根本没有自己存在的份儿。 一行人慢悠悠走着,从这畔走到那畔。 洛璃隐隐记得,上一世也就是在这建荣桥赏花之际,有一些不明来历的男人出来挑衅,差点动手,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刻,三皇子赵武却骑马闯入,镇定自若收下几个狂徒,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只不过后来她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赵武计谋,为得就是想方设法掳获她的芳心。 正在冥想之际,后方还真的骚动起来了。 正是那些突然从人群里无故闯进来的狂徒,武功一流,就连丞相府亲派的侍卫也没拦住。 只见洛晴霜被一黝黑的男人抓住一手,脸上尴尬又恐惧,惊呼唤人。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洛晴霜还有她母亲就是锅边那团团转的蚂蚁。 洛璃见状,并没有如前世那般走过去为她打抱不平,而是唇角微扬,眼带得意,冷若寒霜般回首望过去。 间隔不过几十米,那些狂人自然瞧见了洛璃,却不敢挪步上前,毕竟是丞相嫡女,无人敢造反。 前世,洛璃反倒是贴心为了去护她这个妹妹,落入狂人堆里,这才给了赵武英雄救美的机会,可是如今,奈何那边乱成一团,她都安然不动,而是扭过脸去,当没听到,也没看到。 春和倒是显得很是心慌道:“小姐,二夫人和二小姐她们被歹人缠住了。” 景明道:“是啊,看样子那些个人很是凶狠,会不会出什么事?” “你们看,这一朵桃花开得如何,唯一一朵,俏立独枝,是不是别有一番韵味?” 春和、景明面面相觑,疑惑道不知为何她们的小姐还在悠闲赏花。 好像和以往不同了,可是也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同。 不一会儿,赵武骑着一匹快马踏来,很是雄姿英发。 见到落在一旁的洛璃,看着自己安排的这些人在纠缠着洛晴霜,顿时兴趣全无,坐在马上,良久未下。 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效果。 众人纷纷行礼道:“三殿下。” 洛晴霜看向赵武,晃了晃神,随及收回视线。 她与三皇子赵武自幼相知,偶尔跟随父亲进宫,每次都会偷溜出去寻他玩耍。 如今二人长大了,心思却不及小时候那般天真纯情了。 赵武跳下马,很快将那些和苏青香撕扯的歹人轻易制服了。 洛璃这才不急不缓走过去道: “殿下,真巧,你也来这赏桃花?” 她笑靥如花,面容红润。 “经过此处,见躁动,便过来看看。” 赵武虽长得不俊俏,说不上是美男子,但也是身姿颀长,气场强大,凝着眸子看向她,唇角上扬,有板有眼。 “你有没有事?受到惊吓了吧?我已经将他们捉拿,定不会轻饶。” “我专心赏花去了,还真没注意到这边的事情,殿下有心了,我代妹妹谢谢你。” 苏青香赶忙拉着洛晴霜上前道:“三殿下,今日可去府里一叙,幸亏遇见了你,要不然我们可就……” 她拍了拍身上灰尘:“我们运气不好,自然无心赏花了。” 赵武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洛晴霜,未语。 “今日有事在身,有空再来。” 言罢,对着洛璃一笑,便上马驰骋而去。 四月初五,头些天儿下过一阵阴雨,今儿才出了太阳,春光和煦。 洛璃用过午膳,便随着众人一同出府,去元城城门,迎接当今大将军林西风,他打赢了东宜之战,今日便凯旋归来。 她只穿着一席淡粉色素纱衣,在人群中却显得分外惹眼。 这金色阳光扑到她身上,绝然如画,镀了一层金般,明晃晃的,白得耀眼。 先是开路的大军进了城门,锣鼓喧天,百姓热烈欢呼鼓舞。 紧接着林西风驾着战马进了城门,虽声名远扬,久经沙场,可是并不见得有多么沧桑,倒和达官贵人般,皮肤依旧带白,面容清俊潇洒,只是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概,绝非常人,仅仅一个犀利的眼神,足以击溃众人。 百姓们在见到林西风的时候,纷纷行礼,嘴里欢呼着呐喊着“大将军”。 这可是江山国土的守护者,以一己之力,击溃无数敌军来犯,这才有了盛世安宁。 百姓们不会不清楚,也不会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功臣。 林西风一眼便瞧见了站在人群里的洛璃,严肃的脸上,这才扬起一抹笑来,鼻梁高挺,身姿卓越。 洛璃是在八岁时认识的林西风,那时他才十一岁,比她整整大三岁。 看着如今人人口中景仰的大将军林西风,萧然而立,洛璃点点头,对着他扬了扬眉,很是默契地相视一笑,蓦然又想起了刚认识他的时候。 那是顺昌十六年,久旱不雨。 洛璃跟随父亲前去灾区施粥,却见一男儿不卑不亢,以一敌十清除掉那些仗势欺人之徒。 他眉眼深邃,身姿挺括,尽管是个孤儿,混迹于世,颇有干练之姿。 洛璃走过去,端给他一碗粥,另外塞给他两个馒头:“你好,我叫洛璃,你姓甚名谁?” 他看向她,久久道:“无名无姓。” 她铃铛一笑,瞳孔清澈,脸蛋润白: “我隐隐记得有一首诗,林下西风晚来急,满身木叶碎琉璃。” “要不……你就叫林西风如何?” 男子抬眸望她,炽阳仿佛深深刻在他眸子中,声声低缓:“你好,我姓林,名西风。” …… 当初的少年,还带着羞涩和稚气,如今已然褪去,英姿勃发,高贵而显眼。 二世(二) 尊卑严明 林西风醒来的时候,还在东宜的行军帐内,微微烛火,一夜通明。 后面随及叫来一士兵询问,知道了自身所处环境还有具体日期,这才得知自己重生在了顺昌二十三年,那时候,先帝赵元还在位,太子赵文也还未被废掉太子之位。 而阿璃,正值及笄之年,万寿节那天,便要按皇帝旨意从皇子中选郎君,上一世,她正是落入了赵武圈套,嫁给了他,才得到丞相支持,先后想方设法废除了太子,之后也慢慢杀掉了几个皇子。 赵武登基之时,他正在冗北关外御敌,不知为何,这次敌军数量之强大,害他苦守关门长达数月之久,后面才得知有人与外敌里应外合,故意拖延时间。 林西风三天两夜,不眠不休,坐卧在帐内,慢慢梳理了前世的因果。 他这才明白,当初赵武是故意将他出征于冗北,而且很大可能,是为了避免他回到元城,所以才叫人同敌方合谋,将他拖在了关外,为的就是让阿璃彻底失去拥护者,这才害得她无果寻死。 不用细想,他都心如刀绞,自然知道她从大清门城墙上一跃而下是为了什么,她当时该是多么无助和绝望…… 这天下谁人不知,他林西风是出自丞相府,幼年被洛季安收留,与洛璃相知,结伴长大,只因她一句玩笑话,说他适合当将军,他便毅然入了兵部,很快从一名无名小卒坐拥千万大军大将军之位。 纵然她并没有明白自己心意,而是选择嫁给了赵武,林西风也护她左右,无怨无悔。 她嫁给三皇子,那么他就追随三皇子。 他想要她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成为皇后,受万人敬仰,于是才会为了她帮助赵武成全他的野心,让他夺得帝位,任其他人无论如何劝说,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还交出自己的将军令,让赵武弑父那日调动士兵发动政变,而那时,自己也还在战场之上奋不顾身,没能及时赶回来。 林西风心里、眼里都只有他的阿璃。 尽管她从未属于过他。 在洛璃为他取下“林西风”这个名字时,他就已然不再是他。 “林下西风晚来急,满身木叶碎琉璃。” 这诗句,如深深刻在了他脑海中,就像是为了这些字而活着。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捧在心尖上的女子,居然被残忍对待,落得如此悲戚下场。 自己全然为了她,不顾一切,却没想到,让她羊入虎口,害了她。 战场上,听到她殒命的消息,不是不恨,不是不想为她报仇雪恨。 但是那又怎样?她都已经不在了。 还不如随她而去,至少在地狱还可以一路前行。 生他护着她,死也要护她周全。 想必,自己的死亡,才是最大的报复,至少,御敌之事,目前还没有人能够胜得过他。 他死,则江山灭。 当林西风确定自己是重生之时,不知是忧还是喜,但是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一世他必将护她周全,不让曾经那般苦痛重蹈覆辙。 回到元城,林西风先是入了宫见了皇帝,接受赏赐,然后便急忙出宫,去了丞相府。 洛季安早就为他大摆庆功宴,等待他的归来。 林西风到的时候,已经是酉时,太阳将没,天边几缕霞光微露。 众多朝廷大臣也陆续抵达,这才开始用膳。 洛璃跟随着家眷一同出来,坐在第二排第一桌的席位,她默默看着被众人围拢的林西风,自然也是替他高兴。 隐约想到,前世的他也是如此英勇气概,只不过…… 她脸上的微笑逐渐收敛,眼神变得晦暗。 一直她都认为,就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想要压她一头,如何伤害她,可是他必定会第一个冲出来,护她周全。 可是为什么,上一世她到死也没能再见到他一眼。 可是明明,赵武弑父夺位那晚,就是他调动的大军过来帮助赵武夺位的。 她从父亲口里听到过一二,将军令是林西风随身携带的,这宫中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将军令。 难道……他后来也变了吗? 为了权势,还是不顾她了吗? …… 不知何时,林西风已然踱步到洛璃身旁。 “阿璃,与我来一同坐。” 洛璃抬眸,橘红色霞光泛在她眼里,“我坐这里极好,那是男人们喝酒的桌,我去破坏了气氛罢,这不合规矩。” 他粲然一笑:“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在哪你就在哪,谁敢说规矩。” 她被他神情逗笑了,捂嘴只好跟随过去。 果然,满桌大臣,喝酒吃肉,没有一个人敢提洛璃半个字,她一个女辈坐在那里,也无心吃食,随便呷了几口汤,便识趣地下了桌,退去了旁边坐。 春和打趣道:“小姐,这么久不见,你怎么和林将军生疏了。” 景明:“不应该啊,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为什么你倒是今晚心事重重的。” 洛璃悠悠道:“没什么,如今他是大将军,受万人景仰,和往日自然不同。” 景明道:“再怎么不同,不也是你的林西风?” 她轻拍景明胳膊一下,喏喏道:“休得胡说。” 苏青香倒是难得安静,没有像往常一般前去阿谀奉承,殷勤做作的模样。 因为她心里明镜似的,他林西风只认得洛璃,其余的一概看不上眼,除了她,对谁都不愿意多提及半个字,打他进府到如今辉煌,一向如此。 苏青香吃过晚膳,便忙绕到后头,和几位大臣带来的女眷进屋喝茶聊天。 无非都是些家长里短,可是奈何她如何言语,一些夫人都不爱搭理她,自说自的,只当她是个局外人。 要知道她只是个妾室,如今等级严明,要不是看在洛季安面子上,她们自是不愿同她一处的。 吏部尚书刘长卿的正室李蓉暖瞅着门外的林西风,对着身旁的张夫人道: “我瞧着,这林大将军也是沉稳之人,这模样倒也生得俊俏,居然和平日里打仗那种糙汉有所不同。” 她说得小声,捂唇一笑。 张夫人点头一笑:“一向听闻,他好像和这府里的洛璃自幼.交好。” 苏青香咳嗽了几声,自是听见了,忙插上一句道:“那是,那大将军只听她的话,这关系亲密得很。” 尤其“亲密”二字,说得很是奇妙,别有深意。 李蓉暖好奇道:“哦?如何个亲密法?”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相视一笑。 苏青香见自己好不容易融入进去了,这嘴像放鞭炮一样,胡七八糟地一通说起来,无非就是说林西风如何对洛璃好,两个人平日里如何相处这类的,尤其提到他每次去到一处,都会给洛璃带很多稀奇玩意儿回来,众人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位夫人嗤笑一声道:“看来,洛小姐和林大将军青梅竹马,应该快了。” 李蓉暖道:“前不久还听我家老爷说宫里的三皇子对洛小姐很是倾心呢,经常念起她来。” 张夫人:“洛小姐国色天香,自是男人都瞧得上,按这地位,可是丞相唯一嫡女,要什么得不到啊!” “嫡女”二字好像无声中打了苏青香一耳光。 洛晴霜刚入座在了她身旁,刚好听到这一句话,脸上顿时烧得滚烫。 另一位长得极其水灵的夫人又道:“自是,现在尊卑严明,嫡女和庶女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正室和妾室自然要严格区分,洛小姐从小没了娘,也是可怜,我仔细一瞧,她出落得和当初的徐夫人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美得很。” “诶,你一说起徐夫人来,我还得说一句,她真是死得不应该,如此兰质蕙心之人,居然早走了,这真是太可惜了。” “对对对,我们都这样觉得,上天怕是没明眼呐。” 几个夫人聊到了洛璃生母,无比怀念起来,纷纷说起来以前和徐兰见面的事情,对她如何好印象,全然不觉,坐在一旁的苏青香母女脸色铁青,愤恨不已。 正巧洛璃又是进了屋来,很是招她们待见,如众星拱月般夸赞起她来,引而洛晴霜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眶来。 还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洛小姐,你已及笄,也该谈婚论嫁,可有如意郎君?” 李蓉暖探问道,突然又觉自己唐突了,忙道:“无碍,我们聊得欢快了些,私事,不言也罢。” 洛璃微笑道:“无妨,当是闲聊胡诌了,郎君倒还没有,夫人们有何推荐?” 偏偏她谦虚懂礼,模样又很生动,引得众人欢喜,纷纷主动给她说起了自己周围的人选来。 她听得认真,礼貌点头,偶尔带些询问,气氛也很是愉悦。 最后张夫人道:“你呀,身份尊贵,看上谁基本上都没跑了。” 洛璃道:“我妹妹也快了,不妨夫人们也留心帮妹妹看些。” 众人这才看向洛晴霜,瞬间无语。 “我这个妹妹虽然是庶出,但是模样还算好,自幼聪慧懂事,自然不差。” 李蓉暖撇过脸去道:“你这个当姐姐的还真是有心,如此善良,可是我身边的都是贵人,人家只看嫡女,至于这庶出的嘛。” 她犯了难,尴尬道:“我再多想想法子?” 大伙儿莞尔一笑,心知肚明。 苏青香脸上被气得通红,睨向这个洛璃,以前怎么没发觉她对这个妹妹有如此上心的? “我这闺女,尽管庶出,但是也好歹是丞相府的二小姐,我相信,找个如意郎君应该不难吧?别说贵人了,就算是皇子也有人瞧得上的。” “母亲……” 洛晴霜摇了摇自己母亲的胳膊,提醒她不要再争执。 张夫人道:“呵呵,我倒没听说过,哪位皇子甘愿取个庶女为妻的,不过,当个妾也还是可以的。” 洛璃看向洛晴霜,眉梢一扬道:“能当皇室的妾,也是妹妹福气了。” 洛晴霜:“……” 二世(三) 溺亡真相 洛季安近日无要紧事,难得在家里好生歇息一阵。 林西风的将军府也在元城,离丞相府只隔着几条街,先前他也是经常住在丞相府,不过毕竟再也不同于儿时,这些年平日里他待在自己府内时间更多了些。 这日,苏青香下令要将府内做大扫除,说是这些个下人打扫卫生不彻底,很多隔窗上起了灰,房梁之上,也尽是蜘蛛网。 正值用午膳时辰,她掸了掸衣裳,等候洛季安的到来。 洛璃也是应声出了去,自己父亲好不容易才得闲,定然相陪。 饭桌上,无人多言语,偶有洛祯开一句玩笑话,哄堂一笑后便沉寂了。 用过膳食,几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洛璃看着仆人们忙上忙下,又想起后院里那口常年被人遗忘的水井,便坐到洛季安跟前道: “父亲,女儿最近时常梦到母亲。” 她装作楚楚动人的模样,眉头微微拧起。 景明道:“原来这样,难不怪小姐最近梦醒常出一身汗来。” 洛季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阿兰在天之灵,定会护你平安,小璃,别太难过。” 他知道,尽管徐兰已经逝去多年,但是洛璃却从未放下过。 她揉了揉眼角,瞥向苏青香,“可是,母亲在梦里说,她不是不小心掉入潭里走的,她说……是被人推入水井被活活淹死的。” 眼睛有些泛红,惹得洛季安一阵心疼。 “小璃,别想了,当初你母亲确实是从潭里打捞起来的。” 后来那潭便被抽干处理,夷为平地。 洛璃眼神悠悠看向后院的方向道:“父亲,母亲还告诉我,她就是在那后院墙角的井里死的,不妨,我们都过去看看,便知一二。” 苏青香喝着茶水,哽咽不已,手微微颤抖,害怕旁人看出,便将手悄悄挪进了袖口去。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尘埃落定,无人发觉,不知为何,今日这个洛璃主动提及此事,很是蹊跷。 说是徐兰托梦,可是为何都过去这么久了,这才诉说。 当然,她是根本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 洛季安见不得女儿难过,洛璃自小就是他的命根子,尤其是早年就没了娘,一直觉得有愧于她。 “好,我们就过去瞧瞧。” 苏青香道:“那后院常年无人,怕是堆积之物甚多,有什么好看的呀。” 洛晴霜跟着道:“听说那里萧瑟得很,免不了落得一身灰,坐在这里喝喝茶,岂不挺好。” 小夫人刘蓉倒是不慌不忙喝着热茶道:“倒是可以去走走,今天大扫除,不妨也叫仆人先去打扫下,开个路。” 她近日身子欠佳,常年蜗居于自己屋内,很少出来,今日是看老爷在,也应当出来露个面。 洛祯摇着折扇道:“哪里有什么杂物,我有去过,还挺干净,不用担心。” 他神色突然一凝道:“不过,我总觉着那里有一股寒凉之意,也不知为何。” 苏青香:“没什么人居住的地方,当然比不得外头,没有烟火气也很正常。” 洛璃叫来春和,派人先去后院打扫一番。 未时,太阳偏西,一大家子人这才移步后院。 途中要经过几处走廊,错落的阁楼,沿途绿柳垂绦,微风习习,也是当做散步一般。 洛璃一直挽着自己父亲的手臂,很是亲近,洛季安一直问她近日状况,还特意告知她六月初八即是皇上生日,这次皇后特意吩咐洛季安要将洛璃带入宫内,好久未见,也很想念。 “记住了,也准备个节目,到时候为皇献上。” 洛璃一一答应,自是不会忘记,因为这一年的万寿节,关乎她这一生的命数。 从破败的木门而入,即是后院,这里有口井,不过并无多少人知道。 苏青香面色慌张,洛晴霜则是一直拍着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当年,她也是目睹了自己母亲将徐兰硬生生推入那井的场景,当时也是吓得厉害,经常还会半夜做噩梦。 几人走进后院,于右侧墙角,果然有一口井,只不过上面盖上了一层石盖,遮得严严实实。 洛季安心中也觉不妙:“好好的水井,为何要给封起来。” 苏青香站出来道:“前些年不是请了很多风水大师来探府吗,说是这口井太过阴冷,有损丞相府运势,我这才叫人给封起来了。” “不过我也忘记了那是何时的事,一桩小事而已,自是记不清了。” 洛璃看向她道:“一口井而已,况且这么偏,还能影响什么运势,二姨娘未必也想得太周到了。” 她立马叫来下人,说是要撬开这石板。 苏青香捂了捂胸口,觉得有些闷,但也再不好阻拦。 她记得当年命人下井,里里外外清理得十分干净,应该没有蛛丝马迹,就算有,这么些年过去了,早已经被水不知道带去了何处。 她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还从未有过遗漏。 石板很快被抬开,众人匆匆往里探望,只见井底有水,十分混浊,看不通透。 “父亲,来都来了,何不叫人下去探查一番,也当是了却女儿一番疑惑。” 洛季安随及叫人下去探查,来来往往几个人轮流下去,都说下面很干净,只有些泥土之类。 不可能…… 洛璃自知苏青香肯定早已派人将井里里外外清除干净,所以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母亲曾经给她的一遗物找了出来,那是一翡翠耳饰,上面刻着一个“兰”字,徐兰告知过她,这是自己父亲于她的定情信物。 当初徐兰过世,洛季安也是叫人在屋里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这对耳饰。 洛璃前些日子专门跑来此处,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只丢进了这水井里,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还将挪动石板的痕迹重新撒上尘土掩埋起来。 苏青香见下去几个人,都说水井里没什么,便松了一大口气。 “老爷,行了,时候不早了,既然找了那么多次,什么也没有,便也作罢。” 她带着小心思地瞄向洛璃道:“小璃啊,夫人逝去多年,想必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梦大多不是真的,倒也不用这么上心。” 洛璃看向水井,镇定自若道:“我母亲一向做事小心,绝不会什么无缘无故落入潭里,哦,说到这件事,还多亏了二姨娘你,及时发现了我母亲的遗体。” 很快,水井里的人喊到:“老爷,小姐,这里找到个东西。” 洛季安赶忙道:“快,快捞他起来。” 只见那下井的男人抹了抹额头,继而摊开手掌,一枚翡翠耳饰显露出来,后面还刻着一“兰”字。 洛季安拿过那枚耳饰,顿时要往后栽去,差点站不住脚。 “这……这正是当年我送你母亲的定情信物。” 洛璃接过那耳饰,顿时眼泪簌簌滑落,顿时跪在地上,嘴里哭喊着“母亲”。 这怎么可能…… 苏青香几步踉跄,满脸不可置信,可是仔细一看,那翡翠耳饰她竟也认得出,以往确实看徐兰经常戴着。 刘蓉也是落了泪,悲悯道:“夫人去世多年,竟真的是死于这井中,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没良心。” 洛祯跑过去,跟着跪在洛璃身后嚷道:“我们堂堂丞相府,居然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大娘居然死得不明不白,一定要严查啊。” “姐姐,大娘在梦里,可有向你交代是何人将她推入井中的?” 洛璃回眸,看向苏青香,久久才道:“并未。” 这件事已经浮出水面,必定会重查,她不光想要苏青香付出代价,而是要亲眼看着她每日忧愁,煎熬不已。 诛人先诛心。 洛季安悲痛欲绝道:“阿兰最是心善之人,到底是何人害了她!我定要揪出此人,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第二日,洛季安报了案。 此事一出,不光惊动了元城衙门,由总督范蒙亲自带人入丞相府逐一调查。 下午,宫内刑部尚书何勇亲自来访,并出动兵士,主管此案。 苏青香作为第一个发现徐兰尸体的人,自然第一个被调查。 她刚刚被衙门的人询问做了笔录,此时回到房内,连着喝了好几口热水,竟也不觉得烫嘴。 当年参与此事的下人,全部被她收买,已经发散去了别处,可是看样子,刑部来人,怕是再也躲不过。 洛晴霜敲门而入,将门反锁好,母女抱头细声痛哭。 “女儿啊,母亲这次怕是逃不过了,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切不可说你知道此事,就说什么也不知道,懂吗?” “母亲,女儿明白,放心,不会有事的,大不了,我托人找他,只要他可以帮忙,刑部也没有办法。” 苏青香含着眼泪,“你是说,你想找他帮忙?” 洛晴霜点点头:“已经到了存亡之际,我相信他愿意帮我的。” “也罢,试一试吧,你与他从小交好,也有几分情谊在,但是任何时候都要保全自己,明白吗?” 她用手帕擦去自己母亲脸上的泪水,感慨道:“放心吧母亲,我们都会好好的,至于那个洛璃,我定不会放过她。” “一说起洛璃,我竟然觉着,她和往日有些不同了,这些日子,她好像明里暗里都在针对我们母女,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你父亲也是,眼里只有她这个嫡女,从不肯多看你一眼,小时候,你们被歹徒绑架去,他豁出性命也要先救她出来,把你当人质留在那歹人窝里,我啊,想着这些,真的很是心痛。” 苏青香捶着胸口,接连叹气。 “母亲,别气馁,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最高处,鄙视这些曾经看轻我们的人。” 洛晴霜目光炯炯,狠毒异常,她知道,在洛季安心里,她永远都比不上洛璃,她的命,可有可无,压根不像是个洛家人。 早在那年,父亲救下洛璃离她而去,她早已经不当自己是这洛府的人。 二世(四) 寻求帮助 丞相府正室大夫人徐兰的案件轰动了整个元城,皇宫内大臣近日也在议论纷纷。 眼瞧着衙门里的人员已经各处搜罗当年离开丞相府内的人,不论男女老少,自当一律召回。 这可是当今圣上心腹丞相的妻子,自然要查得水落石出,其中的利益和勾当,各个心里怀着心思,都想好好表现一番,要是能够搭上丞相这根线,无疑是傍上了皇上。 整个丞相府看管甚严,不轻易放人进去,也不会放人出去。 苏清香这几日急昏了头,只说是夜里着了凉,身子有恙,在屋里歇着,也不出去待见何人。 洛晴霜看着案件越发进展神速,心里也焦虑,看来,不得不进宫一趟。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需要步步小心。 为了不留下把柄,露出破绽,她女扮男装,趁着夜色凝重,混进一帮巡逻的衙役中,悄然出了府。 前日,已然通过线人传达,她依旧穿着这身行头,跟随出宫来接她的下人,急忙进了宫去。 马车抵达兴圣宫门口,她下车,一路跟随下人进去,见他正坐在西院里纳凉,捧着一本书,挑着蜡烛,垂眸细看。 见她到来,立马叫人退下,将书合上,眉眼深邃看向她: “霜儿,你急急忙忙来见我,可是为了丞相府大夫人被谋杀一案?” 洛晴霜抿唇点头:“对,迫不得已,只有前深夜前来叨扰殿下。” 尽管从小相知,但是她说话时,竟然也有丝害怕,不敢抬眸看赵武。 她小巧的脸隐晦在这烛光中。 赵武眉梢轻微一挑,“杀她之人,是否是你母亲苏氏?” 她猛地一惊,原来他这就猜到了此次她前来的目的,连忙跪在地上道:“母亲并不是故意的,我这次前来,是想求……求殿下,能否保住我的母亲,今后,无论你想要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他起身,将她扶起:“你我一块长大,自幼亲近,倒不必这么客气。” 那时太子赵文正得盛宠,而他也是被冷落之人,论长相他甚至不及那坐在轮椅上的四皇子赵略英俊,论才华,竟然也是比自己同母的哥哥赵强都要略逊一筹。 无论在哪一方面,他自幼都不出众。 几个皇子相随,他都是最受冷落之人。 在这一点上,便和当年孤寂有苦的洛晴霜有相同之处,俩人这才结识,互通心事,也算一知己。 “我本不愿扰了殿下,如今你的处境也很艰难,但是这毕竟事关我母,你可知道,在这世间,人人都冷落我,当我不存在,只有我母亲为我筹谋、为我担忧。” 赵武心生怜悯,“你先去将这身行头换下,我们再从长计议。” “你这是答应帮我了?” 她有些激动,目光灼灼。 他背着手,傲然点头。 洛晴霜很是激动,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及忍不住一跃而上抱了他一下,然后默默松开:“我这就去换衣裳,太闷了,我也不喜欢穿。” 女仆将她带进屋内,精心梳洗了一番。 一弯皓月当空,外面渐凉。 赵武进了自己屋内,坐在榻上,单手撑着头,心思百转千回。 丞相和父皇走动甚密,想要插手,那也得安排得细密,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其实他本不愿去冒这个险,但是奈何来求他的人是洛晴霜。 从来她并未央求过他任何事。 尽管她的容貌不及洛璃优越,言行举止也没有她引人注目,确实站在一旁,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就是这样的她,才会触动他那心头最为敏感的一根弦。 倘若她并没有洛璃这般姐姐,也算得上是极好的女子,无论容貌还是家室。 只不过洛璃太耀眼,反倒掩埋了她的出色。 洛晴霜穿着一白色茉莉香裙,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进去到赵武屋内。 “过来坐。” 她脸上微微泛红,身上留有一丝淡淡花香,浑身清爽。 赵武便也多看了几眼。 “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 洛晴霜小步过去,听话得挨在他身旁,目光流转,仔细回忆着。 “那年,我父亲大寿,母亲与大娘因为寿宴的事情有了些争执,大娘虽然主管家务,想要一切从简,但是奈何我母亲也是想要办得风光些,那日二人绕到后院,去看食材点办,却寻到那处有井的地方,在那里,两人又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情发生了争执,我刚好去找母亲,所以躲在一隅便也瞧见了。” “我母亲性子急,而且最是受不得别人说她是妾室,仅仅出自市井之街,瞧不上她,于是没忍住,便将……将大娘推入了那井中。” 她语调柔缓,半垂着眸子:“母亲害怕别人发现,于是命人将她从井里捞出,然后悄悄扔进了水潭里,伪装成大娘不幸溺亡的假象,只不过……只不过她不应该成为第一个发现大娘的人,当时可能她也是急了,疏忽了罢。” 赵武认真捋了捋思绪,缓缓道:“也许你母亲是想撇开自己嫌疑,所以假装第一个发现了徐氏。” “只要那些被她遣散出去的人寻不回来,那就无证,自然定不了罪。” 他看向她,“无妨,我会派人去处理。” 洛晴霜很是感动,但是却不知如何言谢,只是眼泪挂在眼角,没忍住,一颗颗滴了出来。 “为何如此?” 赵武于心不忍,将她拥入怀中。 “殿下,我自知你处境艰难,也不想让你趟这浑水,害怕拖累了你,你可知,你与我母亲都一样重要。” 他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无妨,我自有分寸,只不过你想如何报答我?” “你想我做什么,我都做,这一生,我只跟随殿下,听你一人差遣。” 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案件侦破仿佛遇到了瓶颈。 洛璃听父亲说,是因为当年出府的那些下人,寻到的时候要不是离奇死亡了,就是消失不见。 如果没有人证,又加上时间悠久,恐怕很难再找出真凶。 深夜悠悠绵长,豆大的星辰微亮。 洛璃趴在窗沿,细想。 近日苏青香母女只是待在屋里时间多些,看似并不曾出府,况且现在正是风头,绝对不可能有胆子再去动手脚。 当年遣散出去的下人居然离奇被杀,而且刑部的人也查不到真凶,想必是有人在暗中阻拦。 苏青香市井出身,并没有什么背景家室,洛晴霜…… 对了。 洛璃殊地想到了什么,她自幼与赵武亲近,难道…… 如果真的是赵武暗中帮忙,那么这件事情恐怕又要无果了。 第二日,洛季安派人将洛璃送去安阳,说是去散散心,正好徐海棠,也就是洛璃生母的姐姐想她了,让她好生去修养一阵儿。 一进安阳城门,徐府就有人来接。 洛璃刚抵达徐府,徐海棠已然在门口等候。 徐氏一家,原本也是大家族,只不过大多人牺牲于战场,如今这个府里只留下了徐海棠一女人撑着,也是招了个夫婿,只不过这么多年,不知何缘故,一直未添上子嗣,现在徐家的香火,也只有洛璃一人了。 “姨母。” 洛璃兴奋前去拥抱,徐海棠也是热情至极,激动得落了几滴泪来。 她也是听说了丞相府的事情,这才又为自己的妹妹悲痛。 两人搀扶着进了屋,徐海棠陪着洛璃用过了晚膳,二人便在亭子里闲坐。 安阳在南方,气候湿热,洛璃换了身清爽衣裳,稍微梳洗了一番,这才舒服了些。 两人互相问候,话题自然也会落到徐兰身上。 “小璃,兰儿的事情,可有进展?” 洛璃斟着茶水,春和、景明也都再旁给她拿着团扇扇风。 “母亲的事情,遇到了难题,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很多人都已经消失,再想利落得查起来,也有些难度。” 徐海棠默默擦了擦眼眶。 “姨母,无需担忧,有我在,必定让那人血债血偿。” 洛璃又想起这徐府在上一世,也是被一场大火烧得连渣也不剩。 徐海棠也在火灾中去了。 而这一切,想必又是洛晴霜的功劳。 洛璃知道她恨自己,所以才会如此赶尽杀绝,而这一世,自己定要将她赶尽杀绝。 徐海棠道:“莫非你是知道些什么?我是听人说的,说是妹妹给你托梦,告诉自己是被人推进那井中的?” 洛璃捂唇一笑:“只不过幌子罢了,哪有这么稀奇的梦。” 徐海棠点头,自是明白了。 “那为何过去了这么久你才……” “我也是最近才觉得蹊跷。” “知道是何人下如此狠手?” 洛璃抬头看了下天空道:“姨母,之后你自会明白。” “是不是那个苏青香?” 她抿了一口茶,缓慢道:“我去过丞相府几次,唯一看不惯的就是那个苏氏,仿佛欠她的一样,阴险狡诈,你看你母亲一走,权势落在她身上,别提有多威风了。” “这样仔细想来,哪有那么多意外,我怀疑,就是她居心叵测,害了你母亲。” 洛璃扬眉,示意春和、景明退下,这些事情她们知道了也没好处,还不如不知道为好。 待院子里的人都退下了,洛璃这才开口道:“姨母不亏聪慧,还真是猜对了。” “果真是她!” 洛璃点头:“放心,我定会好好收拾她,以慰我母亲在天之灵。” 徐海棠:“好,姨母最是信任你。” 二世(五) 灯会插曲 在徐府的第三日,洛璃早晨跟随徐海棠去庙里烧了香。 庙宇在山上,风光秀丽,早晨雾蒙蒙的,缭绕深远,等到日光一出来,又是璀璨光华。 “徐夫人。” 一俊秀的男儿走上前来,穿着一青色锦袍,腰间别着一云佩玉。 “柳公子,好久不见呐。” 徐海棠连忙拉洛璃上前道:“这是柳明,柳员外家的小公子,目前任中书侍郎。” “这是当今丞相的嫡女,洛璃。” 柳明垂眸睨她,白润的肌肤如玉石般晶莹剔透,顾盼流连,红唇微抿……一时间看得入了神,迟疑了些。 “洛小姐名不虚传,真是美极了。” 徐海棠笑了笑:“今日得闲?不如去我府上一叙?” 柳明喏喏答应,便一同去往徐府。 在马车上,徐海棠一直跟洛璃念叨着这个柳公子,说是人品极好,又是书香门第,平日里最爱抚琴,也是安阳人尽皆知的大才子。 “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是时候物色夫君人选了,我看这柳明也算是儒雅清贵,尽管在朝廷的职位不算有多高,但是还勉强可以考虑得。” 洛璃没有言语,只是蓦地同她说着,偶尔点头示意,不过也没怎么听她说了些什么。 回到徐府,简单吃了些点心填肚子,在徐海棠吆喝下,找来一琴,柳明也没有推辞,便于竹林小院中抚琴一曲。 曲声自然悠扬动听,他也似乎懂得眉目传情,时不时会看向洛璃,本就生得还算俊俏,这抚琴的姿态甚是风流偏偏,还真是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一曲作罢,徐海棠自然赞叹不已,洛璃也是奉承了几句。 用过午膳,洛璃有些犯困,便回到屋子里午休。 景明给她揉着肩膀细语道:“小姐,我看那柳公子好像对你很上心,眼睛一直看着你,都挪不开眼呐。” 春和也道:“那可是,我们小姐,哪个会男人不喜欢?不过那柳公子弹琴倒是一绝,看起来也是有气度的人,只不过我总觉着,和我们家小姐不怎么般配。” 景明:“也是,他只不过一中书侍郎,正三品,虽然也是高官了,但是我们小姐如此尊贵之躯,怎可下嫁,毕竟是都可以当皇后的人选。” 春和眼里带着光,调皮道:“依我所见,三殿下就挺不错。” 洛璃微微睁眼,惺忪道:“罢了,我自有分寸,不劳你们费心。” 转眼已是深春,到处花红柳绿。 再过两日,洛璃便要起身回元城去。 这日,正是安阳的花灯节,徐海棠准备了几个面具,说是花灯节上人人都会佩戴面具,好看的面具自然吸引人注意。 洛璃选了个铜色面具,很是一般,说不出哪里出彩,可是戴在她脸蛋上,居然还挺合适。 她脸很小,面具有些大,显得空落落的。 戌时,夜色开始深沉,没有一丝白光。 徐海棠带着洛璃一同出了府,去逛灯会。 这会儿正是时候,人流不息,各个果真带着面具,都看不出模样来。 “你母亲小时候最爱来逛这灯会,不带她出来,她会呕气好些时日。” 徐海棠拉住洛璃的手,害怕她被人挤散了。 景明:“小姐,你看,这个皮影人儿真是鲜活!” 只见她一手一个皮影人,爱不释手。 “喜欢便买罢。” 得到了洛璃的许可,景明很是大方地去买下了。 “春和,你想要些什么,自己买罢。” “好,小姐。” 两个丫头东窜窜、西看看,差点走丢,洛璃好气没好笑道:“你们两个,跟紧点,别丢了。” 徐海棠则是精神抖擞地跟洛璃讲着花灯的分类还有各个摊子上卖的是什么玩意儿。 路过一灯谜铺子,上面悬挂着大大小小的花灯,每盏灯上都用笔墨写着灯谜,说是答对了就带走,每人只有一次机会。 洛璃选了个圆圆的花灯,橘红色的光点扑朔迷离,只见是一字谜: “大雨下在横山上。” 老板是个面容枯黄的瘦老头儿,瞧见洛璃举着这花灯,立马道: “看这身形,这位小姐肯定不俗,不知是否知道这答案?” 洛璃一笑:“简单,乃是一“雪”字。” 老头儿一看,拍手叫绝,“姑娘真是聪慧,这还是我今晚送出的第一盏花灯,给你了。” 徐海棠赞道:“小璃啊,你还真是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这灯谜太简单了。” 她捧着花灯,脸蛋红润一片。 忽见两男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一人提着一花灯,还不用思考说出了灯谜的谜底来。 老头儿见这一女两男正并排在一起,养眼得很,忽然生出一想法道:“我见这三人很是异于常人,要不要就比试比试,我念你们答,谁对得多,那我就将今晚最豪华的一盏花灯送给谁。” 只见他从身后篮子里捧出一华光灿灿的玉兔花灯,上面还勾勒着几抹花纹,图案顺畅,别有韵味,果然,还真是最豪华的。 景明嚷道:“小姐,可以一试。” 徐海棠看了看周遭,人群都吸引过来了,将这灯谜铺子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这无疑是这个精明老板用心思招客人来了。 “好,愿意一试。” 她语音清脆,如花苞绽放之声,柔和却又坚韧。 身旁那两个男子背手伫立,对着老板点头示意,尽管不见其样貌,单看身姿,就卓然不凡。 老头儿干练地挺了挺腰身,朝着众人大声再说明了下规则,引得众人欢呼喝彩,氛围感十足。 “请听好,这是一动物,灯谜是:脚儿小,腿儿高,戴红帽,穿白袍。” 话音刚落,周围人还没听清楚,三人却异口同声道:“丹顶鹤。” 老头儿一愣,继而大笑:“正是。” 周围人纷纷赞叹。 接下来老头儿念了好几个动物谜,可是竟然都被他们三人毫不费力地猜对了。 于是改成了字谜:“千里归人空白头,猜一个字。” 徐海棠冥思苦想:“这也太难了,什么字啊。” 洛璃想了下,她身旁挨着的这个男子也是顿悟,两人淡定道:“香。” “又猜对了!” 老头儿又接连说了好多灯谜,都被这二人心平气和答对。 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依旧无果,稍显疲惫。 洛璃正觉口渴,也不想多猜了,索性沉默不语,当做不知,让了便罢。 那盏豪华花灯自然落入了她身旁这位男子。 她扶着徐海棠,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 “姑娘等等。” 是刚才得了花灯那男子。 他提着花灯,移步她跟前道:“姑娘刚才可是故意输了我。” 洛璃也不好说是因为觉得乏了、渴了而不想继续答了。 “这灯我一大男人拿着没用,送你了。” “即是你赢的,拿去吧。” 她转身,只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是耳熟。 “来人啊,捉小偷!” 旁边一妇女尖叫出声,一男子奋力朝着洛璃撞来。 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那男人将花灯随手一抛,却一手揽住了她。 灯影迷幻,水波荡漾,周围人群攒动。 面具经过这一颠簸,从脸颊滑落。 她垂眸,只觉得心跳有些急促。 却瞥见接住她的那男子腰间别的一块玉掉落了出来,上面分明写着个“武”字。 洛璃有些慌乱地扫视了眼前人一眼,见着身形还有语调,还真是赵武没错了。 她猛地推开他,喘了口气,将面具重新戴上。 “原来是洛小姐。” “三殿下,多谢。” 春和、景明也是刚从地面爬起来,立马踱到了她身旁去。 徐海棠这也过来了,刚被现场混乱,她被推推搡搡,这才又找了洛璃。 “小璃,没事吧你?” “无碍。” 徐海棠迫切地绕着她身子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事后松了口气,这才看向那男子。 洛璃却挽起她的手道:“姨母,这位是三殿下。” 赵武只好摘掉面具,笑了几声:“洛小姐好眼力,带着面具都认得本宫。” 他身后男子自当也摘下了面具。 洛璃自是认得:“二殿下。” 徐海棠惊了,半天缓不过神,居然在安阳,还能碰见两位皇子,随及恭敬行礼道:“两位殿下,可否去府里一坐?” 赵武道:“也是,那就去贵府歇息一晚罢。” …… 回到徐府,下人们各个不敢懈怠,毕竟是两位皇子到来,不敢招待不周。 洛璃乏了,回屋去洗漱。 她躺在榻上想了好久,刚才听赵强说,他们出宫办事,途径安阳,便折过来刻意逛这灯会。 毕竟前世的事情已经被她在这一世扰乱了节奏,不可能还按以前的事发生。 但是再有偏颇,不可能差异到哪里去,还有一个月即是皇上寿辰,现在赵武正是想方设法取悦于她的时候。 当初要她当众挑皇子,可是贵妃李香梅给皇上出的主意,为的就是让她挑中自己的两个皇子之一。 难道今晚这花灯上发生的一切,也是赵武精心安排的? 尽管有些夸张,但是也未尝不可。 上一世,她被赵武抛弃,转身却立了洛晴霜为皇后。 居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使用美人计,倘若他能真的爱上自己,无疑是对他和洛晴霜最好的报复,一箭双雕。 自己这美貌,如今也该派上用场了。 二世(六) 找出真凶 已然亥时。 洛离将下人全部遣送出去,只是独自一人在厢房内。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睨,余光却瞥见窗口的缝隙中有一人影。 放眼过去,悄悄打开一隅,却见赵武正站在院中,背着手看向月亮。 她何尝不知道他这小心思。 于是将头发顺直捋了捋,身上抹了些香油,便将窗户大打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斜靠在椅子上,露出白色柔嫩的肌肤。 今夜她穿着淡粉色磨纱裙,披着一白色莲蓉素纱衣,身子倚靠在竹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轻轻挥动着团扇,风儿吹来,她额前碎发飘飞,如瀑般的乌泱头发,长直腰身,将她那清冷小巧的脸衬托得无比生色。 她半眯起眸子,装作昏昏欲睡的模样。 赵武见一些光亮从身后的屋子里泻出,蓦地回首,从那忽然打开的窗户中探去,正看到洛璃那卓卓身姿,尤其是那腰肢凹进去一个弧形,婀娜美妙至极,立马踱步过去,站在窗口凝望。 洛璃忽的睁眼,瞳孔皱缩,抿了抿淡粉色小唇道:“三殿下,你为何……” 表情是无比天真纯情。 赵武眉梢微动:“这窗没关紧,想过来帮你把窗户掩上,本是如此良辰美景,却发现,原来这般景色,居然一丝一毫也不及你。” 她嗤笑一声,淡淡浅笑。 扶椅起来,将身上的外套拉紧贴身,打开门,出了去,看向周遭,月光清辉。 “果然,良辰美景。” 洛璃站于庭院中,身姿清冷单薄,神色渐渐悲悯。 赵武:“外面太凉,还是进屋吧。” “无妨,只是我心头闷热,难以入睡,倒不如在这院里晾上一番,消消火。” 他不再看呆了她背影,而是走到她身旁,嗅见一抹清香,“为何如此?” 洛璃凝着眸子看向他,仿佛这双眼盛满了这月光,水波银银般。 “我总会想起我母亲,想到她死得冤屈,不明不白,还掩埋了如此之久,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赵武看着她,喉咙咽了咽,随及缓缓道:“朝廷对这桩案件也很重视,应该很快就会查到真凶。” 呵。 还真是个说谎都看不出神色的瘾君子。 洛璃将手一拂,不再看他:“可是近日这案子却被阻滞了,听父亲说,好像有人暗地里在保护凶手,当年那些个被遣散出府的下人,在刑部士兵去寻时就已经毙了命。” “还有这等事?这人也是胆大包天。” 她冷眸一笑,心里更凉了些,殊地心生一计,开口道:“三殿下,你可以帮我多留心吗?” 赵武深情款款看向她,额头有些微拧,并不明显。 “当然,丞相之事,必是大事。” “如若谁能帮我找到真凶,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回报。” “一切?” 洛璃点头:“对,哪怕……以身相许。” 赵武第二日便同赵强一同出了徐府,然后快马加鞭,回了元城。 夜色深幽。 洛晴霜在丞相府接到一来自赵武托人传来的口信,说是叫她再入宫去。 按照先前的法子,她再一次顺利入了宫。 很快抵达兴圣宫,她极其自然地先去洗漱了一番,然后再去寻赵武。 他正在书房,正襟危坐,面前的白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踱到他跟前,熟练坐下。 赵武摸了摸她的额头,似是一笑道:“前几日,我去了安阳一趟,设计偶遇了洛璃。” 洛晴霜一惊,不可思议道:“为何?” 他脸色凝重道:“贵妃早已经有意要本宫和二哥其中之一,迎娶洛璃。” “她毕竟是丞相嫡女,谁和她结婚,谁便会得到丞相的支持,拥有朝廷一半的拥护,母亲也算是有野心之人,这次是本宫翻身的唯一机会,所以你也尽量从旁协助,让洛璃选择嫁于我。” 洛晴霜站起身子,背对他,很是不悦,但是细细想来,的确,她的身份,配不上他。 “我又如何能助你?我与她并不亲近。” 赵武道:“前日她与我诉说心事,若谁帮她揪出杀害徐氏之人,那么她愿意以身相许。” “我已经安排好了,找了个绝对不可能背叛我的死士去当见证者,去举报府里的小夫人刘蓉。” “小姨娘?那年大娘刚去世,她也还没有入府。” 赵武缓缓道:“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那年你父亲本想纳她入府,却遭到徐氏反对,可以顺着这条线,将她杀人动机牵扯出来。” “这……” “我已经安排好一切,你无需多想。” 洛晴霜看着他道:“所以,你想方设法接近洛璃,就是为了娶她是吗?” 赵武毫不犹豫点头。 她颤抖着声音道:“那……我呢?” “霜儿,你应该知道,你本为庶女,是绝对不可能嫁与皇子为妻。” 她有些泪眼婆娑:“所以……你也嫌弃我了吗?的确,你是这深宫里的皇子,而我……不过一庶女,身份卑劣,自然配不上你。” 赵武起身,将她揽入怀里安慰道:“我心有你,等我坐稳这江山,我便正大光明娶你为妻。” 五月十七,洛璃已经平安回到了元城。 一日,屋外喧闹得很。 景明跑进屋内,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小姐,三殿下来了,说……说是知道了杀害大夫人的真凶。” 洛璃从榻上坐起来,简单梳妆一番,便去了大厅。 只见人都已经到齐,衙门总督范蒙还有刑部尚书何勇也在场。 旁边苏青香和刘蓉也是神色倦怠地入座在了椅子上。 赵武神色飞扬,喝着热茶,很是淡定从容。 洛季安道:“小璃,我正想派人去叫你,来了正好。” 洛璃一一行礼,便入了座。 赵武深沉道:“将那人带上来。” 两个士兵立马押送着一个四五十岁、面色枯瘦的男人上来,穿着白色大褂,裤子也都是黄土层层,看似是个朴实农民般。 “将那日情况如实说来。” 洛璃瞄了眼坐在后方的洛晴霜一眼,看她神色镇定自若,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她心里略微有了数。 那日,她也是故意放话给赵武,说是谁找出真凶,她便嫁给谁。 没想到他果真上了当,不过还是太狡猾,居然找了人来胡编乱窜。 一席话下来,洛璃听得很是清楚,这跪在地上的男子字字清晰,严丝合缝。 呵,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倒是还记忆犹新啊,这口气,和刚背的书上文字相差无几。 刘蓉此时此刻气得一口血喷出来,她本就身子不好,生下洛祯的时候差点难产没挺过来,如今也是虚弱,怎么养都没什么起色。 洛祯嚷道:“你这人胡说什么呢,我母亲这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刘蓉将手帕捂到唇边,脸色煞白,缓和了半晌道:“那时我还没入府,尽管大夫人是曾说过那年老爷纳妾时运不济,叫我来年再入府,我和姐姐相好,最是默契,怎么可能有如此深仇大恨。” 洛祯火气大着,一直否认。 赵武开口道:“难不成,本宫抓错了人?” 此话一出,顿时全场肃穆。 洛季安看了看刘蓉,自是不相信,当年她与徐兰本就相处融洽,尽管当年徐兰确实阻拦了她入府,不过也是为了他好,只是说来年找个好日子,并未说完全反对的话。 但毕竟是赵武带来的人,他也是左右为难。 洛璃忍不住捂唇轻笑,赵武这件事情也是做得太突兀了,真是慌了,被她这么一诱惑,还真是有些站不住脚。 她打量着这个作证的男子,看样子是他的死士,定然不会背叛他。 说来,这件事,如果找错了人,赵武大可说是失误,也没人敢追究,反倒有机会将她娶进门,也自然不会在夺得帝位之前休了她。 还真是一心打得好算盘呐。 果然皇子权势就是大,还真可以只手遮天。 刑部尚书何勇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在,夫人可还有话说?” 刘蓉反道:“本就不是我所为,为什么要承认,这定是有人要害我。” 范蒙质问道:“哦?夫人说说看,是何人想要害你?” “这……” 她一时语噎,竟答不上来。 只因自己很少露面,也从未干预过别人的事,也实在想不出是谁要害她。 洛祯倒很是勇敢:“我母亲门都很少出,从没有争强好胜之心,肯定有人想要栽赃嫁祸。” 洛季安看向洛璃,她很是平淡如水,便问道:“小璃,你如何觉得?” 洛璃这才抬眸,睨了一眼苏青香,“我自是不相信小娘会做出此事,况且一人之话,还是有些不令人信服的。”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倒是可以一问。” 她看向那人道:“你说是小夫人叫你将我母亲抛入潭中,那现在不妨你带我们去当年潭的位置,把方向指出来。” 那人低头看向地面道:“时间过去好几年,我也记……记不清楚了。” “记不清楚?那潭的位置定不会忘,说说,在哪里?丞相府一共有两处潭,你当年抛尸之处,是不是我们院子左边那有座石桥的潭?” 那男子有些颤抖,斜眼淡淡看了一眼赵武,继续道:“好像……是。” 她嘴角微扬,继续道:“那我母亲那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记……不清楚了。” “那口井,水是混浊的还是清澈的?井的位置说上来。” 那男人嗫嚅,一时说不上话。 洛璃昂起头看向洛季安道:“父亲,刚才女儿问的这些问题,当年真的抛尸之人并不可能记错,他刚才把当年的事情说得很是清晰,可是这些细节却一丝一毫都不知道。” “女儿觉着,这人说的话,恐怕不足以定罪。” 她在垂眸看向那人道:“我家水潭早就被填了,还有,丞相府原本只有一处水潭,上面也并没有石桥。” 她再看向苏青香义正言辞问道:“二姨娘,这人你认识吗?毕竟是府里的下人,可有印象?” 苏青香眼神有些漠然,“整个府下人不计其数,我怎么可能对谁都有印象。” 洛璃道:“那这岂不是无法证明这人身份,是否是我们丞相府的下人?” 赵武惊骇,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居然如此聪慧,思维甚是严密,另他都有些刮目相看,看来是自己草率了些。 就连范蒙和何勇也都没有再说什么。 洛季安舒了口气:“那依你意思,又该如何啊?” 洛祯这才扶着刘蓉坐下,给她端上热茶。 洛璃看向赵武,悠悠道:“还真是多亏了三殿下为我们寻人,如此英勇,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无功折返,殿下果然神通广大,只不过既然帮了,那麻烦殿下再多费些心了。” “我相信殿下定能为我母亲做主,找出真凶,到日必将言谢。” 赵武也是拍腿大笑:“好,那我再多努力努力。” 本来以为今日在丞相府将颜面无存,没想到这个洛璃不光人长得美艳,居然还如此聪慧过人,简单一番话,就将此事不愉快之处一笔带过,并且让他保留了颜面,反倒是言语之中有求于他,尽是感谢。 洛季安也很是心安,接连点头。 洛晴霜眼看此事无果,心中烦闷不已,洛璃却又出尽了风头,手心都快掐出了一道道痕迹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将事情来龙去脉告知赵武已经很是详细,本是万事俱备,可是奈何洛璃她这么不好糊弄,反倒刨根问底,那些细节她都有些记不清楚了。 看着洛璃淡定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说刘蓉是杀害她母亲的凶手,居然还如此理智去细想,为刘蓉开脱。 要是换作一般人,定早乱了分寸。 她和赵武都没想到,原来洛璃,异于常人。 二世(七) 重振家风 刘蓉这些时日身体更差了些,见到人也更不爱言语了。 每日该到用膳的时候,大多都是洛璃和洛祯一同吃的,苏青香母女一向喜欢搞特殊,仿佛有万般好的东西非要藏起来个人独享般。 饭桌上,洛祯依旧话多,尤其是在这个姐姐面前,更是无拘无束,他也是素来只与洛璃亲近得很,尽管同是姐姐,他就不喜欢洛晴霜,经常说她性子傲娇又奇怪,像个刺猬,远远碰都碰不得。 “小娘身体近日可好了些?” 洛璃往他碗里多夹了些肉。 “哎,我母亲尽管表面上冷清得很,实际上是个很柔软的人,她时常跟我念叨,说是没想到她从未有过逾越之心,却还是有人要害她。” 洛祯看向她,问道:“姐,你那日为何还有理性为我母亲说话?” “那日当真感谢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洛璃用手帕擦嘴,已经吃饱,喝了口茉莉花茶解腻道:“小娘与我母亲性格有相似之处,我当然信不得其他人胡诌。” “那姐姐可知道是谁想要害我母亲?” 她莞尔一笑:“老天自有正义在。” “姐,我发觉你近日有些变了。” 洛祯靠近着认真瞅着她道:“以前你说话像水一般,现在你言行举止变得很……怎么形容呢?像冬日里的水,被冰住了般。” “你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洛璃敲了敲他脑门,看着自己如此可爱天真的弟弟,实在想不到,前世他居然惨死,被赵武派来的刺客连砍数剑毙命。 洛晴霜,她的心好狠。 居然就这么甘愿赵武灭了洛家满门。 “人嘛,总归是要有变化的。” 用完膳,她跟随洛祯去了西边的庭院,去瞧刘蓉。 只见她正躺在竹椅上,背后垫着一层棉被,阳光直直晒在她脸上。 “母亲!” 洛祯急忙跑过去:“可是吃了东西了?” 刘蓉抬眸,“喝了些粥,胃暖了些。” 她看向洛璃道:“小璃也过来了。” “小娘,可要把自己身子养好,别随了想害你的人的愿。” 下人从屋内连忙抬出几把椅子来,洛璃顺势坐下。 这个庭院看起来隔绝于世,种满了花花草草还有不知名的矮树,期间也有凿出来的一叮咚细流,旁边有一小池子,里面养着些鲜活的鱼。 刘蓉坐直了身子,嘴皮子看起来有些干涩,“小璃,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怕是百口莫辩,硬要被压进官府去了。” “应该的,我自然相信小娘,并非是害我母亲的凶手。” 刘蓉咳嗽几声,笑了笑。 “当年你母亲与我可算交好,我还没入府前便也认识了她,我把她当做亲姐姐,没想到,这么好一个人,居然被歹人害了。” 前世,刘蓉也是因身子不好,病去的。 洛璃算了算时间,眼看着她被这么一气,恐怕时间不长了。 她蓦地想起林西风有一个部下,从小也算游历江湖,什么怪病也都会医治,前世她入了宫,也是生过一场重病,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后来还是林西风将那人带来,疗养了几日,身子便恢复了许多。 “小娘,无需多想,也甚是烦忧,你过你的日子,老天自会护你周全,还是身子要紧些,别被那些无端的人把自己给气坏了,不值得。” “我这身子也就这样了,多少年了,都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罢。” 洛璃看向那水池,几条鱼正浮在水面:“我认识一人,倒可以一试,过几日我把他带来,为你瞧瞧看。” 洛祯道:“那可真是又要麻烦姐了。” 她摇头:“都是自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小祯啊,你可是男儿,姐姐们都要嫁出去的,以后这个府,还是你说了算,平日里别整日闲着了,多学些本事,才可立足啊。” 他只是点头乖乖答应:“也只有姐姐你才想得如此周到,二姐姐可从未关心过这些,平日里见了,跟个陌生人般。” 刘蓉道:“祯儿,不可妄语,我们与她母女本就不是一类人,不用在意。” 洛祯撅着嘴,继续道:“特别是二姨娘,平日里都见不得我母亲,本都是妾,为何她就有那般傲气不待见人的?要说是大娘那般,我们自然无话,可是她……” 洛璃打断道:“如今她执掌整个府,有些傲气是自然的。” “我看她操持家务也并未开明,动不动就惩罚下人,闹得怨声载道,外面人都说,我们丞相府里的二夫人竟然比正室都还要嚣张,跋扈得厉害。” “祯儿,住口。” 刘蓉又被引得一阵咳嗽,他这才低头不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洛璃不以为意道:“说得都是合理的,无碍。” “合理吗?” 一拔高了音量的女声悠扬穿进院儿内,一道道身影浮现,原来是洛晴霜眼神狠厉扶着自己母亲进来了。 刚才那些话,这母女是听得一清二楚,近日窝在心头的怒火正愁没地儿发。 苏青香示意下人多去抬椅子,然后凛然坐下,抬眸轻视看向洛祯道:“小祯啊,我好歹也是你的姨娘,话这样说,合理吗?” 她顺势瞥向洛璃:“你这个做姐姐的,可别把自个儿弟弟给带坏了,这要是穿传出去,怕是要说我们堂堂丞相府,家风不正了,晚辈居然有说长辈的理?这我可从未有听说过。” 洛晴霜冷眼道:“我母亲是执掌丞相府,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事扰得她本就烦忧,没想到同一个屋檐下,却没落得半点好。” “还有祯弟,我才知道,你居然把我当做陌生人。” 洛祯开口道:“本是你把我当陌生人。” “家有家法,今日我便是忍不过去,不好好教训一番,怕是以后要上天了。” 苏青香叫人拿来一粗壮的木棍,瞪向洛祯:“来人,将小少爷给我按住,跪下!” 再愤怒,她也是万般不敢动洛璃的,只有拿洛祯出气。 “自古以来,黄金棍出好人。” 洛祯不服气,推开那些个佣人,“凭什么打我?可是说错了什么吗?大姐姐刚才说了,以后丞相府,还要由我说了算,我看今天你们谁敢动我!” 下人们左看看、右看看,也是进退两难。 洛晴霜抱着胳膊,一副得意表情:“大姐姐?如今丞相府,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看来大娘一走,猴子都要称霸王了?” 刘蓉气愤道:“你们今日来我屋里,就是来打人的?那我这里不欢迎你们,出去罢。” 苏青香扬眉道:“如今整个丞相府都由我说了算,岂有撵主人的道理?” 洛祯靠在自己母亲跟前嚷道:“二姨娘,你同我母亲一样,都是父亲的妾,是谁给你的胆子狐假虎威?” 洛晴霜被激怒了:“狐假虎威?谁叫正室过早就撒手人寰了,我母亲为这个家操劳,还错了?” 洛璃本是坐在原地强忍着,本就经过前世种种磨难,心绪强大了许多,不会轻易动怒。 可是洛晴霜一口一个正室、大娘,居然还把她比做猴子,说是猴子称霸王。 “住口!” 她直起身子,“啪”的一声一手扇在洛晴霜脸上,狠狠道:“我既然是大姐姐,嫡女之身,自然要管教好妹妹,要知礼数,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猴子称霸王,我瞧着,还真是。” 洛祯瞅着洛晴霜那震惊的脸,顿时舒气了许多,暗自赞叹: 这一巴掌,真是打得好。 那一巴掌,顿时唬住了在场所有人。 洛璃是府里的大小姐,从来都是性子隐忍温柔,连大声说话都很难听到,如今居然行事如此霸道。 苏青香愤然道:“你居然打我女儿!” “你一个妾室,是我二姨娘,口无遮拦,逾越于我去世的母亲之上,也不看看,是谁让给你这个权利的,猴子撒泼也要看主人,你当家做主,将丞相府多少银两私自拿出去给你娘家人置办家产,这些个事情,我没点破也算给你颜面了。” 她声声逼人,面色阴狠:“从今日起,这些个事情,我都会一一禀告我父亲,送你一句话,天道有轮回。” 洛璃的骇人神色,本是冰清玉洁的身子看起来居然充满暴戾和阴险,吓得下人也都连连退去好几步。 “洛璃,你这个灾星,你母亲怎么死的,就是被你自己给克死的。” 洛晴霜捂着脸,气急败坏,她从未被人扇过,看着自己母亲被羞辱,更是恼怒。 “哦?被我克死的?那我更要好好查查,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随及,她命令府中下人,义正言辞道:“将她给我押起来,打十二大板。” 洛璃示意春和、景明亲自去动手。 苏青香怒目圆睁道:“我看谁敢动手!” 府里下人眼睁睁目睹刚才那般场景,自然不敢不听洛璃的话。 要说地位,在这个丞相府,谁的地位比得过洛璃尊贵,就说放眼整个天下,哪怕是在皇宫里,洛璃早已经声名远扬,颇受宠爱。 而苏青香不过一妾室,洛晴霜不过一其貌不扬的庶女,何能掀起风浪。 洛晴霜反抗无果,被下人手脚按住,硬生生压在板凳上,春和和景明二人抿嘴对视一眼,一人一木板,直直往她身上打去。 苏青香气恼,指着她吼道:“洛璃,今天你可是反了,你给我等着。” 洛璃听着洛晴霜那被打的嘶喊叫声,那浑身紧裹颤抖的狼狈模样,心里颇为痛快。 她小心走到苏青香跟前,在她耳旁私语道: “这还只是个开始。” 二世(八) 扑朔迷离 洛璃根据前世的记忆,重塑“彩蝶羽衣舞”,并在元城最好的制衣坊,量身定做了一席红色羽衣。 丝绦轻盈,绸料透气,竟选得比前世的那套衣裳都还要适用,更加惊艳万分。 这些时日,她也都在自己庭院内踩着鼓点还有琴声,排练着这支即将震惊所有人的舞蹈,尽管有那么几丝漫不经心,但楚楚动人的姿态十分抓人眼球。 洛晴霜会时而在她院外张望,看见她那卓越身姿,更加懊恼。 承受了那十二大板,害她躺了半个多月,如今才勉强好些,万寿节她也想跟随父亲入宫去,可是又再清楚不过,自己并未受到邀请,皇帝的生日,何等尊贵,岂是自己想去就能去的。 不过她还是手写一封信,传于赵武,对于皇子来说,带个人进宫去何等简单,只是一句话的事。 果不其然,两日后,她接到口信,已经转告家父,那日可带她一同入宫面圣。 洛晴霜惊喜万分,也想在那日出一出风头。 苏青香得知后,自是满意,便托人花重金去求了一副“山河秀景图”,然后传至绣坊,连夜加急,采用金线缝制,可谓是价值连城。 又去那制衣坊为洛晴霜也量了一身锦绣衣裳,听闻那日洛璃要穿大红色裙裳跳舞,只是不管她如何威逼利诱,里面的人都对洛璃那身衣裳的款式还有面料严格保密,无果,她也只好作罢。 一日,洛璃刚要出门去买些胭脂,没想到却在门口碰见了洛晴霜,两人便结伴出去了。 洛璃的样貌娇贵,皮肤白皙透亮,老板娘很是热情,言语不甚欢喜,都说自家胭脂都没有她好看,什么东西抹在她脸上都失去神彩了,装不装扮都一样倾国倾城。 洛晴霜自然就没有这待遇了,自己在一旁默默挑选着,买了些自己符合心意的。 两人一路走着,竟然没有开口说半个字,反倒比旁边随意路过的陌生人都还要生疏几分。 忽见前方人群一阵尖叫攒动,一男子骑着快马飞驰而来,脸上带着块黑布,看不清楚模样。 洛璃忙往后退了几步,却被人猛地一撞,直直被撞到了路中央去,那黑马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她一时也惊住了,近在咫尺,跑也跑不掉了。 就在马即将要从她身子上碾过,一双有力的手顿时揽过她的腰肢,轻松将她往怀抱里一扯,在空中越了一段距离,然后脚轻巧点地。 “去把那人给我抓来。” 林西风对着身旁一从士兵说道,顿时,十几个士兵骑上快马,纷纷朝着那蒙面的男子极速追去。 洛璃惴惴喘了几口气,脸红心跳地抬眸看了一眼林西风,这才张口喊道:“西风。” 他垂眸,看向她,然后将手从她腰身抽离,温柔道:“可有受伤?” “无碍,只是有些惊慌了。” 春和、景明也是当场愣住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差点将这二人给吓晕过去,见洛璃没事,这才扑上去抱着她,痛哭流涕的。 洛璃这才问道:“刚才可是谁推的我?” 春和默默瞪向了洛晴霜,她是亲眼看着她将自己小姐推到那马跟前的。 洛璃直直看过去,见洛晴霜正偏头在一旁,脸色极其不自然。 林西风道:“刚才那人显然有备而来,脸上捂着黑布,我已派人去追,必定会有结果。” 洛璃:“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正想去你府中。” 他将她往里面拉了拉,害怕再被人撞到。 洛璃想起前些日子也是想去找他,问问那个神医部下的事情,去为刘蓉诊病。 “西风,你在外打仗这么多年,什么伤没有受过,我想你身边定然有医术高超的部下,我小姨娘身体越发吃不消,可否帮她看一看?” 林西风点头,二话不说,吩咐了身边人几句,然后对她道:“还真巧,有一个,叫吴威,我也是无意中得到这么一号人,医术高超,什么怪病倒都能治。” “我刚才已经吩咐下去,直接叫他去往丞相府即可。” 洛璃笑道:“多谢。” “阿璃,你我最是熟悉,不必客气。” 旁边洛晴霜瞥了一眼洛璃,便自顾自走了。 那夜她路过洛璃屋外,有听景明和春和细说第二日洛璃要出府买胭脂用品之事,于是她才故意找人佯装策马失控,为的就是要撞洛璃,让她非死即伤,不能入宫最好。 只可惜,偏偏遇到了林西风。 那人是她从赵武手里要的死士,所以即便是被林西风派去的人追上了,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等一行人回到府中,吴威已然提着个木箱子,于门外等候。 洛璃一瞧,这人长得极为清秀,文质彬彬,倒不像是江湖郎中的模样。 他跟随在林西风身后,于春和并肩,走路带风,景明无意中和春和玩闹,不小心将她推入了吴威怀中,他优雅接住,不让她摔到地面。 春和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秒,脸蹭的一下全红了,就连耳根子也烧得疼。 景明捂着嘴笑着,还从没看见过春和对哪个男人如此娇羞模样。 春和游走过去,对着她后背就是一拳:“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景明笑得有些喘不过气:“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景明,你是不是欠收拾!” “哈哈哈,哎呀,你着急了,小脸都红成了个桃儿了!” “你……” 几人很快到了刘蓉住所。 吴威进到屋中为她探查病情。 洛璃和林西风坐在一旁,刘蓉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窗帘是深青色,她露出一只手送过去让吴威把脉。 只见吴威举止自然,面不改色,像个乖巧书生,侧着眸,仔细揣摩着。 “好了。” 不一会儿,他收回手,坐到了桌子面前,从箱子里掏出纸笔,然后写着什么。 “按这个法子去抓药。” 随及瞄了一眼林西风,使了个眼色。 洛璃:““怎么了?” 林西风亲自将药方子拿起给院外一士兵,叫他去抓药,随及遣散了屋内所有下人。 吴威这才开口道:“夫人并非是有什么重疾,而是长期被毒食,引起的反应。” 洛祯诧异惊呼:“你的意思是我母亲被人下了毒?可是自我出生起,母亲身子一直这样,什么毒这么厉害,潜伏这么长时间又不死人的?” “我已开了药方子,切记安排信任的人去抓药,要吃得久些,多一些时日便会见效。” 洛璃也是吃了一惊,刘蓉居然是被人下了毒,前一世竟然都没有发觉,全都以为她是身子弱病逝的。 “我想,这种毒很慢性,年限长,潜伏得很是隐蔽,几乎不容察觉,但是长此以往,便会要人性命。” 吴威朝着林西风点头,便退去了院外。 春和、景明都在院外候着,两人还在为他的事情打闹,见门一开,吴威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也是诧异。 景明道:“得了,人来了。” 斜着眼一挑,自动退到一角落去躲着。 春和尴尬一笑。 吴威看向她,唇角微扬:“将军还未出来,传闻丞相府风景秀丽,可否带我去见识见识?” 他语调从容,声音又极好听。 “那是自然。” 于是春和瞅了瞅景明,便带着吴威四处逛去了。 屋内,门关得严实,几个人各有思绪。 洛璃开口道:“我看那吴威挺有本事,应该不会诊错。” 林西风极其肯定道:“当然不会,从未有过失误,在外人都称他为神医。” 刘蓉撩开床帘,探出头来:“大将军的人,臣妾自然信得过。” 略感疑惑:“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有何人想要害我?” 洛璃:“刚才他说是长期叠加的影响,想必那毒药到现在可能都还在给姨娘服用,我对这些略有耳闻,有些毒药毒性小而缓慢,必须每日服用,然后才会让人渐渐发病,直到死亡。” 洛祯坐到床跟前,焦急道:“母亲,那你仔细想一想,你每日都会吃些什么?有什么可疑之处?” 刘蓉将记忆搜寻着,从早到晚,蓦地想起来她每晚都会吃一种补药,说是睡觉前喝,对身体大有裨益。 那补药是自己身边的仆人洗玉最开始给她的。 徐徐道:“我每晚上会喝洗玉给我熬的补药,说是对身体极好。” “可是洗玉自幼便和我一起,她能有什么歪心思呢?” 林西风问道:“补药?那里面有些什么?” “这个……我不大懂,我就是很放心洗玉罢了,也从未问过。” 洛璃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日子,你不要再服用了,假装喝罢,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也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另外你的膳食,我会安排厨房里的人单独给你制作。” 她悠悠目光带着狡黠,看向林西风:“这件事情,只管交于我,定会查明真相。” 林西风点头示意。 他当然最是相信洛璃的。 洛祯急忙道:“我的好姐姐,你一定要帮我母亲早日查明这一切啊。” “嗯,不过小祯,你也得学会自己独当一面了,何事也要学会明辨事理,做人不要太实诚。” “好,姐姐言语,弟弟记下了。” 有这样听话懂事的弟弟,洛璃很欣慰。 林西风道:“今日这一切,暂时保密,不能外传。” 二世(九) 又见公主 六月初夏,气候渐渐回温。 浮萍绿油清爽浮于水面,天空湛蓝澄澈,又是一番好时节。 眼看明日就是万寿节,这些天,宫内进进出出的下人络绎不绝,还有从邻国来的专门为皇帝贺寿的使者陆陆续续抵达。 整个元城也是热闹非凡。 洛璃这些天派人悄悄跟着洗玉,还偷偷拿走了她所谓的补药引子去给吴威查看,结果毫无发现,也确实是些补药。 洗玉照常傍晚就会去给刘蓉熬药,看起来一切从容,也并非鬼鬼祟祟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除此之外,刘蓉的一日三餐都被洛璃严格把控,不给任何人可趁之机,一一排除,想来如果多些时日,她的病情有所好转,再来查看一二。 中间洛季安只回过一趟府,来去繁忙,洛璃便对苏青香私自挪用府中财产的事情暂时未告知于他,毕竟空口无凭,前世她也是后面才得知的,所以这些日子每到深夜,她便派人去寻到那账簿,然后逐一核算,几乎都是天微微亮才有时间睡去。 她发现,这本账簿,确实核对得上,并未有计入不恰当之说。 难道还有本暗账簿,专门供给苏青香自己查看的? 所以,要想方法找到那本账簿才行,毕竟洛璃从未插手过府里开销用度,对价格之类并不了解,就算被苏青香做了假账,也很难查出,每天来来出出那么多帐,要仔细去瞧,恐怕太费劲。 只怕是经过洛璃那日将苏青香私自为娘家置办财产一事陡然说出,她那么精明,必有防范,而那本真的账簿,肯定隐藏很深,不容易找到。 洛璃仔细一想,那账簿应该就在她屋舍内,因为她这段时间也很少出来,最危险的地方,应该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梆子敲过几响,天还未完全敞亮,天边微弱泛起几丝银白光线,洛璃就已经被春和、景明从榻上推起来,然后朦朦胧胧半睁着眸子,身子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有些厚重。 每到这种重要时候,必然要以最庄重的穿衣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当然不能同平日而语。 前世洛璃自从入了宫去,每天的穿法虽然都变着花样,但是裹得层数依旧很讲究,所以她已经很习惯了。 简单用过早膳,出到大门,洛季安已然站在门口等候。 苏青香满脸笑意,将洛晴霜隆重打扮一番,带出门去,“女儿啊,今日的你,必定艳压群芳,就算不及洛璃,但是也应该排第二才是。” 洛晴霜红唇一笑,也甚是明艳,还有些紧张,毕竟万寿节,她还是第一次随着父亲入宫前去面圣。 幼时,她也只是见过皇上一面,那时她正和赵武在后花园玩闹,无意碰见,被惊愕了好久。 她一席红衣出现在大门外,就连洛季安也吃了惊,过去道:“晴霜,今日打扮得居然如此好看,为父很是欣赏。” “多些父亲夸奖。” 待洛璃被春和、景明扶着出了门去,被那一抹醒目的红色给刺了眼。 春和细语道:“小姐,你看,她今日居然穿大红色,像是赶着嫁出去一般。” 景明狐疑:“我看那一身红衣款式,竟和我们去的那家制衣坊风格相差无几,难不成是打听到我们小姐置办了一袭红衣,所以才这般刻意的?” 洛璃微微点头,景明所言应该就是实话了。 不过她那身衣裳,只有红色的皮相罢了,和她那套量身定制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到时候她穿出来,怕是又要将她的脸打得啪啪响了。 她出门只穿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头发梳得极其整齐,挽着金嵌珠宝点翠花簪和流苏金丝双翔凤,小巧莹润的耳朵则是綴着一银镀红宝石耳饰。 纤细修长的脖颈则是戴着白银红宝石项链,宝石颗颗饱满,如红石榴挤出来的鲜红汁液,外面几层银白金属镶嵌,如孔雀翎羽,片片生动。 洛季安忙道:“小璃啊,你这……真的太妙了。” 洛璃莞尔:“还是父亲生得好。” 他笑得合不拢嘴,眼里都是她的盛世美貌,继而感慨一番:“不愧是我洛季安的女儿,各个都很优秀,真给为父长脸呐。” 洛晴霜在看到洛璃那一刻,脸上笑容已经尽数收敛,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红衣就足够明艳,没想到她打扮却如此清新动人,一举手投足皆是良辰美景。 她瞪了几眼,便松开苏青香的手,被下人门搀扶着坐进了马车。 万寿节,普天同庆。 街上百姓穿着艳丽,各自举办庆祝活动。 宫内墙壁上涂有彩画壁纸,来往官员穿着隆重,喜笑颜开。 皇帝先是在御殿接受王公百官的祝贺以及寿礼。 随及在宫内设降诞宴,午时摆设,未时举行。 洛璃跟随着众大臣家眷,一同在设宴处等候。 太阳直直升到半空,周围花草树木娇艳。 旁人无比注意到她这边来,自是议论纷纷,无不盛赞她的美貌。 春和、景明也是在她旁边各种细说,睁眼瞧着别家姑娘,小声评头论足一番,便又绕到了自家小姐那倾国倾城的美貌上来,颇有些趾高气扬,很是得意骄傲。 春和蓦地眼见尖地瞅见了一行士兵队伍中领头的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表情也是有些严肃,左右看着。 景明惊讶道:“那不是吴威吗?他今日也来了?” 春和:“他本就是林大将军部下,来这里维持秩序也很正常,毕竟是个大日子。” “对了,春和,我还没问你呢,那日你和这吴神医去干嘛啦?走哪里去逛啦?” “也就是带他四处看了看,没这么稀奇的。” 春和说着,一边侧着脸朝着他瞧过去。 吴威也是眼尖,毕竟洛璃这么惹眼,她的丫鬟自然也跟着突兀出来。 他唇角微扬,朝着春和点头示意,风度翩翩。 景明:“呀,他刚才这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春和脸红心跳,瞬间垂眸,只感觉心花怒放。 在这顺序使然的场合坐得也有些乏了,洛璃便起身,沿着这个宫宇,再四处走了走。 至于洛晴霜,刚才还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一抬眼,不知人去了何处。 要说对宫内的熟悉,洛晴霜倒也比她更熟门熟路些。 小时候,洛璃不爱去宫内,也很少去,有时候不得已要跟随父亲进宫,也都是乖乖待在在一处等候,不随便与人结交,也不四处闲逛。 而洛晴霜则不同,最爱进宫,也最爱与宫内的人攀谈,好显得自身尊贵。 走至一绿坪草地,再穿过一小段长廊,便可看见一石拱桥,上有一小巧张扬的亭子,下面的河水荡漾,一阵阵微风拂面。 透过无数细柳枝条,她轻轻撩开,却看见那桥下分明站着两群人对立着,其中一女声十分吵闹喧哗。 春和道:“小姐,你看,那不是二小姐吗?” 洛璃瞧得仔细,的确洛晴霜就在那里,只不过她神情有些怨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可是皇宫,她也怕给父亲招惹出什么麻烦,便打算走过去看看。 没想到原来吵洛晴霜的,正是宫内目前唯一的公主赵月馨,也就是由后宫“四妃”中的淑妃所生的小女。 传闻毕竟是宫内唯一的公主,这赵月馨也是受尽宠爱。 她有个亲生的哥哥,叫赵略,也就是四皇子。 洛璃偶然听父亲提起过,四皇子赵略生性冷淡,不常露面,腿有残疾,行走不便,常年坐于轮椅之上,给人没什么特别印象,各方面也不见得出类拔萃,有人窃窃在私底下传,他竟是这深宫里的病秧子,只是个充数的,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你是?” 赵月馨见身边来了人,这人还长得如此闭月羞花,忙打探道,但是神情一如既往高傲,挺胸直背。 洛璃不急不缓行了个礼道:“公主别来无恙,我叫洛璃,是丞相府的大小姐,今日见了公主,才知道什么叫做沉鱼落雁,国之貌美。” 赵月馨听到夸赞,心情这才大好:“丞相府大小姐?那正好,这位是不是你的妹妹?” 洛璃瞧了一眼洛晴霜,并未否认:“正是。” “哼,我也听别人提起过,说丞相只有一位嫡女,那你妹妹可就是庶出的?” “正是。” “呵,你妹妹点无教养,在那桥上见了本公主不行礼招呼罢了,居然还撞了我,可谓不知好歹又无道歉,你这个当姐姐的,该如何说?” 赵月馨面色难看,叉着腰,心浮气躁,有些恼怒瞥向洛晴霜。 洛璃知道,这公主秉性不坏,相反还很善良,前世她入宫,也和这位公主交好,在自己落魄之时,只有赵月馨还会偶尔来看她。 那些日子,她被囚在兴圣宫后院一偏房内,不见天日,期间公主还来找过她,陪她交谈。 在这深宫大院,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可是这位公主却是出淤泥而不染,永远天真。 只可惜,最后她还是被赵武毒死,潦草过完花季的一生。 如今再看到赵月馨的容颜,迎盼之际,洛璃甚至很是怀念,眼睛里被雾蒙了般莹润了一大片。 良久,她对着公主一笑道: “妹妹如此不知礼教,自然是不妥,该罚。” 二世(十) 羽衣蝶舞 河岸两旁开满了各色各异的鲜花,五颜六色,小小巧巧一朵朵绽放。 赵月馨瞅着一言一语的洛璃,她神态自若,面容清爽,看起来让人心情大好。 “还不快向公主道歉。” 洛璃对着洛晴霜言语着。 洛晴霜斜眼瞄了一眼她,再看了看赵月馨,只好作罢,行了个礼,小声道:“公主,刚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见谅。” 她身旁的丫鬟小碧细眼瞅着,低着头,害怕得厉害。 这是府里刚为她招的丫鬟,原先那些都不知何缘故,另洛晴霜都不满意,苏青香只好换了又换。 赵月馨见她说话憋着语气,很是难受,刚熄灭的火气又上来了:“说得这么不情不愿的,你今天是故意想要跟本公主过不去吗?” 洛晴霜无语,明明是她故意在那桥上撞的自己,却偏偏要怪罪于她身上,怎么是个如此蛮不讲理的公主。 赵月馨性子急,没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洛晴霜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你打我!明明是你刚才自己撞到的我,非要怪罪于我身上,这算哪门子公主!” 她也是脱口而出,毕竟有赵武撑腰,从小在宫里倒也没怕过谁。 洛璃看着二人喜剧般的争吵,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赵月馨也是真的气急了,将她用力朝河里推去,没想到洛晴霜跌入河中的那一瞬间居然扯住她的衣角,一同摔下去了。 顷刻间,岸上的丫鬟急成了一团,纷纷尖叫着簇拥到岸边,将公主及时扶了上来,洛晴霜也被小碧拉了上来。 这不小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士兵前来,领头的正是吴威。 赵月馨吼道:“来人!将这个不识好歹的人给我押下去!等父皇寿辰一过,再来算账。” 公主放话,无人不从。 几个士兵将洛晴霜羁押着。 洛璃本不想救她,但是毕竟有关父亲颜面,只好道:“公主,我这妹妹实在太不像话,肯定要重重严惩,但今日怕是不妥,毕竟是万寿节,我们都是奉皇上之约前来祝寿,这时要是传出不好的事情,怕是有扰龙颜。” “这样吧,改日我与父亲亲自将她送入宫中,再由公主惩罚。” 赵月馨其实也不想闹这么大,毕竟日子特殊,自己好歹是公主,洛璃这番话,也似乎给了她台阶下。 她摇了摇手,示意士兵退下,睨着洛晴霜道:“好,今日看在丞相面子上,本公主暂且不追究你,隔日,定当不会放过你。” 洛璃:“公主本就是善良之人,很是佩服。” “不过,今日妹妹来还特意准备了贺礼,待会儿定要亲自献给皇上,可是这般模样,怕是……” “无妨,去我宫中,换身行头即可。” 赵月馨将洛氏姐妹带入了自己的长乐宫内换洗衣裳。 只可惜了,自己原本穿的就是最满意的装扮,一入河,全白搭,她坐在梳妆台上,接连叹气,一边骂骂咧咧道:“真是,怎么偏偏在那里遇见了她!” 贴身丫鬟心印也为她鸣不平:“要不是今日是万寿节,那什么洛晴霜,冒犯公主,也可是死罪。” 心悦则是思绪万千,蓦然开口道:“公主,我记着那洛晴霜好像与三殿下有些渊源,我是偶然听宫里下人门私底下闲说过,但是不知真假。” 赵月馨凝眸:“三哥?” 随及揉了揉衣角,撅嘴道:“管她是谁,就算有三哥担着,但是父皇肯定会为我做主的。” 很快又打理好了一切,赵月馨推开门出去,一眼瞧见了坐在院内等候的洛璃。 洛璃见了她,忙道:“公主这身也挺好看,不过这头型,我觉着可以变一变。” “如何变?” 赵月馨将她带进屋,其余丫鬟皆在门口等候。 洛璃耐心重新给她梳理头发。 前世入了宫,日子无聊,便经常去学这学那,各方面都有所精进,梳妆打扮自然不在话下。 她动作熟练,姿态娴和。 “同样都是丞相之女,怎么差别如此之大!” 洛璃一笑,很是喜欢赵月馨这般可爱念叨的习惯,只要有她在身旁,仿佛日子会快活不少。 “好了。” 赵月馨对着镜子一照,顿时欣喜万分,心头阴霾散去,这头型和插花竟然和这一身华丽的行头般配得很,如此一看,甚是比先前她梳妆之久的一身都明艳许多。 “可否满意?” 赵月馨回眸,眼里都是笑意,“甚是。” 洛晴霜也是很快换好了,只不过这一身自然比不得她出府时的精心装扮了,不免叹气,很是心累,在屋外见了赵月馨,看着这无比奢华的长乐宫,便知她在宫内地位,也有些后悔起来,惹谁不行,偏偏惹上了这位难缠的。 此时此刻,洛璃却伴在公主左右,两人有说有笑,气氛愉悦,看来两人很是合拍。 “月馨,为何还在宫内?” 一下人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进到院儿里来。 “哥哥,父皇那边可是结束了?” 赵月馨小跑过去,挨在那男人身旁。 下人门纷纷垂眸行礼:“四殿下。” 他伊伊侧身过来,面如润玉,额头饱满,眉目深浓,嘴唇轻薄且深粉,鼻梁挺括且湛然。 穿着青色薄绒长袍,冰姿玉骨,肤色冷白,墨发如瀑。 洛璃自是对他也很熟悉,前世也是因为和赵月馨交好的缘故,也是经常听她念叨起这位哥哥,洛璃也经常见他。 只觉得他很神秘,尽管身形略带憔悴,始终觉着他并非是外表上看起来如此模样。 果不其然,在前世,这位四皇子赵略确实是个大智若愚之人,如果赵武没有林西风的相助,那么皇位就会是由他夺得。 只可惜,林西风动用将军令,最后赵略被擒拿,然后赵武下令,将他车裂。 洛璃仔仔细细看了他全身上下,目光焦聚在他双腿之上。 她目光还有些狡黠,因为目前恐怕只有她这个重生回来的人才知道,赵略身子有些病弱倒是不假,但是这双腿却是健康的,并非残疾,这一切都是他伪装起来混淆旁人视线的。 等她回过神来,赵月馨已经将刚才来龙去脉给赵略撒娇说得也是一清二楚。 洛晴霜立在原地,低着头,面无表情,还带着冰冷风度。 赵略看向洛璃,眉梢动了动,随及对着自己妹妹说道:“走吧,父皇的降诞宴要开始了,别再胡闹了。” 等洛璃这一行人赶到,大多数大臣都已经入了座。 洛璃寻到父亲身后安然坐下,洛晴霜则是在她身后一排。 洛季安瞅见洛晴霜脸色有些恍然,便回头问道洛璃:“你们刚刚去了何处?为何脸色有些枉然?晴霜为何还换了身衣裳?” 洛璃本想开口细说,但又怕打扰父亲心情,想着可以回去再说,便回道:“发生了些事情,说来话长,待会儿再一一禀告父亲。” 洛季安略感不妙,但是也知道猜测,并未焦心。 吉时已到,皇帝在万人瞩目、重臣朝拜中来了此处,坐于正中央最高处。 皇后刘昭也来了,坐于身旁。 随及皇宫三妃,分别是贵妃李香梅、淑妃周黎、贤妃王丽、德妃庄秦也都临场。 再者下面便是一些受宠的嫔妃。 单单来着几人,可是那雍容华贵之躯,只可远观不可亵渎,各个容貌姣好,身形华丽。 洛璃抬着眸子,坐得十分端正,瞧见这皇上,心里不免悲叹。 前世这安景帝赵元,也算上是个明君,待人也有和善之处,只不过最后却被赵武逼死,还被强行篡了圣旨,立他为皇上。 这样想来,这皇上也是当得很是艰难,居然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杀了,为的就是夺得帝位,夺得这天下。 五个皇子也规矩入座,今日看起来也是各有千秋。 场面恢宏,金碧辉煌,歌舞笙箫,一派祥和。 洛璃随是安安静静坐于洛季安身后,可是人们也会无意中瞥向她,多看几眼。 就连皇上的妃子也是偶尔探头探脑,刻意去寻她的身影。 外界的传闻无人不知,说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洛璃天姿国色,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女子。 有些从未见到过的,今日也是饱了眼福,瞧见了丞相身后的洛璃,纷纷夸赞,实在心羡不已。 皇上偶尔也与众臣有说有笑。 见时机成熟,为讨皇上欢心,有些大臣家眷也是主动上前献礼。 皇上也是颇为大义,赏赐颇丰。 洛晴霜默默叫小碧拿出自己实现准备好的那“山河秀景图”,相比刚才那些人呈上去的寿礼,她这一份可谓是上品,定不会让父亲丢脸。 想着,她脸上燥红,听闻丞相与皇上闲聊几句,说道家女也为他准备了礼物,这才唤了她出去。 洛晴霜小心翼翼踮着脚尖出去,模样红润娇羞,春风得意。 她声音丁零又清脆:“小女名为洛晴霜,恭贺皇上,祝万寿无疆、洪福齐天。” 随及将自己那副绣画交于身旁士兵,士兵接过打开,一金灿灿的镶边,中间山水秀丽壮观,看起来很是奢华,栩栩如生。 皇上对着丞相点头,很是满意道:“很好,赏。” 洛晴霜舒了口气,很是得意,自是体统好言感谢了皇上一番。 赵月馨一直抱着胳膊看着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就气冲冲的。 心里骂道:就知道整这些戏谑玩意儿! 皇后好奇道:“这都是你自己绣的?” 洛晴霜属实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题,为了更被人欣赏,只好道:“是。” “这绣得真是美妙至极,竟比宫内最好的绣娘还更胜一筹。” “小女不才,怎敢和宫内绣娘相提并论,不过闲来学了学罢,多些皇后娘娘欣赏,小女很是感激。” 这一装腔作势的姿态,足以另洛璃也感到厌烦和虚伪,不过看着父亲喜气的面容,洛晴霜争强好胜,谎话连篇,但确实为父亲长了不少脸面,也只好作罢。 皇后:“正好,宫内绣娘宛若也给皇上带来了贺礼,自也是一绣图,不妨呈上来看一看。” 一女子穿着淡色长裙,持着一绣图出现在众人视线。 这就是天下人皆知的绣娘宛若,传闻她的绣工无人能及,做工精细,却又生态灵活,堪称绝品。 一华丽绣图随及被士兵打开,顿时两副绣图都同时显现。 宛若的大气磅礴,洛晴霜的秀色华丽,完全不同风格,只不过远远看去,宛若的绣图活灵活现,里面的人物、景观竟都像是活的。 而洛晴霜显得有些死寂了。 宛若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旁边洛晴霜给出的那幅图,有些吃惊,这山河秀景图,前些日子她有听姨娘进宫与她闲聊说过,说是有人花重金请她的绣坊制一山河秀景图,出手阔绰,于是还是她姨娘亲自监制的,也算是完美。 明明是花钱请人绣的,居然刚才还当众欺君,说是自己亲手绣的。 宛若顿时对上洛晴霜的眼,没有好脸色给她看。 她最是不耻这些爱慕虚荣、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随及心生一计道:“今日本奴也是准备了一个节目,想要献给皇上。” 皇上:“准。” 宛若抬手示意,命人将各种绣图工具拿上来。 “人人都想见一见我的本事,尽是大喜之日,自当为皇献上最好的才艺,一盏茶我便可绣一幅画,皇上可以命小奴绣什么。” 她神态自若,看向洛晴霜:“我瞧着这妹妹也是锈技出彩,何不一同?” 皇上大喜,很是期待:“准,朕就命你绣一寿字。” “洛晴霜,你也一同。” 洛璃没想到这事态会发生成这样。 前洛晴霜并未一起入宫见圣上,所以她并不知晓此时此刻发生的事端。 让她也有丝忧虑,还是洛晴霜不绣,或者绣出来名不符其实,那就是欺君之罪,这不仅损整个丞相府颜面,而且皇上还可能迁怒于父亲。 洛晴霜只好答应,接过那绣制工具,手竟然不自觉抖动起来,她目光寻到赵武之处,很是担忧。 自己就不该在这种场合逞能! 真是后悔莫及。 她哪能绣图啊? 平日里针都没怎么拿过。 相比她不自然的神色,拿着工具不知如何是好,宛若已经立于一旁,游刃有余绣起来,很快,一幅图便隐约成型。 赵略抿着茶,目光幽幽看向那些个人。 很快便摸清了大概,这洛晴霜明显就不会绣,这下恐怕难逃欺君之罪。 很快,重臣都在窃窃猜疑,就连几个妃子也都对着洛晴霜摇了摇头。 洛季安脸色越发铁青,手心都冒出了热汗来。 皇上和皇后的脸色也都变了样,气氛诡异。 皇后威严道:“洛晴霜,你为何杵在原地不动?” 她顿时有些惊慌了,额头上蓦地细汗涔涔,只觉得腿一阵发软,快要跪地。 赵武看着有些揪心,如果早料到会是这般场景,他定不可能允许她入宫来。 可是此时此刻,无人能救她,想救也没法子。 突然洛璃起身,在洛晴霜快要跪地之时及时将她扶住。 随及毕恭毕敬道:“皇上,我妹妹这些日子为了绣这图,手已经受了伤,短时间之内不能曲折,所以动不得。” “我是她姐姐,自有责任在,何不让我来绣这寿字,为博皇上一悦。” 她语句铿将有力,表情也是到位。 洛璃知道,这般场景,最不能扫了皇上颜面,只是需要个台阶递过去,毕竟今日特殊,不是万不得已,皇上不会动怒,皇后自然聪慧,明眼不会追究。 皇上:“准。” 小碧上前来,将洛晴霜软了一半的身子扶下,回到座位上去。 宛若瞥了一眼那洛晴霜,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一抹微笑来。 自叹道:这种人,简直是自食恶果。 她本是穿梭自如的手拿着针线,看向洛璃那一眼,也是怔住了,果然,好美一人,神态悠闲自若,反倒和她妹妹天差地别。 再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这幅图,喜庆的金丝“寿”字已经成行,很快便可收尾。 只给一盏茶的功夫,洛晴霜已经耗费了一大半,还有极短的时间,那洛璃就算神通广大,也定当按时完不成了。 于是,顷刻间,全部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洛璃跟前。 本就长得足够惊艳,看着穿针拿线的动作,行云流水。 其实如若换作之前,她也没法子,毕竟自己绣工也不出色,更不用说去为洛晴霜救场,更不能和宛若相提并论。 偏偏这么巧,前世她也就在宫中认识宛若,也跟着她学习了刺绣,闲来无事也是经常银针穿线,慢慢竟然和她锈得不相上下来。 洛璃定了思绪,竟然出人意料,只见她并没有直接绣什么“寿”字,而是好像在绣什么动物。 很快,只见她很是娴熟地动作,没有耽误功夫,一盏茶时间已到,她一口气丢下针线,舒出一口气来。 两副绣图被呈现出来。 宛若的则是金线带朱红色绣的一“寿”字,很是大气,行云流水。 但更多人却是被洛璃的惊愕了,她绣的则是一条龙,龙的身形则是一“寿”字,代表着皇上即是真龙天子,福寿绵延。 当然,皇上更是对洛璃这幅图很是赞赏有加,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绣出一条龙来,还是舞出一“寿”字,真是非人啊。 宛若也是看得很是惊愕,这手法和速度,她都佩服不已。 没想到妹妹是个无用之人,姐姐却各方面都异于常人,出色得很。 她抿了抿唇角,低头自愧不如道:“洛小姐好手法,民女自愧不如。” 洛璃谦虚道:“只不过是些皮毛,论真正的绣工,今后还请宛姑娘多指教。” 皇后脸上挂满笑意,“不错,该赏。” 众大臣也是对洛璃刮目相看。 洛季安此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来,刚才洛晴霜的窘迫场面,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就当没发生过一般。 洛晴霜脸颊红着,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自己明明想要出彩一回,没想到却是弄巧成拙,反而是为她人做了嫁衣。 皇上又道:“听闻,你也为朕准备了贺礼?” 洛璃行礼道:“是,女子才疏学浅,只有斗胆编排了一彩蝶羽衣舞,想要为皇上祝寿。” 皇帝点头,文武百官也很是期待。 洛璃随及退到旁边的厢房内换上事先准备好的一席红衣,春和、景明动作也很麻利,一人为她穿衣裳打理,一人为她脸蛋抹上红色胭脂,将她头发披散开一些,将多余的发饰都去掉一二。 很快,她又穿戴惊艳,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洛璃穿过那道道惊羡目光,光着洁白如玉的小脚,轻身上了中央铺成出来的红色大鼓之上。 旁边奏乐的人已经准备齐全,她眉目一抬,音乐便悠扬入耳,回响在这大殿内。 刚开始,那琴声轻缓,如平日的高山流水,她红色的羽衣翩翩起舞,回眸顿足颇为柔媚。 不知何时,琴声加入了澎湃的锣鼓声响,十分热烈,节奏鲜明,洛璃也是踮地腾空,身轻如燕,身形婀娜到了极致,如白瓷般的肌肤若隐若现,但又未失了分寸。 她双手覆上旁边的红色丝绸,盘旋于丝绸之上,红色羽衣仿佛也会舞蹈,绝然如画。 鼓声激昂,仿佛她是立于战场之上,在这大鼓上起舞的姑娘,再为千万士兵加油打气,告诉他们要好好守护这江山,而洛璃,仿佛就是这一整个江山。 江山如画,她就是这绝美的画。 林西风也是在洛璃开始起舞的时候赶回宫中,刚好到达殿内。 全部人的敛声屏气,对于他的到来,全然不知。 他也待于殿门口,甘愿负手而立,目不转睛瞧着洛璃偏偏起舞的身影。 这正是他想要守护的江山。 前世,他记得清楚,洛璃正是在这顺昌二十三年的万寿节以一舞震惊天下,在这皇上的将诞宴上选了三皇子赵武为夫君。 可惜,他当时奉旨去到外地,就连万寿节也赶不回来,还是托人带回来的寿礼。 而这一世,他不论如何也要来这大殿,看着她一席红衣,阻止她落入狼口,去嫁给那赵武。 继而,鼓声渐渐消去。 无数琴弦拨动,很是大气磅礴。 洛璃扭动着身躯,大气而不低俗,动人而妩媚。 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彻彻底底凝在了林西风眸子深处,仿佛凝成他周身的血液,与他五脏六腑都交融在一起。 她生,他便生。 她亡,他即亡。 二世(十一) 终于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 待洛璃一曲舞完,皇后是第一个注意到大门口屹立着林西风的人。 言罢,众人这才回头,然后毕恭毕敬嘴里念叨着“大将军回来了”这番话。 洛璃回眸,身姿绰绰,眼含春水般莹润动人凝了他一眼。 明显是跳得有些热了,脸蛋更红了些。 皇帝虽然诧异,但也很惊喜,随及速速叫人安排了他的位置。 洛璃退下去,重新换好了干净的整衣,这才又回到大殿之内。 李香梅看见洛璃回来,便轻声唤了声:“皇上。” 皇上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头,将自己的五个皇子纷纷唤了出来,站于大殿之内。 皇子们纷纷行礼道:“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对着最小的小皇子赵韬道:“韬儿,你年纪尚小,先退下吧。” 赵韬道:“是,父皇。” 中间只剩下了太子也是大皇子,乃皇后所生唯一的嫡子—赵文。 还有贵妃李香梅所生的二皇子赵强、三皇子赵武。 另一个坐在轮椅上,姿态清闲的就是淑妃所生的四皇子赵略。 皇帝:“洛璃,你再出来,朕对你也是了解,今日你表现优异,朕很满意,也很高兴。” “如今我这四个儿子都可以谈婚论嫁,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这样,朕给你个特权,从中挑选一位做你的如意郎君,如何啊?” 洛璃低着头,尽管已经知道因果,但是还是抬头带着些许震惊的模样,还特意回头瞄了瞄自己的父亲。 洛季安满脸慈祥,对她点头示意。 她对着皇帝的视线,当然也不敢迟疑,立马道:“多些皇上。” 林西风泰然坐着,该来的时候还是来了。 他垂着眸子,担忧地看着洛璃的一举一动。 前世,她选的是赵武。 洛璃转身打量着四个皇子。 太子赵文并不人如其名,而是个风流成性,贪念女色之徒。 而此时此刻,他的视线也依旧直接地,甚至是带着些许猥琐的神情瞄着她。 别以你是个太子我就要选你。 她视线迅速扫过赵文。 二皇子赵强也算是仗义正直的人,只不过,她并不想于他有何关系。 当洛璃看向赵武的时候,他面带微笑,稍稍点头,他无比自负的认为,以他对她的了解,肯定会选自己的。 因为除了他,她并未亲近其他皇子。 而且自己明里暗里都对她表露倾慕之心,是个姑娘肯定也不会抗拒的。 可是让他隐隐忧虑的是,自己不过一皇子。 如若洛璃眼里看权势,那自己现在也无法与赵文相比。 毕竟,选了太子,那便是太子妃,以后便是这天下的皇后,后宫之主。 除了赵文,赵武认为其他两位皇子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洛璃嘴角微微一挑,看向赵略。 他却神情寡淡,仿佛置身事外。 倒也想得清楚,毕竟自己是个残人,在众皇子中如今又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是个正常姑娘也绝对不会选到自己。 “皇上,洛璃已经想好了。” 皇后惊讶道:“这么快?难道你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洛璃没有否认,微微点头。 皇帝也是急不可耐,众臣也是颇为好奇,纷纷尖着耳朵听着,身体微微前倾。 洛晴霜怒目圆睁,很是嫉妒,想不明白,为何她就有如此待遇。 随意选皇子当自己夫君,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女子有过这般特殊待遇? 皇上这也真是把她宠上了天去。 难道,她真的要选赵武? 想到这里,她就更加惶恐,手心不自觉捏着衣角,渗出了不少汗来。 赵武是说过,他要想方设法娶洛璃,只是为了巩固自身地位。 可是,她还是放不下心。 权势和她,赵武还是选择了权势。 他说,只有强大了,才能够得到一切。 可是洛晴霜还是无法接受,只恨自己出身晚了洛璃一步,要不然自己就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嫁给赵武。 林西风也是心头紧紧的,无数次想要开口告诉她莫要嫁给赵武,可是自己不知该如何说起。 何况这又是在皇帝寿辰上,更是难言。 洛璃却显得很是淡定,看了看赵武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洛晴霜那副被气得铁青的脸,不觉好笑。 她淡淡抿唇,真是吊足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 可是毕竟是终生大事,尽管好奇,但谁都没有催促。 洛季安面对自己女儿这番神情,也是摸不透。 他看着这四位皇子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女儿何时早已经在这四人中有了倾心的对象。 如今朝野明朗,他位居丞相之位,颇有威望,皇上也很看重自己。 他本没有倾覆之心,只是如今皇上的意思,也就是看洛璃的选择,倘若他选择了谁,那么自己作为父亲,便要尽力辅佐这位将来的皇帝。 目前是否是太子,其实并不重要,太子只是个名号,无人支持,没有实权,也形同摆设。 洛季安对这几位皇子也比较满意,向来没有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 只不过,他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四皇子,按这样貌,理应是四人当中最出彩的一位,向来行事淡如风,没什么特别印象,不过从小身子就虚弱,而且早年从受惊的马背上摔下,从此落得个腿脚不便的残疾。 如若洛璃选择了他,怕是…… 不过,他想,自己女儿倾慕的对象也绝非是这个四皇子。 洛璃:“皇上,小女的选择是……” 她开口,语调不骄不躁,看向赵武,继而再看向赵略。 “四殿下。” 四殿下? 赵略? 这一句洪亮清脆的女音也很少醒脑,众人不解,有的甚至带着一丝窃笑。 赵武脸上得意表情很是僵硬,反倒是洛晴霜重重舒出一口气,放松了不少。 尽管不选择赵武,那么赵文和赵强也都算得上姣好,这么好的机会,洛璃居然选了个宫里最不起眼、最无能的四皇子—赵略。 这难道不是个笑话? 洛季安木讷地看着自己女儿,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 林西风看向赵略,虽然他不知道洛璃是如何看上他的,不过只要不是那个凶残无情的赵武就好。 周黎也是一脸枉然,左右盼望,随后开口道:“洛璃,你可是想好了?你要嫁给略儿?” 洛璃:“娘娘,小女已经想好。” 她一听,心头也算是尘埃落定。 只不过还是不敢相信,天姿国色的洛璃居然选择了赵略。 欣喜归欣喜,这个惊喜太大,另她也是反应不过来,良久,她的嘴角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皇后和贵妃的脸色越发难看。 一个是当今太子,一个是两位皇子的生母,哪一个不比那坐在轮椅上的赵略强。 并无子嗣的德妃捂唇轻笑道:“真不愧是丞相嫡女,还真是好眼光。” 她语调轻巧,目光朝着两旁的妃子望了望。 赵略看着洛璃,眉梢微拧,她这个选择,决然和他的想法背驰。 他要没想到,她居然会选择自己。 赵月馨则露出会心的微笑,忙对身旁的心印、心悦道:“我哥哥自然是最好的,这个洛璃还真是聪慧。” 洛璃回答得很是坚决,目光坚定,也未有丝毫动摇。 皇帝只好点头,应了这门婚事,择吉日举办婚礼,好说定当办得风光得体。 降诞宴匆匆而过。 待洛璃跟随父亲正要出宫去,却被赵略叫住去了一旁私语。 天色已经带着些许昏暗,他的目光如面前的荷花池,虽然表面平静,看不通透内里,但隔着一段距离还是会感觉到压抑。 “洛璃,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选择了本宫?” “你也是皇子,为何我不能选四殿下你?” 她语调带着挑逗道:“哦?莫非殿下已有心上人?” “你也知道,本殿下身子虚弱,腿脚不便,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们明明没见过几次面,你却说对我早已心有所属。” 他转过身来,长长的发有几缕被风吹得荡开,“你到底有何目的?” 洛璃莞尔一笑,“哪有什么目的,不过凑合着过罢了。” 她弯腰拾起一枚石子,往池中扔去。 “你看刚才还波澜不惊的池水,一枚石子扔下去,并不平静了,它到底有多深、水底里有什么,隐藏得够深。” “很多事情,可能不是我们肉眼看到的那样。” 赵略一惊,“可是大多数人都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毕竟眼见为实。” 洛璃:“眼见也可能为虚。” 赵略只觉得心里就像刚才被她扔进池子里的那枚石子,顿时涟漪四起,久久不能平静。 她当众说要嫁给他,尽管不可置信,脑袋一阵嗡嗡响。 但是却还是有那么几丝隐隐的欣喜。 幼时,她虽未见过他几次。 可是他却默默看了她好多次。 他想,只是因为她长得娇美,惹人怜爱罢了。 从未想过会得到她。 赵略侧着眸子,迎着那紧剩下的晚霞,一半脸没进那暮霭之中:“你可知,你选择了我,意味着什么?你又错过了什么?” 洛璃果断道:“意味着我将成为你的妻子,我并未错过什么,我相信,你只会给我更多。” 他几乎是讶异着回眸睨着她,眼里隐晦不明。 二世(十二) 风言风语 赵武回到自己府邸已经是深夜,喝得酩酊大醉,被人焦急掺入居室,他嘴里恨恨念着“洛璃”二字。 “都给我滚出去!” 下人吓得不轻,从未见过三殿下如此骇人模样,便都一一退下,将门小心掩上。 不一会儿,只听得屋内一阵噼里啪啦的大动静,想必是东西都被他砸得个稀巴烂了。 整个兴圣宫的人顿时睡意全无,都在小声议论着今日皇上降诞宴上的举动,说是让丞相唯一的嫡女在皇子中选择夫君。 相比自己殿下恐怕就是因为错失了洛璃,才得以如此大发雷霆。 第二日,这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赵武一深情男人的形象传遍了整个皇宫。 他睡醒已经是晌午,头痛欲裂,只见几行人进屋,说是贵妃唤他去一趟。 赵武便迅速起身去往承乾宫见自己母亲。 承乾宫后院。 垂柳涛涛。 李香梅与赵强正在品茶。 赵强早上就过来了,母子一同吃了午膳。 天色晴朗,万里无云,本是好气候,李香梅端坐,脸上火气隐隐泛着,还未消下来。 自从昨日洛璃选了四皇子赵略为夫君,她便气急败坏了些。 想当初,要洛璃选皇子为夫君,也是她在皇帝耳边上扇风起来的法子。 本以为自己的两个儿子争气又聪明,定会夺得洛璃芳心,却万万没想到,这可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还是千真万确的“嫁衣”。 宴会上,看着淑妃脸上藏不住的欣喜,她就窝着一肚子的火。 正想开口,赵武赶来了,请了安,便做到了赵强身旁,兄弟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李香梅瞥了赵武一眼,抬手,示意周围人都退下。 空阔的院子里,伴着几声悠长的鸟鸣,她咋舌道:“可惜了我这两个儿子,却没入她洛璃的法眼,选了个病秧子,我原本以为她好歹是丞相之女,又是唯一的嫡女,比寻常女子知轻重,没想到,眼光却如此偏颇。” 继而摇头叹息道:“亏我在陛下面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却是为他人做了媒。” 赵武和赵强眸色凝重,目光看向地面,眉梢微微挑着,并不言语。 都知,自己母亲还在气头上,就让她念叨几句也无妨。 “我早就叫你们想法子去接近那个洛璃,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得到她的芳心,你们可知,这一举动,丞相的支持就挪到赵略一方去了。” 赵强终于主动开口道:“母亲,她人的芳心,怎么容易夺得?我看四弟也不错,未必人家就是眼光差。” 李香梅咳嗽起来,忙喝了几口热茶。 “强儿啊,你还是太正直,你不解其中要害?母亲就是想要你们坐上那最宝贵的位置,以后不受制于人呐。” 想当初,她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坐到如今贵妃之位,也算是德高望重,人生的赢家。 可是,又有谁知道这后宫之中的动乱,就是因为吃过那些苦,做过低贱人,所以才会有饽饽野心。 她怎会不知,尽管皇子们都是真龙血脉,但是为了最终那个皇位,必将腥风血雨,谁也容不下谁。 所以她才会谋划,想方设法让自己儿子成为坐上去的龙位的君王。 赵强坦然:“顺其自然吧母亲,静观其变。” 赵武则是道:“我并不是没有去接近洛璃,本以为也算是获得她的芳心,却不知为何她还是选择了四弟。” “本宫也是有所耳闻,你为了她还帮忙去找回当年丞相府遣散出去的下人,为找出杀害她母亲的真凶,武儿,你也是没让本宫失望。” 她脸上这才舒展了些,仔细看了看赵武脸色,忙到:“听下人说,你昨晚闹腾了许久,很是伤心气愤?你莫是对洛璃动了真情?” 赵武片刻抬头:“并未,只是很气愤,原本以为她会选我,实则没有,也是有负母亲期望。” 李香梅摇手:“无妨,我们有的是机会,赵略并不起眼,还是个瘸子,怎么也不可能当上皇帝,丞相虽然会支持他,但是也并非如此不明理想要让他篡位。” “一扶不起的阿斗而已。” 赵强细想,这下后知后觉,难怪那次赵武非要立马去到安阳,原来这也是他想要接近洛璃的预谋。 不过尽管自己母亲和弟弟野心强大,但是他却并未有多少心思,他不想当皇帝,不想为了这个权势和地位每天争得你死我活。 赵武目光狠厉,点头道:“的确,四弟身子弱,并不会成为强大对手,母亲我们唯一的阻碍便只有大哥。” 赵强听着,一心喝茶,倒也没有言语了。 良久,他起身告退,李香梅了解他不谙世事的秉性,便也没有挽留,让他去了。 “你瞧瞧你哥哥这德性,无欲无求,迟早要吃亏,幸好现在本宫还动得,要不然首先遭殃的就是你们。” 李香梅自是嗟叹不已。 她原本很爱赵强,远胜过爱赵武。 赵强自幼能文能武,遇事不惊,人人都说,这个皇宫里,二皇子最为大义正直。 而她生下赵武也怄气了很多,而且就是因为这个二胎,让她再也没被皇上宠幸过,肚子上全都是紫红色的妊娠纹,到现在还没消下去。 所以对于赵武,她一直心有不快,将失去的恩宠全部怪罪于赵武之上。 但是,这个赵武,却又是野心强大,处处迎合于她,城府深沉,却又是和她很多方面都相像。 赵武问道:“那母亲,接下来该如何?要不先发制人?” 他眼角狭长,微微蹙拢。 “单单一个残废,不必劳心相对,圣旨刚下,倘若赵略有闪失,皇上的颜面也将受扰,必会严格追究。” 她淡淡的口气,倒也不急不慢,看向远处,心有神志。 “先不要轻举妄动,洛璃要嫁便嫁,暂时构不成威胁,洛季安是个精明人,相比现在正在和自己女儿交心呢,要说着急,他定是第一。” 正如李香梅所言,此时此刻的丞相府也是躁动异常。 苏青香心情也大好,要说这丞相嫡女嫁给了皇子,也是喜事一桩,只不过她见不得洛璃好,本很嫉妒,可是一听她选中的是四皇子赵略,陡然松口气,戏谑道: “这女子算是不甚精明,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给耽搁了。” 洛璃自然听得见这些风风雨雨,人人还真当她是脑子被门踹了,真不知好歹。 不是不想成为皇后,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已经是戌时,用过晚膳。 洛晴霜自然眉开眼笑,扶着自己母亲去了外院散步。 天色已经黑蒙蒙的,二人绕在大道上,细说着。 苏青香拍着洛晴霜的手欢喜道:“这个洛璃,眼光太差,选了个病秧子。” 她言语之际左右探望,确定无人说话音量才更大了些。 “要是我,别说四皇子了,你的三皇子我都瞧不上,肯定要选当今太子呀,这又是皇后长子,唯一嫡子,谁嫁给他,那皇后之位可就定了。” 说完忙看向自己女儿。 洛晴霜眨眼道:“要是我,我也不会选太子,听说他风流至极。” “呵,你我还看不穿,你铁定要选他。” 母女二人也算是心知肚明。 “为娘本来也担心,害怕洛璃嫁给三皇子,这样你未免伤心。” “不过现在好了,直接排除障碍,那以后他铁定是你的了。” 洛晴霜害羞笑道:“母亲,八字有了一撇,还差一捺,在说,我毕竟庶出,恐怕明面上他也娶不得我。” 苏青香面色渐渐沉下去:“不过,自古以来,两情相悦定能排除万难,他要是真爱你,一定会娶你的。” “嗯,母亲说得极是。” 洛璃正坐在屋内书桌旁梳理前世因果,刚写到一半,敲门声渐起,听声音,倒是自己父亲。 他总算来了。 洛璃将纸张掩埋住,然后起身开门,将洛季安迎进来。 “父亲,女儿一直都在等你呢。” 洛季安揣摩了她几眼,单手撑在桌面坐了下去,本不想跟她说这些丧气话,女儿嫁给皇子,皇帝亲自下旨大婚,本是喜庆热闹的事情。 可是他左思右想,还是不明,这才趁着喝了几口热酒,还是敲门进来了。 “璃儿,为父只是好奇,你千万别多想,你为何选择了四皇子啊?” 洛璃给他倒了杯茶,面露笑意:“四皇子挺好,我觉着,他是值得托付的人。” 自己父亲毕竟一国丞相,尤其是权利的交织,洛璃自是一清二楚。 要是前世,她可能并无多心。 可是今世,她可是带着仇恨归来,定要护自己人周全。 就是因为赵略表面上清淡如许,倒也是成功躲避过很多风险。 他并非只是个简单的不谙世事的皇宫中的病秧子,相反,是个城府颇深之人。 看着洛季安憔悴模样,洛璃也知道此时此刻他肩上的重担还有为难,皇后与贵妃,都不是随便可以惹的。 洛璃开口道:“父亲,你大可放心,有女儿在,无人敢为难你。” 上辈子他被赵武刺杀,洛晴霜登上皇后之位眼睁睁看着丞相府覆灭。 这辈子,她定要丞相府享受世人敬仰与荣光。 父亲也不会被赵武杀死,洛祯也定当独当一面,她要做的,就是重新夺得这天下,以泄心头之恨。 “璃儿,你如何这般神情?” 洛季安瞧见她狠厉的眼神,也是惊了万分。 “为父觉得,你近日也变了不少,成熟许多了。” “父亲,女儿在你的庇护下长大,如今,也该慢慢学会保护父亲了。” 他情不自禁敲了敲她的肩膀,眼含泪花,嘴里念叨:“阿兰,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女儿,又长大了,我很欣慰啊……” 二世(十三) 打草惊蛇 近些日子,天气越发燥热,单单躺在凉椅上,都觉得后背流汗淋漓。 林西风提着一壶从关外淘来的好酒,来了丞相府,恰好洛季安也在,两人一见面话就没有停止过。 洛季安立马吩咐下去膳房,中午自然也要备多些饭菜。 近来,洛季安在朝堂上虽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因为洛璃选择了赵略的缘故,自然也受到一些非议,尤其是其他几位皇子明里暗里的说辞,另他也是很烦忧,只是,身在朝廷,有万般难为,也不能对谁诉说。 他喝着茶,目光悠悠探向林西风,这位如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幼时便被他收养,也算是半个儿子,如今他在朝廷上颇受器重,自然也有林西风的功劳。 人人都知道,林西风能有今天,天下能出了个这样的大将军,是洛季安这位伯乐而为,所以丞相府没人敢惹。 “西风啊,我瞧着你也算是消瘦许多,可是连东的外敌太过于野蛮?” 这次林西风也是仅仅用一个月时间击退了连东来犯的外敌。 如今也算是国泰民安,骚扰边境的只是偶尔一小部分,很容易肃清。 林西风畅言道:“无妨,不过小众尔。” 他仔细看了洛季安一眼,自然心知近来他的心事,让众人都一一退下,大厅内阳光金金洒洒,斑驳耀眼。 “洛父,心中有何烦忧,现在可以与我倾诉一二。” 洛季安长长舒口气,也是倍感欣慰:“知我者,莫过于你呀。” “你也知道,璃儿选择了四皇子,这……相当于得罪了其他几位,四皇子却又不谙世事,腿脚不便,除了身份,并无多大权势,淑妃娘娘也是淡然本性,璃儿选择他,无非再次搅动了浑水。” 他叹口气,目光沉沉:“看来,这天要变了。” 林西风宽慰道:“洛父不必操劳,我倒觉着,阿璃选择了四皇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垂眸,心里思绪万千。 要是真的与他而言,她无论选择谁,都是噩耗,都足以让她撕心裂肺。 好歹也是重生而来的人,前世动荡他也知悉,尽管如今四皇子看起来不成气候,实则暗中早已积聚起一番势力。 不可小觑。 洛季安变了脸色,诧异道:“好事?如何提起?” 林西风淡然道:“四皇子明面上不起眼,不在权力中心,对于阿璃来说,暂时不会危及。” “最强大的往往隐藏于阴暗面,在阴暗面,他人往往掉以轻心,只需伺机而动。” 洛季安凝眸细想,手不自觉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状。 良久,他抬眼看向林西风道:“西风啊,你说的有理。” 午饭吃得很准时,一大家人聚拢来,林西风和洛季安一杯杯喝着酒,越发聊得火热。 “西风啊,尝尝,这是我府里新寻来的厨夫做的膳食,相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于是林西风多夹了几筷子菜,看着洛季安回道:“甚好。” 洛晴霜只是埋头吃饭,眼都不抬几下。 洛璃依旧被唤到林西风身旁入座,但凡是有他在的地方,仿佛她都是要坐他身旁的,次数多了,也不等他主动开口唤了,她自己都很娴熟地坐落他左右。 林西风很是经常帮她夹着远一些的菜食,她也是吃得很是顺心。 苏青香一如既往,陪衬着笑着,几多言语。 洛祯则是多留意自己母亲,帮她端茶递水。 林西风看向刘蓉道:“刘夫人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刘蓉应声笑道:“嗯,近来胃口也好了些。” 洛祯点头:“母亲近日也算是走动都多了些,不再那么乏了。” 洛季安也是看向她,关切道:“蓉儿,定要把身体照顾好。” 洛璃抬眸看向刘蓉,气色确实好很多。 这些日子她看管得严厉,刘蓉也没有再服用洗玉的补药,再加上日日都喝吴威开的药方子,总算稍有起色。 林西风自然知道此时此刻洛璃正在细细打量着什么。 果真那补药真的有问题,这也说明了,刘蓉这边那个丫鬟洗玉必有嫌疑。 可是刘蓉和她也算亲近,说是她自小就跟在她一处,实在想不明白洗玉为何要害自己主子。 派去观察洗玉的人一无所获,看来这个丫头也不简单,行事严谨,处处小心,定是有所察觉。 洛璃撞上林西风深邃的眼,眼下想要查明真相,耗时间恐怕是不行了,洗玉是刘蓉贴身的人,想要害她有万般机会。 眼下还有一个法子,叫打草惊蛇。 何不把这件事情放在明面上,想必后面指使的人必定也会慌乱,到时候自会露出马脚,也算是一个快法子。 洛璃故意叫来服侍丫鬟,给人人斟上茶水:“饭吃得差不多,该喝点茶了。” 等丫鬟正在给刘蓉倒茶,她假装起身走动到洛季安身旁,轻轻将倒茶丫鬟一撞,茶水洒在了刘蓉身上。 洗玉自然听见动静,忙拿着干手帕急急忙忙赶紧来帮她擦拭。 本就小力气而已,茶水只是溅到了桌面还有刘蓉小部分手臂上,并不碍事。 林西风自然知道洛璃此举目的,便主动帮她开口提到下毒一事。 “刘夫人无碍?差点忘了,吴威托我又带来一药方子,说是既可以解夫人体内的毒,又可以恰到适宜地调养身子。” 刘蓉尴尬一笑:“无碍,小人不小心罢了,茶水温度刚好,也不很热。” 提到吴威,再听到他直接脱口而出下毒一事,她本还没反应过来,瞧了他一眼,便也知一二,只好又道:“多废大将军操心了,带我好好谢过吴大夫。” “无妨,他本是个兵,医术如此高明,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洛祯也吓了一跳,巴巴儿地把倒水丫鬟训斥了一通,然后赶出了屋内。 洗玉帮刘蓉擦着手臂,听着“下毒”二字,手中帕子差点跌落,脸上微微泛红。 这些轻微举动,洛璃都瞧在眼里,看这惊慌神态,这个洗玉,没有鬼才怪。 洛季安诧异道:“什么解毒的药方子?夫人可是中了什么毒?” 洛璃开口,看着自己父亲,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只是没有道出洗玉补药一事。 洛季安听闻,大怒,连拍好几下桌面:“荒唐!这府中为何如此不安宁?到底是谁在暗中兴风作浪!” 他也算是在朝廷一手遮天的人物,却奈何被家中一灰暗面的人物玩于鼓掌之中。 洛璃道:“父亲不用担心,我和西风一定会查出真相。” “查出此人,丞相府里发生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定有一天,水落石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苏青香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筷子掉落在地上一支,只不过没什么声响,众人也没往那边注意。 洛晴霜稍微蹙眉,继而舒展容颜,姿态也算清闲。 洛季安一时气红了脸,洛璃忙过去帮他揉着肩膀。 酒足饭饱,只是过程并不怎么愉快。 洛季安回房午憩,众人一搭一搭散了伙去。 林西风踱步洛璃厢房,倚坐在小院里,阳光正暖,殊地这头顶上有一大树枝叶繁盛,勉强阴凉些。 洛璃换了身轻爽衣裳,挪步院中,春和拿着扇子摇着,景明稍稍推动着竹椅。 她眯着眼,轻微的呼吸,白皙的皮肤在这暖阳之下很是晃人眼睛。 良久,林西风支开周围仆人,春和、景明也都退下。 偶有一声蝉鸣撕裂开来,洛璃微微睁眼,惺忪迷离,一深情款款的双眸此时此刻正凝着她。 “西风,为何如此看我?” 林西风头蓦地缩回,脸上不知是不是燥热起来的红,“阿璃,我瞧着,你好像和小时候有所不同。” “哦?如何不同法儿?” “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天到晚围着我转的阿璃了。” 林西风说这话时,眼眸有些低垂,语调温柔和蔼,如一阵清风拂过洛璃的心坎,久而久之,春风荡漾开来。 不知何时,洛璃心头的春光和煦陡然一变,血海漫漫,她从那城门上一跃而下的画面再次映入她的脑海。 再次看向林西风,她面容阴冷,眸色严寒,如果上一世,他不帮助赵武夺得帝位,那么爹爹和洛祯都不会死、整个丞相府就不会覆灭…… “阿璃!阿璃!” 林西风看着她瞪着自己发呆,眼眸隐隐抖动,忙唤她。 洛璃回过神来,偏转过身却什么也不言语。 在这世间,当真只有自己才会对自己忠诚,还是不要指望他人为好。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人躺在椅子上,互相有心事,却背对着,连呼吸都好像被全然消散。 “阿璃,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四殿下。” 洛璃这才开口道:“那你觉得我该选谁?” 林西风愣了少许,“我知道,你是个只求安稳的人,肯定没多少心思,只不过你与四殿下很少有过交集,你却说你对他倾心,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蓦地起身坐直了身子,面对着他,很是清醒道:“你很了解我?” 不。 你不了解。 至少在这一世,便无人可解她。 没人懂得她心头抑郁难安的火。 没人知道每晚她都会将前世的种种画面融入噩梦。 林西风不知她为何直直冒出这句话,全然像是被噎了一口硬馒头,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浓密的睫毛垂下,阳光映衬着他一半的脸,下眼皮上有一层淡泊的阴影。 难道他当真还不够了解她吗? 二世(十四) 话里有话 “夫人,该洗漱了,奴婢打了热水,刚好可以擦拭下身子,舒服些。” 洗玉温和地捧着一木盆,里面的水冒着热气。 刘蓉看向她,沉默不语,脸上也是哀愁,这洗玉也是打小与自己一处,相伴了这么些年,想当初也算是孤身一人,刘府这才收留了她。 这下毒一事,自己本没有往洗玉身上多想,可是最近亏得没有喝她的补药方,再加上有吴威的药引子,这才身心舒服了许多。 这样想来,仿佛还真是洗玉那补药汤有问题。 如今洛璃也在细细调查中,想来不久便会有线索。 洗玉轻柔帮她擦拭着,动作也是很娴熟,刘蓉看着如此明里体贴的人,居然完全有着不同面孔,也觉得心寒。 “洗玉啊,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洗玉顿了顿,抬眼瞧她,“主子,我打小就在你身边伺候着,还能有什么事情会瞒着呢。” 刘蓉摇头叹息,眼神晦暗一度,“没有就好,你我相识一场,陪伴多年,也算是缘分。” “还记得那年你进府中我瞧见你第一眼,便就认可了你当我的随身丫鬟,时隔多年,你那坚定纯粹的眸光,我倒是依旧记得清楚。” 洗玉顿了顿,抬眸道:“夫人居然还记得,我小时如何模样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当时看你那倔犟模样,和那达官贵人家的小姐还真是相似,对了,我以前也是听母亲说起过,你家也算是中等阶级,只是好像犯了什么事,家道中落,最后只剩下你一人。” 刘蓉细看她,打量了下再道:“洗玉啊,能不能说说你以前的日子,好好的,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这种衰败的事情,夫人还是少听为好,不过一普通人家过活的日子罢。” 洗玉侧身干净利落地将柔软的帕子过了水。 刘蓉见她并不愿意多说,好像对这些事情避之不谈,便也不多问。 当初她是独自进的府,也是可怜至极。 洗玉将盆子重新拾起来,端着往屋外走:“能有夫人这样的的主子,洗玉幸运至极。” 说完她慢慢挪出了屋去,还不忘记将门顺势关拢来。 小时候的洗玉,和如今破有心事的洗玉。 两相对比,刘蓉脑海里也是有万般疑虑。 已然亥时。 林西风刚要卖出丞相府大门,却被姗姗而来的洛璃叫住了。 “何事?” 他看着她穿着轻盈的浅绿色素纱衣,夜色朦胧,一弯月隐晦。 “西风,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无妨,你我不用这么客气。” 看着洛璃突然的生疏,不免心寒一阵。 “我总觉得小夫人身边的洗玉有问题,但是我这边查竟然也查不出什么线索,恐怕动作大了反倒适得其反,你手下多,门路广,何不去打探下这洗玉的身世。” “听夫人说,洗玉自小跟她一处。” “嗯,没错,但是据我所知,这洗玉尽管做事别无二致,但是从小就有一股坚韧劲儿,没有经过风浪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坚韧的,所以在她身上必有开端。” 林西风点头:“好,我立马安排人去查。” 洛璃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眼天。 “你刚才为何说只要不是三殿下就好?” 他侧身,背对着手,更挺直了些腰背,更是用眼神支走了周围的人。 语调深沉道:“阿璃,三皇子心性和贵妃实为相似,嫁给他,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是怕……我是怕你不常去宫中,对这些不甚了解。” 林西风淡淡垂眸,他如何给面前还活灵活现的她诉说前世赵武的残忍以及她悲痛的下场……这些都像是一个梦,已然都让他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个梦了。 “那四殿下呢?” “四皇子虽行动不便,隐晦不明,但心思纯正,有自己的底线,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回眸,瞧着她洁白的脸蛋微微泛着熏红:“阿璃,以后的路,无论多难,我都会陪你走。” 洛璃轻轻扫过他那诚挚的眼,“多谢,我的路,还是想要靠自己走。” 换而言之,她谁也不会再相信。 坤宁宫内,德妃庄蓁正在给皇后刘昭问安。 “这些个妃子中,还是你最记挂本宫。” 屋子内有些湿热,两人在内随意喝了些茶,便移步于花园中去。 这坤宁宫的花园有大大小小好几处,刘昭闲来无事最喜欢研究花花草草,正是花开时节,花团锦簇,决然如七彩画卷。 庄蓁本就素来一人,也是在“四妃”中最后封的德妃,年龄也最小,可是这些年,并无子嗣,原本刚入后宫之时,肚子内分明怀上一个,当初也是皇上知晓了她怀孕的消息,这才急忙封她为德妃。 庄蓁本就小心,处处留意,怀上孩子的消息没落稳前还故意叫所有人不要说出去,可是奈何,严防至极,过后孩子还是流了,传了好几个太医去查明原由,都是道她自己身子不好,没守住孩子。 要知道当时流产,还差点要了她的命,鲜血染红了好几层棉被。 当太医说可能再也怀不上的时候,她心如刀绞,万般难熬,年纪轻轻,却再无子嗣。 “本宫近日也是四处托人,又找到个百姓中的传奇人物,传闻医术高超,改日召进宫内帮你查看一二。” 庄蓁叹了口气,“这些年,亏得娘娘留心,来了不少郎中,可是都无济于事。” 她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倒是想开了,在这宫内,自己一个人清净些也好。” 刘昭回眸,摸了摸她搀扶着自己那双手,“有法子治,那也极好,万一来了呢?” 庄蓁只好喏喏迎合着。 本无子嗣,能够至今还坐拥德妃之位,在她心里,还多亏了这位贤明的皇后娘娘。 想当初,她庄蓁可是独揽皇上宠爱于一身,自从进了宫,没有人敢低眼看她。 别的姑娘想的那个不敢想能够有她这般风光,皇上宠她,不仅坏了规矩立为德妃,而且经常只在她住处风流,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如今,她怀不上子嗣,皇帝固然不再像刚开始般迷恋,生活开始变得无聊常态,离了皇帝百般呵护,可是没想到这位皇后却对她好得很,这是何其幸运。 蝴蝶翩翩起舞,荡漾于花海。 “娘娘,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先是遇见皇上,后来又遇见了您,我该死上辈子做了多少功德,这一辈子如此幸运。” 刘昭莞尔一笑,“傻丫头。” 一仆人前来道:“娘娘,贵妃来给您问安了,在前堂。” “让她过来。” 庄蓁摘下一朵红花嗅了嗅:“她居然想起我们娘娘来了。” “论她是谁,本宫才是皇后。” “是啊,势头再猛,野心再高,也得有自知之明才对。” 不多时,一道同样靓丽的人影走到了跟前来。 李香梅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看向庄蓁道:“德妃也在。” 庄蓁打趣道:“贵妃真是大忙人,也有空过来看皇后娘娘?今儿这个天,还真是太不寻常了些。” 李香梅哪能听不出这番明里的讥讽,嘴角一扬道:“这天气当然好了,也不看在什么地方,皇后娘娘自是明艳动人,在哪里就是好天气。” 刘昭捂嘴一笑,扬了扬手:“罢了,你们两人聚在一起就是来挖苦本宫的,走,都去那院儿中坐坐。” 随及一行人移步于堂院中,阳光没那么刺眼,只有几个丫鬟扇着两扇。 偶有一下人端来冰镇水果,也算是解乏了。 皇后:“对了,近日怎么不见淑妃?” 李香梅抬眼道:“呵,四阿哥大喜临门,肯定在家里偷着乐呢。” 庄蓁看向刘昭,其实这次洛璃选夫,也是她从中许了皇上,要不然洛璃哪能如此特权,只是一丞相之女,居然在几个皇子中选夫婿,这换在哪朝哪代都是没有的规矩。 要不是丞相如今实力强大,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很多时候还可以左右皇帝的想法,这才让这几位皇子争取了来。 只是没想到,没有选择太子就算了,居然选了个腿瘸的。 皇后脸上也是略有不悦,庄蓁立马圆道:“这洛璃风姿虽是绰约,要我说,也并不是第一,她说对四殿下从小就有情谊,想来也是个随心的丫头,并不二意,选了自己的心上人,也真的算得上喜事。” 李香梅嚼了嚼舌:“这丫头还是被丞相保护太好了,不谙世事。” 皇后仔细一想,便也动容了不少:“无妨,嫁给谁都是喜事,略儿虽然不便了些,但是难得清闲。” “不过话说,这淑妃因为这件事就迟迟不来看娘娘,那是不是也太放肆了,还真以为傍上丞相了就可以有盼头了?” 李香梅这句话语调轻浮,很是煽风点火。 刚说完,门口下人来报,说是淑妃来给皇后问安来了。 待周黎来了此处,一看这气氛,再瞥眼瞧了瞧不拿明眼看她的李香梅,心里差不多门清。 该有的礼仪做了后,便顺着方位入座,并主动开口道:“皇后娘娘金安,臣妾最近老毛病犯了,很少迈出门来,今日真是好日子,贵妃和德妃也在。” 一句话便把缘由解释清楚了。 李香梅轻眼媚了她一眼道:“刚皇后娘娘还问起你呢,我们还以为你找了个好媳妇,高兴坏了了。” “高兴自然的,洛璃也是瞧得上略儿,本来也从没想过。”周黎温柔神情看向皇后道:“这太子和其他阿哥如此聪慧大义,她选择了略儿也真是靠着小时候的眼缘罢了。” “本来这般好事,我还以为轮不上略儿的,全当是占了个便宜了。” 庄蓁点头道:“不管是谁,都是喜事,娘娘你说呢?” 刘昭缓缓道:“也是,阿哥们各个都出色,选谁都是她洛璃的福分。” 李香梅见皇后也平和下来,自然也只有哑口无言,本是想发发气,让周黎难堪,却没想到她几句话也就带过了,把身姿放得极低。 于是后来只是单纯吃了些茶点,独自先行离开去了。 二世(十五) 洗玉上吊 “小姐,不好了,小夫人那边出事了!” 天微微亮,白雾刚好散去,拨在脸上冰凉。 春和、景明纷纷诧异尖叫着闯进洛璃屋内,让她也震惊万分,便急忙起身,简单洗漱,要赶去刘蓉院儿内。 “说是仆人一大早进后院柴房里拿干柴,明眼一照,居然看见一死人挂在那偏隅,说是浑身白得僵硬,把那仆人当场给吓晕了过去。” 景明面色惊恐道,仿佛她就是那个看到死人的仆人。 春和道:“哎呀……这也太吓人了,后来众人赶到,这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人居然是小夫人的随侍洗玉姑娘!” 待洛璃抵达刘蓉院儿内,洛季安也到了,旁边洛祯扶着刘蓉,苏青香和洛晴霜则安稳坐在椅子上。 中间则是用白布遮挡起来的洗玉。 衙门总督范蒙也立在跟前亲自查看片刻,验了尸,然后才命人将尸体抬走,说是还要再细细勘察定论。 “丞相大人,初步鉴定,这人是上吊自杀的,不过待我们再细细验尸后再做定论。” 刘蓉腿一下软了,幸好有洛祯搀扶着,没有跌到地面上去。 苏青香淡淡斜眼一扫道:“这么多年了,丞相府还没出过这种丧气事,真是被这个洗玉给玷污了,改日我还是请个好些的大师来重新将这府彻底打扫干净。” 刘蓉面色忧虑,还是不舍,瞪向她回道:“你心当真薄凉,人命关天,被你说得这么践踏!” 洛祯白了苏青香一眼道:“反正死的又不是二娘家的丫鬟。” 脸偏向刘蓉道:“说风凉话还这么厉害。” 洛晴霜耳尖听得明白:“不就是个丫鬟吗?” 范蒙对洛季安道:“大人,衙门里定然会细查。” “我府中到底遭了谁算计,怎么这么不安生。” 洛季安连连摇头。 苏青香起身站到他身旁道:“老爷,要我说,不就是个丫鬟自杀了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到时候人家本想寻个痛快,涂个清净,查来查去,反倒干扰了。” “何不就此下葬,也算是成全了她,大不了将她风光周全些下葬,也算是我们丞相府礼尚待人,传出去也不会失了体统。” “我觉着母亲说得极是,既然是自缢,本不便多考究。” 洛晴霜看向洛璃道:“刚好姐姐不久后也大喜将至,在这个节骨眼耽误太多时间,反倒有些煞了。” 洛璃横眼一瞧,自知这事有蹊跷,偏偏在她追究“下毒”一事后发生,肯定是有人想斩断线索,就此作罢。 看来还真是惹人急躁了。 “丫鬟也是人,命不分贵贱,该查就查,要是人家被冤死了,反倒丞相府更不得清净,本就人心惶惶,丑人作怪,到时候多个冤鬼来讨债,岂不是更加不得安宁了。” 洛璃再看向自己父亲;“父亲位居丞相之位,更应伸张大义,做事分明,才不会落下其他什么话来。” “二娘,这事慌不得,做事也不是这样来的。” “我母亲如何做事,还需要你来下话?” 洛晴霜轻语嚷道。 洛璃才不搭理她,只是转而走到刘蓉身旁,使了个眼色,顺便宽慰了几句。 “小娘,这洗玉为何要自杀?你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刘蓉隐忍抬眸,颤颤道:“这丫头做事永远一个样,并没什么奇怪的。” “那是不是你们最近发生过何事?” 刘蓉看向洛璃,继而道:“那晚我只是问了她,问她……是不是瞒着我有什么事情。” 洛祯开口:“哦?母亲说的可是下毒一事?” “我倒是没有直接点明,只是问她,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 范蒙着急问道:“可以说说下毒一事为何?” 洛祯见洛璃朝着自己点头,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楚,这次没有再避讳什么了,更是将洗玉那补药方子的嫌疑点得恰到好处。 范蒙听后,若有所思。 洛晴霜:“难不成对小娘下毒的就是洗玉?她上吊自杀也就是因为事情暴露了,所以自尽的?” 苏青香很是赞同:“这丫头,居然对自己主子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洛璃既然用心思特意在这里点出了这件事,并不是为人开脱的,徐徐道来:“小娘,这洗玉可是跟你有什么怨?” “不曾,她打小与我一起,如果真的是她对我下毒,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何,这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洗玉为何要害你呢?还如此小心翼翼,费尽心思下了那么久的毒,按郎中说法,这毒年份许久了。” 刘蓉道:“我也不知啊。” 洛璃再次问道:“那小娘可还记得,这药是在何时开始服用的?” 刘蓉脑袋昏昏沉沉,也是想了好久才道:“大概是在我刚进丞相府不久。” 洛璃一笑:“那这可有意思了,她相伴你多年,以前有那么多机会都没有给你这有毒的补药汤喝,偏偏就在进府不久。” 她朝着范蒙和洛季安道:“我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应该是和我们府中某些人有关联,建议细查。” 继而眸子明亮地朝着苏青香一扫:“我倒是觉着,有可能,这个想害小娘的人和害了我母亲的人是同一伙。” 过了几日,衙门里的人来报,说是洗玉尸检确定了死亡原因,就是因为颈部断气而亡,这样看也确实是自缢。 洛璃不信,当日亲自去了衙门一趟,去看了那洗玉的尸身。 看死状,也确实是因为那绳子勒在喉咙断气。 那痕迹,也和房梁之上挂着的那根自缢的粗绳子吻合。 只不过,洛璃最后目光落在了她双脚。 “请问如若真的是上吊自杀,那死者的脚应当是怎样的?” 春和、景明看那洗玉死去的模样很是痛苦,不觉而立,纷纷靠拢在她身旁,闭眼轻微颤抖着。 刚好范蒙听说了洛璃亲临衙门的消息,便刚好赶来了,解释道:“如果是上吊自缢的,脚应该是垂直的。” “那洗玉这脚脚心向地,并非脚尖垂地。” 范蒙一瞧,还真是如此。 “有可能是她被人用那根绳子掐断了气,死后又挂在那里的。” 春和斜眼小心一看,吓得直哆嗦,真是佩服自己的主子怎么还如此镇定地来推理断案来了。 “洛小姐还真是心细,是我们工作疏忽了没多大注意。” 是真疏忽还是有人从中故弄玄虚想要就此结案…… “我自己是不懂这些的,还是得范大人你们专业的来。” 范蒙客气地将洛璃带离出去,转身对着景明道:“你们也是,怎么让自己金贵的主子来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也是震惊,看着洛璃如此理性而坦然的神情,可谓是镇定自若。 寻常女子,尤其是这种尊贵之躯,看见死人应该害怕并且忌讳才是。 洛璃,的确是很与众不同,让任何人都想多看几眼。 景明被这一问,紧张地不知道如何回答。 洛璃倒是解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她们不过是我的丫鬟,怎么可能拦得了我。” “范大人,我希望这桩案子能真相大白,也好让我小娘放心。” “那是,这是本臣的职责所在,定当义不容辞,小姐放心。” “好。” 洛璃出了衙门,径直回了自己府中。 “哟,这是去哪里了?” 刚一进门,就被苏青香给喊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何处,衙门里的人早就来给老爷报告了,只不过老爷恰好不在屋里。” 她好气地走过去,面对着洛璃道:“你说你,堂堂丞相府大小姐,过不了多久又要进宫去,现在居然公然去了衙门查看一个丫鬟的尸体,也不怕沾染了煞气。” 说着还捂着手帕,斜眼看着,好像空气都跟着污染了一般。 “二娘不必多虑,我行事光明磊落倒是不怕死人,就怕是有些人害人最终会害己。” “你是不操心这些,未必人家宫里的人不忌讳,改日我请人将你身上这些不好的东西驱逐干净才好。” 洛璃不理她,想要回屋里去。 “去了这么一趟,看到了什么?人家衙门已经要结案了,就凭你还能看出什么不成?” 洛璃再也受不得她这般阴阳怪气,转身道:“还真是看出了些端倪。” 苏青香看着她如此尖锐的眼,不免心仿佛抖动了几分。 “二娘还是不要知道这些晦气的事情好,不过可以告诉你,洗玉并非自杀,很有可能是被人先断了气然后放在那梁子上的。” 她故意说得轻巧,转身嘴角一抿,看着苏青香一举一动皆为反常,还更加坚定了自己认为她就是凶手的想法,也算是有个大致的方向了。 当初害死自己母亲的是她,现在想要害死小夫人的又是她。 还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永远不知满足,永远都会嫉妒。 前一世自己也真是可怜,被这些个狠毒的玩弄于鼓掌。 回到屋内,洛璃叫春和沏了花茶,一口下去,身心渐渐松了口气。 目前只能说洗玉有被害的嫌疑,可是仅此而已,被谁杀害的、为什么遇害、在哪里遇害的……这些都不得而知。 只有等林西风的线人回来,了解了洗玉的过往,才好追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