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伤春冬悲秋》 第1章 归位 七万年前,三界之中最尊贵的那只上古凤凰,以元神为引涅火焚烧整个天地。 霎时间,云流骤起。 四海八荒,六界九州置身奄奄垂绝,在她快要燃尽最后一息之时,战神炅霏及时赶到,将其封印。 天帝曜胥眼见众生惨状,让战神炅霏交出那只凤凰。 炅霏瞥了眼莲瓣中奄奄一息的凤凰,对着曜胥霸气凛然的道了一句:“她所造之孽,吾自会替她担着。” 炅霏话说的霸气,干的事也利索,化去周身神力为脉脉生息,滋养六界九州。 自他回了轩辕山闭关之后,再无人得知那只凤凰,最后究竟是死是活。 更奇怪的是,随着那只凤凰的消失,苍梧古树纷纷自停生长一息枯萎。 天帝之子言竣,麒麟之子慕白,妖君风挽,也一并消失于三界遍寻无果。 炅霏坐下十三弟子,合力封了轩辕山。 当然,只有合十二人之力。 因为,第十三子,正是那只凤凰,夏初。 后来,三界盛传流言,夏初与慕白的那一战,起因便是魔王毕乾死于慕白之手,众位仙魔没有想到,仅仅是两位初登上仙的小儿交战,竟会打的如此惊天动地。 要不是太子言竣与妖君风挽合力阻拦,怕是也等不到炅霏上神前来封印夏初。 从此一代战神陷入沉睡,魔族和妖族也安分了下来。 魔王毕乾消逝,形神俱灭,妖君风挽下落不明,两族拿什么和天庭抗衡。 以天帝为尊的时期维持了整整七万年,直至北冥妖气冲天妖皇归来,群妖起舞欢呼雀跃。 正当天帝蹙眉深锁,诸仙哀叹之际,天空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竟是有人历劫归来,荣登神位。 众位仙家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这也委实怪不得他们失了身份,现出一副茫然之姿。 只因如今这天界,仅存的神,屈指不过才三位。 天帝原身五爪金龙和上古麒麟胤奎皆是堪堪抵达神位,而唯一的那位上神,便只得轩辕山上仅存的那位战神炅霏。 自祖神于虚无大道中而出,尽收鸿蒙紫气,初开混沌之世,世间衍生了三千魔神。 祖神盘古带着远古一族于混沌之中斩杀三千魔神,开天辟地,创造了洪荒世界,自己亦身化万物。 远古神尊墨坱拟制了六界规度,女娲捏泥造人,花了万年的光景,才有了六界九州,四海八荒的鼎盛。 然而这盛世在万万年后,迎来了一场谁也不知的覆灭,远古真神悉数陨落,神界无故消失,最后仅余曜胥、胤奎、炅霏三位仅存于世,花了漫漫十万年的光景,才重新恢复了六界九州,神界自此成了一个传说。 是以,此刻忽然有人荣登神位,怎么不叫这些神仙们诧异万分。 他们不由自主的相迎而去,想要一睹真容,看看究竟是哪一位上仙历劫成神,待看清了那张高贵俊美的神颜之后,一个个仙风道骨的身形更是当场石化,愣在了原地。 直到天帝不可置信的语气,唤了一声:“竣儿?” 众仙方才悠悠醒转,对着那张盛世俊美的容颜俯首称臣,恭敬的尊了一声:“太子殿下。” 言竣从北冥的方向收回目光,对着众仙微微颔首,紫衣乌发眉目如画,丰神如玉清雅高华。 “父君。” 他长睫微垂,遮去了眸间凌厉,对着天帝行了一礼。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天帝看着身上流淌着神力的言竣,面上欣喜之色中,还夹杂着狐疑不解。 众仙闻言纷纷竖起了耳朵,期盼着太子言竣的回答。 七万年前那一场惊天之战,他们没能亲眼目睹甚是遗憾,若是亲临现场的太子殿下能为他们解一解惑,全了他们的好奇之心,又如何不让这些漫漫七万年来,无所事事的小仙们众所期待。 可是,他们翘首以盼的太子殿下还未开口。 天空又是一声巨响,地动且山摇。 仙家众众面色再次惨白,这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怎么又有一位荣登神位了? 在场修为堪至化境的上仙纷纷相视一眼,面色甚是尴尬。 需得知道化仙为神可不是普通的渡劫飞升,否则也不会自远古真神消逝,这十几万年来,六界还是只得三位神君。 今日这是怎么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竟然连着出了两位。 仙家众众惊掉的下巴尚未合拢,便见天际电闪雷鸣,诸位仙君心中泛着嘀咕,想着雷公电母这对夫妻还真是狗腿,利用司职之便迎神归位。 岂料,闪电之色愈劈愈烈,愈来愈黑。 雷声轰鸣不绝,振聋发聩,天地为之变色,乌云盖顶,暴雨倾盆。 极西之处蒸腾着漫天黑气,仿佛吐息喷薄,即将一吞日月。 这根本不是雷公电母的仙力所能施布,这种异象,莫不是传说中的,抛了天道自堕成魔! 仙家众众的脸垮了垮,心也凉了凉。 “魔神出世了……” 天帝的声音带了一丝悲悯,印证了众仙心中的猜测。 十几万年来,从未出现过有谁会舍了天道去堕魔。 尤其是这种荣登神位的居然化身为魔,仙君们砸吧着嘴,真是匪夷所思,想都不敢想啊。 而令这群神仙们更加不敢想的,却是天空接连再次两声巨响,万丈惊雷起,地动不停山摇不止,这种震颤持续了好一会儿,声如裂帛。 这这…… 居然是连着两位荣登神位,看这异象怕是不止是堪登神位。 这是…… “上神归来。” 这回,连天帝的脸色都为之惊变。 连他也不过是在十六万年前,得了真神的眷顾,才化仙为神,直至今日都未能有所突破。 而此刻,却是同时有两位上神归位。 虽然这对天界来说是好事一桩,若得两位上神坐镇,即便妖皇莅临魔神出世,也撼动不了天界为尊。 然而,与他来说可就…… 雨停,地止,山息,惊雷平。 滂沱的雷雨骤停,天空呈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祥瑞之色,枯了七万年的苍梧忽然抽枝展叶,尽显勃勃生机。 仙家众众不过是眨了眨眼的功夫,苍梧之树已经郁郁葱葱,苍翠茂盛连成一片。 众仙叹为观止还未曾来得及做他想,只见天帝的脸色随着越来越浓密的绿荫,越发的黑沉难看。 太子殿下看着梧桐复苏,面上的神色也是晦涩不清,那两帘浓深的睫毛罗帷下,喜忧参半的神色一纵即逝。 仙家众众这时脑子方才转了过来,枯了七万年的苍梧活了,那是不是代表着…… 天帝阴郁的声音适时响起。 “凤凰回来了……” 第2章 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万凤齐鸣,响彻九霄。 轩辕山顶紫气磅礴仙气腾腾,氤得半座山云蒸霞帔,再加上万凤盘旋于山顶久翔不下,玄鸟展翅向着轩辕山呼啸而去,大为蔚观。 太子言竣掐了个诀,脚踏祥云朝着轩辕山直奔,众仙见着太子殿下一飞而去,纷纷驾云御风尾随了上去。 除了想要一睹如今位列上神的凤凰,仙家众众心里还琢磨着,没准还能看个大热闹。 只是他们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言竣,转眼间便是连片衣袂也见不着了。 而言竣也不是第一个抵达轩辕山门前的,待他散了祥云落了下去,一名散着丝缎般的长发,身缎纤侬,袭了烟白纱裙的女子,正对着山门看着那层深紫色的禁制。 那道禁制,正是七万年前,合了炅霏坐下弟子十二人之力,封印而成。 女子的身后还立着两位男子,言竣向他们二人看去。 一位正是妖皇风挽,另一位则是让他吃了一惊,他对着那位浑身萦着魔力的梓穆问道:“你居然自堕为魔?” 也怪不得言竣这么吃惊,七万年前炅霏虽然化去神力滋养九州,可天帝并没有息事宁人。 六界生灵涂炭,仙家众众跟着天帝上了轩辕讨伐,硬生生逼得仅存一息的夏初,还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惩之雷。 本以为一道天惩劈下,这快死的凤凰也就透透的了。 没曾想,她硬是挺过了四十九道天惩! 那可是天惩之雷啊,和飞升的劫雷不同,本就是往灰飞烟灭的死里劈,然而劈的她皮开肉绽,可就是没死透。 这回连天帝也不好说什么了,振袖一拂,让炅霏将浑身是血的夏初带回了轩辕。 炅霏将她的一息封印在莲瓣里,养在圣水中,因她三魂七魄,破碎于天地之间,炅霏花了六万年的时间为她拼凑。 直到第七万年,拼凑好的雏形却始终无法拥有灵识,炅霏这才将她放到了人间轮回历劫。 夏初这一万年间不停轮回于世,言竣,风挽和梓穆也是不停追逐她入世。 直到近百年前,夏初的那一世终于有了灵识。 在她二十三岁那一年,夏初被入世转生的言竣一剑穿心,天降异象本该迎神归位,然而她心生怨念对天起誓。 上神的一丝怨念,硬生生的将整个人间封印,时光逆流辗转回到了她十三岁的那一年,重活了一世。 是以,才硬生生的将这归期拖到了此刻。 而在人间历劫的那一世,梓穆是个心系万民,恩泽苍生的好皇帝。 撇开他万年凡尘都秉持善心不说,此前在仙界,他是紫微大帝之子,更是屈居轩辕之后,位列第二大门派的万戈尊主星落的爱徒。 没想到历劫归来,位列神袛,弃大好锦绣自堕成魔,这如何不叫言竣吃惊。 梓穆淡笑不语,只对言竣微微颔首示礼。 他眉目清朗,光华内敛,袭了一身绛纱中单。那衣服颜色是淡雅的天青配着祥云纹绣,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若不是周身萦着魔力抵御轩辕山的仙气,谁能看出眼前清秀俊逸的男子,竟是刚刚出世的魔神。 “我今日没工夫和你打架,太子殿下请回吧。”夏初并未转身,她仍悬于半空之中。 说完缓缓伸手覆在禁制的正中央,烟白轻纱如同云雾猎猎飞扬,流水一般的雪纱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裙裾翩跹飞扬。 她虚空一握,星芒乍现,横在前面的禁制化为碎片,片片飘零慢慢消散。 言竣看着梓穆和风挽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心中知道,今日这一架是打不成了,虽是冷着脸,却也未再多言。 夏初落了下来,目光扫过默然不语的言竣,接而对着梓穆欣然浅笑。 最后,她看向了妖皇风挽,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有了一丝起伏,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泛起了涟漪。 “轩辕山仙气太盛,对你的修为有损。”她轻声开口,如泉水叮咚,带着水流滑过光岩的温柔。 风挽弯唇浅笑起来,刹那满山盈春。 他本就长了一副勾魂摄魄的倾世之颜,七万年前在妖族横空出世,迷得不少仙子流连樊山,热议风挽妖君和太子言竣,究竟谁才是这六界九州最好看的男仙。 一位高贵优雅俊美绝伦,另一位潋滟蓝眸魅惑众生,至今还未分出高下。 风挽有一双晴空琉璃般的蓝瞳,此刻那顾盼生情的桃花眸子里含着笑意,一眼便让人沉醉。 他凝着夏初的目光,带着七分无奈三分宠溺:“这等仙气最多限制我的妖力,是伤不了我的。” 夏初侧颜的脸微微蹙眉,风挽垂眸应道:“我在山门外等你。” 夏初接而侧目看了梓穆一眼,并没有过多去问他为何弃天道择魔域,只是示意他也留在此处等待。 “太子殿下留步。”夏初语气淡漠素手一挥,指尖凝出星点光芒,挥洒在言竣迈步的足前,留下了一道溢彩流光。 言竣迈步的脚僵在那里,刚刚晋升为神的喜悦一扫而空,上神与神的差距触目可见。 他看着夏初的身影没入山门,心中不得不承认,这架……以后怕是不好打了。 仙家众众着急忙慌的赶来,也只看到了上神一抹风姿绰约的背影,踏下祥云的那一刻,不禁同时都软了软腿。 只见太子殿下迎面对着妖皇和魔神…… 这,是要开战吗? 众仙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退,这三位若是打了起来,众仙思量了一番,又觉得这个距离还是不够安全,不由再次往后退了一退。 本以为前来能瞻一眼神颜,瞧一瞧太子殿下是不是还和以往那般,与这轩辕山的凤凰晤面眼红,酣畅一战。 没曾想,这两位的热闹没看到,却是瞧见了仙魔妖三界翘楚,齐聚在了山脚。 夏初和言竣历年来虽然逢见必打,可总归也是仙界自家的切磋,不毁天灭地也不伤及无辜,可这三位若是动起手来,那可就没准了。 众位仙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的看着迎风而立的三人,手中掐着决,做好了随时后撤的准备。 可周遭的仙子们却是眉梢带喜眼角含春,要不是顾及仙派的颜面,怕是都忍不住想要近前一观,言竣和风挽的倾世之颜。 “星落尊主,小仙的眼怕是瞎了,那位魔神怎么瞧着像是你那最得意的爱徒?” 司雨仙君对着一旁的万戈尊主问道,真不是他要故意揭短,委实是他不敢相信。 “梓穆如今坠入魔道,不在是本尊万戈门的弟子了。”星落目光空凉,在众仙的唏嘘声中,缓缓开口,声音滞涩,却字句清晰。 仙家众众再次哗然,先前虽然都有一瞥却不敢吱声,如今得了确认,更是面面相觑。 徒弟尚且还能逐出师门断个干净,紫微大帝这可如何是好? 第3章 初见之时 迈入山门的夏初越过林立花树,炙热的微风从她身边穿过,吹起她薄薄的烟白色纱衣,凌空飞舞。 她从始至终面色沉静,心底却是泛着无限悲戚哀凉。 万年暗殿,一灯既明。 看着如今空无一人的轩辕,虽然纤尘不染,仍然巍峨壮观,却因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显得空旷荒凉。 一个恍惚,她仿佛看见那日初登轩辕,炅霏上神俯首对她温言浅语的画面。 夏初心中一酸,宛若泼下一碗水,苦涩晕开,一下子就变作了闷窒的胀痛。 她直直得走向了炅霏闭关的山洞,洞外有一道橙色的禁制,一看便知是炅霏的神力所布。 夏初双手覆在那道橙光上,眼眶通红,隐隐有泪盈睫。 “炅霏上神,十三回来了。”她声音微颤,透着沁人的哀恸。 夏初看着禁制里的炅霏,安然的打坐在石床之上。 他面色红润宛若入定,她一时看的入了神,思绪飘飞到了十六万年前。 十六万年前,真神在传言历经量劫中覆灭。 而她那时,还只是一颗蛋。 也着实因为她当初还没有破壳,才幸免于此,未遭大难。 可当时真神陨灭,仅剩的三位神君,谁也不知道凤鸾山里,还幸存了这么一颗上古遗留下来的凤凰蛋。 她当时灵力低微又受了量劫的荼毒,在蛋里就格外虚弱。 她花了两万年的时间,尝试破壳而出。 然,未果。 就在她认为这辈子可能终其一生,自己也只能是一颗蛋时,凤鸾山里来了一位男子,小心翼翼的将她捧了起来。 那男子戏谑一声:“哟,还是一颗金贵的蛋呐。” 她奋力在他的手中摇摆了两下,代表自己极度认同他的话。 便听男子轻声浅笑,虽然她隔着蛋壳见不到他的脸,可光听着声音也觉得蛋心舒畅,如沐春风,不由的又在他手中开心的摇了摇。 男子见状轻轻敲了一下蛋壳:“在这么蹦跶万一掉了下去,怕是不等你破壳而出,就要魂飞魄散了。” 她立马吓得屏住了呼吸,当然,彼时她还没有呼吸,只是蛋壳自动吐纳,吸收着凤鸾山的灵气,也因此她才能苟延残喘的活了两万年。 男子见她安分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蛋壳以示夸赞。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是夸赞,只觉得被他抚摸的极为舒适,便又忍不住在他手中滚动了起来,好让他寸壳不留的抚过每一处地方。 男子看着手中自己转动起来的凤凰蛋失笑,最后叹了口气将她揣入怀中,带着她离开了凤鸾山。 自那日之后,她便跟着那位男子在另一处山林里落了脚。 她不知道那里是何处,只知道漫山遍野的绿植都是梅林和苍梧,那里的灵气也格外浓郁,比凤鸾山充沛了数十倍。 再加上,那男子每日里还会花上一个时辰,为她输送灵力,她只觉自己的蛋壳,日渐柔韧,隐隐有着破壳而出的迹象。 就在她每日都觉得自己今日能够破壳而出,见一见这位男子样貌的时候。 谁曾想,这个念头。 一升,便升了一万年……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仙途漫漫,一年过了还有一年,就像山林中的梅花,败了还会再开,不停绽放出美丽的花朵,落下满山遍野的红白相间。 一万年后的某一日,男子带着一身清冽的梅香归来,照例为她输送灵力。 她心中绝望,认为自己大概、也许、可能,终其一生,也不能破壳化成一只鸟时,便从蛋内拒绝接受他的灵力。 谁知两两相抵,内外夹击地力道,使得蛋壳应声而裂。 她心灰意冷之时,竟是她破壳重生之日。 她睁开黄豆大的眼睛,觉得眼前的男子瞧得不太真切,便扑哧着还没长毛的翅膀,迈着爪子步履阑珊的向他走去。 男子伸手将她捧在掌心,举到眼前。 一双凤目明亮清澈得映出一只还没长毛的秃鸟,那眸中闪烁着一丝,她看不透的复杂情感。 “盛夏之际,初见之时,便叫你夏初吧。” 她彼时还不知道,那眸光里的复杂情感,是包含了怜惜、疼爱,还有怀念。只是单纯的因为得了名字而满心欢喜,随即扑腾了两下没毛的翅膀,又拿着翅尖指了指男子。 男子莞尔一笑,片刻后,原本清澈的双眸像是凝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带着莫名的悲怆。 “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开口,唤我一声冬末。” 夏初用心记了下来,随即又吭哧吭哧的点了点鸟头。 自此之后,她的愿望从破壳而出,换成了何时才能够开口,唤他一声,冬末。 可惜啊,无边无际修炼的岁月里,她花了七千年的光景,才将自己身上的毛给长齐。 七千年后的冬天,冬末看着齐了毛的夏初欣慰的笑了笑:“今年总算不用给你做袄子了。” 夏初闻言害羞的展翅捂住了自己的鸟头,背上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知道是他在抚摸自己新生出来的羽毛,不由亲热的伸出头来,在他的腕上蹭了蹭。 开了春之后,夏初已经可以展翅高飞,也可以嘹亮凤鸣。 只是,她仍然不能开口说话。 直到五千年后的一天,冬末从外面归来,入了院子后,院中那棵苍梧上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他满身。 “阿初,你又顽皮了。” 冬末唇角弯起一抹宠溺的浅笑,向树上抬头看去。 他凤眸抬起的刹那,一位白衣女子翩然飘落,袅袅娉娉的落在他的眼前。 她的五官虽不是标致的仙子模样,却难得眉宇清扬,有着五月清空般洁净的灵秀。 冬末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化成了一丝忧伤。 “阿初,你终于幻化成人了。” 冬末凝视着她的目光幽远而绵长,不自知抬手想要抚摸她脸颊的举动,突然顿住,僵在了那里。 夏初不明所以,还当自己是只鸟儿一般,将头凑近他的怀里蹭了蹭,冬末的身子便越发僵了,低头用一双几乎可以令世间万物沉醉的目光,望着埋进自己怀中的少女。 许久,许久。 无法动弹…… 第4章 轩辕山 暮光从周围遍植的梧桐枝叶下筛落,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变幻流转。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又变成了一点点灿烂的晕光。 在这样迷离的变化光线中,直到夏初觉得今日的冬末,委实和往常不太一样,怎么不伸手抚摸自己的脊背? 她这才离开了他的胸膛,仰头面带狐疑不满的看向他。 冬末悬到此刻的手,维持着一个虚抱的姿势僵持到了现在,神色几度沉浮,终究只是按上了她的双肩,送出三寸。 “阿初,明日我带你去轩辕山。” 夏初闻言欢欣雀跃的伸手抱了抱冬末,这五千年来,冬末闲暇之余便带着她四海八荒遍地游历。 她还以为这次也只是同往常一般,带她外出游玩。 是以,夏初兴高采烈的抱了抱他,欢欣的点了点头应允。 冬末看着她欲言又止,眸光闪烁,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中。 夏初随着他一起进了屋子,见他卧榻休憩,便也自然的跟了上去躺在他的身侧。 冬末呼吸一滞,耳尖薄红,无奈的起了身:“阿初,你现在不能再跟我同榻了。” 夏初不明所以,随着他一起直了身子,她的目光在烛灯下如同落着明灿星子,带着一种不解的委屈,深深凝视着他。 两人相视僵持良久,只听得风声细微,从梧桐的枝叶间穿过去,沙沙声起伏不断。 冬末败下阵来,轻叹一声:“你如今,不在是只凤凰身了。” 夏初闻言眸子璀然一亮,随即化了本身,变成一只通体火红的凤凰,再次笔直的倒在了床上,甚至还伸出翅膀拍了拍旁边的床位。 冬末面色一怔,哭笑不得,薄唇紧抿,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踌躇了半天方才躺了下去。 “最后一次。” 夏初闻言侧了侧鸟头,又摇了摇鸟头,不管不顾得扑腾着向他的怀里拱去。 冬末看着她卖力的挪动,眼神软了下来,长睫微垂,遮去了眸中的挣扎纠结,怅然开口:“阿初,再蹭下去,你身上的毛……就要秃噜光了。” 夏初闻言鸟身一僵,随即站了起来,回头又用凤喙仔细梳理了下自己的羽翼,接而威风凛凛的抖了抖,这才踩着两只爪子,走到他怀中‘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冬日的小院,半开的窗。 窗外清晰可见山林深处蔓延连绵的绯红,寒风吹送着清冽的梅香,一枝枝明亮的腊梅开得娇嫩芬芳。 风声突然凌乱,一声紧似一声,呼啸而来,猎猎而去。 梅花自枝头坠落,化为一片白红霞光消散,偶有一两瓣穿过了窗柩,落上了夏初的羽翼。 冬末轻轻拈起,动作轻柔,就像那些他拂过无数次的梅花瓣,全落在了遥远而不可知的过去…… 翌日。 夏初神采奕奕得立在冬末的肩上,随他踏着祥云往轩辕山飞去。 那时,距离真神覆灭已经过了四万两千多年,炅霏尚且还不是上神,也只是位神君。 他和曜胥与胤奎凭着三神之力,重新开启了六界九州。 曜胥成了天帝,炅霏创了轩辕,而胤奎则是偏居一隅鲜少问世。 夏初自然不知当时的轩辕有多难入门,想拜入炅霏门下的仙君数不胜数。 可漫漫四万多年,他一共也才收了十二位弟子,每一位皆是仙骨奇佳的后起之秀。 夏初当时踩在冬末的肩上,看着轩辕山下乌泱泱的仙君对着轩辕山门顶礼膜拜,而山门前立着一位小仙君,正对着他们颔首答礼:“众仙还是回去吧,师尊今日有贵客临门,正在焚香沐整,不可能接见你们的。” 冬末轻声吩咐她幻化成人形,并嘱咐她以后不可随意在旁人面前显露真身,不可随意告诉别人她自己的名讳,见夏初乖巧的点了点头,这才携着她从云霭浮动处落了下来。 山门前的小仙君见他带着夏初直奔山门,远远便打量着面生的他。 冬末袭着一身素雅白袍,无花无纹,唯一饰物只得束发的那一根白玉簪,簪花是一朵红梅,他样貌并不出众,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步履之间整个人素净中透着端雅,清冷中带着孤高。 仙家众众为之失色,那小仙君想不注意他都难,试探着问道:“敢问仙君名讳?” “冬末。”他白衣似霜雪,双眸若寒星,虽是站在阶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那小仙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仰之弥高之意。 那小仙君闻言敛了神色,端端正正的行了嵇首大礼:“炅霏神君座下十二弟子敖匡,恭迎冬末尊上,师尊已经等候多时了。” 山门外的仙家众众,委实被那小仙君的嵇首大礼给吓得不轻,瞠目结舌的同时还不忘侧了身子,让开他那一拜,生怕折了自己的仙福。 众仙即使让到了两边,也还是忍不住一个个抻直了脑袋,想要再仔细看一看,炅霏上神的贵客究竟是何般模样,竟能让他的徒弟行了这么大礼,奈何只余下了英姿挺拔的背影和另一抹娉娉婷婷的身姿。 敖匡虽然一直在前领路,时不时也总是回头打量夏初两眼。 他虽然感知不到冬末仙力的深浅,可是尾随而行的这位小仙娥,却是显而易见的灵力匮乏,毫无特别之处。 敖匡蹙着眉,心中泛着狐疑,领着他们入了殿内,回了右手边最末的位置跪坐下来。 只见两边依次排开,按着顺序左右各排了六名弟子,而那上座之位,便是赫赫有名的炅霏神君。 炅霏见着冬末入了殿,居然主动走下台阶相迎。 十二位弟子面面相觑,随之又张了张嘴,看师尊那模样,竟是想要拜? 冬末不着痕迹的搭了他胳膊,炅霏见他眸光轻不可察的摇曳了一下,随即垂眸揖礼恭敬道:“一别多年,冬末尊上可还好?” 弟子们见炅霏只是揖了一礼心下一松,目光还是焦聚在冬末云淡风轻的脸上,即便是天帝来了师傅也未曾起过身,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冬末对着身后的夏初招了招手:“阿初过来见过神君,以后你便留在轩辕学艺。” 夏初一听让她留下来不回去,那怎么行? 当即便将那头摇成了拨浪鼓…… 第5章 夏初觉得自己这头摇的理所当然,可看在炅霏座下十二位弟子眼里,则委实有些不识好歹。 要知道山门外茫茫多的仙家为了拜入轩辕门,都不知祈盼了多久,而这位小仙娥看着根骨也不咋地,灵力也是稀稀拉拉。 哪来的脸,还敢拒绝啊? 炅霏却是不以为意,甚至态度谦逊的对着冬末开口:“可承不起师,就记在轩辕门下,算轩辕的人吧。” 冬末眸光闪烁,似是思量。 炅霏诚惶诚恐的等着生怕他坚持,片刻之后见他微微颔首,方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转而看向夏初。 “听冬末尊上说你现在还是口不能言,若你愿意留下学艺,不出多久便能开口说话。”他温言浅语,还带了丝哄骗的意味。 弟子何曾见过炅霏这般放低姿态,真神陨灭的那一年,也是三界大乱仙魔交战的那一年。 仙界当时岌岌可危,炅霏神君力挽狂澜,重伤魔神,才换来了这些年的太平,也因此被誉为战神尊称。 敖匡虽是最小,尊崇之心却是最虔,他替炅霏不平,跪坐在最后的位置,攀上前面的十师兄纳沙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个哑巴还敢这么挑拣。” 冬末回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冽,凝的敖匡瞬间如坠冰窖。 炅霏面色一变,慌忙上前两步,俯首开口请求:“冬末尊上莫要动气,劣徒无知一定严加管教。” 十二位弟子见着此番情景惊上加惊,师尊何曾姿态放的这般低过。 轩辕最是出了名的护短,若是往日里换成天帝这样威压他们,师尊早就开始护犊子了。 夏初那时尚且不知哑巴一词是敖匡在讥讽于她,她当时脑中反复回荡着炅霏说的留下学艺,便能开口说话这一句。 她拽着冬末的衣角心中欢喜,既想留下可又不愿离开冬末,愁的一张还没长开的脸,都皱在了一起。 冬末从敖匡身上收回了冷冽的眸光,见她这般模样终是于心不忍,睫毛轻动,温声哄了一句:“我留下来陪你一段时间。” 夏初闻言欢欣雀跃,随即对着炅霏点头欣然应允。 炅霏看了冬末一眼,张了张嘴,半晌后又抿了抿唇,对着她道:“以后便叫你十三吧。” 自此,轩辕山上便多了一位没有拜师的夏初。 因着轩辕山从未有过女子,炅霏单独辟出了一间院子给夏初,冬末也依约留了下来。 只是再不让夏初化了真身与他同塌,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也不应允,逼着她回了房间适应独自而眠。 隔日夏初起床去上早课的时候,出门便看见房口悬着一碗清泉。里面是她随着冬末这一万两千年来喝惯了的清冽甘甜。 也不知冬末施了什么法术,这碗清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满意的将那碗放回门口悬着,这才发现悬碗的链子用的也颇为考究,材质特殊却颗颗雪白还有些尖锐。 那时她还小,见的东西太少,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新鲜劲过了之后也就松了手往殿内走去。 敖匡见了她的身影立马退避三舍,夏初不明所以,敖匡越是退,夏初越是好奇的进了两步。 敖匡见状急忙向身后掠去,夏初还以为是种新的玩法,抬步就追了上去。 直到敖匡受不了率先停下脚步,对着她口齿不清的说着:“求求你了,离我远点吧小祖宗,我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夏初这才发现,他嘴里的牙全没了,只余着一口粉红的牙床…… 后来光是长牙,便花了敖匡两千多年的时间。 他本是西海龙王的第二子,自小到大顺顺当当,何曾吃过这种亏。 后来冬末走了,夏初和他的关系也亲近了之后,敖匡有次去夏初的院子找她玩,见了她房门口悬着的碗,才告诉了夏初当年他牙没了的经过。 原来就因为他大殿之上多嘴的一句‘哑巴’,冬末就要将他的龙鳞都给揭了,吓得他软倒在地,抱着师尊的大腿哭喊着救命。 幸得炅霏求情,他才保下了龙鳞,不过那一口牙,却是一个一个被尽数敲了下来。 最欠的是,冬末还让他自己拿手接着拔下的龙牙,让他在牙根上穿了孔,最后竟然是制成了一条链子。 敖匡颤抖着双手将自己的龙牙链递给了冬末。 冬末接了过来,还蹙了眉头颇为嫌弃的说了句:“材质不咋地,勉强给阿初挂碗用吧。” 敖匡彼时立在夏初的门口,看着那根悬碗的链子,面上泛着一言难尽的神色,夏初方才知道,她一直弄不清的材质,颗颗雪白还有些尖锐的东西,正是敖匡的龙牙…… 冬末是二百年后离开的轩辕,在这两百年期间,他将炅霏座下的十二个弟子,轮番敲打了一遍。 除了那十二个弟子,整座轩辕山包括方圆百里,但凡带点灵气的东西,都知道轩辕有位名唤十三的小仙娥,只能尊着敬着爱着托着,半点不能让她饿了凉了磕了碰了。 冬末临走的前一夜,炅霏突破境界位列上神,六界九州为之震喜。 天地间,自真神覆灭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上神。 轩辕山越发的盛名远播,朝拜之仙络绎不绝,即便入不了这山门,来沾一沾轩辕的灵气也是好的。 万一赶巧了能一睹上神的尊容,回去也能吹上个百八十年。 冬末走的毫无预兆,甚至没有跟夏初说一声,正当整座轩辕山都洋溢在炅霏成为上神的喜悦之中,夏初独自一人,伤心欲绝的发现,冬末走了。 冬末走了,走在普天同庆的那一日,走在日薄西山的推杯换盏,走在丝竹管弦的余音缭绕,走在觥筹交错的轻歌曼舞,走在百蝶纷飞的花团锦簇…… 天地间,只有夏初觉得美丽到空荡。 他走地悄无声息,夏初在他的房中紧握着一根他留下的项链。 链身是玄精所制,链坠是琉璃八卦的其中一半。她越握越紧,突然惊觉那链坠里隐隐有着冬末的灵力。 夏初心中一酸,眸中升腾着雾气,眼眶里有些东西忍不住想要决堤。 还好,她还有根项链。 还好,她还有所牵念。 第6章 第一句话 冬末在轩辕山的那两百年,十二位弟子对于夏初多是怀揣敬畏,却从不亲近。 可自打冬末走后,原本欢腾的夏初骤然间安分了下来,每日无精打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着实令他们心疼。 毕竟宠了两百年,也宠习惯了,见不得夏初这般模样,虽然她未曾拜师,可师尊也说她是轩辕的人,早已在心中都拿她当了师妹。 于是,师兄们逐渐与她亲近起来,轮番换着花样的哄她逗她,甚至开始搜集话本子如何逗女子开心。 山间百花也是争相盛开为博她一笑,灵兽们见了她更是搔首弄姿只为让她开怀,奈何以上种种,皆是收效甚微。 最后还是七师兄凌云脑子灵光,文绉绉的跟她拽了一句:“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夏初虽然还是口不能言,可那黯淡无光的眸子里,还是泛了那么一点点狐疑的神采,蹙起的眉间仿佛在问他,什么意思? 凌云一脸的高深莫测:“你好好修炼,然后自己去找他呗。” 这句话犹如磐石落海,激起万丈水花,夏初仿佛醍醐灌顶,眸子瞬间有了光彩,情绪也日渐好转了起来。 她首先立了个小目标,先要修炼的可以开口说话,为首要之重。她可不愿再次相见之时,连声名字都唤不出来。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在之后的两千年里,夏初在心中将冬末二字,百转千回唤了不知多少遍。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居然是…… “操!” 并且当时,还是盛怒之下,吼出的这一声。 是以,整座轩辕山上下,只要不是耳背,皆能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彼时她尚且还不知自己能开口说出话。 等她知道的时候,那句脏话也已经骂了出去。 覆水难收,难收覆水啊…… 夏初还不知道那‘操’是句脏话,只是每次听九师兄向卜在暴怒之下,都会喊出这么一句,她觉得颇有气势才用心记了下来。 而当时的轩辕山上,炅霏正在招待天帝,尾随了天帝而来的一众仙君全都听了个分明,纷纷有些石化。 等众位师兄赶去的时候才发现,被夏初骂的那个人,还是当今的天帝之子,言竣。 这件事的起因还真是怪不得夏初,天帝带着言竣来轩辕山,想要送他拜入炅霏的门下。 言竣那时候也不过才三万来岁,尚且是个骄纵少年,见父君与炅霏说着话,他听的百无聊赖便偷偷离了席四处闲逛。 好巧不巧逛到了夏初居住的院子,他正走的有些口渴,看见夏初房门口悬着的碗里有清泉,端起来就喝。 这一饮才发现,泉水甘甜竟是比天庭上的玉露还要好喝,而且这碗里另有玄机,怎么也喝不完。 他一时玩心兴起,便撒着欢儿的倒着水玩,想要看看这么一只小小的碗里,什么时候才会涸竭。 夏初正在房中休憩,听见外面的响动起身出门。 这一拉开门,见了这番光景自然是气的不行,掠了过去伸手便要将碗给夺回来。 言竣哪里肯给,四下跳窜的同时还不忘调侃她:“你想要啊?那你倒是说啊。” 若是加上还在蛋里的时光,她拢共活了得有四万四千两百多年,却是头一遭知道,生气是什么滋味。 夏初当时喊完了那句话后,也是懊悔不已。 明明她的第一句话,是要唤出心心念念的名字‘冬末’才是啊! 是以,她越发生气。 师兄们也是头一次见她生气,这些年在山上,夏初虽然骄纵了些却从未与谁置过气。 大师兄重印最为年长,率先回过神来,见了言竣手中拿着的瓷碗,心下了然是怎么回事,掠步过去抬手封了他的衣领,将瓷碗从他手中给夺了下来。 敖匡屁颠屁颠的从旁接过瓷碗,给夏初送了过去温声哄着:“小十三不气,看师兄们帮你揍他。” 虽然这帮弟子都知道言竣是天帝之子,但也没一个怕的,轩辕山上都是护短的主,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正当他们每人一拳抡下去的时候,言竣身上的天罡照现了出来,天帝和炅霏也随之赶来。 天帝眼见着自己儿子就要被人群殴,这才老远便祭出了天罡罩。 此时,更是黑着一张脸问炅霏:“上神就是这么教授徒弟的吗?” 敖匡那时牙还没长齐全,带着漏风的牙在那辩驳:“师尊,是他儿子先欺负小十三的。” 炅霏闻言,面色也是不太好看:“天帝就是这么教导令子的吗?” 天帝气结,天罡照一收,将言竣一把拉了过去:“这师,不拜也罢!” 炅霏嗤了一声:“本君说过要收了吗?” 天帝颜面尽失,踏着祥云带着言竣拂袖而去。 是以,他对夏初的第一印象便极为恶劣。 而炅霏在天帝走了之后还是冷着一张脸,扫着众位师兄。 片刻后,他走到夏初的面前,漾起一抹和煦笑容,温柔的问了句:“小十三,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是跟谁学的?” 夏初眸光在一众师兄中搜索着向卜的身影,两人目光不期而遇。 向卜:“……” 她朝着向卜指了过去,吓得向卜四散而藏。 可是夏初敦厚老实,见指不到人,这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九师兄。” 夏初这话一说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回事,明明要叫冬末的啊。 而与此同时,更想要捂住夏初嘴的便是向卜了。 可为时晚也,晚也…… 炅霏的眸光已经锁定了他,即便向卜已经隐匿在诸位师兄的身后,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师尊那寒凉灭顶的目光。 他藏无可藏躲无可躲,只好迈着打颤的小腿,出来认命领罚。 炅霏先是温声告诉夏初,以后这句话,万不可再说。 夏初虽是不明所以,但也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炅霏这才提着向卜回去吊起来打。 而夏初则是回屋,开口唤了冬末百八十遍,这才稍稍消了心中的怨气。 第7章 仇人见面 原本炅霏也就没有收过女弟子,经过向卜无意中教了夏初这么一句脏话这件事,才让他意识到应该好好引导。 不求她勤勉修炼,斩妖除魔。 起码也得让夏初成为一个清莹秀彻,大方得体的小仙子。 奈何这天上地下最尊贵的炅霏战神,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 那时的夏初,早就被整个轩辕山娇惯的不成样子。 这两千多年里,师兄们带着她上山打鸟下河捞鱼,推着牌九看着大戏,委实没有半分小仙子的模样。 炅霏纵然有心想要将她掰直,可是坯子坏了难上加难。 好在夏初还算听话,也没折腾出什么太大的祸端,后来炅霏便索性由了她去。 直到六千年后,偏居一隅的神君胤奎,忽然要给自己的儿子举办万岁宴,邀了众仙前去赴宴。 这诸天的神仙都收到了喜帖,轩辕山那边自然更是不会落下。 仙家众众修炼之余也是范陈乏味的紧,是以有些喜欢热闹的仙家千年就过一次生辰,万年过一次的就更为比比皆是。 再加上这一回,可是胤奎神君小殿下的万岁宴,众仙趋之若鹜,有的早早便开始上路,以示心诚。 炅霏原本是不想去的,可师兄们都想出去玩玩,便怂恿了夏初去跟师傅软磨。 夏初被他们一顿忽悠,也想出去玩玩便跑去炅霏那儿撒娇。 炅霏顾虑着会撞见天帝和他的儿子,便对着夏初问道:“若是前去会碰见言竣,你可会不高兴?” 夏初闻言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炅霏对她不记仇的性子颇为欣慰,便应允了下来。 可夏初哪里是不记仇,她是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人是谁。 要是再让她碰见那个拿她碗洒水玩的兔崽子,看不得扒了他的皮。 诚然,彼时她的心中确然是这般想的。 可是炅霏毫不知情,若是知道了,怕是就不会带着一群弟子去赴那万岁宴了。 胤奎神君得知了天帝和炅霏都会前来,觉得倍感有面,给他们两人分别安排了左右两个上席。 自从仙魔大战结束,胤奎神君早就偏居一隅不在问世,那会他还不知道,天帝和炅霏已经隔了六千年都没说过话了,而六千年之前因着小辈的原因,两人之间还有那么点剑拔弩张。 夏初随着炅霏进殿入座后,打眼便瞧见了坐在正对面的言竣,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句。 “是你!” 仇人见面,那是分外眼红。 这厮害的夏初出口的第一句话,唤的不是冬末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了几千年都无法释怀。 此时,眼见着他就坐在对面,交织的眼神若不是因为两人尚且灵力不足,怕是早已将胤奎神君的增盘殿,都给焚烧殆尽。 她正琢磨着如何才能让这厮吃点苦头,就瞧见了言竣在桌子底下对她挑衅的勾了勾手指,又给了她一个出去的眼神。 夏初心中一乐,抿着唇忍着笑,眉目一挑,冲他点了点头,接而拽了拽炅霏的衣角,说想要大师兄陪着出去走走。 炅霏估摸着距离开席还有些时辰,频繁来谒见的仙君连他都有些吃不消,深觉让她一个孩子端坐在此,确实有些难为她,便吩咐了大师兄重印领着她四处转悠。 重印领了师命,起身过来牵了夏初的手,在余下十一位师弟艳羡的眼神中,带着她去殿外玩耍。 谁曾想,夏初到了殿门外便迈不开步子,驻在原地哪儿也不肯去。 重印只好无奈的蹲下身子,仰着头对她温声问着:“不是你跟师尊说要出去转转,怎么这会儿又不动了?” 夏初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时不时回头看看,正好瞧见言竣领着一名仙侍出来。 她眸光一亮,俯首贴向重印的耳边小声说道:“他要跟我掐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揍他一顿。” 重印闻言身子僵了一僵,万万也没想到夏初心中的盘算,特意跟师尊指明要了他,是让他来做个打手,想他堂堂重门仙家世子,师尊也是一直敦敦教诲不可仗势欺人。 重印刚想跟她说道说道,就听她先开了口:“大师兄,他先挑衅我的,你揍不揍嘛……” 夏初扁着小嘴,一双蕴着雾气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揍。”重印哪里见得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脱口就应了下来,随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心中的打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罢了,罢了。 这轩辕山墨守成规的一条,可不就是宠着自家的小师妹么。 “看在你是炅霏上神的弟子,跟本殿下道个歉,这事就罢了。” 他身量本就比夏初高,居高临下的俯看着,透着股不屑的藐视。 六千年后的言竣不在是当初少年的模样,眉眼长开了之后的那张脸越发俊美无俦,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线条。 再加上,本就是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却气度高华。 也难怪他心中对夏初记恨,言竣上次在轩辕山险些被门下弟子围殴,虽然父君及时赶到拦了下来,但事后也对他聆讯了许久,害的他被禁足了六千年,命他潜心修习万不可输给了轩辕山的那帮弟子。 直到今日,胤奎神君宴请四海八荒,他才头一回被放了出来,随着父君前来参加万岁宴。 是以,言竣对夏初也是恨得牙根痒痒,一直养尊处优被众仙吹捧,从来也没受过这般屈辱。 他见夏初和重印一起出了殿门,也对着父君撒娇出来看看,还特意要了天帝座下仙力高深的联珏陪同,打算一雪前耻。 天帝见他被关了六千年也着实不易,便依了他,吩咐联珏伴他出殿。 “致歉?你给本仙子认错本仙子还不带原谅的呢。” 夏初对着他啐了一口,若是言竣出来之后好声好气跟她认错,没准她心中窝着憋屈也能强忍着一页揭过。 奈何言竣的一句话,彻底结了仇。 她眉眼弯弯,唇角挂着浅笑,一眼看去纯良无害,隐隐还透着一股子可爱,语气也温柔,只是那说出口的话嘛…… “大师兄,快些揍的他妈都不认识他!” 第8章 不自量力 重印额上青筋跳了一跳,心中对着向卜骂了一声,若是让师尊听见了小十三说的这句话,回头又要将他吊起来胖揍一顿。 重印被夏初的话给惊了一惊,是以他在原地愣了一楞,耳边传来联珏对着夏初斥了一句:“放肆,知道我们殿下是谁吗?也敢扬言揍他?” 联珏是天帝身边贴心的仙侍,自然知道天帝是打算在言竣五万岁便册立他为太子。 在过个万儿八千年的,言竣可就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天界之主。 眼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子竟敢大放厥词,口出妄言。 知道他妈是谁吗?就敢撂这狠话,那可是身份尊贵的天后娘娘。 联珏话刚说完,屁股上便扎扎实实的挨了一脚。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联珏如今也是位上仙,不说在天界凤毛麟角,凭着他的实力也是有着一席之地。 是以,他冷不丁的被踹了一脚,还有些不可置信的错愕。 轩辕山的弟子除了七师兄凌云性子野,喜欢出山历练,剩下的大都闭山苦修。 联珏未曾见过,自然也寻思不出眼前踹他一脚的仙君什么来头。 “管他是谁呢,我们小十三想揍便揍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重印自然是知道言竣是天帝之子,却硬生生的装傻充愣。 言竣见联珏居然吃了亏,面上也是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 联珏见了言竣的面色心中羞愤,恼怒的朝着重印袭去。 言竣看着他们两人过招,倒也不是太在意,自己朝着夏初走去。 只要联珏能拖住那个人,自己胖揍这个小丫头还不是轻而易举? 夏初作威作福惯了,此时见着言竣冷笑着朝自己而来,面色虽然还是强装镇定,心中却是实实在在的发了怵,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修为。 也不知是她仙资愚钝还是天生废柴,总之在轩辕呆的八千多年,炅霏教的东西她是一点也没学会。 若论知书那也还算达理,若论法术嘛…… 如今也只能勉强掐诀唤朵云,有时甚至连朵云都使唤不出来。 “大师兄!” 夏初尽量保持着落荒而逃的仪态,起码看起来不能太狼狈。 重印闻声抬头,见状又是一脚踹飞了联珏,抽空给她施了道仙障,夏初见言竣进不来,立马又得瑟起来,对着他耀武扬威挤眉弄眼。 言竣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八角镜,此镜乃是天帝耗损龙气炼制。 名为照棘,能破除一切法阵,只是使用者需得自身灵力足够,否则亦会遭到反噬。 天帝当初是在他诞生那日,将照棘当作礼物送给他,这些年他时常把玩却还从未用过。 此时,被夏初这么一激也顾不得许多,举起照棘朝着仙障默念口诀,重印见施的法阵瞬间消弭,只得欺身上前以一敌二。 他虽然自身仙力高联珏一筹,可是因为顾及夏初恐遭他们偷袭,难免就有些畏首畏尾,场面陷入僵局,胶着难下。 两边一时,谁也讨不了好去。 就在此刻,打拐角处突然冒出了一个约莫十岁样貌的小仙童,生得眉目如画,清俊可爱,一身锦绣麒麟纹的衣裳光华灿烂,容颜比衣服的姹紫嫣红还要引人注目。 言竣对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仙童突然出声唤道:“喂,你过来。” 那小仙童左右看看,见着四下无人,确定他是在叫自己后,抬步朝着言竣走去。 “看见那个小丫头没,你帮本殿揍她一拳,本殿赏你百年灵珠,只要你打的动,揍多少拳本殿都付得起。”言竣对着他一番利诱。 那小仙童看了看夏初,又看了看言竣,似是对他说的话颇为心动。 言竣见状接着鼓动:“还等什么,本殿这除了灵珠,还有你……” 他话没说完,凝着他看的小仙童伸手便是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是以,言竣的那个‘你’字拖着长长的尾音,身体直直的飞了出去,待他重重的落地之后,才就着嘴里含着的那个‘你’字,对着小仙童不可置信的叱问。 “你干什么?” “打你。” 小仙童人狠话不多,简洁意骇的回完之后再次欺身上前,夏初也是被这骤然而生的变故恍了恍心神。 此时见他奶凶奶凶的又扑了过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尾随着他一起,对着言竣便是一顿劈里啪啦的胖揍。 别看这小仙童年岁不大,灵力却是不弱。 若是言竣没有受了刚刚照棘镜的反噬,或许还能压他一筹,可眼下他受了伤,自然招架不住两个人的修为。 唔,其实也就是那小仙童的修为,夏初那微末的一星半点,充其量也就是气力上的拳拳到肉。 言竣被小仙童和夏初轮番在那俊美无俦的脸上,左一拳右一脚,实实在在的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 等天帝察觉到言竣竟然使用了照棘镜,匆匆寻了过来之时。 言竣的脸,俨然已经肿成了一个猪头…… 哦不,应该是肿成了小龙包。 天帝心疼不已,将言竣护在身后,指着夏初气的有些发抖。 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这么生过气了,自他任天帝以来,也没人敢惹他不悦。 “又是你。”天帝看着夏初咬牙切齿,逐字逐句。 重印见着身上渡了一层金光的天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却还是将夏初护在了身后。 天帝怒极反笑,指着夏初的手忽然张开,掌心凭空现出一把剑来。 “金羌剑!”重印一声惊呼。 那剑身通体透亮却泛着灼灼金光,剑柄之处显着五爪金龙盘旋而绕,正是曾听师尊提起过的天帝神器,金羌剑。 “你还有点眼力。”天帝冷哼一声,姿态随意朝着夏初挥去。 重印面色大变,别说被这金羌刺到,即便是被剑气划到,就小十三那点修为,不死也得重伤。 重印想都没想,本能的扑向夏初,企图用仙身替她挡下这一击。 “不自量力。” 天帝本不欲伤了重印,可见他奋不顾身拦在前面,心中陡生一丝厌恶之意,挥剑的力道便加了两分。 别看只是加了两分,神君的两分力道,又岂是一介上仙之躯可以阻拦。 重印生的高大,一笔剑眉,两处星目,面目俊朗,身材魁梧,与生俱来带着崇山峻岭般的硬朗。 此时,他将夏初搂在怀里,十分歉疚的阖上了眼,声嘶悲怆:“小十三,大师兄可能要护不住你了。” 第9章 交代 重印心中抱着必死的心,所想的致命一击却是迟迟都没落下,反倒是夏初拍了拍他的肩膀。 耳边传来她欣喜的一声:“上神。” 重印呼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他们的周身俨然多出了一道橙色灵障。 顺着夏初的目光看向斜上方,炅霏不知何时翩然而至,悬于空中,袍袖翻飞,神色冷峻的看着天帝。 天帝的金羌挥在了橙色灵障被弹了回去,连丝划痕都未曾出现。 天帝不信邪的用了周身神力,全力刺了一剑,屏障果然给了他一点尊重,稍微裂了条不仔细找,都看不见的缝。 “不自量力。”这回轮到炅霏悬在空中,居高临下的对着天帝送回了这句话。 天帝面色难堪,却未曾言语。 这一剑,让他明白。 神和上神的差距,不可僭越。 “怎么回事啊?” 胤奎带着众仙赶来,见着气氛竟是如此剑拔弩张,也是一头雾水。 刚才天帝大怒,十足神力刺出的那一剑,使得整个增盘殿都震了一震,胤奎想不知道也难。 “父君。”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对着胤奎唤道。 胤奎闻声从云霭浮动处立马落了下来,众仙见他一把抱起了小仙童,便知这位八九不离十,就是今天万岁宴的小殿下了。 言竣恍然明白,他方才企图拿灵珠利诱这小仙童有多可笑。 堂堂上古麒麟胤奎神君之子,岂会稀罕那些区区百年的下品灵珠。 重印和夏初也是恍然大悟,方才知道那小仙童的身份。 夏初来宗南岛之前,只知晓今天是他的万岁宴,却委实不知道,一万岁,原来还能长成这样,心中更是羡慕的紧。 看看人家一万岁的修为,再想想自己一万岁的时候还是颗蛋,连破壳而出的灵力都没有,简直丢死了一张鸟脸。 炅霏随之落下,化了灵障立在他们身前。 仙家众众也纷纷飘落,见着此时气氛委实尴尬,显然天帝和炅霏上神不和,他们只好打起了圆场对着胤奎神君道喜:“胤奎神君家的小殿下果然灵气逼人,小小年岁周身灵力不凡,长大了那还了得。” 胤奎脸上漾着一抹自豪的笑意,对着众仙介绍:“吾儿慕白,今日万岁生诞,众位仙家日后见了,可得照拂一二。” 众仙纷纷自谦:“岂敢岂敢,用不了多久,怕是就得靠小殿下提携了。” “炅霏,即便如今你贵为上神,可你座下弟子将本帝的儿子打成了这般模样,也总该有个交代。”天帝的声音自一片祥和之声中突兀而起。 众仙顺着天帝的目光,看向鼻青脸肿的小龙包,要不是认出了那一身明黄的金龙长袍,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这位就是刚才于殿中,他们还口口称赞,长相俊美绝伦的言竣殿下。 众仙嘶了口凉气,若是刚才还有心想要劝阻,看了这惨状,也没谁敢近前说话。 是以,他们都将目光看向了胤奎神君,希望他能拦上一拦,毕竟也是在他的地盘。 夏初眼见天帝咄咄逼人,上前迈了一步,本想一力揽责,言明自己从未拜入轩辕门下,算不得炅霏上神的徒弟。 没曾想,她刚刚张嘴,胤奎怀中的慕白指向了被打成小龙包的言竣,对着胤奎奶声奶气的道了句:“刚刚这个人见本殿年岁小,带着仙侍一同欺我。” 此时的联珏,比那鼻青脸肿的言竣也好不到哪去,他之前也是被重印揍得浑身带伤。 慕白说完又指向了夏初和重印:“还好得了他们二人相救,不然……” 这话别说胤奎神君和众仙听傻了眼,连带着夏初和重印也是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夏初看向慕白的面色瞬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眸子里闪着奇异光彩,恨不得将他搂在怀里一顿搓揉,聊表自己的欢喜之心。 就冲这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委屈可怜的小模样,简直就像是她奶大的孩子啊…… 唔,诚然她也没多大。 夏初学着往日里炅霏赞许的眼神,对着他一脸老怀安慰的看了过去。 只可惜,那眼神学的是一点韵味都没有。 在慕白看来,夏初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倒像是个鬼脸,害的他秉着气憋着笑,小小的身子还忍不住在胤奎的怀里直颤抖。 胤奎哪里知道这些,还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委屈坏了。 他敛了刚才还对着众仙一副温和自豪的笑意,冷下了一张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麒麟生性也是好战的,带了怒意的胤奎,使得他周身的温度都随之而降。 他对着天帝沉声道了一句:“曜胥,即便如今你贵为天帝,可你儿欺吾儿年幼,也总该有个交代。” 随着胤奎带着怒意十足的叱问,原本站在天帝那边的众仙,身子便不由的往炅霏那边偏了偏。 尽管言竣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容,看着让人着实心疼,联珏也跪在一旁喊着冤枉,指认夏初,说是他们先行挑事,慕白信口雌黄。 奈何仙君茫茫多,却是无人信呐。 胤奎神君之子慕白今年将将满一万岁,也是第一次露面见着夏初,干嘛要空口白牙的诬陷你堂堂天帝之子啊。 若说是言竣先打算仗势欺人,这还说的过去。 就连天帝自己都有些怀疑,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可无论他相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都要给胤奎一个交代。 如今已然跟炅霏有了隔阂,若是再加上胤奎,怕是连天帝的位子做的都不踏实了。 “愣着干嘛,还不快给胤奎神君和小殿下道歉。”天帝对着言竣呵斥了一声。 言竣正咬牙忍痛不哭,等着父君替他做主,被他骤然一凶,吓得连委屈都应声而止,见天帝满脸承着盛怒,众仙对他唏嘘摇头。 他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夏初一眼,明白自己就算说破了天去,也无人会还他一个清白。 小小年纪的言竣,起身走到联珏面前让他住口,拉着他一起走到胤奎神君的面前,行了一礼,忍下心中屈辱,藏下万般不甘,温顺的道了歉。 第10章 道歉 胤奎看了看他色彩斑斓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粉雕玉琢屁事没有。 天帝已然放下了身段,言竣又是如此谦卑。 他自然也不好得理不饶人,大度的挥了挥手,将此事揭过。 天帝黑着个脸,哪里还有心情参加喜宴,和胤奎神君辞了声别,就要带着言竣先行回天宫。 不料,炅霏在他转身的时候淡淡开口:“曜胥,你还没给他们道歉呢。” 准备回去赴宴的众仙身子僵了一僵,就连胤奎也觉得让堂堂天帝给这两个晚辈道歉,委实有点说不过去,便对着炅霏缓和劝道:“这就算了吧,左右他们都无事。” 胤奎的意思也就是委婉的表达,是你徒弟把人儿子揍成了这般模样,你还让人家老子来跟你徒弟道歉,过分了啊。 炅霏哪里肯依,他是一介战神,不是修心养性满口仁义成仙得道。 轩辕自开山以来众仙皆知,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主。 是以,想要入他门下的仙君才是络绎不绝,能不能学到本事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有靠山才是正理儿。 “胤奎,本君若是来迟一步,他们两个非死即残!你让本君,算了?”炅霏冷笑一声,玩味的看着胤奎。 这下,连胤奎也被怼的不再吱声。 众仙一看连胤奎神君都怂了,自己更是往后站了站。 这时候,谁还敢替天帝说话。 慕白一只粉嫩的胳膊还圈在胤奎的脖上,他背对着天帝,目光定定的落在夏初的身上。 夏初此刻心中得意的很,对他冲着炅霏的方向,骄傲的扬了扬下巴,无声的表达了一句,看看霸不霸气。 天帝沉着一张黑气腾腾煞气四溢的脸,炅霏既然当着众仙的面这么说了,他若是不肯服软,今日势必一战。 天帝的面上有一瞬间风雨欲来,但最后还是熄作毫无波澜的湖海。 他刚刚已经领略了神与上神之间的差距,要是输了之后再道歉,就更加没脸了。 默了片刻之后,众仙提着的一口气都快憋不住了,天帝才艰难的迈着步子,走到夏初和重印的身前,面色极其僵硬的开口,声音如细蚊:“刚才是本帝冤枉了你们,对不住了。” 炅霏虽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倒也没有再难为他。 天帝转身带着言竣忙不迭的驾云而去,众仙也是呼出了一口浊气,总算是把这孽给造完了。 云霭上的言竣沉着一张肿-胀的小脸,只有一双眼睛能辩清喜怒,那眸光冷厉,将夏初恨到了心底深处。 若说上一次,两人只是小打小闹,自今日之后,这梁子算是彻底打了个死结。 天帝这一走,气氛立马又祥和融洽了起来。 众仙互相接着寒暄致意,胤奎抱着慕白领着他们重新入了席。 “上神,你看那孩子多水灵啊,不若收过来给我做小师弟吧。” 夏初牵着炅霏的手,看着远处的慕白眨巴着一双小凤眼,正不知跟胤奎神君说些什么,逗得胤奎眉眼欢笑,便对着炅霏撒起娇来。 “醒醒,别做梦了。” 炅霏莞尔一笑,本想戳戳她的脑门,手伸了出去又顿住,摇了摇头:“胤奎这些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崽子,才不会舍得将他宝贝儿子,送去本君那受罪。” 夏初闻言委实有些失望,重印捏了捏她的脸佯怒:“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师兄护着你,还不满足?” 炅霏瞪了一眼重印捏在夏初脸蛋上的手,吓得他立马缩了回去,唯唯诺诺的跟在后面。 炅霏见她还是闷闷不乐,有些不忍便对着她安慰:“时常串串门,也是可以的。” 夏初一张小脸登时又乐开了花,兴高采烈的随着炅霏入了殿。 一场盛世奢华的万岁宴拉开了帷幕,天籁之音四面而起,貌美的仙娥随之翩翩起舞,宾主尽欢,满堂贺喜。 夏初沉迷各种仙果,吃得不亦乐乎,糊了一脸的汁水。 待她吃的有八分饱时,这才得空向慕白看了过去,只见将将才满一万岁的小仙君,坐的姿势端正得体,吃的那叫一个斯文高雅。 再看一看她,身旁的炅霏正颇为无奈的给她擦着满脸桃汁。 五万年以来,夏初第一次有了,羞愧之情。 炅霏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情绪,对她的这副仪态,早已是司空见惯不以为然,甚至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小仙子嘛,怎么娇惯,怎么来。你瞧这吃的,多么淳朴可爱。 此时,宴席已经接近了尾声。 胤奎慷慨的留了留众仙住宿休憩,好生在这宗南岛玩一玩。 夏初不知道有多少仙家留了下来,也不知道那宗南岛好不好玩。 因为她被炅霏带回了轩辕山,炅霏不愿给她的列位师兄开了停课的先例,她只能跟着一并回去。 这才刚刚回了轩辕山的夏初,已经在盼着不知何时才能再出去串串门了。 她想了一夜,晚上自然睡得就不大好,隔天起来去上早课的时候便没什么精神,第一次打起盹来。 偏偏她的位置最为特殊,因为其他的师兄皆是在下方分成两列跪坐。 独独多出一个她来,炅霏就将她安排在了自己身边落座,本着时不时还能给她开开小灶的想法。 诚然,后来炅霏才发现。 这小灶,不开也罢。 开再多,也是枉然…… 虽然一个努力学,一个认真教,奈何并没有什么成效。 但夏初还是第一次在课上睡了起来,这些年她虽然精进甚微,可是脖上挂着的那条链子,却是无时无刻都在无形鞭策着她,努力修炼,不得懈怠。 此刻,当她匀称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即便殿中的师兄们想装作不知道,也委实不大可能了。 就在他们胆颤的望着师尊面色,生怕他一记手刀劈下,却见炅霏褪下了外袍,轻轻披在了夏初的身上,吩咐他们无声自习,不要交头接耳扰了小十三。 诸位师兄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浮现了同一句话。 差距啊…… 区别对待差了遥遥无际的四海八荒,这心偏的,师尊走路都得重心不稳了吧? 第11章 梦一场 夏初在诸位师兄艳羡的目光里,做了一个绵长又香甜的美梦。 自从冬末走后,夏初思念未止,却从未梦到过他。 今日却是不知为何,夏初梦到了冬末。 那梦做的极为细致,在那个梦里,她仿佛切换了一个视角,凌驾于天地,俯瞰着他们从最初的相遇,直到冬末的离开。 她看着冬末出现在了凤鸾山上,轻轻捧起还是一颗蛋的她。 小心翼翼万般珍惜的将她揣于怀中,飞入了一片山林,那片山林中的一草一木她都熟记于心。 那里有着雪也似的梧桐,还有着漫山遍野的白红梅林。 毕竟,她随着冬末深居在那里,足足度过了两万两千年的时光。 在她还是一颗蛋的一万年岁月里,她在梦中看见,原来彼时,她还有个窝。 那窝亦是个椭圆形的软绵而制,比她的蛋体稍大约莫有两圈。 冬末不在山上的时候,就将她放进那个窝里,将将能够让她欢快的在里面滚来滚去,又不至于落下榻去。 每日的子时,冬末都会给她输送灵力,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夜晚便圈着她的窝在怀里入睡。 夏初以前从不知道,她还一直以为,冬末不过是每天在固定的时辰过来一趟,随后便离开了。 闲暇的时候,冬末也会时常将她捧在掌中,修长的食指,经常在她的蛋壳上笔划着什么。 她重复看了很多次,方才看清,原来他每次,都是在写同一个字。 那是她的‘初’字。 原来,在她还没有破壳而出的时候,冬末便早已替她想好了名字。 直到蛋壳终于应声而裂,她睁开了双眼,见到了入这世间的第一张脸。 她彼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夸赞那张温柔俊朗的容颜,还分辨不清他眸子里,那复杂却又满含的情深,只是将他的容颜记在了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雏鸟的第一眼是很有情怀的,那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 至死也不能。 后来的七千年光景,夏初都在努力的长毛,梦中的年月过的稍纵即逝。 夏天的时候,冬末会为她做各种颜色的纱裙,冬天的时候会为她做各种式样的袄子。 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而在梦里,她却看的真切,真切到可以看见肚兜和袄子上的针脚。 若非是她做梦,可能终其一生,她也难以想象出那样一个画面。 一位仙风道骨俊逸非凡的男子倚在苍梧树下,一针一线的帮她缝制衣衫。 夏初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面颊,却发现自己无法伸出手去。 在这个梦里,她只是一抹意念的留存,她只能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连一颗心酸的泪也落不下来。 许是察觉了她的感伤,梦境一下子切换到了开春之后,她翱翔在九天之上。 风景不停转换,她时而自在飞翔,时而落在冬末的肩上停栖。 彼时,她还是只单纯无知的凤凰,以为冬末每日里不过带着她在那片山林的周边玩耍嬉闹。 直到梦里方才知晓,原来是他使了缩地之术,在那漫漫五千年的无忧岁月里,冬末带着她去遍了四海八荒,见过了每一处的良辰美景。 夏初心口又疼又酸,明明只是一抹意识而已,为何会如若刀割,烈火灼心。 画面再次被切换,那是她刚刚化为人形,与现在的模样相差无几,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 梦中的她欣喜不已,坐在庭院的那棵苍梧枝上,一边好奇的翻转着自己的双手欣赏,一边雀跃不已的荡着双腿等着冬末归来。 直到远远看见那抹身影,迫不及待的想让他看看自己幻化的人形,见他进了院子便摇了摇苍梧树,那一树的落叶撒了他满身。 夏初轻盈的飘落下来,亲昵的将头凑到他的胸前蹭了蹭。 彼时,她还奇怪冬末为何没有如往常一般,轻轻拍抚着自己的背。 梦里方才看清,她将头探过去的那一刻,冬末的胳膊一直悬在半空,缓慢将她圈了起来。 只是,未曾落下…… 直到她离开了他的胸膛,他悬而未落的手才按在她的肩上。 “阿初,明日我带你去轩辕山。” 不…… 不去! 不要去!! 夏初声嘶力竭的呐喊,可是梦中的她发不出一点声响,而梦里的那个她,兴高采烈的抱了抱冬末后,又开心的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她此时方才看清冬末眼里的那抹忧伤是什么,他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又是什么。 可那个时候的夏初并不知道,冬末要离开了…… 接着便是到了轩辕山后那仅剩的两百年,那是夏初最后的欢愉时光。 冬末日日都会在殿外接她下课,再从袖中翻着花样的掏出各种仙果美食,让她一饱口福。 自从去了轩辕山,他便不再让夏初跟他抵足而眠。 彼时,夏初还以为他不欢喜。 偷偷郁闷了很久,夜夜唉声叹气,不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夜晚,经常隔着一方院墙,想要去听一听他的呼吸声。 自然,是听不到的…… 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灵力浅薄,连一方小小的院墙都穿透不了。 梦中,方才发现,每一天的夜里,她入睡之后,冬末都会来她的房中守着。 坐在她的塌前,时而帮她掖个被角,时而帮她理顺额前凌乱的发丝,更多的时候,冬末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温柔的看着她,直到天光初亮,掐着她起床前的时辰,才会回到屋里,再假装与她一同起身。 替她备好膳食,宠溺的看着她吃完,送她上了早课之后,他才会回去歇息片刻,随后又会掐着点来接她下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若是往后的岁岁月月皆是如此,恒古悠长,朝暮与年岁共往,与他一同行至天荒,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可,终究还是迎来了冬末即将离开的前几天。 在那最后仅剩的几日里,梦里的她,依然笑的无知无暇,过的没心没肺。 压根也不知道,冬末为她在后山,亲手栽种了一片梅林。 第12章 似梦非梦皆是真 那片梅林,与她之前和冬末深居的那处山林中的梅林很像。 冬末走后的那些年,她无意中发现还以为是赶了巧,轩辕山上也有一处这么相像的梅林。 此时方知,原来那片梅林,是冬末亲手所栽。 明明可以靠仙力幻化或移植,偏偏要亲手埋下一颗颗种子,灌溉除虫,看着它们破土发芽,仿佛要亲眼历经它们的成长,才有意义。 随着地里顶出的那抹嫩绿,夏初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野蛮生长了起来。 冬末不仅栽了那片梅林,还反复跟炅霏交代了夏初的喜好习惯,小到穿衣吃饭器皿摆设,大到日后的漫漫仙途,不要她成神,但保她今生快乐无忧,无人敢欺…… 夏初在梦里也不知道冬末究竟是怎么走的,画面停留在他去了炅霏的房中,天雷随之而降。 那是炅霏成为上神要渡的天劫,在盘古覆灭之后,三界之中第一次有了渡上神之劫的神君。 天雷伴随着闪电风云变色,夏初便是在这一声声电闪雷鸣中惊醒过来。 明明是一场分外香甜的美梦,她却是哭喊了一声冬末醒来。 轩辕殿内早已下了课,嘱咐了弟子们轻手轻脚万不可吵醒了夏初,炅霏这才先行离去。 师兄们原本围成了两圈,正欣赏着趴在桌上的夏初梦中露出的痴笑之颜。 骤然见她哭喊着冬末的名字醒来,一张清秀的小脸刚刚还笑逐颜开,刹那便已泪流满面。 “上神呢?”夏初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炅霏,就近抓着敖匡的胳膊问道。 “这都晌午了,师尊早就出了殿,这会儿没准在房中打坐吧?”敖匡见她一脸的迫切,便估算着猜了一猜。 夏初起身,许是睡姿盘的太久,一双腿早就麻了,跌跌撞撞的朝殿外走去。 敖匡想要扶她一把也被推开,师兄们愣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生睡了一觉起来,变的如此失魂落魄。 夏初去了炅霏的房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接着又去了书房、酒窖、丹房、宝库皆是寻不着炅霏。 她不知这个时辰,除了这些地方,炅霏还能去哪? 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的那处梅林。 一抬眸,却兀自心惊,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身影,心潮瞬间澎湃,无法抑制的激动,让她身子都微微颤动。 夏初摁着犹如擂鼓的心跳,轻轻得向着前方走去,生怕步子迈的大了,梅林里的男子是场幻境,受了惊吓便会消失无踪。 梅花的香气一阵阵侵入她的心脏,那是冬末身上的味道,清冽幽香。 她紧张得无法自已,甚至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留住这一场幻境的冲动。 梅林深处的男子却忽然转身,剑眉凌厉之下见了是她,笑着对她唤了一声:“小十三,你怎么来这了?” 夏初一直按捺的心‘嘭’的一声如坠深渊,满面的欣喜悉数化为失望。 炅霏见她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走上前来狐疑的看着她问道:“怎么?哪个师兄欺负小十三了?” 夏初稳了稳心神,抬起头,张了张嘴,斟酌着,迟疑着,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上神,轩辕山以前,有没有这片梅林?” 炅霏面色一僵,他没想到夏初会忽然问起这个,沉吟许久后才语带感慨的回道:“没有。” 夏初闻言,一股酸涩之情涌上心扉,阵阵刺痛。 她语带哽咽的颤声问道:“冬末……栽的?” 炅霏见她浑身瑟瑟颤抖,双手覆在她的肩上试图给予她安慰。 夏初失魂落魄的看着他:“上神,是……不是?” “是。”炅霏默了一会,终是回答了她。 “漫漫仙途,不要她成神,但保她今生快乐无忧无人敢欺,也是他托予上神的?” 夏初反手搭上炅霏的胳膊,她深深地呼吸着,强自压抑着胸口阵阵贯穿的刺痛,压抑着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汹涌血潮。 “你怎么会知道?”炅霏面色诧异。 那天他们二人对话之时,冬末明明施了灵障,莫说是凭着夏初的修为,挑遍了整个轩辕山也无人可破。 是以,那日冬末临行前的交代,夏初又是如何得知? “是真的,都是真的,全是真的……” 夏初口中喃喃自语,身心仿佛从踏入这梅林开始便被毒蛇咬中,阵阵刺痛蔓延成剧痛,剧痛又因那剧毒而变得血液逆流。 她双腿虚软,脱力往下坠去,炅霏连忙一手揽住,发现她竟然昏了过去。赶紧将她打横抱起,施了术法直奔夏初的屋子而去。 下午原本是体课,师兄们早就排排站好,候在了殿外的校武场内,忽然见着炅霏驾云抱着夏初回屋,相视一眼随即一拥而去。 师兄们赶到的时候,炅霏已经关上夏初的房门走了出来,一群人七嘴八舌问着同样的话:“师尊,小十三怎么了?” “受了刺激,伤了心脉,灵力逆流,暂时晕了过去,应当无大碍。” 炅霏扫了一眼诸位弟子,面带怒色的厉声斥问:“为师还没问你们怎么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知道啊,好好的睡起来就急着找你。”重印对着炅霏战战兢兢地回禀。 “师尊,这轩辕山……有没有人敢欺负她,你心里不知道么。”敖匡在旁小声嘟囔。 余下的师兄们点头如捣蒜,炅霏低头一想也是,面色有所松动总算软了下来,轻叹了一声,也只好等她醒来再问问。 一抬头,看见他们还伫在门口,对着他们斥了一句:“都杵这干嘛,体课不用上了吗?” 炅霏话音刚落,师兄们‘轰’的一声如鸟兽四散而奔。 争先恐后的一边跑着,一边看看旁人的速度,唯恐自己是那倒霉催最后落下的一人。 师尊除了对小十三宠爱有加,对待他们,那都不叫苛刻,那叫往死里整…… 师尊护短这话不错,他确实容不得别人染指分毫。 可他自己打起徒弟来,那也是毫不手软啊…… 第13章 谁能阻我 自夏初昏迷之后,炅霏本以为她最多两日便能醒过来。 没曾想,她这一睡便是久不见醒,炅霏连着来了四五日,见她除了睡过去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征兆。 直到半个月后,炅霏见她还是不醒。 取了辟方镜前来查看,一照之下方才发现,她居然是中了昏睡诀。 炅霏替她施了解咒术坐在床边,见她眼皮虽然跳动,仍是不肯睁眼,叹了口气道:“本君没有想到,你学会的第一个法术,竟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夏初知道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看见面色神伤的炅霏,心中也是愧疚,她小声的唤了声:“上神。”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嗓子沙哑撕裂,听的炅霏又是一阵心疼,去门外悬着的碗里取了水来给她饮下。 夏初温顺的接了过来,小口小口的饮下,泪水无声的滑落,混合着清冽的甘泉,甜中洇着苦涩,怎么也喝不完。 是啊,怎么喝的完呢,这是冬末替她施了法术取来的清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炅霏见她喝起来没完,赶紧接过碗放回原位,这才重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要给自己施昏睡诀?” “我想在梦里,再见他一面。” 夏初声音轻不可微,说完又抬头看向炅霏,红了眼眶,语带哽咽:“可我竟是一连半月,再也梦不到了。” 炅霏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若他得了空,自然会来看你。” 夏初支起身子一把抓住炅霏的胳膊,心中死灰只因这一句话星火燎原:“会吗?他还会回来吗?上神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本君不知道,他有他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炅霏蹙着眉,见她精神瞬间萎靡,神色落寞,只好接着出言安慰:“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他的。” “上神不会骗我的,对不对?”夏初仰起头,眸中闪烁的期冀灼灼莹亮。 “本君何曾诓过小十三。”炅霏牵出一丝笑意对着她许诺。 骤然间,东风起。 吹起山洞外积着的雪也似梧桐花,四下飘飞,呼啸声如同整个天地都在痛恸。 夏初感应到她设于山门处,留给言竣的那道禁制被破。 她眉间倏紧,清目一寒。 凡尘历劫之前的万万年,她和言竣大大小小打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场架。 今日本不想与他动手,她身形一瞬,迎上来人,灵力凝聚指尖的刹那,骤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嗓音,尚还带着一丝悬颤。 “十三,真的是你……回来了。” 夏初看着来人近在咫尺的面容,指尖灵力顿消,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人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那个当年初入轩辕,就害他满口龙牙被敲掉的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晋升上神的她,显现出意气风发的凌人气度。 再也不是那个掐朵云,都时灵时不灵的小仙子了。 刚刚山脚下的禁制,若不是说服了梓穆和风挽帮忙,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打不开。 “敖匡,是我害的炅霏上神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初睫毛垂落,交叠时,隐有雾气蒸腾,温热模糊。 “说什么傻话呢,是我们师兄,哥几个不争气,没能替师尊分担神力的耗损,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轻轻捏了捏夏初的脸蛋,俊朗的眉目间依稀流露出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张狂:“不就是焚了天地,多大点事,等师兄在努努力,晋升之后你可劲烧,师兄在后面兜着给你去滋养生息。” 夏初原本酸涩窒胀的心绪,被他三言两语戏谑地哭笑不得,心念一动探了他的仙力,哭中带笑:“七万年了还没点长进,你可得好生努力。” 一直以来,敖匡同她是轩辕上下最为亲近的一个,也是因她被炅霏罚的最多的那一个。 “本仙君怎么就没长进了,你在探探,师兄离成神可就只差一步。”敖匡微微挑眉,面露不满。 “差着四海八荒那么小的一步?” “师尊闭关前替我算过,百年之内,我会渡神劫。” 敖匡隐有得瑟,看向山洞内的炅霏:“师尊从不打诳语,你知道的。” 夏初的目光一并看向禁制里的炅霏,炅霏从不打诳语,也确实从未诓过她。 他说,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冬末。 她见到了,只是没有想到相见之时,她还没来得及唤他一声‘冬末’,他最后的那抹灵识就已消散于天地之间。 再相见的那一日,她彻底失去了冬末。 炅霏耗费周身神力,换她万年历劫轮回归来,如今元神不得归位,都是她的执念所累。 “师尊说过你会回来的,他也会回来的。”敖匡揽上她的肩膀,面色沉静。 虽然话语里透着一两分抑制不住的念想,可他隐藏的很好,也认为素来粗枝大叶的夏初不会看出来。 “想必师兄他们也都在赶来的路上,我也是正好在附近除魔才来的快些,如今你回来了,咱们就一起等师……” 敖匡话未说完,搭在夏初肩上的手落空,刚刚还在他身边的夏初已然向着山门处而去。 他闪身瞬行跟了上去:“你去哪儿啊,师兄们定是都在赶来的路上。” 夏初伸手攥着脖颈上的琉璃八卦坠,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是以敖匡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只听到她淡然开口:“宗南岛。” 敖匡心中一沉,七万年前她奄奄一息浑身浴血的模样历历在目,他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却捞了个空:“十三,你不会是要……” 夏初侧目看他,忽而弯唇一笑,歪了歪头,露出几分天真的可爱。 只是笑容泯灭之时,她眸中霜雪欺天:“杀了他。” 敖匡嘶了口凉气,下一刻已经拦在她的身前:“我刚在山脚下听闻诸仙众说纷纭,与你一同位列上神归来的,正是慕白。” “那又如何。” 夏初冰冷凌厉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清明,她淡然开口:“我要杀他,六界九州,四海八荒,谁能阻我。” 第14章 再出山 敖匡身影孑然,僵硬的立在她面前,夏初的神力周身萦绕,火红火红的光芒,鲜血一般炙热的颜色。 敖匡忍着神力破开肌肤的疼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十三,七万年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当中有误会。” 红色的光芒逐渐散去,夏初穿过他的肩胛拥抱着他,掌心渡送神力为他刚刚破开的肌肤治愈。 片刻之后,她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师兄,当年他亲口承认了,能有什么误会。” 敖匡怀中一空,夏初已然散了身形,这次的速度稍纵即逝,没有留给他追上的余地。 敖匡嘴角抽了一抽,边追边骂:“十三你个死丫头,我他吗还没有渡劫,你往后稍一稍再杀,行不行?” 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追到山门前的时候风挽和梓穆也正要追出去,他二话不说跳上风挽的云霭,言竣已经追了上去。 风挽未待他说,先行问出了声:“宗南岛?” 敖匡点了点头,他指尖凝出轩辕银蝶,银蝶飞舞,瞬间四散而去。 “你倒是真不客气。” 风挽心念一动,脚下的祥云已经追了出去。 “客气啥,当年要不是我带着十三出山,你能认识她吗?” 敖匡之所以跳上来,一是因为风挽的速度肯定比他快,二来也是想省点仙力,一会儿无论是帮忙打架,还是帮忙拉反架,怎么琢磨都是件费灵力的事。 敖匡躺在云上,姿势摆的妖娆,那是相当的潇洒随性。 他目光怔怔的看着风挽,十万年前,若不是他带着夏初回西海,误打误撞坠入樊山,风挽和她也不会相识。 那时,夏初刚刚做完了一场和冬末有关的真实梦境,正是心绪最低落的光景。 虽然承了炅霏还会再相见的一诺,可山中的梅花开了一季又一季,何时才是相见的那一日。 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于课业之上虽然更加勤勉,可修为的精进别说百尺竿头,简直寸步难进。 师兄们见她也不摸鱼了,也不逗鸟了,也不偷食了,也不整蛊了,就连月老最新出的话本也不看了,各个惴惴不安,着实担心了她好一些日子。 最后见她实在也没有别的异样,只能互相宽慰,他们的小十三可能是长大了,变得懂事了,收了玩闹的心,开始想着修仙正道。 夏初心中的打算也确实一如他们所想,只是她勤勉的修习,倒不是为了什么正道。 而是,她那日听闻炅霏提及,冬末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她想着,若是到时候再见着冬末,自己若是还能有些余力,能帮他一把就更好了。 这漫漫的修仙路,说快不快,说慢也是转瞬即逝。 直到敖匡有一次跟炅霏告假,才让她再次步出了轩辕山。 夏初再一次出山的日子,是三千年后的一天,敖匡在早课上跟炅霏请辞,说是家中出了事需得回去一趟。 十二位师兄之中,夏初与他的关系最为要好,自然也就追去了敖匡的房间细问了一番。 这一问之下,敖匡才不好意思的告诉了夏初,一段关于西海龙宫的桃色花边。 原来,西海龙王当初迎娶东海公主为妻时,曾经许诺,此生绝不纳妾,忠于一人。 谁曾想,最近他老来俏,也不知怎的,就被一只琵琶精给迷得神魂颠倒,反口食言想要将其纳回龙宫去。 西海娘娘自然是不依的,可她和大儿子的话西海龙王压根不听,当初她父王执意不愿让她嫁给一无是处的西海王子。 可她当时铁了心的要嫁,如今自然也就没有脸面回去东海告状。 眼见着西海龙王连日子都订好了,开始光散喜帖,西海娘娘只能传了书信给敖匡,想着若是二儿子回来,仗着他战神炅霏弟子的身份,兴许还能压一压他父王。 夏初听的津津有味,听他说到这里就断了,忍不住问道:“那眼下你回去,是要去捉奸吗?” 敖匡被她问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抬眼看着她认真的问道:“你那些话本子,都是谁给你找的。” “九师兄啊,你还别说可好看了,那一本本曲折离奇,让人肝肠寸断,要不我给你来一段?” 夏初这段时间屏除了一切不良爱好,唯一剩下的喜好,也就是看看话本子,向卜见她喜欢,也是费劲了心思给她搜罗,有时候还能讨来月老的手本。 至于内容么,他当然不可能一一过目。 至于择书的标准,只要是凡间叫好的,他便寻了来哄她开心。 向卜有次好奇的问她:“小十三,这些无聊的话本,究竟有什么让你如此沉迷?” 夏初当时面色怔怔,目光有些失神,许久之后垂下眼帘,睫毛翊动,遮去了眸中万千伤情,轻声呓语:“凡间的话本里,有我的心事。” 向卜听不懂,夏初也不愿多说。 轩辕山上下没人动过情之一字,自然也就无人真正理解她内心的海啸山崩。 反倒是那些凡间的话本,她总能从旁人的故事里,落着自己的辛酸泪。 敖匡此时在心中将向卜骂了万万遍,嘴里却只能开口对着夏初哄道:“小祖宗,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这还赶着回去呢。” “是不是要去打架,你带上我一起啊。”夏初仗义的拍了拍胸。 敖匡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心中想着,就你那点修为,能揍的了谁? 夏初见着敖匡不依,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溜小跑,直接去了炅霏那里央求。 自打夏初入了轩辕,炅霏就没有不依的事儿,这次自然也是没有例外。 是以,当敖匡自以为打发走了夏初,腾着祥云将将出了轩辕山的大门,便看见炅霏立在云霭浮动处,身后探出了一个笑逐颜开的少女容颜。 敖匡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直接驳了炅霏的意思,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师尊,徒儿回家不是玩儿啊……” “小十三就交给你了。” 炅霏丢下一句话,人就不见了,愁的敖匡整张脸,都拧巴在了一起。 第15章 醉酒 敖匡手还悬在空中,朝着炅霏消失的方向,嘴巴张成一个‘啊’字,尚且还未闭合。 见夏初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啪’得一声给他下巴抬了上去,对他潇洒的打了个响指道:“走着。” 敖匡翻了翻白眼,怒骂一声:“又是哪个缺心眼教给你的。” 夏初回身看他,脑袋歪了一歪:“不是你教的嘛?说这个姿势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尤其是这个响指的力度,打的越响越是硬气!” “别……别说了。” 敖匡面色尴了个大尬,伸手想要捂上她的嘴,终究还是停在她唇齿前没敢落下去。 夏初见他面红耳赤,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了嘴。 敖匡收回手掐诀腾云,只见夏初展颜一笑,打了一个比刚才声音还要大的响指,硬气地道了句:“驾……” 敖匡一个心神不稳,从云上栽了个跟头落了下去。 半空之中他施了术,刚刚稳了身子,却见夏初趴在云霭处对着他喊道:“怎么回事啊?若是让上神知道你连驾云都会栽跟头,怕是要罚你翻上万万次。” 敖匡颇为狼狈的重新上了云朵,咬牙切齿地对着她道:“还不是你,本仙君是龙不是马,你驾什么驾!” 夏初被他吼的一楞,小嘴一扁。 “龙不能驾么?我回去问问上神……” 敖匡刚刚冷着的脸赶紧堆起一抹谄笑,这些年来,他有时候觉得夏初是真的憨傻,有时候又觉得她是假装憨傻。 此刻,他也分不清她真傻假傻,心里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他一把拉过作势要回山的夏初,温声哄道:“能能,别人不能就你能,小祖宗咱们快走吧。” 夏初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得抓紧点,若是回去晚了,那琵琶精没准给你生了个弟弟出来。” 敖匡捏了捏眉心,心中默默念着清心诀。 夏初见他行云的速度明显比往常快了许多,以为他深感赞同她的说法,继而又替他发愁。 “生了个弟弟还要好些,起码你还能吊起来打他。若是生个妹妹,你要拿她怎么办呀?” 敖匡:“……” 他骤然扭头看向夏初,瞳孔缩小,呼吸加重,面色赤红。 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回西海的路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撑到抵达龙宫的时候。 而夏初是正儿八经的在替他操心着这件事情,毕竟在轩辕山的这些年,炅霏时常跟她说,她是个小仙子身骄肉贵打不得,生来就该宠着。 至于那些皮糙肉厚的师兄们,就该棍棒底下出英才。 是以,她适才担心,若是那琵琶精当真给敖匡生了个妹妹,岂不是只能宠着? 此时,她见着敖匡面色赤红,还踮起脚在他额上摸了一把,一脸认真的问道:“敖匡,你好像烧着了!” 敖匡:“……” 他额上青筋跳了跳,确实是烧着了,只不过,那是怒火中烧,还得以泪熄灭。 敖匡咬了咬牙,继续哄着:“小十三,你还是睡一会吧,等会到了我叫你。” “那怎么行,此去西海路途遥远,我若是睡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得无聊死?” 夏初体贴入微,替他着想。 敖匡巴不得她莫要再开口了,眼珠子转了转,对着她诓道:“这到了指不定还得打一架,你好生睡会,保存体力才是。” 夏初闻言深以为然,果然还是他思虑周全。 可转念一想,她这战斗力也没他强呀,便对着敖匡提议:“不若我来赶路你去睡会,你比我能打。” 敖匡忙不迭的摇头,这要是换了夏初来赶路,怕是等他们到了西海,那琵琶精就真的给他生出个弟弟妹妹来了。 夏初不想睡,见着敖匡也不打算让她来驾云,便准备在跟他好好琢磨琢磨琵琶精这档子事。 可她‘琵琶’二字刚开了口,就见敖匡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拿了乾坤袋出来,从里面掏出了两坛酒。 “这可是师傅酿的宝贝,我此番出门才敢偷了两坛,真是便宜了你。” 敖匡割肉般,依依不舍地递了一坛过去。 “什么玩意这么稀罕?” 夏初接过坛子,这东西她倒是见过,只是从未喝过。 “你尝尝。” 敖匡对着她怂恿,为了让夏初闭嘴,他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也没个杯子壶啥的。” 夏初撇了撇嘴,往日里她时常见着冬末拿出这种坛子倒进壶中,再分进杯里才小口饮下。 “矫情个什么劲啊,就像我这样。” 敖匡拔出酒塞,贪婪的闻了闻四溢的酒香,仰头就着坛口‘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表情那叫一个满足。 夏初瞥了他一眼,似懂非懂有样学样,拔了酒塞也是先闻了一鼻子,接着仰头就着坛口‘咕咚咕咚’也喝了一大口。 这是她五万两千年以来第一次喝酒,这一大口灌了下去,尝到了酒味中含着清冽的梅香,便是再也停不下来。 那已经不是‘咕咚咕咚’一大口,而是‘吨吨吨’的尽数喝完,方才打了个酒嗝,面带绯红,意犹未尽地赞了句:“原来这么好喝啊……” 敖匡:“……” 他瞬间傻眼,这么一坛子酒,原本还打算省着点解馋,坚持到回去。 夏初倒好,眨眼就给喝了个干干净净,此时还倒着酒坛,张着嘴,接着落了半天,才坠下来的那么一滴。 她显然喝得不够尽兴,却又明显上了头,眼见着敖匡手里还捧着那么一坛,起身扑过来就要抢。 敖匡哪里肯依,慌忙直起了身子。 夏初够不着他,踮起脚尖在那挥着胳膊扑腾。 “敖匡,你给我!” 夏初够了半天有些立不住身子,叉着腰喘着气,红着脸带着怒,跺了跺云朵对着他吼道。 敖匡见状,仰头也是一口气‘吨吨吨’的喝完,然后将空坛子塞到她的怀中。 “给你给你,别说师兄不给你。” 敖匡本来为了解馋喝了一大口,就已经有点头晕,他还以为自己是被给夏初气的。 殊不知,那时他已然微醺。 此时,又接着灌了一大坛下去,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驾云全靠本能的意识…… 第16章 被绑 夏初第一次喝酒,醉的快那是情理之中。 可敖匡往年没去轩辕山的时候,在西海那是日日饮酒。 他刚才见夏初喝上了头,心里还有些鄙夷,觉得就算是第一次喝酒,这酒量也未免太浅了些。 想当年,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那可是放倒了一片虾兵蟹将,怎么也算得上千杯不醉,万杯不休。 万万没有想到,才这么一坛下去,逐渐意识都不清晰了…… 敖匡哪里知道,自从炅霏飞升上神之后,便觉得往常酿的酒失了酒味,学了冬末的法子,将千坛酒浓缩成了一坛,喝着方才带劲。 等到敖匡酒醒睁开眼的时候,显然已经不在云上了。 不在云上倒也没什么,可当他发现自己和夏初都被五花大绑,扔在了一间屋子里,心中委实慌得不行。 他连忙小声唤着夏初,可怎么也叫不醒她。 敖匡又不敢扯着嗓子吼,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能把他两绑起来的肯定不是善茬。 万一,他这一嗓子没将夏初叫醒,倒是把妖魔鬼怪给招了来,岂不凉凉。 是以,他扭着被五花大绑的身子,朝着夏初蠕动过去,好不容易离的近了,拿头顶了顶她的脑袋。 夏初却像条死鱼一般纹丝不动,若不是偶尔砸吧两下嘴,敖匡都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眼见着叫醒她无望,敖匡敛了敛心神,想要施法化开身上的绳索,他虽然双手负在身后,倒也还是能掐诀的。 只是这法施了半天,毫无反应,这才悲哀的发现,他用不了仙力。 敖匡心中一凉,这四海八荒用不了仙力的地方,除了魔界的炼闫,便是妖界的樊山。 不管是哪一界,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醉酒未醒的夏初。 敖匡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门外响起了走动的声音,他赶紧两眼一闭,装着还未醒来的模样。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了开来。 “我就说没醒吧,你非要说听见了动静。”其中一个男声道。 “奇怪,我刚才真的听到动静了,我进去看一眼。” 另外一个男声说完,敖匡听到了脚步声逐渐朝自己走来。 他此时也不敢睁眼偷看,只能尽量保证自己气息匀称不被发现。 耳边传来男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敖匡心里喊了万万遍‘你莫挨老子,离老子远点’。 可那男子不仅挨了,还抬腿踹了他两脚,敖匡嘴里‘哼哼’了两声滚了一圈,假装接着睡,心中直骂娘。 那人踹了两脚,见他没有反应,嘟囔着朝门口走去。 “你说神仙也这么贪杯的么,醉了七日还不见醒,这得喝了多少啊?” “你管那么多呢,赶紧出来我将门锁上,咱们也去喝两杯。” 先前的那人语带催促,有些不耐烦。 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锁门之声,踹他的那人临走前还戏谑了一句,敖匡听着好像是说什么。 “他两醒来也是等死,妖皇还准备拿他两祭器呢。” 敖匡听着两人那话里的意思,琢磨着这里应该地属妖界的樊山,他两这一醉,怕是要折在这里魂飞魄散。 樊山的位置他记得是在西北的方位,离西海倒是不远。 可眼下别说出去了,连掐个诀解绑都不行。 本来雄赳赳气昂昂的要去寻那琵琶精的麻烦,这回倒好,自己反而成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看了眼双手被缚在身后,还睡的一脸平静温和的夏初,心中愧疚之意渐盛。 若不是他偷了师尊的酒,他们二人何至于会沦落为别人的鱼肉。 敖匡蠕动着身子,往夏初那边挪了挪,再次尝试着在耳边唤醒她。 奈何夏初睡得太沉,委实没有效果,他叹了口气,在这么耗下去,自己被扒皮抽筋熬成一锅龙汤也就算了。 可夏初被他连累,死了也无颜见师尊。 万一没死,让冬末知道夏初因他在妖界遭了罪,敖匡想到这里,脚底板都冒着凉气,嗖嗖的往脑门窜,就连牙也觉得开始疼了。 这成年后的牙要是被敲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长起来…… 他胡乱想到这,眼珠子突然转了转,另想了个他法出来。 先是用头顶了顶她的肩膀,让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露出被负在身后的双手,接着又蠕动了两下身子,将头对准了她的手腕,张口磨了磨牙,酝酿了一番情绪。 他这一嘴下去,要是被冬末知道了,怕是满口的牙又得被尽数敲掉。 可眼下敖匡也顾不得以后的事了,敛了敛心神,一口咬在了夏初的手腕上,见她还是没有反应,索性连皮带肉,生拉硬拽的扯了扯。 夏初‘哎哟’一声,终于吃痛醒了过来,敖匡赶忙松口,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别喊。” 夏初五花大绑被迫趴在地上,她转头侧脸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敖匡。 “这是什么新的玩法?” 敖匡本来心中忐忑不安,生怕遭她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是以,他脑中设想了很多种答案,来安抚于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话。 敖匡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咽了咽想要吐血的冲动,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我们被绑了。” 他见着夏初一脸震惊,心中的愧疚之意再次浮了上来,想她是第一次遭遇此事,定然是惶恐不安,赶紧出言安慰。 “小十三你别怕,我这就将你手上绳子咬开,然后你在替我解开,我们在想办……” 敖匡话还没说完,见着夏初负在身后的手掐了个诀,她身上的绳子便自动散落开来。 他惊的张大了嘴,眼睛眨巴了两下。 这下,反倒变成了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夏初,咽了两口唾沫,艰难的问了句:“你……怎么做到的?” 夏初解了绳索起了身,坐在地上捏着眉心。 宿醉让她委实有些头疼,听见敖匡问她,这才掀起眼帘看他。 “掐个诀不就解了,为什么要咬啊?你是不是牙还没长好,痒得慌?” 敖匡:“……” 他面上青白相接,觉得自己的牙确实痒得慌,很想咬她。 第17章 逃跑 敖匡被夏初怼的倒吸了口凉气,磨着牙。 正想问她为什么能用仙力,就见着夏初又掐了个诀,他身上的绳索也散落开来。 敖匡舒展了一下被绑了七日的腿脚,再次尝试掐了个诀。 夏初看了看那诀,又看了看他。 片刻后,歪了歪脑袋,眉目一挑,仿佛在问,你在干嘛? 敖匡:“……” 他一张脸憋的通红,仙诀掐了好几次,地面都剁了好多脚,除了扬起几层灰,一点动静也没有。 夏初挥手捂了捂鼻子,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敖匡憋红了一张脸,神色复杂的与她对了一眼。 “我用不出仙力,这里应该是妖界樊山没错,但你是怎么使出来的?” 夏初皱了皱眉,伸出双手,纯粹的灵力从十指溢出,泛着淡红的光芒。 “就跟往常一样啊,除了有些头疼。啧……我手腕怎么也疼?” 夏初说完敛了灵力,抬起左手处隐隐作痛的手腕,这才看见了那两排清晰的牙印。 敖匡:“……” 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辩解:“你醉的太厉害,我这也是叫不醒你,才出此下策。” 夏初挑眉看他,往前上了两步。 敖匡见她逼近,又往后退了几步,将将抵到了墙角。 他见退无可退,便岔了个话题:“小十三,咱们先想法子出去再说,这里毕竟是妖界,在这揍我……不合适。” 夏初哼了一声:“怕什么,我有上神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腰际摸去,摸了一个空,随即上下翻找,发现都没有,这才面上变了色。 夏初原本仗着炅霏给了她一块裂言玉,只要将其捏碎,炅霏便能循迹而来。 是以,她刚刚醒来之际,听敖匡说被绑了,才能那么气定神闲。 甚至,还有心思逗弄吓唬他一番。 没曾想,眼下那块裂言玉找不到了,夏初这才慌了起来。 “完了,上神给我的裂言玉不见了。” 敖匡原本还满眼期盼着,她能掏出个什么好东西,眼见着希望落了空,还是得先出声安抚她。 “应是那块玉佩蕴着神力,才被他们给收走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夏初闻言慌忙往脖子上摸去,发现冬末留下的那半块琉璃八卦坠还在,这才安了安心。 原本以为日子地久天长,谁知那两万两千两百年的岁月,转眼就到了头。 如今只剩下一块坠子,还能让她沉浸在破镜重圆的梦里。 她食指轻触到那坠子,感觉到里面冬末的灵力隐隐流动,好奇的对着敖匡问道:“他们收了裂言玉,怎么不收这条项链?” “你那枚破坠子有什么好收的?” 敖匡撇了撇嘴,也就夏初拿那链子当个宝贝,他瞧着,也没什么稀罕。 “这里面有冬末的灵力啊,你感受不到吗?” 夏初一记暴栗,就叩在敖匡脑门上。 这手法她是学着炅霏的,眼下试了一次,觉得颇为好使,且敲的越来越顺手,使得劲儿也越来越巧,被敲的人则是越来越疼。 敖匡本来被她敲的龇牙咧嘴,正想破口大骂,听闻她说这坠子里有灵力,愣了一楞,往前走了两步,将那坠子接了过来,握在手中感应了一番。 片刻后,他松开坠子狐疑的看向夏初。 “你这诓人的本事越发厉害了,一本正经说的我都信了。” 夏初:“……” 她‘呸’了他一口:“这里面真有灵力啊,你是不是仙力使不出来,才感知不到?” 敖匡瞳孔骤然缩小,面上现出一副,你是不是在侮辱我的神色。 “我是使不出来仙力,但起码还是能感应到仙力,这分明就是个普通挂件,你唬我呐?” 夏初将这条项链不离身的挂了有万年,今日方才意外得知,原来这条坠子里的灵力,别人是感知不到的。 她此时也懒得再跟敖匡费这口舌之争,将项链塞到衣服里后,老气横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夏初说完施了仙术,门外的锁应声而落,她拉开了门,对着敖匡招了招手准备出去,却被敖匡一把给拽了回来。 她刚想发火,见着敖匡拾起了两块石头,摆在他们刚才躺着的位置,对着她问道:“幻化诀会使吧?” 她闻言‘唔’了一声,皱着眉头道:“我试试吧……” 夏初默念幻化诀,向着两块石头一指,瞬间便现出了两个类似他们二人被绑的身形,躺在地上。 敖匡:“……” 他瞠目结舌的看了看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手指的两个‘人’,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你说你在轩辕呆了也有万年,连个幻化诀都能使成这般模样,你……” 夏初咬了咬牙,闭了闭眼,额上青筋直跳。 再睁眼时,那目光喷着火般扫向敖匡,敖匡骤然噤声,片刻后轻咳了一声。 “这已经很不错了嘛,起码有个人形了,你再加把劲试试。” 夏初收回目光,敛了敛心神,又默念了一遍幻化诀,再次一指。 ‘啪啪啪’,敖匡这回忍不住为她鼓掌。 “好家伙,这回连脚都没了。” 夏初握了握拳,对着他吼道:“你有本事,你来啊?” 敖匡嘴角抽了一抽,赔着笑走了过去,一边推着她出门一边道:“我来不了,你也别来了。” 算了算了,再这么变下去,连人形都没了,凑合凑合使吧。 两人出了屋子后,敖匡看了看落在地下的锁,对着夏初道了一句:“这锁总能复位回去吧?” 夏初冷哼一声,指尖凝出淡红光芒,将那锁给复位到了门上,万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厉害厉害。” 敖匡敷衍的夸了她一句,拉着她朝着无人的地方,紧着一个方向死命的跑。 夏初见敖匡领着她跑的地方越来越荒凉,驻足停了下来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不是该去主殿里找裂言玉吗?” 敖匡也是累的够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跟她解释。 “还找什么裂言玉啊,这时候去主殿不是等着被抓嘛,咱们朝着一个方向往边界之地跑,看看有没有办法出了这樊山。” 第18章 遇到一只妖 敖匡没有将门外听到的那句捕风捉影,说要拿他两炼器的话讲给夏初听,怕吓到了她。 他眼下没有仙力,实打实的凭体力在跑。 夏初倒好,被他牵着一路在后面飘。 对于妖界她觉得新鲜得很,时不时还会心生感慨,拽文两三句,听的敖匡心里分外堵得慌。 夏初原本提议带着他一起腾云去上空,看看下面的路究竟如何走,敖匡一听就给拒了。 他也是怕一旦飞了上去扎眼的很,就算没被看到,他估摸凭着夏初驾云的本事,没准都能摔下来砸死一两只妖…… 是以,他宁愿自己腿着跑,也不让夏初带着他飞。 夏初倒不是舍不得那块裂言玉,她只是觉得找到了那玉,捏碎了让炅霏前来,更省事儿些。 既然敖匡说危险,那就算了。反正这么跑下去,累的也不是她。 敖匡见她点头应允,稳了稳气息接着跑起来。 两人约莫又跑了一炷香的时辰,前方出现一汪湖泊,夏初一把拉住了敖匡。 敖匡叉着腰喘着气,不耐的问道:“又怎么了,小祖宗?” 夏初凝了面色:“前面有妖。” 敖匡闻言愣了一愣,继而面上带着欣慰,浮出一抹笑,对着她夸道:“不错啊,都能感知到妖气了啊?” “我看到的,那妖正给前面湖里沐浴呢。” 夏初低头白了他一眼,因为她一直是飘着跟在敖匡的后面。 是以,她的视线要高过敖匡。 她看的见,敖匡却看不见。 敖匡笑着笑着,那面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夏初眸子一亮,对着他提议:“不若我们趁那妖洗澡,将那妖制住了再逼问出去的路?” 敖匡赞赏的点了点头:“好主意,你有把握吗?” “没有。”夏初十分坦诚。 敖匡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匪夷:“师尊没告诉过你,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说过。” 夏初歪了歪头看他,笑出几分可爱狡黠:“但是,我可以不听啊。” 她小心翼翼的一边向前靠近,一边怂恿着敖匡:“不试试怎么知道嘛。” 敖匡此时想拦也拦不住她,只能尾随着她慢慢向湖边靠近。 他入轩辕山前也是个顽劣的少年啊,偏爱烈酒洗剑,袖中青锋试遍三界,直到被炅霏给打的一服二贴。 自此,师尊说一,他不敢做二。 羡慕的看了看前方夏初从未受过任何责罚的背影,叹着师尊偏心太偏心。 就在敖匡一路感慨之际,两人已经来到了一棵很靠近湖泊的大树背后隐了身形。 “好美啊……” 夏初离得近了,方才看清水中人的模样。 那人倚在靠岸的湖水里,湖面浸至胸上,将将能够看到锁骨的位置。 一头墨色的长发尽数揽在一边,漂浮在水中,有几缕发丝贴着曲线优美的下颚,粘在了肤若凝脂的白嫩脖颈处。 虽只能看到侧颜,但也被这芙蓉出水的一幕惊艳。 敖匡一时好奇也探头看了过去,随即臊的满面通红的缩了回来。 虽然只看得到裸露的肩膀,敖匡的那颗龙心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吧。” 敖匡咽了口唾沫,费了半天劲,才将这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长得这么好看,真是下不去手啊。” 夏初‘啧’了一声,话音刚落,水里的人牵起了一抹笑,水声接而四起,荡着涟漪波纹。 那人已经跃出了水面,夏初还没看清是怎么出来的,下一刻,那人已经袭了一身湖蓝色的袍子,立在他们二人面前。 一张魅惑众生的容颜,清晰的倒映在夏初的眼中,她这才发现,这人居然有双蓝色的双瞳,衬得那张本就倾世的容颜,越发摄人心魄。 她捂着嘴,拍了拍敖匡的肩膀惊呼:“他,他他……居然是男的啊。” 敖匡也是这会见了他的身材,根据他的着装,才知晓他是个男妖,若是仅凭着那张脸,怕是这上天入地,也没有比他更加好看的仙子了。 敖匡咽了口唾沫,这会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刚刚的计划,不是打算来制服这只妖,逼着他问出路的吗? 他偷偷摸摸又看了一眼那只美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妖,就凭着刚刚施展的瞬移术,夏初显然是制服不了他的。 而身旁的夏初,压根儿也没有制服他的打算。 她好奇的对着他四下打量,问了一句:“你是什么妖啊?怎么长得这么娘娘腔。” 敖匡:“……” 那位蓝瞳美男子面色僵了一僵,显然也是被她的话给震了一震。 敖匡脖子都惊的往前抻了抻,历年来,分辨不清夏初是真傻还是假傻,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准确的答案。 小十三,应当是个真的铁憨憨。 否则刚刚还夸他美来着,怎么转眼见他妖力高深,反倒讥讽起来,花样作死到底又是谁教她的。 “又是向卜给你找的话本子上写的词?你到底懂不懂这话的意思啊?” 敖匡趁着美男子还没发难,率先质问起来。 他此时没有仙力,委实不想得罪一个打不过的妖。 夏初摇了摇头,面色无辜:“不是啊,冬末说过,比他好看的女子叫美,比他好看的男子,就是娘娘腔。” 她年少尚且还是懵懂之际,有次跟着冬末途径青丘,见到一只白狐化形的男子堪称绝色,便扭动着当时还未幻化人形的鸟身,表达着那男子真好看。 冬末当时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凑着她的脑袋悄咪-咪说着,那种叫娘娘腔。 夏初点了点鸟头,自此开启了全新的美丑辨识能力。 至于冬末,他好像不太喜欢娘娘腔,但凡她遇到了娘娘腔的男人,冬末下一刻都会心念一转,带她换了个境地。 敖匡在旁抽了抽嘴角,没有想到夏初的认知是这么来的,他很想出言告诉她,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可这话是冬末说的,他不敢反驳。 那美男子听了这话,面色随即冷了下来,抬手向着夏初的脖颈处掐去,夏初慌忙掐诀施了个瞬闪术。 唔……虽然只闪了个三寸,可到底是躲开了。 第19章 风挽 夏初这瞬闪术法施的其烂无比,美男子却仿佛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刚刚准备欺身掐她脖颈的手一直悬在半空,蓝瞳里波荡着各种情感,显得分外潋滟,越加璀璨。 眼前的女子不是妖,可她居然能在樊山用了瞬闪。 “你能施仙力?” 夏初心下发怵,面色却板的波澜不惊,对着他唬道:“那是,本仙子厉害着呢,小心将你这小妖抓回去养在身边。” 敖匡:“……”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他们两也没有被眼前的妖大切八块。 敖匡抬头看向美男子,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那美男子缓缓收回了手负在身后,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 敖匡捏了捏眉心,心觉一定是看错了,他抖个什么劲,要抖也是自己和夏初去抖成筛子才是。 “你叫什么名字。” 美男子的嗓音低哑,带着蛊惑的磁性,隐隐还有着一丝颤音。 “敖匡,轩辕山炅霏座下第……” 敖匡捏着眉心的手还没放下,嘴巴已经张开回话,只是他话未说完,被美男子打断。 “没问你,问的是她。” 他眸如焰电,眉凝冷霜的扫了敖匡一眼。 明明神色隽冷,敖匡的脑中却浮现出他刚刚裸露香肩的那一幕画面,越发无法直视那人的容颜,索性低下了头去。 一则是不好意思看他,二则是不好意思看着刚刚吹牛皮的夏初。 “冬末不让我告诉别人名讳。” 夏初眉间倏紧,对他有些敌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蹙眉,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忽而弯唇一笑:“那就不说好了,我对你没有敌意。” 这一笑真真是妖颜惑众,万千光芒在那摇曳的蓝瞳中波动,晕染着一层动人的涟漪,美的让人沉醉。 夏初心中刚刚泛起的敌意退却三千里外,见他当真一脸人畜无害,想了想对着他道:“你可以叫我十三。” 美男子眸光一亮,笑意也越发深了些,弯起的弧度,使得他眉梢眼角都是吸引人的光彩。 他凝视着夏初的目光幽远而绵长,呼吸深沉且压抑,很久很久之后,才轻轻开口,对着她郑重而又认真的说道:“十三,我是风挽。” 敖匡总觉得他话里掩盖了万千情感,深沉的让他觉得突兀荒诞,他偷偷抬眼看向风挽望着夏初的眼神。 那双蓝瞳里倒映着夏初的身影,睫毛轻动的时候,仿佛湖中落了涟漪,荡开星辰万点,春水潺潺,无论从哪个角度瞧去,都是含情的。 就像此刻,敖匡躺在云霭上,看着七万年后再相见的这张脸,那双追着夏初残影的蓝眸里,自下而上望去的角度,横波春流,也仍是含着情。 “你如今看我的眼神倒是越发赤-裸,怎的不再脸红了?” 风挽并未低头,却也感知到他神色怔怔的看了自己许久,当年那个看他一眼都害臊,跟他说句话都磕巴的小龙人,也长大了。 “本仙君当年尚且稚嫩,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阅尽千帆早就心如止水鉴常明,倒是你,我就不明白了,你当年到底一见钟情了她什么?” 敖匡没有半点贬低自家师妹的意思,只是当年的夏初委实算不得好看。 顶了天,也就是有些清丽,往好了说,透着股天真烂漫,往直白了说,那就是个傻缺,心智都还尚不健全。 若论身段,那就更是没长开了。 若论修为,咳……这也就可以忽略不论了。 可自打风挽见了夏初,巴巴的跟着她,离别时含情脉脉说的那句:“十三不是说过,要将我这小妖抓回去养在身边?” 这句话听的敖匡当时差点咬了舌头,若不是轩辕山仙力太盛,或许夏初当真会软磨硬泡了炅霏,将他养在身边。 自那之后,过了一段时日,风挽从樊山横空出世,倾倒三界。 这数十万年来,除了太子言竣,再也没有任何一位男子,在容貌上能与他媲美。 当年三界的美人对他飞蛾扑火,他倒好,索性在轩辕山脚下盖了间院子。 原本那山脚下乌泱泱的,都是些想要投拜炅霏门下的仙君,因着风挽的停驻,硬是吸引了大批的女仙女魔女妖前来流连忘返。 那些年的轩辕山脚下啊,别提有多挤了…… 一柄弯刀妄月,泛着蓝光,横在敖匡的脖颈处。 风挽看向他的目光近趋狠戾,大有你再多说一句当年,就砍的你形神俱灭的威胁意味。 敖匡知情识趣的给自己嘴巴拉了条锁链,不过强忍笑意下的肩膀,还是微微耸动。 风挽当年出了樊山后搬到了轩辕山脚下,奈何那时候的夏初根本就不在轩辕,平白让他望穿秋水,空等了好些年…… 远方云雾氤氲处,已经能看到宗南岛若有若现的轮廓。 山高岛阔,重峦叠嶂,透过满地浮云,可遥遥瞧见岛中的巍峨大殿,玉带江流。 “你现在还有心思问这个,当年他们还只是上仙修为就打的天地崩塌,如今这两人可是上神,炅霏没教你们普度苍生?” 风挽长眉紧蹙,他知道夏初迟早会来找慕白,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迫不及待。 “七万年前十三还不懂事,打架嘛也不知道设个屏障,我巴巴的跟过来就是谨遵普度苍生的师命,提醒他们记得设下结界。” 月风挽垂下眼眸扫了他一眼,见他当真是一副散漫的模样:“你一点都不担心?”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轩辕银蝶都发出去了,好久没有打群架了,本仙君还有些跃跃欲试呢。” 敖匡心中琢磨着,宗南岛也不过就是慕白一位上神,加上那老麒麟胤奎一个神君,可他们这边不止有风挽,还有个梓穆,虽然仙魔两立,也不妨碍同仇敌忾。 至于宗南岛剩下的那些小仙,就交给他们师兄弟。 这架,若真要打起来,他还当真是不虚的。 “你是不是忘了,这不是打架。十三不杀他,不会罢休的。” 敖匡:“……” 他还真给忘了,主要是他到现在也不相信,慕白会当真杀了冬末。 第20章 前尘篇再相见 七万年前那一战之后,敖匡只听闻慕白杀了夏初心心念念的冬末,才导致了那一场天地浩劫。 可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蹊跷,慕白是知道她心中执念的,冲着两人多年的生死之交,怎么也不会说杀就杀了,连话也不让夏初和冬末说上一句。 他叹了口气,怅然望着即将抵达的宗南岛。 “若说慕白亲手杀了冬末,我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更何况,要打要杀,他也拦不住不是。 夏初倒是有可能会杀慕白,但是慕白一定不会杀夏初。 三万年的朝昔相伴,他们这些师兄都是看在眼里的。 风挽带着敖匡落下云霭的时候,夏初早已经落在了当年她和慕白初初相见的地方,宗南之巅。 一并落下来的言竣,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眉间倏紧,双眸冰冷幽寒,一丝悒郁稍纵即逝。 当年这个地方,天帝和炅霏那一架没打成。 如今这个地方,夏初和慕白这一架看来避无可避。 言竣看着宗南之巅迎风伫立的二人,一时,竟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当年因着慕白空口白牙的冤枉,导致了他在此地受辱,被迫违心的向胤奎神君致歉。 但也因为那个时候,让他明白了向任何人诉说委屈都是徒劳,包括他六界之主的父君。 天帝之子的光环坍塌,自骄在他心中碎裂。 四万岁的他,在那一刻明白,并没有人真的在意他的自尊,三界素来信奉强者为尊,除却天之骄子的虚名,在他觉得自己尊贵无比之前,先要修得大道,才有开口说话的资格。 后来他给夏初下了战书,是工工整整的战书,死生不论,不借他人之力。 夏初在轩辕上下阻止的情况下仍然接了,言竣本就天赋异禀,再加上天道酬勤。 历劫前的言竣,当真是将夏初吊打的体无完肤。 谁曾想,凡间归来,慕白是十万年难出的修仙奇才,晋升上神,他咬牙忍了。 这只凤凰,居然也是直突上神境界…… 便在此时,言竣的眼前骤然现出一片夺目红光,鲜艳如血,胤奎神君被弹出夏初布下的结界。 “十三长大了啊,都不用师兄提醒就知道布界了。” 敖匡在旁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模样,风挽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这结界一施,便是真的要打了,慕白的天赋和修为,至今无人可及。 “打不得啊,十三上神,慕白自幼与你交好,说来他的万岁宴你还来过,你还抱过他,后来你们朝夕相伴了三万年,你在宗南岛的那些年,本君待你也不差……” 胤奎在结界外喊的声嘶,这话听的敖匡身上起了一层毛栗子。 “胤奎神君,你也太看不起慕白上神了吧。” 敖匡本想说,你也太看得起我家师妹了吧,后来觉得这话委实有些涨他人士气,才硬生生改了口。 他是真没觉得夏初能胜了慕白,虽然她算轩辕的人,可那一身的修为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实则都是慕白教的。 胤奎神君欲言又止,面色吞吐,最后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副你懂个屁的模样。 夏初布的结界,只是防御他们稍后的激战会伤及无辜。 是以,胤奎神君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了个分明。 “十三,莫要被执念蒙蔽双眼,慕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这些你都忘了?” 大师兄重印也在此时赶来,他面色急切,偏生被阻在结界外不得入内,只能开口相唤,试图让她顾念三万年的朝夕相伴。 夏初垂眸默然,七万年前,他亲口承认的瞬间,她理智尽失,心念成灰。 除了冬末的魂飞魄散,还有慕白的食言而认。 为什么是他? 那个当初对着她说,寻到冬末之前,我替他护着你的人,可笑的成为了杀他的人。 让她如何接受,当时眼前的一切! “十三,我虽是站在你这边的,却是信他的。” 一直未曾开口的梓穆,也在旁出声。 往昔情义,在怨恨的掩埋下破土而出,一一涌现。 自从慕白的万岁宴一别,夏初和他的再次相见,是在西海龙宫。 说来也巧,那年她和敖匡误入妖界樊山,后来得风挽相帮顺利离开,两人赶到西海的时候,恰逢遇到了受邀前来,准备参加喜宴的胤奎神君。 她心中好奇,没想到西海龙王的面子这么大,还能请的动深居浅出的胤奎神君。 敖匡招呼了夏初在厅内品尝仙果佳酿,当时他着急处理琵琶精的事,也顾不上她。 夏初百无聊赖四下闲逛,来到了一处曲径通幽的庭院,那里明珠悬挂,遍植芭蕉,花影婆娑,淙淙流水声不绝于耳,端的是风雅别致。 撇开了风雅别致的景色,前方的亭内还有一男一女,正在花前海下,你侬我侬。 她虽然喜爱这处地方,却也不想乱人好事,秉持着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亲的原则,夏初默默转了身子,准备退出去。 “慕白,你素来不喜喧嚣,怎么无端要来参加这西海龙王的纳妾喜宴?” 一声娇柔婉转的嗓音,让她的脚步生生顿住。 夏初脑海中浮现了宗南岛上那位十岁模样的小仙童,临走的时候,炅霏带着她和胤奎神君告别,她当时还抱过他,手中依稀还有着幼童肌肤滑嫩的手感,让她不由自主就转了身,去看那男子的样貌。 不过才三千年,他的面容就已褪去了稚嫩,轮廓精致,五官在夜明珠的映衬下显得清冷沉静,不过眉眼还是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孩童的影子。 “梦芙仙子,我们不熟。” 慕白眉间轻蹙,显出一丝不耐。 原本夏初只是好奇,当年受她喜爱的小仙童,如今长成了哪般模样,只打算悄摸看上一眼,就识趣离开。 现下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才知道刚才会错了意。 看来不是你侬我侬,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 且这襄王,还挺决绝。 本着承过他三千年前出手相帮的情分,夏初心中万丈豪情拔地起。 此时自当应该,美救英雄! 第21章 西海异样 夏初身形现了出去,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戏词,话本里那么多横刀夺爱的桥段,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里摇旗呐喊,究竟该用上哪一句? 是该直白点说:“他是我的童养夫君,小仙子快快放开?” 还是该委婉缠绵些说:“三千年别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夏初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慕白已经发现有人走了过来,一扭头看见了她,面色微微一愣。 三千年未见,慕白从一个仙童蜕变成了翩翩少年,夏初却还是一如往昔。 “小仙来迟,让慕白殿下久候。” 夏初反应极快,只是脑子里琢磨的戏词一句也没用上,脱口而出后俯首垂眸。 她心中想着,万一这小子没认出她是来解围的,一并将她也给怼了回去,她就报出敖匡的名讳,说自己认错了人。 慕白神色一怔的空档,梦芙盛气凌人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初,回头不可置信的问道:“慕白,你不会当真是在这里等她的吧?” 夏初低眉敛目,心里纠成了一团,认不认识你倒是说啊,我也好决定,怼还是不怼她。 她正百般思量着,眼前落入一双白色追云靴。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他一袭素纱单衣,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流泻在他身上,在此时的灯光下,泠然生辉,光华流转。 夏初的目光只落在了脖子那处,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如今的庐山真面目,慕白的声音响起,将她还在上移的目光打断。 “我们去里面说话。”他的声音有别于刚刚明显的不耐,带着软糯,夹了些少年余韵。 夏初心下松了口气,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凤目里,顿时如遭雷劈。 那一双眼睛小的时候还不太显眼,只觉搭着五官,精致可爱。 可如今,慕白大了。那双凤目,几乎有着和冬末如出一辙的眼型。 只是,眸子里的光是不一样的,慕白的凤目清澈明亮,而冬末的凤目里总是波光盈盈,宛如温吞春水。 眼前的少年,单看外表的话,不如言竣绝伦的俊美,也不如风挽倾绝众生的容颜。 但胜在气质矜贵,显得异常洁净,如同高山落雪。 许是她盯的久了,慕白微微侧了头,眸中现出困惑,将恍惚中的夏初拉回神来。 她心下唏嘘,三千年前眉目如画,清俊可爱的小仙童,映着此刻花前月下盛着银星的海水,在这一抬眼中稚嫩散尽,珠光和熙,花香萦绕。 她余光倚在尾角,若有若无瞥了梦芙一眼。 刚刚离的远了瞧着不太真切,近前了看,梦芙的皮肤细润如玉,柔光若腻,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仙子。 奈何襄王无意,她也只得继续装模作样。 “这位仙子,你看你……还不知情识趣点,让开?” 梦芙第一次被这般羞辱,她神色错愕后扭头看着慕白。 “慕白,本公主素来以为你清冷,没成想你是眼瞎。本公主贵为天帝之女,九天玄鸟之身你不稀罕,要撇了本公主和她相约?” 夏初刚刚那话虽然面上说的略有些刻薄,可心中却是和和气气,还带了两分愧疚之意。 眼下被她的这番话说的那点愧疚烟消云散,面上不由就泛起了一丝冷笑。 公主?皇子都打了,还软了你这个公主? 贵为九天玄鸟?我上古凤凰吱声了吗? 可她碍于冬末的叮嘱,不能化为原形打她的脸,心中颇为遗憾,正打算搬出轩辕山来压一压,手腕一紧,人已经被慕白一带,向着前方亭内走去。 而慕白随手一挥之下,设了道灵障,梦芙在虚无一片上拍打的银光烁烁,楞是一点儿声响也发不出来。 夏初刚刚心中升起的那点儿恼怒,被他随手施的仙法震了个稀碎,脑中只想着,这是那个一万三千岁的稚儿? 让她三万年才破壳的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正当她恨不得将胳膊化成膀子,掩住自己的鸟脸时,慕白已经松了手,语气里甚是严肃。 “竟是将炅霏上神也惊动了吗?” “啊?” 夏初被他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话,问的脑子一懵。 慕白见她一脸诧异,面色也是一楞。 “你不是随着炅霏上神而来?” “不是啊,我跟着敖匡师兄来凑个热闹,他爹要纳妾,我来帮他干架。” 慕白看着她说话间还撸了撸袖子,不由抿了抿唇,第一次见面的印象还记忆犹新,她撸了袖子和他一起胖揍言竣,其中有一拳,还抡在了他身上…… “既然上神没来,你还是赶紧离开,这西海有些古怪。”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敖匡还在这呢。” 夏初没太将他说的古怪,放在心上。 再说,她总不能被一个稚儿,三两句就给唬回了轩辕山去,万一他只是戏弄她,这得多跌份。 慕白正要张口说什么,突然亭内一阵轻颤,他眉间倏紧,刚刚施了灵障,本不该感到外界颤动才是。 “不好!” 他音落后向着主殿赶去,没走几步驻足回首,看见夏初还一脸茫然的站在亭内,转身又回去携了她一起向主殿赶去。 “这是打起来了?” 夏初这会儿还没往那古怪上面去想,只猜测难不成西海娘娘大闹龙宫,和那未过门的琵琶精,打起来了? 出了灵障穿过长廊,沿途都是四散而逃的虾兵蟹将,整座龙宫的颤动之感,比刚刚在灵障里还要剧烈一些。 按理说,龙宫之内设有定海法阵,万不可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夏初心下这才觉得,可能西海,当真是出了什么古怪。 等她被慕白带了过去之后,打眼一看,小脸一皱。 确实是打起来了,但不是娘娘和琵琶精的小打小闹,而是胤奎神君和西海龙王的一场大战。 “你先行上岸。” 慕白在拐角处将她放下,只来得及嘱咐她一句,银剑出鞘,身形已经欺上西海龙王那边。 夏初这才想起,他们赶着出樊山,竟是忘了向风挽帮忙讨要裂言玉。 眼下自己那点微末的法术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可也不愿意就此抛下他们离开,只好寻了个看似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四下寻着敖匡的身影。 这定下来一看后才发现,敖匡居然是和胤奎神君一起在打他爹…… 更让她诧异的是,这西海龙王不过就是金仙修为,眼下却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夏初不知道慕白修到了哪一境界,敖匡好歹也是玄仙,撇开他们二人,胤奎可是神君啊! 西海龙王凭什么不落下风? 而另外三人加起来掣肘他的灵障,居然隐隐还有着被破开的迹象。 第22章 玄净阵 灵障内的西海龙王祭出了天命九股叉,音浪拧成漩涡夹杂着滚滚热潮,冲击着以胤奎神君为主设下的灵障。 震的障内林立树木纷纷连根拔起,砂砾与泥沙裹满黑色雾气,视线里霎时只剩下一片昏黑。 梦芙原本被慕白一气,浮出海面准备离开,她又不稀罕来参加这种小宴,追随而来不过是听闻慕白出现在此。 眼下碰了一鼻子灰,正讪讪离去。 上岸的那一刻,却突然发现海水骤然异常翻滚,海面蒸腾着黑色的雾气,当即反手劈开浪涛又回了龙宫。 她掐了避水诀,一路朝着黑色雾气浓重的方向而去,见到前方正在激战的四人,也和夏初一样傻了眼。 梦芙傻眼也只是一瞬,毕竟是玄天玉女的亲传弟子,当即抽出仙剑清莞,剑身泛着青光,萦满仙力加入布阵当中。 镇压西海龙王的封印,并没有因为梦芙的青光加入而有所稳固,反而从偏殿之处不断涌入黑气聚集在灵障之上。 夏初觉察出偏殿有异样,眼见着西海龙王舍去人形,化出了龙身,庞大的身躯撑的灵障几欲破裂。 她在那犄角旮旯里呆不住了,连梦芙都去迎战,她总不能干站着当个废人,哪怕去瞧上一眼,看看偏殿怎么回事,出来相告胤奎神君有什么异样也好。 她一念至此,身影一现,直奔偏殿。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仅凭着原本的夜明珠照亮,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手中凝出微末的红光继续走着,身后突然一凉,她步子一顿,靠上了一个清瘦的胸膛,一声弹指间,两人身上罩起幽幽银光。 夏初看了看自己指尖凝出的那点微末红光,唔……差的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不是让你先行上岸。” 夏初刚要辩驳,却被深入殿中眼前的场景震得七荤八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顾拍打着慕白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银光下,前方诡谲的一幕。 难怪四散而逃的都是虾兵蟹将,前来准备赴宴的仙家众众,夏初一个也没看见。 竟是悉数都在这偏殿深处,每一位小仙都被透明黏稠的泡泡包裹,从面色上就已经能看出苍白虚弱。 泡泡的顶端聚集着黑气,似乎正在侵蚀他们的灵力。 而那上方的黑气仿若一座拱桥,另一头正是连向了外面的西海龙王。 慕白横剑一挥,银光折现之下,黑气一应而断却又再次连上。 “这什么东西,好恶心。” 夏初看见地面凝出两个新的泡泡,上面浮着一层浓稠粘液,晃晃悠悠的朝他们飘来,看趋势是想要将他们也包裹进去。 “是龙涎,得想法子将他们放出来。” 慕白一剑劈上迎来的两个泡泡,泡泡随着他的剑刃凹了进去,随即又恢复如初,慕白拉上夏初只能堪堪躲过。 “别说放了,咱们估计都得折进去。” 夏初被他拽的一个趔趄,低头看见一个又一个泡泡从底下凝出,密密麻麻直逼而上。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黑气拧成旋风直朝她迎面袭来。 慕白手中长剑银光暴涨,直抵那道黑气。 他并指成诀,结成一道银幕洒下,底下的泡泡一下一下的顶在银幕上,敲击的声音让夏初心中直犯怵。 ‘铛’的一声清脆,慕白替她抵御的长剑断了…… 夏初心中浮出一句‘完了’,下一刻双肩被揽住,清瘦的怀抱拥着她在空中旋了半圈。 夏初被置换到安全的位置,却亲眼看见那道黑气呼啸袭来,穿透了慕白的肩胛骨,忽地爆出一阵血雾,白袍瞬间沁上鲜血。 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银幕上。 底下的泡泡仿佛被他鲜血激的越发迫不及待,银幕渐有破裂的征兆。 夏初眸子里倏然跃出两簇火焰般的光芒,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神仙也会流血,这血还是为了护她。 那一双和冬末几乎一样的凤目,暗沉的偏殿内,她似乎只能看到那一双眼睛,眸光里有吃痛的倏然一紧。 夏初指尖自动凝出微末红光,与此前不同,那红光异常高热,她都来不及想,本能就劈在了那道贯穿他肩胛骨的黑气上。 “你先出去,别管我了。” 她心中即是负疚又是怨恨自己没用,更不想平白拖累了他,若是他不恋战,凭他的修为突出去,也不是难事。 原本不停贯穿的黑气突然一滞,慕白扭头看去,那黑气居然侵染了点点红光,从中间断裂,并且不再相连。 “会结玄净阵吗?” 若不是此时这偏殿内,只有他们两个能喘气的,夏初真以为他是不是问错了人。 这阵法她倒是听炅霏课上讲过,施阵者汇聚自身灵力,扫荡厌秽,净化万物。 这起码也得玄仙才能施的出来,凭她的修为,连真仙都未够格,也就比散仙略强上那么一些。 慕白真是,太看的起她了…… “我,那什么……不行啊。” “你行的,我帮你结,你将灵力灌输到阵眼。” 慕白那一双清澈明亮的凤目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映着银幕辉光,如同落着明灿星子,让她鬼使神差的就跟着点了头。 他纤长冷白的手指掐诀结印,袖袍翻飞,掌心渐渐凝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空中坠落而下,头顶顷刻间银光大盛,显出玄净阵法。 夏初忙不迭的聚灵于手,覆在阵眼之上,头顶阵法亮起红光,红光缠绕着银光暴起蒸腾,红银相交的色泽不停汇聚,逐渐充盈整个法阵。 慕白水色薄唇轻启,法咒轻念:“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净!”伴随着一声怒斥,他双眸倏然睁开。 刹那间,地动水搅,弥漫的黑气迅速瓦解消散,泡泡也在通天洒下的红光中化为水沫,殿内恢复正常光亮。 “凝神聚灵。” 慕白单手覆上她的五指,夏初依言凝出灼灼红光,随着他的手指曲节。 “煞气束首,万……物……焚!” 慕白一声令下,红光大盛,照彻宫殿。 冲天火焰灼灼燃烧囚禁着百仙的泡泡,黏稠液体在火光中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泡泡逐渐透明缓慢消融。 当众位仙家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时,慕白也脱力垂下了手,夏初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白袍还染着血,灵力几乎耗尽。 “慕白!” 第23章 八卦坠 血染的汪洋,遍地的尸骸。 一望无际灌着鲜血融成朱红色的土壤里,迎风摇曳着一朵洁白通透的花。 一瓣、两瓣、三瓣…… 慕白修长的指间轻点纹理细腻的羸弱,仿佛细数白花。 那朵纤尘不染的洁白,在他指腹轻触后无声凋零,香风拂面,纷扬飘落,莫名生了些悲怆的意味。 花瓣残谢本就没有声音,可每一瓣洁白坠地,都仿佛落在了他心尖上。 明明轻如鸿毛,坠下之时却犹如宗南岛上的群山,都齐齐压在了他心头,震得灵海翻滚着浪涛,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他大口的喘息,只觉自己就快要被溺死在自己的灵海里。 万千种死法,上天入地怕是也寻不到比这更荒诞的死因。 他胸腹受着窒息的憋闷,心神却仿佛被那不停坠落的花瓣刮开了狰狞的伤疤,搅着肉,黏着皮,往外淌着血。 洁白通透的花瓣侵染成了殷红,花香混着血液的腥甜,他追着那些飘零的残瓣。 一直追,一直追…… 直到一脚踏空,身体骤然失重,无止境坠落的深渊,他在粉身碎骨前手中一阵温热,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物件,还没来得及看清,倏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只有稍纵即逝的惺忪朦胧,不过片刻,慕白就已回过神来。 他长舒了两口气,从最初梦醒时的徬徨失措,到如今,已经连眉也不会轻蹙,习以为常。 桌上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闻起来类似丹药的清香,细嗅有着凝神静气的效用。 他勉力想要支起身子,才发现塌边有人趴在那。 夏初睡得安稳,慕白刚才沉重的两声喘息,淹没在窗外潺潺的水声中,她并没有听到。 珊瑚色的被褥上,她黑色浓密的长发散乱着,衬托得脸色素净苍白,眉眼格外出尘清丽。 床幔层层垂着,被风儿吹得轻晃,一波一波荡在她身上。 她细瘦手指交握着在他的掌心,也不知是因为做了噩梦,还是担忧会被人夺去这温柔乡,眉头拧起就没松过。 慕白却突然回味过来,刚刚梦境里,他最后抓住的那抹温热,是什么…… 他刚刚平稳下来的气息短暂的一促,屏着一口气轻轻拨开她的手指,想要绕过她下床。 夏初骤然间握的更紧,突然察觉出了异样,猛地一抬头,两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起。 一个正在低头拨弄着她的纤纤玉指,一个尤从梦中惊醒蓦然抬头仰望。 两张脸顷刻间靠得极尽,慕白的气息在她腮畔搅动发丝,微微颤动。 她闻到他身上梧桐花的香味,极淡。 冬末身上也有一种花香,和他不同,那是清冽梅花的香味,触及她心底的安定。 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慕白能感觉到嘴唇上有她呼吸轻轻地触动,望着她尚且朦胧不清的惺忪睡眼,倏然后退,却忘了掌心还被她紧握在手中。 这一带,将夏初拉的起身扑在他身上,床幔受震尽数掩下,遮住了一室旖旎风情。 原本美人在室,软玉在塌,偏偏慕白‘嘶’了一声,将这暧昧氛围悉数破去。 夏初看见自己的手,好死不死压在他受伤的肩胛骨处,那触目可及的殷红又渗了出来,瞬间将她激的清醒无比,慌忙撒了手起身。 “我……这……” 她有些语无伦次,慌忙找药。 “无碍,外伤而已。” 慕白轻叹一声,起身下榻,见她手足无措的翻着瓶瓶罐罐,走过去捡了其中一瓶。 他走到桌前坐下,拨开中衣,细长手指拈着药膏,对着锁骨下方的伤处自行上药,信手拈来,甚是熟练。 “我,我帮你吧……” “不用。” “后,后面,你看不见……” 慕白微微蹙眉,那道黑气贯穿了肩胛骨,后面的伤口,他确实看不见。 他将药瓶递给夏初,见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如履薄冰的姿态。 “吓到了?” 他声音清冷,没有关切的意味,话虽是这么问着,心里却一点也没觉得她会说是。 连天帝儿子都敢揍,那么幽暗的偏殿都敢闯,如今一点伤也没受,未吃过苦,怎会心中生惧。 他之所以这么问,只是不方便直言,当年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怎么这会儿像是转了性子战战兢兢。 “吓坏了。” 夏初意料之外认了下来,语气里既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惺惺作态,甚至还带了两分余惊未定的颤音。 当时昏迷后的慕白毫不自知的口吐鲜血,偏殿恢复明亮后夏初才看见,他周身的衣袍全被划了开去,衣衫褴褛下裸露出的肌肤,每一道都是伤口。 原来,不止那一道黑气贯穿了肩胛骨,他强行与她互换了位置将她护在怀中,而他的整个后背却空门暴露。 这一身的支离破碎,全是细小黑气刮过的伤痕。 白衣染血,如雪中红梅。 那白红晕染的血袍,脖颈处露出了尖尖一角。 夏初将他抱进怀里的时候,那一角滑落出来,现出整个原貌。 琉璃八卦坠的,另外一半…… 夏初给他后肩处上药,目光却怔怔地落在他脖颈上的细链处。 当时看见那块坠子的时候,她正跪倒在地,将他抱在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却好似生起了一把火,将这万年来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都点燃了,身上所有的灵力尽数向他渡去。 慕白微弱的鼻息,喷在她的面颊上。 他尚且还是少年,肩膀瘦削,夏初勉强还可以抱个满怀,和冬末完全不同的感觉。 冬末的身形欣长挺拔,冬末的笑容如东风拂面,杨柳依依。 而怀里的人瘦削单薄,眉目染着血渍,一样的凤尾眼角,却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阖上双目的时候五官只能算得上端正,一睁眼,不管是波澜不惊的垂眸,还是略带动荡的探究,都能平添这张容颜的俊美。 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也能从凤目里熠熠生出辉。 那双极其相似的眼型已经撩拨的她六神无主,再加上眼前另外的半块琉璃八卦坠,将她惊得心神震荡。 慕白和冬末,究竟有什么关系? 第24章 会错意 万年来没有冬末丝毫的音讯,夏初此刻心中山崩海啸,眼神黏在慕白脖颈的细链上,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声追问。 可眼前这人,不久前才救了她一命。 夏初琢磨着此刻张口就问坠子的事,多少有些忘恩负义,只好强压了心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揣测,支吾道:“我去通知胤奎神君你醒了。” 慕白单手撑额,还没来得及问,就已见着她仓惶出门的背影。 他心中还在思忖着,刚刚她那句承认的‘吓坏了’,难不成他昏迷后,紧接着又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端? 夏初刚一出门,就碰见了给师门发完羽令赶回来的梦芙。 这几日里,梦芙对她颐指气使,她也没吭声,毕竟亲眼目睹了梦芙仗剑入阵的英姿,确实有几分傲视她的资本…… “慕白醒了?” 梦芙见她脚步轻快,眉宇间再没有接连几日的愁眉不展,眸光也跟着亮了一亮,虽然语气里还带了丝倨傲,却难得没有对她大小声。 “嗯。” 夏初应了一声,错步离开。 身后传来细碎欢快的步伐,她脚步顿了一顿,扭头回看,正好瞧见梦芙裙裾飞扬走的飞快,已然到了慕白居处门口,帘幕一掀,身影伴随着珠帘相撞的清脆声迈了进去。 那声音并不纷扰,却骤然听的她心中莫名生了一丝烦躁两分慌乱,转身迈了脚步,提了速度,像是生怕听见些,让她剩余的七分清明也碎裂的两厢欢言。 “慕白你好厉害,居然净化了煞气。” 梦芙眉眼弯弯,眸子里波荡着崇拜的盈盈春水,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 “不是本殿净化。” 慕白仍是单手撑额的姿势,凤目半阖,听她提及也在思量此事,不知为何,夏初的灵力似乎天生具有净化的效用。 “不是你,难道还会是她?真仙都没有的修为,玄净阵也施不出来吧。” 梦芙嘁了一声,以为他想替夏初邀功,一张笑颜瞬间不悦与不屑并存。 “说来,算是她同我一起。” “不过就是在你小时候护过你一次,也不用拿命回护她吧。” 梦芙见他面色一怔,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你为了护她灵力耗尽,肩胛重伤。背部和胳膊全是创口,都已经睡过去大半个月了。要不是看在炅霏上神的面上,胤奎神君怕是生撕了她的心都有。” 梦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就说嘛,慕白三千年清修,她隔三差五的寻着由头,打着师尊的名义往宗南岛跑,不值钱的灵丹妙药送了一堆,搞得胤奎神君差点以为玄天玉女对他生了情义。 老麒麟的心忐忑了好长一段时间,琢磨着如何拒绝,才能丝毫不伤相识了万万年的情分。 结果他内含外蓄的挑拣着措词让梦芙给玄天玉女带话,却听她‘噗嗤’一笑后满脸羞红的承认,其实是她自己想来见上慕白一面。 胤奎神君心中会错了意,一张脸羞的比梦芙还要艳红。 万万也没想到,齐毛没多久的小崽子,就引来了含羞带怯的桃花。 梦芙大方承认了以后,倒是不用再挖空了心思去给胤奎神君见礼,索性正大光明的跑去流华水榭找慕白。 一来二去的慕白心中生烦,开始了出岛的历练之途。 梦芙追着他的踪迹,最后总是落后一步,除了见到被诛的妖魔尸骸,连个背影也没瞧见。 干脆就守在了宗南岛,待他历练归来还能瞧上两眼。 不过也只能是瞧着,慕白修行进步的速度简直逆天,如今随手施的灵障,连她也破不去了。 她自己追的这般紧凑,也只能远远看上几眼,他又哪里能结识新的小仙子,细问胤奎神君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和夏初也不过才见了两次面。 还是加上了这一次,才两次而已。 想来,他也是因为万岁宴上那第一面,当时被哥哥言竣欺负,恰逢夏初和她大师兄出手相帮,才念着这情分。 慕白的万岁宴,梦芙随的是师尊参席,她自小就被送去了九天玄女那学艺,说起来和言竣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厚,当年的事和旁人一样,也只看了个七七八八,不知其中内情,难怪总觉得夏初那张脸有些眼熟,原来三千年前影影绰绰间见过一面。 慕白知道她误会了当年的事,也懒得解释,正想打发她出去,帘珠响动,胤奎神君后面跟着敖匡和夏初一并走了进来。 慕白起身相迎,原本还打算行礼,俯首间牵动了伤口,身形一僵假装无事问道:“父君,西海龙王他……” “这回还得多亏了胤奎神君和慕白小殿下的帮忙,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敖匡先于胤奎开口,对着慕白谢了一礼。 慕白回了一礼看向胤奎,胤奎神君于桌边坐下,示意他伤体就莫要站着。 慕白稍微顿了一顿,就已被胤奎神君搭腕拉下一并坐着。 余下的人,自当都恭恭敬敬的站着,梦芙在胤奎神君面前也是规矩的起了身,端正行礼退到一旁。 胤奎神君探了一丝灵力,查看他确实已无大碍,方才目露欣慰之色。 “还好你及时施了玄净阵,救下了一众仙家,你昏迷后他们缓慢苏醒,西海龙王失去了煞气的侵蚀,神志恢复了清明。再加上后面诸位仙家齐力施阵,将他体内煞气封印,眼下调息静养,虽需花些时日却并无大碍。众位仙家本想等你醒来后亲自答谢,为父知道你清静惯了,已经悉数让他们各自回去。” 慕白听完了始末,刚才思忖更大的事端并没有出现,不经意就瞥了夏初一眼,狐疑她到底被什么給吓坏了。 夏初一直温顺乖巧的俯首看着自己的胸口,她是盯着自己衣襟内八卦坠的位置,慕白自然是瞧不见的,他眸光也只是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继而落在了胤奎神君的脸上。 他想听的,是西海龙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胤奎神君的眸光微有闪烁,慕白垂了眼眸心下了然,此事约莫是不方便在人前提及,便暂时敛去了疑惑,淡淡说道:“既然一切安好,也在西海龙宫叨扰了数日,这就回宗南岛吧。” 第25章 要静养 窗外竹影风动,珠帘被吹得一阵乱响,桌上香炉缭绕的青烟几欲消散。 夏初原本脑子里还乱七八糟的正在胡思乱想,骤然听到慕白说要回宗南岛,犹如在脑中炸了个惊雷,劈的周身一个激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脱口而出。 “我也去。” “这么快?” 敖匡几乎与她同时开口,虽然往日里在山上和夏初一起醉心玩乐,可西海龙宫出身的他,自然也是打小就被教的礼数周全。 敖匡想要留一留他们,怎么也得将养好了,聊表谢意一番,不说礼重不重,总归不能让他带着满身伤痕离开。 夏初则是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听到他要走,本能脱口而出就要跟着。 那半块琉璃八卦坠的来历,他和冬末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得有了线索可寻,她如何能放过。 更何况,刚刚抬头说话,又撞进了他微挑眉梢的凤目里,那探究的眸光,将她的心烫得火热。 这眼睛,真是太像了。 她看一次,就沦一次,陷得深了,黏在上面,脑海里轮转不停都是冬末鲜活的样貌,压根就移不开自己的眼。 敖匡见她看得失了神,胳膊肘捣了捣她,见她轻咳一声回过脸,满面狐疑的盯着她,那面上神色的意思,大概就是你跟着瞎凑什么? 夏初撇了撇嘴,回了他一脸的,你管我! 慕白不动声色的看着夏初和敖匡未曾有过只言片语,却互用神色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他瞧着,也颇为新鲜。 毕竟,在他清修的岁月里,大抵遇到的都互为彬彬有礼,寒暄客套。 其他仙家门派也多为老成持重,管束严厉,轩辕的门风,当真是别具一格的清奇。 炅霏是不太约束弟子的,否则夏初这些年来,也不会被一应师兄带的打鸟摸鱼,牌九斗蛐。 只是一旦动辄需要严惩的地步,打起来,那也是丝毫不带手软。 轩辕虽然贵为仙界第一门,人数却是最为稀少,他收徒一来要求根骨天赋,二来还得模样俊朗,三嘛……喜好。 近浅些说,就是看着顺不顺眼。 是以,轩辕山炅霏上神座下的十二位弟子,各有各的丰神俊朗,仙姿气韵也皆不相同。 唯独多了个夏初之后,仙家众众纷纷揣测,这位样貌算不上天姿国色的小仙子,走了大运撞上了炅霏上神的第三条喜好,合了他眼缘。 “宗南岛有一处灵泉适合慕白疗伤,如今他既然苏醒,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胤奎对于慕白迫不及待要走的性子习以为常,见他默然不语,开口替他谢绝敖匡想要留人的好意。 “这……龙宫如今还在休憩,若说疗伤圣地,怕是当真没有宗南岛的好。既然如此,小仙也不好强留,只望慕白殿下伤势痊愈,届时再来西海游玩。” 他说完又向着胤奎神君施礼谢道:“这回还是多亏了胤奎神君恰在此地,父王痊愈定会登门拜谢。” 夏初何曾见过他这般文绉绉的说话处事,印象中都是上蹿下跳的泼皮样子,委实被他眼下滴水不漏的神色,给着实惊了一惊。 直到看见敖匡余光撇了她一眼,对她挤眉弄眼的让她一边呆着去,方才心下觉得,她的十二师兄,大抵还是正常的。 胤奎神君示意无需多礼,西海龙王尚且还在休息,他也就不去辞别打扰,让敖匡代为转达就好。 敖匡连连应是,慕白跟着胤奎神君出门,却被夏初揪住了一片衣袖。 她刚刚的话,胤奎神君跟慕白都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到那般。 梦芙见她不顾礼仪的伸手,当下就拉扯了她一把。 “你干嘛呢。” 她跟了两千多年还没摸上手,倒是被夏初拽了个先,心中如何不气,口吻自然也带了愠怒。 胤奎回过头来瞧见这一幕,心中还有些欢喜。 本来觉得自家小崽子模样生的一般,又是个苦修木讷的主,梦芙约莫是瞎了眼,才会越挫越勇的纠缠了两千多年。 没曾想,眼下又多了一位。 看着两人争风吃醋的模样,他不由侧目打量了一番慕白,难不成是自己的审美有问题? “下山之时你不是吵着要来龙宫玩,师兄这两天忙完了带你好酒好肉吃喝去,你往宗南岛跑什么。” 敖匡也在另一边拉上了夏初,往日里和师兄们打成一片也就算了,可拽着慕白不撒手算个怎么回事,让旁人传了出去,清誉还要不要了。 他心生好奇,不由也侧目打量了一番慕白,敖匡没有夏初对冬末眼型那般敏感,再加上,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人,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只是觉得,若是图个样貌,那樊山里的风挽,岂不比他要好看的多? 离开妖界的时候,也没见夏初有多不舍,倒是惦念着风挽说的灵鱼烤肉要更多一些。 “本君传音了炅霏上神,想必他不久也会亲来接你们二人回山。” 慕白的衣袖被夏初轻轻扯动,固执的就是不撒手。 他目光倚在凤眸尾角,若有若无瞥了她一眼,见她睫毛微微颤着,如蝴蝶的翅尖一般,遮着烟水迷蒙的一泓眼波,里面波光满得好似随时都会溢出来。 他敛回目光,看向胤奎。 “父君邀了炅霏上神?” “本来约了他在龙宫相见,既然你要回去,就约到宗南岛吧。” “那便让她同行吧,届时让炅霏上神带她一并回去。” 胤奎闻言微微一愣,慕白这孩子素来喜欢清修,梦芙后来守在宗南岛等他的日子,即便他历练归来,也被他一道灵障隔在了流华水榭的外头。 怎么今日里会转了性子,居然同意带她去宗南岛入住。 慕白的话让梦芙登时不满,不管慕白如何做想,她横竖将自己当成了他唯一的青梅竹马。 她回回都被阻在外面,凭什么只见了两次面的夏初一声要去,慕白就同意了? 梦芙立马在旁嚷嚷了起来:“那本仙子也要去。” 慕白一本正经肃着脸:“本殿要静养。” 胤奎:“……” 梦芙这些年的情根深种,被这五个大字砸的头晕眼花,花容都失了色。 第26章 九瓣沙华 敖匡和夏初极力忍笑,慕白说完已经颔首一礼迈步离开,胤奎神君扶额遮脸不忍看那受挫的梦芙,也抬脚跟了上去。 梦芙自小也算被玄天玉女骄纵着长大,否则也不会常年自由出入宗南岛。 她仅存的傲娇不允许自己死缠烂打,可心里憋了气寻着夏初就想撂点狠话,刚一抬手,嘴还未张,夏初人已经朝着慕白追了上去。 剩下的敖匡憋得双唇紧抿,双肩微颤。 剩下的梦芙臊得双唇紧咬,双颊绯红。 她一把揪住准备落跑的敖匡,强行挽尊问道:“你觉得……本仙子吵吗?” 敖匡绷着一张脸,默然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长叹一声,不知到底该如何回,觉得女人真是麻烦。 他一颗钢铁龙心也不打算安慰她,反而趁其不备抽了她手中揪住的衣摆,撒腿就跑去追了夏初。 “你怎么突然想去宗南岛了?” “想去就去呗。” “一定有什么原因!” 夏初顿了顿步子,突然侧目看他。 “话说我这几天光顾着看护他的伤势,那琵琶精怎么样了?” 敖匡:“……” 他凑上前去和夏初窃窃私语:“我父王这事特别蹊跷古怪的很,那琵琶精莫名其妙消失了,胤奎神君说父王被煞气入体,想要借着喜宴的由头,召集众仙吸食他们的灵力。” “那这是好事啊。” 敖匡:“……” “起码你父王不是真的要纳妾。” 敖匡:“……” 他嘴角抽了一抽:“你要硬这么说,我母后确实挺高兴。” 夏初心中正思量着另一件事,也没顾得上他面色古怪。 她思量了一番,斟酌着开口问道:“敖匡,我要是跟你说,我施了玄净阵,你信吗?” 敖匡:“……” “你这什么表情?” “你这笑话,还挺好笑的。” 夏初:“……” 她一时语塞,不止语塞,心也有点塞。 虽然那玄净阵不是她结的,可当时那漫天灵力确实是她的红光,可她后来尝试了很多次,却是再也凝不出来了。 是以,当众仙都惊叹玄净阵是慕白一人所布,她也没吭声。 甚至一度以为,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夏初正思忖着,不知不觉已经扶摇直上破海而出。 “撞了南墙,本仙子也不会放弃的!” 追上来的梦芙突然对着她撂了句狠话,上岸时又故意溅起了一叠浪花,甩着裙裾翩然离去,得亏了敖匡挥的及时,尽数敛去。 唔……狠话撂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夏初如是想着,又有些失笑,暗道,咋的?非得撞裂开呗。 “别搭理她,神君他们等着呢。宗南岛不比轩辕山,你收敛着些,别折腾的太过分。” 夏初在他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叮嘱中回了神,看见胤奎神君和慕白已在云霭浮动处,远远望着她。 她一掐诀,天上、海岸的气氛都尴了一下尬。 若是往日里掐不出来,也就丢脸给自家师兄看,如今云霭处还有一对父子,夏初到底还是有些微末的羞耻心。 她仰头对着敖匡强装镇定的笑了一笑:“要不,你送送我?” 敖匡强忍着笑意,对着她戏谑:“都是施了玄净阵的上仙了,还能掐不出一朵云来?” 夏初:“……” 她嘶了口凉气,闭了闭眼,张嘴正要口吐莲花,肩上一紧,被敖匡带上了天。 “小十三仙力有限,尚还不能肆意腾云,劳烦胤奎神君捎带一路。” 慕白看她的眼神越发有些意味深长,胤奎倒是不以为意,慕白灵力透支也腾不得云,不差添上她一个。 敖匡临走不忘对着她语重心长的嘱咐:“碰上风挽那事,可千万别跟师尊说。” 夏初郑重颔首与他挥别,一回头,正好撞上慕白那双狐疑的凤目。 夏初尤还回头看了一眼敖匡没入海里的身形,慕白本也没打算问,他狐疑思量的,是她的灵力。 此时见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弯唇一笑。 “他让你别告诉炅霏上神,可没不让你告诉我。” 夏初琢磨了一下,觉得此言甚是有理。 何况,她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再加上还是他相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回了海底的敖匡打了个喷嚏,心中琢磨着,夏初虽然不着调,但还是很够义气,总归不会跟师尊泄了他偷酒的老底才是…… 夏初被带到了宗南岛,有了万岁宴那一茬,胤奎知道她是轩辕山的小祖宗,炅霏的掌中宝,也没慢待,安排去了一处鸟语花香,景色秀丽的庭院。 父子两一路赶回,碍于夏初在场,一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打发走了她,迫不及待的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煞气?” “西海龙王究竟被什么附体?” 两人相视一眼,胤奎微微挑眉,慕白垂眸先行回道:“我也说不上来,感应到的,总觉得那里有一样我迫切寻找,想要拿到的东西。” 胤奎心下一沉,瞳孔微缩。 “你知道那是什么,就敢要?” “不知道,是以才请教父君,西海龙王这是怎么了?” 胤奎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片泛着黑气的白色花瓣,像水墨画般呈现在慕白眼前。 “九瓣沙华!” 慕白脱口而出,胤奎闻言手一握,将那片残瓣收起,这回面色彻底崩了。 “你怎么会认识这花?” “约莫是在哪本经书里看过。” 慕白垂眸,眼下眸中心虚之色。 这朵花瓣,他在无数个大同小异的梦境里见过,脑海中的名字日日都会浮现,他起初也曾翻阅过很多史书神说,却无一记载。 “不可能,关于九瓣沙华,并没有留存经书记载。” 胤奎眸中泛着匪夷,目光锁着慕白的面色,大有一窥到底的意思。 慕白面色迷茫的反问:“那我是怎么知道的?” 胤奎:“……” 胤奎被他朴实无华的反问,揶了个哑口无言。 如今这天上地下能知道这九瓣沙华的,除了他,也就只有天帝和炅霏上神。 而这两位神君自打慕白的万岁宴后,再未曾谋面,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他们二位,当真有经书记载流出? “你可知道这九瓣沙华的来历?” 慕白摇了摇头,胤奎心下一松,却听到他下一句的反问:“想必父君一定知道它的来历?” 胤奎面色一怔,在实话和面子中间来回踱步,最后目光游移到别处,昧着心道:“为父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慕白垂眸默然,两人一时都未在开口。 他在遍查史书无记载的时候心下就确定,这朵花要么根本没有,要么绝不简单。 这些年来,他从未将那古怪的梦境告诉过别人,连胤奎神君也未曾。 三千年的午夜梦回,也让他心中生了执念。 这是他的,九瓣沙华…… 第27章 询问 正当胤奎神君收回怅然望天的目光看向慕白,正要说点什么之时,被他骤然张口而出的话,给震得心尖一颤。 “父君,这能给我吗?” 胤奎神君将手负到身后,面色有些凝重,摇着头道:“要什么都可以,这个不行。” 慕白眸光一暗,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这些年来,胤奎神君也是第一次见他主动想要一件东西,难免心就软了软,面色松弛了些,语气也温了下来,出言安抚他。 “这瓣花被煞气侵蚀,为父邀了炅霏上神前来,就是要将其净化。” “净化完了,能给我吗?” 胤奎神君嘶了口凉气:“这是神物,你要了也消受不起。” “成神了,就可以?” 慕白倏然抬眸,星光下几分跃动之色隐进他的眸底,月光映照,灼灼莹亮。 “唔。” 胤奎神君模棱两可的支吾了一声,心中想着,即便他天赋异禀,距离成神也遥遥无期,先诓着再说。 慕白刚刚颓败的情绪果然一扫而空,神采奕奕。 “等这九瓣找齐,我应该也能成神了。” 饶是胤奎神君在是自傲,也被他这轻狂的姿态给臊红了脸,若是那般容易成神,这天下间万万年来,也不会只得三位神君。 不过,仙途虽然修行漫漫,但是意气风发率性而为,无所畏惧神采飞扬的少年,也才最动人心。 胤奎神君不愿泼灭他的斗志昂扬,甚至红着老脸嘉许的点了点头。 慕白心中放下了这一桩事,随即涌上了另一件事,他看向胤奎神君问道:“父君,我曾在神说里见过记载,凤凰的灵力,生来便能净化万物,此事可当真?” 胤奎面色一怔,随即点了点,接而又露出了惋惜之色。 “不过,随着神界消失,这一族由仙界孕化而出,已经失了这种天赋。” “仙界的凤凰……不行?” “只有上古凤凰的炼火,可以净化万物。” 胤奎轻叹一声:“不过如今的三界,孕育而出的多为五彩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上古凤凰已经灭绝。” 慕白本还想多问问,却见胤奎面上满是唏嘘,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又开始了感慨。 “当年若不是为父奉命在天界迎战魔族,怕是咱们麒麟一族,也会覆灭。” 慕白不着痕迹的一矮身,垂眸默然行了一礼告退。 这要是让老麒麟唠起了想当年,那可真是没完没了,能直接说到炅霏上神前来抱头痛哭。 慕白离开的时候已是明月东出,星辰漫天。 宗南岛上远山近水,斜岭拔起挺秀绿树,氤氲着浓淡雾霭,遍地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远处亭台楼阁,水榭曲廊,风景和轩辕山大相径庭。 慕白踏着卵石幽径,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夏初在流华水榭门口来回踱步。 夏初听见声响,抬头见了是他,面色欣喜的迎了上来。 “住的地方,安排的不好?” 慕白声音清冷,礼数周到,只是语气过分客气寒暄,显得甚是疏远。 没曾想,夏初还真就点了点头。 慕白:“……” 他琢磨着,她难道不该回句甚好,甚好。 然后两厢别过,才是? 夏初弯唇一笑:“我已经让他们换过居所了,他们倒也没拦着。” 慕白:“……” 倒还真是,挺不客气。 他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想知道她坚持跟来的意图,便顺着她的话头接了句:“换到哪里去了?” 夏初伸手指了一指,那是一处紧挨着他的院子。 “原先的院子很好,就是离你远了些。” 慕白:“……” 夏初突然上前一步,慕白后退一步,夏初再上前,慕白再后退,夏初还要上前,慕白伸手抵在她的眉心。 “你有话,就说。” 他的指尖冰冰凉凉的,印在夏初的眉间。 眉间,是连通心脉的地方。 是以,他的指尖就象一直按在了她的心上,让夏初骤然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仓惶后退两步,两指从脖颈处,挑出衣襟里的半块琉璃八卦坠。 “上一次,你是不是看到了这个,才帮我说话。” “嗯。” 慕白垂眸应了一声,自从万岁宴一别后,他的梦里全是九瓣沙华。 从含苞到盛放,凋零的,破碎的,如雪的花瓣,落在他的心上。 三千年来,夜夜如此,根深蒂固,终成执念。 今日里,他看到了胤奎神君手中那残缺的一片白色花瓣,脱口而出的名字和胤奎神君的反应让他知道,那不是虚梦一场。 这朵花,究竟和他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居然扎根进了他的神识。 “你为什么会有另外半块?” 夏初不知道他的梦境,就像慕白也不知道,那天之后,夏初也做了刻骨铭心的一个梦。 “父君说是有人相赠。” 慕白见她紧握着八卦坠,掐的指节泛白都不自知。 “此人可唤冬末?” 夏初面上神色更为激动,甚至忍不住近前相问。 “不知,并未留下姓名。” 慕白也曾详细询问过胤奎这八卦坠的来历,当年万岁宴的开口相帮,西海龙宫劝她离开,见她孤身入殿尾随相助,包括同意她前来宗南岛的例外,都是因为这半块琉璃八卦坠。 胤奎当时提起那个人时,面色很是感恩。 慕白诞生之后的灵力和身体一直双虚,是那人前来帮他打通了仙脉,留下了这半块坠子挂在他脖上,之后就悄然离开了。 如此大恩却一直不曾相谢,胤奎每次提及都会絮叨很久。 可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句,与一问三不知相差无几,再多的消息也就没有了。 慕白也是直至今日才从夏初口中得知,当年的那个人,或许名唤冬末。 “那他去了哪里?” 夏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仿佛握住了余生希望。 慕白看着她那死死抓住的模样,就跟他今日初醒时,她细瘦的手指,交握着他掌心那般。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时她口中的‘吓坏了’是什么意思。 想来是看见了他身上另外的半块八卦坠,怕他就此死了寻不着人问。 奈何慕白也所知有限,已无更多相告,自觉看在那块八卦坠的份上,也对夏初维护了许多。 此时,只想不动声色的抽开手腕,却反被她越握越紧,仿佛握住了这辽阔世间仅有的温度。 一放开,就会永坠寒凉彻骨的深渊。 慕白莫名就想起,那日在龙宫初醒时做的那场梦境。 粉身碎骨前,他手中突然而至的那一抹,温热。 第28章 扎根神识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夏初和慕白的这个姿势,看起来委实有些暧昧。 原本有仙侍寒飒想要过来询问一二,可他远远瞧着,花前月下,夏初握着慕白的手腕,两人四目相交,恰似含情脉脉。 这接下去,香艳一点,是不是就该发生点什么。 寒飒小脸一红,身子一转,心中默默想着,咱们宗南岛的小殿下,长大了啊…… 奈何他这暗戳戳的一念还没想完,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影,紧接着听见‘哎呀’一声,搭额眺望,可不正是那轩辕山的小祖宗,炅霏上神的掌中宝,十三仙子。 寒飒身子一僵,扭头看去,就见慕白掸了掸袖袍上的褶皱,长袍轻撩,步履潇洒的朝他迎面走来。 寒飒连忙替他开了院门,侧过了身子,见他走了进去,才颇为同情的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 本以为慕白转了性子,主动带了小仙子回来。 没曾想,比那隔三差五,失望而归的梦芙仙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隔壁院落里‘哎嘘短叹’的声音还在持续,嚎的一声比一声嘹亮,语调一声比一声凄惨。 慕白沉静如水的面色蹙起了眉头,心想着好家伙,特意住到隔壁来生嚎的? 寒飒看着他不悦的神色,心下却琢磨,好歹是轩辕山的人,三千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实在记忆犹新,依着炅霏上神那护犊子的脾性…… 更何况,人小仙子三千年前,不是还在言竣手底下救过你? 他刚想开口相劝,就见慕白掐了个决,一片雪光流萤溢出,振翅飞向院墙那头。 刹那间,万籁俱寂。 寒飒见他已经开始调息,也只能默默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不敢进言,不敢进言呐…… 慕白平日里待他亲厚随和,那也是因为他摸得清慕白的底线。 日后的小命跟眼下的小命,当然是想都不用想的抉择。 正在打坐调息的慕白这一次实则伤的不轻,若非麒麟一族的肉身格外强健,胤奎又给他渡了些神力护了仙根,西海龙宫不吝灵药的给他用着,否则他这条小命,怕是也够呛。 夏初刚刚那一摔,看起来是被扔了出去,其实落地时,他还是凝了灵力兜住了她,最多也就是重扔轻放,何至于让她惨叫成这般模样。 本就匮乏的灵力,一半用于兜住了落地的夏初,剩下的那一半,勉强施了个黯音诀。 眼下慕白的一张小脸煞白,气息都不太匀称,只是没让寒飒看出来而已。 他伸手摸向那半块琉璃八卦坠,面色有些怔然,原来那人,是叫冬末? 慕白对于冬末除了感恩,还是有些好奇心的,只不过他好奇在这八卦坠,九瓣沙华的梦境,是万岁宴后才开始无休止的纠缠。 而西海龙宫那里,他感应到煞气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贴身的八卦坠里,灵力有些异常的躁动。 夏初与他不同,她则是执着于冬末本身。 是以,当夏初问不出冬末的去向,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八卦坠上,并且再次挑战他的底线探手过来的时候,慕白振袖一挥,就给她扔回了院落里。 他扶额有些头疼,冬末、凤凰、八卦坠、九瓣沙华,究竟和他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为什么,那日他触及夏初灵力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玄净阵,从来没有两人合灵而施的先例,他当时也不过是抱着一丝侥幸,情急之下,见她手上凝出的红色光芒竟能斩断黑气,才冒险一试。 当夏初的手覆上阵眼,银红的光芒交织融合,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翻涌而上。 他倚在窗边神色怔怔,难道是因为各自手持了一半的八卦坠,才让他有了这样的感觉? 窗外苍梧潇潇,流泉潺潺,他的困惑无人解答…… 翌日。 慕白泡在灵泉里养伤,寒飒慌慌忙忙,跌跌撞撞的奔袭而来。 “小殿下,不好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恨不得贴到慕白的耳边。 “你又惹了什么事?” 慕白语气懒散,眉宇间微微蹙起。 寒飒虽然长他两万岁,却仍是一副孩童心性,长久以来乐此不疲的,就是忽悠着他出岛游历。 结果游历二字被一分为二,他占了游玩,慕白占了历练。 “不是我,是你啊……”寒飒一脸紧张兮兮。 “我确实不太好。” 慕白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处的伤:“否则能在这灵泉里,泡着?” “不是你!是你隔壁院的十三仙子,我刚刚进去给她送些仙果茶水,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回应,总归放心不下,就擅自进去看了一眼。” 寒飒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吞吐踌躇:“你昨天是……不是下手重了些,将她给扔坏了,眼下都昏迷了,口中还一直在梦呓,我又不敢告诉胤奎神……” “诶?你等等我……” 慕白泡了半天灵泉,温养出了些许灵力,眼下都用在了赶路上。 他御风直飞夏初住的院落,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她面色赤红躺在床上,口中喃喃唤着冬末。 慕白近前手背贴向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再探向她腕上的灵脉,发现她体内的灵气横冲直撞,四处游走。 慕白仓促收手,面上一片惊色,她居然至今仙脉未开,体内暴走一股特殊灵力,不肯归纳于本源。 他眸光沉了下去,罢了…… 当初冬末替他打通仙脉,因果轮回,他权当一报还了一报。 自此也好两不相欠,不用再跟她纠葛不清。 慕白本身体内的灵力虚耗一空,他将夏初扶了起来,用元神探入她的体内。 银光自他眉心溢出,没入夏初的神识,好在夏初体内暴走的灵力并不排斥他的侵入,反而异常温顺。 他引导着四肢百骸乱窜的灵力聚集、归拢,向着本源灵根缠绕运转。 他的元神越接近夏初的本源,越发清晰的看见一抹身影。 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旁人在灵海深处,心生执念。 只不过,他的神识里生出了一朵花,而扎根在她神识里的,却是一个人。 天空骤然一道紫惊天雷,他原本怎么也看不清的那张脸被刹那照亮。 虽是一瞬,他却看的分明,那人有着和自己极度相似的眼…… 第29章 真仙劫 寒飒追赶过来的时候,天空压了一层密密乌云,遮住了原本的青天白日。 不过须臾,电闪雷鸣,天地咆哮,狂风四起,吹得寒飒迷了眼。 这天之异象…… 竟是在这个当口,有突破之劫将至。 寒飒透过窗户依稀看见,屋内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银光之下,他本能的以为是慕白的突破劫雷。 毕竟,这三千年来,劈的次数频繁了一些。 放在往日里,他可能还会品上一壶仙酿,在一旁唏嘘感慨,他家的小殿下真是天纵奇才。 可眼下,屋内的慕白显然正在给十三疗伤啊! 这…… 疗个伤还能精进修为,也算旷古烁今了吧。 寒飒默默退出了屋子,自觉守在院外,这劫雷他止不住,只能暗自祈祷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万一慕白这劫雷害及十三受了伤,依着炅霏上神的性子,怕是要拆了这宗南岛。 与此同时,纠缠在夏初神识里的慕白也傻了眼,这突破之劫不是他的。 是,夏初的…… 没想到他以自身元神为引,替她强行贯穿仙脉之后,体内澎湃的灵气充盈了本源,直突真仙之劫。 夏初原本灵力稀拉,按理说最多不过在散仙二三阶,眼下竟是直破九阶,引至天雷。 若论安危,他应当刻不容缓退出元神,及时归位。 否则一个闪失,轻则伤了他的仙根,重则元神受创,魂飞魄散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不敢退,夏初体内的灵力虽然澎湃充盈却并不稳当。 元神一旦退出,没有他的疏引归纳,怕是又会立即暴走,这个时候的突破之劫,会直接劈的她灰飞湮灭。 思忖看似良多,却也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短短一瞬。 慕白以他的元神结出防御灵障,也亏得他的元神和夏初的灵力纠缠在了一起,才能替她挡下这漫天雷劫。 否则,即便是胤奎神君亲来,也是枉然。 慕白本就重伤未愈,眼下被那道道劫雷劈的七荤八素,银光噼里啪啦灼灼刺眼,灵障被劈出斑驳痕迹,却仍是护着夏初的灵力继续游走灵根百骸。 这区区的真仙之劫,他两千年前就受过,若不是在他重伤之际,何至于被这雷劫弄的如斯狼狈。 慕白心里发着狠,元神却硬气不起来,叫那劫雷给劈的濒临溃散。 两人脖颈上的琉璃八卦坠,无声无息泛出了星点光芒。 刹那间,风停,雷息。 戛然而止的停顿,让守在外面的寒飒都愣了一愣。 怎么回事? 突破之劫应当渐弱而息,怎么会在最凶的时候骤然而停,真是古怪。 可无论如何,劫雷总算停了,夏初的真仙之劫也算突了。 当她神清气爽睁开眼的时候,慕白的元神方才虚弱归位。 他一直端坐挺直的脊背塌了下去,含胸喘息,竟是连个坐姿都无力撑起。 还好停了,差点以为,就要消弭于天地…… 夏初见他面上毫无血色,气息轻缓,墨发和身上的白袍都尚未干透,有几缕发丝还贴在如玉的面颊上,显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原本宽袍的白衣,因着尚还染水的缘故,服帖的包裹着身躯,越发显出少年的清瘦。 “你怎么了?” 她面色微微错愕,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心中狐疑着,不是回了宗南岛调养,怎么眼下瞧着,竟是比在西海龙宫还要单薄羸弱。 “凝神,聚力,试试。” 须臾之后,慕白才勉力开了口,掀开了眼帘,自认为是狠狠白了她一眼。 奈何他现在气力尽失,那一眼,委实没有什么杀伤力,甚至还带了那么点弱柳扶风的情梢。 夏初一直盯着他的脸,原本他阖上眼帘所示出的端正样貌,她尚且还能心无杂念,面色关切,思绪正常。 可那凤目一旦掀了起来,哪怕只是条眯缝,明亮的光,也能从里面一泻千里。 更何况他这一眼,还甚是风情。 夏初当即就恍了神,他说的话虽然缓慢却字句清晰,可她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中只模糊记起话本里的一个桥段,名曰西子捧心,能将身旁的男子捧得心头发痒,化成一汪春水,平不了胸腔里的涟漪,只能任由翻着一浪高过一浪。 她当时嗤笑,一位卖豆腐的病秧子能美到哪去。 不过是刚刚看了一眼,这些年的困惑就开了窍,见了他仗剑的英姿再瞟一眼此刻的柔弱,一颗心化了开来,着实体会了一把一池春水被拨弄的感觉,直叫人想揉进怀里。 诚然,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双臂张了开去,惊得慕白在她愣神片刻,蓄的那点儿气力,全用来伸指点在她的眉心上。 摇曳的恍惚被一点冰凉压在眉心,却仿佛浇在了心上,拉回神志的夏初,回味过来自己刚刚的企图,绷着一张脸,正经说道:“我本想扶你一把来着。” 若是历劫之前,慕白或许无法理解她的失神,可惊雷之下的那张脸,让他清楚了自己的这双眼,对她有着多大的冲击。 怕是一点也不亚于,他在胤奎神君手中看见的那朵残缺花瓣。 只是,他藏的比夏初好,看向父君时满脸的云淡风轻,垂眸扫过花瓣,心中焚着烽火狼烟。 慕白阖上眼帘,也不戳穿她拙劣的谎言,直了身子状似调息,口中再次重复了一遍。 “凝神,聚力,试试。” 心中池水归于平静,夏初思绪也当即回拢,以为他当真信了自己的鬼话,‘诶’了一声,忙不迭地凝神,聚力,试了一试,体内的灵力明显比过往要充盈许多。 “我昨夜里好像发了热,现在灵力涨了许多。” 夏初双手萦着红光置在眼前,那光芒比原来的颜色深了两分,她素手轻挥间,灼灼流光在慕白脸上微微波动,光华流转,让他苍白的面上也平添了两分血色。 “破境了。” 慕白仍是闭目打坐,口吻淡漠。 夏初面色一怔,她刚刚也只是运了个周转,见灵力充盈就已经喜不自胜,压根儿也没敢多想个一星半点。 听了他这话,慌忙又凝神聚力,探了自己的灵海。 不仅充盈还浑厚,不仅浑厚还…… 当真破境了啊! 第30章 负疚 夏初双手间灵力一直四溢而出,她也丝毫不知收敛,骤然而来的惊喜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只有一直看着那流淌的灵力,一直感受着充沛的灵海,她才能一点一点确信,自己真的不在是个最低末的散仙,莫名其妙睡了一夜就到了真仙。 她唇角刚刚弯了起来,随即想起了一事又压了下去。 “这就破了?我没觉得昨晚遭了雷……” 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毕竟轩辕山上十二个师兄,千儿百年间的轮番着被雷劈。 虽然自己没被那惊雷劈过,可见多了被劈的师兄们,她也知道破境是要渡劫的。 夏初话未说完,寒飒见劫雷停息,也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们二人正在说话,高兴的凑到了窗边,抻着脖子朝里面道贺。 “恭喜小殿下,到了金仙之境。” “不是我。” 慕白并非假装,他是当真在闭目调息,元神被劈的七荤八素,归位之后一直恶心的想吐。 “不……不是你?那……” 寒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初,眸中现出惊诧之色,这小仙子不是岔道了吗? 难道不是突破的劫,而是走火入魔? 夏初见寒飒目光打量了过来,看了看自己和慕白面对面的盘腿而坐。 寒飒既来道贺必然生有雷劫,慕白的面色又是这般苍白虚弱,夏初想起他刚刚说的破境。 她心思其实很是敏锐,寒飒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夏初已然猜了个七八,见他身上尚且还湿漉未干,也估摸他可能在灵泉养伤,慌忙赶回来才会如此。 她一边用灵力烘干慕白的衣袍,一边给了个眼神,示意寒飒先行出去。 淡淡红芒罩在慕白的周身,她心下有些愧疚难安,明明是自己累及他受伤,来了宗南岛后,却一门心思都在那八卦坠上,既没主动看顾他,眼下还害的他在调养中赶回来替自己守劫。 是的,彼时夏初还只以为,他是为自己守劫。 毕竟,从没听说过突破之劫还可以替代,超过了她的认知,自然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可即便如此,也让她心中忐忑难捺,惴惴不安。 她虽盛名远播,号称没心没肺,制霸一方,成了别人口中轩辕山的小祖宗。 在轩辕的时候也没少捉弄过一众师兄,可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恃宠而骄,从不背人暗戳。 每一个人的好,也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心底里揣着的,到底是被冬末熏陶了两万多年的温善,自然也通晓知恩图报的道理。 慕白实则与她恰恰相反,三千年来仗剑入世四海历练,八荒之下盛名远播,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少年。 三界无人不知,宗南岛出了一个修炼奇才,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然而他心底里揣着的,只有一颗冷情冷漠的修道心,为了那一朵纯白通透,无暇的花。 烘干后的长袍宽松的罩在他身上,夏初收了灵力轻轻下了榻,思来想去斟了杯茶留待他饮,自己纤手支颐靠在椅上,面色怔怔的看着榻上闭目打坐的少年。 那双凤目未睁开时,眉宇间还有些青葱稚嫩,但五官已经长开,能看到那种轮廓分明的硬朗线条。 若说冬末是经霜傲雪盛开的凌寒留香,那眼前的慕白就像是云蒸霞蔚间,在晨曦里迎风显露的菡萏,带着少年要命的新鲜和朝气。 那朝气突然间睁眼,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了个满怀。 夏初没想到他骤然睁眼,眼睫受惊般簌簌颤动了两下,负疚这回强占了心绪,她没有失神,而是眸中满是焦灼,蕴满了愧疚。 慕白的凤目则是清澈无波,有着和他年岁极不相称的深不见底。 他打坐了片刻,缓回了一些气力,见夏初也缓了神不在恍惚,心下稍定,便扶着床沿起身。 夏初连忙从椅子里起了身,近前去扶他下榻。 慕白倒是想坚持着自己走,奈何刚刚的虚耗过度,让他起身后一个趔趄,无意间就搭上了她讨好般递上来的胳膊。 他眉峰微动,面色却未变,胳膊虽然搭了,但老成持重的架子仍是端着。 “你昨夜不是身子发热,是灵力紊乱了,为何不及时知会。若我回来的不及时,如何跟炅霏上神交代。” 夏初被他义正言辞的训斥了一番,心下很是委屈。 明明昨夜里,她在这院内嚎到了半夜,结果发现往日里在轩辕山,百试不爽的一哭二闹,在他这半点用处都没有,也就怏怏息了声。 后半夜她琢磨着,如何将他那半块琉璃八卦坠忽悠到手,结果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恍惚中她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也曾大声唤了人,后来神识一沉,也就记不清了。 她见他面色不虞,心里六月飘着雪,只觉比那窦娥还要冤,偏生心中负疚也不忍心还嘴,将他扶到桌前坐下,还低眉顺目的给他推过去,一早就斟好的茶,不敢埋怨只小声嘀咕:“我喊了,没人听见,真不怪我。” 慕白这才想起,昨夜里他嫌夏初喧嚣,给这院子施了黯音诀。 呼吸有那么一瞬停滞,手腕负在身后微微一转,虚空一挥,将黯音诀散去。 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嗯’了一声,嘱咐道:“没人听见走两步出去唤人,我不是就在你隔壁。” 夏初偷偷用余光瞥他,心里的六月雪越飘越大,窦娥已经冤死了过去。 她本就不是窝囊忍耐的性子,虽然声如蚊蝇,却还是说的又急又快,试图以速度掩盖其中的小小抱怨:“可你昨天将我扔回了院子,我怕刚一敲门,又被你给扔了回来。” 慕白:“……” 气氛一时就有些尴尬,两人心中怀揣着不一样的事,却都同时升起了负疚的心。 慕白是心中有愧那黯音诀,夏初是心中有亏图谋他的八卦坠。 默了片刻之后,两人又几乎同时开口:“你……” 目光再次相撞,都有些赧色,停了下来等着对方先说。 夏初看着他那双凤目,几欲又要陷入沉醉,一张脸又按捺,又难耐…… 第31章 约定 慕白不动声色的持起茶盏,垂眸吃茶,一盏茶早就凉了个透,他浅啜了一口放下。 “你体内灵力紊乱,突然暴走是怎么回事?” “啊?” 夏初双手托着自己的脸,也将目光移了开去,被他这么一问心中也很是茫然。 “以前从来也没有过,我这点稀松的灵力还能紊乱?” 慕白的眸光一直落在眼前的茶盏上,看着那杯中茶水若有所思。 “可能是那天施术玄净阵,牵动了你本体凤凰的元灵,才会……” “你怎么知道?” 夏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些年来瞒得好好的,怎么才见了他两次,就露了馅? 慕白神色淡定又轻啜了一口冷茶,扬起的茶盏掩住了他唇角弯起的一抹弧度。 状似无意的一试,还真的是上古凤凰呢…… 夏初心思聪慧,却远不如他狡诈,三千年来亲手染过的妖魔血,又岂是看了万年的话本可以比拟。 她是担了个恶名实则纯良,他则是顶着一脸周正,暗里蔫坏。 “我没有告诉旁人,连父君也未曾,你不用这般局促。” 慕白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局促不安的脸上。 既是上古凤凰,修行如此滞慢,与三千年前初见时相差无几。 时至今日,居然连掐朵云都不能够,也太匪夷了一些。 看来那仙脉被封才是症结,她如此,自己以前亦是如此,两人还各自持有半块琉璃八卦坠。 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牵强,连说服自己,都是不能信的。 “那……你帮我瞒着?” 夏初心下松了口气,语气比刚才还要软上两分。 “可以。只是……” 夏初听了这只是二字,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了上来,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慕白见她一副任君鱼肉的模样,有些失笑。 “上古凤凰身份尊贵,为何要瞒着?” 夏初见他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只是纯属好奇,提着的一颗心落了下去,不由叹了口气也倒了杯茶喝。 这一口冷茶下去,才发现她刚刚自认甚是得体的照顾,原来竟是给他灌了个冷水饱。 慕白心思通透,看她一口茶吃的不上不下,面色讪讪,也知道她在尴尬个什么劲。 “凉茶醒神,正好仔细与我说一说他吧。” 他故意点了出来,加重了她心里的那份负疚,一五一十将冬末的嘱咐都交代了一遍,还如他所言,仔细将她和冬末昔日相处的过往,也说了个分明。 最后,她缓缓看向慕白,目光空凉,神色凄清。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你那半块琉璃八卦坠。那肯定是他的东西,若是于你无用,能不能给我?” “不能。” 慕白没有丝毫犹豫,这过往虽然听的满是不舍之情,可于他而言,这半块八卦坠也似乎关乎着九瓣沙华。 别说他不想给,就连夏初的那半块,他都想要。 只是他没有夏初那般浑不知羞,昨日里,竟然探手生抢。 “他留了半块给你有他的意图,那么这半块给了我,也自当另有他意。” 慕白拒的彻底,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只是,触及她闻言为之一黯的眸光,素来冷情冷漠的心,多了那么一丝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都是执念所累,他抿了抿唇,续道:“我可以帮你找他,又或者,他若是再来寻我,我可以帮你尽量留住他。” “当真?” 夏初灿然一笑,梨涡浅浅,盛着晚霞,晕满了璨然。 这话就像一簇星火,燎原了她心底的荒芜,冬末既然留了另外半块给他,他定是会比旁人更容易寻到冬末。 “当真。” 倘若他之前对冬末并不好奇,那么听完了夏初和冬末的过往,难免也会心中生疑。 他是见到了夏初之后,才开始无休止梦到纠缠他三千年的九瓣沙华。 莫非冬末给了他们一人一半的八卦坠,是希望他们一起去寻那九瓣沙华? 总而言之,若是能够寻到冬末,或许他的古怪梦境,也会有所解析…… 慕白尚且浸在自己的沉思中,猝不及防被夏初双手紧紧抱住。 “太好了,终于不在是我一个人的念想。” 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窗外的花树,天边的晚霞,脑海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的九瓣沙华,全都看不见了。 鼻端袭来夏初身上淡淡梅花的香气,带着些清冽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脑中的某根弦,骤然一紧,万般疼痛起来。 他双手推开夏初,才觉得灵台被束的感觉松下,额上与后背,顷刻间,渗出细密汗珠。 夏初被他突然推开,面上满是不解,不是刚才还好好的…… 她就是一时激动,这些年在轩辕山上,虽然师兄和炅霏都待她极好。 可她仍是觉得心无归属,她只是甘愿留在原地等待的一个人。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 等着他于哪一日脚踏祥云,迎着清风,披着一身清冽梅香,翩然而至。 即便是风尘仆仆满面倦怠而来,于她而言,也是足以湮灭世间一切的得偿所愿。 她……不过就是太想他了。 如今得知了他在这天地间,还有另一个人的维系,爱屋及乌忍不住就想亲近。 每每看向那双极度相似的凤目,记忆中所有的往昔都格外清晰,历历可慕。 慕白没有她心中翻覆的那些滔天巨浪,他此时元神受损灵力虚空,刚刚又突如其来遭了头疼,眼下稳着身子迈出院落都极为勉强,见了寒飒才往他身上一靠,让他速送自己去灵泉疗伤。 夏初面色困惑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虽然慕白已经越过了她的身高,可在她的心中,委实拿他还当个初见时的小仙童那般喜爱。 如今,当初的喜爱之情越发深了,拿他当做冬末的维系那般亲近。 想当年,万岁宴的时候自己也抱过他,如今与她这般生分可如何是好,她还要同他一起去寻人呢。 夏初怅然想着自己小的时候,就很欢喜冬末的摸头和抱抱。 怎么他这模样看起来,非但不喜,还甚是难受? 第32章 天赋异禀 夏初转念一想,慕白对梦芙那个容貌娇艳的小仙子,也是清清冷冷的模样。 难不成,这三千年里,他遭了什么创伤,不喜被人触碰。 可惜啊,让她难得遇到了一个能自持辈分的人,却不能表达慈爱关怀的心。 真是…… 寒飒带着慕白来到灵泉,重新将他安置了进去,心中委实吓得不轻,守在旁边见他面色稍有好转,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让你去看看她,没让你弄死自己。怎么这次竟是伤的这般严重?” 昨日里,他见慕白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退出去前还瞧见他神色淡然的施了黯音诀,哪里会想到他受了重伤。 即便今日里听闻他要来灵泉泡一泡,寒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慕白每次出去一趟,都会回来泡上一泡。 直到刚刚见他虚弱颓靠在自己肩上,探了他的灵脉才发现他灵海虚无,元丹匮乏。 若不是慕白让他不要告诉父君,他早就将人送到了胤奎神君那里。 原本还担心夏初有事,现在看来,她精神奕奕好的不得了,倒是他的小殿下,从来也没见伤的这般重过。 “明日里,你将这处灵泉,葺上一处厚实的屏风。” “啊?” 寒飒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面色一懵。 “十三体内的灵力不是很稳,泡一泡对她有好处。” 他今日里为她捋顺了灵力运行的轨迹,骤然充沛的灵力,需要好生归纳稳固。 寒飒一张脸,不知何时探到了他正在沉思的眼前,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挑眉伸手,勾着他的下巴,满目含着春水波光,语调促狭的问:“小殿下,当真是要厚实点的吗?” “滚……” 宗南岛的风景虽然比轩辕山上要深秀许多,可日子当真过起来,却比轩辕山上要枯燥乏味的多。 夏初瞧着慕白本该热衷于玩闹的年纪,偏生一本正经勤于修炼,除了每日下午拉着她去泡灵泉,晚归之时,也都是静心看书。 他这日子过的比炅霏还要清苦,炅霏好歹还有个饮酒对弈的爱好,慕白则是无趣沉闷到了令她发指。 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梦芙那只玄鸟,究竟看上了这小子什么? 若是硬要挑一个理由出来,那也只能是天赋异禀。 轩辕山上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异禀根骨上佳的俊朗弟子,可自打夏初遇见了慕白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赋! 胤奎神君说他从未亲自教过慕白,他所有的修炼都是自习成才。 藏书阁里那些冗长的经书,他扫一眼就能记了个清楚。 阵法符咒绘上一遍,就能融会贯通。 那些战斗中的术数,大都也是他和寒飒三不五时出岛游历,打一架就能习会对方的招式积累。 她问他:“怎么做到的?” 慕白眉间轻蹙,神色淡然的反问:“很难吗?” 夏初:“……” 她心中暴起万千被九师兄向卜,百般叮嘱不能出口的脏话。 这何止是很难? 于她勤奋苦修,精进不得的漫漫修仙路而言,简直是连想一想,都觉得奢侈。 尽管夏初对慕白这个人嫌弃的不得了,面上见了他却从来都是口嫌体直的温言浅笑。 谁让他长了那双让她魂萦梦牵的眼,足以让她忍耐所有的不满,每日挖空了心思琢磨着,怎么才能在这宗南岛常住下来。 为此,她摸清了慕白一切细小的习惯。 知道他每日卯时起身,必会沐浴,素来懒睡的她,都会掐着点去替他备好一应所需。 白袍雪带,不染纹饰。 慕白尚且还在沐浴的时候,就已然闻到了棘蔹茶的香味阵阵飘来,本以为是寒飒今日里又要卖什么乖图什么巧。 出来后却是远远看见书房内一抹娉婷身姿,正在悬壶烹茶。 启明方兴,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书房内的红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线芯倒是长引了出来,火光也细长,夏初起身剪烛西窗,几缕风从敞开的门外吹了进来,带得屋内光影跳动斑驳,茶香四溢,也氤氲着雾气缭绕。 慕白驻足蹙眉,尚且还在思忖着她的目的,就见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出了书房,连门也未走,直接从院墙那头,纵身翻去了隔壁的院子。 他蹙眉变成了挑眉,心想,她倒是方便的很。 不过原本质问的话被堵在了口中,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和拒绝,那厢的人已经回去闷头补觉。 夏初知道慕白饮完茶水会练上两个时辰的剑,若不是他负伤在身,时辰还要在久一些,她正好趁此间隙,赶紧睡个回笼觉。 慕白走进书房,杯中茶汤碧绿,从最初闻到的幽香袅袅,就知道是他素来喝惯的棘蔹,只是茶汤上还添了几朵蒲公英沉浮其中。 他眸光暗沉了两分,灵蒲有着安神的作用,她莫不是知道了自己于梦魇中醒来? 两个时辰后的因布湖畔,天空朝霞绚烂,艳若织锦。 远处崇山峻岭,湖水金光灿烂,一轮旭日霞光铺入湖面,在慕白收剑的最后一式,翻涌的浪花碎成了点点波光粼粼的红。 那剑本就是他灵力所聚,此时散成了万千流萤。 “还挺好看。” 身后探过来一只手,掌心一只桃,慕白一回眸,就看见了夏初近在咫尺,那张浅笑吟吟的脸。 “我不爱吃桃。” 慕白伸手推开,倒也无关喜憎,只是碍于吃的满手汁水,甚是麻烦。 他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所以宁愿不吃。 没曾想,夏初挥臂一现,在他面前铺陈开来各类果品,大有一副不挑一样,你就别想走的趋势。 “宗南岛的果子都被我搜刮了遍,你看……给挑一样?” “十三,我不吃。” 声音清冷,淡淡的疏离,拒绝的干脆彻底。 夏初失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唤她,轩辕山的师兄们都爱唤她一声小十三,总是带着些许宠溺的味道。 此刻那个小字从他嘴里去掉,入了耳中,竟有股子凉薄的感觉。 “莫不是懒得动手,要我喂你?” 她的目光一样样扫过杏子、梨子、人参果…… 最后,侧目落在那凤目里,对着这双眼恼怒也升不起来。 自小被万千宠爱哄大的人,如今也沦落成了哄人的人。 第33章 温柔以待 夏初适应了些日子,眼下已经能正常的与他相视,冬末和慕白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难免在对上那双凤目时,心底里还是化成了绕指柔。 慕白鬼使神差的伸手拈了小颗的樱桃,他本可以御风直接离开,夏初也拦不住他,却不知是被她开口戳破了习性,还是那目光烧的他口干舌燥。 总之,那颗樱桃入了他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犹如枝上的落花飘散下来,清香萦绕,催人心痒。 日光下,她得逞的笑意肆意张扬,梨涡浅浅。 明艳朝霞,灼灼光彩,在这一瞬,黯然失色,败给了如花笑颜。 夏初见他身影远了也不急着追,对着远处的寒飒走了过去,朝他得意的挑眉,满脸都是一副,谁说他不吃果子的,他爱吃樱桃! 寒飒伸出拇指和食指,举到她眼前,两指相捏,不停轻拍。 夏初看的一脸茫然,确定他不是手抽经后,才挑眉开口问道:“你干嘛?” “给你鼓掌啊……” 夏初:“……” 她皮笑肉不笑,这掌鼓的,一股子敷衍嘲讽味。 慕白回去之后,会有一个时辰的打坐,夏初和寒飒晃晃悠悠的闲唠着,他自小到大的家常,掐着点在他结束前赶了回去。 下午他会在藏书阁看书,夏初勉强也算有这个爱好。 所谓勉强,就是慕白看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和术法,而她往日里,大都是些聊以解闷的话本。 两厢对比,她都不好意思说她爱好看书。 更何况,宗南岛的藏书阁里,根本就没有她爱看的那类书籍。 好在寒飒私藏了一些不正经的书,在她一番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给了她一些游历志。 夏初聊胜于无,看的也兴致缺缺。 慕白在藏书阁里焚香钻研,她就持卷倚廊下,在藏书阁外的花廊下看书。 乍一看去,当真是勤勉好学,兢兢业业。 透过支开的窗,偶尔抬眸看一眼阁里的慕白,恍惚回到了最初只有她和冬末身处的那座山。 那时岁月静好,尚且不知分离愁苦思。 慕白申时的时候会收了书卷,带着她一起去灵泉泡一泡。 寒飒被他凶了一个‘滚’字后,中间的那道屏风,葺的当真是又厚又实,又宽又大。 慕白第一次带夏初过去的时候,她实则内心是抗拒的。 她是飞鸟啊,又不是水生动物。 可当真被扔了下去之后,她很快发现了两点好处,又甘之若饴的忍了下来。 其一,自然是灵力的充沛稳固,安抚了她郁郁不得志的弱小心灵。 其二嘛…… 隔着雾气缭绕的屏风之隔,她总会在另一头以怕水为由,时不时唤他一声:“慕白。” 另一头或许出于扔她下水的一点愧意,也会闷声回一句:“我在。” 每每这时,她嘴角都会揉开一抹笑,笑意散了又会接着唤一声:“慕白。” “嗯。” “慕白?” “凝神。” “慕白。” “聚气。” “慕白。” 水里的男子终于睁了眼,口吻仍是那副清冷寡淡:“你可以出来了。” 伴随着一串荡起的水声,她欢快的语气隔着氤氲白雾传来:“我在外面等你。” 暮色里一轮红日如血,火烧云霞衬着巍峨峰峦,潺潺灵泉。 后山这处灵泉,离居所的院落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夏初以他伤势未愈,不要滥用灵力为由,坚持漫步回去。 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重叠,亲密无间。 夕阳沉沉坠下了树梢,山间泛起了星光与薄雾,他们踏着一地碎银,迎着晚风回了院落。 慕白抚琴时,她烹茶。 慕白绘符时,她红袖添香。 到了亥时人定时分,夏初在替他燃一注安神香后自觉的翻了院墙,回到一墙之隔她的院落,不打扰他原有的作息,也从不越矩。 她将慕白一切可能拒绝的话,都封在了口中,因为她真的没有丝毫打扰,且非常体贴入微。 夏初本不是个温柔的人,但她攒了万年的柔情,如今悉数用到了慕白的身上。 温吞缠绵,细水长流。 因为曾经被那样温柔的善待过,见了那双眼睛,也忍不住想要万般柔软的善待他。 慕白知道她心中执念,只要她不越矩,他也挑不出理来说她,索性任由了她去。 他自认冷情冷性,并不在乎,却忘了习惯这种东西潜移默化,就像纠缠了他三千年的九瓣沙华,也在日积月累中成了他深不可拔的执念。 他习惯了梦中看着它盛开,看着它凋谢,从撕心裂肺中醒来,然后沐浴净身,袭白袍束雪带。 步入书房时,也会执杯喝完浮着灵蒲的棘蔹茶。 练剑之后吃上几颗红樱桃,藏书阁内抬眼就能看到一抹身姿,偶尔翻开的书页还会盖在她的脸上,他收拾完经书,会唤醒她去泡灵泉。 她会频频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他淡漠的回应,却也从未落空。 那首她听着会面露沉醉的曲子,他已经连着抚了三日。 那张她添墨时露出好奇神色的符咒,他绘了两遍,喃喃自语说了用处。 夏初笑了,看着他侧颜凤尾微挑,唤了声:“慕白。” 慕白收笔看她:“呃?” “没什么。” 夏初与他视线相撞,眉梢眼角皆是满足,垂眸转身去替他燃香。 谢谢你。 寒飒本就不多的活计,全被夏初包揽一空,连带着他在一旁日日看着,一度认为旁人口中说的纨绔小祖宗,怕是个情场老手。 又一日的辰时练剑,慕白吃完了三颗樱桃率先远去。 夏初和寒飒在后面晃晃悠悠的闲唠,慕白从小到大的事情早就被寒飒说了个干净。 眼下,也正好挑了心中猜测,对着她问道:“你这些招数,是不是都从轩辕浪子那学的?” 夏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轩辕山上确实有位浪子,正是那位不喜山中苦修,四处游历,花名在外,招蜂引蝶的七师兄凌云。 没想到他风流之名,三界远播,竟是连这偏居一隅的宗南岛,都有所耳闻。 第34章 粗暴的主意 夏初匪夷不满的看着寒飒,然后攒足了力气,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 “瞎了你的狗眼,我满腔的真心实意,哪里是什么招数。”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寒飒神色古怪的碎念了两声,夏初没听清,面色狐疑的挑眉看他。 “是是,你的真心实意我是看在眼里了,可我家小殿下,似乎没有多大回应啊。” 寒飒被她拍的轻咳连连,喘匀了气息又凑上前去:“我倒是有个主意,简单又粗暴。” 夏初不以为意睨了他一眼,一拱手,将那话本里江湖不见的匪性,学了个十足。 “谢过,不用,告辞。”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很是满足。 她当时确实是这般觉得,转身走的潇洒又飘逸。 可这种觉得,还没有维持一天,隔日辰时,她掐着慕白练完剑的点,去到因布河畔时,就瞧见了慕白和梦芙双双离去的身影。 两人一起御风而行,他在说,她在笑,连袂的衣摆,交缠的青丝,皆如水墨般倾泻开来。 身影消失的时候,夏初周边的芦苇,都被薅秃了…… 她转身扭头,寒飒撒丫子跑的飞快,早就没了踪迹。 夏初独自去了流华水榭,苍梧树下打坐调息。只是那心未平过,气没和过。 打了一个时辰心绪紊乱的坐后,她起身去了藏书阁,依然是持卷倚廊下,只是手中的那卷书,整整两个时辰,也没翻过一页。 到了灵泉的地方,她又等到了日薄西山,夕阳将她形单影只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 晚风拂过面颊,明明是夏日和缓的丝丝缕缕,她却觉得透着点凉。 寒飒远远瞧着她失魂落魄的回来,故意躲了她一天,这会儿到底是没忍下心,迎上去陪她走了一段,夏初甚至都没有发觉身边多了个人。 直到寒飒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醋了?” 夏初方才醒过神来,侧目匪夷看他。 她醋什么? 不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吗? 这念头一出,又忽然想起,梦芙在西海临走时撂的那句狠话,难不成,这九天玄女撞倒了南墙,扑进了小麒麟的胸膛? !!! 她眉头拧到了一起,伸手揽过寒飒的肩膀,凑到他耳边问道:“那个简单又粗暴的主意,来给我说说。” “嫁入我们宗南岛不就好了嘛。” 寒飒笑得一脸春风荡漾,这念头昨日里一出,居然越想越是般配,当时被她毫不犹豫的拒绝,着实扼腕了很久,今日里正好天赐契机,他又开始怂恿了起来:“你看你们……” 他话刚打了个头,就被夏初甩着脑袋,一脸坚定的打断。 “不不不!” 她语气决绝,一把推开了寒飒笑得满张褶子脸。 开什么玩笑,她是指着他找人,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虽然看着那两人成双结对的身影不太舒服,那也是因为慕白还小,太小了,尚且还是个稚儿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当以修道为重,找人为首! 找人,找人…… 夏初想起了冬末,就红了脸,眉梢眼角堆满情思。 “怎么,满面春色,还不承认喜欢我家小殿下?” 寒飒再次凑上来的脸,仍是笑得满是戏谑,夏初却是骤然一惊,那脑袋摇得越发离谱。 寒飒被她那副誓死不从的模样,碎了连日来的错觉,却仍是不太相信的说道:“明明你看他的眼神,都能掐出水来。” 他近前又凑了凑,露出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表情:“别害臊啊,这就你我二人。” 夏初将眼前的寒飒推得一个四仰朝天翻,面色悻悻:“我真没有。” 她承认看他的眼睛掐出了一片汪洋,可也只有眼睛。 她承认这一整天心里都不咋舒服,可那也不是因为醋了。 这事她跟寒飒说不清楚,躺倒在地的寒飒也觉得,这事他跟夏初也说不清楚。 明明他日日里见着,夏初对慕白有情,慕白对夏初例外。 这可不就是典型的两情相悦,偏生两人又克己复礼,谁都不认。 昨日里,他被夏初拒了之后,颠颠得跑去同慕白说,结果被他一掌打到了门外。 今日里,自以为看清了夏初的失落,又颠颠得过来跟她说,结果被她一掌推了个四仰八叉。 他招谁惹谁了! 寒飒觉得心里有点堵,他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 如今和夏初厮混熟了,知道她并非外人口中那般品性恶劣,也没有什么架子,委实亲善的很。 又经过了连日来的交流,和她一起晃晃悠悠,背地里细数着慕白一成不变的苦修习惯。 他说一桩,夏初就感慨一桩。 这等英雄所见略同的伯牙子期之情,让两人早就有了俨如过命的交情。 寒飒早就不在顾忌什么炅霏上神的掌中宝,昔日诚惶诚恐的面孔也抛之脑后,眼下都敢甩脸,甚至鼻中嗤了声,一言不合转头就走。 “你搁哪儿去?” 夏初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了他袖口。 小仙侍脾气大的紧,振袖一拂,拔脚就走,头也不回:“想到了主意你又不要,小仙借酒浇愁去。” 夏初登时想起了敖匡那日掏出的那两坛,舔了舔唇,健步如飞跟了上去:“带我也浇一个。” 深院,月斜。 持酒半盏,醉意朦胧。 慕白踏着满地银辉归来的时候,流华水榭内空无一人。 他看了看月上柳梢头,这个时辰,该抚琴了。 夏初喜欢的那首曲子,今日里弹了第四遍,一曲终了,隔壁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神色淡然的收了琴,路过隔壁院落的墙头,余光瞥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凤目眯了眯,居然还设了黯音诀,真是长出息了。 他脚步顿了片刻,又兀自回屋,沉木案上的香炉太扎眼,他目光落了上去,面色怔了一怔,片刻后又折步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墙下。 抬手间撤去了黯音诀,一男一女的声音夹着浓烈的酒味,就这么扑面而来。 “十三仙子,你醉了。” “我没醉。” “脸红成这样,心也跳的这般快。” 慕白听出了寒飒的声音,顶了顶后槽牙。 下一刻,人已入了夏初院内,当真是好一副,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他提着寒飒的后衣领,寒飒的手尚且还搭在夏初的脉上。 一回头,看见慕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伸手掩面作出一副头疼状,口中喃喃说着:“哎呀,小殿下我喝多了,明儿在跟你告罪,她就交给你了啊。” 他走的跌跌撞撞,到了院外关好了门,精神抖擞的回看了一眼,心想,你们两个要争点气啊! 第35章 醉酒 三月末的夏风,落花满庭。长风卷起亭中娟灯,吹乱了青丝。 夏初坐在石凳上纤手支颐,烛光下仰起晕眩的面容,双颊染着酡红,桃花似的颜色。 那双平日里望着慕白总能掐出水的眸子,此时散了光芒,蕴上了两分雾气,又朦胧又迷离。 亭中桌上凳下,四散着空置的酒壶,寒飒其实没喝多少,他阴阳怪气说了不少话,夏初边听边喝,这一顿闷酒喝得愁上加愁,非但没有浇灭,反倒烧得更旺了些。 “还认得出我吗?” 慕白看得出来她醉了,却不知到底醉了几分,还能不能自己走道回屋,上榻睡觉。 “你终于回来,找我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含着委屈,平日里总是冲他上扬的唇角往下耷了耷,眸子里不在是掐着水,而是泪盈于睫,眼看着就要落下水来。 “不许哭!” 慕白心一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硬邦邦的。 他头一回见到梨花带雨,有些手足无措,就那么僵硬的站着,蹙着眉思忖他也没去大殿呆多长时间。 “不哭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夏初紧咬着唇,双眉拧着,眼中的湿润当真被她逼退了不少。 慕白负在身后的双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抬了胳膊。 他手还没伸过去,夏初已经将脑袋顶了上来,他象征性的摸了两下就要收回来,她似乎感受到了重量一轻,一抬头,将脸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触感细腻滑嫩,而且很烫。 “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她声音带着哽咽,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慕白被她脸颊烫的掌心也灼热起来,心绪却在她这一句话中骤然清醒。 “我是谁?” “冬末。” 她在他掌心仰面,细嫩皮肤摩擦着他虎口的茧子,唤的又急切又情深:“冬末,冬末……” 慕白眸光一沉,倏然从她脸上抽开手,指尖掐动施术后整个长亭亮如白昼。 他弯腰俯身,近到她脸前,一字一句的问着:“我!是!谁?” “冬……” “十三,我是慕白。” 他骤然开口将她打断,泄气般直起了身子,为刚刚一瞬的失控面露困惑。 明明知道她心中的执念是冬末,明明知道那个人有着一双和自己相似的眼,既然都知道,她醉酒错将自己当成了冬末,有什么好恼羞的。 “慕白?” 夏初随着他的话呓语,似乎被这个名字唤回了两分清明,睫毛簌簌颤动了两下,拉上他的手用力一拽。 慕白正在反省心中泛起的那点情绪,刚刚才直起的身子被她伸手一拉,顷刻间,又变回了弯腰俯身的姿势,与她脸贴着脸,咫尺之间。 温热透过掌心粘上皮肤,鼻端隐约传来着一种清冽的梅香。 夏初身上的味道,是冬末喜欢的梅。 这个认知让慕白刚刚压下去的那点失落又翻腾了上来,近乎用力的抽手。 “慕白!” 夏初反而拽的越发用力,看着他又唤了一声,语气短促,带了些气急败坏的意味,萦绕在慕白的耳边,凝聚的热气在他耳廓间流淌,漾出些微的痒意。 “你今天的樱桃还没有吃。” 夏初余下的另一只手,托着三颗樱桃,送到他的面前。 慕白面色一怔,抽手的力道瞬间悉数消散。 夏初将樱桃喂到他嘴边,慕白手指因为内心升起的另一种情绪不自知的用力,反而回握的她紧了些,他感觉掌心湿热,也不知是谁的手出了汗。 “张嘴,一直在等你回来吃掉。” 她眉眼弯弯,眸中升腾的雾气全消,含着半盏春色,前两个字拉的悠远绵长,带着哄骗的意味,后一句带了些稚气,说的很快,细听之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她喝的是果子酒,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香甜奢靡的,有人在千娇百媚地唤着他,声嗓软嫩犹如沙华花瓣。 这是留给他的樱桃,他的樱桃,他这么想着,就张开了嘴。 酸酸甜甜的味觉,宛若刚刚唇齿擦过她掌心荡出来的酸甜。 “慕……白。” 夏初又唤了他一声,带着点蜿蜒的语调,略显踌躇。 “呃?” 他回的这一声也与以往的清冷不同,一个字也能随着她的情绪一起蜿蜒,藏了不明显的……小愉悦。 “你要和梦芙结亲了吗?” 她柔软的睫毛含羞草般垂落,果子酒到底是比不得炅霏上神私藏的浓酿,上头虽快,也不过是因她饮的急了些,前面被他一凶,眼下被风一吹,原本的八分醉意,现在约莫也就剩个五六分。 寒飒灌的很有分寸,没有留一条死鱼给他。 “谁说的?” 他口中尚还有着酸甜的味觉,心里也荡着些许的痒意,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自己刚才胡乱的摸头,揉成了乱丝微微翘起,草长莺飞般地颤动着。 他心头仿佛被那草叶蹭的越发心痒,想伸手去压下那一缕头发。 这是我揉乱的,我自当替她理好。他心中这样想着,然后,就很理所当然的伸了手。 “寒飒说,今日里她师尊也来了,怕是要跟胤奎神君提亲了。” 慕白:“……” 替她夹乱发于耳后的手僵了一僵,无意间碰到她的耳廓,还是很烫,和刚才蹭他掌心的脸颊一般。 他凤目倏然眯了眯:“你是因为这个,才饮酒的?” 夏初纤手支颐垂下眼眸,食指叩着桌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慕白这般认知后莞尔一笑,撩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提亲是要男方去女子家中。” “是来叫你去的吗?” 慕白:“……”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委婉的表达了,玄天玉女来宗南岛不是因为这件事,没曾想,她还是一根筋的迂在了这事上。 慕白本想说个清楚,心中又起了蔫坏的心思,也单手撑额做沉思状。 “正在考虑。” “能不能……先别考虑。” 夏初撒娇素来是把好手,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都格外擅长。 她扯着他的袖袍轻轻摇拽,眼角晕了一圈的薄红,眸中蕴了一层朦胧,羽睫如蝶翅般颤动,微微仰头,就那么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第36章 能不能教教我 慕白被她我见犹怜的模样看的心疼,差点就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好在他单手撑额缓了颔首的进度,僵了一下开口问道:“为什么?” “寒飒说要是结亲了,你们两个以后日日都要在一起。” 夏初秀眉紧蹙,袖袍在她手中攥出了褶皱。 她抬头看他,端的是一本正经,一改前面的轻风细雨,试图虚张声势晓以大义:“你现在还小,当以修道为重。” 慕白轻挑眉梢:“我修的又不是禅,不妨碍的。” “妨碍的,碍的……” 夏初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鼻尖都现出了细小的褶皱,离得距离不算远,慕白还可以清晰看见她脸上细软的茸毛。 “你说过要帮我一起找人的。” 夏初明冥思苦想也找不出理由让他别去,只能扯出那日里他答应的话。 慕白原本觉得逗弄她很有意思,现下觉得非但没意思,还甚是自讨没趣。 “本君记得,不用提醒。” 他起身欲走,忘了袖袍还被她扯着,拉成了一条直线,他在最大的距离驻足回首看她:“松手,该就寝了。” 就寝两个字仿佛生成了本能的条件反射,夏初顺势拽着那衣袖起身,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你回屋去睡,不用送。” 慕白不止恢复了往昔的清冷,还夹杂了一丝不悦。 夏初见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我去给你焚完香就回来。” “那檀对我没用。” 慕白冷硬的脸软了两分,语气却还硬着。 他九瓣沙华的梦境,又岂是檀香能解,一直都是无用的,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说。 “聊胜于无先凑合,五师兄千笙练丹可厉害了,回头我去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为何在我的棘蔹茶里放灵蒲?” 慕白突然反应过来,眸光沉了一沉,她果然是知道的么? 他一直藏得很好,就连寒飒都从不知道他每夜会发梦魇。 “我看见你每日睡醒时,黏在额角鬓边的发丝。” 所以猜测他或有梦魇缠身,才会在晨间茶水浮上几朵蒲公英,夜间焚香,燃了那盘安神的檀。 若是他不这么凶巴巴的问,她也不会说出来。 毕竟,连着趴在墙头偷看了好几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慕白眼中的深邃叵测又散了开去,他只在第一日看见了她从书房中伸着懒腰出来,或许是剪烛花耽搁了她一点时间。 总之后来的清晨,只有案几上的茶香四溢,再没有见过她的身影。 绢灯像流光一样在风中微微波动,摇晃着投下不安定的光芒。 像他此刻跳动不安的心,也像他眸中流光斑驳又满是她的身影。 “我只是睡觉易出汗,没有做噩梦。” 到底才一万三千岁,欲盖弥彰的意图太过明显。 “嗯。” 夏初回的毫不质疑,既不探究,也不戳穿。 只是双手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走,从后面看过去的侧颜,佯装镇定的模样,唔…… 怎么说呢?有点可爱,想揉。 慕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眸中神色有些复杂,她试图安抚他心中执念,虽然没用他也该投桃报李,这样才能两不相欠。 他如是想着,便驻足开口:“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嗯。” 夏初这一声应的很欢快,随后又带着斟酌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不去提亲了?” “我没有要提亲。” “我看到你和她一起御风走了。” “玄天玉女来问我那日偏殿中的详细事宜。” “你同她说了什么,她笑的好开心。” 慕白拢共就和她说了三句话,一声称呼一声告辞,剩下来的那句,他一扬眉:“夸她那日在西海龙宫,清莞剑使得不错。” 夏初驻足,手中的袖袍还是拉着的,慕白被迫也停了下来。 “你以后能不能,教教我啊?” 夜色朦胧,枝叶斑驳。那双眼柔若春水,在黑夜中灿若星辰,直直地就剜进了他心底。 “嗯。” 他应了一声,带了些少年余韵,心中想着也没几日了,父君说炅霏上神就要到了,何必还在此时驳了她小心翼翼的请求。 本就是一墙之隔,他们走走停停却墨迹了好久,终于进了流华水榭,夏初又唤了他一声:“慕白。” “呃?” “你还抚琴吗?” “不抚了。” 他这句话回的有些冷淡,因为今天已经抚过了。 “你今天没去藏书阁,没去泡灵泉,回来连琴也不抚了。” 夏初絮絮叨叨的去屋内,往香炉内添加着配料,慕白站在屋外看着她的身影,僵持了片刻,后槽牙咬合了四五下:“就抚一曲。” 夏初焚香的手顿了一顿,抬头朝他弯出一抹笑,刹那间,满室如盈珠玉之芒。 那首她爱听的凤求凰,今夜里弹了五遍……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翌日。 慕白照样从九瓣沙华的梦境中醒来,他头一回伸手扶额,一层薄汗粘的指尖湿润。 沐浴时他泡在水中,本以为她今晨里起不来了,阵阵茶香却如约而至。 固守不变的沐浴时辰,他比往日里要提前出水,外架上依旧端放着白袍雪带。 更衣后去往书房的脚步,也比以往要紧些,窗纸映出她的窈窕身姿,她似乎长开了一些…… 慕白捏了捏眉心,沉下脑中浮念,在外面等了一等,本想待她出门在去撞个满怀。 结果今日里,她到了该走的时辰却没有出来。 慕白又等了一等,直到里面的夏初耐不住性子,走到门口探出了身子,慕白才走了上去。 “你不回去睡?” 他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让了位置,转身给他斟了杯茶递了过来。 “昨夜里,你答应教我的。” 夏初说的极快,生怕他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我记着呢,可不能赖账。” “嗯。” 他这一声又轻有短,里面藏着怕被发现的小愉悦,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浅啜了一口,遮住了微扬的唇角,心道原来是等着同他一起练剑。 “昨儿前半夜,喝的有些醉,真是对不住。” 夏初昨儿与他的后半夜,半醒半熏,也是仗着酒意才敢胡搅蛮缠,今晨起来看见桌上有枝梅花供在瓶内,怔了一怔努力回想,才隐约记起将他错认成了冬末,他好像还挺生气的凶了她…… 第37章 一同修行 茶香渗进了风里,漾于屋内,浓而醇。 “你没做什么。” 慕白愉悦的心情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了拉,回话的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她确实没做什么,不过是唤了几声执念的名字,在他心头反复横跳,让他如坠深渊接着又化在了云端。 说不清的感觉,先前有些酸,后来又有些甜,像她喂的樱桃。 他掸开飘浮的灵蒲,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似乎想要将拉扯他心情下坠的东西,一并狠狠咽下。 “那枝梅花我很喜欢。” 夏初见他口吻淡淡,近前添茶本想哄一哄他,结果这话说完。 唔…… 脸色好像,越发难看了。 慕白牙齿磕在秘色瓷盏上,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觉昨夜真是脑子进了水,原本都躺在了榻上,脑中却不断回想着她摇摇晃晃翻墙头的身影,也不知道心软个什么劲,听她念及想看梅花,便是飞了半座山,给她用灵力催开了一枝梅。 做贼一样的送进去,捂着狂跳的心口回了榻。 夏初见他面色不虞,忙又补了句:“你院内的梧桐我也很喜欢。” 这话倒不是敷衍,也是真的。 流华水榭的院内,除了池子里的荷花,就是满庭的梧桐,也是进了他的院子,夏初才知道,为何他身上,总有股淡淡梧桐花的香味。 凤凰本就爱栖梧桐,慕白倒也没怀疑她说的真伪,勉强算是,有被哄到。 虽然这满院的梧桐不是他栽的,自打他入住就已经郁郁葱葱,可流华水榭总归是他的院子。 “走吧,今天你打算教我点什么呢?” 夏初见他面色稍霁,弯着笑意,问完也执杯准备喝完一盏茶出发。 结果一大口咽下去,差点悉数全吐出来。 棘蔹是茶香最浓,口味最苦的茶,没有之一。 她素来在轩辕只喝门口悬着的碗内清泉,从不知道茶还可以这般苦,勉强咽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连忙掏出一串樱桃放在口中解味,顺手给慕白嘴里也塞了一个:“这么苦,你喝茶也当修行吗?” “没有,不苦。” 慕白冷不丁被她塞了一颗樱桃,唇上还有她指腹沾染的温度。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没有觉得棘蔹茶苦,相反他还觉得不够苦。 最好能苦到让他转移每日睡醒时,撕心裂肺的钝痛。 他以前也从不吃甜,如今嘴里还嚼着的樱桃,是个例外。 不知不觉,他已经给了夏初很多例外。 而此刻的夏初心中腹诽,这孩子是不是味觉有问题,看他的目光难免又多了两分慈爱。 晨风清凉,呼啸而来,猎猎而去。 因布河畔,慕白光是教她用灵力凝剑就花费了一个时辰。 当夏初终于手持一柄暗淡无光的灵剑时,她满脸欣喜的问他:“怎么样?如今我修为精境了,现在学的快不快?” 慕白扯了扯嘴角,挣扎了几息后,垂眸默然点了点头。 实则他不知道,撇开夏初修了一万多年,直到不久前才突破了真仙,这种进度抛开了不谈。 就算放在轩辕山内,对于初学,一个时辰就能凝出一把灵剑,即便是天赋最高的七师兄凌云,也用了一天。 慕白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入过门派,自然不知道他人的进度,只是单纯的与自己进度相较了而已。 “你呢?当初用了多久凝剑?” 夏初好死不死,就问到了这一点上。 她虽然没有凝出剑过,却是知道她各位师兄的凝剑速度,此时故意问他,就是想要博他一句夸赞,得亏没有尾巴,否则现在能给这里摇的尘土飞扬。 慕白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腹白打岔:“东曦既驾。” 夏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胳膊肘却不忘捣了捣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一声夸赞,口中又催问了一遍:“看着呢,你到底用了多久?” 看来这话是岔不过去了,慕白斟酌了一番,含糊其词道:“和你差不多吧。” 冷情冷性的慕白,也开始顾及了别人的自尊,压根忘了,这些年梦芙想要和他一起仗剑历练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回绝:“你进度太慢。” 那会儿,可是一点也没觉得这话伤人,甚至忘了起初的梦芙,可是比他修为还要高出许多,不过两百年就被甩到了后面,进度太慢四个字,不止伤人,还甚是诛心。 当初他凝剑不过是照着书籍试了一遍,眼下也能滴水不漏,模棱两可的说和夏初差不多。 夏初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短暂的失望了一下,因为想象中的夸赞并没有出自他口。 不过很快也释然开来,转而侧目看他,对他笑着夸了句:“原来我们一样厉害!” 旭日在她展颜的瞬间刺破云层,缓缓东升。 万丈光芒穿林透叶,照在浪涛不息的因布湖泊。 刹那间,湖水成了金色,浪花点点犹如漫天碎金,翻波处光华潋滟,溢彩流滔。 眼前的女子笑容灿烂,梨涡浅浅,上扬的唇角,定格成了笔墨温柔的如画美卷,画卷里的双眸盛满了骄阳,耀眼炽烈,令人目眩神迷。 “慕白?” 夏初扯了一下他,慕白方才回过神来。 “问你打算教我什么剑法呢……” 她尾音拉长,有些娇嗔他刚刚的心不在焉。 “刚才在想适合你的剑法。” 慕白回的滴水不漏,夏初释然,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灵剑迫不及待的催促:“那想到了吗?” “嗯。” 音落,慕白手中冰色灵剑已现,化出游龙之势,锋芒含霜覆雪。 他刻意放缓剑招,一招一式,一挑一刺,虽慢却力度十足,游刃有余如同闲庭漫步。 清风拂来,落花纷飞。 乌发泼墨,白衣落雪。 夏初觉得他像话本里描述的那种陌上公子,在润物细无声中把酒吟诗,在簌簌震落的树叶下恣意尽欢。 剑花一挽,刹那万匹剑光,恍若星辰遥坠。 灵剑消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试试?” 他温言浅笑,难得的温柔。 夏初只觉天地万物退却三千里外,公子世无双,他从话本里,走了出来…… 第38章 示范 朝阳半浸在粼粼水波里,湖中犹如有烈火在灼烧,湖畔旁的慕白执着夏初的手,教她剑法。 芦苇摇曳,落花纷飞。 他缓缓松了手,退到一旁,看她独自施完整套。 一模一样的剑招,慕白仗剑之下,公子如玉清贵幽寒,斜倚云端一剑尽挽。 夏初却完全不同,虽是剑法稚涩,但她长剑挥洒之下,却有着抽水断流之势,竟是带了些笑斩苍穹的霸道。 慕白在旁看的颇为意外,这套剑法极其晦涩,倒不是他存心挑了个最难,剑法虽是晦涩,却能因人所悟,形成独特的剑路。 他想看一看她的风格,也好因材施教。 只是万没想到,她的剑术,是这种大开大合的刚硬霸道。 委实和迎面而来的纤细身姿,大相径庭,格格难入。 “慕白,我居然全都记住了!” 夏初笑颜如花向他奔来,青丝飞舞裙裾飞扬,一颦一笑仿若携带了世间万物,那般热烈。 “嗯,练的很好。” 他轻轻夸了一句,夏初笑的越发神采飞扬,此前一心要想博得一句的夸赞虽迟但到,让她心生欢喜,倍感满足,又故意佯装没有听清,笑着问他:“你刚说什么?” 少女练剑之后的脸庞散发着热气,额头有汗水,阳光里闪烁着晶莹的剔透,那光泽顺着下颚线条滴落于地,混入晨露。 “练的很好。” 他低头重复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夏初近前一步,双手尚且还在兴奋的抚着未曾散去的灵剑,仰着一张清丽脸庞。 “你帮我擦下。” 她眸中清澈无尘毫无杂念,杏眼桃腮勾人却不自知。 那近前的一步仿佛夹着热浪一并迎面而来,慕白退后了两步,将帕子塞到她手中。 “自己擦。” 夏初只好依依不舍的散了灵剑,手中捏着他的帕子,那帕子洁白无饰,除了滚边,别说绣花了,连条纹路都没有。 太干净了,她怕弄脏了,反手又塞回了慕白手中,转身朝着湖边跑去。 “我去洗把脸好了。” 慕白看着手中的帕子,面色有些怔然,心想,为什么不帮她擦呢? “为什么不帮她擦呢?” 心中所思被人一字不落的点了出来,慕白唬了一跳,连忙将帕子塞进袖中。 再抬头,眼前是寒飒那张满是促狭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寒飒:“……” 他啧了两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殿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贴身仙侍啊……” “还真是忘了,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本殿的贴身仙侍。” 慕白似笑非笑,最后的那句话,加重了语气。 寒飒谄笑,附到他耳边:“咱们昨晚不是还在十三仙子的院里……见着了。” 慕白侧目,一脸冰冷。 寒飒见他眸中霜雪连绵,那笑越发谄了些:“我这不是挑个殿下心情好的时候,赶紧现身告罪。” “本殿心情好吗?” “不好吗?” “你哪个眼睛看到我心情好了?” 我两个眼睛都看到了,但是寒飒不敢说,殿下这是打死不认,甚至话语里外露着打算戳瞎他的意思,他聪明如斯,总得有点眼力见不是…… 慕白见他默然不语,垂头耷脑的立在他身侧,目光移到了前面,湖畔旁的女子洗完了脸,不知道还在水里洗些什么。 他将刚才的事翻了个篇,又拎出了昨晚的事。 “你自己饮酒作乐也就罢了,还带着十三一起厮混,炅霏上神就要来了,你也不怕他扒了你的皮。” 慕白对待寒飒并没有当做一般的仙侍,寒飒虽然只长了他两万岁,却在他灵体两虚的时候守了他八千年,这份情谊自然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 是以,他仙脉被冬末打通恢复如初之后,寒飒便跟了他。 整个宗南岛,除了胤奎神君,也就只有寒飒能近他的身,以往他的一应事宜,也都是由寒飒亲手打点。 两人之间少了些主仆的尊卑,多了些兄弟情义。 “十三仙子比我还会玩呢,何况是她自己要借酒浇愁,你也说了她是得罪不起的小祖宗,我哪敢拦着她不是。说到底,我还是被逼陪酒的那一个。” “借酒……浇愁?” 慕白昨夜也问过大抵相同的话,只是夏初当时没有承认,他便是当她默认了。 眼下,寒飒在他耳旁絮叨的说了一大串,这四个字却从中间脱颖而出,鲜活的蹦了出来。 寒飒两手一拍,‘啪’的一声响。 “可不是嘛,见了你和梦芙仙子双宿双飞,她先是去了流华水榭打坐,接而独自去了藏书阁等了两个时辰,又一个人在灵泉处坐到了日落。最后,拉着我借酒浇愁去了。” 寒飒三言两语,状似无意却将夏初昨日里的行踪,汇报了个一清二楚,末了还把喝酒那茬的罪魁祸首,干净利落的推给了她。 慕白原本昨夜里是打算,今日将他吊起来打一顿,眼下那气莫名散了大半,只是冷着脸揶了他一句:“你还挺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 寒飒回的麻溜,原以为这事翻篇了,慕白却骤然踹了他一脚,骂道:“我什么时候和梦芙仙子双宿双飞了?” 好在寒飒时刻警惕,那一脚错腿而过,他旋身而闪,避了开去,随即伸手指着往回走来的夏初。 “我自然是知道你没有,是十三仙子以为的嘛!” 整个宗南岛谁不知道慕白性子清冷不喜结交,流华水榭就连一个伺候的小仙娥,也迈不进去。 “然后你就告诉她,我要和梦芙仙子结亲?” “用心良……” 寒飒那个‘苦’字还未出口,慕白已经探手过来封他衣领。 两人过招之间,寒飒趁机搭上他肩膀翻身到后背,快速说道:“进展太慢我看着急啊,今日里可不就一起练剑了嘛。” 慕白左手抓他手腕,身肩一卡,一记漂亮的过肩摔,摔在夏初足前,尘土飞扬。 夏初愣了愣,看了看地上的寒飒,又抬头去看慕白。 “示范,看清楚了吗?” 慕白掸袖而立,面不改色。 “嗯。” 夏初应了一声,反应之后连忙拢住双手,绕开寒飒,一边近前走向慕白一边念叨:“刚洗干净的,差点儿又给我弄脏了。” 第39章 生闷气 天边云霞漫天,其中几团色呈淡紫,形状娇俏,像极了一串开在春风里的梧桐花。 寒飒就这么被夏初视若无睹的绕行而过,没听到她半句求情,也没见她打算拉自己一把,甚至还嫌弃他刚刚落地扬起的尘埃,捂着手一溜烟走的飞快。 他面色戚戚,十分唏嘘,连日来的知无不言,昨夜的把酒言欢…… 终究是,错付了,错付了…… 夏初双手合拢一直捧到慕白的面前,才摊了开来。 掌心里的樱桃刚被洗过,鲜艳欲滴,隐有晶莹水珠。 慕白随手挑了一个,夏初看着他吞咽的喉结,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见他没有一点自觉的意思,只好对着他张了张嘴:“给我也喂一个。” 慕白:“……” 他咀嚼的面部僵了一僵,夏初双手都捧着樱桃,也确实不好自己拿,要求提的一脸理所当然。 可让他…… 慕白的余光瞥了眼还在地上躺着的寒飒,寒飒一个鲤鱼打挺麻溜弹了起来,面色一脸肃穆,冷静道:“实不相瞒,我瞎了!” 慕白凤目眯了眯,给了他一个‘还不快滚’的眼神。 寒飒端正施了一礼,只是肩膀因为忍笑不停颤动:“告退!” 不过才两个字,都能被他说出了抖颤之音,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 走得远了他才偷摸回头,正好看见了夏初就着慕白两指拈着的一颗樱桃吃了下去,心道这酒没白灌,确实争气! 自从夏初和慕白同修之后,此前和寒飒一起晃晃悠悠,背后戳着慕白脊梁骨说他坏话的茶话娱乐,自然也就没有了。 慕白练剑,她也练剑。 慕白打坐,她也打坐。 慕白看书,她从廊外也移到了藏书阁。 慕白抚琴,她就倚在最高的那棵梧桐枝上听曲赏月,好不惬意。 慕白如今画符,都会亲手教她。 说来也奇怪,以前那些鬼画符的东西,无论炅霏上神教了多少次,她一落笔总会脑子一片空白。 可慕白执着她手持笔,脑海里就跟印刻过一遍,清晰流畅,一笔绘成。 当然,重点在于慕白执着她手持笔,若只是让她依样画符,她还是一片空白。 数次之后,慕白挑眉看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真不是。” 她冤啊,心中又开始了六月飘雪,窦娥喊冤…… “我也觉得奇怪的很,以前上神教我也没试过这法子,回头让他试试。” 夏初笔末触额,双眉紧蹙,显得甚是苦恼。 眼下回想,因布湖畔第一次练剑的时候也是,他演示了好几次,她也只能原地惊叹,但是持剑相教,便能一招不落的施了出来。 慕白眉梢还挑在刚刚的高度略显僵硬,半晌后收了笔洗,夏初知他到了时辰要就寝,便是起身去帮他焚香。 “炅霏上神,后日就到宗南岛了。” 夏初闻言,焚香的动作一顿,片刻后一边继续添着香料,一边嘟囔:“怎么来的这样快。” 她说的很轻,不知道慕白有没有听见,反正他是再没吭声。 夏初回了隔壁院落在房中躺下,辗转反侧都在想着,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给炅霏上神发个羽蝶,让他打道回山,会不会太伤他的心…… 啊……为什么来的这般快啊! 她拉高薄被盖在脸上,甚是心烦意乱。 实则炅霏上神来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他即将抵达西海龙宫的时候,收到了胤奎神君转约宗南岛的羽令。 想着既然已经快到西海了,就先行去了龙宫一趟,看了看西海龙王,又在那耽搁了些日子,这才又启程往宗南岛而来。 翌日。 夏初精神萎靡的起了个大早,照旧翻了墙头去给慕白烹茶,慕白说了很多次,让她走门,走门! 她回回都诓他说是走的门,走的门,实则还是翻墙来的利索。 慕白泡了个澡,显得精神奕奕,他虽是一夜未睡,却也没有做那九瓣沙华的梦。 两两相较,那梦似乎更折磨人些。 是以,夏初看着他步履轻盈神采依旧,心里暗骂着,稚儿没心,果然冷情冷性。 因布湖畔练剑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余光瞥上慕白一眼,心中猜测,如今他应该也不会太抗拒自己赖在宗南岛吧? 转念又琢磨着炅霏上神明日就要到了,该找个什么说词留下来…… “练剑要心无杂念。” 慕白清冷的声音响起,听的夏初本就生了旁骛的心越发憋闷。 她一门心思想要留下来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这厮居然连一言半字挽留的话都没有,声音还这般冷硬,好歹客气两句,也好过这般恍若未闻漠不关心! 夏初心中负气,灵剑划弧,带起一缕凉风经转环绕,化出游龙之势,锋芒汹汹。 她手腕一推,凌空而起,直直刺向背身的慕白。 本打算横剑立颈,逼问他一句,当真一别两宽,毫无半分不舍? 岂料,他只是颊边微侧,步掠惊风,下一刻,她手腕一震,剑已脱落。 他翻步凌接,她脖子一凉。 好家伙,她被横剑立颈了…… “回了轩辕,记得勤加多练。” 夏初耳中听着他的话,手中紧着他塞回来的剑,心中的窝火越发暴涨。 这厮,一句话直接表达了,好走不送的意思! 她心里想着,走就走,一别两宽,我走阳关道,你走独木桥,最好窄的摔死你! “你还要练?” 慕白驻足回首,看着原地不前的她,眉梢轻挑,后面的话仿佛在说,今日练剑时辰已毕,该回去打坐了。 他那负手后倾的姿势看在夏初眼中,大有一副只要她开口说了个‘练’字,下一刻就能看见他翩然离去的一片衣袂。 夏初重重喘了几声,然后散了灵剑,大刀阔斧的朝他走了过去。 她心里烽火狼烟,目不斜视沉着一张脸,也不看他眼睛,怕一抬头就凶不起来,掌心摊开了三颗樱桃,粗声粗气的说道:“给。” 这么个姿势僵持了好一会,夏初硬邦邦的续道:“吃不吃了?” 掌心传来指腹一扫而过的感觉,有些微痒,夏初心中还是很气,于是腹诽,还真他吗好意思吃! 她从未对慕白冷过脸,慕白自然也看得出来她心中不悦。 于是这盛怒之下,还仍然记得奉上的樱桃,嚼在了口中,却甜在了心里…… 第40章 空口无凭 夏初心中负气,今日里就没有入那藏书阁,反倒同先前一样,持卷倚廊下,她本就辗转反侧了一夜,没过多久,摊开的书卷盖在脸上,便是睡了过去。 藏书阁外遍植的高大槐树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怒放在柔软的枝头,压得枝叶倒垂,就像白色帐幔遮天蔽日地蒙盖下来,遮得回廊一片昏暗。 长风一吹,槐花纷飞。 慕白端坐在阁内,姿势格外雅正,手中卷书却是没翻几页,目光时不时飘向了窗外被槐花掩埋的夏初。 一个多时辰后,他终究是提前步出了藏书阁,走到她身旁俯身蹲下,怕动作惊醒了她,一串一串轻柔的捡起了槐花。 她全身掩盖在洁白之下,随着他的轻挑满拈,就像自花丛中剥落出一位如画佳人。 最后仅剩下领口处还夹着些许,慕白悬空的手就定在那里。 这个位置,就不太方便了…… 夏初连日来已经形成了定时定点的时辰表,眼下到了该去灵泉的时辰,自动就醒了过来。 她一动,书卷从脸上滑落,两人视线相交,撞了个满怀。 “我睡过头了?” 夏初刚从梦中醒来,尚还睡眼惺忪,意识不太清,也忘了自己还在和他置气这一茬,见他蹲在旁边,还以为是自己睡过了头,他过来唤她。 她起身说话时,气息轻轻呼在他的脖颈处,和落花一样茸茸触人。 “时辰刚好。” 他迅速将悬着的手负在身后,直身而起时的神情仍旧满面清冷,可总归是不一样了,如今他唤醒她,已经是很自然的事情。 绿荫生昼,微风徐来,花开花落,簌簌有声。 他凤目半阖,看着满地繁华,明天这个时辰,应是空余落花,不见人…… 夏初三两下抖完了身上余下的槐花,与慕白一起踏出院落,没有发现四下的花瓣,落得均匀有致,根本就不是清风席卷后的样子。 两人一路默然无语,夏初彻底醒神后,忆起了自己还在跟他置气,果断并行的咫尺,又拉开了三寸的距离。 各自入了灵泉,除了潺潺水声,白雾氤氲中是从所未有的静谧。 夏初故意折腾的水花四起,慕白也不说她,闭目调息,水中入定,稳如磐石。 最后,到底是她先憋不住了,隔着一块厚实的屏风,对着隔壁的人,挑了个正儿八经的话题,冠冕堂皇的开口。 “慕白,为什么我灵力增长,境界精进,却还是凝不出那日的红焰灵。” 这件事她纳闷了好久,虽然一样是红色的灵光,可那一次的红光里,却明显带着烈焰的炙热。 慕白默然许久,想必这些年来,炅霏上神一直也不忍告诉她先天仙脉不通一事。 “明日炅霏上神就该到了,你不若去问问你师尊。” 慕白仍是闭目调息,夏初虽然一直未提,但他这些日子在藏书阁也默默翻了不少古籍,卷中没有她这种状况的记载,他也无从知晓。 若不是两人都对那段经历记忆犹新,怕是都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幻觉一场。 “啊,跟你说过上神不是我师尊,没有拜过他门下。” 夏初轻叹一声,起初是她不愿拜,后来是炅霏上神不让她拜…… 不过夏初倒也觉得没什么区别,轩辕上下都拿她当个小师妹,她也一口一个师兄的唤着。 炅霏上神除了坚持不让唤他师尊,其他弟子阻了几次,见他们都是阳奉阴违,背地里师妹叫的欢腾,也就由了他们去。 “炅霏上神,知道你凤凰的原身吗?” “不知道冬末有没有告诉他,我是没有说过的。” 夏初说完后蹙起了眉头,琢磨着自己的那点小秘密,都被他给掏了个一干二净。 迄今为止,也就换了他一句空口白牙的承诺。 她一念至此,从水中起了身,背靠着屏风,一边穿着衣裙一边说道:“你可是答应过要帮我寻冬末的,不能空口无凭。” “所言即为凭。” 慕白也思忖过冬末的来历,依她所言,当年能让炅霏上神礼待有加,三界之中,似乎也挑不出一个匹配的人来。 “那可不行。” 夏初两手趴在栏边望了过去,白雾氤氲下见他闭着眼,整个人都浸在灵泉里,只露出下巴以上的脑袋,便从屏风后绕了过去,轻手轻脚的靠近,对着他旁边木架上的雪色纱衣一顿摸索。 “你在找这个?” 身后响起清冷的一声,夏初扭头看去。 慕白浮起了上半身子,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皮肤,少年的肩膀虽然有些瘦削,肌肉线条却异常紧实,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未显丑陋,反倒平添了两分年少的不羁。 锁骨下方处,落有一颗鲜红小痣。 他此刻两指优雅的拈着脖颈间的琉璃八卦坠,偶有水珠从上滑落,缀在红痣上,娇艳欲滴,挑起万般风情,灼灼撩人眼目。 夏初慌忙错开视线,看着远处那清朗高远的天空,和薄得如丝絮般的云彩。 她脸颊发烫,耳根薄红,轩辕山上十二位师兄,这种样貌又不是没有瞧见过,一起下水捞鱼的时候,他们都是赤膊着半身。 怎么眼下,见了个稚儿光膀子,竟然莫名难为情了起来。 “嗯?” 慕白喉间的字调上扬,一声简单的质疑,尾音却带着点引诱,让人浮想联翩。 明明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夏初的心尖却颤了颤,手里尚且还捏着他那木架上,层层向下散开的白袍,犹如夏日里盛开的一朵花,被她攥在了手中。 “是啊,空口无凭,不若你将这个,交给我来保管。” 她反手伸了过去,犹如一个负气讨要玩具的小孩。因为口是心非,是以拔高了语气,尽量显得底气十足,理所当然。 实则她原本心中的打算,是琢磨着偷偷将他的这块八卦坠拿走,他发现之后会不会追到轩辕山去? 慕白扣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哗啦’一声响,溅起大片水花,夏初攥着他的白袍,一并落入水中,掀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了开来。 弧纹圈圈圆圆,久不复平…… 第41章 仙字不合 空气涌入鼻腔,夏初喘着气,睁开挂着水珠的眼睫,看着面前的身影气急败坏。 “不给就不给,你拉我下来干嘛?” “不是你先偷偷过来的?” 慕白掀起睫毛帘子,凤目里带着湿漉漉得氤氲朦胧,看了一眼浮动在水面上的白袍,微挑眉梢:“还将我的长袍,都弄湿了?” 夏初前一句尚且还语塞,后一句又硬气了起来:“要不是你拉我下来,我也不会将你的长袍一并拽下来!” 慕白猝不及防的伸手,夏初本能的后退,在水中倒退却委实没那么方便,她身上还缠了慕白的衣衫,仓促之下重心不稳,往后倒了下去。 慕白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挑起了,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八卦坠,目光定定的落在那坠上。 “你若是交给我保管,想要什么凭证,也可尽管开口。” 夏初本想啐他一口,回味了一下今天上午的横剑立颈,最后撇了撇嘴,一只手拿回八卦坠,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撂了句自以为恶生生的狠话。 “你想的美……” 伴随着那个‘美’字的,还有‘咕噜咕噜’水中气泡的声音。 夏初这一推,触到慕白赤-裸的肌肤,她手上温热的触感,覆上了皮肤又侵蚀入骨,最后钻入他的血脉,直涌上他的心口。 他脑中骤然又是一阵紧绷的疼痛,揽着夏初腰的手,就松了开去。 夏初用力推了他一把,又骤然失了他的扶持,直挺挺的倒进水里。 那最后一个字,连带着一串的泡泡,浮出水面…… 当她挣扎着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哪里还有慕白的身影,连带着刚刚在水中盛开如花的白色长袍,也消失无踪。 “慕!白!你这个死小孩,你一万三千多岁了,幼稚!” 夏初第一次对他无能狂怒,双拳在水面锤出浪花四溅。 这个人,真是铁石凝结的小肚鸡肠,冷情冷性捂不热的万年寒冰。 她心里从‘一别两宽’,怒气叠加到了‘老死不相往来’。 而慕白实则是仓惶从水中起身,挑起水中的白袍,一路用灵力蒸干了衣衫,却还是被守在外面的寒飒,看到了那湿漉漉的一瞬间。 寒飒见他面色异常,白里还透着红,眸子里瞬间亮了一亮,迎了上去。 “小殿下,你是不是偷看了十三仙子洗……” “滚。” 慕白的头疼稍有减缓,迎面就凑上来寒飒那张笑得满面猥琐的脸,伸手就给他怼了回去。 寒飒不以为意,嘴角又抿出了一副你我心领神会的笑意,追了上去。 “小殿下,别害臊嘛。你虽然年岁不大,但是早熟啊。这一天天的在一起泡着,能撑到今日才下手,已经堪称……” 慕白驻了足,回首一脸冰冷,凤目中霜雪连绵,本想施个术将寒飒吊在苍梧树上晃荡一夜,又怕他误以为自己是恼羞成怒,只好恶狠狠的盯着他,咬牙切齿道:“我!没!有!” 寒飒被他凶的在原地一愣,挠了挠头,喃喃自语:“怎么就急了呢,这些日子眼看着,不是处得挺好?” 慕白一阵风似的回了院落,看着一墙之隔夏初的院子,神色有些怔怔。 上一次被她突然抱了一下,也是和今日一般头疼的不行。 那次姑且可以说是自己元神引灵,虚耗过度,又替她挡了突破的雷劫,出现了不适的反应。 可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伤都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最近修为还隐有进益。 万不该啊…… 难不成是自己有什么隐疾,不能碰触女子? 此前体灵双虚也不是不可能,可仔细又想,以往被梦芙纠缠接触片刻,也只是不耐和厌烦,从未有过这般头疼。 明明最初只是因为有些气恼,她居然贼心不死,还在惦记着那八卦坠,思忖她是不是连日来的温言浅笑,都只是装模作样,如今快要离开了,终于忍不住下了手。 本想要戏弄和警告一下她,没曾想,最后仓惶而逃的居然是自己。 慕白捏了捏眉心,心绪纷乱,又是气她偷八卦坠的目的,又是被这莫名的头疼惹得心烦。 明日里,他要去藏书阁翻一翻,有没有仙字不合这一说…… 夏初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站在流华水榭大门处驻了足,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该跟一个稚儿一般计较。 就算要计较,也该正式去通知他一声。 若是他对刚刚的事服个软,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于是,她抬脚迈步,准备给他个机会,入内去正式通知,她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结果,就撞了个眼冒金星,流华水榭居然被施了术。 她……进!不!去! 寒飒跟着在旁现了身,也是十分好奇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刚刚才在慕白那,被生怼碰了个钉子。 眼下,长了记性,也不直言相问,只是绕着夏初来回踱步,唉声叹气口中喃喃:“十三啊十三,你也沦落到跟梦芙仙子一样的地步了。” “滚。” “哟,连回的话都一模一样。” 寒飒非但没滚,还一脸贱样,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 他越发肯定这两人在灵泉里,一定发生了点啥不能与外人道的事,近前附耳道:“我们家小殿下没和别的仙子亲近过,要是技术不好,那也是情有可原。你该高兴,不该这么大脾气才是……” 夏初原本满腔的怒火,被他话语里的别有他意,说的脑中浮现出了那幕,他两指优雅的拈着脖颈间的琉璃八卦坠,那水珠从上滑落,缀在红痣上,娇艳欲滴,挑起万般风情,灼灼撩人眼目的画面。 不由就随着他的话,耳根薄红,双唇紧抿。 寒飒见状,眸子越发亮了亮,激动的搓了搓小手手,耸了她肩膀一下。 “快说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夏初虽不通男女情事,却也看了不少情爱话本,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朦胧也能猜出意思。 这么露骨的话,她还是头一回听人对她问及,登时脸颊也染了绯红,一脚就踹了过去…… 第42章 堵了个空 寒飒旋身而闪,避到她后背,笑的越发意味深长。 夏初左手抓他手腕,身肩一卡,一记漂亮的过肩摔,摔在流华水榭门前,尘土飞扬。 “寒飒,你不知羞耻!” 她扔下一句话,迎着夏风的燥热,薄红着耳根,速度极快的迈进了隔壁院落。 寒飒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琢磨着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 好家伙,那一日慕白对她说的示范,还当真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招式路数学了个十足! 寒飒还没等爬起来,夏初院子的大门又从里面拉开,探出了一个脑袋,对着他问道:“这灵障,你能破开吗?” 寒飒如实摇了摇头,若是以前还可以,现在的慕白,修为早就远超于他。 “真没用!” 寒飒这厢的脑袋还没摇个满圆,那厢‘砰’的一声,夏初说完,院门已经重重合了起来。 “我……” 寒飒嘶了口凉气,他一片赤忱之心,想要为他们二人做个和事老,真是招谁惹谁了还。 他这口凉气还没嘶完,那厢的院门又从里面拉开,夏初再次探出了一个脑袋,对着他问道:“这灵障附加黯音诀了吗?” 寒飒一边从地上起身,一边再次摇了摇头。 “还有点用!” 他这厢的脑袋又是没摇到满圆,那厢‘吱’的一声,夏初说完,院门再次合了起来。 只是这次,合的声音没那么重了。 院内的夏初枯坐到了月上柳梢头,隔壁也没有琴音传来,难不成是在绘符? 她本想爬个墙头,进不去,偷瞄一眼也好。 结果,施过术的流华水榭,那院墙奇滑无比,根本攀不上去。 她掐了个诀腾空而起,好家伙,里面像是被盖了一层黑布,啥也看不见。 “这厮真狠!” 夏初心里又从‘老死不相往来’,怒气升腾到了‘死后也不往来’。 这一夜,比昨夜还要辗转,反侧的床榻‘咯吱’声不绝。 睡不着的星星,都长成了他的样子,她折腾到近五更才睡着,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又被自己连日来的作息自动催醒。 夏初醒来后面色悻悻,心中十分郁结,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片刻,噌的一下起了身,到底又出了房门去爬墙头。 这一爬之下,更生气了,灵障还没撤。 这会儿,就越发的睡不着了。 她就想不明白了,这置气的人,难道不该是她吗? 那厢的臭小子,究竟是在闹哪出? 她来回踱步在院中,最后打定了主意去流华水榭门口守着,她可不是要跟他往来,她是要和他说,以后死也不往来的! 夏初这般说服着自己,就蹲到了流华水榭的门口,总归是要出去练剑的吧,就不信你不出…… 她这念头还没想完,就见到还未破晓的黑夜上空闪过了一道身影,白色衣袍在暮色浓稠中分外显眼。 夏初一跺脚,骂道:“臭小子天天叫我走门,这会儿自己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墙头翻了出来!” 她直接怒气冲冲追去了因布湖畔,迎风吹了个透心凉,慕白居然……不在这里。 夏初炸了毛,回头冲向了寒飒的居所。 自打她包揽了慕白的一应事宜,寒飒如今每每都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眼下他还在酣睡,被夏初从梦中摇醒。 “慕白除了在因布湖畔,还会去哪儿修炼。” “平常都在那啊。” 寒飒尚且还神识懵懂,只是本能的回着话。 “不平常的时候呢?” “没有不平常的时候啊。” 他睡眼惺忪,到底是睁开了些。 “那还有哪些地方他会去?” “宗南岛那么大,哪里都可以去嘛。” 寒飒捏了捏眉心,试图清醒。 “真没用!” 夏初撂下了最后一句,将寒飒激的彻底醒转了过来,对着她背影唤了一声:“找不着人了?” 夏初驻足回首,对着他一扬眉。 “你不是不知道吗?” “我是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他到点了总会回来不是。” 寒飒对着她扬了扬下巴,也别有深意的挑了个眉。 “还有点用!” 寒飒:“……” 夏初回到流华水榭时,天都已经凉了,发现里面能够视物,便尝试着推了院门。 果然,灵障被撤了。 流华水榭一面临水,三面全是遍植梧桐,亭台楼阁,水榭曲廊,卵石幽径,开阔疏朗。 夏初这才发现,她这些日子以来,竟是从来也没有仔细打量过。 横竖左右无事,闲庭漫步的四下逛了一逛,最后朝着主屋走去。 窗户是支开的,日头被云雾遮了些许,又被树目遮了些许,透过窗纱筛下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她进去后打开了香炉,没有多余的香灰。 又看了眼绘符的图纸,数了数张数也没有减少。 她叹了口气,看来昨夜里不仅没有抚琴,连符文也没有绘呢。 这,究竟是怎么了? 她出了屋子,飞身上了最高的那棵梧桐,倚在枝上,却总也忍不住时不时往下瞟两眼。 往日里一垂眸,就能看见他在底下端坐抚琴…… 夏初开始了面树思过,难不成,真是自己骂得重了?伤到他脆弱的嫩心肝了? 可,一句死小孩,不至于,不至于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早就过了慕白应该回来的时辰,她没等到慕白回来,反而听到了四下有人在唤着:“十三仙子。” 夏初从树上跃下,出了流华水榭,看到隔壁她的院落门口站着一位仙侍在叫门。 她轻咳一声:“唤我何事?” 仙侍转头见了她,连忙道:“炅霏上神来了,胤奎神君吩咐了小仙,来领着十三仙子过去呢。” “嗯。” 夏初应了一声,心里说不上的落寞,一边随着他走,一边状似无意的问道:“可有看见你们宗南岛的小殿下?” “倒是未曾看到,不过也无妨,胤奎神君也传音给了小殿下,想来是会自行前去阜戈高阁。” 仙侍驻足回话,礼数周全。 夏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随着他踏着回廊,往阜戈高阁处而去。 偶有清风拂面而来,她轻薄的裙裾被风吹起,如碧波回荡,如细柳低垂。 这些日子以来,夏初目睹着慕白那种天赋异禀,超乎常人的修炼进益,并不觉得自己的精进显著。 可是有段日子没见到她的炅霏上神,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夏初身上的灵力,有着不同于往日的境界…… 第43章 打听 夏初在轩辕山上呆了万年,比之十二位师兄也要勤修苦练,却也收效甚微,眼下不过出山了些时日,竟是突破了真仙之境。 难不成…… 炅霏上神心中猜测她仙脉一事,见她翩然而至,温声问道:“在宗南岛赖了这么些日子,可有给胤奎神君惹祸?” 胤奎神君在旁率先回道:“没有没有,本君其实也鲜少过问,让她肆意游玩,在宗南岛你还担心能出什么乱子。” 炅霏上神轻咳一声,他还能不知道夏初的脾性,轩辕被她折腾的上蹿下跳,到了这里,岂不是更加没了管束。 他虽然护着夏初,但也怕胤奎神君出于客套有苦难言。 惹祸倒是不怕的,可当真要是惹了,也需得承担才是。 “十三真没有,每日里寅时三刻起,亥时末就寝,这些天在这里勤修苦练本分着呢。上神快看看,我是不是大有进益,往日里的那些小小术法,现在都是信手拈来呢。” 夏初未曾对炅霏上神说过诓骗之言,是以此刻脱口而出的作息时辰,委实让他吃了些惊。 夏初以前在轩辕山就已很是刻苦,但也不曾像这般苦修,听她后面又细细说着每日的勤学,竟是连宗南岛的一草一木也没有折腾过。 夏初也看见了他面上神色,那下巴扬的越发高了些,满脸得意,眸子里写满了‘上神快夸我,夸我’! 炅霏上神莞尔一笑,十分配合的对着她欣慰夸赞:“倒是真的长进了不少,小十三越发乖巧了。” 虽是不求她成神,可看着她每日在轩辕下了苦功,勤勉修习却收获甚微,天生仙脉不通,他也不忍说出口,为她心疼也是在所难免。 炅霏上神见她一脸满足得瑟,又转脸看向胤奎神君,意外道:“你是怎么打通她仙脉的?” 胤奎神君比他还是意外:“她此前仙脉,也是不通的吗?” 夏初:“?” 炅霏面色一愣:“那……” 夏初想起了慕白那天格外虚弱苍白的面色,在那之后,她的灵力就充盈了,莫不是…… 她心中‘死了也不相往来’的这句话,在面树思过时就已经开始松懈。 眼下又念起了慕白救她一命,替她打通仙脉,帮她修为大涨,为她守劫,助她进境真仙。 执剑、抚琴、绘符、注解古籍的画面一出,那句‘死了也相不往来’分崩离析,继而转化成了‘我要怎么才能哄好他呢’? 夏初一张脸拧巴起来,远处传来破空之声。 一袭白衣若雪,披着熹微霞光,慕白御风而来。 “见过炅霏上神。” 他原本一直清冷的面容,弯出了一抹清浅弧线,柔软了眉峰的刚硬冷厉,显出一种春风袭人的明净。 “不过才三千年未见,竟是成长的如此绝逸,胤奎神君后继有人了。” 炅霏上神见了慕白的样貌面色微怔,接而意味深长的看了夏初一眼,难怪她要来宗南岛,那双眼睛,确实很像冬末。 在他身旁的夏初,压根也没发现炅霏上神的若有所思,难得看见慕白展颜的夏初,只觉胸口猛然被什么东西一撞,就像花朵一样片片绽放了开来…… 慕白很少笑,一旦笑了,那双眼睛就不在是像,根本就是。 她面上还是绷的沉静如水,没有人发现她的心里花开千万朵,胤奎神君听着炅霏上神的夸赞分外骄傲,漾着笑意的面上有着万般得意的神采。 他笑着笑着却突然默了下来,神色肃然的对着炅霏上神道:“本君欣喜之余,颇为担心他的心境跟不上修为。” 炅霏:“……” 这些年来,多得是十万年来无法突境的人,还是头一回听说,修为精进的太快,心境反而跟不上的人。 若不是看在胤奎神君一脸严肃的模样,他倒是真心觉得,胤奎神君是在炫耀…… 阜戈高台凌空,整个增盘殿都尽收眼底,甚至还可以看到小半个宗南岛。 慕白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夏初一眼,客气的见礼之后,便是直奔主题的问道:“上神,我想知道,九瓣沙华。” 炅霏上神面上的笑意凝住,转身去看那高台之下。 宗南岛本就有山有水,草长树荫百花艳,静谧时如瑰丽幻境。 这里的风景自然是独一无二的,可就连夏初都能明显看出,炅霏上神显然是不愿多说。 原本相谈甚欢的气氛,突然就尬住了…… 胤奎神君也没想到,慕白对这九瓣沙华如此执着,从他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前几日又旁敲侧击问着玄天玉女,发现她一无所知,今日里竟是直接跑来询问炅霏上神。 难怪素来不喜寒暄的他千叮万嘱,炅霏上神若是前来,一定要传讯于他。 “上神,他说的是什么,我听着像朵花的名字?” 夏初心里头对于昨日同他置气一事,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就是将她拉下了水而已,她怎么能骂他死小孩呢! 谁还没个顽劣的小时候,轩辕山上十二位师兄,哪个没被自己拽过,师兄们也未曾同她置过气不是。 果然还是自己胸怀不够宽广,她一直自省,眼下从慕白清冷的面上看出了迫切,见炅霏上神又不欲多说,连忙开口替他也问上一问。 “十三……” 炅霏上神扭头看她,双眉紧蹙,面上有着一言难尽的神色。 夏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轩辕的师兄们一般都是亲昵的唤她小十三,但凡去掉那个‘小’字,唤她一声十三,必然是她闯了祸,惹恼了师兄们。 炅霏上神从来也没这般唤过她,这到底是一朵什么了不起的花,提都不能提? 西风起,吹得山间林木萧瑟倒伏,吹得阜戈高阁落英缤纷,山花插满亭。 胤奎神君抿了抿唇,传音入耳给了炅霏上神。 “虽然我们三个都不愿再提,但是那瓣残花是慕白感应,本君才及时赶到,要不两三句说个来历,给他忽悠过去也行。” 炅霏上神转脸看向胤奎神君,胤奎神君捏了捏眉心,继续同他传音入耳。 “慕白性子拧巴的很,若是不告诉他,届时他四海八荒到处打听,弄的三界皆知反而不好。” 第44章 聊表谢礼 炅霏上神的面色几度沉浮,站定在阜戈高台延伸处,倚栏俯视宗南岛。 头顶是长空万里,白云飞卷如絮,他遥望远处似是陷入过往峥嵘。 就在夏初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替慕白接而说上两句,他终于转身,目光定定落在慕白的那双凤目上,看了良久。 “当年天地初开,墨坱、青玖、温弦,统领太古诸神激战妖、魔、邪神,那一场大战之后,血流银河的尽头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九瓣沙华由天地而生,受这六人溢出的本源之力盛开。此花……” 炅霏上神顿了一顿,斟酌了一番用词后,方才继续说道:“花本纯良,奈何瓣瓣凝聚无上神力,遭多方觊觎,最后落得凋零四散,神界也消失于九重天外。” 炅霏上神眸光一暗,胤奎神君怕慕白还要刨根问底,便是先对着他开口。 “当年在神界,我们也属实微末。若不是魔族侵占三界,为父和天帝、炅霏上神被指派下来,怕是也会同神界一并消失。当年的事我们并不在场,这九瓣沙华本该随着神界一并消失,如今看来却是四散凋零落入各界。若是被妖魔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你以后若是还能有所感应,切记不可鲁莽,一定要先行通知我们。” “西海龙王的事,本君已经亲去过龙宫。幸而他所荼不深,否则单靠胤奎神君一人,也未必就能收回这瓣残花。胤奎神君说你喜欢四处游历,再遇之时,切记不要孤身作战。” 炅霏上神同他一番叮嘱,对于胤奎神君所说慕白能感应到九瓣沙华一事,倒是没当真。 他只觉得少年心性四处游历,碰巧遇到了西海龙王这一遭而已。 “慕白谨记,多谢炅霏上神解惑。” 炅霏上神的这一番解答,实则并没有为他解到什么惑,只是看向胤奎神君和炅霏上神那面上神色,也不可能再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他索性规规矩矩的谢礼,如今知道了这朵花的来历,越发不敢说出纠缠了他三千年的梦境。 他并非觊觎九瓣沙华的神力,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这一朵花而已。 “无需多礼,你为救小十三身负重伤,轩辕上下都铭感五内。听闻你还为此折了把灵剑,不如去万戈门一趟,选一件趁手的灵器。” 炅霏上神的面色重新温了下来,见他姿态谦逊不卑,小小年岁能有如此修为,实属难得。 若不是胤奎神君的儿子,还当真是想抢回去收他为徒。 慕白本欲推辞,他那把剑不过是从宗南岛的灵库里,随意挑了一把,委实也算不得上品灵器。 断了也就断了,重新再去挑一把就好。 炅霏上神这礼委实不算小,万戈门说是三界的灵器宝库也不为过,门派内的弟子修为普遍不高,但都是炼器的能手。 只有你想不到的样式,没有他们炼不出的东西,只要能够提供材料和灵珠,必能心满意足如愿而归。 当然,除了指定的样式,万戈门也会有其它的成品灵器。 若说三界之内所用的灵器,有七成出自万戈门,那也毫不为过。 尊主星落虽然只是金仙的修为,可万戈门却是屈居于轩辕之后的第二大仙派。 虽说论实力有着很大的水分,是三界抬爱,可若论灵器,那也是当之无愧。 “宗南岛虽然也不缺上品灵器,样式却难免单调了些,万戈门花样繁多,你也去瞧个新鲜也无妨。” 胤奎神君开口拦住了慕白即将婉拒的话,倒是丝毫没跟炅霏上神客气。 炅霏上神毫不吝啬,淡淡笑道:“只要他能驾驭上品灵器,任他挑选。” “慕白,还不快谢过上神。” 胤奎神君一锤定音,慕白这时候再拒绝,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便是真心实意的谢了一礼:“多谢上神,慕白先行退下了。” 炅霏上神微微颔首,转脸看向胤奎神君,正要带着夏初开口跟他辞别。 夏初眸光落在慕白御风翩然离去的背影上,这小麒麟,当真从头到尾愣是没看她一眼。 她在旁扯着炅霏上神的衣袖:“上神,我也想去万戈门挑个灵器。” “以后你再去挑吧……” “上神是想说十三仙力低微,还不配去选。” 若说夏初在轩辕的这些年,最擅长的本事,那就莫过于撒娇,卖萌,还有嫁的一手好祸。 炅霏上神见她那委屈汪汪的双眸,揪着自己的袖袍不撒手,连忙哄道:“尽说胡话,轩辕灵库里多的是,任你挑选。” “轩辕山虽然也不缺上品灵器,样式却难免单调了些,万戈门花样繁多,十三也想去瞧个新鲜。” 胤奎神君:“……” 他面色一僵,这丫头,倒是把刚才自己对慕白说的话,学了个十足。 “你就让她去挑个好玩的物件,回头本君让慕白将她送回轩辕就是。” 胤奎神君说完看见炅霏上神扫过来的眼神,索性两手一摊。 “上神……” 夏初揪着炅霏上神的衣袖,先扯后晃,那尾音拖的极长,带着软糯撒娇的意味,听的胤奎神君心中一阵艳羡。 想着女娃娃就是娇滴滴的惹人怜爱,自家的小慕白,就是敲碎了他的骨头,也不会软了声音这般跟他撒娇。 “本君听的心都要化了,你要是抠搜,她挑的灵器,本君来替她平账。” 胤奎神君眉目微挑,在旁帮腔。 “轩辕还不差这点灵珠,平白担了你这份情。” 炅霏上神剜了胤奎神君一眼,转脸看向夏初:“本君瞧着慕白虽然是个半大的孩子,倒是老成持重,你此番跟着他去万戈,不得顽劣。否则挑回来的灵器,可是要被没收的。” 夏初笑颜如花,松了他的衣袖,扑进炅霏上神的怀里,埋头蹭了两下,欢快的说道:“上神最好了!放心吧,绝对不给你惹事,也不丢咱轩辕的脸!” 她说完便是风也般的离开,行到一半突然驻足,对着胤奎神君施了一礼:“也多谢胤奎神君了,十三告退。” 第45章 撒娇 胤奎神君一张脸笑逐颜开,炅霏上神也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与夏初挥了挥手。 没曾想,她跟了慕白些时日,还多了些礼数。 虽然他也从不让夏初行礼,可没有必要施礼,跟自身的修养,则是一码归一码。 “你倒真是宠她,怕不是你的遗珠?” 胤奎神君在旁打趣,笑得一脸促狭。 炅霏上神回眸一冷,伸手就袭了过去,胤奎神君身形一闪连忙避开。 “哎呀,如今晋了上神这般不禁逗,若真是你的遗珠,金贵还来不及呢,哪里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炅霏上神反手拽住他的衣袂,胤奎神君闪出去的身形‘哐当’一声被拉了下来。 “可别在这打,毁了本君的阜戈高阁……” 炅霏上神停了手,面上的凝色却未曾消减。 “九瓣沙华现世,还遭了煞气的侵蚀,三界怕是要动荡了。” 胤奎神君也收了刚刚戏谑的神色,正经了起来。 “当年的神界,为了争夺九瓣沙华也做了不少出格的事,神心都尚且不稳,莫说流入三界落进妖魔之手,后果诸多难料。” “莫说妖魔了,西海龙王不也着了道?” 炅霏上神眸中若有所思,他去的时候西海龙王还是睡的多醒的少,不过也问出了些事情原由。 “半点歪念都会引仙坠邪,这回幸亏发现的及时,只是当时情况危急,让那琵琶精趁乱给跑了。”胤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他面色甚是懊恼,继而接着道:“否则还能探出,究竟是谁打哪儿弄来的这片残瓣。” “这事儿你不是应该跟天帝去说?让他派遣天兵天将追捕。” “你两还僵着呢?都是些孩子间的打闹,他如今位尊天帝,当着众仙的面放了姿态都道过歉了,你怎么还记恨着呢……” “若是当年差点形神俱灭的是慕白,你可还会说的如此轻巧?” 炅霏上神顷刻间已于云霭处浮动,他双袖一震,负手于后,身形远去。 胤奎扶额头疼,扪心自问,这念头光是想一想,都有些气抖冷,那必须死磕到底。 长天迢阔,云卷云舒。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庭梧桐雪也花。 流华水榭的院内,徐徐摇下了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白色与紫色的素净颜色,看上去几乎淡到冷清,与其他满院的姹紫嫣红大相迥异。 慕白凭在水榭池边,看着波光点点,身上蒙了一层淡紫小花,直到有一朵从他肩上垂落,他兀自伸手接住。 凤栖梧桐,呵…… 可那只凤凰最爱的,还是梅花。 他摁了摁衣襟内的八卦坠,她悄无声息融入他日常的每一天,所求不过是冬末留下来的这块八卦坠。 他明明已经答应她,会帮她寻人了。 一念起,他松开手中的淡紫梧桐花,想这些作甚,今日里,她就该被炅霏上神拎走,不会再有那莫名的头疼,也不会再有意乱。 他尚且不知,除了意乱,还有情迷…… 慕白回身看向屋内正在拾掇的寒飒:“我是去万戈寻把灵器,你带那么多东西入乾坤袋作甚?” “我还不知道你,岂会单纯的只走这一遭,沿途必定会有不少停留,顺路历练,到时候就稀罕我带的这些东西了。” 寒飒嘴里回着,手也没停下,仙果佳酿,书籍玩盘,连一应器皿都没落下。 “你确定那是为我准备的?还不是你……” “准备什么?” 夏初倚在院门旁,一身简单的青罗碧裙,周身没有任何首饰,只有脖颈处挂着的那块琉璃八卦坠。 她冲着寒飒一扬眉:“可有记得带樱桃?” “那当……” 寒飒话说一半,被慕白冷眼扫了过来,后面的字也吞了下去,转了个身开启了充耳不闻,自顾拾掇。 慕白眸光看向夏初的时候,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间照过来,她颈下的琉璃映出万般光彩,一直在她的脸上闪耀,星星点点,光芒照人。 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般,他被那八卦坠上的灵气吸引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点灿烂光芒。 慕白行到一半,仿佛被那光芒又烫了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八卦坠,骤然顿足,淡然问道:“来与我辞行?” 夏初心底的那句‘死也不相往来’,早就分崩离析碎的没边,听他开口就是撵人,只当他还在同自己置气,腿脚利索的向他走去。 “辞什么辞,你答应过要教我术法。” 慕白见她近前走了过来,连连后退,面色寒霜,口吻还带了些讽意。 “教你?本殿还远比不上炅霏上神。” 夏初闻言,越发认定他在置气,只是这结果猜对了,原由却误以为是自己骂的那句‘死小孩’。 “我就想跟着你学。” 夏初一个瞬闪,闪到他的面前,满脸都是,你看最近将我教的多厉害的神色。 她最近术法确实精进了不少,距离尺度拿捏的也随心所欲。 再也不像在樊山的时候,只能闪出那丢人的三寸。 她靠的不算太近,却也离得不远,脸上扬着一抹狡黠得意的神采,眉眼微微弯起。 慕白佯装掸袖,使得他俩人周围余出方寸距离。 脑海里自动将她的那句话掐头去尾,回荡着‘就想跟着你’五个字。 他三千年历练,从不慌张,如今被这五个字回荡的方寸大乱。 他目光软和了下来,那五个字像是一柄音刃,自他心中穿过,登时破了一个洞。 丝丝缕缕的那种头疼攀附而至,及时阻止了那洞里将要流淌出来的东西。 疼痛让他倏然清醒,下一刻,身体已经瞬移出了老远,张口就是拒绝。 “不行!” “慕白……” 夏初最后的那个‘白’字拉的百转千回,她存了心撒娇的时候,声音能让人软到了骨子里。 慕白顾不上身上的骨头是酥还是麻,脑海里的那根弦是越绷越紧。 他扭头看向寒飒,催促道:“别收了,这就速去速回。” 寒飒实则早也已经收完了,只是装着充耳不闻的戏码,眼下被点名道姓装不下去了,只好回了身系好乾坤袋出门。 夏初拼命给他使着眼色,寒飒撇脸哼了一声,昨儿那过肩摔,可是用了十足的气力呢…… 第46章 你要便给你 寒飒冷哼着与她擦身而过时还故意揉了揉肩膀,继而又揉了揉眼睛,提醒着她不止摔了他,大清早的还踹了他房门。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心道,这厮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非但指望不上,寒飒还阴阳怪气的落井下石。 “小殿下确实不该带着她。” 夏初磨了磨牙,寒飒无视她想要捅死自己的凶狠眼神,朝着慕白还在边走边道:“谁知道这位轩辕山的小祖宗啥也不缺,跑我们宗南岛端茶递水,红袖添香的图个啥,一定是别有居心。” 慕白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去,瞥向夏初的那一眼,凉薄又决绝。 “你要便给你。” 他拽下脖上的细链,将八卦坠扔给了她,打定了主意再无瓜葛。 夏初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眼神,手中握着八卦坠,心下越发慌乱,连这点牵绊都没了,当真是半点借口也寻不到了。 她以为慕白被寒飒挑拨,误会她真的居心叵测,当即脱口对着掐诀腾云的慕白喊道:“我要的是你。” 慕白手中掐的诀一松,足下祥云刚刚聚形又散了开去。 长风在遍植梧桐的院落间流动,轰鸣在他的耳畔,他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转头匪夷的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只想要这八卦坠?” 夏初被他问的一怔,旁边的寒飒对着她一通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上前解释。 夏初被他一会阴一会阳的态度,弄的越发摸不清,这厮到底能不能指望。 寒飒见她还傻愣着,重重咳了一声,假意附和着慕白的话,又对着她恶狠狠的感慨了一遍:“原来,你只是想要这八卦坠啊!” “胡说什么,这是留给他的东西我要作甚。” 夏初这回怼的倒是极快,诚然她起先是有这么个心思,可那点儿小心思早就散的没边了。 寒飒抿着唇偷瞄了一眼慕白稍霁的面色,接着问道:“那你要我家小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夏初走到慕白面前,手中的八卦坠如何比得上眼前这双顾盼生姿的凤目。 “要你,也算居心叵测吗?” 慕白和寒飒:“……” 夏初好似听到他们二人同时倒吸了口凉气,眉头一皱:“我此前要你教我术法,你也明明答应了呀,怎么如今就变成我居心叵测了。” 慕白和寒飒提着的气松了下去,只是慕白吁的有一丝失落,寒飒吁的有些恨铁不成钢,还以为她出息了呢。 夏初见两人都不吱声,委委屈屈的耷拉着脑袋:“不管你带不带,我都是要去万戈挑选灵器的,胤奎神君让你护着我,你就当同路吧……” 夏初将送她回轩辕山一言给掐了,自认是颇为合理的断章取义,心中想着退而求其次,先将这一趟混上去,日后的打算,路上在琢磨。 “小殿下,那就带上她一起呗,多了十三仙子同行,路上肯定没那么无趣。” 寒飒话锋一转,开始了帮腔。 慕白素来话少,每次一同出门,他一路巴巴的说个没完,连个搭腔的都没有。 眼下有十三同行,一起背后戳戳慕白的脊梁骨也是件趣事,好歹有个搭话的人嘛。 他知道慕白的性子,如若一开始就出言相劝,定是听不进去,只得激一激这别扭置气的两人。 夏初垂眸的眼角晕了一层红,长睫簌簌震动,看着尤为可怜。 慕白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转而望向寒飒:“你这是嫌弃本殿,无趣?” 寒飒:“……” 他偷摸转头看向夏初,见她低头俯首,捣了捣她,比着口型无声问道:“这么明显?” 夏初目光游移,怅然望向湛蓝长空,虽然她刚刚才领会到寒飒的用心良苦,确实指望的上。 但她现在这当口,可不敢帮腔,好不容易刚瞧见了慕白的神色有所松动,也没有出言拒绝。 寒飒拾掇了一下面上神色,转脸准备义正言辞的否定慕白刚刚的埋怨,腰上骤然一轻,乾坤袋已经被慕白给拿了过去。 “既然这般无趣,这次你就留在宗南岛吧。” 慕白神色淡然的将乾坤袋佩在腰间,这里面定是装了不少寒飒昔日里喜欢的东西,带走也好。 “别啊……” 寒飒刚刚绷起一本正经的模样,瞬间分崩离析,苦着一张脸哀道:“误会,真误会我了,小仙看着你长大。诶,不是,小仙陪着你自小长大,情谊深厚,难舍难分……” 慕白随手一挥,在寒飒追来的路上落下一道灵障。 寒飒脚步一顿,虚空拍着那道灵障,激起星点银光,灼灼闪烁。 “小殿下,来真的啊……” 夏初慌忙跟了上去,低眉敛目,看着甚是温顺,她双手奉上他的八卦坠,小心翼翼的问:“我给你戴上?” 慕白看着那块八卦坠,过了半晌伸手接了过来。 “同路也行,但你莫要靠我太近。” 夏初面上乖巧点头,心中腹议,他果然是不喜欢被触碰,什么烂毛病。 两人腾云而起,徒留寒飒一人在院中哀嚎:“小殿下你重色轻友,万年情义稀薄如水,薄如水啊……” 慕白尚且还听清了迎风送来的话语,额上青筋跳了跳,是该惩治一下他,连日来说话越发离谱。 耳边传来夏初轻笑不断,他侧目看向一旁脚踏祥云,浅笑嫣然的她,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他不是喊你重色轻友?那可不就是在夸我好看?” 慕白:“……” 他手中尚且还摩挲着那块八卦坠,默了片刻,将纠缠了他昨晚整夜的话问了出来:“你昨日既然要偷,为何今日给你不要。” 夏初:“……” 她一时有些语塞,说没偷吧,实际情况,只是没有偷成而已。 要说偷了吧,她余光瞟了一眼慕白逐渐暗沉的面色,将承认的话又悉数咽了下去。 “嗯?” 慕白这一声尾调上扬,带着明显不耐的质问。 “我怕你食言而肥!便寻思着要是丢了这个,你会不会来轩辕找我……” 夏初先发制人,先是控诉指责了一番,后面的语调却软了下去,越说越小,紧咬着红唇,眸中湿润,显得很是无辜。 她双手绞在一起,师兄们都说这个模样看起来最是让人心软,慕白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第47章 章莪山 慕白没有例外,他何止是心软了,这个答案,简直让他的心都要化了…… 搅了他整夜的愁绪一扫而空,只觉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清风拂面,分外怡人。 这心情一好,少不得重新戴上了八卦坠,同先前的夏初一样,开始了自我反思。 为了这么点事置气,眼下想来,着实幼稚,还误会她是装模作样,别有所图。 他目光落在夏初身上,本想说点什么。 可一想到别有所图,难免就想到了‘要你’两个字,眸中神色变得和她一般湿漉漉的。 夏初最是见不得他这种目光,像极了冬末凤目里的波光盈盈,温吞春水。 慕白触及她恍惚的神色,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她要的,从来都是那双像极了冬末的眼睛,是她灵海深处的那个人。 刹那之间,云海不清,山河叠峦,长风呼啸,猎猎而去。 慕白目光转向了前方,夏初不过片刻也回了神,她已经鲜少有这种分不清的时刻,实在是刚才那一瞬,太过相像了。 两人沉默下来,就连空气也万分诡谲。 夏初看着他的背影,也摸不准到底哄好了没有,绞尽了脑汁,想了个话题,破开这种如坐针毡的静谧,对着他问道:“你去过万戈门吗?” “没有。” 夏初:“……” 她秀眉一拧,这傻孩子,不会以为她去过吧? “我刚用了引路符,没指望你。” 夏初:“……” 她被揶的几欲岔气,差点脱口而出,你也指望不上。可转念又一寻思,这话说出来,自己也不甚光彩。 更何况,刚刚才给顺毛捋了捋,好没好不知道,可别又给整炸了毛。 稚儿真是不好哄,此刻她心中对着往昔的诸位师兄,倍感亲厚了两分,深觉他们以前委实不容易。 夏初一念至此,眸中满含了慈爱,慕白如芒刺在背,身上起了一层毛栗子,默默加了些速度,和她拉开一些距离。 夏初刚开始还有些享受随心驾云的惬意,可这份惬意,也耐不住四五个时辰的单调腾云。 眼瞅着日暮四合,星辰漫天,她终于按捺不住,在后面幽怨的说道:“慕白,咱们歇歇?” 慕白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夏初已经先行堵了他的话头。 “不歇也行,我爬上你的云头去。” 慕白抿了抿唇,看着她双手一摊,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另外还蹙着眉头,无辜的补了句:“我这是第一次单独驾云,已经撑很久了!” 这话,他深信不疑。 本也可以视若无睹的拒绝,又或者直接像对待寒飒那样给她隔道灵障,可终究是没狠下心,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那也在撑一会,这地界是章莪山。” “撑不住了撑不住了,管它是什么山。” 原本没兴起歇一歇这个想法,夏初尚且还能坚持坚持,一旦打算停下来,那是一刻都撑不住了。 慕白眼看着她祥云翻下,只好随着她一并落了下去。 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 夏初这才依稀想了起来,这‘章莪山’是何处,她驻足不前,看了看身旁的慕白。 “不会是那个章莪山吧?” 慕白见她眸底深处浮动着那么一丝不安,这个发现,莫名让他心情有所好转。 “还能有哪个……章莪山?” 他面色端起来就是一副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暗戳戳的勾着她遐想联翩。 “就……就是那个,有狰的章莪山?” “嗯,就是那个,长着五条尾巴和一只角的狰。” 他面色肃穆,端的一副详细阐述的正经模样。 “你不用描述的那么仔细,我听上神课上讲过……” “哦?那上神有没有告诉你,那狰和你一样是尾羽,和你一样是赤色,腰间也同你一样生翅,眼睛嘛……像你脖子上挂的琉璃,不过比你多了个角,还生了满脸的黑络……” “别拿他和我比!” 夏初急的一跺脚,见他又要张口,立马往他身边靠了靠。 “别……别说了,我觉得,我还可以在坚持坚持腾云!” 慕白虽然被她骤然靠近,可因着没有感觉到头疼,再加上,她此刻这幅强装镇定的模样,委实有些难得的可爱,也就忘了不许她靠近这一茬。 “刚才,可是你擅自落下来的。” 慕白解下乾坤袋摸索了一番,从里面掏出了一条毯子铺在地上,又掏出了一张桌子,摆了仙果,佳酿就算了,被他换成了一套茶具。 不得不说,寒飒准备的相当齐全,而且当时备下都是两人的份量。 慕白已经席毯而坐,惬意的烹起了茶。 夏初在旁看傻了眼,她拢共也没出过几次山,不算上此前落入樊山的那一次,她也没在外留过宿,和炅霏来去匆匆自然用不上这些。 即便是当初没有幻化成形,跟着冬末四下游历,也没见过冬末似他这般。 她当时还没有幻化成人形,尚且还是鸟身,自然也就用不上这些,冬末也懒得为自己准备。 “既然下来了,就歇一歇吧,那狰是上古凶兽,你想见也见不到了,这里有万戈设下的禁锢大阵,不往深处了走,不会有危险的。” 夏初心中稍安,去他旁边坐下,拿起了一个仙桃又从里面翻着樱桃递给他。 慕白伸手接过,却一直拿在手中未曾吃下。 他拈转着手中的樱桃,突然觉得这几日来的愁绪,实则生的毫无必要。 夏初有她的执念,他也有自己的执念。 自己承着冬末给过的恩惠,同行一路权当替他照顾了,那些莫须有的情感,他不需要有。 夏初对于冬末的感情,他不想承,也不愿意去承。 可手中的这颗樱桃,给的是他慕白,不是冬末,他又何须芥蒂良多。 她是分得清的,分不清的,反倒是这几日的自己。 “你倒是吃呀,看又不解渴。” 夏初咬着桃,口齿含糊不清,饱满的汁水很是解渴,让她瞬间觉得满山的瑶碧也生了辉,不似刚才那般冷冰冰的透着股瘆人的意味。 第48章 惊觉异样 夏初其实有些日子没有吃其它种类的仙果了,为了方便慕白吃樱桃,她平日里揣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仙果,通通都换成了樱桃,反正她也不挑食。 一只仙桃下了肚,又啜了口热茶,夏初的精神再次抖擞了起来。 “我刚刚可不是怕,就是嫌弃这里没什么活物,否则我去宰上两只,咱两还能烤顿肉。” “给你能耐的……” 慕白想通了愁绪,语气也温软了下来,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逞强外加吹牛,不吝展了戏谑的笑颜。 “哎呀,前段日子若不是我赶着陪敖匡去西海,就随了风挽去北冥烧烤。” 夏初有些遗憾的又挑了个红杏,咬的汁水四溢,面色颇为惋惜。 她没见过慕白吃其它种类的仙果,先入为主的认为他只吃樱桃,便是准备将樱桃都留给他,至于其它的嘛,自当由她来饱腹。 “以后莫要轻信于人。” 慕白曾听夏初提过醉酒意外掉落樊山之事,风挽听她说来,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她这性子,委实也太过单纯了些。 相逢一面,泛泛之交,当时她不过散仙二三阶的修为,就打算跟着那什么风挽去遍地是妖的北冥,也不怕被妖先将她的元丹,给吃的连渣都不剩。 他历练以来,也曾听闻过那些刚飞升的散仙,虽然已经辟谷,偶尔还是贪享口腹之欲,时常去北冥地界,猎些灵识未开的妖兽过过瘾。 一来可以解馋,二来多少还可以增些灵力。 “风挽他很好啊,送了我们出樊山呢,可惜他有伤未愈,暂时还不能步出妖界,不过待他伤愈,会来轩辕找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亮了亮小指上的一枚尾戒,话还未续上,慕白突然面色一凛,骤然起身,遥望深山之处。 夏初嘴里还含着半颗红杏,顺着慕白的方向也瞧了过去。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章莪山经过万万年磨砺,留下了遍布瑶碧的奇绝山脉。 但也因为少了花草树木的衬托,越发显得阴森诡谲,璀光横现。 她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可瞧着慕白的面色沉了下去,心里也发起了怵。 “你不是说,没……没有狰了吗?” “不是狰,但山里不太对劲。” 慕白眉间紧蹙,隐隐感觉夹杂了好几股不舒服的气息,不浓郁,若有似无。他侧目对着她叮嘱:“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夏初一个人哪里呆得住,抬脚就追了上去。 慕白见她死死拽着自己衣摆,想到她刚刚落下时,眸底深处没藏住的慌乱之色,心一软,也忘了头疼,携了她一起往深山里飞去。 山体四周的岩壁上还有爪印依晰可见,月光洒下,赤岩狭缝之间彩光斑驳,映衬着各色瑶碧玉石,异样闪烁的光华让人有些窒息。 越往深处去,就连夏初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不舒服的感觉。 骤然间,一声凄嚎响起,两人身形俱是一僵。 夏初是怕的停了下来,慕白则是辨别了方位后反而加快了御风的速度。 血的味道…… 先是丝丝缕缕,再是腥甜涩锈,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夏初忍不住捂上了口鼻…… 山体传来轻微颤动,打斗之声也依稀可闻。 天空骤现一道古老的星宿图腾,在夜幕之中倏然亮起,金光大盛。 夏初和慕白在就近的地方落下,图腾于空中缓慢旋转。 金光笼罩之下,百兽摇摇晃晃,却仍是追随着领头的那只龇着獠牙的巨兽,奔袭向一位正在结印的青衫男子。 夏初不方便在跟,虽然心中害怕,仍是松了他的衣袍,她双臂瑟缩抱怀,两手死死捏着胳膊。 “别怕,不要过来。” 慕白只来得及安抚一句,身形就已掠出,那青衫男子岌岌可危,由不得他耽搁。 夏初见他御风而行的同时并指成诀,掌心滋滋流窜着银色灵流,一柄与他等高的冰色灵剑从空中射出,直-插在那巨兽面前。 剑身没入地面,距那巨兽不足三寸,夏初甚至看见有长须被切落,吹毛利刃,冰雪剑锋。 那巨兽若是晚一步停下,此刻就是当头一剑! 巨兽嘶吼一声,似乎被慕白激怒,舍了眼前的青衫男子,带着尾随而上状似癫狂的百兽一并跃到空中,向他撞了过去。 慕白周身银光刺目,锋芒逼人。 他欺身上前拔起冰色灵剑,腾至空中,指尖翻飞,冰剑顿时一分为百。 顷刻间,银光映彻整个山谷。 刹那,亮如白昼。 他广袖翻飞伸手一指,一声剑啸清脆铮鸣,百道灵剑如暴雨倾盆,直落而下。 飞沙走石,尘烟四起,漫漫遮盖住了整个天穹。 砂砾与黑土裹满了血流满地的百兽臭腥味,夏初待尘烟散去,才看清百道灵剑已经消弭,而地上横七竖八的,也躺满了百兽还在汩汩流血的尸体。 为首的巨兽也被慕白手中的冰色灵剑所伤,斜挂着一大块没有完全剥离下来的脯肉。 它被彻底激怒,双目赤红,不管不顾,顶着头上独角,泄愤般冲向了就近的青衫男子。 半空上的星宿图腾旋转停滞,青衫男子双目倏睁,翻手虚握,向下一拉。 慕白见他印已结完,纵身闪过,揽着他的肩膀,迅速脱离那直突而来的独角。 金光罩下,宛若星河倾泻,整个图腾覆住那巨兽身躯。 巨兽咆哮,身披金光仍然追击而来,腾空带着雷霆之怒,横扫两条巨尾,震得四野山石崩塌,天地间訇然大响。 慕白携着青衫男子极速上升,飘然立于半空之中。 趁着巨兽一击未中的空档,他手腕一旋,挥出一道灵光包裹着青衫男子,推送到夏初立身之地。 夏初见那人周身浴血,天青色的袍子浸成了深朱青,腰间佩的那块白玉也染成了血玉。 幸而不久前,慕白曾教过她疗伤之术,虽从未施过,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结印聚灵,先为他止血。 巨兽赤目圆瞪,朝着慕白呼啸而去,巨大的一爪从他下方直勾而上。 慕白侧身闪过,反手回落一剑,剑气激荡,灵光从剑身散出,没入巨兽前爪,浸入血肉后骤然爆裂。 刹那间,巨兽四爪裂开,射出一道冲天血浪,横贯长空…… 第49章 我在原地等你 漫天星辰被血浪弥漫遮掩,悉数化为血雨落下。 巨兽嘶吼着暴怒,鼻孔喷薄出红气,口中却吐出了无数黑线,那些黑线宛若细丝游蛇,只听得轰然数声,炸裂出振聋发聩的巨响,在慕白荡剑试图以灵光将其击泯灭的刹那,突然天火爆发般迸裂。 火光携带着慕白荡下的银色灵力,犹如吞吐着焰电交缠的黑色毒蛇,而那黑色毒蛇仿佛有生命般铺天盖地,朝着慕白汹涌而去。 烈焰灼烧的火舌,几乎燎尽了整个山脉,将天地间搅得烟熏缭绕。 偏生此刻又狂风大作,咆叫得越发肆虐。 狂风吹拂着那些跳动着黑银交缠的火舌,如猛兽伸出了贪婪的红舌,张开了血盆大口。 顷刻间,将慕白整个吞噬其中。 夏初虽然结印在为那青衫男子疗伤,目光却忍不住一直挂在慕白的身上。 骤然见到这番场景,心下一凉,布下隔离灵障罩在青衫男子身上,转身不管不顾就往火海里冲。 她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四周却已经明显感觉被烧得滚烫,夏初摸索着向前,声嘶力竭的喊道:“慕白!” 一开口,喉咙剧痛,那火十分怪异,她明明施了灵障却毫无用处。 灵障毫无用处! 那身处其中的慕白…… 她一念起,心中越发慌乱,血液都似乎冰冷彻骨,大脑也开始晕眩,万般悔恨当时不该非要在这个地方落下休憩。 她手中结着从未试过的驭水印,灵力却仿佛被火焰禁锢,也不知是不是巨兽感知到了另一种灵力的动荡,黑银交缠犹如细蛇的东西,向她直扑而来。 电光火石间,夏初被人抓住手臂,落入一个怀抱。 “又不听话。” 她听到慕白的声音,在一片火光漫天,混沌浓烟之中,近在咫尺,令她骤然安心,所有恐惧、慌乱、害怕,全都远退。 仿佛,他的怀中,就是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一道银光从漫天大火中摄入长空,脱离了火光浓烟,夏初也能凝出灵力。 她见慕白要为自己结印,连忙御风挂到了另一边的山岩凸起处,免得拖累于他。 冲天火浪中,慕白朝她微微一笑。 明亮清澈的凤目里映着灼灼红潮,漆黑的长睫簌簌地颤动着,那微笑的神情,让他的眸光看起来……格外温柔。 夏初知道那是他欣慰的一笑,带了些许夸赞的意味,可心口处却仿佛被那一双凤目带动,涌起一种灼热。放任不管,愈演愈烈,也随之烧成了一团烈火,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慕白孑然虚空在烈焰弥天之上,迎风而立,衣袍猎猎。 他目光从夏初那收回,蓦然侧过脸时,面上的笑意尽失,眉眼冷了下去,凤目里闪着凌冽寒光,杀气四溢。 他手持冰色灵剑,另一只手的两指覆上剑身,随着两指从剑柄滑至剑尖,整个剑身缠绕上了一层疯狂流窜的银电。 上空一道紫天惊雷,贯穿冰色灵剑,他高举后狠狠向下一插,破开漫天黑烟。 冰色灵剑精准穿透巨兽的身躯,迸发出淋漓鲜血。 血流如注的同时,原本滔天的火势逐渐收缩。 慕白双手翻转,结印并指,一束银色的流光像离弦之箭,摄入长空。 那道耀眼的流光升到上空,直抵星月之时轰然炸开。 刹那间,犹如星辰倾泄,铺天盖地交织成银河大网,笼住滔天的火光,压下弥漫的黑烟,山脉恢复清明,唯有地面遍布碎玉崩石,彰显着一场大战后的狼藉。 那头巨兽瑟瑟哀嚎着、挣扎着,身上现出道道血痕,映出古朴星宿图腾模样,最后力竭气衰、口角流血,身上黑红交杂之气不断蒸腾,四肢抽搐不停。 冰色灵剑化为虚无,巨兽黑气散尽,再无喘息。 慕白身形一闪,下一刻已来到夏初身处的那块山岩,揽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翩然落向了青衫男子所躺的空地。 他放开夏初,挥开那男子身上的灵障,俯身下蹲查看他的伤势。 男子已经昏迷,刚刚祭出的那块星宿图腾,用尽了他所有的灵力,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多为利爪所抓,不过奇怪的是,那巨兽身上蒸腾的除了魔气,还有极强的怨气。 不论是那种,侵蚀性都很是强烈,最易腐蚀仙根,眼下男子的仙根居然丝毫未伤,血也被夏初止住了。 想来,他应该还佩有什么护命的法器才是。 他身上的伤痕,眼下看着虽然触目惊心,但是将养些时日,也无大碍。 慕白扯下乾坤袋,从里面翻找着仙丹灵药,不经意间瞥到夏初直愣愣站在那里。 她面上沾有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一双杏眼却定定的望着自己。 慕白垂下眼睫,原本还在翻找着灵丹,转手从袖中抽出了一方白色绢帕,对着夏初招了招手。 见她仍是楞在那里,以为她余惊未定,只好直起了身子,站到她面前,擦拭着她面上污浊。 “那点微末修为还敢往里冲。” “我以为你葬身火海了。” 她语气微哽,带着一丝颤音。 “那你就更应该跑了呀。” 慕白失笑,指尖轻轻柔柔,擦出了一张清丽脸蛋:“下次这种情况,莫要跑反了。” 夏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梧桐花香,在这腥甜恶臭的空气中格外沁她心脾。 她本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刚刚亲眼目睹,见他葬身火海那一刻的后怕还未褪去,悬到半空的手却骤然停住,想起他不喜被人触碰,又默默收了回去,顺势接过他手中的绢帕,自己擦拭起来。 “哪里知道,你这般厉害。” 她往日里从未见过这般激烈的战斗,即便是不久前的西海龙宫,真正御敌的也是胤奎神君和敖匡。 他们两个充其量误打误撞,闯入了偏殿,切割了交融的煞气罢了。 “下次不跑了。” 夏初说完扬起一张笑脸,梨涡浅浅,盛着星光,晕满了璨然:“我在原地等你。” 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嘶啦一声烫在了慕白心底,令他耳根薄红,心若鸣雷…… 第50章 歃血为盟 脑海里紧束的痛感再次袭来,如倾盆大雨砸在慕白混乱无序的心上,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浇灭所有灼热的火苗。 他呼吸沉重,连忙后退几步。 夏初见状,面上笑意褪去,化为满目关切。 “怎么?是不是刚才虚耗了太多灵力?” 慕白扶额默了片刻,等那汹涌而来的疼痛逐渐消散,方才扶额敛了敛心神,顺着她话应了声:“嗯。” 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仙丹灵药,重新蹲下,将仙丹喂入那青衫男子口中,手中白瓷瓶的灵药递给了夏初。 “你替他上药,我去山里面巡视一趟。” 夏初见他面色有所好转,心下稍松,依言接过,替那男子上药。 能被寒飒塞进乾坤袋的,自然都是宗南岛里上好的丹药,夏初还没给他上完药,青衫男子已经悠悠醒转。 他双目朦胧睁开的时候,看见映入眼帘的夏初,挣扎着起身,开口说道:“多谢,仙子。” 那嗓音很是嘶哑,还有着显而易见的气虚,整个人脱力羸弱到不行,夏初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想坚持着施礼。 “醒了就好,你先调息,有什么稍后再说。” 她扶着他起身,男子气力全无,只能任由她扶了一把,面上微微泛了赧色,盘腿开始调息。 夏初见他坐定,扭头看向暗夜里的一片暮色。 她等了些时辰,逐渐有些坐立难安,起身本欲进去寻他,又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要在原地等他,颇为犹豫着又做了回去。 就在她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来回踱着步,折腾了十几次后,山谷深处亮起了一片流萤光幕。 夏初吁出一口气,望眼欲穿总算见到他风尘仆仆的从远处而来,只见慕白走回到横七竖八的百兽尸体之间。 最后停留在被击杀的巨兽旁,俯身蹲了下去查看。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仗剑一击毙命的英姿,腿脚自动向着那位英雄走去,心里总算体会了师兄们说的,强者为尊是何意思,那一幕,真是很难不让人心生崇敬。 “那位仙君醒了。” 夏初在他旁边蹲下,给自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来报信的。 “嗯。” 慕白正检查着那具焦黑尸体上,包裹着它的星宿图腾。 这法器,不是寻常人会佩戴在身的,他扫了一眼远处打坐的青衫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星宿图腾缠绕着巨兽硕大的身躯整整一圈,浸入了黑、红两色,像是鎏了一层玄边。 “这是什么凶兽?” “狰的后裔,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只得两尾了。” 慕白面上云淡风轻,说的语气还颇为扼腕,实则心中也是有些余惊未退,幸好是两尾。 否则,眼下躺在这里的,怕就不是这具凶兽了。 夏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的知道,见他神色沉静如水,哪里看得出半分心悸,对着他不吝夸赞。 “通达古今,文武双全啊……” “还行。” 他尾音拉了两分,清冷中带着点暗藏的小得意。 从小到大承的夸赞不计其数,早就习以为常的内心,因为她这一声由衷的褒奖,泛了一丝涟漪,莞尔一笑。 他这一笑,又让夏初想起了漫天火光中,那淡淡微扬的浅笑,灼热感再次涤荡起来,让她觉得崇敬之情犹如滔滔江海,连绵不绝。 “慕白。” “呃?” “咱们歃个血吧?” 慕白:“……” 夏初比了个十六的数字,伸手横在他眼前。 “我没听过,歃血还有滴数要求。” 他口吻彻底淡了下去,细听还有些嘲意。 瞥到她尾指上戴着一枚活口的银圈戒指,目光落在上面瞬了一瞬。 “不是,歃完了血,咱们就是拜把子兄弟,以后你可就是我第十六位至亲,赖不掉的!” 夏初一脸认真,万戈门这一趟走完,慕白拍拍屁-股走人,她也拦不住啊。 话本里不都说歃血为盟,从此肝胆相照,为对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汤火就算了,她只想找个人而已。 当然了,若是慕白有什么要求,她也会两肋插刀,绝不推诿! 她思及此处,摸了摸自己两边的肋骨,默默嘶了口凉气,这生插起来,应该很疼。 “十三仙子!” 他没有生气,没有气到连仙子这个疏离缀称都添了上去,他也没气到冷笑着挑眉问她:“你确定要跟我拜把子?” 夏初一个‘嗯’字含在口中,愣是被他朔风间露出的眉眼俊中带煞,凌厉得叫她卡在了喉咙里不敢支吾出声。 这…… 她年长他四万岁,怎么琢磨,他都还是占了便宜吧? 怎么活脱一副即将撕开画皮,就要吞她心肝的表情…… “怎……怎么了嘛。” 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初,唯一怵的就是眼前人,眼下被他冷笑的脊背生寒,只能垂着眼睑捏着裙裾,委屈撒娇的扯了扯他袖袍:“我就是想同你亲近些,你不想就不要。” 慕白的心,猝不及防被这句话给熨了个滚烫,牵起的那抹冷笑僵在了唇角边,面色犹如一把凌厉锋刃瞬间回鞘的刀。 天上是月华如霜,地下是尸骸遍地。 这里实在算不上一处好风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突然问了一句:“轩辕连带着炅霏上神,也就十三个人吧?加上你心心念念的冬末,也不过才十四位。” 他手指荡在那星宿图腾的法器上,摩挲着那道玄色鎏边,抬眸看她,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就没了。 没了…… 慕白抿了抿唇,咽下去和问出来之间,最后还是挑了后者:“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夏初这才明白了他意思:“冬末当然是第一了,在你前面还有个风挽。” 慕白:“……” 看来她这至亲之人也挺容易攀附,不过蒙了一次面,扬言要带她去北冥吃烧烤,都能比他几次三番救她,更为亲近。 他一念至此,便是起了身,指了指那具焦黑的巨兽尸体,对着她挑眉说道:“吃吧。” “啊?” 夏初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满脸莫名。 “不用去北冥,眼下都已经烤好了,享用吧。” 夏初:“……” 第51章 图弦绝(明日入V) 夏初看着慕白衣袂飘飘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瞥了一眼遍地的兽身,还真有一股子熟肉味,她打了个颤,抬脚追了上去,真当她不挑食啊? 慕白在那男子身旁坐下,随着他一起闭目调息。 这几日伤才刚愈,刚刚又耗损了许多灵力,要不是麒麟体质异常强横,他也早就撑不住了。 夏初见他们二人都在调息,也不敢再接着刚刚的话题扰了他们,坐在一旁纤手支颐,心里琢磨着除了歃血还能有啥借口,能冠冕堂皇的跟着他不被遣送回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衫男子缓缓掀开眼帘,深深吐息之后看向旁边的二人。 慕白在打坐,夏初在看他打坐。 男子只好朝着夏初温声开口:“多谢仙子相救,小仙是万戈门弟子梓穆,敢问仙子名讳,大恩铭感五内,理当相报。” 夏初被他从沉思中拉回神来,面上带着几许赧色。 “他救的,十三最多就是帮仙君敷了外伤,当不得谢。” “那也是要谢的。” 梓穆仍是一副感激的神色,调息后的他面上恢复了血色,虽然衣着狼狈,月华之下,仍是可以看出眉目清秀,隽逸文雅。 一举一动施下的谢礼,气韵雅正,好似清风徐徐,流云舒卷,怎么看,也不像他口中谦称的小仙。 她虽然常年闭山不出,算不得阅人无数,但是身周随便拎一个出来,那也都是拔尖的翘楚。 可夏初从未见过谁,有眼前这个人的风华。 他并不是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皮囊,眉目清朗,样貌生的温润,是那种细水长流耐看的清俊,贵在气质沉韵,风仪天成。 这种贵气,她只在言竣身上见过,只不过那厮养尊处优,眉梢眼角都是飞扬跋扈,多了两分贵不可言,却少了眼前人三分风度翩翩。 梓穆没有注意到夏初打量他的神色,他转而看向了调息的慕白。 “这位仙君有否受伤,离这里最近的正好是万戈门,两位可以来休沐,也可以在门中四处看看,可有喜欢的物件。” 夏初闻言,心想巧了不是,对着他扬笑回道:“他应该无碍,正好我们也要去万戈。” 梓穆面色微微一怔,随后一笑:“那正好领你们同去。” 前去万戈门的,所求无非灵器,倒是可以看看他们需要什么,正好相送聊表心意。 “紫微大帝之子,梓穆。” 慕白睁开凤目,眸光落在他身上,刚刚查看那星宿图腾法器之时,就已经觉得他身份不简单。 结合传闻中所言,紫微大帝之子入了万戈门,自然就猜了出来。 梓穆被他道破身份,不见仓皇拘束,倒也磊落承认。 “有损父君威名,让仙君见笑。” “众星之主,执掌天经地纬的那个……紫微大帝?” 慕白神色淡然,夏初倒是略微有些吃惊,她对紫微大帝不熟,但名字还是如雷贯耳。 谁让她这些年来修为不精,看完话本的闲暇之余,历年来的文献,也权当话本翻了翻。 “那你应该也是位小殿下,怎么会去了万戈门?” 夏初心中默默咂舌,难怪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透着一股大家风范,不是自小培养,很难熏陶出这种骨子里的气韵天成。 梓穆见他们面上神色都颇为自若淡然,心中好感又添了几分。 因他的身份,多数人会露出谄媚之姿,也有嫉妒之色,能面不改色平心而言的,委实不多。 “喜欢炼制灵器,万戈门适合我。” 慕白并没有觉得他入万戈有什么不妥,相反随心而修的潇洒姿态让他另眼相看。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地,刚刚深入查看了一番,这里原先的阵法被破,本君虽然稍加修补,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慕白眉间紧蹙,虽然刚刚再次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其它的异样,可他总感觉这山谷深处,透着一股说不上的古怪。 梓穆面色也肃了起来:“章莪山数万年前就已被星落师尊布下禁锢大阵,万戈门里有很多炼器的材料,也都取自这里外围的山玉。大师兄近日里在炼制一样灵器,缺了材料我才来替他寻一遭。没曾想阵法被破,山中凶兽狂暴,我力战到最后祭出了图弦绝,也没想过还能幸存,只愿能够同归于尽。” 夏初抿了抿唇,心中想着,你这差点成了遗愿,还是不能完成的那种。 刚刚那图弦绝施完了之后,她可是亲眼看着凶兽越发狂暴,后面的漫天火海梓穆昏了过去,也没瞧上一眼。 这么一想,夏初转而看向慕白的眼中簌簌亮起了光彩,还是咱家的小麒麟……厉害啊! 岂料,慕白沉声开口的语气里,清淡中还夹了一丝庆幸。 “幸亏你昏迷前施出了图弦绝,否则本君也很难将它击杀。这凶兽身上不止有魔气还有怨气,想来那图弦绝,也是紫微大帝留给你保命的东西。” 慕白侧目看了一眼远方的尸体,有些遗憾道:“可惜那件法器,已经毁了。” 夏初移向梓穆的目光多了两分嘉许,原以为他修为不高,才会跑去万戈炼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没有辱没紫微大帝的威名。 “身外之物,无需惋惜。” 夏初闻言是紫微大帝给他保命的,必然是好东西,心中都替他肉疼,见他倒是说的一脸从容,想的还挺开。 “多亏了仙君出手相助,这里的法阵应是被蓄意破坏,逆行倒施。我此前来到这里的时候,血腥味极重,寻味探去,才撞上了这些凶兽,他们狂暴的根结与阵法被破脱不了干系。我已向师门发送了羽令,回去后定将此前情况,详细上报给师尊。” “此事还是尽早回禀为好,你我在调息两个时辰,便赶路吧。” 慕白语毕,梓穆与他默契的阖上眼帘。 夏初:“……” 她张了张嘴,就不能换到刚才他们落脚的地方去调息吗? 那里有毯子有茶水,还有仙果可以吃啊! 她在独自回去和留在这里的两种念想中反复思量,前脚刚踏了出去,一低头,却瞧见,正好踩在了慕白月下照出的影子上。 微风吹来,衣摆轻动,夏初和慕白的身影重叠相交,风动的裙裾也与他衣袂相连。 她鬼使神差就收回了脚,靠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第52章 怀中安睡 圆满的月亮高悬在慕白的左肩,将他的人影投在夏初身上,颀长挺拔,如此稳定可靠,岂是那区区可口的仙果和柔软的毛毯可以比拟! 她心中如是想着,一直紧绷到现在的心弦松了下去,连日来稳固的作息也在此刻困意袭来,意识朦胧中,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 她本就是右手曲肘支颐,脸朝着左边望着慕白的姿势,睡过去之后,慢慢就往着与他相反的另一边倒去。 眼见就要着陆,地面浮现出星点银光,将她轻轻托起。 再倒,再拖。 还倒,还拖。 又倒…… 慕白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掀开一双凤目,幽黑如深潭之水的眸子里,有了水花惊溅的波纹。 他手指轻拈,托着她的银光将她反向推了个角度,夏初无知无觉的彻底躺倒在他怀中,睡的满面香甜。 乾坤袋被打开,抽出一条轻软薄毯,如絮似云,覆在她的身上。 慕白却睡意全无,抬头看向满月,不曾有女子枕于他臂中而眠,心中又不忍她鱼卧于地。 今夜里耗费的灵力太多,更何况此前他还深入山谷,暂时修补了破损的禁锢阵法,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灵力……一直托着她。 眼下,他也只能端着雅正的姿势,心里将百种咒术,翻来覆去念来默颂,权当修行。 月色如水,一泄山林,慕白浸在这水泊里,逐渐忘了怀中人,全心都陷在精进二字上。 金光漫照,云霞初透。 旭日刺破章莪山的黑暗,从昨夜血染大地的凄寒里拔地而起。 万丈金辉洒在突兀横绝、跌宕奇诡的山岩上。 初阳升了起来,浅绯映照着苍茫大地。 梓穆睁开双眼,仰头看向那抹灿金,温暖和煦的晨曦,似乎也替他庆贺着劫后余生。 他一低头,正好看见慕白也睁开了凤目,刚要说话,却见慕白‘嘘’了一声,再往下看去,又仿佛烫着了一般移开目光。 他是谨守男女授受不清为礼,不沾风花雪月的殿下。 这一幕,委实有些非礼勿视,让他误以为,这两人怕是一对仙侣。 夏初尚且还枕在慕白的臂弯上,侧着脸,睫毛很长,神情柔软,气韵温和。 往日里卯时不到就起身的她,眼下旭日都已东升,却还睡的一脸安然。 梓穆是恪守礼仪的殿下,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可也架不住时间如水,他独自一人在这静谧里,不停默念着非礼勿视。 他等了半天,琢磨着,不管是叫醒还是直接打横抱起来,怎么都该有些许动静,可除了他心中默念的非礼勿视,周遭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眼角余光,终于偷偷瞥了过去,仿佛只用余光看,就不算偷看似的。 这一眼,让他看见慕白蹙着眉,也是一副不知该如何拿她是好的模样。 夏初被他的灵力托着悬在空中,可也不能总这么一直悬着吧。 本还以为他们两…… 看来是自己想岔了,作为刚才心中误会的愧疚,梓穆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灵纸,片刻功夫折好,凝了仙力点指一挥,顷刻间,化出了一张矮榻。 慕白:“……” 梓穆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菱形羽冠,那是万戈门的标志。 慕白心下会意,这炼器的术法,当真是方便的很。 他不动声色的用灵力托着她放了上去,念着她这段日子在宗南岛也没睡过好觉,又给她罩了个黯音诀,这次和梓穆微微颔首,连同着那张矮榻一起腾了云。 他心中默默想着,早知道昨儿夜里就该问梓穆要,也省得他念了两个时辰的咒术。 “雕虫小技,维持时间不长,但也应该能撑到十三仙子醒来。” 梓穆说完才想起来,他尚且还不知道眼前人的名讳,又接着相询:“还不知仙君名讳。” “慕白。” 梓穆面色一怔,这四海八荒名唤慕白的,也只有宗南岛上的那一位小殿下吧。 三千年前,慕白、夏初和言竣三个半大孩童的事,在三界传的沸沸扬扬。 时至今日,仍是不少小仙无聊时的闲暇谈资。 慕白万岁宴的那一日,他本来也是要去的,只是恰逢那段时日,他非要拜在万戈门下,紫微大帝委实气的不轻,将他禁足在了殿内。 平白失了这千载难逢,好大的一出戏。 梓穆的目光移向他身旁那张矮榻,看着榻上睡颜神情柔软的夏初。 “那,她莫非就是,炅霏上神的那位……” “嗯,十三并未拜帖,却也仍是轩辕的人。” 梓穆闻言神色恍然,难怪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昨夜竟能与那凶兽一搏。 当时他满心都忧虑在章莪山阵法被破上,也没来得及细想,原来竟是胤奎神君之子。 怪不得昨夜里,这两人对他的身份都十分淡然,若论司职之权,紫微大帝仅次于玉帝,可若论自身修为,父君还是远不及这两位身后的神君。 “原来星落师尊说,近日里有两位身份贵重的小仙君前来,竟是说的你们。” “嗯,前些日子折了把仙剑,来看一看。” 慕白的心思落在图弦绝沾染的魔怨两气上,西海龙宫不久前才出现了一次煞气,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这一处的魔怨之气背后,是否也有着九瓣沙华的残片? 梓穆没有他想的那么多,听闻他果然是来万戈寻灵器的,颇有兴致的相询,他心中可有什么属意的式样,热络的给他介绍罕见冷门的样式。 他不说话时温润文雅,有着细水长流的潺潺宁静,开口却不掩青年本色,还带着些许天真直率。 慕白见他热情洋溢,也不好泼他冷水,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直到夏初睡眼惺忪的睁开,神色恍惚,尤不自知,身在何处。 因为慕白给她落了黯音诀的缘故,她也听不见云霭外两人的交谈之声。 再加上,她侧身躺着,梓穆处在她背靠的那一边。 是以,夏初这一抬头,只看见一袭轻纱白衣,如絮似雪,身上披着万丈光芒。 她眼眶一红,刹那恍惚,竟以为那人就是冬末,不由自主就探过手去…… 第53章 结伴同行 慕白腾着祥云一直落在自己的沉思里,自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刚刚醒来的夏初,可另一旁的梓穆却是看见她直起了身子,连忙出声对他提醒。 慕白恍惚间听到醒了二字,感觉到身上的衣袍被扯,转身回头看去。 那厢的夏初已经泪眼婆娑,眸子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思念与光秃秃的情。 他连忙散了黯音诀,蹙眉问道:“你这是……做噩梦了?” 慕白的声音和眼前的那张脸将夏初惊醒,恍然发现眼前人,不是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冬末。 她眸光暗了一暗,收回拽着他的手,撑着矮榻,轻轻‘嗯’了一声:“梦到他回来了,说来还是美梦。只不过,空欢喜了一场。” 慕白身子一僵,默了片刻,安慰她道:“说了会帮你找到他的,迟早而已。” “嗯,迟早而已。” 她重复说道,像是坚定自己内心的失落。 梓穆在旁听了两耳朵,本想主动开口问一问找谁? 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转念一想,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都找不到的人,自己还是不要去多事相问了。 “咦,你这是将矮榻,也放到了乾坤袋里?” 夏初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矮榻上,一时震惊,连心底升起的失落,也暂时抛之脑后。 梓穆在旁笑道:“十三仙子醒了就起来吧,那矮榻是我用灵纸所化,也差不多该到时辰了。” 夏初眸光一亮,十分稀罕这门术法,她上下摸了摸矮榻感慨。 “这么好玩,我也想学。” “这小术法没什么大用,十三仙子若是喜欢,我做些物件给你解闷就好。” “那可说定了,都有哪些……” 她话音未落,身下的矮榻突然化为了薄薄的一张灵纸,接而星点光芒散去,又化成虚无。 夏初坐了个屁-股蹲,累及慕白和腾着的云朵都一起颤了颤。 梓穆双唇紧抿,笑出来有辱斯文。 他视线游移到前方,绷着脸道:“刚才……提醒过十三仙子了。” 夏初见慕白扶额,一副不太想认识她的模样,拽着他的衣袍,面色讪讪得起了身,对着梓穆怅然道:“这玩意儿,还是一次性的啊……” 慕白被她骤然拽的一个趔趄,云朵再次颤了颤。 他从她手中抽出衣袍,背过身去。 夏初撇了撇嘴,低头在他腰上解着乾坤袋。 慕白被她折来腾去的升起一阵郁结,冷着脸将乾坤袋拽下来给她。 夏初打开之后在里面翻腾了半天,一仰头问道:“我那么大桃呢?你不是不吃桃吗?” 她说完低头又翻了翻,别说桃了,连茶和毯子也瞧不见。 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惊诧的看着他:“你不会都落在章莪山了吧?” “嗯。” 慕白淡淡应了一声,他就是纯粹忘了。 往年出宗南岛,寒飒基本都会随行,东西自然也都是由他张罗,就连这乾坤袋,慕白都是临走之时出于小小惩戒,才拿走带了出来。 “你说你……” 慕白身姿背着她的时候,夏初音量尚且还拔高了几分,见他骤然回头挑眉,瞬时就怂了下去。 她将手中的乾坤袋塞回给他,轻咳了一声,思量了一番,温着语气,摸了摸他的头,自我反省道:“毕竟是个孩子,丢三落四也属实正常,是我语气重了些,不该说你。” 两人腾的云朵,再次颤了颤,另一边的梓穆终于有辱了斯文,彻底笑出了声…… 他笑声其实很爽朗,却让慕白一张小脸青白相交,狠狠挥开了夏初的胳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恼羞什么,反正被她语气里形容的少不更事,和她那老气横秋拍头的动作,气的牙根都痒了起来。 “十三仙子,我这里有些仙枣。” 梓穆适时的打了个岔,慕白一抬手,灵力裹着夏初,就给她扔到了梓穆的云朵上。 “诶,有樱桃吗?” 夏初脱口就问了出来,她面色尚且还有些茫然,脑子里思量的东西,和问出口的话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她刚才本来是想抱怨慕白的,可转念一想,她初到轩辕山的时候,不也总是这样丢三落四,用过的东西都是冬末跟着拾掇。 怎么一样的话,说与他听,他就不太乐意了呢。 夏初一拍脑门,想起来他是不喜欢被碰触的,难不成是刚才拍头惹了他…… “没有樱桃,回到万戈在给十三仙子备下吧,先尝尝这个?” 梓穆已经伸出了手,将仙枣递到了她面前。 夏初对他扬了抹笑接过,忘了刚才的屁-股蹲,欢快的和他聊起了都有哪些好玩的小物件。 梓穆虽是紫微大帝之子,却丝毫没有那种凌人的架子,他面目清俊,温润儒雅,处事随心,连修炼的爱好还是炼制灵器。 一来二去,聊上不多会的工夫,已经深得夏初欢心。 那厢赶路的同时,相谈甚欢,笑语不断。 这厢赶路的慕白,还在怅然望天,心中默默颂着清心诀,安抚自己刚才恼羞成怒的心绪。 待到暮色四起,他们寻了处山明水秀的地方翻下云霭休憩时,那厢的两人,已经热络到直呼其名。 夏初踏下了云朵忽又抬头,认真的对着梓穆问了一声:“歃血吗?你排十七。” 慕白原本面无表情的在前走着,突然一个趔趄,佯装无事继续稳步前行,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趔趄之后的走姿,同手同脚了起来…… 梓穆面色微微一怔,不过也就是短暂的一瞬,随即展开一张温煦笑颜。 “那都是凡人戏本里的烘托,我们修仙大可不必。十三于我有恩,不用这些虚俗,但凡开口,梓穆力所能及,也不会拒绝。” 夏初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慕白不愿歃血。 她听梓穆最后又说到了恩情,连忙回道:“都说了那日,救你的是他。” 夏初这一手指过去,就见刚刚还遥遥领先的慕白,已经没了身影。 梓穆也不与她继续争辩救不救的事,指了指方向示意慕白去了清泉那边,两人便是一同走了过去。 第54章 万戈门 慕白已经鞠了捧清水净面,眉宇间还挂着细小未干的水珠,晶莹闪亮。 夏初想起他昨日里给自己擦脸,还落了张帕子在她这,抽出来递到一半,两人都愣了愣。 那方帕子,昨日里还是方洁白无暇的绢帕。 眼下沾了不少灰,显得脏兮兮的,夏初昨天也没注意,顺手就给揣进了袖里,此刻面上浮了抹赧色,轻咳一声:“我洗干净了在给你。” 慕白也没吭声,径自从她身旁走过。 夏初和一帮子师兄长大,性子粗旷的很,对他的态度也没往心里去。 只以为孩子嘛,总喜欢闹点莫名其妙的小性子,自己从前也是这样的。 更何况,他素来性子清冷。 她面上表情还颇为自然,对着梓穆显出一副,自家孩子被宠坏了你多包容的笑颜,转身朝着清泉边,搓帕子去了。 夏初回来的时候,慕白倚在一棵树上持卷看书,梓穆则是为她用灵纸又做了个长高榻。 她心中一喜,将那灵力烘干的帕子送到慕白眼前,见他没接,索性搁在了书上,转身就朝着梓穆做的高榻走了过去。 慕白见她转身的背影走远了,方才伸手将那帕子挑了起来,默默揣进怀里,继续若无其事的看书。 四周被大片古木秀林紧紧包裹,更有一道清泉俯冲出山,潺潺蜿蜒。 这里灵气算不上多充裕,却也算得上是一方福地。 满山遍野都是花,连绵着此刻的晚霞,看上去红粉一片,相接着霞云,遥目远观,仿佛争相怒放,直开到了天上,铺成了一条锦绣花路,深深浅浅,夺目般的瑰丽。 后来接连赶路的几日里,一行三人都是挑了类似的山林落脚,慕白一直清清冷冷甚少说话,休憩之时只顾捧着本书看。 夏初和梓穆倒是越发热络起来,心中默默替寒飒鞠了一把同情泪,难怪他说和慕白出来,甚是无趣。 所言不虚,当真是一点儿水分也没有啊…… 可即便是无趣,她这一路也没少琢磨,后面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继续跟着他。 万戈门虽说不远,他们也是一路行了五日,梓穆带着夏初落下时,着实让她叹为观止了一番。 和轩辕山不同,和宗南岛也不同。 万戈门更像是一座阔朗的大城,城分三节高,最高的那一层,白玉阶梯修得是高耸入云,大殿更是雕栏玉砌,七彩流光,富贵极了。 “不能直接飞上去吗?” 夏初见梓穆带着他们二人,落在一处雕着白鹤的古朴大门之下,遥望了一眼那入云的阶梯,不会让她步行爬上去吧? 梓穆刚想开口,慕白难得在旁抢先说道:“既入万戈,徒步入门,乃是礼节。” 夏初哀嚎一声,这话听着倒也没错,轩辕大殿坐落在山巅,来谒见的仙君也都是拜在了山脚下的大门。 但是,虽说这里不是山,可那高度也是不遑多让,阶梯修的又宽又长,遥遥无际,也太高了吧! 夏初只觉自己有些腿软,连带着嗓音也软,对着难得主动开口跟她说话的慕白道:“要不,我就在这底下等你吧?” “你两手空空回了轩辕,本君如何与炅霏上神交代?” 慕白神色淡淡,只是那双凤目的眸底,一丝狡黠稍纵即逝。 “我自己同他交代,保证不会苛责你一字半言。” 夏初抗拒的接而后退,她本也不是冲着灵器来的,目光不由就瞟向了慕白,心中腹诽,我是为了跟着你才来的…… 万戈门内已有弟子看见了梓穆,围聚了上来,尊尊敬敬的施了见礼,恭侍在旁,唤了声:“梓穆师兄。” 弟子们见了两副生人面孔,又都好奇的探头看去。 夏初本想着宁死不从,慕白忽而近她身前,覆在她耳畔轻飘飘的说了句:“莫非你要在这,将轩辕的脸,都给丢尽?” 他说完便是退回了身子,挑眉看她,那面上的神色仿佛接着在道:“这么多弟子看着呢,日后若是传了出去,你连个台阶都走不动,岂不让仙家众众耻笑?” 夏初身子一僵,想起了自己和炅霏上神临别前,言辞凿凿的说着绝不会给他丢脸,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垂头耷脑的往前挪了两步。 虽然步子迈了,心中却在腹议着万戈门的尊主星落,又不是山,修那么高干嘛?你咋不住天上去呢。 慕白满意的对着梓穆颔首示意,梓穆刚刚才派了人去通传。 看着夏初那副委屈巴交的模样,几欲张口,被慕白眸间微微闪烁的神色制止。 他心中思忖了一番,虽然这几日夏初和他相交甚好,可终究是慕白要比自己和夏初更熟稔些。 最后,也只好将原来的话悉数咽了下去,抿了抿唇,伸手请了一礼。 慕白端的是一副潇洒之姿,随着梓穆穿过宽阔的走道。 高高的城墙在他身旁林立,清风自他身边穿过,吹起轻纱白衣,凌空飞舞,仙姿卓约。 夏初则是不甘不愿缀在后面,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梓穆对着慕白热络的介绍。 这三层所居的弟子身份有别,最底下的那一层为城,多为散仙,很多都是飞升了没多久,慕名而来。 万戈对于修为的门槛不高,说好听了是海南百川,说直白了凑个人多势众。 总而言之,成了那些新晋小仙的好去处,不过也只能作为万戈门下记名的弟子。 第二层为宫,那里才算万戈真正入室的弟子,多为真仙亦或玄仙的修为,也都有了基础炼器的能力。 第三层为殿,里面住的都是万戈门的中流砥柱了,殿后是迷宫般的藏灵阁,居中是星落尊主的宿所,左边零星居住的是四大长老携带着亲传弟子,右边的院落风格各异,儒雅素香又或金砖玉砌。 任凭仙家挑选,客人自居。 能入住右边的身份都贵重,万戈门从来也不缺贵重的客人登门寻宝。 是以,特意打理出来那一座座空置的院落。 近浅了说,也就是万戈门不缺灵珠,任性…… 第55章 遇故人 梓穆这番话说完,三人连第一层的一半还没走完。 夏初觉得小腿都有些哆嗦,梓穆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刚要开口,头顶掠过两道身影,一闪而过向着城下掠去。 夏初面上瞠目结舌,凭什么弟子能飞,她就得腿着走? 刚刚划过去的其中一道身影,掠过之后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掉了个头又飞了回来,落在夏初面前的时候,她看清了那张脸,简直激动的想要落泪。 “凌云!” 夏初一头就扎了进去,环抱着男子,脑袋噌在他的衣襟上,挥洒了这一路走来的汗水。 凌云被她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伸手轻拍她肩背,对着她身后的两个人颔首见礼:“轩辕行七弟子凌云,见过两位仙友。” 慕白眉目微敛,看了他一眼。 梓穆回了一礼,自报了身份,仔细瞧了瞧凌云。 炅霏上神座下的弟子就没有不俊的,眼前的凌云眉目极艳,唇角天生微扬。 这种长相若是没有姣好的仪态撑着,是很容易艳俗谄媚的,偏生他骨子里有种气度从容,让人只觉如初晴云岚般透着股不羁的风流韵味。 十二位师兄中,若要论个排名,整天和她一起厮混的敖匡位居第一,频繁给他搜罗话本的九师兄向卜名列第二。 这第三嘛,恰好就是眼前的这位,七师兄凌云了。 他之所以位居第三,主要还是因为凌云不咋安分在轩辕山呆着。 凭借着天赋高,修为也不浅,四处游历,说得好听,是一路奔着斩妖除魔去。 说的直白些,那就是喜欢花丛流连,不愿守着青山苦修。 慕白见夏初与他亲近,倒也觉得甚好,等会儿挑完了灵器就此别过,这烫手的山芋也正好有人给接回去。 “梓穆师弟。” 寒暄间又落下一名男子,正是刚刚和凌云一起腾空的仙君,他见凌云半路折了回来,顿了一顿也跟了过来。 “灵阳师兄。” 梓穆朝他见了一礼,对着慕白介绍:“这位是师尊首徒,灵阳师兄。” 他说完又指了指,尚且还将脑袋埋在凌云胸前的夏初:“那位是轩辕山的十三仙子。” 慕白看了灵阳许久,片刻后淡淡颔首,凌云握住夏初双肩送出三寸,将她身形扳了过去,好歹让她也认认,这人长什么模样。 “你们……怎么?” 灵阳看了看他们,面上露出匪夷神色。 “小十三,你搁这徒步登山呢?” 凌云也是俯身,凑在她耳旁。 夏初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瞳孔一缩,指着慕白对凌云道:“他说徒步入门,乃是礼节。” “说是入门就只是入门而已,后面是看你想走,本君和梓穆才相陪。” 慕白面色如常,回的一本正经,轻飘飘将梓穆也与他划到同一阵营。 梓穆原本礼节含笑的脸一下就凝住了,转而匪夷看向慕白,那神色仿佛在说:“你存了心的要戏弄她,不让我制止也就算了,怎么这会儿,还将我也给拉下水去?” 果然,炸了毛的夏初指着他们两:“你们……” 凌云心思通透,一眼就看明了原委,在替夏初打抱不平和息事宁人上,居然择了后者,一把揽过她肩膀,携了她御风而行。 慕白原本倒是做好了凌云的兴师问罪,见他直接带走了夏初直奔三层殿,反倒微微蹙起眉来,余光扫了一眼和梓穆正在寒暄的灵阳。 被凌云揽住的夏初,原本憋了一肚子邪火,见了他的异样,短时间内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按往常了说,这时候凌云不是应该撸起袖子就是干,打的慕白跪下来认错才是吗? 虽然她一直也没具体问过慕白的修为,如今到了哪个阶段,主要也是怕问了,反而是自己难堪。 可凌云怎么说,也已经是元仙的修为,即便不能打的他下跪,起码也不会直接怂了吧。 再者说,轩辕向来都是硬刚,玉皇大帝来了,也没见谁怂过啊…… 她本还指望着拉上一架,上演一出美救英雄,以瘦弱身躯抵死相拦震怒的师兄,泪盈于睫的喊上一句:“你别打他……” 再给凌云一个眼色,两人飙个戏,她假装被他无意打伤。 啧啧,如此一来,不是又能在慕白身边赖上些时日。 可…… 这出戏,还没敲锣打鼓,就已悄然落幕。 凌云的唇角是天生微扬的,不语三分笑,夏初仰头看去,单从面上是辨不出凝色来。 “七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夏初蹙着眉头低声问道,除了大师兄重印,夏初很少称呼其他人为师兄。 一般都是随性直呼其名,通常她喊出师兄的时候,要么是惹了祸要讨对方好,要么是对方惹了祸让她讨嫌,她才会肃着一张脸,板板正正的喊师兄。 “可以啊小十三,有段日子没见,这都能被你给瞧出来了?” 凌云颇为意外的松开了揽她的手,眸中满是嘉许之色。 “你这是……调戏了万戈门的女弟子?” 夏初胡乱猜测,凌云样样都好,唯独喜欢拈花惹草,惹得一身风流桃花债。 这些年,找上轩辕山说要与他两情投的仙子,不知凡几。 也正是不久前,又找上山了一位仙子,炅霏上神这才传了羽蝶给他,让他不要在外面继续斩妖除魔了,去万戈门接了夏初一起回山。 凌云:“……” 他面上的嘉许之色化为赧颜,接而幽怨的剜了一眼夏初:“你怎么能这么说师兄呢。” 夏初嘁了一声:“我才是最有资格说你的吧,要我给你数数什么芙蓉、水鸢、玉巧、婕蔹……” 凌云:“……” 他轻咳一声:“小十三,你可快打住吧,真不是。” 夏初一听不是,反倒心下一沉,这些年帮他打发各路仙子,已经习以为常信手拈来。 是以,不久前在龙宫看到慕白和梦芙,她才能老神在在,劝退的词张口就来。 骤然间,凌云换了个别的活计,她也不擅长啊。 “不是女色,那还能有什么?不会是万戈……” 她话未说完,被凌云捂住了嘴,三层殿到了。 他附在夏初耳畔,压低了声音道:“随便挑样东西赶紧走!” 第56章 留宿 尾随在后的慕白、梓穆和灵阳也相继落了下来,见凌云和夏初两人窃窃私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师兄妹许久未见,说上两句私话,倒也实属正常。 慕白淡淡抬眸看了一眼凌云,两人的目光隔空相会,继而错开。 慕白错开的余光又瞥了灵阳一眼,凌云眼眸半眯了起来,骤然厉了两分,微不可查的眨了两下眼睫。 慕白一扬眉,心里有了数,负手跟上梓穆和灵阳。 夏初虽然不明白凌云突然冒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倒也安分的没有再开口。 灵阳在前引路,面上带着歉意。 “师尊感觉到章莪山法阵出了异样,迫不得已带着东芝长老出了万戈门,临走前特意留下口讯,让北宸长老和南丹长老,带你们去藏灵阁随意挑选。” 梓穆回身看了一眼慕白,继而对着灵阳开口:“我此前传了羽令回师门,也正打算详细向师尊上禀此事,师尊竟是感知到了。” “说来也是在你传讯回来的时候,才感知到的。” 灵阳右手搭上梓穆的肩膀,轻轻拍了一拍,关切询问:“你这一趟替我去章莪山寻材料,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他话语间眸中现出一片关爱之色,那里面泛着愧疚之意,夏初看着,只觉满的都快要溢出眼眶。 梓穆见他面上那副愧疚模样,不愿多说让他平添内疚,精简了其中的凶险,牵了一抹淡淡苦笑,语气稍显轻松的戏谑着回道:“赶上了阵破,差点折在里面,幸好碰到了慕白和十三。” 灵阳端着一派首席大弟子的风仪,转身对着慕白和夏初揖了一礼。 “如此倒是多谢两位,对于师弟的搭救。” 慕白扶了他一把,原本这种客气的寒暄,最多也就是虚浮一下,对方顺势起身,两人颔首点头,就算意思到了。 可慕白却是实打实,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除了凌云微微皱了下眉,梓穆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狐疑。 夏初则是心中默默又添了一句腹诽,看来他不爱碰触的这毛病,还分性别。 她一念至此,瞳孔微缩,嘶了口凉气。 莫不是小时候长得太过可爱,被女仙们蹂-躏的太多,这心理受了创,导致长大了有残缺…… 虽然话本里的龙阳之好,写的也是入骨缠绵,可这画风…… 夏初再看向他抬起灵阳的手,难免就多了些不可言喻的旖旎风情。 唔,还挺带感。 灵阳实则几乎是瞬间就推开了慕白,许是动作有些过激,立马又是风度翩翩的含笑回了声:“担不得慕白小殿下相扶。” 他这么一说,夏初刚刚脑海里的风情,又添了一笔别的韵味。 莫不是刚刚慕白那手上用了些情难自禁的力道,让灵阳敏锐的给看了出来…… 慕白面色仍是淡淡的,只微微挑眉。 “你既然唤梓穆一声师弟,本殿扶你一把,又有什么担不起的。” 灵阳低头紧咬了一下牙关,面上现出咬肌,他抬手拂袖,脸颊上的咬肌也像是随之被一并拂去,稍纵即逝。接而又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若不曾刻意留心,是不会发现的。 他后退到金色的门柱前,谦逊有礼的请了一礼。 “三位还是赶紧进去吧,里面长老们都等着呢。” 莹白的汉白玉殿基,瑰丽夺目。 梓穆并没有发现异样,热络的招呼着他们进殿。 慕白也仿若什么都没看见,依言迈步,夏初挨着凌云,薄红着耳尖,脑海里浮着挥之不去的风情画面,一并跟了上去。 虽说尊主星落收到了炅霏上神的羽蝶传讯,还临时出门有些失礼,可殿内余下的三位长老齐齐相迎,也算是给足了轩辕山和宗南岛的面子。 殿内修的极为奢侈,一眼望去金为栏杆玉为墙,无一不彰显着财大气粗的宏伟壮丽。 三位长老碍于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放了身段主动和三位晚辈寒暄。 灵阳默默在旁候了一会,才适时的添话提醒:“还要劳烦北宸长老和南丹长老,领他们去后殿藏灵阁。” 北宸长老实则也想赶紧送走这三位小主,否则自己好歹也算个长辈,成天介的托着他们成何体统,他刚要开口应好。 慕白却突然在旁说道:“我们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有些乏了,早就听闻万戈门招呼客人的院落风情迥异,不吝让我们宿一晚吧?” 凌云推着夏初都已经走了两步,听了他的话,难免怨怼的扭头剜了他一眼,那眸中神色仿佛在说:“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还不早走早了,搁这耗啥呢?” 慕白无视了他那一眼,只淡淡笑着看向玉宸长老。 这自然也没什么理由推诿,玉宸长老作出一派慈爱笑颜,接着夸道:“小殿下不为灵器吸引,品性甚好啊……倒是我们万戈失礼,这就让灵阳带你们去随意挑选院落。” 灵阳想阻止,却显然找不出什么好理由,梓穆已经在旁开口:“弟子与他们一同回来的,不若就由弟子送他们过去吧。” 北宸长老又不在意这些,点了点头,打发了他去。 凌云原本在夏初后面一直戳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开口说不累,赶紧挑了灵器打道回山。 奈何夏初觉得慕白都这样说了,再开口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甚是丢人,便一直任由他戳着,就是不肯吱声。 眼看着梓穆都已经走了过来,相邀他们二人同行,三位长老也都已经各自回去,凌云知道此时再提去入那藏灵阁,怕是也不可能了,再次怨怼的看了一眼慕白。 慕白这回倒是和他相视了一眼,接而淡定的看向梓穆道:“听闻万戈门内的女弟子,都模样水灵,不知是二层多还是三层多?” “小十三,你倒是走快点呀。” 凌云加快了脚步,顺便拉了一把夏初。 夏初:“……” 她被凌云拉的踉踉跄跄,若不是碍于人多,真想戳着他的脊梁骨问一问,刚才是谁迫不及待要走,将她肩膀戳的都要穿了。 第57章 蹊跷 梓穆在前说说笑笑,领着他们一行三人来到右边的客居。 打眼看去,临轿而搭的水榭,水木清华的小亭,踏雪闻香的梅林,还有登高远眺的高阁…… 夏初眸子一亮,冲着那满院梅树的屋子就走了过去。 慕白要了南面最深的那处院落,里面有一株合抱的梧桐树,蓬勃的绿冠上,落满了叽叽喳喳的灵雀,清泉曲水引在院后,菖蒲历历。 凌云先他们早来了两三日,早就挑好了院落,离着夏初居所也不远,他那里推门入内,遍植芭蕉,满庭合欢,一畦玉簪,四野娇花,姹紫嫣红,迎风吐着花蕊争相怒放。 这万戈门客居里的花树不分季节,都是由灵泉灌溉,一年四季都是盛世花开的锦绣繁华。 夏初这厢推门还振落了几片梅花瓣,隔壁凌云那厢的屋外,满院都还在飘着如雾似黛的合欢花。 梓穆在门口处告了辞,说是回去休沐一番,晚点在过来叨扰,一起煮酒畅谈。 夏初将迈出门的凌云一把拽住,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小十三,师兄是有正经事情要去做。” 凌云单手按在她肩上,说的一副语重心长。 “师兄,女人堆里,你可是个撒手没。” 她撇了撇嘴,将凌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挥落:“别以为我没瞧见,北边那处屋子,刚刚探出了一位身姿袅娜的美娇娘,师兄这是要去那头,做什么正经事情呢?” 夏初这个人吧,可塑性有点强,说白了就是无论与谁相处,都极易被带偏。 比如成日里和敖匡厮混,她就显得贪玩又轻狂,甚至还带点憨傻。 和九师兄向卜呆的时间长了,就会脾性暴躁,口吐芬芳。 这段日子和慕白成天介的呆着,那是勤学又苦修。 然而见了凌云,少不得也就沾染了他身上的风流,说话不经意间,就带了一股子浪荡味。 凌云面色吞吐,看见慕白的身影忙对着他招呼:“慕白,你做的好事,再不来说两句,我可当真撒手不管了……” 夏初:“?” 她手中还捏着凌云的袍子,心下仔细琢磨,刚刚慕白他,明明啥也没做啊…… 夏初秀眉一拧,揪着凌云就往院子里拽,边走边道:“我看你是见了有姿色的就迈腿,满脑子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小心思。” 凌云:“……” 生了一张不语三分笑的俊俏脸蛋,怪我吗? “你师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若放了他去。” 慕白人未到,声先至,当真走了过来,帮着凌云说着话。 夏初满面狐疑的从凌云看到慕白,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不定。 “刚才我就觉得你们两奇奇怪怪……” 她说到这里,一捂嘴,踮起脚,附到凌云耳旁,压低了声音道:“慕白他还小啊,畜生!” 凌云:“?” 慕白:“……” 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夏初的视线中,指尖一点,压在她的眉心。 “用不着你一而再的强调。” 夏初被慕白指尖一点,话语一凶,扯着凌云的袍子松了开去,面上还有些委屈,心中腹诽,好家伙,我这可是在为你抱不平。 她抬眸看了凌云一眼,见他也是一副扶额头疼状,难不成还是个两厢情愿,她错手棒打了鸳鸯? “你去吧。” 慕白收手负在身后,对着凌云微微颔首。 “小十三听话,乖乖呆在院内,师兄一会儿就回来。” 他温声对着夏初说完,转而朝着慕白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可得将我师妹看好了,她若有事,咱两谁也落不得好。” “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慕白明明说得很轻,听上去却有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凌云恢复了一贯的神色拂袖出了院子,接而迈着潇洒倜傥的风姿,朝着北面的那处院落走去。 暮色里一轮红日如血,火烧云霞衬着富贵华丽的三层殿宇。 “你们两怎么认识的?” 夏初敛去刚刚荒唐的心思,歪头望着慕白,眉目微挑,口吻里不是在确定他们认不认识,而是在询问他们如何相识。 否则,凌云不可能在刚才叫他的时候,熟稔的唤了一声‘慕白’,而是会规规矩矩的唤一声‘慕白殿下’。 这点礼数,别说凌云了,连她都是知道的。 由此在回想一下,刚刚碰见凌云时的场景,梓穆明显就是初见凌云,含蓄礼节的正视打量,慕白则是一扫而过,连个正眼都没有。 夏初敛去了心中荒唐的那些小心思,慕白和凌云之间的相视,也就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别有用意。 天边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谁说和他认识了。” 慕白踏着院内终年不化的雪地,向着不远处的花廊下走去,眨眼间,就将夏初甩在了身后。 他看起来走得并不快,甚至有着闲庭漫步的那股子懒散,但仅仅是几步之间,就同夏初拉开了两三丈的距离,她眼睛一眨,前面也就只剩下了一道背影。 一直面色清冷的他,在夏初问及他和凌云相识的时候,就像被踩到了痛脚,竟让夏初琢磨着他的背影,硬生生看出了些许落荒而逃的感觉。 “看来……你两还有段恩怨情仇?” 夏初心中生奇,脚下追逐着他的身影,跟着他的步伐,踏着他踩过的脚印,一一覆了上去。 心下却在琢磨,凌云素来只搭理窈窕女子,什么时候连男人,也开始招惹了? “我!不!认!识!他!” 夏初:“……” 这是个人都能听出的咬牙切齿,让她步子顿了一顿,前面的慕白已经走进了花廊,面色越发冷凝。 这肃杀的小模样,夏初也不敢再问了,掐灭了心中蓬勃好奇的小火苗,转而快步走入长廊。 “行吧,不认识。那你总该跟我说说……” 她入了廊内,拂去肩上落花,抬眸的瞬间,目光灼灼莹亮:“你和凌云,究竟发现了什么?” 第58章 推敲 慕白在长椅上落了坐,有栏不倚,反而侧靠背抵着红漆圆柱,风姿绰约的曲肘支在栏上单手撑额,眸光落在清风摇下的一树落地梅花。 唔,谱是摆了个十足,可是话却是一字未回啊。 夏初心下感慨着,又追问道:“说吧,总不能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不是?” “我和你师兄,都觉得那个首徒不太对劲。” “那个灵阳?我瞧着梓穆和他的关系倒是还不错,哪里不对劲了?” 夏初细想了一番,兄友弟恭的,刚才听闻梓穆受伤,那紧张的眸子里,差点都要落下泪来。 “梓穆为什么会去章莪山?” 慕白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抬着下巴,半眯着凤目,长袍广袖随风拂动,看上去有着别样慵懒恣意的风情。 夏初这才发现,不过个把月的光景,他好像又长开了一些。 日日呆在一处,这种细微的变化并不明显,可若仔细瞧着,俨然不是先前西海龙宫里的那副稚嫩样貌,褪去了圆润,下颚的线条也越发刚毅。 “嗯?”慕白见她久未回答,收回目光转而看她。 “唔。” 夏初支吾一声,低着头走到长椅边,想着他的那点臭毛病,与他头尾各坐一方后才开口回道:“梓穆说是替那灵阳,去章莪山取些炼器的材料。” 慕白并未搭话,目光落在天边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紫色霞光。 “你认为是他故意指使梓穆去的章莪山,那山里的阵法被破,和他有关?” 夏初回想起慕白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扫过灵阳,还有那握着灵阳手腕,抬他起身的突兀举动,当时她还以为,以为…… “我只是觉得他周身透着古怪,反应也很奇怪。” “这么说来,倒确实奇怪。” “嗯?” 慕白似乎没有想到她还能反应过来,看向她的神色里透着一股,哪里奇怪,你倒是说说看。 “星落尊主已经前去章莪山稳固阵法,灵阳理当知道章莪山定有异样。他此前让梓穆替他去取材料,今日里见到梓穆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章莪山到底出了何事,反而还有心情问我们为什么徒步攀殿。” “还记恨着呢,实则一步步地走,也是一步步地历练。对你没什么坏处,炅霏上神就是太宠着你了。” 慕白的声音里拖了一丝尾音,每每他这样说话的时候,语调里还是会有一些软糯少年独有的余韵。 倒是没想到,还真是让她说出了点蛛丝马迹。 欣慰之余,对她话里话外隐隐露出的那点抱怨语气,莞尔一笑。 夏初被那一笑迷了眼,她见不得那张凤目里蕴着春水浅笑,他软下神情的那双眼睛,实在和冬末太像了。 她撇过头,目光转向落日弥漫的橘,天边透亮的星。 “梓穆在章莪山受了伤,灵阳第一反应不是先探他的伤势,问询到底发生了何事,反而对着我们谢礼。我当时觉得他满目都是关切,现在想想,他话是对着梓穆说的,那模样倒像是做给我们看的。” 慕白的凤目里亮了一亮,看向她的眸光带了两分惊艳。 “我原还以为,你被炅霏上神宠的不谙世事。” 印象中除了万岁宴,他游历的这些年来,也从未听闻她再出过轩辕山。 能有这番察觉,心思已算敏锐,着实不易。 夕阳沉沉地坠下了树梢,院落空庭泛起了星光与薄雾。 夏初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这些年来炅霏上神确实惯着她,这些敏锐的心思也不是他教的。 冬末陪了她两万两千两百年,也不仅仅只是每日带她出门瞎玩。 在她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他就时常捧着她细碎说些世间沧桑。 后来在轩辕的那两百年,冬末看她的神色里,总是透着莫名的神伤。 他有一次与炅霏上神喝了梅花酿回来后,站在她的屋外,喃喃自语的说:“阿初,万物本善,却不得不防。我既希望你看透这个世间,又怕你看的太透……会失望。” 很多东西,她以前是不明白的。 可能因为冬末灌输的太仓促,又或者,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他,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进去其他东西。 然而,自从冬末走后,她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细细咀嚼,用心推敲。 原先那些不明白的东西,经过了一万年的反复呢喃,多少也能琢磨出个八九不离十的本意。 慕白见她长久默然垂眸,细密浓长的睫毛,遮去了眸间一点极亮的莹光,也给她的面容遮了一层淡薄的阴影。 他辨不清她神色,以为夏初误会了他刚刚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有些僵硬的开口。 “我刚才,实则是在夸你。” 素来冷情冷性的慕白,竟也在尝试着安抚别人的情绪。 “嗯。” 夏初敛去心中那些斑驳光亮却又心酸无比的回忆,蹙眉思量着眼下的事,继而又对着他问道:“灵阳的事我想明白了,可我师兄他……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炅霏座下的弟子都精明着呢,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例外,如今看来,比起他们也不差去。” 慕白自认为,这次已经夸得很直白了。 他顿了一顿,才看向凌云所去北边院落的方向,接着道:“你师兄先我们两三日来这,一早就发现了灵阳不对劲,星落尊主这么凑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万戈门。凌云是怕这里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毕竟是灵器盛名的万戈,要是有个阵法什么的防不胜防他护不住你,才想着让你赶紧挑了灵器趁早离开。” “你就不怕?” “怕。” 话虽这么说,他面上却是云淡风轻,见夏初抿了抿唇,他唇角又弯出了一抹清浅笑意:“怕那灵阳没有问题,是我多想。” 在章莪山的时候,他就觉得山里有着他发现不了的古怪,梓穆那件图弦绝法器,明明染上了极重的魔怨。 而那怨气里,还有着一丝轻不可察的煞气,这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和九瓣沙华脱不了关系。 若是这灵阳当真没有问题,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去寻这线索。 第59章 不可置信 夏初眸光暗了一暗,到底是亲疏有别,只有自家师兄对她在意的紧,她拿慕白当这天地间重要的人,可他却未必……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其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过是一句话,轻易将她心口刚刚堵塞着的那些东西,瞬间冰消瓦解,豁然开朗。 这心情一旦好了起来,夏初的智商也直线飙升,冲着他一扬眉:“你是不是想要九瓣沙华?” 慕白:“……” 这件事,他从未跟夏初提过,只不过当着她的面问过炅霏上神一次。 眼下,被她如此直白的戳中了心思,面色有着掩不住的惊诧。 夏初浅笑起来,到底是少年心性,往日里沉静如水,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老成模样,又或许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傻缺,才会在此刻,露出了心中震惊。 殊不知,他当日询问炅霏上神时,凤目里闪烁着那抹绝不动摇的光,同她想要找到冬末那般,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夏初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九瓣沙华,那也不重要,既然都是心底里有执念的人,她眸光一亮,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出了离开万戈门后,继续跟着他的办法。 “你帮我找人,我帮你找花,如何?” “花我会找,人我也会帮你寻。” 他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眸中道不清的神情:“那花与危险共存,就不用你跟着蹚了。” “我倒是宁愿有危险就能找到,我这要找的人啊……还不知,该去往何处寻。” 夏初靠上身后的红漆柱子,这回当真是唉声叹了一大口气。 花廊的一旁引了一眼小泉,冰天雪地的庭院里,尚且还在潺潺流水,几块雪白山石堆砌,满院的梅树正是开到最好的时候,花朵衬得庭内都是艳丽的红色,一树树花像胭脂锦缎一般铺着。 搭配着小泉、雪石、梅树,还有眼前的慕白,真是平添了一种精雕细琢的诗意。 她曲肘学着他的姿势撑在栏上,纤手支颐,心里默认他既然没有态度强硬的拒绝,以后就有慢慢磨的机会。 一念至此,夏初又绕回到之前的话题。 “所以,你让我师兄去偷香窃玉,又是哪一出?” 慕白被她出口的言词,说的抿了抿唇。 “都是谁教你的这些……” 夏初也不说话,只弯了眉眼肆无忌惮的笑,在月光和雪光中,她肤色晶莹剔透,玉一般皎洁的白色。 慕白凭空脑中就浮出那一朵洁白无瑕的九瓣沙华,盛开的、凋零的、残败的,各种姿态,一一涌现出来。 院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大门分明是敞开的,谁也未曾关过,梓穆却还是站在门外,扣着铺首,礼数周全。 举手投足间,无时无刻都展现出他自小熏陶受到的教养,也太好了些。 “进来吧,不要这么板正,我看着都拘的慌。” 夏初如今和他熟了,说话也随意了起来。 “毕竟是仙子的居所,还是要……” “那有啥,大家都是兄弟。” 夏初打断梓穆边走边道的话语。只是,她这话说完,慕白和梓穆的表情都是僵了一僵。 “十三,入则敛、出则谦,你这般……” 梓穆这酸腐的话一打头,夏初头皮都麻了麻,朝着他手中噜了噜嘴,打断他即将而来的喋喋不休,岔开话题问道:“带了些啥?” 梓穆后面还有一大堆之乎者也,被悉数堵在了口中,最后对着慕白道了一句:“十三这性子,真是豪迈的很。” “嗯。” 慕白应和了一声,淡淡看了夏初一眼,她似乎只有在提起冬末的时候,面上才会出现女子独有的娇媚温婉。 “我带了酒来,也不知道你们爱喝哪种,见样都提了一些。”梓穆一边回着夏初的问话,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各种小酒坛。 “有梅花酿吗?” 夏初凑了过去,已然忘却了第一次的酩酊大醉,和第二次的酒后认错人,只记住了那酒蕴着清冽的梅香,好喝的很。 “今夜还是别喝了。” 慕白本不想扫了他们的兴,可出于安全所虑,谁知道今晚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凌云去了也有些时辰了,还不见回来。 夏初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梓穆见她一脸想要尝鲜的模样,还以为慕白是担心她饮醉,在旁笑道:“都是果酒,不碍事的。” 夏初砸吧着嘴,咽下了口水,强行将目光移开:“还是留着事情结束了,咱们在喝吧。” 梓穆面色一愣:“你们有什么事情?” 慕白轻咳一声:“不是我们,是你们万戈的事情。” 梓穆楞上加惊:“我们万戈?怎么了……挺好的呀,是嫌待你们不够周到吗?长老们倒是说了要为你们洗尘,我帮你们推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们……” 慕白见他误会了意思,出言将他打断:“梓穆,我记得之前你说过,灵阳是因为要赶着炼制一件灵器,才让你替他走了一遭章莪山。” 黑云吞没了最后一抹暮光,原本就黯淡的天色,终于彻底陷入漆黑。 夏初院内的烛火自行亮了起来,檐下树上,廊前亭旁,琉璃灯缓缓转动,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映照在梓穆的面上,现出惊人的苍白。 暗夜无声,万籁俱寂。 “不可能。” 长久之后,他听完了慕白的推断,才矢口否认。 慕白没有反驳他,不言不语,反而越发显得一切昭然若揭。 “十三,你也觉得我师兄是故意的?” 夏初欲言又止,凌云不是个无中生有的人,再加上慕白也是这般确信,她看向梓穆,面露不忍。 即便是那夜他青衣染成了朱青袍,也仍是背脊挺直,清俊得更甚寒山绿水,神采飞扬。 然而,现在…… “为什么呢?我们关系一直亲厚,他没有理由做这一切。” 梓穆的声音骤然干哑下去,夏初眼睫垂下,不忍看他,虽然知道慕白如实相告,也是为了给他一个心理准备。 可这准备,也委实唐突生硬。 “既然亲厚,那便来说道说道他吧。” 慕白待他沉重的呼吸逐渐平复,才开口让他叙说,想要事无巨细了解灵阳的最好途径,便只能来自眼前人的描述。 第60章 噬心桥 灯蕊爆出一串花火,梓穆的面色随着眸光一并沉了下去,缓缓开口。 他其实入万戈的日子并不算久,不足三千年,资历尚浅,得同门弟子尊一声师兄,全因他是星落尊主的亲传弟子,辈分给拉了上去。 万戈上下三层基殿,不管是居住于城的,还是位列于宫的,即便是顶层立身于殿的,想要挑个日子来的比他还要浅的,当真是件难事。 可他们,还是得恭敬的唤他一声师兄。 因他身份的原因,大都数弟子于他都是敬而远之,唯有灵阳待他如友似兄,炼器材料也是一应俱全的紧着他送,心得秘法更是不吝与他分享探讨。 是以,灵阳在梓穆的心中,终究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忆起了往昔扶持的情义,心里越发有些酸涩感伤。 此时,廊上突然一抹身影翻下,撞得灯火潼潼,红泪摇曳。 落下的来人袭着一身墨灰绡衣,是轩辕弟子贯穿的颜色,只是常年在外又不愿顶着轩辕的声名,长袍款式还是略有所不同。 夏初早已经习惯凌云这种入内的方式,往年他从外游历归来也是这般,从她院内的树上翻下,惊起簌簌花落,他折扇一挥,端的是风度翩翩,对着她弯唇浅笑,说一句:“小十三,过来让师兄看看。” 慕白虽然没习惯他这方式,却也在梓穆刚才追忆过往中,感觉到了他入内的气息。 是以,眼下见了他,倒也丝毫不觉意外。 反倒是正在感伤的梓穆,被惊的从椅上站起,看清那张脸后,才松了紧蹙的眉间,吁了口气。 “你若想知道灵阳这个人,听他说上一宿,怕也全是好话。” 凌云玩转着手中桃木扇,仍是那副风流倜傥之姿,只是提及灵阳这个名字的时候,面上唾弃之色溢于言表。 夏初心中惊悸,若是她没看错,她居然瞧见了凌云的眸底,有一丝杀意稍纵即逝,就连手持的那把名唤仄影的桃木扇,也随着他的心绪扇骨轻颤。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凌云长腿一迈,身子半旋,稳稳当当的坐下,双臂舒展搭在栏上。 “灵阳师兄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万戈门内的弟子你随意探听,风评一向很好。” 梓穆的声音,是夏初从未听过的冷淡。 他出生高贵,长年浸染的气度风华,让他即便此刻心生不满,隐有怒容,面色也只是较往常冷硬了些,眼里的眸光越发寒凉了一些。 夏初认识他以来,见他一直都是温和洒脱的模样,生性纯良,质朴随心,偏偏性格又有着坚韧的执拗,否则也不会一意孤行,执意拜入万戈,还未曾见过他带了薄怒的模样。 “我已经打探过了,知道的比你在这呆了两千多年的亲传弟子,还要多呢。” 凌云语气有些讥讽,夏初在旁戳了一下他,他方才收起了不羁的姿态,敛了眉目看着梓穆。 “灵阳本是一介散仙,也是从这最底的城,一步步爬上了宫。直到如今成了星落尊主座下的首徒,立身于殿。说起这首徒的位置,那还当真是有一段陈年的往事……” “往事?” 夏初见凌云语气感慨,伸手还提了壶酒,看来这往事……比较心酸。 “那都是陈年旧事,师尊都踏过了噬心桥,你翻这过往有何意义!” 梓穆本是冲着炼器才来了万戈,对于这些过往,他虽然没有兴趣探听,却也耳闻过流言蜚语。 凌云不仅对他师兄灵阳面露唾弃,此时又对师尊当年旧事重提,饶是他涵养在好,也忍不住想要青锋出鞘。 夏初和慕白则是被他口中说出的‘噬心桥’三个,着实听的心惊。 万戈门过往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一个常年闭山,一个只顾修炼,对于这陈年旧历并不知情,可这噬心桥,却是在书中看过的。 噬心桥,走完便会照出本心之道。 每走一步都会痛彻心扉,洗净骨髓,这还不是最重的惩处,迈过这座桥,无论是仙是妖,往后余生都同进境修行再无关联。 终此一生,只会停留在踏上噬心桥的那一刻,修为再不得迈进一步。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竟然逼得堂堂万戈尊主,不惜以此,来证本心之道。 诺大的万戈门,星落尊主座下却只有灵阳和梓穆两位弟子。 “梓穆,你且听他说完,届时你若不足以平愤,再动手不迟。” 夏初起身横在他们中间打着圆场,她心中自然偏颇凌云多些,可对于梓穆,也是真的怀有不忍之心。 “你从那头探来的?” 这事不一定算是绝密,可也一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来万戈弟子也会守口如瓶,缄默不语。 是以,慕白才将消息的来源,猜到了那北边住的女子身上。 “不是,我游历素来与你不同,就爱听些恩怨是非,看些绿柳娇花。这底下的城和二层的宫里,我来的这两三日早就混了个脸熟。往昔听过的那些曲折过往,闲暇之余就去探了探真相。” “是跟女弟子都混了个脸熟吧?” 夏初在旁睨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凌云:“……” “说重点。” 慕白摁下了梓穆在旁坐下,看向凌云的那一眼也是颇为嫌弃。 梓穆清俊的眉宇间满是闷闷不乐,虽被慕白拉着坐下,姿势却十分紧绷。 凌云面上的神情也不太好,自打回来之后一直压着股阴郁,若非夏初与他极为熟悉,旁人也看不出来。 在他叙述之下,梓穆逐渐对当年的事知道的越发清晰,原本他也只是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轮廓。 星落尊主座下曾经也是人才辈出,亲传弟子多达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大弟子灵侖位列首徒,二弟子灵桢也一样备受星落尊主喜爱。 眼见着这两位爱徒即将渡金仙之劫,星落尊主亲自去了一趟十方山,求取两枚涤劫丹。 万戈门的弟子修为能直上金仙的本就凤毛麟角,他惜才之心只想保他们渡劫安稳。 谁曾想,怀揣着两枚涤劫丹满心欢喜而归的星落,并没有迎来爱徒的相迎。 反之,他座下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灵侖和灵桢形神俱灭,余下的一百三十五人,消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 第61章 万戈往事 凌云说到这里,夏初和慕白的面色已经彻底凝了下来。 梓穆未曾开口打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双手相交紧扣重叠,使得骨节泛白,外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形神俱灭?谁下的毒手?” 夏初作为外人,听着都替那星落尊主心疼。 凌云不答反问:“今日里咱们见过的三位长老,你觉得哪一位最是面目慈爱?” 夏初虽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岔到了这里,却也认真思量了一番,今日的三位长老都是笑脸相迎,若单论面貌,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一个面貌刚硬,一个仙风道骨,最慈爱的莫过于:“西玟长老?” 凌云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酒,一字一句道:“正是他所杀。” 慕白嘶了口凉气,不由就看向了梓穆,下午在殿内,梓穆还和他客气的寒暄了一番。 “师尊和西玟长老这些年来,并无言交,只是各司其职。” 夏初瞳孔缩了一缩,这话也就侧面印证了凌云所言属实。 “到底怎么回事?星落尊主没有替徒弟报仇吗?那余下的一百三十五人呢?” 夏初拦下凌云还准备喝酒的手,在她催促之下,凌云折扇搭额,敲了两下又继续给他们解惑。 星落回到万戈之后,西玟告诉他,他的两位爱徒与魔道勾结,在护戈大阵企图做下手脚,被发现后还试图杀人灭口,他不得已才诛杀了灵侖和灵桢。 至于那一百三十五名余下弟子,也被发现与魔道夜间商讨,他们四位长老商议之下送往了藏灵阁的束灵台,本想羁押于此,待星落尊主回来后自行审问处置,却不料隔日再去查看的时候,束灵台除了血气冲天,一百三十五人全部消失无踪。 “西玟长老有什么证据,证明灵侖和灵桢与魔道勾结?” 慕白蹙眉相问,若不是实证,星落尊主不会和西玟长老至今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东芝长老那夜和西玟长老一起看见了灵侖和灵桢,在护戈大阵的阵眼处与魔道中人在一起。当时那魔道说事情败露让他们二人快跑,魔道袭击了西玟长老,东芝长老追了上去,灵侖和灵桢修为都是即将渡金仙之劫的也不弱,东芝长老一人不敌,差点身死他们手中,西玟长老摆脱了魔道追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不得已祭出命器,诛杀了他们二人。” 这…… 夏初也看向梓穆,寻求个答案。 凌云趁着她侧目的空档,又伸手捞了一坛酒,一边喝着一边道:“你不用看他,这事很多弟子都知道,东芝长老后来证实了西玟长老的言词,他追击灵侖和灵桢时被他们打伤,伤口处往外冒着纯魔黑气看着都瘆人。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后,一百三十五名弟子被软禁。西玟长老收到了弟子来报,说有异动。四位长老前去,都看见了魔道中人在和他们商谈。这才将他们全部都转移去了藏灵阁的束灵台。” “然后人就……都没了?” 夏初面露匪夷,慕白的眉间也是紧锁,他对着梓穆开口问道:“我听闻被缚束灵台是施展不了灵力的。” “是,所以一百三十五人全部消失,四位长老只能猜测是魔道中人救了他们,而他们齐齐堕魔。” 梓穆原本只知道个头尾,眼下听凌云说完了细致内情,前后串联,心中已经十分清楚当年之事。 慕白闻言,口中喃喃:“难怪星落尊主当年要走噬心桥。” “万戈门的弟子直到现在提及这件事,话语仍然说的难听,说星落带出一众魔徒没有资格位列尊主,说他贪名逐利,说他放不下权柄……” 凌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仰头叹了一声:“不难想象,他当年一定被很多人戳着背后脊梁,逼他退位的热议之声络绎不绝。” “若是换成其他人可能就消沉了,但师尊并没有,他坚守尊主一位,甚至不惜以往后仙途停滞为代价,去走了一趟噬心桥,证明自己证道之心,赤诚未染。” 梓穆话语间有着压抑的隐忍,既修仙道,谁不想成大道,此举自绝后路,他走的时候痛彻心扉,洗净骨髓,封闭了灵脉抛开不说,又该是抱着怎样的屈辱心情。 “好在星落尊主炼器了得,在三界之中与我师尊和胤奎神君私交都不错,旁人也不敢明目张胆逼他退位,只能用些流言蜚语往他心上捅刀子。” 梓穆听出了凌云这番话里的感慨,似乎隐隐替星落尊主打抱不平,他吃不准凌云到底意图何在,挖着这些不忍回首的陈年旧事,话语里却是一直在帮腔。 梓穆冷硬紧绷的嘴角抿了一抿,尽量平和着语气对他问出声:“是以,你说了这么多,又和灵阳师兄有什么关系?” “若是没有这一遭,哪里轮得到灵阳做这尊主首徒?” 梓穆闻言,语气又冷了下来:“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你这话……” “你可知道,当年给西玟长老报信,那一百三十五名弟子有异样的通传弟子是谁?” 凌云掏了掏耳朵,打断了他的义正言辞,反口问出的一句话,不止梓穆,连带着夏初和慕白也坐直了身子,异口同声的惊呼了一声:“灵阳?” 只有梓穆的口中还多出了‘师兄’二字,脆生生的在夏初和慕白的声音后面接而响起。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梓穆仍是不愿将这件事往灵阳身上牵连。 他眉目垂了下去,话语却还在坚持:“那又如何,四位长老都看到了,万年前的灵阳师兄不过刚晋真仙,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传了条通报的讯息,若是当年的事真有蹊跷,也与西玟长老脱不了关系才是。” “你也知道他万年前不过刚入真仙之境,六百年前,他那时修为尚且还滞留在真仙,后来出过一次万戈门,在外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炼器之术大有进益,修为也突飞猛进。在此之前,他炼器平平,修为也一般,可有此事?” “是,不过出门历练归来修为大涨,也不算奇怪的事吧。” 梓穆虽然承认了凌云所言属实,却不认为这有何特殊,需要单独拎出来推敲。 “问题就出在他这出门历练的日子,究竟遇到了什么。” “你知道?” 这话只有梓穆一个人问出了声,因为夏初和慕白已经看出了凌云面上的神色,定然是从北边那里,探到了什么。 第62章 佳人邀约 凌云唇边微勾,眉目染笑,若三月春风,偏眸底又是一片冷色,寒凉彻骨。 他身子后仰,换了个姿势,看向梓穆问道:“北边濯清涟院落里住的那位女子,你可知道来历?” 梓穆摇了摇头,旧事重提让他对于凌云没什么好脸色,却仍是礼节性的回了他问题。 “前来寻灵器的不仅仅只有天界仙家,所来之人只要付得起灵珠,万戈不会过问来历身份。” 万戈说白了就是三界当中最大的灵器出库,珠货两讫的买卖,也从未有人不长眼的生过事。 毕竟,若是得罪了轩辕,或许会被炅霏上神上天入地的追杀。 可若是得罪了万戈,凭着三界的声誉,怕是会被三界封杀。 不得不说,星落作为尊主,他将万戈发展的很好,也打理的很好。 所来之人不过为了图一件称心如意的灵器,也犯不上找死来这里生事。 是以,万戈立派以来,从未出过有人灵珠不给,亦或无故生事者。 夏初斜眼看着凌云,见不得他那副故弄玄虚的模样,胳膊肘挟风而至,被他竖扇一挡:“作为仙子,要温柔婉约才招仙君的欢喜。” 夏初闻言越过他看向了慕白,奈何慕白单手撑额,目光落在了廊外,夏初也不知他是否赞同。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看了眼梓穆,梓穆虽然不满凌云,却对他这句话颇为赞同,面上一副不愿又不得不承认的两难模样。 行吧…… 她两手交叠坐的仪静体闲,端的一副柔情绰态:“那女子是谁?” 凌云诧异她居然当真听了话,一边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一边回道:“寂寂无名之人。” 夏初嘴角抽了抽,一拳就抡了上去。 “师兄见惯了温柔,不如看看别样的婉约!” 凌云往右侧一让,原本是完美的避开,偏生在她拳头砸过来的时候,慕白不动神色的在旁推了他一把,正好将他给怼回了原位,结结实实挨了夏初一拳。 凌云和夏初:“……” 夏初没想到这一拳能打的这般结实,她原以为他能躲得开,凌云本也真的躲开了,岂料…… 他捂脸起身,仄影开扇,泛着清冷寒光直指慕白:“打到本君脸了,还如何出卖色相!” 夏初和梓穆:“……” 慕白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竟是认同了凌云所言,一本正经的回道:“说的也是。” 凌云:“……” 他手中的桃木扇已开,一时竟然不知,这架是打,还是不打。 “你以为我不想揍你?又为什么忍着?” 慕白抛了两句问言,凌云手中仄影的光芒悉数泯灭。 他两若是动手,难免动静不小,这个时候确实该安分些,以免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天大地大,小十三的安危最大。 凌云面色悻悻地重新坐下,夏初还有些良心,虽然虚情,但也假意的近前,长吁短叹了一番他的盛世容颜。 这一套溜须奉承夏初喂了万年,凌云吃的也甚是受用。 “还说不说了?” 慕白斜倚廊下,凤目微眯,那里面有着朦胧夜色,还有森森寒气。 他的性子已经被凌云给磨到了极限,历练三千载,从来也没见过比凌云还能摆谱、卖关子的人。 一番话,说得左一言右一语,偏生推敲起来,又好似是能串联相接。 若不是这人当真是探料的一把好手,他等着听那些消息,又怕当真动手会惊动旁人,刚才根本就不会与他暂止兵戈。 这人,欠揍。 他心中,一直这么认为。 “我刚刚赴了一趟佳人邀约,身入其境感受了一个故事,说与你们一同听听。” 凌云倒是没有被他眸子里的寒光凉到,只是耳朵被夏初揪起,才不得不再次肃了脸开口。 他从夏初的院落离开后,前往北边的濯清涟,那里大门敞开,酒香四溢,端的是一副请君入瓮。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庭院里传来一声娇音萦萦,身姿娉婷的佳人回眸一笑百媚生。 芙蓉面,媚丝眼,即使轻纱覆面,也能看出淡扫蛾眉唇似朱砂。 她指尖摁在琵琶弦上,朱唇轻启:“仙君,还不进来吗?” 下一瞬,凌云挺拔颀长的身形,已如玉树临风而立在女子面前。 他俯身近前,满目含情:“岂敢不从。” 女子柔弱无骨的细长手指执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凌云长袍撩起,大方落座,挥洒之间青丝随风扬起,好似春风拂面,满树桃花盛开。 “敢问佳人芳名。” 他三指拈着酒杯,指缝之间,秘色瓷的颜色青葱欲滴,幽凉如玉。 “清玥。” 凌云面色微微一滞,拈杯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一紧。酒杯微倾,杯中佳酿有二三点溢了出来。 “仙君……好生浪费。” 清玥轻声娇笑,媚眼如丝:“看来仙君,是听过我的名字。” 凌云仰头饮尽杯中物,弯唇勾笑:“卿本佳人,差点便宜了西海的老龙王。” 清玥眉目不动,再次执壶替他斟了一杯。 “仙君的性子,清玥好生欢喜。” “哦?” 凌云眉目轻挑:“是以,才弹了一首邀君令与我一人听,引我前来?” “仙君样貌俊朗,性子也好,身份又尊贵,清玥不欲与你们一行三人为敌,这才特意邀君前来,化干戈为玉帛。” 她执起酒杯,撩纱先饮而尽,以示心诚,接而才开口:“另外那两位,怕是与清玥有些误会,不方便相邀。” “清玥,你可是将本君师弟的龙宫,弄的乌烟瘴气呢。” 凌云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却生出隐隐寒意,原本柔情蜜意含着一汪春水的眸子,瞬间万里冰封。 “早就听闻轩辕山上的仙君,都是出了名的护短,可凌云仙君素来盛誉怜香惜玉之美名,想来也会一听清玥的苦衷。”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眼,顺着凌厉的眉峰滑落。 凌云一把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面上仍是一副不语三分笑的模样,只是那两帘长睫柔软如絮,也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锋利。 “那要看看……当真是不是苦衷。” 他手一松,柔荑坠落。 长风骤起,池水漪漪。 第63章 世外桃源 睡莲伸展着圆叶,岸边有几块太湖石,株株芭蕉摇曳,荷花的香气在薄雾中沁人心脾,她手中琵琶弦音波动,拨出了如珠欲泣的宛音沧凉。 “清玥大难不死,偶遇西海龙王,他识出我已堕魔,不分青红皂白,祭叉就要将我诛杀。” 音停,语顿。 清玥倾身近前,鼻尖隔着轻纱贴着凌云脸庞,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不反抗,现在哪里还能跟仙君杯酒交欢。” “你是魔?” 凌云眉间倏然一紧,清目一寒。 他原以为,清玥只是琵琶精。 仙界这段日子都在谈资,西海龙王被一个琵琶精迷得晕头转向,甚至广发喜柬,要纳为妾之。 原来,竟是一位精灵堕魔。 “你看你,尚且还能容我说上两句原由,那老龙王却是不管不顾,对我招招致命。他既然这般容不得魔,我便引他入魔。” 清玥收回了近前的身子,手持酒杯悉数饮下,唇角嗤笑一声:“如今听说他醒了,魔气未尽。怎么不见他自毁元神,以示仙界浩然正气?” 凌云:“……” 清玥这话,问的相当诛心。 他既不能让龙王以死正道,好像也不能说他咎由自取,只好哂然一笑,也执酒饮了一杯。 可理亏归理亏,护短归护短。 凌云一抹哂笑泯灭之后,仍是一双寒目盯着清玥。 “你堕魔道有你的原因,未曾伤人之前,我不会为难于你。可龙宫一宴,仙家蒙难,差点仙根消毁,灵力尽散。终究与你,脱不了干系。” “凌云仙君,想来你是有所误会。” 她满目媚眼化为寒霜:“清玥只是不愿与你们为敌,并非不能为敌。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惹上轩辕山和宗南岛,可仙君若是非要与我剑拔弩张,玉石俱焚也无不可。横竖我只是一位复仇的可怜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四面水风骤起,池中荷叶摇曳,点点花瓣轻触波光,荡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了开来,仿若纠缠相绕的刻骨情丝,剪不断理还乱。 清玥独倚长栏,月光映照,轻纱之下的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 她手中琵琶轻拨巧弄,声清如玉,跳跃流泻,配上此时的星辰漫天,不可言说的花前月下,朦胧佳人。 若是此刻的凌云不处在幻境之中,怕是要近身向前,定要掀了她的轻纱,一睹倾世容颜。 奈何清玥话语落毕,轻拨音起的第一声,他就已经置身了一场幻境。 碧云溪畔,有山道蜿蜒,小路尽头,是满树桃花开。 粉红深处,木屋错落,但见烟岚缭绕,长空清气氤氲,竟是一处罕见灵气滋养着的修炼桃源。 游历天地间多年,这种地方,凌云竟是从未发现过。 自天帝掌管仙界,但凡灵气充沛适合修炼的山谷平地,皆是被依次分摊给了各门仙派。 如今还能落有这么一处地灵山谷,当真是稀奇。 凌云虽然知道这是清玥音律所造的幻境,却因心中好奇,没有急于破开,周身幻境对他也没有恶意攻击。 是以,他四下打量,闲庭漫步。 身边画面浮动,再睁眼,已经落入山谷半空。 底下的男男女女巧笑嫣然,和睦相处,孩童四下嬉闹,修炼之人恍若未闻,闭目凝息。 正当凌云感慨,还当真是一处不入世的桃源。 骤然间,山谷虚空裂开一条缝隙,有一男子坠入谷中,那男子坠落的地方,正是一位藤黄纱裙的女子身旁。 那女子手中结印还未散开,凌云凝目细看,那是一道修复结界的指印。 凌云心绪一清,原来这处山谷连天帝都未曾发现,是因为有一方大阵,笼罩整个山谷,掩盖了其中的灵气,护与了这一处世外桃源。 而这方大阵应是出现了裂缝,女子正在修复期间,被那男子意外坠入。 女子愣了一愣,继而十指翻飞继续结印,完成了一连串的复杂手法之后,才吁出了一口气,转而走向男子身旁。 凌云的目光也随着女子的步伐一并看了过去,青衫羽冠白鹤纹,正是万戈门的服饰。 女子将男子的头轻轻托起,置在腕上,轻轻拍打出声唤他,凌云方才看清了男子的脸。 他呼吸一滞,这人正是星落尊主座下首徒,灵阳。 他心里隐隐有些明白,清玥让他入这幻境的用意,结合了这两三日在下面两层探来的消息。 这个时间段,正是灵阳出了万戈游历的那段空白,定是在这里生了什么奇遇,回去后才会修为大涨,炼器精进。 女子将灵阳带回,精心照料,妥善安置,常伴床榻,嘘寒问暖。 灵阳大病初愈和她喜结连理,谷中人为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温馨的婚宴,载歌载舞满山欢愉。 日子过的似水流年,平平淡淡却也温情缠绵。 然而,画面一转,已是乌云密布,长夜覆天。 包裹着山谷中的结界显出黄色虚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灵阳右手覆在阵眼处,脚下匍匐跪爬着救他的那名女子,凌云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看见她歇斯底里的神情和泪流满面的脸。 她哭着磕头,一拜再拜,额上现出鲜血,顺着面颊滑落两边,最后抬起的那张脸,满面血水,竟是分不清是泪多些,还是血流更多些。 那触目惊心的红,一如他们前不久还喜结连理的盛妆红。 那绛红色比翼鸟的盖头,连理枝的裙角,盛满了青丝纠缠的合欢锦囊,在灵阳一掌劈向她天灵盖时,都悉数崩塌了。 女子骤然倒底,卧成了两厢别离永不见的背姿,眉心的灵识升起,被灵阳握入掌中。 女子年华老去,枯萎成骨,骨又化灰。 灵阳眸里的光始终薄凉如水,波澜不惊。 他视这山谷众生为蝼蚁,面上一副残酷藐视的神情,左手从腰际拽下一个紫晶葫芦,原本氤氲着遍地的灵气,骤然归拢向他左手所持的紫晶葫芦。 满山谷曾经为他祝福的人,包括滋养了他大病初愈的灵气,连人带灵,都被尽数吸纳进去。 结界彻底崩塌,化为星点黄光。 变淡,消散…… 第64章 万蛊吞噬阵 漫山遍野犹如云霞一般的桃花,一瞬凋零,无人怜惜。无数粉红的花瓣落地成泥,只余枯枝招展,继而萎缩,再而化为木灰。 长风一起,吹得满山乌烟瘴气。 世外桃源,消弭不再。 凌云被这一幕感染,同悲万古尘。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精灵啊…… 苍天垂怜,花费了万儿八千年才能初开灵识,再花个几万年才能修成人形。 精灵一族,天道难修,一点一滴日日不敢怠慢,才能聚灵于身。 灵阳究竟,都做了什么! 他心间堵塞,只觉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山谷间的寂静碎裂,他的心仿佛也被牵扯其中,掀起万丈怨愤。 然,这个幻境,并没有结束。 一缕幽咽的琵琶清音,颗颗滴落,仿若泪如雨下的声律,穿过满目疮痍钻入耳中,悲怆嘶鸣。 音过,便是焚寂。 周遭草木在刹那被一把无妄之火烧的干净,幻境再次动荡,天旋之后来到了另一处山脉。 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 章莪山! 灵阳踏入深山之中,十指翻飞,结印布阵,黑光大盛之后,紫晶葫芦倒挂,原本桃源山内的谷中人,悉数从里坠落,横七竖八落于阵中。 他们睁眼之时,目现双瞳,眼中无光,身上四溢而出的只有杀气。 灵识尽无,互相吞噬,一口一口咬下昔日同族血肉。 泥土变成朱砂黑,那是血染的颜色,顺着阵法的沟渠,黑光越发曜亮,蒸腾着雾蒙蒙的黑气,却始终被罩在一方阵内,弥漫不出。 凌云瞳孔一缩,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选在章莪山。 这深山之内,有着星落尊主早年布下的禁锢大阵。 妖魔歪道,魑魅魍魉,皆被缚于阵中,半寸也出不得。 再加上,这章莪山甚少有人踏足,即便是万戈一门,也只在外围采集,师命有训,不得靠近踏入。 如此一来,真是坏事做尽,万恶丛生,旁人竟也不知分毫…… 云蒸霞蔚的天空,清晨露水未散,云朵薄得如丝絮扯碎,纷扬飞散。 长风寂寂,瑶碧青山,同族相残,厚土血染。 阵内的杀戮还在继续,尸体堆积如山,倒下的断肢挣扎着伸出来,失去了意识的精灵,仿佛也失去了痛感。 即便全身已被往昔相亲相爱的族人啃噬的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也仍然痉挛着,掐向了身旁另一具浑身浴血的身躯。 凌云周身都被这一幕撕裂,那撕开的伤痕迸裂般的疼痛。 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看向灵阳的目光中兴起了杀意。 叫嚣的血液从胸口抽搐波动到全身,血管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直到指尖都生痛颤抖。 明知幻境一场,也仍是天道难容。 仄影开扇,如水横流。 桃木一挽,霎那间万道扇骨朝着灵阳直坠而下,恍若星辰倾泻。 然而这里……终究是一曲琵琶幻化而出的场景。 他,伤不了灵阳。 就在此时,阵法前的灵阳突然痛苦的仰天嘶吼,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脑袋,指节泛白也还在用力掐着。 凌云有一瞬的恍惚,他的灵力分明虚透了灵阳的身体,丝毫没有造成伤害。 否则,灵阳此刻就不该只是抱头这般简单。 “不是你,是她……” 清玥的声音响起,眼前的一切开始虚化,碎裂。 凌云最后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灵阳还跪倒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撞向凸起的岩石,他的指尖在粗粝的岩石峭壁上磨蹭出血,额前碾得猩红一片,青筋暴起。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大梦骤醒,神魂归体。 清玥独身倚长栏,纤影孤寂寂。 仍是那张芙蓉面,媚丝眼,只是那双眸子里黑沉似水,满天星辰也无法将其点亮。 “是谁?” 凌云尤还记得刚刚出幻境前,清玥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他的结发妻啊。” 清玥唇边微勾,眼角染笑,眸中似有薄雾,洇着丝丝冰霜。 芙蓉浅笑,却是寒凉彻骨。 是她?是她! 穿着藤黄纱裙救灵阳的女子,身披凤冠霞帔,喜色满身,嫁灵阳的女子,原是燕尔新婚,却被灵阳置身九天寒霜的女子。 最后落了个年华老去,枯萎成骨,骨又化灰。 她那点微末的灵识,最后还被灵阳握在掌中…… !!! 凌云脑中‘铮——’的一声,响起灵阳最后那痛苦不堪掐着头颅,最后狠狠撞墙的模样。 “灵阳融了她的,灵识?” 凌云面色吞吐,嘴唇嚅嗫,说出来的话语,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灵阳多么善良的人啊,贪念她的结阵炼器之术,又怎么可能忍心抹杀呢,自然是要封在自己的神识里榨干耗尽,成就自己万戈首徒的盛誉辉煌。” 清玥神色淡漠,温言浅语说着讽意十足的话,在这样花好月圆的静夜下,凌云听在耳中却倍加凄凉。 “知道三界眼中谦逊翩翩的灵阳仙君,在章莪山中结的那是什么阵吗?” 清玥黑沉似水的目光变得越发寒凉,寒凉里还渗出了入骨的恨意。 凌云怅然摇头,他知道定不是正派法阵,却也没能看出究竟是什么妖邪之阵。 “屈居仙门第二大派的万戈首徒,青山白云之下,光明正大结了万蛊吞噬阵,仙界却无一人知晓,岂不可笑?” “章莪山有禁锢大阵,吞噬了滔天的怨气,若不深入,根本无从得知。” 凌云顿了一顿,面色不解的看向清玥:“他若要灭口,大可在桃源就毁尸灭迹,为什么非要将其带到章莪山结阵?” “万蛊吞噬阵,到最后只能留下一具怨灵,他费尽心机,所求不过一个灵力无边的器灵。” 清玥闭上双目,睫毛颤动。 那些血腥残忍的过往,在她强行拉入凌云入内一观的时候,自己也置身其中再次历经。 那些摇摇欲坠,残缺不全的身影,直扑下来,湮没了凌云的同时,也湮没了她。 她听到自己血脉在胸口啸叫流动,仿佛万千云气呼啸而涌,恨意沸烈,像钝刀在断她筋骨。 耳边,响起凌云吞吐踌躇的问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65章 置身事外 凌云没有在幻境中见过轻纱覆面的她,却无比断定她一定是那谷中人。 “活?” 清玥失笑出声,仿佛凌云刚刚那句不是问言,而是耳语呢喃说了句撩人的情话,逗得女子娇笑连连,眸中却有泪盈眶。 “仙君,我踏着污浊从无间归来,被魔点化,身负血海尸山,即便大仇得报,清玥以后也命不由己,为魔匍匐一生,你管这叫‘活’?” 凌云呼吸一滞,被她朱唇轻启的口中,那句‘被魔点化’震的气息不稳。 平生第一次听闻,点化这个词,也能被赋予在魔的身上。 而他,居然张了张口,没有办法反驳。 “仙君说的也不全错,即便如此,我也仍是活着,我还可以——手刃灵阳。” 一阵夜风袭来,栏旁的绢灯急剧晃动,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晕开,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令人心惊。 “仙君,你还要拦我吗?” 清玥突然瞬置在他眼前,仰着一张娇艳的脸蛋,鼻尖刮到了他的下巴,媚丝眼里霜雪连天。 凌云与她四目相交,前者面色踌躇不忍,后者面色寒中带殇。 “当日我满灌魔气才有了苟延残喘,西海那老龙王,见我就祭出了九股叉,要诛我以示天地正气。我引他入魔,仙君还要为此,再来讨伐我吗?” 凌云伸手轻抚她眉眼,语气万般无奈:“你本是精灵一族,魔道终究不是你的正途……” 清玥交缠上他抚弄眉眼的手腕,掌心一转一推间,身形退却,凭栏而立。 “仙君,我没有别的路了。” 长风拂过满园庭花,远远近近的声音在恍惚之中回荡,他鼻尖沁入浅淡花香,腕上还有她触及的冰凉,凌云看着眼前淡扫蛾眉唇似朱砂的女子。 她那么平淡,那么轻声的说着,她没有别的路了…… 没有怨天尤人的语气,没有天道不公的怨怼。 她已经,不相信万古长天了。 琵琶现,十指拨,一曲送别幽幽叹。 “酒涩言尽,月上柳梢。仙君走好,他日不见。” 凌云被一股外力推送出门,大门双合之前,他看见她的身躯在月华之下仿佛碎裂。 就像轻轻一触,她浑身的筋脉皮肉都会自骨骼上剥脱,碾落成泥…… 积雪簌簌自枝头上坠落,星辰漫天的夜空映着满地晶莹,腊梅香气清冽,院内一片碎玉琼瑶。 凌云说完随手拾起一坛梓穆带来的佳酿,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唇角溢出些许梨花白,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洇入微敞的墨灰色衣领,留下了浅淡晕润。 四人皆是沉默不语,面色最为难看的还是梓穆,他伸手也取过一坛酒,仿佛狂饮就能压制住汹涌而上的惊慌失措,狠狠灌着自己。 凌云的唇角仍是那副不语先笑,只是看向梓穆的眼神中却透着股刻薄。 他从清玥那里回来的时候,思绪尚乱,原本躺在廊顶上兀自思忖其中细节。 却听得廊下的梓穆款款道来,字字句句皆是夸赞灵阳的和善温良。 凌云心中泛着冷笑,没忍住心中怒意,一个翻身就跃了下去,才有了此前满面唾弃的嘲讽之语。 慕白还是倚在栏上,他面色沉静,眸光落在酗酒的二人身上,并没有如此前那般相拦,凤目中偶有微光闪烁,夏初辨不清,他是否也被凌云刚刚的那番话,触及心中柔软。 “别喝了……明天不是还有正事。” 夏初轻叹一声,双手按下两人胳膊。 她最初听到清玥的身份,居然就是那个前段日子,害慕白重伤的琵琶精时还尤为愤慨。 当时她看着凌云的面色万分悲悯,才强自忍下心中怒意,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谁知道佳人相邀,故事落幕,竟是这么一处让人心伤神碎的过往。 “还能有什么正事,明日赶早去挑个灵器,我带你回轩辕山。” “你不管?” 慕白离了栏,负手而立,一袭白袍,两根雪带,通透玉簪。墨色的发丝泼洒而下,混着长袍犹如一幅清冷谪仙的泼墨写意画,墨发衬得衣愈发的白,白衣衬得青丝愈发的黑。 “万戈门出了个败类,我管什么?” 凌云被夏初按下了胳膊,到底是扔了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坛,此刻两手一摊,浑然一副打算置身事外的模样。 “你看出来了吧,这里有个非常奇怪的阵法。” 凌云恍若未闻,对着夏初道:“早点歇息,明早随便挑上一件,日后想要什么,师兄都给你寻来。” 慕白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凌云!” “你爬了半天阶梯都没看出来是个劳什子阵法,我怎么知道?要问你也该问梓穆殿下,万戈结阵炼器,他是亲传弟子,你老纠着我不放干嘛?” 凌云语气透着不耐,他确实看出了一点点端倪,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常年历练在外,对于危险有种本能的嗅觉。 那阵法不是灵阳就是清玥所布,总归是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不想诛魔,所以他不想管! 夏初面色却是微微一滞,她原还以为慕白是故意捉弄她,才诓她徒步登殿,原来当时,他心中还存了别的思量。 梓穆的面色则是彻底一僵,夏初刚刚试图拦下他酗酒的胳膊,并没有阻止到他,不过是换了另一只执壶的手,接着一饮而下,大有一醉解千愁的意思。 可此刻,他听闻了慕白和凌云的对话,脑中才拉回了一丝清明,掀起眼帘看向他们二人:“什么奇怪的阵法?” 凌云知道灵阳的事跟梓穆没有关系,可还是因着此前他义正言辞,替灵阳说话的模样而对他有些排斥,余光落在他的身上,口中嗤了一声:“殿下这是借酒浇愁,还是不愿相信我刚刚说的话,强压怒意呢?” 梓穆刚刚掀起的眼帘又默然垂了下去,他知道有一种音幻之术,祭出当事人的血,可以让人置身过去,经历他所看见过的一切。 凌云所述,很可能就是入了这个音幻创造出的境地。 第66章 劝走 梓穆很想反驳,清玥是魔,音幻本就是邪术,被仙门明禁不齿,也有可能凌云所见一切,并不是真实发生的过往,而是她杜撰出来的污蔑。 可他已经无法如此前那般,义愤填膺的出声指责,章莪山的阵法,如若不是熟知星落尊主的阵内死门,是很难逆行倒施的。 再加上,六百年前,灵阳确实离开了万戈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的修为和炼器判若两人。 他心乱如麻,在凌云字字珠玑下,既不愿相信是灵阳所为,又找不到一言半语为他洗脱,只能垂眸默然,不言不语。 “梓穆,还记得你说过章莪山的禁锢大阵,是被逆行倒施的。” 虽是个问句,慕白却说的肯定,他凤目里闪过一丝心惊,也不管凌云是否想听,继续说道:“章莪山的阵法爆发,我尚且才感受到了一丝怨念,若是同样的手法施在了万戈的护戈大阵上,没有爆发前,你们门内弟子自然感觉不到,而我和凌云因为不是门内众仙,但也只是察觉出了一点古怪,换了其他来寻灵器的旁人,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梓穆惊得蓦然抬头,夏初后背沁出细密冷汗,就连凌云也收起了刚才混不在乎的面色,眉间紧锁了起来。 他本以为,那奇怪的阵法约莫是清玥为了复仇而施。 可若是按照慕白的推断,应该是灵阳的手法才是。 “这上中下三层,弟子芸芸。凌云,你当真不管不顾?” 慕白凤目微眯,眉梢微挑,他声音轻缓,不是质问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诛心的味道。 星落尊主带着东芝长老去了章莪山,万戈现在除了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还有一位西玟长老。 而那西玟长老一番闻言下来,怕是也不能尽信。 他需要凌云的帮助,尚且还能一搏,若凌云抽身不管,他怕是也只能传讯给胤奎神君前来收拾结尾。 只是那时,怕一切已成定局,为时晚矣。 “小十三的安危,才是我的首要师命。殿下好胆,小仙先怂为敬。” 凌云装模作样还见了一礼,若这真是反噬大阵,他怎么管的起? 清玥最后对他说的‘他日不见’,眼下看来,让他赶紧离开,竟是当真为了他好。 “凌云,你在我眼中可是顶天立地潇洒倜傥,坐拥无边法力,不失正义之心的七师兄啊!” 夏初拉着他的袖袍轻扯,语气温软,目光敬崇。 凌云俯首,眼神与她隔空相交,差点头脑发热,就要应下一个‘好’字。 院内梅树上落的积雪冻了又化,融在枝上又再次被风冻上。 所有的梅树都包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宛若琥珀那般晶莹剔透,被五彩斑斓的绢灯一照,恍如玉树琼枝遍布,光芒辉煌。 凌云置身在宛若琉璃乾坤的院内,泯去心中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咽下那个‘好’字,冷着一张脸说:“不行。” “那你自己回去,反正我不走。” 夏初一溜跑到慕白身后,谨防凌云强行将她锁在身旁带回轩辕。 “慕白,你我留下根本护不住她。因果报应,本就与我们无关。若那阵法真如你所推测,万戈覆灭也是命数使然。” 凌云素来活的潇洒通透,虽是自命风流,倒也坦诚无忧。 虽然怜惜清玥,但她终究是魔,他袖手旁观已是底线。 至于灵阳,若他被清玥手刃也是罪有应得。 若是他杀了清玥,这反噬大阵施行,也是万戈自己眼瞎养了个白眼狼,日后的烂摊子交由天帝惩处,也必是迎来上天入地的追杀。 横竖都已有既定结局,他只想带着小师妹回轩辕复命。 “你们明早之后还是尽快离开吧,若此事为真,确实不该牵连到你们。” 默然了很久的梓穆艰难开口,若这一切都是误会自然皆大欢喜,若这一切当真如慕白所言危机四伏,也断不该拉下他们三人,入这无妄之劫。 “当年你意气风发,立下的可是豪言状语。” 慕白不再相劝,只是颇具意味的看了凌云一眼,路过他身边时,驻足落下了这么一句。 夏初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刚想开口,只见他一袭白衣翩翩,雪带飘飘的背影。 凌云却是扶着额,会意苦笑。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仙界第一流。 他初次出山的时候,不识天高地厚,放眼四海八荒,自负才高八斗。 如今历练多年,识得美人温软,山河繁华锦绣。 只想遨游天地,恣意风流,可不想在做那仙界第一流。 “十三,听你师兄的话,明日与他一同回山。待我查明事情真相,若是无稽一场,必定亲赴轩辕,一则寻你报恩,二则寻他报仇。” 梓穆施了一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凌云伸出的手还没指到他,梓穆的脚步已经踏出了夏初的梅园。 “是不是傻,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要留下同万戈共存亡,好歹也是堂堂紫微大帝之子。” “两位殿下都要留下,你却要临阵脱逃。师兄,十三看不起你。” 夏初满目鄙夷,悉数堆在眼角,只拿余光睨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内走去。 凌云悬在空中的手转向夏初,仍是一片裙裾也没拽到。 他面色僵了一僵,好半天才朝着大声关门的夏初,颇为无奈的低声呢喃:“小十三,师兄是怕护不住你啊……” 暗夜无声,烛火摇荡,万籁一片俱寂。 出了夏初梅园的慕白回到自己的院落,推门而入带起的猎猎风声,激得满树梧桐洒下浅紫色花瓣,他没有刻意避过,瞬间落了满身。 夏初关了房门,从另一边的窗户翻出,偷偷跃上慕白院墙的时候便是看见了这么一幅,三千青丝蜿蜒下,白衣泼墨拂紫花。 “凌云说的对,我不该拉着你们师兄妹一起留下。” 慕白拂落一身梧桐花,回首向夏初落脚的墙头看去。 他刚才面上端的正义凛然,实则也是出于私心,想要知道清玥会不会有着九瓣沙华的踪迹。 “你不打算管了?” 夏初见被他发现,坦坦荡荡从墙头跳了下去,横竖这翻墙也不是头一回,熟的不能再熟了。 第67章 探灵试阵 夏初本是偷摸过来想要对慕白表一表忠心,明日里打算来个一哭二闹,撒娇耍赖就是不走,想尽办法也要将凌云留下。 没曾想,入目是一幅如画美卷,素淡静雅。 就在她的心似乎也要随着淡雅起来之际,当头却迎来了他也劝她回去的话语。 “尽力而为,你回去吧。” 慕白在凌云回来之前,尚且不知这次面临的危机有多大,听他转述了清玥的话,细想下来,那样一个山谷覆灭,万蛊吞噬阵中走出来的琵琶精,究竟得有多么强大的魔力,才能支撑她活下去。 更别提眼下尚且还不知灵阳在那谷中,到底又学会了多少禁忌的阵法,那器灵究竟有没有练成,若是练成了,又附在了什么法器上。 说到底,是他对于九瓣沙华执念太深,适才对于凌云的指责,也过激了一些。 “怎么尽力?怎么而为?你带上我一起呗。” 夏初倒是依言迈了步子,只不过不是回去的方向,反而走到了慕白的身旁。 “说好了你帮我找人,我帮你找花。” 她弯唇浅笑,满脸无所畏惧:“更何况,我轩辕普度苍生,万戈蒙难,如何袖手。” 眼前的少女齿白唇红,明眸善睐。 她刚刚瞧着慕白像是泼墨成画,殊不知此刻的慕白看她,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水墨丹青,不缀半分艳色。 只是慕白不似刚才那般不顾安危,反而后退了两步,蹙眉冷言:“你帮不上忙,回去歇着吧。” 夏初对他的疏离不以为意,近前两步,笑意深了几许,梨涡浮出如玉面颊。 “我是不如凌云修为深厚帮不上忙,可我能与你一起前行,一路补拙嘛。否则日日安于你们身后,岂不是永远止步不前。” 慕白眉峰微动,面色绷的一脸沉静如水。 他刚刚本想佯装回屋,避过院外侍候的弟子,再出去查看那阵法古怪,究竟出于何处。 眼下,被夏初这么纠缠着。 一时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你此前也说了,炅霏上神就是太宠我了,他只愿我做个无忧小仙,舍不得半分磨砺。你心狠,教我也很有成效,就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夏初这话是出于真心,眸光一片坦诚。 她不能永受轩辕荫蔽,天地广翱,她还要四海八荒的去寻人,慕白不过三千年就已能仗剑入世,撇开天赋异禀,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轩辕的弟子大都在山上苦修,唯一出了个爱游历三界的,偏生还是个风流的主。 夏初可不愿跟着凌云,一路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有时都感慨,整个轩辕的桃花,怕是都被凌云一个人占了去。 慕白是个很好的人选,有她喜欢的眉眼,还有另外半块琉璃八卦坠。 她要人,他要花,各取所需。 这么一想,更是要死命赖上他,哪里愿意就这么乖乖被凌云带回轩辕山去。 既然看出来他想留下,夏初不信他当真会什么都不做,就乖乖的回了宗南岛。 满庭的梧桐开的正盛,数数枝条抽展偏又生的柔软,紫白色的串串小花开得多了,压得树枝倒垂,暗香浮动。 月光自枝叶间筛下,仿若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夏初心中不由感慨,这个人无论往哪一站,都好似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慕白的神情隐藏在淡月后,被她最后的‘好不好’三个字,问得心尖发颤,他目光微有闪烁,时间仿佛被凝结,两人就这样互相瞧着。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花叶的缝隙间,有细细的风吹进来,荡起他们的青丝,偶有纠缠,又一触即开。 夏初并不害怕被他拒绝,但是长久的等待,还是让她秉着一口气,结果就憋得红了脸。 晕红的脸颊如同浅醉,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风起梧桐,花落她满身。 慕白突然就想应承下来,他想带上她,帮她拂落花,带着她一起去寻花。 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却终于迈了步子,和夏初刚刚做着同样的事,跃上了另一面的院墙,心中想着她又没喝酒,怎么突然就晕了两颊绯红。 夏初见他没有吱声让自己回去,那口气终于吁了出来,呼吸沉重的喘了两口,赶紧抬脚跟上。 慕白一路而去的方向是直奔最底下的城阙,知道她跟在后面,故意放慢了一些速度。 落下时,他手中微光一闪,夏初和他的腕上都多了一根金线,一闪即逝。 慕白轻声开口:“试着用灵力去感知一下周围的阵法气息,若有奇怪之处,按住手腕默念我的名字。” 夏初准备跟上的步伐停了下来,反身朝着同他相反的地方掠去,手指摩挲着腕上那根看不见的金线,心里莫名有些喜滋滋的,这应该算得上,迈出了历练的第一步吧? 找不找得到,暂且两说。 总归,是开了个好头! 万戈虽名为仙家门派,实则坐落在三界相交,偏向天界的地方。 毕竟,和三界都打着交道,万戈外设置的大阵相较于其他门派要更为温和,只是单纯的防御阵,不主动开启,不会伤人。 不像其他仙家门派外所布下的阵法,多少都带了些攻击的意味,圈地盘的心思极为敏感,生怕旁人沾了他们家的灵气。 这天上地下,唯一没有在门派外设置阵法的,也就只有轩辕山了。 因为轩辕的地界特殊,同妖界的樊山只能施展妖力,魔界的炼闫之地只能施展魔力相同。 轩辕山上,只能施展仙力。 妖、魔上了轩辕,等同束手就擒,哪里还需要阵法压制。 至于仙家众众对轩辕又格外尊崇,素来都是在山脚下请拜谒见,从不曾冒闯。 也因此,谁也不知,轩辕山上其实还有灵兽护山。 夏初正一路探着万戈外的法阵,骤然感觉到了前方有灵力波动,而那前方的灵力,显然也感觉到了她! 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探灵试阵的能有什么好人,她反身就跑的同时,慌忙摁在腕上银线处,心中迫切的默念了一声:“慕白!” 第68章 师妹说的对 夏初肩膀被人一搭,接而一紧,继而被人向后一拉,身子不由自主就直直朝后倒去。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心念一灰,眼前却亮起了一道白影,在黑夜中分外清晰,速度惊人,朝她直掠而来,不消片刻,已经落在她的面前。 轻纱白衣如絮似雪,身上披着璀璨星河。 慕白从天而降,在她眼中犹如救命神袛。 一时竟也忘了,身后那个抓她的人并没有让她笔挺的落地,只是将她身形往后一带,还伸手扶了她肩,防止她摔倒。 慕白面色一僵,他被夏初那迫切的一声,唤的心急如焚,感知到的声音不像发现了阵法有异的欣喜,反倒像是——遭了难。 他一路全速赶来,气息都有些不稳,谁曾想…… “叫我过来,就是看你们两……?” 慕白没有说完,只是蹙着眉,面上露着不悦。 “啊?” 夏初这才发现,扶着她的手,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那袖子的颜色近前了仔细看,还是非常眼熟的墨灰,刚刚离得远,再加上夜色,一时也没看清。 她仓惶转头,果然! “凌云,怎么是你?” “睡不着,下来走走。” 凌云面上仍是那副清俊浅笑的模样,睁着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夏初‘啧’了两声,后退着往慕白身边靠去:“若是有个美人伴你身侧,我也就信了。” 她踮起脚附到慕白耳畔:“他就是嘴硬,我刚刚感知到了他也在探阵,还以为是贼人,这才着急忙慌的唤了你。” 慕白面色稍霁,凌云却沉着一张脸,目光落在慕白和夏初腕上金光一闪处若有所思,他对着夏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奈何,他那张不语三分笑的脸,即便是绷着也没什么杀伤力,夏初嬉皮笑脸就走了过去。 “当着师兄的面,同他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师兄,你嘴硬的样子,真是可爱。” 夏初想起他义正言辞的说不管,结果背地里偷偷摸摸前来查看,便是越发笑得花枝乱颤。 凌云眉间紧蹙,将自己不语三分笑的唇角死死抿住,掩藏他落了一地的师兄威仪,冷着声道:“你老跟着他跑什么?” “炅霏上神说他老成持重,让我好好听他的话呀。” 凌云:“……” 他心中腹诽师尊眼神不好使,明知道大难在即还要蹚浑水,这算哪门子老成持重? 凌云轻咳一声,拉过夏初边走边道:“那是师兄不在,眼下跟着师兄就行了。” “师兄,回殿上的梅园不是该往那边走吗?” “横竖都出来了,我再带你去别处逛逛。你看这花前月下,景色怡……” “师兄,你不是不管吗?” “我管了吗?我就是去看看,你不去我送你回去!” “哎哟,师兄,你真是可爱死了……” 凌云离开的步伐僵了一下,随即走的越发快了。 弯月斜挂,夜色昏暗,放眼看去,万戈大殿位于顶层,氤氲着淡淡灵气,锦绣富贵静静铺陈,下面的万戈城外茫茫一片,凌云和夏初的身形已经隐匿其中。 慕白抿了抿唇,喉结滚动,刚刚平复下来的气息又有些不顺。 虽然事出有因,可这乌龙让他莫名其妙、心焦如焚的跑了一趟。 结果,那对师兄妹倒好,手挽着手,开开心心的拍拍屁-股走人。 将他一个人,晾在这寒凉萧瑟,寂静夜中…… 慕白被晾在那听了会风与树的窃语,看了会漫天熠熠星辰,身子一转,继续查看阵法去了。 他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股子失落,本来出门的时候也没打算带上夏初。 是她非要硬跟过来的不是,如今跟着凌云走了,岂不甚好? 他心下又对着自己强调了一遍,这才紧了探查的速度。 月色阑珊,启明方兴。 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天边隐约开始出现了墨蓝色,万戈太大,慕白探了小半圈还是一无所获。 此时,却也不得不停了步子,再呆下去,城内的弟子起身就该露了身影。 他足尖轻点,御风而行,掐着黎明第一道曙光前,悄无声息的回到了院内。 天边已经浮现出了鱼肚白,慕白本想回到屋内打坐调息片刻,屋外却响起了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谁?” 他眉间轻蹙,第一次来万戈,就认识那么几个,谁会在此刻来敲门。 “慕白,凌云说底下热闹,我们来唤你一起同去。” 夏初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还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欢喜。 慕白抬手一挥,门闩卸落,院门敞开,夏初搭着凌云的肩膀,两人的身影立在门口。 凌云未笑却似笑,夏初巧笑嫣然,梨涡浅浅,还对着他招了招手。 他眉间舒开,想着或许他们昨夜有了线索才来寻他,便是踏步走了过去。 夏初见他走来,本想热络的上前挽他,胳膊刚刚抬起,又记起了他那个臭毛病,随即收了回去,待他近前了才开口:“凌云说这底下的万戈城,有着红尘的烟火气息,这个时辰还有不少好吃的,咱们快些下去。” 慕白:“……” 他刚刚才从底下飞上来,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夏初拽了衣袖,被迫跟了上去。 “吃的又不会跑。” 他扯回袖袍,语气隐有不悦,这当口还记挂着吃食,当真是鸟为食亡。 他一念至此,睨了她一眼,心中想着,凤凰都这么馋吗? 夏初被他一凶一瞥已经皮厚到了浑不在意,只是被他不紧不慢的步子,急的眼泪快要不争气的从嘴里流出来了。 她眸子转了转,为自己的贪嘴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催促他。 “快些,省的一会被长老们接过去,挑了灵器赶咱们走。” 慕白听了夏初的话,侧目看向凌云。 “这不正好如了你愿,你怎么还会任由她胡来?” “呀……我师兄悲天悯人,胸怀天下,又怜香惜玉,哪能看着那琵琶精,惨死衣冠禽兽之手。” 慕白不反驳也不应和,只淡淡看着凌云。 凌云被他看的烦了,一本正经的沉声回道:“师妹说的对。” 第69章 风评 慕白收回目光,清晨的天空,恰似离人的泪眼,周围边上,只带着一道红圈。 他淡淡说道:“是谁惨死,还殊不知呢。” 夏初明明夹在他们中间,却被两个人无视,抻长了脖子看向慕白:“怎么,你看好那琵琶精?” 凌云在旁一戳她脑门:“人家有名字,叫清玥。” 夏初撇了撇嘴,却还是顺了他的意思改口:“是是,清玥,清玥。” “她入了魔。” 凌云一听慕白这话,牙龇了一龇,刚想反驳他,入魔怎么了,她不是没路了么,只要未曾让他看见清玥双手染了无辜鲜血,凌云不愿与她为敌。 “她背后之人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让她入魔,怎会让她轻易就这么死了。” 慕白接下来的话,让凌云一股脑的反驳之言,尽数噎在口中。好半天才重新咽了下去,改口道:“你昨晚什么也没发现吧?” 慕白微一挑眉,凌云下巴轻扬:“我都没发现,你自然也不会有所发现。” 慕白收回目光,还是那副平淡不惊的模样:“那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凌云又嘶了口凉气,还好他们已经落到了底层,夏初迫不及待拉了凌云,又对着慕白招呼了一声:“你快跟上。” 万丈光芒穿林透叶,绚烂朝霞铺陈在高墙城道上,不远处有熙熙攘攘的一排摊子,竟是真的有小仙在那卖着吃食。 夏初一把拉着凌云就走了过去,拽的他一个趔趄,笑的又无奈又宠溺。 “这时候,倒是知道抓着我不放。” “你不是说要用灵珠交换的嘛,赶紧的,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夏初手指点向桃汁,鱼糕,还有颗颗圆滚滚红彤彤,裹了一层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芦。 凌云:“……” 他故作肉疼般从怀里掏出小粒的下品灵珠,这边还没买完,那边的夏初已经又扬着手招呼他过去。 这一片的摊子其实位处很是偏僻,是以他们昨日里进城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慕白看着凌云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平账,促狭笑道:“你倒是真将这里,摸了个门清。” 凌云原本三分笑的脸,唇角又上扬了几许,隐有得瑟。 这底下原本就是散仙居多,飞升上来之后,入了万戈寻个庇佑之地,也不求能有多大精进,恣意潇洒的日复一日,怀念起红尘缱绻,便是用着灵泉仙养了些吃食,虽然吃了也不见得会灵力大涨,但是聊胜于无。 妖界通常都是直捕,仙界自诩风雅,总要做的精致些,像是夏初刚刚随手点的三样,桃是仙桃榨汁,鱼糕是灵泉饲养,至于那山楂糖葫芦也是仙果所制。 换些灵珠也不过就是图个灵泉的酬劳,若是要说真有多赚,那也不见得。 也正因如此,中层的宫还上层的殿,对于底下城中这种无伤大雅,附庸风雅的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偶尔还会有上、中的弟子,贪个新鲜,也下来拿灵器交换些吃食,一来二去,反倒拉近了底层和上面的关系。 城中的这些小玩意儿,也就做的越发精致。 如今除了吃食,其他的时辰还会贩卖不同的东西,当真是给这清心寡欲的地界,添了红尘百态,三千繁华。 “灵阳是从这底层上去的,我前日里在这厮混,也是无意发现的。” 凌云手中的桃木扇名唤仄影,打斗时是一等一的法器,耍帅时是一等一的风雅,此时仄影挥洒,端的是一副风度翩翩,只是下一刻,又忙不迭的去平账,刚端起的架子,落了稀碎一地。 “你是如何发现灵阳不妥的?” 慕白听他提到此处,才幡然想起,他是因为经历了章莪山一事,一直总对深山里莫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记挂在了心头。 来到万戈见了灵阳,知道梓穆是被他指使过去的,才稍加留意了两眼。 后来,则是从灵阳的细微态度中辨别他有所异样,伸手扶他也是探了一丝灵力,想要知道他的深浅。 可是,凌云并没有经历这些。 他不过受了师命前来接夏初回山,早来了两三日而已,又是如何察觉到灵阳这个人,有问题的? 晨曦从凌云的身后投过来,他长身玉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之中,仄影遮掩着微扬的唇角,只露出一双春水盈盈的眼睛,泛着点波光粼粼的狡黠。 “我看到他频繁出入清玥的院子,出来的面色隐有阴郁,虽然只是一瞬,恰巧就被我给捕捉到了。” “你为什么会看到他入清玥的院子?” 凌云:“……” 慕白一扬眉,凌云面色一僵,好在隐在扇后,也没露了馅,继续一本正经的说道:“凑巧呗。” 断不会承认瞥见了清玥轻纱遮面,他想一睹娇颜,多看了两眼,然后正好瞧见了灵阳虚头巴脑的那副鬼祟模样,可不就是凑了巧。 慕白意味深长的睨了他一眼:“除却你此前出山时的豪言壮语,如今四海风流的名声也是享誉在外。” 凌云步履趔趄了一下,稳了身子收了扇子,挑眉回视。 “你嫉妒?” 凌云见他面色一滞,觉得自己反而扳了一城,又欺身上前,继续问道:“还是你羡慕?” “慕白。” 夏初正好瞧见了樱桃,信手拣了一个先扔给了他。 慕白一手不耐的挥开凌云,一手稳稳当当的接住。 “拿着师兄的珠子买给他吃,十三——你当我是死的吗?” 凌云扭头冲着夏初龇了龇牙,端的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凶神恶煞样。 只是尚且还没维持到两息,就被夏初招手又给唤了过去平账,掏灵珠的时候被她往嘴里塞了块糖糕,凌云咀嚼了两下,行吧,还挺甜。 慕白尾随而上,对着他言归正传。 “在这底下,你又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的昨夜里不是都说了,灵阳就是在凡间修炼飞升的一介散仙,一路攀爬而上,不过有一点梓穆倒是没说错,他的风评确实很好,但凡说到他的,都是赞不绝口,这底下的人呐,甚至将他当成了一个传奇,那话怎么说来着,鲤鱼跃龙门……” 可不是嘛,从凡尘修仙飞升,如今成了星落尊主的首徒,多励志,多热血,这不比出身高贵,唾手可得一切的梓穆,要激励人心多的多? 凌云手中仄影再次一挥,遮掩住两人半边脸庞,他凑到慕白耳畔轻语:“相反,梓穆在这里的风评,可委实不太好,他们都说……” “梓穆!” 凌云话未说完,只听前面的夏初一声清脆呼喊,两人目光移了过去,便看到夏初和梓穆正在热络的打着招呼。 第70章 嘴甜如蜜 梓穆今日里袭了一身万戈的青衫羽冠白鹤纹,腰间佩着一块雕着星月相接的通透白玉,光是一眼看去,便生出君子如竹的清隽之感。 他目光看向跟上来的慕白和凌云,朝着他们三人施礼说道:“原来你们在这里,我一顿好找,快些随我去藏灵阁,然后赶紧离开吧。” 夏初在旁抢先回道:“我们仗义着呢,等到星落尊主回来再走。” 梓穆眉间紧蹙:“是以,这一大早找不着你们,是故意拖着?” “你来了正好,我带你去见识一下蜚语流长。” 梓穆没来得及开口劝他们离开,凌云已经一把拉过他去了墙角。 再出来时,原本眉目清朗的容颜变得平平无奇,只是骨子里的那股气韵高华,是无论如何也敛不去的。 “这是做什么?” 梓穆愣了愣,被他强行施了幻化容貌的术法,也不知道凌云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好好一位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的言念君子,被你弄成这副模样。凌云,你是不是嫉妒,他长的比你好看?” 夏初也在一旁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 凌云目光落在她一手提溜的吃食上,挑眉问道:“小十三,你觉得……他长得比师兄好看?” “唔。” 夏初回护了一下手中的小食,吃人嘴短,连忙捧道:“怎么可能,师兄是最好看的。” 见他眸光软了下去,才又试探着上前问道:“不过,你将他弄成这样干吗?” “免他一叶障目,去给他上一课。” 凌云说完,长臂一拉,就带着梓穆走街串道。 徒留夏初嘴里还嚼着劲道的牛肉,看了眼慕白。 “你带灵珠了吗?” 慕白:“……” 他倒是没带灵珠,不过乾坤袋里有不少寒飒备下的好东西,以物易物也够夏初吃上整条街。 “我昨夜不是让你今日和凌云一起离开?” “你昨夜还指责凌云不愿留下呢。” 慕白:“……” 虽说他检查了一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这非但没有让他内心安稳,反而越发有些惴惴难安。 若是真有发现,起码还能知道到底有多严重,如何修补。 可这没发现,难免就有些束手无策,只能被动等待。 当然,从始至终,慕白都不认为是他的感觉错了,虽然没什么道理,可就像他那天突然感觉到了龙宫有异,赶了过去。 最后,果然出了问题。 是以,他坚信这万戈,一定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 吃跑喝足的夏初没有慕白思量的那么多,她看着眼前城里的一切都新鲜,往日里这些东西都只在话本里见过描述,如今示于眼前,只觉得凡间比仙界要有趣的多。 短短几十年的光景,尺寸春秋,却有那么多的纸短情长,功名半纸,风雪千山,浮世繁华。 “找到了冬末,一定要让他带我去凡尘走一遭。” 夏初轻轻戳了戳摊前兽骨所雕的风铃,叮叮当当,满目欢喜。 “凡人想成仙,你夙愿达成却想着带他一起下界,真那么想要走一遭,让凌云带着你去一趟也不难。” “不,我只想和他走一遭,攒了书里描绘的很多东西,都想和他一一体验。” “比如?” “比如……” 夏初掩唇浅笑,双颊晕霞,目光灼灼:“仗剑江湖,日暮天涯。” 慕白从来不懂风月,也不知情为何物。 然而,眼前的夏初就在离他咫尺的地方,突然让他感同身受了她眸光里深深的缱绻,和察觉出了她的娇羞。 那是只有提到冬末时,她才会现出的神采。 身披朝霞,眸中有光。 她的爱慕肆意飞扬,明目又张胆,即便掩唇遮住了嘴边的笑意,也一样会从眼睛里,渗出满满的情意。 慕白垂下眼睑,有那么一瞬他想,冬末是个很幸福的人,即便不告而别走了万年,却仍让这样一位少女对他朝思暮想,所作的一切,都在等着与他重逢。 “你呢?若是找到了花,打算做什么?” 夏初从风铃旁走到他身边,同他比肩而行。 慕白被她这发自灵魂的一问,拉回了神思却又空乏了心绪。 找到九瓣沙华后,他要做什么? 他从未想过,他只知道那朵花纠缠进了他的神识,融入了他的灵海。 他一闭眼,就是那朵花的模样。 盛开的,凋零的,破碎的…… 让他辗转难安,沦陷在九瓣沙华的梦境里,撕心裂肺。 满城繁华,一街花开。 好在凌云带着愁眉深锁的梓穆,从远处打着招呼回来,让慕白结束了内心刚刚因为夏初那一问,掀起的那股难以遏制,对于九瓣沙华的渴望。 他岔开了夏初此前的问题,对着梓穆问道:“你面色怎么这般难看?” 凌云揽着梓穆的肩膀,对着他们二人说:“前面有家不错的落脚之处,咱们去那坐下说。” 绕过了一条窄道,步入了一间七进的木屋庭院。 扑鼻而来四溢的酒香,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边有白墙与黑瓦,一支支粉白桃花伸出房檐,像是被熏醉了那般,弥漫着混了酒味的满院暗香。 “这院子格局好新鲜啊。” 夏初还真没见过这么朴旧的白墙黑瓦,谁能想到,这三层殿上,是与这里截然相反的玉墙金雕。 “以前居所的陈设,心下还是念着情怀,弄了个差不多的。” 院里出来一位穿着青纱罗裙的清致女子,袖口裙角绣有宝珠青竹,样貌虽不惊艳,气质却柔和,温言浅笑,看见凌云问了一声:“桃花醉?” “好姐姐一日不见,隔了三秋又好看了些。” 凌云嘴甜如蜜,对着夏初他们介绍:“这位是玉姐,酿的一手桃花醉颇为香醇,只是姐姐比那酒香还要醉人。”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难怪他不愿回轩辕山清修,山里出了她这么一个惹祸精,成天介的祸祸他,余下的全是七尺师兄弟,哪有好姐姐,俏妹妹让他撩。 她虽是替他打发过不少娇艳佳人,却也只是知道他风流成性,从来也没见过他真人表演…… 第71章 流言 慕白面色倒是镇定,一脸的沉静如水,只淡淡看着凌云,活当被灌了一耳朵西北风。 好在玉姐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红了脸,双眸含情不经世事的小仙子。 她笑骂了凌云一句油腔滑调,便是对着他们礼数周全的见了一礼,指了一间竹烟波月的空院给他们,转身就往后面打酒去了。 凌云看了看慕白和夏初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的表情,也就梓穆双目尚且还落空着。 “何故这般看我?我也就是前日里被这酒香给勾了过来,才发现了这么个好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着梓穆往深院里走去,偶有遇见三五成群的散仙结伴饮酒,对弈弹琴,倒还真是一处风雅的地方。 玉姐提了好些坛桃花醉,凌云脚步一瞬,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伸手帮她提了起来:“见不得姐姐受累。” 他长了一张不语三分笑的脸,唇齿含蜜又手脚殷勤,很难不招女子喜欢。 偏偏眼前的这位玉姐,就不太吃他这一套。 “那就有劳仙君了。” 她双手一松,尽数交给了他,回的是干脆又利落,走的是轻盈又潇洒。 若不是身旁还有个失魂落魄的梓穆,夏初定是要好生奚落他一番。 凌云不以为意,搁下了桃花醉,仄影一挥,灵光一闪,落了个黯音诀。 “他见到,还是听到了什么?” 慕白看着梓穆拾起了一坛酒,又开始了解千愁,那模样同昨夜里得知他们怀疑灵阳时,如出一辙。 “也没什么,就是听到了自己在这万戈的名声。” 凌云也浅尝起来,他举止优雅,面色享受,和旁边恶醉强酒的梓穆,有着云泥之别的反差。 可即便如此,幻化成另一幅装扮的梓穆,虽然样貌普通,姿态颓废,骨子里却还是透着一股落魄公子嫌锦绣的气华。 这得从小多么苛刻的教养熏陶,才能沉淀出这么一副不染尘埃的殿下。 “梓穆的身份,投师在这里,只会平添万戈的名誉吧。” 夏初啧着嘴,伸手默默探向了面前桌上的酒,见慕白也没反对,才拔了酒塞喝了一口感慨出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轩辕混世了万年,如今见了慕白,总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他一个不满意拍拍屁-股走人,连带着他身上那另外半块琉璃八卦坠,一并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看着慕白的眼睛,她才觉得安心,总有种马上就能找到冬末的感觉。 是以,昨夜里慕白说不要饮酒,难为她还记到了现在。 “本该如此,可遭不住有些畜生暗戳戳的使坏呀。” 凌云幽幽叹了一声,感慨之余不由庆幸自己命好,被炅霏上神收入了轩辕,拢共就十二个弟子,相亲相爱还嫌人少了,哪里有多余的心思。 夏初受不住他这一句话拆了个七七八八,就是不知道一气说完,一个暴栗扣在他额上,分外响亮。 慕白眸光看向了她,里面满是赞赏,他原本也有些,忍不住了…… 凌云嘶了口凉气,偏生又不能对她回手。 也就是如今在外面,他还敢言语上凶她两句,搁在轩辕山上,那是说话都得软绵绵地哄着。 自打其余的师兄弟有过几次稍重的语气,落在了她的身上,隔天从思过崖回来之后,便是再也没有师兄们敢重言了。 不敢了,不敢了…… 凌云有时也纳闷,炅霏上神对于夏初的宠爱,实在是不讲道理。 他惹了一身的风流,炅霏上神半个字也不曾说过他,可若是一星半点的惹到了夏初,那师惩足以让他铭感五内。 是以,他幽怨的剜了一眼夏初,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个干净。 其实,他也无非就是带着面生的梓穆,去这城里逛了一圈,和那些他这几日厮混熟了的小仙,提了提梓穆的名讳。 只不过,那风评嘛…… 无外乎都是些愤慨梓穆骄纵、矫情、纨绔、仗势欺人、自持身份贵重,还有更离谱的,说他霸凌其他同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毫无可取,一无是处。 按照这城里的小仙们所言,除了这第三层的城里,就是上面两层偶有下来的弟子们私底下闲聊,也是对梓穆极为不满。 这一切很多都是传言,以讹传讹,也好在凌云早就已经打探过两日,轻松就探出了那最后归根结底的人心叵测。 起因源于那些替灵阳鸣不平的弟子,说是灵阳在梓穆的霸凌之下,为他鞍前马后,被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也因为梓穆的需求,灵阳不得以要克扣其他同门弟子的材料,灵珠,器皿,诸如此类。 当然,别人没有说的那么直白,只是一昧强调,灵阳在梓穆的压榨下,过的那叫一个忍辱凄惨。 明明是尊贵的首徒,却总要为他任劳任怨。 话都这么传出来了,是谁散的流言,梓穆若是还不知道,那就不叫单纯,而是很蠢了。 也就是因为他平时都耗在炼器房里甚少出门,灵阳又主动肩负起照顾他的责任,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才导致了私底下流言传成这样,他竟丝毫不知,现在回想昨日里他刚回万戈,师弟们上前格外恭敬的和他打招呼,那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就很不是滋味。 雅致的小院,半开的窗。 窗外一枝枝明亮的桃花开得丰腴饱满,似乎只要轻轻一阵风,就会全部于枝头坠落,化为一片粉色霞光消散。 “梓穆,别为这种事置气,等我们揭了他的真面目,谣言不攻自破。” 夏初对着他拍了拍肩膀,还不忘和他碰了一坛。 酒香挥洒进了风里,漾于庭中,沁人香气飘散开来。 梓穆仰头喝完壶中最后一滴,这酒很甜,不似紫微大殿里名贵佳酿那般醇厚绵长,连余味也是淡淡的,像被微风吹来的一缕花香,要闭眼细细体会。 可此刻,他很难有那个闲情雅致,心中深着几许失望几许落寞。 这城里的流言蜚语,伤不到他,伤了他的,是昨夜离开夏初院落,亲自去往清玥居所,探寻得知的那些真相…… 第72章 亲身验证 清玥待梓穆甚是规矩,不曾撩拨他,也不曾靠近他,只是孤身寂寥的倚在池旁的一棵花树上。 月华自上而下,透过斑驳的枝叶筛落,照的她身影婀娜纤细,一身月牙白的裙裾与月光融为一色,几乎要消失一般。 “清玥姑娘?” 梓穆轻唤一声,纵然女子是背对着他,也仍是礼数周全的见了一礼。 夜色浓重,倚树而靠的女子长久没有回应,梓穆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固执的长身玉立,默然相候。 西风穿越缝隙,在景致深秀的院内流动,落花满庭,卷起坠珠纱帘,吹乱鬓角。 清玥终于回首看他,芙蓉面,媚丝眼,淡扫蛾眉轻纱覆面。 虽然早已听凌云描述过了一遍,梓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身子僵了一僵,呼吸也一滞。 三尺青锋,剑刃凌厉,直逼她面门。 清玥不闪不躲,由得那长剑出鞘,划开了她的面纱。 凌云一直想要撩开轻纱一睹的倾世容颜,倒是先让梓穆看了个分明。 他骤然出剑,正是因为那双眉眼,他似曾见过。 按理说,清玥在这处‘濯清涟’的院落里,住了也有一段时日,梓穆见过也并不稀奇。 可梓穆印象中见她的那一面,并非在这里,而是他答应灵阳,帮他去章莪山寻材料的那一日。 万戈门口,他碰见了一位女子,正是眼前面容娇媚的——清玥。 他当时匆匆一瞥,只以为清玥是前来万戈寻器,径自从她身旁走过,若非被她拦了下来,梓穆也不会仔细看她。 “仙君,观你印堂发黑,不宜出门,还是呆在万戈的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多谢姑娘好意。” 梓穆虽然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却仍是礼数周全的颔首相让,侧过身子正欲绕行,清玥手腕翻转,顷刻间,她手上多出了一根银色泛红的弦。 “仙君既然执意出门,送你个物件,权当你我今日见面之缘吧。” 梓穆本欲推辞,她指尖轻弹,那根银红色的弦送了过来,清玥的身影,转眼就没入了万戈门内。 那弦搭上他腰间的玉佩,兀自缠绕了几圈,最后形成了一道银红的描边。 梓穆将其取下,用灵力探了一探,发现也没有什么异样,又不好强行卸下给扔了,只好重新系好了玉佩。 这本是一桩无关紧要的插曲,身为紫微大帝之子,再加上本身样貌清俊,气韵不凡,以往在紫微大殿内,给他偷摸送东西的仙子不知凡几。 到了万戈之后,他常年呆在炼器房内甚少出门,一应事务由灵阳帮他推挡,这种情况倒是也未曾发生过。 可即便是以往在紫微大殿,那些仙子大都也是红了脸,娇羞欲语的前来相送。 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说词,然后擅自将东西贴附到他的玉佩上。 梓穆微怔了片刻,就将此事搁置。 后来压根忘的干净,甚至在章莪山遭遇凶兽袭击,他全力抵御之际也未曾留意,那块玉佩上的描边,曾经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护住了他的心脉,才免他心神遭受怨念的侵蚀。 若非此刻,他再次看到了这张脸,可能那一段擦肩而过,早就湮灭在了记忆中。 “是你。” 他的语气并非询问,而是确定。 现下想来,她当初劝自己留在万戈,倒是真的一句善言相告。 可越是如此,他的内心也就越发忐忑。 若是清玥所言为真,那他这些年来熟识的师兄灵阳,又该是何种面貌。 “当日我劝你留在万戈你不听,若我今夜再劝你离开万戈,仙君可会听一听呢?” 明明是一双媚丝眼,看向梓穆的眼神却无半分媚态,目光反衬着月光,倒映着水光涟滟,既清澈,又沉静。 “我想进入音幻,亲眼看一看。” 梓穆答非所问,垂下睫毛遮掩自己的目光,也遮掩住了她凝视自己探询的眼神。 “既然执意前来,便是你心中不信。若是不信,看了又能如何?我是魔,与你仙魔殊途。” 她身姿微侧,隐隐有着送客的意思,娇美的侧面轮廓,以一种花开的姿态静默成兰。 梓穆第一次思量,仙魔究竟殊途在哪里,他自小接受的思想传承,魔是异族,其心险恶手段残忍,嗜杀成性邪恶化身。 可若真是如凌云所言,桃花源里发生的一切,灵阳和清玥,究竟谁又是万恶之魔。 月下柳枝拂过,天空云朵闭拢。 梓穆立在原地默然不语,清玥也未曾强行将他推送出门。 她面上始终清冷,未曾流露出一丝温柔,可无论是此前门外的警醒,还是今夜言语中的相劝。 她对他,似乎格外留情。 只是梓穆并未做他想,她先前对着凌云说不愿与轩辕和宗南岛为敌,或者再加上一个紫微大帝,情理上也似乎说得过去。 两人背灯和月就花阴,一位身影孑然,格外清韧。一位白裙飞动,青丝飞扬。 僵持良久之下,清玥微微侧目,眸光落在他腰际的玉佩上,轻声开口:“将玉佩贴向灵阳,或能解你心中困惑。” 烛火摇荡,风过处荷叶片片翻转,如同波浪。 他的心,也像在波浪上起伏,对着清玥施了一礼辞别,迫不及待前去寻找灵阳验证。 这些年来,他和灵阳的关系颇为亲厚,他从未对灵阳设防,灵阳对他照顾有加,自然也就没有对他设下门禁。 梓穆很容易就潜入了灵阳的房间,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行这偷摸之事,狂乱的心跳咚咚作响,犹如擂鼓。 榻上的男子,是他敬爱了近三千年的师兄,是照拂了他近三千年的师兄。 只不过是将玉佩贴向灵阳,很简单,也很轻易。 可他手持玉佩,浑身轻颤,心绪挣扎犹豫,甚至期盼着一无所获,然后负荆请罪求他宽恕。 事与总是愿违,当他看见灵阳的神识里,散发出另一人幽暗的光。 所有的一切,已经由不得他不信。 是以,今晨一大早,他才着急忙慌的赶到夏初和慕白的院落,本想劝着他们赶紧离开。 结果,却扑了个空…… 第73章 目的 梓穆从三层殿一路往下寻来,见到夏初他们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上两句,就被凌云幻化成了另一副陌生装扮走街串道。 在本就失魂落魄的心口处,又落井下了一块巨石。 慕白问他为何面色那般难看,梓穆心中泛着五味乏陈,又酸涩又窒涨。 所有的推测与真实都乱成了一团,强装镇静的面色下,实则内心仿佛烈火上被浇了热油,山呼海啸地爆发。 当你发现身边自以为很熟悉的一个人,实则一直戴了副面具与你相交,你却视他如友似兄。 换了谁,面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他仰头一饮而尽,晃着空荡荡的酒壶,兀自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并非置气,只是遗憾这两千年来的死生师友,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夏初见慕白不声不响将身前的桃花醉,推到了梓穆面前,不由莞尔一笑,这个人不言不语,面色清冷,实则还是很温柔的嘛。 反之再看向凌云,他仍是那副优雅举止,细品玉杯里的琥珀光。 她在底下踹了凌云一脚,眼神示意他说些慰籍的话语。 凌云挑了挑眉,目光游移,满脸写着,安慰佳人他责无旁贷,安慰他,师兄做不到啊…… 夏初剜了他一眼,又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十三!这双靴子是天蚕丝所纳,花了师兄好多好多灵珠的!” 凌云顾不上脚上吃痛,一脸的肉痛。 “贵才要踩。” 夏初说完,还加了些力道拧了两下。 凌云嘶了口凉气讨饶,转而爱惜的擦着鞋面冲着梓穆道:“我问问你。” 夏初心想,岔话题转移注意力这招好啊,紧接着耳边响起凌云的后半句。 “刚才带你逛了一圈,可有碰见入了眼的姑娘。” 夏初和梓穆:“……” 凌云这回学聪明了,问话的同时就已经抱起了双膝,以免另一只脚又被她祸祸。 夏初咬着牙对着他诚恳道:“师兄,你帮我个忙吧。” “什么?” “滚一边儿凉快去。” “好勒。” 夏初磨着后槽牙,又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慕白,默默叹了口气,这两人她是指望不上了。 斟酌了一番言词,她亲自操刀上阵,对着梓穆开口安慰:“你看,迟早都是要知晓真相。早知道,总比在等上个两千年才知道,要好的多吧?” “十三,道理我都懂,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梓穆拾起慕白推过来的桃花醉,夏初也不拦他,只是目光落在他执壶的手上。 “梓穆,你要醉倒在这里我不拦着,可若是让灵阳伤了万戈上下这么多的同门,你可忍心?” 梓穆执壶的手一僵,他污蔑自己的声誉是小,他逼得清玥入魔是天理难容,若是再对同门痛下狠手,他绝不姑息。 “星落尊主被诱出了万戈去稳固阵法,想来他一定会利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昨夜里我和慕白去检查你们的护戈大阵,半点头绪也没有,眼下可不是你伤情的时候。” 凌云滚到了一边,仄影轻挥,一开口,就说到了正题上。 “你们觉不觉得,灵阳昨日里,很希望我和十三快点选了灵器离开?” 茂盛霞光在慕白的身后恣无忌惮地晕染泼墨,将他清冷的脸颊描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凌云和慕白一言一语,轻易就将梓穆从颓然黯殇的心绪中拉了出来,目光里逐渐有了思忖的神采,而不是一昧的虚空无神。 夏初咬了咬牙,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两人早干嘛去了,白瞎她说了那么多,还暗自斟酌了许久。 “会不会是因为,他察觉出我们两太厉害……” 凌云指了指自己和慕白,话语又顿了一顿,感受到夏初的死亡凝视,忙改口道:“我们三个太厉害,所以想趁早打发了我们走,他也好行事。” 慕白摇了摇头:“不顾及三位长老,却顾及我们?” “除非……” 梓穆眸光一亮:“他想要进藏灵阁。” ‘啪’的一声,凌云手中的仄影也是一收:“或许,清玥也是想要进藏灵阁。否则依着她恨不得立马杀了灵阳的心,怎会忍耐到此时还不动手。” “藏灵阁平时进不去的吗?” 夏初一直没太将藏灵阁往心里去,她原本就不是冲着灵器来的,也只有万戈门的弟子才知道藏灵阁意味着什么。 “那里陈列了万戈立派多年来的心血,古籍、灵器、阵图,都小心存放在里面。自万年前师尊痛失弟子,最高阁的束灵台已经被封,如今要入藏灵阁,需要两块灵石一同开启,其中一块在师尊手里,另一块交由四位长老轮流保存。如今师尊和东芝长老去了章莪山,一块在南丹长老手里,另一块在北宸长老手中。” 梓穆顿了一顿,众人却也知道唯独落了个西玟长老,看来星落尊主对他,仍是未曾放心。 梓穆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除了重要的客人可以入阁选器,其他的时候,都是由师尊拿出来的。” 夏初微微蹙眉:“这么说来,我们倒是成了他的钥匙?” 慕白面色有些疑惑:“他们两人,究竟想要什么?” “也许是各取所需,也许是所求相同。” 凌云手中的仄影,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手中。 “总归,是不能让他们拿到吧?” 夏初看向慕白,他们一大早出门,眼下躲进了这处七进的庭院内,怕是外面找他们的人,都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慕白颔首赞同:“只是长久躲着也不是法子,咱们最好是能说服两位长老。”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梓穆身上,梓穆面色一怔,显得很是踌躇:“无凭无据,我也不好去说啊。” 他总不能凭着灵阳借他名声苛待同门这一点,去长老面前嚼舌根。 关于西玟长老,万年前也早就有了定夺,轮不到他一个刚进门不足三千年的弟子去置喙。 至于章莪山的阵破是灵阳所为,也只是慕白的猜测。 清玥同族惨死,可她现下是魔,本就与仙界势不两立,又如何取信两位长老。 第74章 商议 凌云、慕白和夏初齐齐看向了梓穆腰间的那块玉佩,梓穆当下会意,却面色唏嘘的摇了摇头。 唯一的那点证据,不过就是灵阳神识里残存的那抹发妻的灵识,可在昨夜被他唤醒后,几近消弭。 那是在灵阳毫不提防的情况下,尚且显现出来的虚弱残灵。 梓穆面色不忍,缓缓开口:“灵阳师兄若是神识清明,定会压制那抹残灵。” “那就将他给打晕了呢?” 夏初撸了撸袖子,然后转脸凑向凌云,无声比了两个字:“你去。” 梓穆没等凌云应承,就驳回了这个主意:“若是在长老面前虚弱的现不出形态来,不仅做不得证,还会打草惊蛇。” 他不忍在回忆昨夜里验证的那些事实,面色越发黯淡。 “还有个西玟长老呢……” 慕白这话说的挺轻,却让闻言的三人面色一僵。 凌云凑到他身旁窃窃私语:“我也觉灵阳这个首徒当的很是蹊跷,没准就是那西玟长老的推波助澜。” 梓穆的面色越发沉了两分,依着凌云昨日所言,当日通风报信的弟子正是灵阳,这番推论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若慕白和凌云推测属实,那万年前的一百三十七位师兄,岂不是惨遭污蔑,沉冤未雪…… “这事要从长计议。” 凌云本想说这事也太棘手了,根本无从下手。 即便他们怀疑西玟长老,可当年的灵侖和灵桢形神俱灭,剩下的一百三十五人又下落不明,根本连个探知的人都没有。 就连他们认准的灵阳,桃花源里的那些人,也死了个干净。 不,还有一个人活着! 凌云眸光一亮,再抬头时,慕白已经定定望了他有一会,四目相交,慕白唇边勾笑:“再去卖一次色相,如何?” “勉为其难吧……” 凌云那个‘吧’字尾音上翘,听不出为难,倒是听出了乐意之至的感觉。 “我还有个主意。” 慕白瞬间猜出了凌云的心思,泼了盆凉水过去。 “当年的事太过久远不说,既然直到今日都无人置喙,说明万戈门上下都认为那些弟子入了魔,否则西玟长老也不会安之若泰的继续做了万年的长老。你即便私下里去打探,也不见得会有所收获,怕是要徒劳一场。” “或许,也不算徒劳。若此事真的与西玟长老有关,即便他瞒过了所有人,可自己的心中,总归是一清二楚的吧?” 夏初前面没有会悟凌云意欲何为,后面听了慕白的那盆凉水,心下也反应了过来。 倒是梓穆一直心绪不宁,没有听清他们究竟在商议什么,侧目狐疑看向凌云。 “我本想去探一探,星落尊主的前两位徒弟样貌和脾性,也好演出戏,试探西玟长老一番。” 凌云对着梓穆解释,继而耸了耸肩:“他们两人,一个说可行,一个说徒劳。” 梓穆实则也想知道当年事件的原委,那一百三十七位师兄虽然未曾谋面,可若当真是含冤,他也要为其昭雪。 是以,他倒是略带赞同的说道:“脾性我不知道,但是样貌我可以提供。” 夏初闻言‘咦’了一声:“梓穆,你入万戈不足三千年,应该没有见过他们才是。” “拜入万戈的弟子都有一块玉简记录了资料,师尊一直锁着那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的玉简,我也是在拜入他门下那一日,投放玉简时才知道。” 夏初惊讶的回看向凌云,神情仿佛在问,轩辕怎么没有? 凌云翻了个白眼:“咱们轩辕拢共就那么点人,哪里用得着那玩意儿。” “若是真的试出了不妥,会不会打草惊蛇?” 慕白还是有些犹豫,若此事真的牵连西玟长老,势必与当年的魔道也脱不了干系,本来灵阳这事就挺棘手,若再加上西玟长老,夏初的安危…… “最好是惊得他自露马脚。” 夏初一手揽过凌云,对着他巧笑嫣然的问了句:“是吧,师兄?” 凌云迫于她笑颜如花下的狰狞威胁,只能频频点头,腹诽我还能说句不是? 慕白轻不可察的叹了一声,就怕蛇受惊后反倒蜷缩起来暗中咬人,不过细想之下,他们几人初入万戈,即便那条蛇受了惊,也不该怀疑到他们身上才是,这才捏了捏眉心,对着梓穆道:“那就要劳烦你去取来灵侖和灵桢的玉简吧。” 庭院里的花枝和藤叶簌然拂动,光影斑驳间,四人交头接耳默默商议。 离开的时候,凌云留下了一粒上品灵珠当做酒钱,梓穆寻了个拐角无人处解了幻形,恢复了原本清俊的样貌。 余下的三人正候在街口等他,迎面撞上了前来寻人的灵阳。 灵阳正和他们见礼,恰逢见到梓穆从里面出来,他面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和煦微笑,对着梓穆温声戏谑:“还以为师弟寻人,反倒将自己给寻丢了。” 若是往常,梓穆定然报以笑颜,热络的走到他身旁,回应上一言半句。 可此刻,他双足仿佛被粘在地面,身形有些僵硬,心中翻着惊涛骇浪,面上极力绷着一脸沉静如水。 即便只是静立不动,于他而言,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再也挤不出一丝假意寒暄。 夏初见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接过了话头对着灵阳道:“倒是我贪玩,戏弄了他好久,惹得梓穆有些不悦。” 灵阳大抵是耳闻过,这位轩辕山的小祖宗有多能祸祸,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回话依旧得体谦逊。 “十三仙子哪里的话,来者是客,若是招待不周,都是我们万戈礼数不全。” “灵阳仙君说话真是好听,也不知道哪位女仙会有福气与你成为眷侣,怕是要被你哄得神魂颠倒,以命相许。” 凌云手持仄影,折扇轻挥,眉宇间略带促狭神色,口吻里满是戏谑。 若是不知道那一段过往,夏初还听不出他言语里的阴阳怪气,眼下心中已然知道实情,不由暗暗夸赞凌云这话说的,还真是诛心。 神魂颠倒,以命相许,这八个字,当真是一语中的,沉甸甸的一笔血债。 第75章 敲山震虎 梓穆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灵阳的面上,大抵也是想看看,究竟是他以前掩饰的太好,还是因着自己从未生疑,即便他漏洞百出,也未曾有所发现。 灵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顿时眯了眯,眉峰微动,面色却未变,算是不曾形于色。 他继而牵笑,对着凌云如常寒暄:“实不敢当,哪有凌云仙君盛名在外,引得仙子趋之若鹜。” 慕白怕凌云继续揶他,反而让他生了疑心,便是先于凌云开口:“灵阳仙君,是来寻我们的?” “正是,原本早上长老就差了师弟来寻你们,结果各处院落也未见有人。我见梓穆去的久了还未回,这才特意下来看看。” “若是去藏灵阁一事,怕是还得往后,稍缓几天。” 灵阳眉间蹙起,倒也没有遮掩,面上带着难色。 “这……两位长老都在殿内候着呢,选个灵器也费不了多少时辰,不若二位抓紧时间挑了去。若还另有他事,也好有件灵器傍身。” “倒也没有其他,只是我父君正好也在来的路上,索性等他来了给我们掌掌眼,毕竟万戈好东西太多,以免寻了个不适合我们的暴殄天物。” “胤奎神君要来?”灵阳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难掩的震惊。 “灵阳仙君,怎生这般吃惊?”慕白眉目微挑。 “非也。” 灵阳垂眸见了一礼,再起身,仍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颜,还带了两分羞赧:“小仙只是一时听闻能得见神颜,有些喜出望外,着实失礼。” “原来如此,那稍待几日,本殿一定会为你引见。” 慕白清冷的面容骤然一笑,如冰泉始解,万物复苏。 灵阳连声笑道:“有劳慕白殿下,万分荣幸,荣幸。” 他面上一副期待的模样,眸底却泄露了一两分仓惶,让近前一直看着他的慕白,瞧了个分明。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回殿去知会两位长老了。” 梓穆不动神色在旁稳到了现在,只觉如今只是打眼看着灵阳,也身心俱疲。 挑了一个他们说话的间隙,尽量语气平和的开口告辞。 灵阳接着附和了一句:“那我与师弟一起去回禀,就不打扰三位在万戈游玩的雅兴了。” 夏初看着他追赶上梓穆的身影,心中还略有担心,怕梓穆和以往的态度不同,会露出些许端倪。 “灵阳现在怕是思绪纷乱自顾不暇,只要梓穆不是太明显,他应当不会有所发现。” 慕白立在夏初身旁,看清了她眸中的担忧,适时安抚了她三言两语。 夏初这才回味过来,眸中一亮反问道:“胤奎神君当真要来?” “自然是……” 慕白左手扶额,狭长的凤目里溢出一两星狡黠的光:“骗他的。” 他的面容淡漠依旧,目光却莫名灼人,夏初爱极了他的那双凤目,总觉得他填补了很多冬末以往眼中,不曾有过的光彩。 比如,此刻那双眸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狡黠,就像三千年前他空口白牙,让言竣吃了个闷亏时,露出的那般异彩。 慕白走了两步,回头见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不由出声问了一句:“你还要一个人逛?” 夏初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凌云都已经走的有些远了,连忙朝着他的背影喊道:“诶?师兄,你去哪儿啊……” 凌云蓦然回首,仄影掩面,眉目微挑,折扇轻挥,端的是一副风流之姿:“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夏初朝着他的背影嘁了一声:“偷香窃玉说的这般文雅。” 慕白恢复了一脸的沉静如水,权当又被灌了一耳朵西北风。 夏初尾随着他一起御风,各自回了院落歇息片刻。 虽说睡不睡的并无大碍,但是他们昨夜就已经耗费心力到了现在,晚上又打算去敲山震虎,自然是打坐片刻,凝凝神也是好的。 灵阳跟着梓穆一起御风而行,入了大殿同长老们回禀。 三位长老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西玟长老也不过是在旁唏嘘了两句,不过是选个灵器,竟也要劳动胤奎神君亲自过来。 灵阳一路都有些魂不守舍,从殿内退了出去就和梓穆先行告了辞,甚至都没有发现,这一路上,梓穆也没有多同他说话。 梓穆见他身影消失之后,才转身迈进了承露舍,这屋子里记录了所有弟子的来历和身份。 他入室那天,师尊带他来过一次,将他的玉简摆在了最末的位置。 他瞧见过一次,灵侖和灵桢位列第一和第二,自然也不难找。 至于剩下的大戏,就要看凌云能不能从一二层里,不着痕迹的打探点什么出来。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凌云披着夜色回来的时候,身上携带着各种花香,看来这两三个时辰当真是辛苦,穿梭于不少莺莺燕燕的女弟子中。 夏初摸了摸手腕,不知道那金线还在不在,试探着唤了声慕白。 不大一会,慕白和梓穆一起推门而入。 原来,梓穆寻到了那两位弟子的玉简之后,便是直接去了慕白院落。 慕白听到夏初的声音,估摸也是凌云回来了,带着梓穆一道走了过来。 虽说当年的事情过去了太久,凌云下午还是去探了探各位弟子的口风。 结果,一如慕白所料,什么也没探出来。 这万戈上下,对于万年前的事倒是异口同声,齐心都认为那是星落座下的弟子齐齐堕魔。 幸亏西玟长老出手,阻止了一场不可预知的祸事,还害的东芝长老当年受了重伤,卧床了好久。 也亏得东芝长老脾性好,不仅没有怪罪星落尊主,这些年来,还在星落尊主和西玟长老之间周旋,做着和事老,处处打着圆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可诚如夏初所言,西玟长老若是心中有鬼,也并不妨碍他们吓一吓他。 慕白本也没指着凌云从这里面,能挖出点什么秘辛,只想着让梓穆去寻了玉简过来,再让凌云去探听一下这灵侖和灵桢以往的习性,借机敲一敲那个西玟长老,看看他是否当真心里有鬼。 第76章 试探 慕白既然同意了这个主意去打草惊蛇,也就不在乎结果了。 若是与西玟长老无关,权当多此一举。 若是与西玟长老有关,兴许还能得些意外收获。 他本想着是和凌云一起幻化成这两位弟子,偏生凌云说他还身兼重任,得去濯清涟在卖一次色相,看一看能不能探听出灵阳究竟想要什么,清玥又在等什么。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还是下午慕白下达给他的任务,被他此刻义正言辞的娓娓道来,竟是没有反驳的理由。 梓穆自然是乔装不得,他这个人太单纯,眼下还能如往常那般绷着一脸沉静,就已经是极力掩饰,就莫要说是乔装成已经故去的师兄,去试探西玟长老了。 更何况,他还是一位重要配合的戏中人,分身乏术。 最后这人选,竟然只能落在了夏初身上。 “我这幻化术,施的有些含糊,怕是会被西玟长老看出来啊……” 夏初倒是无所谓,就是对自己的术法不太有信心。 慕白照着玉简中的模样,对着她袖袍一招一挥,眼前原本的少女,顷刻间换成了一位眉宇间带着些灵动的二弟子灵桢。 “慕白幻化的倒是很像,就怕你是位女子,模仿男子形态有些为难。” 梓穆在旁看着那张脸与身形,同那玉简里记录的一样,只是忧心她毕竟是位小仙子。 “那你思虑的有些多余,她本就野的像个男子,哪里还用扮……” 凌云那最后一个‘扮’字带着一丝颤音,飙出了新的高度。 因为夏初一脚踩了过去,在他那双贵重的天蚕丝靴上,重重踩了一脚,还用力拧了拧,他吃痛下的尾音,难免就有些抖。 梓穆不忍直视,目光移到慕白身上,见他已经幻化成了大弟子灵侖的模样,一身儒雅,除了样貌,气韵神态也模仿的很像。 凌云跳着脚给他们介绍了一下两位弟子的习性,好在二弟子灵桢,本就是个欢脱跳达的活泼性子,夏初扮起他来,除了要捏把声音,余下的大可本色出演,也算不得难事。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凌云在他们三个人对词的时候,默默退出了院子,向着清玥的那处濯清涟走去。 夏初将灵桢的那块玉简反复看了多遍,三人又最后敲定了一遍词。 剩下的,也就只能是随机应变。 慕白掐了个诀,银光罩在他和夏初的身上一起隐了身形,两人跟在梓穆的身后,朝着此前探听来的消息,向着灵侖和灵桢以往居住的院落走去。 那处地方一直空置着,也封存着。 星落尊主没有让别的弟子入住,当然,也没有别的弟子愿意去入住那满身污浊,堕魔之人的故居。 院落外的封印设的并不复杂,只是一个简单的结印,防止院落入灰。 毕竟其他弟子,也不会主动来这里触霉头,这些年来,也只有星落尊主一人时常前来凭吊,独自感伤。 梓穆轻巧解了结界,推门的时候,慕白和夏初一并走了进去。 院内绿树葱茏,繁花盛开,不显荒凉,反而一切都错落有致,打理的很好。 这一切不会有人代劳,可想而知,星落尊主心里,从未将他们二人放下,并且来的频繁,才能维持这个院落里原本的模样。 他们三个人是掐着点来的,梓穆知道西玟长老每日亥时三刻,都会检查炼器房,然后落锁。 他离开之后,会经过前面那条长街,然后回到自己的居所。 掐着他路过的时候,梓穆大喊了一声:“你们真的是我师兄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喊了,晚上早就练习了很多遍,最后那句话,更是饱含了十足的心中疑问,喊起来分外让人觉得情真意切。 慕白一直盯着手中的那块探灵玉,毕竟这出戏,还是要有观众才能粉墨登场。 这玩意还是寒飒塞在乾坤袋里,慕白猜测西玟长老若是听见,也会隐了身形前来一探,这才带上了这块探灵玉。 果然,不大一会,手中的玉佩发出幽幽的光,慕白唇边单勾,一场好戏拉开帷幕。 “我们两个胡说?当年若非是他,我们又何至于魂飞魄散,幸而师尊为我们凝魂,过了这些年才得以聚全。” “师兄,我们沉冤了万年,终于有机会当着万戈上下,揭露出他的真面目。等师尊回来,就告诉他一切实情,揭开西玟那伪善的面貌,亲自手刃了他方才解恨。” “你们两个当真是……”梓穆听到他们说完,立马语气震惊的接上一句。 “灵侖、灵桢。” 慕白蓦然回首,月华之下,儒雅端正。 夏初接而回首,灵动逼人的面上,还蕴着刚刚的义愤填膺之色。 空气中仿佛有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一道剑气逼来,直扑他们二人。 慕白推开了夏初,自己假装堪堪躲过。 他们两扮的是魂灵,受了剑气的激荡,身体略渐透明。 “西玟长老!” 梓穆看向现出身形的西玟长老,面上震惊的神情并非全是装的。 猜测是一回事,亲眼验证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西玟长老不出现,又或者他出现了并未拔剑,而是坦然对峙,梓穆心中都能抱有一丝存疑,认为当年的事还有待查证。 然而,他不仅动了手,还满是杀意。 那一剑,裹挟着意欲让他们二人魂飞魄散的凌厉招式。 “梓穆,你怎么在这里?” 西玟长老蹙眉看向他,面上神色阴郁。 “我途径前面,听到这院落里有异动,过来的时候看到结界有损,本想着修补一下,却骤然看到里面有两位魂灵出现,他们说……” 梓穆后面的话并未再言,说明了自己出现在此的原由,就已经够了。 西玟长老显然对于他的原由并不是很关心,他的目光一直游移在慕白和夏初幻形后的脸上。 他面色几度沉浮,似乎考量许久,最后轻声对着在旁的梓穆开口:“他们二人的胡说八道你莫要相信,先回去吧,这里交给长老解决就好。” 第77章 不留活口 梓穆闻言站在原地,不为西玟长老的吩咐所动,大有一副非要看个分明的意图。 “西玟长老,若他们真的是已故师兄,我也想听听当年的是非曲直,你……” 他话未说完,西玟长老看见‘灵侖’张口欲言,提剑就刺了过去。 慕白不能暴露身法抵挡,只能先行跳跃躲避,幸而他记忆卓越悟性极高,见过一次万戈的剑术就能施个七八,以掌风劈下一截树枝,用相同的万戈剑法回挡。 只是这样一来,束手束脚,又担心西玟长老攻他为虚,袭击夏初为实,七八招下来应付的很是疲惫。 “西玟,你若磊落坦荡,何须害怕留我二人去与师尊相说?” 夏初施不出万戈的剑术,只能佯装刚刚被他的剑气所伤,避到一旁,对着他攻心为上。 “师尊?” 西玟长老嗤了一声,面色讥讽,再次欺身,剑指‘灵桢’,他十分笃定道:“你们二人若真是灵侖和灵桢,顾念着师徒情谊,也万不该在死后还来挑唆。” 慕白飞身过来,双手握着‘灵桢’双肩向后掠去,堪堪避过那一剑。 西玟长老一剑落空有些气恼,‘灵侖’的剑法远不如他,却屡屡能从他手中勉力逃脱,再这么纠缠下去,万一惊动了人来,当年好不容易平息下的事情,又要掀起一番热论。 他一念至此,看了眼身后尚且还未离去的梓穆。 “他们不配做你师兄,也早已死在我手上,定是有妖魔假借他们身份,污我名誉,挑万戈事端,绝不能姑息。” 西玟长老对着梓穆义正言辞的说完,方才收剑伸手。 他掌心凭空现出一个八角圆盘,梓穆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当年诛杀了灵侖和灵桢的法器——诛仙盘! 慕白虽未见过,却见梓穆面色骤然下沉,心中也一紧,就见梓穆已经冲上前来相拦。 “若当真是妖魔假扮,就更应该留着活口仔细审问,揪出幕后主谋才能永绝后患。” 慕白趁着他拦住西玟长老说话的间隙,揽着夏初掠一矮身,避过西玟长老的视野,罩出一片银光隐匿了两人身形,接而弹指催的两片树叶落下,化为灵侖和灵桢的身形,再带着夏初瞬间掠出了院落,屏息避在一旁。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进行,西玟长老挥开梓穆,看到两片落叶幻化的魂灵并未起疑。 诛仙盘升于上空,一时光芒大盛,两具毫无抵抗能力的身形,顷刻间,就被收入盘中。 梓穆面色怔了一怔,总觉得有些不敢相信,抛开夏初不说,凭借慕白的修为,总不至于如此简单就被收了。 “梓穆,有些事,长老并没有告诉你。万戈门内潜入了魔道中人,长老已经在查了,你万勿多想。” 西玟长老看他神色茫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附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续道:“待星落尊主回来,你最好也不要提及这一茬,以免让他徒增伤悲。”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面上尤还挂着一丝惋惜,再看向梓穆的眸中又多了两分关切:“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梓穆木讷的应了声是,西玟长老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隐身诀罩着夏初和慕白的身形走到梓穆的身后,夏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梓穆心下才回过神,不着痕迹的迈步离开。 三人回到夏初的梅园,慕白挥手散去了笼在两人身上的灵光,花厅的门从内打开,里间走出来一个身影,一手执酒,一手执扇,正是凌云。 凌云和他们三人打了个照面,他和夏初同时说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初微一扬眉,凌云长叹一声:“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清玥不在濯清涟?” 梓穆蹙眉,虽说万戈并没有明文限制,魔族不得上门求器,可终归不会如仙家那般奉为上客。 若是慕白和夏初这种身份,半夜游荡在万戈,即便被长老或弟子瞧见,兴许还会热络的寒暄两声,赞一句闲情雅兴,没准还会指点一些风景好的地方,以供他们赏景游玩。 可若是清玥这大半夜的晃悠在万戈,一旦被发现,怕是……就没那么好脱身。 “殿下,怎生才过了一日,你似乎就担心上了她。” 凌云狐疑的近前打量着梓穆,昨夜里,他可是还对清玥的话不置可否,今夜听闻她不在居所,未曾怀疑她图谋不轨也就罢了。 怎么眼下瞧着,面上还有那么一两分关切之色。 梓穆面上浮了一丝赧色,今日里到现在,他还没有时机跟他们说一说,昨夜他实则去了一趟濯清涟,已经私下见过了清玥一事。 被凌云这么欺身一问,就将昨夜里的情况,都细说了一遍。 “见了姑娘的庐山真面目就倒戈了,殿下你很有前途啊。” 凌云闻言凑的越发近了,几乎贴着梓穆的鼻尖,笑的一脸戏谑:“我就说呢,怎么可能被我带着在城中溜达了一圈,你就开了窍,原来是早就被佳人给点醒了。” 凌云话里带着些揶揄,显然是看着他今夜和昨晚判若两人,笑意越发深了些。 夏初捣了凌云一个胳膊肘,他吃痛夸张的捂着胸口,龇牙咧嘴的剜了夏初一眼,继而面色严肃的看向梓穆。 “我问问你。” 夏初眉头一皱,怎么凌云这语气,听着这般耳熟,梓穆紧接着道了声:“嗯?” “清玥到底……长得好不好看?” 夏初和梓穆:“……” 凌云跳了开去,夏初又要踩他贵重的天蚕靴了。 嬉闹间,三人发现慕白目光落在梓穆的玉佩上,才又聚了过来。 “这块玉佩有何特别?” 夏初话刚问完,跟着她一起凑上来的凌云,听完了梓穆刚刚描述的那段邂逅,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定情信物,你说特不特别。” 梓穆面色一紧,连忙出声辩驳:“凌云仙君,莫要妄言。” 夏初嘶了口凉气,脚刚抬起来,凌云就已经闪到了慕白身后。 慕白眉间轻蹙,对着梓穆问道:“能否给我一观?” 第78章 玉佩 梓穆点了点头,一边解下腰间玉佩交给慕白,一边不忘对凌云解释。 “莫要玷污了人家清白,我和她只是初遇,此前并不相识。” 慕白翻转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又看,还探了丝灵力入那道银边,最后从乾坤袋中翻出了一道灵符。 他此刻不得不感慨,临出宗南岛时,抱怨寒飒带的东西太多,寒飒当时回他,若有需要用时,就记得他的好了。 眼下,他捏着手中的这道符,正是需要用时,慕白当真记起了寒飒一丝半点的好。 他虚空打了一道诀,灵符贴向玉佩,片刻之后揭开,玉佩还是那个玉佩,银边还是那道银边。 夏初松了口气,她原本以为慕白在这玉佩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么郑而重之的一再查看。 眼下瞧着并无异样,或许是他太过谨慎。 “梓穆,你和她……当真只是初见?” 这话若是换成凌云来问,对夏初来说在正常不过,可偏偏问这话的人,是慕白。 夏初抬眼看去,见他面上神色不见松懈,就连凌云的面色也收了嬉闹,梓穆就更加凝重了起来。 “是初见啊……” 梓穆面上有些不敢置信,他接过慕白递上来的玉佩,握在手中觉得格外情重,分外烫手。 “这不是没有异样吗?” 夏初瞧着他们三人的脸色,越发有些茫然。 “慕白刚刚打的那道,是万物现形诀,你还没学到,自然看不出来。” 凌云在旁对着她解释:“这道灵符里蕴藏的灵力纯粹霸道,应该是胤奎神君留下的一道神力,再加上慕白施了万物现形诀,这道银边按理说,该会露出原本的模样。” “当日我在章莪山查看你伤势之时,本以为那么强的怨气之下,担你仙根会受损,忧你神识会被侵,结果发现,你不过都是些外伤,再加上力竭虚脱,并无大碍。原本还以为是紫微大帝给你留下了什么护命的法宝,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块玉佩护了你。” 梓穆:“……” “你小子好好想想,怎么可能是初见呢。” 凌云接着慕白的话,对着梓穆轻斥了一句,面上一副糟蹋佳人心意的义愤填膺。 夏初琢磨着凌云解释了半天的话,直到再次听到他的叱问,才反应过来。 万物现形诀,也就是说,在胤奎神君的神力之下,这道银边应该幻化出它原本的模样。 可现在,这玉佩上还是银色的弦,缠成了边。 那也就是说…… 夏初杏眼骤然睁大,一并看向梓穆。 “这……这是她的一根本体琵琶弦?” 梓穆本就觉得那玉佩烫手,被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越发在手中握不住了。 可眼下,佩上也不是,不佩也不好总握在手里。 最后,只能提着那玉穗,暂且挂在手上。 难怪那一夜,清玥对他说,将这玉佩贴向灵阳,自然能为他解惑。 那灵阳的发妻灵识定与清玥有着血脉相连,才会感应而出。 梓穆被他们三人一瞬不瞬的望着,脑海中已经过滤了千遍,可他当真是一点记忆也无,那次万戈门口,确实是初次相见。 “罢了,莫要强想了,看你这模样,是当真没有印象。” 夏初见不得他原本温润如玉的一张清俊小脸,此刻拧巴在了一起,看得出来已经绞尽了脑汁,只是一无所获。 就连凌云见了他那副模样,都没忍心继续苛责,仄影一挥,反倒想起来他们刚进门时的那一茬,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也回来的这么快?西玟长老没有出现?” 他下午的时候挖了足够多的当年细节,连那对师兄弟先前的喜好、擅长,私下消遣,都探了个清楚明白。 先前光听着他们对词,都说了一大长串,怎么眼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非,这事是他们误会西玟长老了? “我和十三还没说上两句,他就已经急着出来灭口了。” 慕白也一直在思量,他们原本还要说一大堆的戏词,好让西玟长老确信他们就是灵侖和灵桢的魂灵,可西玟长老出现的也太快了些,灭口的心,也太急了些。 “肯定是你两演技不好。” 凌云撇了撇嘴,他琢磨着西玟长老既然露了面,自然是心虚的。看来当年指责那两位弟子堕魔的事,十之七八是另有内情。 “嫌弃我们,你自己怎么不去,还不是吃了个闭门羹。” 夏初不知从哪摸出个荷包,将挂在梓穆手上的那块玉佩收进了里面,重新递给了他:“既然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就暂且收好吧,总归是别人赠予的一番心意,是留是还,下次见了你在定夺。” 梓穆依言颔首,接了过来贴身收好。 慕白看着她将那玉佩仔细装进荷包的侧脸,月光映着满地落雪,那一棵棵梅树的阴影,如同描画在她的周身,层层叠叠地摇曳,开出了一朵朵高冷的梅。 偏生她举止轻柔,白玉在她手中如同万般情意那般珍重,掀起眼帘看向梓穆温声劝着的时候,睫毛间或一颤,那清露般的眸光,就仿佛随着风中梅花的轻微摇曳,瞬间流转出光华。 他倚在一旁的廊下,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位叫冬末的,当初是怎么舍下她离开的。 “十三!我没有吃闭门羹,她那是不在,不是不见我!” 凌云没有慕白心下的那副感慨,先是大声反驳夏初对于他魅力的质疑,接而吃味的很是明显,一脸不满的继续指责:“还有你看看你,跟师兄说话怼的这般大声,和那小子说话温声细语,师兄不俊了吗?师兄以往好歹还能在你心里,占个前三不是?” 梓穆:“……” 夏初豪迈的拍了拍梓穆肩膀,示意他不用在意凌云故作的那副姿态,往日里在轩辕山,他但凡回来,也没少和敖匡吃味。 “也不算全无收获吧,起码知道,西玟长老对于那两位弟子的事情,讳莫如深。” 慕白收回目光开了口,瞬间将刚刚嬉闹的氛围又拉到了正经事上。 梓穆的心情实则很是复杂,西玟长老对着他说的那番话义正言辞,可那一剑里的杀意,又是昭然若揭。 第79章 新的异样 天上挂着一轮惨淡的月,裹在灰色云环里,流出黯黯的光。 四人皆是心事重重,漫长的黑夜也被愁绪拉到了无边。 “若只是我们想多了,西玟长老也不会放在心上。” 凌云拉上一脸愁眉紧蹙的梓穆,安慰着他往花厅里走:“若他当真有愧,那也权当给他心里添了点堵,若他当真伪装的一副道貌岸然,那在万戈立身这么些年,岂会这么容易就露了馅。” 他此前在院落里闲等的时候,独自在花厅内摆了一桌酒,带了两分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寂寥,凭窗摇扇,看着一片两片雪纷纷,饮着三杯五杯酒醺醺。 慕白尾随着他们走在后面,突然脚步一顿,缀在他身后的夏初没个提防,撞了个结结实实。 惯性弹的她往后退了两步,擦到了一旁的梅树,受这一震,满树的纷乱花瓣混着簌簌白雪倾斜而下,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慕白回首看去,见她落了满身雪花。 雪是雪,花是花…… “想什么呢?” 夏初秀眉一扬,额边的碎发被吹得少许纷乱,但她抬起手,抚上的却是慕白的眉梢。那梢尾沾染了雪花,凝在眉下眼帘,在绢灯的烛火中,闪烁着一点点碎晶一样的光芒。 她出于本能的抬手,就像过往曾经被冬末多次拂去她羽翼上沾染的花瓣那般。 夏初被他蓦然回首间的抬眸恍了心神,那双凤目像极了昔日,她在苍梧树上摇了冬末满身落叶。 慕白抬眸时的神情,与那时的冬末如出一辙,带着几许怔然,几许思忖。 她未经细想,温暖的指腹已经轻轻划过,拈下时,那薄雪早已化成了水,于是那温暖中又洇了丝冰凉。 “刚刚突然想起了西玟长老说的那句话。” 慕白微微一愣垂下眼睫,接而后退了两步,指腹揉搓了一下她刚刚擦过的眉梢,将那冷热交替的感觉悉数敛去,也一并按下了丝丝缕缕即将袭来的头疼。 “满身的雪花你不拂。” 慕白余光瞥到她也是楞在那里,后面的那句‘跑来擦我这一星半点的雪片’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唔,我在想,你指西玟长老说的那句,究竟是哪句。” 夏初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思,抖了一抖,又撩了一把青丝甩了甩,洋洋洒洒的花雪顿时纷飞,若是她动作能优雅点,或许是副风情的画卷。 奈何夏初抖落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埋在雪里探出身的雪兔,可爱有余,妩媚不足。 “西玟长老说,万戈门内潜入了魔道中人,他已经在查了。” 慕白说话间已经踏入了花厅,这话正好也落进了梓穆和凌云的耳中。 “他指的是——清玥?” 梓穆刚刚被凌云安抚的坐下,此刻又站了起来。 “我去的时候濯清涟空无一人,回来的路上,倒是偶遇了你们三层殿的几位长老弟子,搭了个话茬,聊了几句。” 凌云拉着梓穆重新坐下,夏初已经跟进了花厅,斟了一杯煮酒,入口的味道酸酸甜甜,原是青梅。 她提壶又倒了一杯,见凌云用仄影推着杯子过来:“给梓穆收了玉佩,替慕白拂了雪花,总不能吝于帮师兄斟杯酒吧。” 梓穆和慕白:“……” 夏初啧了一声,原是见着梓穆手中挂着那玉穗不知如何是好,见不得深情无处安分,才帮他给装了起来。 至于慕白,咳…… 一时情难自禁,难自禁。 倒是一个恍惚,忘了慕白不喜欢被碰触,眼下回想起来,难怪他刚才好像后退了两步。 夏初余光瞥了一眼慕白,见他面色一脸沉静如水,才转而替凌云斟了一杯,催促道:“别卖关子了,一气说完。” “也没什么太重要的消息,不然我早就说了。只是得知这清玥除了我们,入了万戈之后一直由灵阳亲自接待,连端茶送水这等微末小事,都未曾假手于人。”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仄影的扇尖在桌上又点了一点。 夏初干脆去他身旁的另一边坐下,提着酒壶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大有一副,准备伺候着他千杯不停,万杯不休的意思。 “大可不必,不必……” 凌云在她恶狠狠的注视下,接过酒壶,自斟自道:“我听其他弟子说,清玥入了万戈是指明了灵阳为她炼器,至于炼的是什么,就无人得知了,说是你们万戈私下的门规。” “是,但凡指定炼制的灵器,我们都会替来者守密。毕竟有些人上门,是为了求个保命的灵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示人。” 梓穆接过话应和,他眉间轻蹙:“只是即便指明,大都也会选择师尊或者长老。” “显然,她是冲着灵阳来的。” 凌云拈转着杯中清酒,惹得酒香四溢,琥珀色的液体漫开一圈圈涟漪。 他唇角越发上扬,牵出一抹玩味的笑:“你们说,灵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不……不知道吧?” 梓穆很难想象,若是灵阳知道,还能每日固定时辰去濯清涟端茶送水,两个都想置对方于死地的人,何至于在无人监管的院内天天演戏。 “知道吧,连西玟长老都说万戈混入了魔道中人。” 夏初持着相对的答案,侧目看向慕白,满脸一副,慕白,你怎么看? “我看,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慕白话音落毕,三人都望了过来,他看向梓穆问道:“万戈平时也这么冷清的吗?这边的客居我们来了快三日,只见过清玥一个客人。” “来三层殿下榻的本也就不多,除非是需要定制,又急等着用的才会落脚在此,关心着进度,否则都是约定了期限再来取。” 梓穆说到这里,眉间倏然一紧:“不过,这几日好像没有看到来登门求器的,倒是少见。” 凌云摩挲着仄影扇骨思忖,他早两三日来的时候,万戈就已经是门可罗雀,他也是第一次前来,以为一直如此,也未曾起疑。 如今听了慕白突然点了这处细节,加上梓穆这么一说,细想下来,这么大的门派,靠着售器支撑,无新客登门,确实是件怪事。 第80章 说点正经的 花厅四面门窗敞开,厅内红泥小火炉,温着酸甜青梅酒,窗外细细长抽枝,压着孤芳自赏的梅。 外面扬起了飞雪,纷纷扬扬地飘舞,落了一地碎玉。 “平时接待来客,可有专门负责的弟子?” “人情往来自然都是……” 梓穆面色一愣,脱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看向出声询问的凌云,眉间皱的越发紧了些:“都是灵阳师兄负责。” 窗外的庭院空铺着皓影,天上流转着亮银,若是没有这么些个糟心事,凌云只觉如此良辰美景,浅酌低歌,岂能休放虚过。 然而此刻,奇怪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不由扼腕心叹,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被夏初那仰慕的眼神,激起了心中万丈豪情,在她吹捧之下略微松了心神,鬼使神差就点头答应留了下来。 合该着现在活受罪,他认命的捏了捏眉心:“明天我去底下大门处,跟守门的弟子唠一唠……” “这事,我倒是可以直接去查。” 梓穆本想给凌云省些麻烦,却被慕白摆了摆手制止。 “你今日里当着西玟长老的面,看见了灵侖和灵桢的魂灵,灵阳若是也在此事牵连之中,怕是他也会对你防范两分。你暂时还是不要有异常的举动,一切如旧。” 凌云听了慕白这话,眸底泛起了一丝蔫坏,怂恿着说:“要不干脆让西玟长老以为,他手刃的两位弟子魂回万戈,已经闹的满门皆知,看看他会如何收场。” 梓穆立马驳了回去:“不行,万年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事,再掀起来难免弄的门下弟子人心惶惶。若无确凿证据,你散播的就不是西玟长老的丑闻,而是揭开了师尊鲜血淋漓的疮疤。” “没准是揭开了一道秘辛,你以为你师尊这些年来,过的安心?” 凌云这话说的有些珠玑,梓穆抿了抿唇,面色有些泛红。 夏初眼见着他吞吐难言,约莫着自小教养熏陶的太好,半天也憋不出个粗鄙的词来反驳,在旁插了句话道:“留待星落尊主回来后自行决策吧,咱们眼下的事,还没琢磨明白呢。” “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静观其变都回去吧,今夜清玥不在居所,明天指不定还会出点什么事。” 慕白起身告辞,临走看了梓穆一眼,道了一句:“一起?” 梓穆默然点头,也跟着施了一礼,屋内一时只剩下了凌云和夏初两人。 夏初往他身边凑了凑:“你也知道梓穆这人特别执拗,他身为万戈弟子,怎会让你去做这种事。” “小十三,你怎的这般想我,你以为师兄要做……哪种事?” “不是你自己说,要将他两位师兄的事闹的万戈满门皆知,看看西玟长老会如何收场?” “小十三,你可真让师兄伤心。” 凌云长腿架在另一张椅上,端的是一副潇洒不羁的姿态,面上挂着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你两是不是都将我前面的‘以为’两个字,给吃了?” “啊?” 夏初又琢磨了一遍他的原话,好像是有‘以为’两个字,他是说让西玟长老以为…… 她眸光亮了一亮:“原来你是想……” 凌云哀声叹了一口气,将凄凉幽怨的气质,拿捏的极为分寸。 修长的手指拈起了空酒杯,夏初立马给他斟上,他一饮而尽后方才开口。 “我本想施个术法,让西玟长老耳边生些流言蜚语,只他自己一人听得,想要借此看一看,他以为满门皆知的情况下,会如何举措。” “即是如此,你刚才又不解释,知道梓穆误会了,还要在他心头补上一刀。” 夏初嘴上埋怨了一句,心里还是泛着些愧疚,刚刚也是一并误会了凌云的意思,以为他当真兴起玩闹的心,打算将这万戈,闹的满城风雨。 这么一想,她心下越发有些虚,不用他招呼,斟酒斟的越发勤快主动。 “你看不出来嘛,他被西玟长老义正言辞的说教了一番,心存着一丝侥幸,更是只字未提过灵阳或许也牵扯其中,到现在还一口一个灵阳师兄的喊着,怕是内心盼着此事与西玟长老无关,与灵阳也无关,更奢望桃花源他也是被逼无奈。” “毕竟他喊了灵阳两千多年的师兄,即便知道他罪不可恕,还是希望他能得到救赎,也是情理之中。” 凌云摇晃着杯中青酒,面上故作的幽怨姿态泯灭,似乎生了几许感慨:“长痛不如短痛,钝刀子剌肉,岂非更折磨人。” “师兄,你嘴硬的样子真是可爱。” 夏初一把挽上他胳膊,凌云嘶了口凉气忙道:“洒了洒了,我的青梅佳酿。” “哎哟,回去我给你偷上神亲酿的梅花酿,我和敖匡出山的时候他偷了两坛,比你的这些好……” 夏初看到凌云眸中光彩愈来愈盛,突然反应过来,敖匡千叮万嘱的事,被她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敖匡那厮胆肥了啊……”凌云失笑出声。 “呀,你可别将他给供出来,我应承了他保密的。” 夏初伸手捂上他的嘴,见他频频点头才松开手去。 “要捂也该捂你自己,又不是我说漏的。” 凌云忍着笑,趁热打铁凑了过去,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我也要两坛。” 夏初瞥了他一眼,摁下他的手,没好气的回道:“是是,回了轩辕就帮你偷。” “小十三。” “呃?” “你前面夸我什么来着?” “……” 凌云双手搭上她双肩,一脸肃穆,正色说道:“其一,师兄从不嘴硬。” 夏初本还以为他一本正经,要说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来了这么一句,只好绷着脸点了点头。 “其二,师兄是靠一张俊脸叱咤三界,不是可爱。” “……” “你打什么哈欠,你对我礼貌吗?” “师兄,我困了,你赶紧带着你那张叱咤三界的脸,回去照镜子吧……” “那咱们来说点正经的。” 夏初狐疑的瞥了他一眼,那表情,一点也没认为,他会说出点什么正经的事来。 第81章 往年恩怨 凌云倒是真的收了刚才嬉笑的神色,认真的看着她问道:“十三,你觉不觉得自己对慕白,很是不同?” 夏初原本还双手环胸,满脸不耐,甩出一副,赶紧说,说完赶紧滚的模样。 听了他这句问言,身子僵了僵,环胸的手又去执了酒杯,一饮而尽后,脸上泛着些许薄红,说不上是酡红,还是窘红。 “因为他那双……眼睛?” 凌云万花丛中游走自如,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一语中的,惊得夏初眸中溅起了层层涟漪。 她之前未曾出过山门,虽和师兄们亲近,眼里却从来都是清风霁月的淡泊,现在看向慕白的眉目里装了柔情蜜意,那是以往只会在她追思冬末的时候,面上才会现出的神情。 “你莫要移情到了他人身上,平添了误会。” 凌云手持仄影,搭在她肩上点了两下:“那臭小子还嫩着,情窦未开,可别坏了人家秀挺的小苗。” “你想多了吧,他有自己追求的东西,更何况……” 夏初捏着酒杯,后面的话也不好直白的说出来,更何况他对女子格外排斥,自己帮他拂去雪花,他都得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凌云眼见着她攥的骨节泛白,杯子都要碎了,忙从她手中给抠了出来。 “碎了还得给万戈赔套新酒具,本就不富裕的我,你可就别在雪上加霜了……” “我确实见他那双眼睛像极了冬末,就想一直看着,他还答应了要帮我找到冬末呢,我也打算在找到之前,跟着他一起游历。” 夏初见他一脸戏谑,把心一横也磊落认了下来,暗自琢磨着,既然凌云能看出来,说明确实挺像。 她凑了过去,几度纠结,吞吐了半天才问道:“你说,慕白该不会是——他儿子吧?” ‘噗——’ 凌云一口酒喷了出去,夏初虽然躲得及时,还是沾上了一星半点,一边嫌弃的擦着脸,一边又面带困惑的等他回答。 “怎么可能,慕白好歹今年一万有三了吧?冬末满打满算走了万年,此前可是一直都跟你呆在一起。更何况……” 夏初不置可否,腹诽着那八卦坠算怎么回事,见他话语间顿了一顿,又急着催促:“何况什么?” “何况……我见过他的真身。” 凌云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往,笑的很是促狭:“确实是只小麒麟。” 夏初眸中一亮,差点给忘了,这两人此前是认识的,虽然探了慕白的口风,他单方面的极力否认,却也抹灭不了这个事实。 “你两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见到的?” 她问的一脸兴致勃勃,现出原身的情况可不多,像冬末就千叮万嘱,让她莫要露出真身。 “他诛了我的妖,我将他给……” 凌云忍俊不禁,夏初急的两眼扑闪,他轻咳一声后,接着的话说得一脸赧色:“揍到他现出原形。” 夏初:“……” 难怪当初跟慕白问及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时候,他一副被人踩了痛脚的模样。 都被打的现了原身,想必当时,一定被揍的很惨…… 夏初心疼了一把,这时脑中又回味过来,当初寒飒提及轩辕浪子时的古怪面色,起初她还以为是凌云风流远播,原来是早就结了仇啊。 她伸手拦住凌云的酒壶,嗔了一句:“你揍他干嘛?” “他诛了我的妖,本来那妖丹我要用来换灵珠的。” 凌云说的面不改色,若不是那耳朵越来越红,夏初差点就信以为真。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微挑了眉,凌云目光游移,瞥到窗外。 他第一次见慕白的时候也是万岁宴上,那时的慕白尚且是个孩童模样。 后来凌云出山游历,慕白也出岛游历,再遇到的时候,他已是少年模样,浑身浴血,剑下有妖,另一旁的寒飒全力护他,昏在了血泊中。 凌云看着他摇摇欲坠,倒是伸手捞了他一把,替他疗了伤,喂寒飒吃了药。 只是这疗伤之后嘛,慕白醒转后的倏然睁眼,看的他心尖跳了跳。 冬末当年在轩辕山,离开之前可没少敲打炅霏上神座下弟子,这敲打最厉害的一位,就是凌云。 原由嘛,冬末当年没说。 是以,凌云也没有原由的,将那双有着相似眼睛的慕白狠揍了一顿。 直到看见一头白色的小麒麟急了眼,不管不顾,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扑过来咬他时,他方才停了手,将慕白摁在怀里,撸着龇毛的他,一本正经的道歉:“误会,都是误会。” 凌云心中也很是忐忑,万没想到随手泄了万年愤的,居然是胤奎神君家的小崽子。 后来,他又使尽了浑身解数哄了半日,岂料慕白缓过气力就要与他拼命,吓得凌云脚下生风,跑的没影。 再接着,就是被慕白追杀了两千年,架没少打,恩怨情仇也没少生。 这小麒麟,还挺记仇。 万戈再次相遇,凌云见他没拔剑刺过来,反而装作不曾认识,怕是也不想夏初知道这段往事。 “这小子,修行的速度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凌云不由对着窗外感慨了一番,当年初次见他,小小年岁已经快要迈入玄仙,再接着跟他相遇交手就逐渐吃力,到了现在,若是与他殊死一搏,怕是也得两败俱伤。 想想两千年前自己还是吊打他,到了如今势均力敌,难免就有些唏嘘:“真是莫欺少年穷啊……” “诶?诶!诶……” 凌云正感慨着,被夏初揪了起来,被迫收回了还搭在窗榻上的大长腿,一边随着她起身,一边道:“十三,你撒手……” “就算不撒,你揪手也行。” “拽袍子也可以。” “十三!你别拽我头发呀……” ‘砰’的一声,夏初如他所愿,撒手的那一刻,推了道灵力,直接将他扔出了院子。 凌云知道她已经突破至真仙,可印象到底还停留在,当初那个掐朵云都时灵时不灵的小师妹。 被她骤然推了一把,虽然半空中反应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身姿依然不减潇洒,却还是难免乱了满头青丝。 他和门外随侍的弟子视线隔空相交,轻咳一声,理了理长发,正了正衣襟,若无其事的轻挥仄影,向着自己院内走去。 第82章 结界损毁 木窗半敞,细雪如酥,帘栊外苔痕新碧,落几许残梅花瓣。 夏初从榻上醒来,推窗外望,微风吹过,纱帘半起,‘叮当’声响不断,空气里弥漫着花树的清冽香味。 她咦了一声,探出身子看去。 檐下右侧绢灯旁的窗棂上,一串兽骨所雕的风铃,正在迎风摇曳。 夏初看着越发眼熟,近前仔细打量。 正是昨日里她和慕白闲逛城摊时,驻足观看的那一串。 不同的是,九柱中空的骨雕风铃上刻了心经,清风拂过,每一声悦耳的风铃响起,就像是在念颂一遍心经,雅致中还蕴着几分凝神静气的效用。 难怪她一夜无梦,睡的格外安好,甚至都没有惊觉窗外有叮当作响。 他……什么时候买的? 又是什么时候,挂的? 在昨夜走之前,还是与她前日里一样,夜半偷偷翻了个院墙来? 万里长空如洗,天边云霞绚烂,一轮旭日红光铺入池中,在波动的涟漪中碎成点点织锦艳阳。 夏初心中草长莺飞,只以为他既然示了好,日后一同游历也是板上钉钉。 她手扶一截梅花枝若有所思,笑得花枝乱颤,又乱颤了花枝,振下簌簌白雪和梅花。 凌云破门而入,就见到这么一副光景…… 夏初肩膀被他摇了两下,方才回过神来,见了是他,仍是一张如花笑颜,语气欢快的说:“来得正好,刚要寻了慕白在去城里逛逛,一起啊?” “三层全在戒严,你还想着逛。” “啊?” 夏初被他拉的一个趔趄,被他急急拽着往外走,一时脑子还有些懵。 “出什么事儿了?” “这不带着你一起过去看看,慕白已经先行赶过去了。” 出了院门,夏初朝着濯清涟的居所望了一眼,门外伫立了好些弟子,将那里团团围了起来。 夏初手一紧,凌云感觉到了,低声在她耳旁说了一句:“清玥没有回来过,他们守的是间空屋。” 夏初点了点头,步子加快了些许,看来戒严的事和清玥有关。 一路匆匆赶去,偶有遇见行路弟子,面色也是极为肃穆。 汉白玉殿前,亲传弟子位列整齐,长老、灵阳和梓穆正在商讨些什么。 夏初和凌云走到凭栏而立的慕白身边,凌云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吗?” 夏初竖起耳朵,听着慕白轻声回道:“据闻藏灵阁外设的结界,昨日遭了魔道中人蓄意损毁,眼下整个万戈戒严都在搜捕,灵阳提议入内查看可有损失,梓穆正在尽力反驳。” “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去了,梓穆一人能拦住吗?” 夏初身量略矮,被排列有序,分布而立的弟子遮住了视野,也看不分明。 凌云蹙着眉头向着殿前遥遥看去,他也不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去施探听诀,只好打量着他们的面色。 梓穆言语时,另外三人时有摇头,看着情况不太乐观。 慕白和他对视一眼,虽未回答,夏初也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怕是这藏灵阁,要开启了。 “你们两过去帮忙说上两句啊?” 夏初心忧梓穆孤立无援,左右手各扯了扯两人的衣袖。 “开不开启藏灵阁,我们委实没有什么话语权,这是万戈门内之事。” 凌云这话说的没错,慕白也跟着颔首附和。 夏初面色沮丧:“让他这般容易,就得逞了?” “倒也未必。” 慕白口吻淡淡,凌云狐疑挑眉,夏初张口欲问,殿前传来阵阵踏步声响。 原是南丹长老交代了下去,座下亲传弟子各自领着入室弟子,四处搜寻可疑之人。 “北宸长老,藏灵阁向来只有两块灵石共同镶嵌才能开启,眼下结界虽被蓄意破坏,可贼首定然是进不去的,若是入内检查,反而给了行窃之人机会。” 梓穆急走到三人面前,再次相劝。 “师弟,话虽如此,可万一要是那行窃之人已经强行入过了藏灵阁,我们若是不知里面丢失了哪些东西,及时上报天帝,他日若是由我万戈流出去的灵器横生了事端,可就洗不清了。” 灵阳语气温和,安慰般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复又移到他胳膊处,往外轻轻推了推,示意他让开。 梓穆绷紧了身子,才没有避开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眼下被他这么一推,固执的不愿让,可又实在找不到话相劝,只能伫在前面。 “梓穆,灵阳说的有道理。藏灵阁内所收甚多,牵连甚广,魔道中人心怀不轨,若是已经被他们窃取了阁内的东西,我们万戈也需及时示警。检查一番也是有备无患,至于你所担之忧,我们三位长老会在阁外谨慎布阵,不信那宵小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放肆。” 西玟长老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于情于理,梓穆都不该再拦。 他垂眸的目光定在灵阳的靴上,绞尽脑汁还在思忖,耳边传来阵阵脚步,梓穆抬头看去,只见慕白和凌云带着夏初一起款款走来。 三人对着北宸长老和南丹长老见礼,寒暄之后慕白开口:“贵派横生枝节,本殿和凌云修为虽不济,却也想略尽绵薄之力,不若在外替三位长老护个法吧。” “惊动了三位贵客,真是我万戈的失礼,炅霏座下高徒和胤奎神君的小殿下,又岂是绵薄之力。” ‘高徒’二字让夏初面色讪讪,不敢承受,本想仰头望天,转移目光的时候,不巧和正在说话的北宸长老,视线隔空相交。 两人面色都露出了些许尴尬,北宸长老哂笑着请了一礼。 “自当尾随其后。” 慕白客气回礼,眸光不经意间扫过梓穆,略一垂眸,梓穆也就让了开去,他缀在灵阳身后,回头狐疑的冲着慕白看了一眼。 慕白轻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心安,梓穆这才转回了头,虽然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总好过刚刚孤立无助。 凌云也是一脸‘你到底什么打算的模样’看了慕白一路,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目不斜视。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前面的三位长老。 难不成……当真是要去替他们护法? 第83章 护法 藏灵阁前的那条宽道,铺着的都是上等聚灵石,凌云心下感慨,难怪万戈立派在这山不明水不秀的地方,入云苍穹却仍然笼下了脉脉灵气。 竟是拿这种石头堆砌铺陈,硬生生打造了一座聚灵之地。 这哪里是在走道,分明是走在了难以数计的灵珠之上,还都是上品的那种。 “凌云,你烫脚吗?” 夏初见他走姿奇怪,蹙着眉头问他。 凌云身姿一正,淡定回道:“不烫,就是手有点痒。” 想抠…… 夏初还想开口,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藏灵阁,到了。 玉墙金瓦,雕梁画栋。 上接天日,下铺灵石。 四隅角楼,巍峨峥嵘。 东南西北,四面分别立有星宿石阙,大门描图漆腾,正前方耸立一块黑石,两边各有凹陷之处。 “也没见着有什么损毁,当真破了结界?” 夏初仔细打量了一番,玉未碎,金未刮,梁栋完好,图腾清晰,就连星宿石阙也宛若活物。 “原本在前面就有个结界,根本走不到这阁门前来。” 梓穆后退了一步,小声解释。 “那为何非要说是魔道中人所为?” 梓穆朝着那块黑石一指,两位长老已经走了过去,夏初凝目细看,才发现那黑石隐隐泛着黑色雾气,她恍然点头:“原来那黑石上有魔气。” 梓穆面色一红,轻咳一声:“那本是块白色的天曜石……” 夏初:“……” 梓穆十指翻飞,掌心灵力流动,已然开始准备结印护法。 凌云见慕白也开始结印,只好也随着他一起挥开了仄影。 两位长老一左一右立在正前方,相辅相成合力掐了个诀,齐齐掌压地面,黑石底下的一圈阵法亮起红光,耳畔响起一声嘹亮凤鸣。 顷刻之间,这片红光在半空中凝成凤凰之形。 盘踞环飞,羽翼煽动之下,黑石逐渐恢复白净通透。 这里本就夏初一个闲人,她啥也没干,光顾着看,那凤凰显形的时候,着实唬了她一大跳,不自知的后退了两步,还以为要诱她化出原身。 “那是模仿凤凰形态,施下的法阵。” 夏初随着慕白的视线看向地面,才发现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施下的阵法,在红光亮起后才看清,乃是凤凰图腾。 那凤尾铺满了法阵,凤眼处压了小小三粒连珠塔,幻象形态也是从那里映射在了半空。 她怅然的点了点头,虽然书是看了不少,可到底是阅历太浅,差点一激动,跟着啼了一声鸣。 “你就长那样?” 慕白的声音压的很轻,凤目里蕴着促狭笑意堆在眼角。 “我毛色比它鲜亮多了去。” “噢……” 慕白这声尾音既婉转,又拉的很长,含蓄了戏谑,表达了质疑。 夏初白了他一眼,心道,那可不,好歹七千年才给长全,慢工出细活。 她看着慕白那神色,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张口揶了他一句:“你毛长全了吗?” 慕白:“……” 他手中结的印,顿时有些溃散,凌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也凑了过来:“你两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夏初眨巴了两下眼,朝着半空看去,一本正经的回道:“说那凤凰可真好看。” “这上古神兽可在没有了,否则倒和慕白登对的很,一个飞禽一个走兽。” 凌云话音刚落,慕白手中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结印,又溃散开去…… “这么说来,麒麟和玄鸟也甚是登对?” 夏初突然在旁问了一句,慕白手中的印散了结,结了又散…… “你是不是不想护法?” 凌云挑眉看向慕白,夏初也是双手环胸,一并含笑看着他。 “净化完了,要开启了。” 好在梓穆突然回首说了一句,后面的三人才敛了神色,一并看向那块洁白如玉的天曜石。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已经各自手中握着一块玉石,正同时摁向那两块凹陷之处。 夏初心都提了起来,凌云也是一瞬不瞬的随着他们伸手,脖子也抻直了去。 梓穆余光瞥了一眼慕白,心下困惑,说不能开启藏灵阁的是他,眼下见他的神色,却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淡然自若。 慕白的眸光没有看向那块天曜石,反倒一直游移在西玟长老和灵阳的身上。 灵阳虽然也是绷着一张脸,却仍能看出眸底深处的迫不及待,像平静海面的底下翻着滔天巨浪,即将汹涌跃出水面。 就在此时,灵阳的双眼骤然睁大。 “咦……” 两位长老也同时支吾了一声,慕白唇角弯出一抹笑意,就见灵阳不顾身份近前了两步,对着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问道:“两位长老,怎么回事?”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也是有些懵,忘了他的身份本不该靠近,相视了一眼,皱着眉居然回了他一句:“这机巧处好像也被动了手脚。” 灵阳还要上前,梓穆大喊了一声:“灵阳。” 慕白在后连忙咳了一声,梓穆接着补道:“灵阳师兄,咱们弟子不该太过靠近。” 灵阳抿了抿唇,脚步到底是顿住了,片刻后,面带一丝赧色歉然道:“师弟提醒的是,一时担心,故而忘了规矩,有所僭越,还望两位长老见谅。” “无碍,我们也都忘了。” 南丹长老摆了摆手,倒是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愁眉深锁,和北宸长老又近前试了试,仔细看了看究竟是哪里,严不丝缝不合。 灵阳也跟着他们的动作,上下挪动着脑袋,跟个大鹅一般曲项向天歌。 夏初随着慕白的目光看向灵阳,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凌云也随着她瞧了一眼,咬牙忍了忍,再看向夏初的时候,眸光里多了一丝老怀欣慰,好歹小十三知道眼下这个情形还是很严肃的,没有嗤笑出声,甚为难得,难得啊…… 慕白早就收回了目光,周身的灵力也散了去,他看了眼西玟长老,见他面色凝重,长眉紧蹙,原本慈爱的面容因为嘴角紧绷,显得很是肃穆。 北宸长老的声音接而响起,叹了一声道:“这处地方还要修复,看来今天是开启不了了。” 第84章 修补结界 西玟长老听了北宸长老的这句话,再也不能原地按捺,迈了步子走过来,对着天曜石查看。 “这么严重?这可是天曜石,或许会沾染上魔气,却绝无可能会被魔族中人破坏才是。” 南丹长老眉头紧锁,对西玟长老的话很是认同,魔族中人不可能破坏的了天曜石。他同样不解的摇了摇头:“可它确实有所损毁,虽然不大,但总要花时间修补。”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两人这么一确定,西玟长老也只能和他们一起研究问题所在,灵阳鞍前马后的去寻他们索要的材料,以备炼制修补。 既然藏灵阁暂时不开启,慕白和凌云带着夏初施了一礼开口告辞。 临了,凌云对着梓穆,故作姿态请了一礼,说是要帮忙寻找那行窃之人,不若就由梓穆领着大家,毕竟万戈还是他熟悉一些。 三位长老对着那块天曜石愁白了头,也顾不上他们,随便寒暄了两句,就让梓穆带着他们一起去了。 “当年仙魔大战之后,毕乾奄奄一息,不能是他亲自来了吧?” 北宸长老对着那移毁之处砸吧着嘴,一抬眸,满面愁容的看向南丹长老。 “胡说什么呢,毕乾被炅霏上神重创,哪里还起的了身,若真是他,你以为昨晚只是破了结界,怕是万戈早就血流成河了。” 南丹长老还没开口,西玟长老都已经怼了上去。南丹长老附和着他的话点头,没想到他能胡乱想到毕乾身上去,白了他一眼。 北宸长老面带赧色,可心中还是不解:“这天曜石除了神力根本无法撼动,如今有所缺损,除了毕乾,总不能是咱们这边的……那三位吧?” 南丹长老面色一变,这厮怎么能怀疑那三位神君:“哎呀,你这说的越发没边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缺损?” “唔。” 南丹长老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又被北宸长老一瞬不瞬的望着,半天憋了句:“我怎么知道,说到底,你还比我早修了两百年。” “两百年也算年啊……” “那可不,我还想问你呢,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杠了起来没完没了,一心修复天曜石的西玟长老被他们吵得烦了,回头冲着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连带着两人一起骂道:“有完没完了你们两,拎不清事态严峻?” 两句话,说的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齐齐息了声,重新研究起天曜石。 再次走过藏灵阁前那段聚灵石铺就的宽道,一行四人顺着殿外引进来的灵河回去。 灵河并不宽,最窄处只有五六丈,河边的柳树垂下千万条碧绿柳枝,身姿妩媚柔软地在风里拂动。 “早知道这么简单,还担心什么开启藏灵阁,早给它敲坏不就好了。” 夏初说完,梓穆嘴角抽了一抽,饶是涵养在好,面上神色也是裂了道缝。 “怎么做到的?” 直到彻底走了出来,梓穆才对着慕白问出了一直憋着的话,夏初和凌云不知道那天曜石的特殊,他却是知道的。 当初星落尊主腆着脸去天帝那要来补天石的边角料,里面蕴着女娲当年补天时的神力。 多了那么一块补天石,完整的留存在泽沃山的烨华池,虽然星落尊主只讨要来小块的边角,可若非神力,也无法对那天曜石造成损缺。 凌云听他这么一问,就知道那天曜石不简单,一问才知,居然是当年补天石的边角料,也不由嘶了口凉气,万戈门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 “父君给了件保命的法器,里面有他的元神之力。” 慕白说的很淡,如今那件保命的法器,已经碎成了渣。 若是胤奎神君知道,他是用来敲下了两粒天曜石,怕是得吐出一口老血,大骂一声:“败家玩意儿,那可是耗费了他的元神,凝炼了万年,才苦心制成的一件法器。” 上次龙宫一行,胤奎神君见他受了重伤,回了宗南岛,才忙不迭的给了他。 这才多久的光景,还没焐热,就没了…… “难怪……” 梓穆神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眼慕白,顿了一顿接着道:“说起来,当年雕刻这道机巧,还是师尊去宗南岛请胤奎神君帮的忙。” 后面的话自然没好意思说,眼下他老子做成的机巧,被他儿子给毁了。用的还是胤奎神君的神力所毁。 可谓成也胤奎,败也胤奎。 这事都早慕白出生之前,他压根就不知道,梓穆也是拜读万戈史记,才知道这件事。 慕白随口应了句:“倒确实有些渊源。” 眼看着前面柳丝如浪,在风中轻轻翻滚,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汉白玉殿前,梓穆问道:“咱们要分两路,还是一起?” “还真找啊?” 夏初原以为他两叫上梓穆,不过是将他从那里面,借口给拉出来。 没曾想,梓穆这架势,还当真是准备去搜人。 “一起吧,我们对万戈也不熟,外来之客,怎好随意搜寻万戈。” 凌云这一句说的相当客气,下一句张口就问:“灵阳居所怎么走?” 梓穆:“……” 慕白看了一眼面色稍显尴尬的梓穆,对着凌云说道:“清玥不可能藏在他居处,或许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是你擅长摸索一些。” 凌云有些不甘,撇了撇嘴:“多好的正大光明搜索机会,没准还能找到那个他附上蛊灵的法器呢!” “你会将那玩意放在居所里,等着被人找到吗?” “……” “走吧。” 慕白看着他戏谑一笑:“还指着你带路呢。” 夏初也在一旁拉了他一把:“人清玥不是衷情梓穆嘛,你怎么还惦念着呢。” 梓穆:“……” 他面色尴尬耳根薄红,小声再次强调了一遍:“真是初见。” 凌云手持仄影,挑起梓穆的下巴,不语先笑,眉眼风情的对着夏初啧了两声感慨:“这么个雏,怎么会弃我择他的?” 梓穆面色越发红了,可凌云这话,他思来想去,竟然不知该如何回怼。 说自己不是个雏?他又确实未经过男女之情。 更不能认下他的话,那不是自取羞辱么…… 第85章 玩忽职守 夏初见了梓穆青黄相接的脸色和呆若木鸡的神情,他纯情的脑袋里还没装过风花雪月,眼下被凌云拿做调笑,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上前揪起凌云,边走边道:“人看不上你,怨得着梓穆嘛,反正你佳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说归说,你撒手啊……” “十三,说好了不揪头发的啊……哎哟。” 凌云连着喊了两声,直到自觉走去前面领路,夏初这才撒了手。 “还是分为两路,小十三,你和梓穆先去守门弟子那里问问,我带着慕白去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探探,回头在碰面。” 凌云幽怨的瞥了她一眼,心疼了一把自己的满头青丝,将夏初赶紧分配给梓穆,带的越远越好。 本来,凌云今日里起身,是打算私下去探一探,最近万戈无人上门是怎么回事。 谁曾想,一大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不过也因此,倒是可以冠冕堂皇的让梓穆带着夏初前去探寻。 正好,他也可以顺便跟这小麒麟,唠一唠恩怨情仇,提点一下他,自家的小师妹心里,是有人的。 “也好,节省些时间。” 梓穆见他们二人都没吭声,思忖了一下也就应了下来。 慕白和夏初不经意间视线隔空相交了一下下,又极为默契的都转了开去,同时嗯了一声。 凌云小小心机得逞,欢快的掐诀御风,哟呵了一声慕白:“走,他们往那,咱们朝这边。” 夏初心里头明白,凌云熟悉底下的城,梓穆熟悉万戈,若是分为两路,不管怎么分,他两都是得各带一个。 可明白归明白,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口的堵。 倒也不是不愿与梓穆同行,只是原本她还想私下里对着慕白道一声谢。 两人在广大平场的右侧落了下去,前面不远处便是万戈的大门,从这里望去一览无遗,梓穆落下后脚步稍顿了一顿,眉间倏然一紧。 夏初心中琢磨着其他事,也没注意到素来面色温和的梓穆,此时绷着一张脸。 两名各立一旁的守门弟子远远看见他来了,恭敬的见礼,笑着唤了一声:“梓穆师兄。” “其余人呢?” 梓穆回了一笑,只是那笑极淡,不同于以往,还有些冷然的意味。 到底是紫微大殿里熏陶出来的殿下,他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韵,一举一动,好似清风拂面,怡人心脾。 可今日里,却带了几分冷肃。 夏初听到这里,才回想起第一次初入万戈的时候,那一日里,迎出门的有挺多弟子,将梓穆都给围了起来,粗略估计也有十二位。 眼下倒好,直接去整留零,就剩了两。 那两名弟子低垂着头,相视了一眼,面色都有些支吾。 “偷懒去了?” “师兄,这几日闭门不见客的,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守着。” 其中一人名唤应劭,他扬起一张笑脸回着,另一人名唤应照也抬起了头附和:“是啊,也没人进出,可不就……” “谁说不见客的?” 梓穆那抹淡笑凝在唇边,逐渐消失。 他本就贵气逼人,往日里见面三分笑,显得和煦又温柔,一旦肃了脸庞,威压不泄自溢。 那两人被他极具压迫感地盯着,连头也不敢抬。 “今晨出了件大事,弟子都在四处搜捕破坏藏灵阁结界的人,大门是重中之重,这种时候,你们还敢玩忽职守。” “藏灵阁结界……被破了?” 两人俱是面色一惊,三位长老没有上下通报,怕打草惊蛇,底下的他们轮值一直守到现在,在大门处当真是一无所知。 “谁说不见客的?!” 梓穆这话刚刚已经问过了一遍,再重复难免语气又重了一分。 “灵阳师兄交代的,师尊回来之前,上门求灵器的暂且让他们稍待些时日,说是门内暂时不方便见客。” 应劭不敢在支吾,这次回答的倒是麻利。 “剩下的人呢?” 应劭不吱声了,眼神示意该轮到应照回话了,应照瞪了他一眼,见梓穆蹙着眉头望着他,赶紧垂眸回道:“去……去斗器了。” “哪里?” 他声音不大,却显然动了怒。 应照本想说由他们叫回来就好,眼下也不敢这般回,老老实实的答道:“棱洞。” “下值后自去惩戒堂领罚。” 梓穆拂袖离去,应劭和应照面面相觑,哀嚎一声:“梓穆师兄,我们也没去啊。” “姑息不报,连坐之罚。” 夏初抬脚跟上转身离去的梓穆,就听后面隐约传来两人的小声议论。 “果然是骄纵跋扈高高在上惯了,哪里顾得我们平日里的辛劳。” “哎呀,灵阳师兄都得被他使唤,咱们下值还是乖乖去领罚吧,得罪了他,天天都得挑刺,那可够我们受的。” 梓穆身子僵了一僵,夏初嘶了口凉气,撸着袖子掉头就要往回走,手腕一紧却被梓穆一把拉住。 “算了。” 夏初本想说,这两人摆明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貌似小声,却掐的音量刚刚好让他们听到,阴阳怪气的口吻,真是让人分外膈应。 可她一抬头,见着梓穆的侧颜,原本清朗的眉目里,压着几许难言的隐忍,眸底泛着细碎的难堪,眼尾有着稍许薄红,紧抿着青白的嘴唇,脸色很差。 夏初的心一下就软了,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听你的。” 两人御风而行,她也不问去哪儿,估摸着刚才问出来的那个棱洞,就是此刻的方向。 “梓穆,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又不知道实情。” 夏初酝酿了半天的安慰之词,最后还是挑了最直白的一句。 “无碍,那日里跟凌云走了一遭,比他们这三言两语,诛心的多。” 他侧目浮了一抹笑,如往常那般如沐春风,和煦温润。 今日之事,他若不罚,来日等星落尊主回来若是发现,少不得要大肆处置。 至于棱洞斗器一事,他也早有耳闻,只是往日里,他素来懒得去管同门间的琐事,一心只专注于炼器。 没曾想,现下居然如此猖獗,当值期间都敢撂挑子来争强斗胜。 第86章 棱洞 灵阳一直操持所有弟子门内之事,单单让梓穆撞上的这么一两桩,就已显而易见,是灵阳纵容无度,不曾严加约束。 梓穆刚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倒也不是因为那两位弟子,而是灵阳让他在心中,又添了一分失望,还有闭门谢客究竟意欲何为,也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夏初被他这一笑,笑得心中越发酸了酸,暗骂了凌云一声,真是造了大孽。 这种不谙世事,未经险恶,被紫微大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殿下,就这么被凌云赤-裸裸的戳破了真相,还带着他走街串道的又在伤口上撒了把盐。 混账,太混账了! 实则,梓穆不谙世事未经险恶,倒是一如夏初所想。 可若说是被紫微大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殿下,那还真的就是……截然相反。 夏初只见过胤奎神君对待慕白的模样,便以为梓穆也是在温情呵护下长大。 然而,紫微大帝终究和胤奎神君不同。 一位执掌天经地纬,以率普天星斗,节制鬼神与雷霆,手握重司的紫微大帝,又如何能与闲适度日,偏居一隅,恣意逍遥,不理繁文的胤奎神君同日而语。 慕白那是骄纵放养,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做什么。 梓穆却是从小就被给予厚望,规矩甚多,文武涉猎,除了每日两个时辰的休憩,余下的十个时辰,不是埋在萦回高耸的案牍之中,就是英姿挥洒在阔朗的练武场。 刚刚守门的弟子应劭说他高高在上,那是他身份使然,出生就注定的高度。 可若说梓穆素来骄纵跋扈,那可真是昧着良心颠倒黑白,他从未凭仗身份拿过架子欺压同门。 至于辛劳,若要真论起来,梓穆比他们受的还要多得多。 说出来,足以让人鞠一把辛酸泪。 夏初随着他在一片浓密的幽林里落下,林中雾气弥漫,再加上绿冠高耸,细密枝叶交错遮掩,竟连正午的阳光,也只能斑驳的洒下一地碎金。 阴暗密林里看不大仔细,轮廓雾霭。 梓穆也是只知道这地方,头一回亲自前来。 他带着夏初弯弯绕绕费了些时辰,着实没有料到,这群弟子,居然还在外面布了个藏匿阵。 破阵之后,洞口随即显现出来,掩在不远处,爬满山壁的藤叶内。 顺着一条狭长的石道蜿蜒进去,梓穆心中一时不知该夸该贬。 他的这些师弟们,不但知道布下藏匿阵,还甚是风雅的将这天然的棱洞修饰了一番。 “可以啊,初入还以为是个破山洞,没曾想,竟是别有洞天。” 夏初也在一旁唏嘘感慨,穿过那段崎岖的小道,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这里居然也分着三层,俨似洞中楼阁,景色甚为奇绝。 眼前的第二层洞口十分高广,有别于先前的破败简陋,上有‘潭溪’两个题字,书法稍欠苍劲,却多了两分秀丽。 旁边还打了山石棋盘,盖了座八角小亭,亭内石桌上陈着酒具茶道,另有一床古琴横陈,箜篌竖立。 石桌上绘了竹青花纹,右首还有一道水墨的山河屏风,画下书了半句诗,‘愿为西南风’。 梓穆和夏初进了第二层洞,洞西壁涌出一股暗流,落地成潭,溢出为溪,他们相视一眼,恍然洞口‘潭溪’题名的深意。 玉溪将大厅切分为二,溪上架有石桥相通。 两人站在桥上,可见溪水漫下。水底乳珠累累,晶莹圆润,四周火把映射,珠光水影,蔚为奇观。 而另一旁的泉水破壁而出,喷落潭中,也煞是好看。 “也不知是谁布置的这些,倒是想要结交一番。” 夏初推开了石门,入目的通道上方撒下一道清辉,放光之处源于一礼镂空小珠,内有乾坤,里面照出竹林潇潇,映在山洞两旁,偶有风声穿过,小珠摇曳,连带着映射的竹林,也仿佛万叶繁声。 “这个灵器也做的太过精巧了吧。” 夏初连带着夸赞了两声,眼见着快要直奔三层,对那些摸鱼的弟子不甚关心,倒是想要打探一番这别有洞天,究竟出自于谁手。 梓穆其实也存了这样的心思,不得不说,这洞内设置的甚是精巧,而且极为贴合他的喜好,若是换成他来布置,大抵格局也会相差无几,难免生了些惺惺相惜的爱才之心。 走了片刻,洞中石道分出数条岔路。 夏初刚想问他选哪条,就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哄闹之声,梓穆已经寻声踏了过去。 夏初摸了摸鼻子跟上,心里替这背后布置之人感慨了一番,到底是棋差一招,施个黯音诀,才算尽善尽美嘛…… 梓穆疾疾在前,夏初紧紧跟后,转过了数道弯,喧嚣之声越来越大,隐约可见洞外光亮,夏初本以为前面所见,就已堪称奇绝。 没曾想,出了这个洞口,上顶湛蓝长空,下氲霏烟缥缈。 此处是山中的一块缝隙,被开辟成了内院。因着山下湿气常凝聚洞口,是以仿佛脚踏云蒸霞蔚,置身浩瀚九天。 只可惜,前方里外三层围了个满满当当,挑衅对喝之声不绝于耳,委实有些坏了风雅。 “怎么,愿赌不服输?” 夏初只听里面有人怒斥了一声,四下附拥之声接连响起:“就是,就是。” !!! 除了斗器,居然还有人开盘,夏初两眼放光,好久没有尽兴了啊…… 她摩拳擦掌的想要进去,余光瞥见梓穆面沉如水的脸,小拳拳只好又收了回去。 “这话说的,那可太没品了。” 夏初一听这声音,眼都瞪大了一圈,拉着梓穆扒着人群往里挤,原本还有人扭头冲着她嚷:“搡什么……” 一回头,看见梓穆那张清朗如玉的脸,怒斥之声戛然而止,顺带还帮着夏初扒拉了两边,方便让她好走些。 余下的人都被刚刚出声上前的男子吸引了目光,是以梓穆没有出声之下,大部分人还没有惊觉他的到来。 夏初拉着梓穆总算走到前面冒出头来,打眼一看,她刚刚没听错,确实是——凌云! 第87章 斗器 凌云仄影掩面,负手而立,只露出一双半眯的眼眸,神情像是洞若观火的鹰隼。 奈何夏初知道,倘若那桃木扇拿开,露出了不语三分笑的唇角,这气势瞬间就塌了一半,看来凌云盯上了对面那个看似盛气凛然的弟子。 果不其然,那弟子对着他指手划脚:“那你出来拦她作甚?还不快将输掉的极光盒交出来!” 四下又是一阵应和:“交啊,拖什么嘛……” 夏初扶额,心中为那男子默哀了一番,凌云最讨厌别人指着他,像他这般,还带上下左右撒欢了转的,怕是一会折根食指都算轻的。 她看到凌云在这,心下思量,那慕白哪儿去了? 夏初眸光转动,寻了几圈也没看见,随即想到他这人素来不喜碰触,也不太爱热闹,怕是不在这里。 “我想延续那位仙子的赌注,不知道你敢不敢接呀。” 凌云本想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气势,出来为那泪盈于睫的仙子拿回灵器也就罢了。 此刻被他这么一指,手中的仄影已合,露出一张面色温润,唇角含笑的脸。 对面那人原本心里还有些发怵,见仄影拿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眉目极艳却面相温善,甚是面生的男子,只当他是城里新晋不知名的散仙。 当下,心也放宽了宽,朗声笑道:“小子,你有什么能输的?” “这个当赌注。” 凌云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极品灵珠,引得四下倒吸一口凉气。 他嘴角卷着一丝懒洋洋的笑,面上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眸中的锐利之色褪去,新鲜和好奇半掺,活脱脱一个待宰羔羊,请君烹饪的无害模样。 “来来,祭出你的灵器。” 夏初只觉那男子满脸喜色,双眼冒着绿光,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可看在她的眼中,难免就自动转换成了迫不及待找死的样貌。 她本以为梓穆会拦着,没曾想,他站到现在一字未言,看样子也没打算拦,不由垫了脚,凑到他耳畔低语:“凌云一会儿下手,可能会,有点……重。” 夏初本想着早点说出来,也好给梓穆一个心里准备,以免那弟子下场凄惨,他和凌云闹的不愉快。 毕竟,昨夜里,凌云就已经和他弄了个不欢而散。 岂料梓穆神色温和,开口竟是替凌云说话:“那弟子名唤应杼,凌云与他对上,想必是有自己的用意,不妨再看一看。” 夏初咦了一声,昨儿梓穆从她院内花厅离开的时候,还对凌云老大不高兴了。 梓穆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半阖了眼帘,耳根微红道:“昨夜我与慕白一起离开,路上他跟我说凌云用意非我所想,是我曲解了他的意思,今日里又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同他致上一声歉。” 夏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拍了拍他肩膀。 “无碍的,连我昨儿也误会了。” 她低头说着,心下却想着慕白倒是对凌云看的挺透,一个没提防,右边人潮涌动,不经意撞了她一下,直直就将她顶向梓穆怀里。 梓穆原本正看向凌云,好奇他到底临时在绘画着什么灵器,第一时间没发现夏初倒了过来,等察觉的时候刚想伸手圈住她,另一只手已经将她身形拉正,掰回了原位。 寒泉林花,远山危崖,熙来攘往的周遭喧嚣,都在夏初抬眼看见那一双凤目时,归远退却。 只见身覆千秋雪,轻嗅浸染梧桐香。 她立稳了身子,眸光一亮,刚想说找了他好几圈也没见到,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旁边。 这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慕白戳了她的肩胛骨往前送了一送,她便被推去了前面一点点,身后左右微微斜立着梓穆和慕白,正好成了半圆形状,将她护在了中间,旁人再也撞不得半分。 再回头,慕白和梓穆已经交头接耳说上了话,哪里还有她插嘴的余地,只好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窃窃私语,一边杏眼圆睁看着圈内的斗器。 凌云最厉害的灵器,就是手中的那把仄影,可他没有用。 他不过是折了一张纸人描了眉眼,注入了灵力瞬息变大,身量与常人无异。 “这也算灵器啊?” 起初大家都还在哄笑,可紧接着,那哄笑的声音逐渐尴尬,周遭的气压也随之降了下来,诡谲莫名。 夏初之前没留意这里面的局势,毕竟胜负在她心中早已了然,眼下掀了眼帘看去,才知道刚才人潮为什么突然涌动骚乱了一下。 原来凌云信手描的那副纸人眉眼,同应杼有着八分相像,这倒也没什么,可偏生他还给那纸人绘了一身粉红裙裳,端的是五大三粗,搔的是妖娆弄姿。 将应杼气的面色铁青,周遭原本耻笑凌云拿纸人当灵器的,也都逐渐认了出来,口中笑声难免就变了味,感觉不是在笑凌云,仿佛在笑他们的应杼师兄。 应杼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笑得最大声的,不巧正是夏初刚刚右边的那位,余下旁人麻溜的将锅甩给了他,纷纷斥责他笑什么笑。 真假参半的推搡之间,就撞到了夏初。 应杼手持七层玲珑塔,向上一抛,顷刻间塔身硕大无比,底层泛着荧光朝着那纸人罩去。 凌云操纵的纸人灵巧,十指翻飞间,纸人腾空而起,踩塔上顶,单手握着那根散光的顶柱,脚步凌波,腰肢扭动,再加上塔顶还有灵光闪烁。 怎么说呢,那场面,甚是风情,风情…… 一时间,只见粉红裙裳如云霞翩翩,单是远远看去,颇有些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的韵味。 只是凌云十分扫兴,三不五时给你来个回眸一笑……退众生。 惊艳成了惊悚,委实哭笑不得。 应杼大怒,玲珑塔的二层窗内飞出数条铁链,如众蟒吐信,携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上,直逼纸人。 纸人脚下避闪,身形矫健,交错在数条铁链中间不停闪躲,上下回晃,不消片刻,翻身稳立于链网之上。 链网纠结在一起动不得分毫,却清晰显出一个‘丑’字。 第88章 打抱不平 原来那纸人刚才的躲闪和回晃,都是故意为之。夏初憋不住笑,四下的弟子显然也很是想笑,可是不敢,于是人潮拥挤皆是肩膀耸动,一片闷咳。 凌云听见了夏初的笑声,似乎才发现了她在那里,风情万种的对着她撩了下眉梢。 应杼尾指一曲,铁链骤消,塔顶突然打开,纸人瞬间失重下坠,眼见着下半身都已坠入塔内。 凌云食指轻抬,纸人双臂挥动如翅,奋力向上,七尺男形,描眉画唇,五大三粗,粉红满身,再加上,此刻的娇憨举止。 没眼看呐,辣眼睛…… 夏初双手遮面,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撑了条缝,虽然一直看着场内,身后的交谈之语也是一个字没落,都入了耳中。 听了慕白言简意赅说了事情原委,也就难怪凌云会故意这般羞辱应杼。 原是应杼此前和一位名唤希芸的女弟子斗器,他技高一筹赢了本无可厚非,却偏偏在斗器途中言语多有轻薄。 希芸用的是极光盒,应杼用的还是这个七层玲珑塔,压的极光盒如群山覆盖,口中还出言调戏:“希芸小师妹,压的你舒不舒服?” 希芸恼羞,面色涨红,灵力全部注入极光盒,几欲挣扎翻转而逃,他却故意抬塔两寸,惹的极光盒阵阵颤抖却无法真正脱身。 应杼口中浪荡之言接而再语:“小师妹,你好生激动,抖得师兄都快要压不住了,是这个姿势不喜欢吗?” 希芸受不住了,灵力尽散,极光盒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 应杼收了战利品,还不忘朝着她的背影唤道:“小师妹,还要不要了?师兄还可以跟你,再来一次的。” 凌云不动声色将她拦了下来,仄影一挥一扇间,极光盒自行飞到他的手中,接下来便是夏初过来时,听见的那句‘愿赌不服输’了。 她对那些轻薄的言词,说懂吧,也没完全懂。 但大抵上知道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词,话本里但凡出现这种类似调戏的言语,后面多数都会跟上一句,臭不要脸的登徒子。 夏初心中感慨,慕白这转述的……也太详细了吧。 身后接而响起了慕白十分正经的语调,对着梓穆认真问道:“虽然那人说话的语气有些讨厌,可凌云究竟在气什么?” 夏初身子一僵,眼下想要宰了应杼的心都有了,混账玩意儿…… 慕白才一万三千岁,虽然发育的不错,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语气不好吗?你刚才没有学出来啊,我听你说的字正腔圆,没觉得语气有哪里不好啊?” 身后接而响起梓穆的反问,直让夏初想要吐出一口老血。 她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转而又一想,懂得多能怪她吗? 怪她勤奋?书看的多也是错? 当然不是! 就该怪那个混账玩意儿,慕白尚且是个孩子,就被他听了一耳朵这,梓穆五万多岁了还如此纯情,属实难得,怎么能被他嘴里的污言秽语祸祸。 夏初秉持着护佑两位纯情仙君的信念,扭头对着他们二人正色而言:“你们想太多了!凌云就是见不得仙子被人欺负了去,哪有什么生不生气一说。” 慕白和梓穆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那倒也是。” 周遭的弟子们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两的眉间也同时倏然一紧。 夏初忙回头看向场内,电光火石间,只见七层玲珑塔旋转的极快,紧追纸人,大有一穿而过,或者将其绞成碎片的趋势。 塔身上的鎏金瓦片,却在此时自行剥落,黄光一闪虚空消失,又在凌云背后凭空出现,瓦片重组化为一柄长枪光芒大盛,直逼凌云后背空门。 这偷袭已经严重犯规,私下里的斗器虽然不择手段,却也仅仅只对于两人灵器之间层出不穷的斗法。 灵器若在斗时被毁,也只能甘败下风技不如人,可却万不能在此期间,对斗器的人下黑手。 更何况,应杼下的——还是杀招! 凌云周遭的弟子,连忙退避三舍以免殃及池鱼,凌云却还在正面操控纸人仿若毫无察觉。 希芸见状闪到他的身后,掐诀结印两手挥出一片防御罩。 长枪不过须臾之间就破开了防御罩,修为上的压制当下立判,风驰电疾的长枪即将刺到她的胸前,凌云倏然半旋,揽着她的腰腾空而起。 耳边是猎猎风响呼啸过,身后是金枪不弃仍在追。 “仙子可得抱紧了呢。” 就在众人都是提着一口气,目光紧随他们二人身影之时,凌云温声浅语,弯唇一笑。 与他素来不语三分笑的神情完全不同,这风情的一笑如春水泛了涟漪,似长风拨弄绿林。 怀中佳人登时面红耳热,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金枪煞风景的破风而来,仄影横挑,乾坤颠倒,风随扇走,惊龙环绕。 金枪刹时竟然掉转枪头,直逼应杼而下。 “以扇为器!是轩辕弟子啊!” “对啊,前几日门中来了轩辕的人,莫不就是……” 围观的万戈弟子无人认出凌云,却率先认出了他的那把桃木扇。 说来,凌云出山也有些年头了,仄影早已名扬三界,都道‘仄影轻挥,妖魔尽退’,可想那把桃木扇的威名。 众仙只知凌云风流倜傥,却没曾想这张脸,竟是这般清俊无害。 这下,同情的目光瞬间看向了应杼。 刚刚还是玲珑塔追着纸人跑,视线一转再看过去,纸人已经双手举塔,一下一下将应杼狠狠往地里砸。 不大一会,就已砸出了一个齐腰的深坑。 而那金枪也呼啸而至,应劭半个腰身都陷进了土里,根本无力逃脱。 眼见着金枪携着万钧之势,避无可避直插应杼,梓穆脚下一闪,青衫衣摆自夏初身侧擦过,身形掠置那纸人旁,单手往那纸人肩头一敲,纸人仿佛手臂一震,往后踉跄两步,玲珑塔也“哐当”掉落在地。 金枪被梓穆虚空一推,偏了准头,直直扎入地里,震的整座山脉都颤了颤。 第89章 惩处 应杼抬头一见梓穆,忘了自己偷袭在先,刚刚还面如死灰,眼下瞬时两眼放光,双手扑腾着想要拉他的衣袍,嘴里喊着:“师兄,快救我出去!” “闭嘴。” 梓穆低斥一声,退后两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指尖荧芒一闪,将埋于他身的泥土划开。 应杼慌忙往外爬,身形却被拉的停滞,低头一看,那把长枪好死不死,正插在他张开的两腿中间,衣袍已经被透了个大窟窿,相当于穿透了他的衣衫,整个将他钉在了土里。 他面上一丝阴戾闪过:“梓穆师兄,他下手歹毒,竟想让我断子绝孙。” 夏初正欲张口上前,被慕白拦下:“梓穆自会处理,你就莫要上前添乱,也省的他为难。” 夏初略有不甘的驻足,她倒不是担心凌云吃亏,只在心中暗叹,这混账玩意儿,她也想上前亲自揍个两拳解恨。 凌云已经翩然而下,希芸看见此情此景甚是解气,又不好光明正大的笑,低头侧面埋在凌云的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仙子,不舍得下来吗?” 凌云一声戏谑,希芸面红耳赤,方才后知后觉连忙松了手,小声道谢。 凌云这厢对着希芸温柔一笑,那厢扭过头去,眉宇间已满是冷然,他步姿落拓不羁的走了过去,仄影在掌中轻点。 “这话说的,可就冤枉我了。” 不语三分笑的脸,又敛去了周身灵力,虽然眉宇间带着疏离,却怎么看都是张温善无害的脸,偏生一开口的语调,带着三分冷肃:“我明明是想——杀了你。” “梓穆师兄,你可听见了,就算是轩辕的弟子,在我万戈扬言要杀我,也太过恣意妄为,恃强凌弱!” 应杼见梓穆只是负手而立,收了长枪起身过去,做出一副委屈之姿:“梓穆师兄,你可得为我做主,我身死事小,万戈名誉为大。” “万戈的名誉,不是刚刚都被你给……丢尽了吗?” 梓穆沉声反问,应杼被揶的呼吸一窒,这才想起,是自己刚才率先动了杀心,可那会他不过以为凌云是城里名不见经传的区区散仙,杀了也就杀了。 他想到这里,又仿佛找到了立足的底气,续道:“我还以为他只是城中散仙,他扮猪吃老虎,诓我与他……” “原来万戈的入室弟子,可以肆意屠杀同门啊?” 凌云讥笑一声,场内入室弟子齐齐低了低头。 应杼语气里有着高人一等的不屑:“不过是记名弟子而……” “那便不算万戈的人吗?” 凌云反讽一句,场内记名弟子齐齐扬了扬下巴。 幽深的密林雾气弥漫,树叶苍翠欲滴,一阵阵落叶声传来,在凌云言辞凿凿的反问里,仿佛追加了两分正气凛然的审压。 梓穆面色冰白,就连青衫上的白鹤纹都洇着丝丝寒雾。 日光从枝叶浓密的叶间筛下,那一道道金红色的丝线洒在他的身上,也像是被倏然冻住。 到底是紫微大帝从小教养的殿下,气到极致也只是寒气凛人,不失风仪。 再加上,身旁有应杼这么个臊眉耷眼的陪衬,越发显得他处事不惊,遇事不乱。 梓穆扬臂挥洒间,虚空现出一道青芒,继而化成青藤,将应杼牢牢束缚不能动弹。 “梓穆师兄……” 应杼面上这才显出了骇色,身体被缚,抻着脖子极力往梓穆那边露出神情委屈的一张脸。 “我记得你是东芝长老座下,待他和师尊回来,亲自处置吧。” 他说完眸光扫了一眼诸位弟子:“私自斗器,触犯门规,城中记名弟子念在上层疏于管理,自行回去面壁思过,默写戒规三百遍。余下弟子,带着应杼齐去惩戒堂领罚。” 刚刚还扬着下巴的那些记名弟子俯首领命,这惩处于他们来说,已是格外开恩。 若是真要按规而行,一顿戒鞭总是免不了的。 而那些本就俯首低头的入室弟子,则是面如死灰,入了惩戒堂,鞭刑就不说了,有了失过的惩处,对于日后修行的资源和机会,也是添了阻碍。 “梓穆师兄,如今尊主都不在,能不能也念在我们是初犯,格外开次恩啊?” 有人第一个斗胆提了一嘴,剩下的立马连声附和:“是啊,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初犯?我看传承已久,你们斗的其乐无穷呢。” 诸位弟子见他面色决绝,口吻毫无转圜余地,不由泄气施礼告退,押了应杼,一边退着一边交头接耳,小声抱怨:“灵阳师兄也不似他这般不近人情。” “慢着。” 诸人脚步一顿,有人面露喜色,还以为能逃过一劫,却听梓穆接而续道:“今日轮值守门的十位弟子,出列。” 人群中面面相觑,那十人也知道,这会出来就是撞在了枪口上,各个故作左右相望,假装与自己无关。 “包庇者——连坐之罪。” 顷刻间,不当值的人迅速后退一步,还没待那十人反应过来,就已格外瞩目的暴露在梓穆眼前。 再想躲,也是不可能了。 更何况,只需传唤门口应劭和应照,一审便知。 “玩忽职守,罪加一等。” “是。” 那十人相视一眼,心里盘着小九九,面上垂头耷脑的领命。 “去了惩戒堂主动交代,否则再加欺瞒一罪。” 那十人的背影颤了一颤,掩去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小九九,点头如捣蒜,脚下越发加快了步伐,生怕听到梓穆再开口。 被扛着走的应杼,即便在没有眼力见,也不敢再吭声,只是从凌云身旁路过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 “眼睛不能乱看,话也不能乱说。” 凌云一手搭上应杼的肩膀,抬他的人犹如力拔千斤,身形一顿,只好扭头看向梓穆请示。 “凌云,留给东芝长老自己处理吧。” 梓穆开了口,凌云也欣然应允:“自然,我只是告诉他,手更加不能乱指呢……” 音落,手松。 但听‘咔嗒’一声。 肩骨碎裂,应杼凄厉惨叫。 梓穆蹙眉从袖中掏出了一粒丹药,精准掷到他口中,呛的他几欲岔气,那枚丹药不会让他痛感减少,却能让他胳膊不至于就此废了。 第90章 收获芳心 应杼泫然欲泣,梓穆挥了挥手,抬他的四人脚下生风,赶紧离开这祸端之地。 刚刚还一窝蜂围绕的弟子尽数散去,恢复了这方密林原本的得天独厚。 群山翠拔挺秀间,更增烟气朦胧之色,唯独那地上有个齐腰大坑,甚是扎眼的很。 凌云见着夏初和慕白走来,面上瞬间换了副无辜神色,对着夏初笑的一脸灿烂明媚。 “小十三,他指我,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合着你刚刚应该两边肩骨都给他捏碎了才是。” “你说真的?” 凌云本以为她是在揶揄,可见她面上神色又不似作伪,着实惊讶,她往日里虽然顽劣,却素来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 此时,居然动了废人双臂的心念。 难不成…… 凌云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阴冷,转身拔腿就要追上去的姿势:“小十三,莫不是师兄来之前,你被那混账东西,给调戏了?” 夏初:“……” 她啐了一口,还好梓穆及时出声:“我和十三还是在你们之后赶来,莫要胡猜。” 凌云见夏初面色难看了起来,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说起来,守门的弟子那里……” 慕白轻咳一声,将梓穆的话又打断,众人看向他,见他眸光提示性的一瞥,落在门口处,便是随着一起望了过去。 只见洞口处探头探脑,面色含羞的,正是刚刚被凌云解围的希芸。 “差点忘了。” 凌云从袖中取出了极光盒,谈笑间轻轻一送,已浮动在了希芸面前。 “仙君误会了,我不是在此等着讨要这个的。” 希芸伸手取下,一路小跑着过来,三寸开外驻足,双手对着凌云奉上极光盒:“本就是输了的东西,仙君赢了回来,理应归仙君所有,希芸自知身份低微,但仙君的相帮之恩,还是想要报一报。” “抱一抱?” 凌云双臂拉开,眼梢一挑,眉目间满是风情韵味,却并没有接过那极光盒。 “不是那个抱……” 希芸脸颊上的红霞直烧到了耳根处,双手仍是举着极光盒,声如蚊蝇:“若是仙君想,也是可,可……” 她话未说完,仄影嘘在了她唇间。 “佳人,何须自轻。” 凌云神情温柔,将极光盒推回到她面前:“这是你自己辛苦所炼,予我却无用,赠我也是蒙尘。” 希芸眸光一暗,知道他所言非虚,也不好在厚颜强送,可也不愿就此收回,好像就此再无了干系。 “不若就当是我转赠于你,你可得勤加修炼,日后送我个适合的。” 仄影从她唇间下滑,轻抬希芸下巴,一扫而过,带起清风一阵,激得她两边青丝飞扬,心中涤荡。 “好。” 希芸应了一声,怀抱着极光盒,宛若至宝,浅笑含羞,翩然离去。 日薄西山,万缕金光犹如绡纱拂落,浸得密林碎金点点,华光潋滟。 凌云一转身,便是瞧见了余晖之下,瞠目结舌犹如被惊雷刚刚劈过的三人。 他抬步近前,仄影搭在梓穆肩上轻轻一点。 “怎么,日后她若是修成大道,你们万戈还得记我一功才是。” 凌云一副理所当然,受之无愧的模样,让本就还未回神的梓穆,越发风中凌乱。 慕白和梓穆,一个孤身清修三千年,一个寡欲醉心炼器五万年。 旁人在他们面前也是守礼,克制,两人何曾见识过像凌云这般风流调戏,两厢含情的一幕。 这一幕,若是放在刚才的应杼身上,只觉油腻轻薄,偏偏被他这么行云流水的撩拨,只觉风月无边。 “便宜都让你给占了。” 夏初好歹也算得上阅尽天下话本无数,虽然实操技术为负,可相较身旁的慕白与梓穆,那也算得上淡定自若,波澜不惊了。 不过刚刚那一幕,也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轩辕山隔山差五,就有仙子登门,相思愁落成晖。 “好生冤枉。” 凌云仄影轻挥,扇的青丝阵阵飘动。 夏初心叹,果然炅霏上神将皮相作为收徒的一大准则,也是很有道理的。 同样的事,旁人做来只觉下流,换成了凌云,看起来不仅赏心悦目,还颇有风流韵味。 眼下他人也打了,芳心也虏了,还能腆着一张温善笑脸,义正言辞向着万戈讨要一个功。 既坦言帮忙收拾了逆徒,又督促了弟子修习。 自家师兄,夏初也不好说什么,她两手搭上慕白和梓穆的肩膀,无奈拍了一拍,惊醒他们之后,方才道了句:“咱们先回去吧,我和梓穆还查到了点东西,再听听你们的收获。” 梓穆这才想起来,他本还想问一问,这个地方是谁布置来着,刚刚怒急攻心,将这一茬给忘了。 也罢,日后再问吧。 四人没有按着原路返回,就地腾空而起,御风而行。 脚下群山苍苍,万树茫茫。长空飞鸟横渡,云朵像浪涛一样流涌起伏。 夏初和凌云回去的一路还在调笑侃侃,慕白和梓穆则是一路无言,总不好互相交流刚刚被凌云言传身教后的心得…… 夏初的梅园自打入住以来,俨然成了四人的聚集之地。 门口仍然有弟子候着,远远见了他们的身影,就已恭敬的推开了院门。 院外是落日如火,万里晴空。 院内是零星落雪,梅香扑鼻。 慕白入内后信手施了黯音诀,隔了声音才开口问道:“守门弟子那边,是出了什么异样?” 梓穆复述了一番,接着又问了他和凌云为何会去到棱洞。 凌云接过了话头,原来他和慕白两人去到了城里,见到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皆是面色匆匆,一问之下,却又各个吞吐,不欲多言。 凌云佯装是刚刚上来的散仙,将飞身不久的忐忑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因着那张脸亲和温善,敛了修为的他看着纯良无害,显得既不违和,也不古怪,眸子里透着新奇和求知,直愣愣的盯到那些城里的散仙们,直到不忍拒绝。 棱洞斗器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散仙估计他这等微末修为,也去不了上三殿乱嚼舌根,便是神神叨叨的跟他搓着小手,介绍了一番。 第91章 损人不利己 夏初听凌云说完了方才知道,原来他们私下斗器不为比拼高低,说白了就是一场豪赌。 赢了霸占别人炼制多年心血的灵器,不仅如此,这斗器还有擂台一说,外围设有灵珠庄闲。 即便你没有那个本事上去一斗,也可以在底下押个胜负,没准小珠变大珠,大珠变极品灵珠,总归是搏一搏,万一押中个冷门,那修为可是嗖嗖的往上飙。 所谓冷门,就是城中的记名弟子与入室弟子相斗。 应杼本已守了多年的擂,每次赢时不仅掳了灵器,外围的灵珠分成,也是水涨船高的赚了个盆满钵满。 也因此,他修为攀升的极快,这修为涨上去了,灵器品阶自然跟着一并上涨,擂也守的越发稳健。 当然,若是输了一次,那也算得上倾尽身家。 底下城中的记名弟子攒足了劲,想要赢上一次。 不惜集众家所长,由希芸炼了个极光盒出来,内有乾坤,原本挺好一东西,却因为内附各家纷杂术法,没有人能够完整的发挥这极光盒的妙用。 诸人都试了一遍,唯有希芸算是飞身前所学纷杂,多有涉猎,再加上,本就是她炼出来的极光盒,发挥出的效果也是最好,就被选举推了出去,今日里去与那应杼一斗。 本来这斗器归斗器,即便输了,也从没有越矩对斗器之人做出有伤体面的事。 谁曾想,今日里应杼见到难得来了个仙子,言语上有所羞辱,又正好让尾随而来的凌云碰了个正着。 倒霉啊,倒霉…… “吹完了吗?” 慕白倚在廊下,掀起眼帘淡淡看他一眼。 “怎么能叫吹呢。” 凌云不满的剜了他一眼,倏然一副恍然模样,靠近梓穆问道:“话说他那个玲珑塔碎了也就罢了,这外围的灵珠,我能不能分一杯羹啊?” 夏初和慕白:“……” 梓穆唇角抿了一抿,握栏的双手,骨节有点泛白。 “既然闹到了惩戒堂,自然都会悉数上交。” 他回头瞥了一眼凌云:“你很缺灵珠?” 梓穆面上一副,但凡他说缺,就拿灵珠狠狠砸死他的神色。 凌云浑不在乎,当真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甚至连手都伸了出去:“很缺。” 梓穆咬了咬牙,就要从袖里往外掏。 夏初一把拦了他,拉过凌云嗔道:“你给上神留点脸面吧。” “我辛苦挣的,有什么抹不开脸面的。” 凌云从夏初身后探出头去,还不忘朝着梓穆问一声:“是吧?” “你缺我可以私下給你,但这不算外围押注的灵珠。” 梓穆砸了个乾坤袋过来,凌云伸手接住,可到底没好意思往怀里揣,赢来的他拿着光明正大,可伸手要来的,他还是很有骨气的还了回去。 夏初很是欣慰,对他赞赏的看了一眼。 凌云附到她耳畔小声道:“以后你记得让他去平账,不拿也是一样的,师兄是不是很聪明。” 夏初在‘聪你个头’和‘明你个鬼’之间抉择了一番。 最后,音色暗哑,杀气重重的说了个‘滚’字。 “好叻。” 凌云麻溜的闪到慕白身边,不忘双手拍了一拍,潇洒一指梓穆,对着她叮嘱:“以后去城里,还请叫上他。” 梓穆尚且一脸懵懂的对着夏初狐疑扬眉,她额上青筋跳了一跳,大刀阔斧的走了过来就要上手。 凌云连忙捣了捣慕白:“我吹完了,该你说了。” 夏初脚步顿了一顿:“还有什么?” “我和凌云猜测,清玥应该是无处可躲,如今三层都在被挨个搜捕,上下戒严,结界被破,显然是有人和清玥联手,既然他敢如此大肆搜捕,我们无论怎么找,怕也是徒劳。” “不躲?难不成趁着今日门守空虚,跑了?” 夏初说完又觉得不大可能:“她若是和灵阳联手,定是也在等着藏灵阁开启,如今东西没拿到,怎么可能先跑了呢。” “或许,清玥隐匿在弟子之中。” 慕白话音刚落,梓穆就摇头反驳:“不可能啊,仙魔灵力不同,一眼就能被瞧了出来。” “若是不用灵力呢?” 梓穆:“……” 他面色思忖:“也不是不可能,除了上两层每日有定时的课修,城里的记名弟子素来都是散漫不管的。” 夏初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过来,若是清玥混在城中记名弟子里,只要每日混混度日,他们也是大海捞针,如何一一辨别。 “想要揪出来其实也简单,只需要寻个借口测灵即可,只不过我和慕白都认为,此举公开暴露了清玥的身份不太好。” 凌云慵懒的斜坐在椅上,一脸坏笑的看向了梓穆。 梓穆被他看的莫名有些心慌,可细想他所言也非虚。 若是当真这般公布了出去,想要回护个一二,怕是也难。 破坏藏灵阁何其重罪,万戈上下定要严惩,没准抓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挫骨扬灰,除魔卫道本就是仙家正义凛然的标语。 “凌云,你打了什么坏主意。” 夏初到底是了解他的,观他神色,就知道还有下文。 凌云仄影抵额,面上难得有了丝赧色。 “也不算个坏主意吧,就是借了梓穆一名,在城中留了首诗。” “什么诗?” 梓穆心下一沉,总觉得不是首好诗。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琵琶来。” 啊,这……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相邀夜半私会,夏初同情的看了一眼清誉至今的梓穆,怕是从今往后,名声碎了一地。 “胡闹,在哪儿留的,快去收回来。” 梓穆上前拉他,夏初也在旁附和:“太孟浪了,快去收回来。” 凌云被他两,一人扯了一只手腕,眨了眨无辜的双眼。 “收不回来了,怕是酒肆都在轻弹浅唱了。” “慕白,你就放任他这般胡来?” 梓穆甩开他的手腕,转而诧异的看向慕白。 凌云顺势一拉夏初,在她耳边低声道:“现在知道师兄是真的缺灵珠了吧,四下传唱,也是需要灵珠打点的。” 夏初:“……” 她面色悻悻甩开凌云手腕,揪着他耳朵道:“你平时挺机灵,怎么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破自己财,坏朋友名誉。” 第92章 摆了一道 凌云‘啧’了一声,拍开她的手,面上对于她所言毁坏名誉一说,甚为不赞同。 慕白被近前的梓穆盯着,也只好开了口:“这是最简便的方法,她来找我们,总好过我们大肆去寻她要容易的多。你若是记挂名誉一事,事后让凌云将此事认下来,横竖是他出的面,你也未曾现过身。” “好你个宗南岛的小殿下,算盘拨的比我还响,难怪此前我提议的时候你只字未言,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凌云坐直了身子,心中很是郁结。 倒不是因着慕白让他认下这风流韵事而寡欢,而是行走多年,被这么个一万三千岁的毛头小子摆了一道,内心甚为不爽。 偏生夏初愣了一愣,很认真的附和了一句:“这倒也合理。” 凌云再次嘶了口凉气,掰扯着夏初的胳膊:“小十三,你这胳膊肘,外拐的甚是离谱。” 夏初另一只手掸开了他,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梓穆,轻轻捣了捣他,满脸一副,你觉得这样可妥的神情。 梓穆眉间紧蹙,一直也未曾舒缓,他目光不安的看了满脸问询的夏初一眼:“我担心,会让她误会。” “这有什么,若是她晚上当真来寻了你,正好直接说开了就好。若是她不来,说明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你又何苦在这多愁。” 凌云见夏初不理他的故作幽怨,戏演的没劲,又躺回了长椅上。 “梓穆,我们没有时间了,短时间内根本无从得知,灵阳和她究竟要做什么。” 慕白实则认为,此举既帮了清玥暂掩了身份,也好让他们能有机会得知灵阳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万戈着想,只是他不想把话往大义上压。 毕竟,私心里,他最在乎的,还是清玥的身上,有没有九瓣沙华。 “合着我答不答应,都已经不重要了。” 梓穆浮起一抹苦笑,其实凌云话糙理不糙,城里的歌都开始传唱了,他在这儿多愁,也没什么用处。 “不是说天曜石是补天石吗?没那么好修补吧?” 夏初见梓穆面色释然,转而关注到了慕白所言的时间不多上。 她本以为后面的日子吃喝玩乐,找找清玥权当闲暇消遣,静待星落尊主回来收拾自家门派的烂摊子。 可怎么琢磨着慕白的话音,似乎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天曜石没那么好修补,凝炼替补的材料起码也得数年。” 梓穆后面的话没说,那显而易见,足以撑到星落尊主回来了。 “天曜石不好修补,可若是在那两位长老手持的灵石上做填补呢?” 凌云在后面仄影一挥,轻笑他们两人太过单纯。 夏初这才领悟,天曜石没那么好修补,可若是在原本的玉石上,填补被慕白敲下的那两粒缺漏,好像也挺简单。 她转而看向眸底泛了一丝恍然的梓穆,怅然问道:“你估摸着那两位长老……有这么聪明吗?” 廊上雪落,梅下风来,吹起院间积着的浮雪,犹如苇花四下飘飞。 绢灯轻摆转动,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也映的梓穆面上神情晦涩不明。 “我还是先行告辞,回房等着清玥之前,还得去灵阳师兄那里问问,授命守门弟子避客之事。” 梓穆说完见了一礼,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出了院落,凌云才半倚着长廊,懒洋洋的道:“你就多余问,让他怎么回。说自家长老不聪明想不到?还是一定能想到,给大家添点堵?” 夏初回身,踹了他斜跨在椅上的大长腿一脚。 “分明是你玷污了他名声,怎么无端赖我一句话的事上。” “你两互相推脱个什么劲。” 慕白扶额有些头疼,起身一边告辞一边续道:“他不过就是记挂万戈的安危,原以为还能等到他师尊回来,落了个空,有些怅然罢了。” 夏初和凌云互看一眼,颇为默契的同时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慕白懒得在掺和这对幼稚的师兄妹,转身离去的时候凌云追了上来。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不过我,又得动手动脚。” 凌云语气里虽然满是抱怨,手里面却是扔出去一个乾坤袋。 “小没良心的,在城里顺便给你买了些吃食。” “十三最喜欢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七师兄了。” 夏初被那乾坤袋砸了个满怀,笑的一脸天真烂漫,奉承的话张嘴就来,显然这一招已经用的颇为熟练。 凌云回眸冷睨她一眼,笑骂一声:“有奶就是娘……” 夏初已经拆开了乾坤袋,扑鼻的香气让她自动忽略了凌云的这句揶揄,信手拈着吃食叼着鱼片,闲庭漫步往屋内走去。 直到听见叮当声响,才倏然记起,这一大早的时候,分明是打算去找慕白来着。 结果折腾了一天,竟是连一句单独的话也没说。 那厢的慕白和凌云一起同行出院,随口问了一句:“若是今日梓穆不拦,你当真要杀了应杼?” “倒也不至于,我又岂会无故染上杀孽。” 凌云笑的一脸温和,淡淡续道:“少不得半死重残,将养个万儿八千年的,也就可以了。” 慕白听的也是一脸云淡风轻:“那还不如杀了,等他将养好了,昔日同门都踩到了肩上,恨了你万儿八千年的,指不定得缠上了你。” 凌云笑容僵住,侧目匪夷看他:“还是你心狠!” 慕白也侧目回望,笑得玩味又促狭:“哪有你脾气大。” 凌云一扬眉:“他那副尖嘴猴腮样,还满口污言秽语,围了几圈的弟子愣是没一个敢吭声,想来也是迫他淫-威许久,本仙君这是行侠仗义,岂能说是耍脾气。” 慕白倒是愣了一愣,凌云以为他被自己一番义正言辞给震慑住了,隐隐有些得意,就听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尖嘴猴腮我看见了,污言秽语是指哪句?” 凌云走到了门口一个趔趄,本打算和他分道扬镳,闻言直愣愣的看了他片刻,才想起他不过才一万三千岁,轻咳一声:“你当真——听不懂?” 第93章 启蒙 慕白凤目半眯,回想起下午和梓穆商讨凌云究竟气什么的时候,夏初回首时的那张脸,确实一本正经的有些……过分。 过分到了,有些古怪。 凌云看他那副不愿承认,又强装了然的模样忍俊不禁,一把揽过了他的肩膀,仄影掩住两人面庞,附在他耳畔小声说道:“你还小,不懂也是情理之中。” 慕白连着这些日子被夏初总是说起年岁这事,现在很是听不得这个字眼,当下挥手推开了他,面色也冷了下来,拂袖转身不在搭理他。 “哎呀,横竖你早晚都会明白。” 凌云三两步追了上去,搭上他肩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要不,我给你启蒙启蒙?” 慕白本打算掸下他的胳膊,举了一半,顿了一顿,又收了回去。 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凌云就这么随着他入了那处满是梧桐的院落,进了屋子,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一时相对无言。 慕白不知道怎么问,凌云不知道怎么说。 他本是心血来潮说着要给他启蒙,可这种事,哪有面对面言传身教的? 仄影点在他掌心的频率,越来越快,气氛越发显得,有些尴尬和焦躁。 就在慕白张口准备让他不说就滚的时候,凌云手中的仄影挥洒开来,他突然笑的一脸春波荡漾,从储物手环里掏出了一摞约莫七八本书。 慕白打眼看去,都是些什么四海八荒经,盘古开天辟地记,墨坱六界规章制,上古兽录,神兵排行…… 他嘴角一撇,满是不屑:“这些我早都看过了。” 凌云仄影抵额,笑的很是耐人寻味,对着他语气郑重说道:“那不能,内有乾坤,都是我的宝贝,看完了可得完好无损的还我。” 慕白咦了一声,信手就要翻开。 凌云一手压在书封上:“只能帮你到这了,你可得开窍啊!” 说完他礼也没施,脚底生风,走的飞快。 待那一页翻开之后,慕白可算颤着手,跳着心,知道那小子,为什么撒丫子跑了。 这书封做的真是相当精致,煞费苦心,就是不知道炅霏上神,若是知道这内里乾坤,会不会扒了凌云的皮…… 这春宫画册,比他此前无意瞥见寒飒看的那本,要细腻的多,当时寒飒见他看见,还一脸臊红,也是捂在怀里当个宝贝,撒丫子跑了个没边。 这么看来,凌云倒是要比寒飒大方的多。 慕白对于内里的图文并茂看的一脸认真,没有脸红羞涩,只是有些不解,非得这么肢体缠绵,才能双修? 一小半的翻了页,差不多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兴趣缺缺,觉得还不如自己清修精进来的快些,合上书封的刹那,心神仿佛响起了一声:“慕白。” 他手一抖,那书反而摊的更开,连忙给合上,心跳却莫名加快。 刚刚不觉得面红耳赤,此刻心神里仿佛听见了夏初唤他,骤然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沏了杯凉茶灌下,捏了捏眉心,莫不是生了幻觉,怎么会无故听到了夏初的声音? 即便是幻觉,也不该脑补出了她吧。 书里的女子,画的都是一脸妩媚妖娆,身材也都是前突后翘。 怎么看,和她也是压根都不搭边的吧…… 窗外弯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慕白从刚刚那若有似无的声音里回过神来,凭在窗边看着那些娇嫩的花朵,互相簇拥着,挨挨挤挤地盛开,无声无息,连掉落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声响。 他心中泛起了一抹酸涩,他想要的那朵花,凋零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般孤寥。 “慕白……” 心神里兀自又响起了一声,继而又是一句喃喃自语:“唔?这金线是什么时候没了吗?” 他一怔后反应过来,为刚刚那一瞬的心慌堵得胸口发闷。 哪有什么心生幻音,不过是她在抚着那根金线叫他的名字罢了! 夏初窗前那风铃还在自顾自的摇摆,梅花翩飞,偶有四五瓣穿风越雪落进屋内。 慕白从侧面院墙进来的时候,只见她穿着件烟白纱衣,看着那作响的风铃发楞。 皎皎月华落在她肩头,眼下虽是夏季,这院内却是一片寒冬正盛的景象。 是以,她的背影看起来,分外单薄纤细。 “是让你听着入睡,又不是让你看的。” 慕白在她身后立了一会,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见她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 夏初蓦然回首,一脸惊讶。 “不是你叫的我?” “唔。” 夏初面色一怔后点了点头:“也是,我本想着谢你一句,半天没等到你说话。原来这金线是只有你能听到我声音,却回不了话吗?” “嗯。” 慕白口是心非的应了一声,骤然觉得她术法修的不好,倒也不全是坏处,起码糊弄她的时候很容易。 “来都来了,要不……聊会儿?” 慕白不置可否,一个犹豫,夏初已经招呼着他去花厅内小酌。 桌上摆了些零散的吃食,他一眼扫了过去,都是下午凌云给她挑的那些,还有一碟樱桃。 酒是梅花酿,她偏爱梅花,情有独钟。 夏初替他斟了一杯,他接过饮下,不同于昨日里青梅酒的酸甜,梅花酿的口感柔和清爽,余韵缠绵。 慕白此前是不曾饮酒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再次遇见夏初之后,很多事情,仿佛顺理成章的就变了。 就像他初次与她相见后,有一朵花扎根在了他的神识里,盛开在他的梦境里,凋零在他的灵海里。 从此往后,成为了他的执念。 是以,慕白将自己对于她的偶有不同,认为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惜。 没有谁,比他更懂执念的感觉。 凌云下午还特意与他拉成了一组,明里暗里告诉他,夏初心中已经有人了。 慕白当时不以为意的嗤了一声,他看都看见了,还用得着他来说? 凌云目光扫过他不屑的神情,最后落在了他左手腕上,面色难得正经的说道:“最好如此,我倒不是担心她,我是怕你误会,悔之晚矣。” 第94章 借酒浇愁 慕白莫名就将左手往袖里拢了拢,那根金线,名为‘情相牵’,没逃过凌云的眼睛,在那夜他们探阵的时候,夏初唤他时金光乍现的一瞬,让凌云毒辣的眼睛,收入了眼底。 “只是为了方便寻到她,怕她有了闪失罢了。” 慕白口吻淡淡,当时给她系上的初衷,也确实是这般作想。 只是这根金线,多数被两情相悦又不得厮守的男女系在腕上,方便互表相思之用。 他可没有,真的没有。 他不过是看在冬末曾于他有恩,才多了一些例外。 只是,他很不喜欢夏初直愣愣看着他,露出恍惚神色的表情。 他知道,那个时候,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正如此刻,她烟雨朦胧的双眸,又失了神…… 一杯愁绪尚未干,西窗外有半枚晓月把夜色浇的苍凉。 慕白在她眼前晃了晃酒壶,重新斟了一杯。 夏初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状似无意的与他闲聊:“你说清玥晚上会去寻梓穆吗?” “明天就知道了。” 夏初:“……” 她抿了抿唇,另起了一个话头:“怎么会突然送我那个风铃?” “你做噩梦醒来时很丑。” 夏初:“……” 慕白倒也并非觉得是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天在云霭上,被她梦醒时抓着衣袂,眼见她泪盈于睫时心中的异样感觉。 总之,不太舒服。 既然看着不舒服,自当希望她别做噩梦。 见她喜欢那串风铃,就索性凝了心经在上面给她。 权当因为自己想要探寻九瓣沙华的下落,也将她和凌云一并拖入了这场危机之中的一份歉礼。 这法子最开始夜夜梦见九瓣沙华的时候,他自己试过,对他是没用的。 对梦里的花没用,对梦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本想问一句,她昨夜睡的可好,有没有用,就听夏初不依不饶的又找了个话头。 “你刚刚在干嘛?” “你若不叫我,现在已经睡下了。” 夏初:“……” 慕白不动声色的又诓了她,他其实不喜欢诓人,觉得无趣又麻烦。 只是此时此刻,让他淡定的如实相告,刚刚在看你师兄给我的春宫图,这句话,又委实说不出口。 实则,他现在已经很少真正去入眠了。 自从龙宫里的残片出现之后,心底的执念越发按捺不住,一睡过去,便是铺天盖地的纯白花瓣将他湮没。 即便入了夜,他也只选择凝神打坐,调息当作休憩。 夏初不疑有假,还以为自己当真打扰了他入睡,开口问了句。 “你困了吗?” “你呢?” 夏初斟了杯酒,略微有些小激动。 今晚以来,这还是头一回,他没把天给聊死,细细琢磨着该怎么回,才能继续畅聊下去。 她浅酌了一口,千百句戏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后择了句矜持又含蓄的话回道:“有那么一点,但还不舍得睡。” 她看着那双凤目,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假。 她是真的舍不得这双眼睛,每每旁若无人的看着,内心就会山崩海啸,只不过她藏的很好,静静看着默默缅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殊不知,慕白早在帮她打通仙脉的时候,就已经瞧见了冬末的样貌。 她心里图的那点小九九,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阵阵的梅香清冽扑鼻,手中握着的也是佳酿缠绵,窗外的梅树斗雪,盛开着满满繁花,白的欺雪,红的如血,一树树怒放的深情且相依。 可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冬末喜欢的梅,他不过是生了一副与他相似的眼。 再待下去,怕是只会徒增她伤感。 慕白撩了衣袍起身:“你不不舍,那我先回去睡了。” “诶?” 夏初着实没有想到,这厮真他吗是块大朽木,她刚刚已经含蓄又内敛的表达了,明明还想在聊一会,她看的美景,可不就是那双眼啊! “啊这……才说了四句啊。” “你不是说,就聊一会儿?” 夏初:“……” 她就那么看着他动作俊逸,仪态优雅的迈出了花厅,一个纵跃,背影消失在了墙头。 夏初没来由的有些憋屈,怒拿一壶酒豪饮。 她也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就是想要多看两眼,不过就是想要记忆深处的轮廓更鲜活一些。 这小孩可真小气,权当自己是块美景让她赏一赏又如何。 慕白走后,夏初负气的将那风铃给收了下来,扔进凌云给她的乾坤袋中。 结果…… 折腾了自己一夜辗转反侧,将凌云囤在乾坤袋里的酒,喝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意识沉醉,两腮酡红,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的伏在了花厅的桌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 奇怪的是今天格外安静,谁也没来找她。 慕白就不说了,凌云这会儿不是应该过来和她一起,等着梓穆来院里说一说,昨夜清玥的情况吗? 她揉了揉脑袋,昏昏沉沉的起身,昨夜被那混账气到现在,想想还是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了一起,绝对不能主动找他。 夏初思忖了一番,鞠了把清水净面,出门去了凌云的院内。 浓浓淡淡的粉红色合欢花,在庭院里开的如云似絮,层层扩散,水波一般美轮美奂。 她提着裙裾穿过花叠铺陈的院落,然后,一脚踹开了凌云的房门。 屋内满是酒味,竟是与她宿醉的花厅不相上下。 仄影熟悉她的气息,原本横在榻前也让了开去。 凌云双颊还能看出酡红之色,不得不说,睡梦中的他阖着双目,虽然少了眉目间极艳的神采,但因着本就微扬的唇角,显得越发柔软可爱,如同不知世事的稚儿。 夏初原本想要一巴掌呼醒他的手,悬在空中上下浮动了几次,终究是不忍落下去,咬了咬牙,憋着一肚子邪火转身离开。 没曾想,刚走了两步,一个趔趄,裙裾被拽住,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一扭头,只见凌云侧了个身,风姿妖娆的蜿蜒着宽肩窄腰的曲线,本就极艳的眉目倏然睁开后,带着惺忪的朦胧,别有韵味。 第95章 装睡 凌云单手拽着夏初裙裾,眉眼里满是慵懒促狭的笑意。 “就知道小十三,还是心疼师兄的。” 夏初磨了磨牙,彻底转了身,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走得裙摆摇曳生姿。 “那可不,让十三好好心疼心疼你。” 倘若这声线不是咬牙切齿,走路的身姿将摩拳擦掌,换成袅娜娉婷,这话听着,或许还有些旖旎的风情。 凌云曲腿一蹬,躲过她当头劈下来的一掌。顺势起身,避开她欺身而上的一拳。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凌云滑不溜秋,夏初连他一片衣袂也拽不着,见他踏壁一个旋身,人已经掠向了屋外,紧跟着也追了出去。 满庭合欢,参差花影。 锦绣红粉中,夏初瞬闪到了立在繁花之下的凌云身旁。 “呀,瞬闪用的不错。” 他这话倒不是讥讽,当真带了些诧异。 两厢碰撞,如同疾风骤雨般激得满院花树,曳曳摇动,抛枝别叶,燃尽了朱颜那般,往下纷扬飘落。 两人一触即开,留下满地合欢。 夏初继而腾空追击,她和凌云交手没什么顾忌,招招狠辣。 凌云却是有意指点,也不拿修为压她,手中醉挽扇花,轻点她各处空门。 夏初顾忌后背旋身格挡,手臂‘咯’地一声反被率先擒拿扣住。 “破绽太多了……” 凌云单手拿她,不疾不徐。 她体型本就纤细瘦削,若论气力一挣之下,根本纹丝不动,手臂反而带着被掣肘的疼痛。 看着身前凌云浅笑吟吟的脸,夏初嗤了一声,不挣反而顺势逼近,就着被他擒拿的胳膊骤然出拳。 这一下快若疾风,本以为起码能打的凌云措手不及。 伤自然是伤不了他,好歹能逼得他撒手后退,让自己抽身离开。 凌云确实如她所料,微一扬眉,松开了她手臂。 只不过,他松开的瞬间手腕灵活翻转,一旋一推下,将夏初这一拳化为虚无,反倒两指扣其她命脉,身肩一卡,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凌云没舍得让她摔得太重,掼下去的力道有所回收。 再加上,足尖垫下,灵力一托,夏初实则就是摔了个四仰八叉,看着有些狼狈不堪。 可睁眼映入她眼帘的凌云却是撩袍掸袖,仄影轻挥,扇面接下一簌簌纷飞的合欢,脉脉抽丹,纤纤铺翠。 他弯腰俯首,推到夏初面前:“合欢赠十三,谓消怨和好。” 夏初左手挥扇,右手撑地,鲤鱼打挺的英姿倒还算得上飒爽二字。 朵朵团团,缕缕絮絮,落了她一身绯红。 夏初撇了撇嘴:“本就无怨可消,如何与你和好。不过就是恼你装睡,戏弄我罢了。” “那可就冤枉死师兄了。” 凌云替她扇了扇肩上落花:“师兄是被你踹门的声响吵醒,哪有装睡。” 夏初一扬眉:“既然醒了,何不睁眼?” 凌云面色讪讪,收回仄影掩面,目光游移,转移话题。 “身手和术数皆有所进步,不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谁教的?也就是仗着师兄我心疼你,换了别人,一早就拧断了你的胳膊。” 夏初嘁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响起了叩门声。 轻扣两下停顿下来,夏初和凌云的目光移了过去,才又再次听见了两声轻扣。 院门早先夏初进来的时候虽然合上却也未闩,如此斯文礼节,除了梓穆,还能有谁。 “进来吧。” 凌云应了一声,虚空一握,拿回了昨日里扔给夏初的乾坤袋,转而去往亭中石桌,正准备从里面掏出酒水,却发现,袋中只余个三两坛,他面色怔了一怔,抬头看她:“就剩这么点了?” 夏初跟着他走进厅内,移开目光:“就许你宿醉贪杯?” 她这目光一移,就看见慕白随着梓穆一并走了过来。 慕白的面色倒是神色无常,梓穆那张素来温润清俊的脸,则是眉间紧蹙,双目含着血丝。 “怎么了这是?” 夏初看的心惊,不过瞬间工夫,将他和清玥昨夜里发生的事,脑海里猝然自补了一大堆,凡间小话本里描述的那种一见钟情,再见定情的走向。 她从开头脑补到结尾,起承转合无一欠缺,简直不能好了。 “托凌云仙君的福。” 梓穆步入亭中,一袭青衫长衣,背脊挺直,清俊得更甚寒山绿水,只是精神欠缺,眉宇间压着不悦。 “这是见到清玥了?” 夏初虽然听他话的语气有些讽意,可瞧着他眼下的样貌,总归是折腾了一夜才露了疲色,期待着他后面说的话,和她想象的故事是否契合。 凌云不慌不忙的给他斟了杯酒,推了过去:“她没去,你也不能怪到我头上来吧……” 绿树阴浓,夏日昼长,午后的阳光,正是最为毒辣的时辰,长亭临水不显酷热,反而有着丝丝凉意阵阵袭来。 “我折腾了一夜,可都是因你而起。” 尽管有所压抑,梓穆的语气还是能听出些隐怒,接过他推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时,拈杯的指节因为紧紧捏着,而微微泛白。 夏初闻言微楞,还有些懵懂,刚想开口,在旁落座的慕白却先于她,对着凌云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清玥没去?” “猜的。” 凌云执杯的手,轻不可察的顿了一下,转而仰头一饮而尽,他掷杯后眉眼轻挑,戏谑笑道:“看来是猜对了。” 慕白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他也坦诚回看。 夏初不疑有他,反而看向梓穆,面上还有着一丝恍然:“难不成凌云昨夜,是去找你喝了一宿?” 亭台倒影入池边,满树合欢一院香。 慕白闻言也端起了一杯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原来你竟是喝了一宿,可有佳人作陪?” 凌云眸底闪过一丝波动,不过是瞬间,接而荡起了更深的涟漪。 他倾身向前,附到慕白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不过是喝个酒,有没有人陪不重要。倒是你……想必刻苦钻研了一宿,可想寻个佳人作陪?” 慕白原本正执杯饮酒,被他这话呛得咳声连连,耳根薄红…… 第96章 一夜听曲至天明 夏初原本还在等着梓穆回话,骤然听见连连轻咳,扭头就见凌云从慕白耳畔退身回去。 她面色狐疑,目光游移在他们二人身上:“你们两偷摸着,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呢?” “还真是一些……见不得人的话。” 凌云弯唇浅笑,比起慕白刚刚那一笑,还要越发的意味深长。 夏初横眉冷对了一眼,懒得理他的故弄玄虚,继而又看向梓穆。 梓穆吞吐语塞,指间紧绷。 慕白喘匀了气息,替他说道:“你师兄留诗一首,没有引来清玥,倒是将这万戈,但凡通点音律的师妹,都给他招了去。” “啊?” 夏初张了张嘴,想了想也不对啊。 万戈门戒,下层弟子是不允许越界上来的,只能通传待候,更何况是殿阙这一层,想要进到梓穆的房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慕白刚刚所言,将这万戈的师妹都给招了去,这也不现实吧。 “佳人上不来,可密音总是能传的。” 慕白见她面色不解,知道她心中困惑,继而说道:“人人一曲琵琶奏,用羽令封好。铺天盖地的就往他寝殿飞去,起初还让守夜弟子吓了一跳,后来发现只是羽令,便放入了殿中。” 啊,这…… 夏初摸了摸鼻子,垂眸不忘偷偷瞥了眼梓穆:“你不会——听了一宿吧?” “没有。” 梓穆回的有些咬牙切齿:“只是听到了,现在。” 夏初:“……” “他不敢错过羽令,生怕漏下的那一个,就是清玥送来的。” 慕白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凌云,接而续道:“这还是我晨间过去寻他之后,帮了他一起,才能这么快听完。” 他目光灼灼,大有一副想要将凌云直看到心虚,方肯罢休的意思。 凌云面不改色,夏初一脸讪讪,连对着梓穆和慕白道:“真是辛苦你们两了,叫我一声,我也好过去帮忙分担一下。” 眼下瞧着他们两这副神情,倒是不用问,也知道毫无结果。 夏初估摸着早上即便慕白来叫了她,也只能见到醉如死鱼,昏睡的她。 她心中一愧,面色越发尴尬,想起凌云也是喝了一宿,在石桌下踹了他一脚。 凌云神色无波,却到底起了身,敬了杯酒请罪:“这事确实怪我,稍后就去底下帮梓穆兄洗刷污名。” 慕白与他碰了一杯,附和着他的话,带着丝意味深长的语调:“还真是怪你。” 梓穆见凌云这般姿态,反倒不好在重言,苦笑着恢复了原本温润的神情,也与他碰了一杯,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这一遭无非就是伤神,只是……” 梓穆抿了抿唇,面色又冷肃了下来:“昨日我去问了灵阳师兄,他说闭门一事,也是上尊西玟长老的意思,至于守门弟子玩忽职守,他承认了管教不严。” “看来西玟长老那,又让你跑了一趟。” 夏初说完,梓穆就点了点头,他眸中落空:“西玟长老说此前就告诉我门中有魔道中人心怀叵测,闭门不接一则是怕那魔道中人跑了,二则也是怕后面接着有来历不明的人混进来。” “倒是圆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夏初撇了撇嘴,继而问道:“可知道星落尊主,到底几时回来?” “若是修复阵法顺利,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了,不过最快也得有个三四日。” “那也快了,我们且……” 她话未说完,慕白就接了过去:“明日藏灵阁就要开了。” 夏初吃惊:“这么快?” “灵阳师兄已经将材料备好,眼下不过是等两位长老各自凝炼上去。” 夏初对着慕白小声嘀咕:“早知道,你就该抠个大块的天曜石下来。” 梓穆:“……” 慕白额上青筋跳了跳,就那么两粒弄下来,都废了胤奎神君炼制万年的法器。 亏她当真敢言,还给抠个大块的。 凌云伸手,仄影轻敲她额头:“你以为是金刚钻,敲着破瓷器吗?” 他敲得不重,夏初还是佯装吃痛,幽怨剜了他一眼,边揉边道:“那现在我们要做点什么,明天就要开藏灵阁了。” “或许平静无波,或许腥风血雨。前路未知,我还是先下去一趟,替梓穆兄的清誉洗刷了先。” 凌云作势起身,慕白伸手相拦。 凌云一扬眉:“怎么?” 慕白也起了身:“我随你同去。” “唔。” 凌云支吾了一声,随即倾身向前,附在他耳畔低声笑道:“昨夜我给你的宝贝,可没有男子相陪的一幕吧?” 慕白眉间倏然一紧,反掌上移就要封他衣领。 凌云折腰避开,脚下掠至亭口方才懒洋洋的说道:“既要一起,那便走吧……” 晓风轻轻,周遭花树随息摇曳,携着临水的清凉,吹得夏初和梓穆,面面相觑,满身凌乱。 “慕白何时与他关系这般亲近,刚刚说话时,眼睛就一直粘着凌云,现在又是寸步不离。” 夏初面色狐疑的看着吞没了两人身影的院门,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凌云前夜里跟她说的相识,这慕白同梓穆交好也不会跟他交好吧…… 怎么如今这两人,也就昨日里一起去了趟城中,眼下竟是这般,如胶似漆了? 自己好歹也和慕白有过两次生死过命的交情,到了她那儿,昨夜里多聊一会,怎么就那么不乐意! 梓穆没有夏初心中那些胡思乱想,他倒觉得,本来昨日里就是慕白陪同凌云一起去城里,闹了那么一出荒唐。 眼下,由他们二人一起结伴下去,倒也合乎情理。 再加上,这事若是叫上他,也委实不太合适,叫上夏初这么一个小仙子夹在风言风语中,那就更加不合适了。 只是,如今人都散了,他在留下也没有必要,便是起身对着夏初告辞。 夏初听闻他要去惩戒堂,横竖左右无事,便要与他一同前去,看一看昨日里,那些斗器弟子的呈证。 梓穆略一思忖,她这性子也闲不住。 与其让她独自一人在这万戈上下胡乱转悠,到时候找不着人,还不若带在身边省心,也就应承了下来。 第97章 流言 夏初跟着梓穆的这一下午很是枯燥无味,虽然轩辕贵为仙界第一大派,弟子精优,人数却少得可怜。 成天介的,也没有那么多琐事和那么多规矩。 炅霏上神素来都是早文下武,余下时辰,由得他们相亲相爱,戏耍打闹,修行看自身。 可万戈就不同了,人数堪称所有门派之最。 城下的弟子尚且还松散些,只是晨昏定省,然而二三层的弟子,则是每个时辰都有固定该做的事。 文书史课,武学修为,炼器的材料,炼器的房间,炼器的人数。 排的简直满满当当,看的夏初心中万般庆幸,亏得当初冬末是将她留在了轩辕山,若是将她给送到了万戈…… 光是想想,就让她心惊不已。 梓穆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三位长老忙着炼制灵石补缺,灵阳见他来了,乐得将一应事务托付给他,自己也去关注灵石的修补进度。 梓穆也是第一次接手这些门内事宜,既不能耽误了弟子素日的修习,又要合理安排好搜寻魔道的弟子排表。 难能可贵,他居然有条不紊处理的很好,让夏初不得不满目崇敬,心想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发号施令,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像她这种闲云野凤,就只盼着能和冬末落落晨星,看飘雪梅林。 这一整日跟着梓穆跑下来,没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昨夜那些铺天盖地,仙子表衷情的一出大戏,最后嫁衣,披在了夏初的身上。 现在宫和殿两层的弟子,都以为紫微大帝之子和轩辕山上的小祖宗,两情相悦。 一曲琵琶穿殿过,一抹相思赋两人。 是以,当凌云刚刚平息了城下的谣言,说是那首诗并非出自梓穆之手,而是有仙子夹在他的书中遗落在了梓穆的房间,平添了个误会。 就在他和慕白自觉轻松摆平,满意而回之时,宫和殿的谣言早已风声四起,传的沸沸扬扬,将他劈的外焦里嫩,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流言,他自然是不信的。 可凌云即便不信,也遭不住万戈上下两层的弟子,都在热火朝天的众说纷纭。 轩辕山谁不知道夏初一门心思只有冬末,眼巴巴的望穿秋水等了万年,眼下这万戈竟然开始戏言,紫微大帝何时去轩辕山,寻了炅霏上神说亲,这还如何了得。 凌云着急忙慌的踹开了梅园大门,那两位炙手可热,火得发烫的一男一女,还在花厅里梅花酿酒,春水煎茶。 就差对着破门而入的两人,问上一句‘山中何事’? 凌云手持仄影,指着那副如画美卷,捶胸顿足扼腕不已。 “不过半日没看着你,你都干了些啥?” “我?” 夏初见那仄影的扇骨,最后竟是朝着自己,一脸迷茫,还怀疑他是不是问错了人。见他面色悻悻的点头确定了一遍,方才神情无辜且困惑的回道:“我啥也没干啊……” 她这话回的,当真是半点水分也没有,真就是一点事儿都没干,光顾跟着梓穆忙的脚不沾地,奔来跑去。 “十三今天乖巧得很,确实什么也未做。” 梓穆的那张脸本就温润,笑着说话只觉万般温柔,再加上那副信誓旦旦替她作保的样子,直让人觉得眸子里都能掐出水来。 “到底是亲疏有别,牵扯到了十三,你急的这般跳脚,正午闻言梓穆清誉受损的时候,我见你还隐隐暗藏笑意。” 慕白跟在后面笑得一脸戏谑,凌云本来怒气冲冲的往里走,被他说的心中一虚,脚步顿了顿,扭头剜了他一眼。 “我哪有偷笑,你少胡说八道。” 梓穆蹙了眉头看向夏初,夏初被慕白指名道姓点了出来,面色越发懵懂,见着凌云阔步流星,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脱口朝着他问道:“牵扯我什么?” 凌云唇间泛红,呼吸急促,指节握着仄影紧绷泛白,嚅嗫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一甩头憋了句:“没什么。” “你有病啊?” 夏初一颗心被他提着七上八下,吊了半天,末了听了这三个字,难免心头火起。 凌云:“……” 他本想把气撒在梓穆身上,可若是无端泻火,难免又要遭夏初一顿问,看着两位当事人当真是一无所知,他思来想去,闷不做声强忍了下来。 夏初见他面色悻悻,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端了杯酒灌下也不吭声,只好扭头侧目,看向优雅品茗的慕白问道:“你说。” “没什么,他庸人自扰。” 慕白五指扣着茶盏,微微摇晃。碧色的灵茶在玉杯里流动,茶叶起起伏伏。 “你……” 凌云气的仄影一指,见他青瓷小盖刮了刮杯沿,唇抿着着杯口,缓缓地喝,一举一动,彰显着闲人雅士,气度从容。 慕白见他指了过来,还挑衅的扬了扬眉梢。 凌云气结,收回了仄影,又是胸闷窒塞的灌下了一杯酒,心中腹诽着,看来此前倒是多余去巴巴的提点他,看他这副漠不关心的德性,若是当真对夏初有意,怎么可能坐的这般淡定。 夏初狐疑的来回打量他们,最后也懒得追问他们从中午开始,就兴起的那股子不语旁人道的鬼祟。 她话题一转:“你们两不就下去洗刷个流言,三言两语的事,怎么耗到了现在才回来?” 窗外已是暮色浓稠,更深夜静,月上柳梢头。 她目光睨着凌云,满脸都是一副,你这一下午外加晚上,才是都干了点什么的神情。 凌云刚刚才放下了流言两个字,眼下从她嘴里听见,一杯酒呛到了喉口,咳声连连,慕白体贴的拍着他背脊顺气。 “我谢谢你啊,你若是不笑得这般幸灾乐祸,我还真当你是关心我。” 凌云翻了一眼笑得毫不掩饰的慕白,没好气的怼了他一句。 慕白赏了他一副不识好人心的模样,收回了手,转而对着梓穆和夏初解释:“我和凌云在底下随意逛了逛,耽搁了些时辰,夜色深了还是都早些休息,明天还得进藏灵阁呢。” 第98章 突然发难 这一晚的月色又透又凉,像落了一层轻柔发光的纱在院子里,映得白色梅花越发珠光银白,红色梅花反而蒙了一层苍凉幽黯。 “慕白所言有理,都早点歇着吧。” 凌云顺势起身,附和着他所言,完全忘了刚才还和慕白针锋相对,剜了他一眼,还差点开了扇。 末了,凌云还不忘拉了一把,尚且还端坐着的梓穆,扯着他一起出了花厅,往院外走去。 徒留一脸茫然的夏初,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人走茶还温,酒也尚在火上煨着。 只不过须臾之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而已…… 翌日。 云霞初透,金光漫照。 晨曦恍惚晕红,整个天地被染成血也似的颜色,美丽得如此不祥。 凌云和慕白来到梅园接了夏初一起同行,三人和前几日那般缀在梓穆身后,随着长老再次踏着聚灵石铺设的宽道,来到了藏灵阁的门前。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同时将凝炼过的灵石,放置天曜石两边的凹口处。 天曜石顿时光芒大盛,石体通透,半空中凝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古老图腾。 藏灵阁的大门也随之现出凹形图腾,直到曲缝之间满是白色灵光,图腾倏然迎向藏灵阁大门,严丝合缝汇聚之时,只听‘吱呀’一声,古老的大门应声而开。 三位长老并没有急着飞身而入,相反十分虔诚的施以步行,在图腾处又虔诚恭敬的一拜,方才稳步踏入。 就在西玟长老和灵阳,依次也准备跟着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一起抬腿迈入之际,地面忽然亮起一道阵法,凭空拉高,直入云霄,将两人拦在门外。 西玟长老眉间一紧,灵阳清目一寒。 两人同时抽剑,正要破除阵法,一把桃木扇擦着西玟长老的剑鞘而过,直逼着灵阳的胳膊而去,迫使他收回了拔剑的手。 与此同时,西玟长老握在剑柄上的手,也被梓穆按捺下来。 两人俱是一愣,灵阳随着回旋的桃木扇,看向走过来的凌云。 西玟长老则是对着梓穆沉声斥责:“梓穆你在干嘛?” “师弟,你还不放开。” 灵阳一脸冰寒的对着梓穆说完,转脸眸光阴戾的对着走过来的凌云,语气越发冷肃:“在我万戈藏灵阁前,竟敢动手相拦我和西玟长老?” “欸?这就划上阵营了?” 凌云挥扇浅笑,一脸温和亲善:“我只是仰慕万戈首徒,想要切磋一番。灵阳仙君,不会不赏脸吧?” 西玟长老的目光还落在一直低头摁着他手的梓穆身上,原本和善的面貌,肃上了一副冷凝:“怎么,你也要我赏脸指点一下?” 夏初在旁看见凌云和梓穆飞身出去的时候,脑子短瞬一懵,再看向身边慕白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知道这三人定是一早就通了气。 敢情这三人昨儿晚上一起勾肩搭背,离开她的梅园并非真的回去就寝,而是沆瀣一气,唯独将她给蒙在了鼓里。 虽说她修为最差,拦人这种事她也上不了阵,可好歹也知会自己一声,真是不厚道。 夏初问向慕白的语气里,多少带些埋怨:“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商量嘛。” “你跟着就好。” 夏初:“……” 这意思,无非就是带着她,也没啥好商量的呗。 伤人,太伤人。诛心,太诛心! 其实,昨夜倒也怪不得慕白,原本他们回去是打算在梅园商量的,只是出了流言那一茬,凌云可能气懵了过去一直也没提,她自家的师兄看样子没打算说,慕白自当也就没说。 夏初略微顷了身子,往慕白身旁靠了靠,低声问道:“这是打算撕破脸了?” “先礼后兵,不行就撕。” 夏初:“……” 藏灵阁前的灵阳双眉紧蹙,还是强捺怒意,试着客气的回了一句:“凌云仙君若是想要切磋,何必非要挑在这个时候,我还要进去帮长老们清点灵器,出来再打可否?” 凌云笑的春风拂面:“我若说,不呢?” 灵阳眸色一沉,目光近趋狠戾,腰间长剑出鞘,铮鸣而来:“那就休要怪我万戈,不愿受辱。” 凌云合扇格挡,扇骨压下锋利剑身:“何必说的那么正义凛然,不过是切磋,怎成受辱不受辱。” 他手持仄影,擦着他的剑身一路直逼而去,手腕翻转,直探他面心。 梓穆感觉到西玟长老腕上一动,手上力道又添了一分,开口的语气却仍保持着往昔该有的恭敬::“西玟长老,我们还是让一让吧,轩辕座下弟子不过是想和灵阳师兄切磋而已,殃及池鱼岂不无辜。” 灵阳侧头躲过凌云手中的仄影探额,旋身之间对着西玟长老喊道:“藏灵阁门口被他们提前布下阵法,狼子野心预谋已久,西玟长老,还跟他客气什么?” 他手中长剑转柄反握,左手擒住凌云肩膀,剑尖直插向下,杀气四溢,哪里是切磋。 夏初一阵心惊,余光瞥见慕白神色淡然,想着以他的修为定能看出高下之分,随即也淡定下来。 果然,只见凌云顺势左手搭上他的肩膀,足下一点,反旋了半圈,整个人凭空倒立,单手压在他肩上。 灵阳慌忙收剑,差点反伤自己,他脚陷地面,隐约听得骨骼被碾压之痛。 西玟长老脚下一动,梓穆顷刻间上前以身相拦:“西玟长老,弟子只求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今日过后,若有责罚,梓穆毫无怨言。” 西玟长老眉梢微挑,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我若说,不呢?” 梓穆只觉被他盯的刻骨之寒袭髓而上,却仍然与他四目相视,眼里是绝不让步的肃凝。他仍是恭敬的行了一礼,可做出的姿态里,端的却是剑拔弩张:“恕弟子僭越,只能以死相拦。” 西玟长老的呼吸沉重了两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梓穆周身都万般紧绷,随时做好了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的准备。 好在西玟长老那折磨人的一眼,终究移到了别处:“事后若是没有一个满意的交代,紫微大帝也护不住你今日所为。” 第99章 暗藏一手 梓穆心下一松,随着西玟长老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正在战斗中的两人。 灵阳被凌云压的一矮身,间隙的空档反手劈向凌云左臂,趁其避让,翻身脱逃。 凌云潇洒落地,仄影掩面,唇角被遮,眉眼之间浸满了霜雪气息。 “你可千万别对我客气。” 凌云声音清冷,剑眉微挑,眼底蕴着挑衅,墨灰长袍衬得周身格外决绝冰冷。 灵阳咽下涌上喉口的一抹腥甜,扬臂一挥,五指间显出紫晶葫芦。 凌云见了那葫芦,似是笑了一声,眉眼中寒光却更盛:“这样我才好,更加不客气。” 他语毕,仄影应声而挥,不给灵阳掐诀的机会。 一线灵芒倏忽大亮,紧接着狂风自青芒间咆哮而出,携带万钧之势袭向灵阳。 灵阳被迫掐诀而止,避开呼啸而至的狂风,他身形一闪,半空中划破指尖,血入葫芦,登时葫芦光芒大盛,悬于他头顶,撒下一道光幕,抵御八面来风。 强风陡然掀浪,撞得光幕星芒频闪。 灵阳趁此机会掐诀,凌云手点扇面以灵画符。 葫芦口溢出巨斧光芒,直劈向前,风声撕裂,万物皆如涛浪两覆。 仄影扇面浮出一条如蛟巨蟒,嘶嘶吐信,腾空而去。 蛇身缠绕巨斧,蛇尾夹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甩向灵阳,这一下如果甩中了,灵阳只怕要被拍个神识出窍。 与此同时,巨斧一虚,裂化成千万,山呼海啸般朝着凌云而去。 这么多斧子,无论是哪一把砍中,凌云也得被劈个四分五裂。 战况激烈,余下四人都是提着一口气聚精会神,丝毫不敢眨眼。 就在此时,慕白身形一闪,下一刻,手中凭空化出一把冰剑,朝着藏灵阁大门直刺过去。 西玟长老眉间倏紧,梓穆刚要张口,就见慕白的剑锋偏向了大门的右侧,直指一道淡不可见的黑气。 黑气躲开了剑尖,却仍然被爆发的剑气破开化为黑雾,西玟长老骤然从另一端推了道灵力,梓穆见他出手相帮,登时抽剑与慕白一起再次直指黑气。 不过是电光火石间,夏初只觉身边一虚,接而藏灵阁门口,就已经多出了两道身影。 直到三方灵力相撞,黑气化为黑雾,黑雾散开,那位女子被逼之下,现出身形。 夏初才算看明白,原来那女子刚刚佯装成了,灵阳施出的万千黑斧其中一把,想要趁乱进入藏灵阁,被慕白给拦了下来。 刚才注意力都聚集在灵阳和凌云的打斗中,哪里想到还会暗藏这一手。 真是,好险! 葫芦虚化万千的巨斧,被凌云凭扇而画出了一道黄符,黄符浮出扇面骤然变大,如金钵倒扣,将凌云整个身形罩在其中,万千巨斧横劈竖砍了上去,激得金光大盛,一片绚幕。 凌云未曾受伤,灵阳也没有落于下风,巨蟒尾巴即将甩在灵阳身上之际,他伸手搭上葫芦。下一刻,已经升到凌云虚空之上,巨蟒如蛟似龙,带着破风之声,长身扭上。 夏初眼见凌云那边还有一番胶着,视线移到了藏灵阁门口。 芙蓉面,媚丝眼,轻纱掩面,身姿娉婷。 这副装扮,这无双姿容,夏初一眼就认了出来,应是清玥。 轻纱掩下了她的半边容颜,却仍是掩不住她的一双媚眼如丝,夏初总算知道那夜凌云所描述的艳华灼灼,究竟是何等倾绝。 那眼波横陈,顾盼而出的情意绵绵,直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还望两位殿下,行个方便。” 娇音萦萦,是夏初这辈子也掐不出的柔情似水,在这一声后,夏初甚至觉得,即便他们应了她,好像也是理所应当,怪不得他们。 然而,那一头的慕白相当不解风情,他眸光避开了清玥,不疾不徐的回道:“怕是不太方便。” “小殿下,可真是铁石心肠。” 清玥娇笑一声,身形御风后退,手中凭空显出一把琵琶,拈指拨弄一声铮鸣。 一道黑芒自弦中溢出,瞬息化为万里雪浪轰鸣滚涛,黑光波荡,犹如浪涛一般推拍向慕白。 慕白一袭白衣玉带,手持冰剑,在呼啸而来的黑色浪涛里,身影显得越发清韧孤高。 “凌云,你还不住手,你我同是正道,此刻还不先去诛魔!” 灵阳大喝一声,巨蟒似乎锁定了他的气息,蜿蜒紧追,他不愿在这里浪费时间,见清玥现身怒斥凌云,让他别在纠缠自己。 “不是正诛着嘛。” 凌云这话被淹没在浪涛声中,灵阳听不分明,眼见他又踏风欺来,眸中狠厉之光暴涨。 他口中颂念法诀,十指翻飞间葫芦悬空倒挂,乌云骤然盖顶,厉风四起声啸。 葫芦疯狂旋转,凌云足下踏着的巨蟒突然绞成一团直入葫芦口。 凌云暗道不妙,早一步飞身后退,挥扇断风,那狂风古怪,似要绞杀万物,葫芦低鸣旋转,大有吞纳日月之势。 夏初捂耳痛吟,身形被刮的站立不稳,一边是万鬼凄厉之风,一边是穿空撕裂一切的音刃。 梓穆凭空扔出一件法器,半空中青芒一现,化为钟罩,笼在夏初身上,他十指掐诀不断,也在苦撑抵御各持一边的拉扯。 “十三,还不入阁。” 慕白从黑浪中持剑而出,袖袍卷风而盈,在音刃间招若流云。 “小殿下,也并非无情之人嘛。” 清玥眉目轻挑,眸光若有似无,落向拉着夏初御剑而行的梓穆。 门前的阵法不过是他们三人昨夜仓促间所布,意在一阻今日西玟长老和灵阳的脚步,眼下早已碎裂消弭。 慕白手中冰剑横陈,化为一把古琴,修长指尖捻拢琴弦,竟是有样学样的拨弄出了和清玥无二的音刃。 雪光和黑芒相撞,激得天地失色。 “你我纠缠于此无意,那葫芦万邪,你撑不住。” 清玥峨眉微挑,朝着藏灵阁门口扬了扬下巴;“你看他们三,都进去了。” 她说完激出一道漫天黑雾,弥朦中凭着刚才那一眼辨别的方向,紧追梓穆和夏初的身形而去。 第100章 失踪 梓穆去接夏初的时候,西玟长老瞬间就没了人影,夏初先他一步入了阁内,顿觉身心轻松,看见梓穆这个时候身形都立不大稳,还在阁外恭敬参拜,嘴角抽了一抽,伸手就将他给拽了进来。 不过一门之隔,这里面,居然能阻隔外面激战造就的狂风音浪。 清玥紧追梓穆和夏初试图入门,脚踝却被冰丝缠绕,慕白手中一紧,她纤臂反拉,急斥一声:“在外面要死的,将凌云也叫进来。” 夏初见清玥对慕白实则并无杀心,她的话信了七八,阁外视野黑霾一片,袭着一身墨灰长袍的凌云置身其中,越发看不见身影,只得偶尔激战而出的灵芒辨别方位。 “凌云,快进来。” 夏初朝着那星点光亮大喊,慕白的冰丝缠绕着清玥。 清玥的琵琶弦也裹住了慕白,两人纠缠相绕,双臂互抵。 半空中,仄影挥出一道狭窄缝隙,暂得光亮,凌云顺着断出的那一道灵芒飞身而来。 他并指为刃试图分开两人,慕白的冰丝被断,琵琶弦却纹丝不动,凌云只好两手各推了一把,将清玥和慕白齐齐带入阁内,急呵一声:“快关门!” 入内之后,慕白身上的琵琶弦已松,清玥瞬间消失无踪,慕白本欲再追,凌云一手合门,一手拉了他衣袍,怒骂:“还不拦着!” 不消他说,慕白也已看见紫晶葫芦载着灵阳犹如漂洋过海,乘风破浪而来。 “你可真没用。” 慕白说完,一道灵障和梓穆的法印先后打了出去,却石沉大海瞬间被葫芦吞噬。 只听一声‘哐当’巨响,凌云合上门的瞬间,整个藏灵阁似乎都震了一震。 到底是没拦住灵阳,就在葫芦直撞大门的瞬间,凌云手合大门被震的身心麻痹。 那一震的空档,慕白和梓穆已经反应很快的各施其术,却还是感觉到灵阳身形一散,泯息入内。 他们都没有看见灵阳是如何进来的,心下却都清楚,到底是让他进来了。 “你可真没用。” 凌云将这句话一字不落的奉还给了慕白,慕白面色冷沉,回身打量着阁内:“那葫芦好古怪。” “那可不,我差点被那破玩意给吸进去。” 凌云语气愤愤,他被震得心神还带着些余韵的颤抖,刚想说‘小十三快扶师兄一把’,四下竟然看不见夏初人影。 “我师妹呢?” 凌云心神一惊,慕白和梓穆也被他这一问,方才发现。 夏初,不见了…… 阁内大殿恢弘壮阔,四墙浮雕突显,犹如鬼斧神工,飞金描银走彩。 入目皆是一排排搁置着举世利器的架台,气凌霄汉,巍矗无极。 “十三。” 三个人四处寻找,回声不绝却始终无人回应。 凌云一直在碎碎念的抱怨他们二人,慕白和梓穆面色凝沉也不吭声,脚下却越发急切。 他们本以为刚刚那情况,夏初自行避到了一边,哪里想到,殿内又没有打斗的痕迹,人就这么没了。 “慕白。” 一声轻唤从心神响起,慕白骤然驻足,被凌云劈头盖脸的骂了通,竟是忘了,夏初手中有他系的一脉情相牵。 “跟着我。” 慕白说完已经闪身往阁顶而去,凌云见他腕间金光一闪,一拍脑门,赶紧跟了上去。 “那上面是封了的束灵台啊。” 梓穆这话说完,哪里还有他们两人的身影,一咬牙,只能跟了上去。 束灵台前,躺着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 慕白最先而上,看着这幅场景冷然问出了声:“西玟长老,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凌云接而跟了上来,默契的和慕白站成了夹击之势。 梓穆最后才看到,他直奔到两位昏迷的长老面前查看伤势。 “他们被束灵台的阵法反伤,二人虽然暂时昏迷,却并无大碍。” 西玟长老说完,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三人,面色一片冰冷的冲着他们问道:“你们这般,难道是怀疑我?” 凌云话语间不掩嘲讽:“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西玟长老横眉冷看了他一眼:“我刚刚检查他们伤势的时候,背后有两道身影闪过,我正在查探哪里有蹊跷,你们就上来了。” 慕白手中冰剑已现:“西玟长老不会不知道,那两人是谁吧?” 西玟长老目光落到一并逼近他的梓穆,声音极其愤怒:“连你也怀疑我?” 梓穆素来纯净的眸中,此时冰冷凌厉,犹如出鞘的锋利刺刀,他口吻中带着几许失望:“西玟长老,你难道不是留下相拦我们的吗?” “一派胡言!” 西玟长老振袖一拂,怒极反笑:“我不知你们几个后辈今日里意欲为何,若不是你们拦着,或许两位长老不至于昏迷,魔道中人也不会趁乱进入。” “反咬一口?” 凌云仄影开扇,欺身向前:“西玟长老你很会嘛……” 西玟长老剑鞘格挡:“束灵台岂容你们放肆,魔道中人已经破界而入,你们确定要在这里诋毁老夫,大打出手?” “西玟长老难道不是同她,早有预谋吗?” 梓穆见他并未出剑,身形滞在原地。 西玟长老用一种‘劣徒满嘴胡言’的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手中却迫不得已抵挡凌云的狠辣招式。 “我去,你们两倒是动手啊!” 凌云看着一动不动的梓穆,和转身四处查看的慕白,怒喝一声:“怎么就我一个人在卖力气?” “你若在不住手,休要怪老夫替炅霏上神调教劣徒了!” 西玟长老盛怒难压,他处处防守并未攻击,凌云却打蛇上棍,不依不饶,他也被逼出了火气,正要抽剑,只听走到西北一角的慕白突然开口:“西玟长老若是不想打,就来替我们破开这幅画吧。” 凌云闻言停了手,西玟长老拔了一半的剑又插了回去。 梓穆和凌云一左一右包夹着西玟长老走了过来,死角处只有玉墙一片。 “哪里有画?” 凌云拉过了慕白,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十三说的?” 慕白颔首后轻道:“她说是跟着灵阳从西北角进入,如今身在何处,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101章 再绑一根 慕白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担忧之色。 “既然西玟长老要做姿态,我们也不要和他在这里耽误工夫,先找到十三再说,沿途看好他就是。” 凌云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结印施术打在玉墙上的西玟长老。 一番折腾后,玉墙还是那面玉墙,哪有半分画的影子。 凌云看不下去了:“西玟长老,你莫不是故意在拖我们时间?” “这玉墙确实有古怪,可是……” 西玟长老的面色也很是难看,他黑沉着脸,后面的话吞吐嚅嗫,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转眼看向梓穆:“你来用星落尊主独有的印法试试。” 梓穆见他侧身让了开去,又一眼扫过了凌云和慕白,见他们没吭声,便是站到了那面玉墙前。 他十指翻飞,结印祭出,玉墙仿佛湖面泛起了波动,印记消失之后,一副血迹斑斑的屏画映入眼帘。 画上的丹青早已被大片大片的血迹遮掩,明明那些血迹早已干涸,一眼看去,还是让四人心神莫名一荡。 梓穆近前两步,十指掐出一道万戈咒印推送到屏画之上。 屏画溢出殷红光芒,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一片阴气森森的三层宫阙。 “可以放开老夫了吗?” 西玟长老的脸更黑,他左右手腕被凌云和慕白在入画之时,默契的各执一边。 “好奇怪。” 梓穆眉间紧蹙,他举目四望:“这法诀本该现出一扇门自由出入,我们却是被强行拖拽进来。” 凌云见慕白松了手,也放了开去,面上的嫌弃毫不遮掩:“当然奇怪了,你竟是不觉得眼熟吗?” 梓穆本在纳闷这屏风,被凌云这么一提,方才举目望去,上中下三层,四面山体环绕,长阶高耸入云,顶端的殿宇玉墙金栏。 这里,竟是一处毫无灵气的万戈。 西玟长老已经迈开了步子,两人也来不及细思,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万戈大门前黑雾缭绕,与外面的白氲灵气截然相反,这里四处都是悲凉疮痍之感。 神识里夏初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弱,若有似无。 慕白右手两指覆腕,顺丝抹出一道血珠,见血线消,银红光芒在混沌中一闪而逝,犹如引线被燃。 他顺着那道光芒疾驰而出,赶在燃尽之前握住了那处纤细手腕拉拽入怀。 混沌之中根本不能视物,夏初反手就当头劈下。 “是我。” 慕白怀中挣扎的身形一僵,继而胸口挨了一锤。他不觉重,反而有些娇嗔的意味。 “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跟丢了。” 她音落,后面的三人也追了上来,西玟长老在四人身周打了一道微光灵障。 凌云光明正大当着西玟长老的面,查验这灵障是否暗藏乾坤,气的西玟长老用一副‘不知好歹’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凌云没有发现异常,一耸肩,不以为意的从西玟长老面前擦过,将夏初扯到身边,语气关切,还有些隐隐后怕的微颤:“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看到灵阳跑了,以为你们都会追过来,就跟上去了。” 夏初余惊未定,准确来说她也不是看见,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但能确定那是灵阳一闪而过。 她追出去之后才发现,另外三人不见了,情急之下想起了金线,才赶紧唤了慕白。 余下三人,齐齐看向了西玟长老,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清灵阳是怎么进的大殿,又如何看得见他逃跑的方向。 “看老夫作甚,他是星落尊主的首徒,自然能破这束灵台的结界进来。” 西玟长老面色不悦,对那玉墙耿耿于怀。 “那结界所设,似乎格外针对西玟长老。” 梓穆这话一开口,他们三人心中都明白了过来。 既然束灵台是星落尊主所封,那必然也是他所设的结界,如此也就昭然若揭,星落尊主对西玟长老甚是提防。 “这里跟丢的?” 慕白挥泄出一道流萤照明引路,夏初被拱在中间点了点头,梓穆和凌云缀在后面。 她看着慕白的后脑勺,想他也是见不到自己点头,嗯了一声接着道:“我追着见他入了屏画,眼前一黑就被吸纳进来,他的气息在此地泯灭了。” 一行五人走到了万戈大门处,古门紧闭,推而不开。 凌云欺身上前,仄影半空铺陈,灵符绘于扇面,金光推照在大门之上,纹丝不动。 “……” 夏初小声问了一句:“仄影坏了?” “怎么可能。” 凌云收扇急眼,心下生奇。 慕白和梓穆也是一脸诧异之色,都道仄影轻挥,妖魔尽退,怎么连扇门,都打不开? 凌云折扇搭肩,来回踱了两步,眸光骤然一亮。 “仄影只收妖魔邪佞,这门上所附之灵并不属于。” “怎么可能?” 夏初一字不落,奉还这句话,这周围阴气森森,铺天盖地的悲怆,隐隐还有颂念之声,让她浑身起了一层毛栗子,不是妖魔邪佞,难不成还是修仙圣地? “好像真的不是。” 西玟长老也尝试了一番,这黑气虽然浓郁却并不主动袭击,青芒之下也感受不到任何邪气。 “灵阳能进,你也可以。用你入室之日,星落尊主赐予你的试试。” 西玟长老说完,梓穆面色一怔,当下褪去外袍,青衫悬空,一道灵力汇入,白鹤纹路倏然大亮,如同活物自衣衫而出,直入大门浮雕。 ‘吱呀’一声,鹤消,门启。 “这青衫,居然如此特殊?” 夏初诧异声起,梓穆接下空中坠落长袍重新披于身上。 “亲传弟子入室,师尊皆会亲赐青衫白鹤长袍,以示正式拜入万戈,自甘为天地立心,为万戈立命。” 梓穆走在前面领路,自从入了这大门,就仿佛有一股外力指引着他前行。 西玟长老跟在他后面,夏初被凌云和慕白护在了中间,慕白微侧了头,附在她耳畔道:“别再瞎跑了,金线没了。” 夏初面色一怔,继而将手腕抬到他眼前。 慕白挑眉不解,夏初复又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那你赶紧的,倒是再给我绑一根啊。” 第102章 内藏乾坤 慕白眉梢一沉,唇角紧抿,咬了咬牙,摁下她的手,较往常的嗓音还要清冷些:“没了。” “又不是头发丝,随便就能扯一根。” 西玟长老语带讥讽,夏初不满的戳了戳他脊背,只听他接着道:“鲛珠磨粉浸润万年拧炼成丝,名为‘情相牵’。这还是当年星落尊主为了求胤奎神君雕制天曜石,奉上的谢礼。” “我不知道这名字。” 慕白头皮一麻,生怕夏初误会,连忙低声解释:“是出门游历,父君本要跟我绑的。” 凌云听说胤奎神君要和他系情相牵,笑的一脸促狭,慕白深深剜了他一眼。 他这后面所言,倒并非诓骗。 出门游历,胤奎神君本想和他系上,慕白一直不愿,倒非是因为那个名字,而是总觉得随时会被胤奎神君,叨叨个没完,那根情相牵也就一直被寒飒收在了乾坤袋里。 夏初所持的凭仗没了,顿时胆小许多,紧了紧凌云和慕白的胳膊。 “现在才想起来怕?你也太后知后觉了。” 凌云戏谑一声,倏又蹙眉问道:“师尊没给你个什么法器防身吗?不可能啊。” “给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拿出来?” “丢了。” “给了什么?” 凌云一脸肉痛,炅霏上神能给夏初的,定然是个好东西。 “裂言玉。” 夏初一提此事也挺憋屈,若是那玉还在身旁,他们哪里需要战战兢兢这么多日,掐碎了直接等着就是。 眼下凌云传给炅霏上神的羽蝶,还不知道炅霏上神收到了没有。 “怎么丢的?” 凌云显然和夏初想到了一处,一脸叹息,虽说这玉本身没什么大用处,可捏碎了就有大用了啊! “还不是怪敖匡,丢在了樊山。” 夏初脱口而出,就见凌云双眼瞪的滚圆:“你……那厮怎么敢带你去妖界,还是樊山!” 夏初自知说漏了嘴,一把按下眼前的仄影,她支吾着假装环顾四周,后来便是真的打量起来。 越往上走,阴郁之气便是越重。 凌云见她装傻充愣,仄影敲在她额上本欲细问,却见梓穆骤然御剑而起,他和慕白相视一眼,暂搁了此事,携了夏初,跟上紧随其后的西玟长老一起御风而行。 那城门难进,进来之后却是畅通无阻。 梓穆一剑领先,直逼三层殿,看那方向,也是藏灵阁的位置。 这阁中阁里,究竟有什么? 梓穆不知道,但指引他的那股外力,似乎越发清晰的在耳畔浅唱低吟,声嘶悲鸣。 四人越过那道聚灵石铺就的宽道时,凌云已经感知不到聚灵石有任何灵力了。 想来这里死寂一片,没有也是正常的,毕竟只是一处虚妄之地,哪能连这细节也完美复刻。 然而,来到藏灵阁前,才发现或许另有蹊跷。 这里的大门正前方,还没有天曜石。 夏初倒是松了口气,本来她看着梓穆的方向是藏灵阁,还在发愁他们去哪儿弄这开启的玉石。 这下倒好,直接用不着。 大门已开,打斗之声从里面传出。 梓穆和西玟长老身形已经入内,慕白和凌云同时侧目叮嘱她:“跟紧了。” 夏初忙不迭的对着两边各点了个头,跟着入内。 殿内的陈设和外面的藏灵阁相差无几,若是硬要挑些不符,眼前的藏品倒是少了很多,那种感觉,就像是…… “这是万年之前的藏灵阁。” 西玟长老语气感慨,这话也正好验证了余下之人心中所想,楼上有震荡之声,还有琵琶铮铮。 他们一路攀附楼梯而上,没曾想,这藏灵阁在外面看不出来,实则也是内藏三层。 他们扶摇直上,到了顶楼才看见清玥正在和灵阳交手。 “凌云仙君,还不快来搭把手?” 清玥琵琶拨弄之余,冲他回眸一笑百媚生。 “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 凌云长身玉立,却双手负后,显然并不打算帮忙。 “这话说的,太让人伤心。” 清玥话音刚落,灵阳双眸骤睁:“你们竟是熟识?” “我和你才是熟识。” 她声音分明是柔的,夏初却听出了一股子有别之前的冷冽意味。 “呸,仙魔有别,少胡说八道。” 灵阳面色一沉,看向梓穆和西玟长老,对着他们义正言辞道:“长老、师弟,快过来同我一起,正是眼前这位魔女,前几日坏了藏灵阁的结界。” 梓穆顿步不前,反而四下打量周围有何特殊的物件。 “在那。” 慕白和凌云随着西玟长老的目光,同时一指,原来殿末上空,悬着一方如鼎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那么像……” 梓穆仰头看去,瞳孔一缩,神色怔怔,面露不可置信之色。 西玟长老接着他后面的话说道:“崆峒印。” 凌云和慕白同时反应过来,顿时串联了前因,难怪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明知是魔侵入万戈,毁了结界,还是坚持入内查看,明面上说什么要清点灵器,实则怕是忧心这崆峒印被盗。 “上古遗留下来的无主神器,不是尽数归于烨华池中吗?” 夏初声露困惑,她虽然修为不咋地,史书神说倒是翻阅的清楚,只是古籍里并没有绘出崆峒印的形状,她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听西玟长老一提,心中委实生奇。 “确实。” 凌云颇为赞赏的附和了她一声,接而蹙眉面带困惑:“这神器似乎神力尽失。” “非也。” 西玟长老长叹一声:“崆峒印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泯灭一切气息,你感知不到。才是它神力所效。” “西玟长老,那是万戈神物,你怎能容他们外人窥视。” 灵阳见他们注意到了崆峒印,心中焦急,朝着崆峒印飞身掠过,却被清玥拦在身前。 两人弦丝对葫绳,复又攀到一起。 灵阳压低了声音对她道:“你又何必在此时跟我一争,论功行赏还怕没有你的份吗?” “倒不是怕。” 清玥轻笑一声,眸底却泛起一片冷厉之色:“只是若让你邀了功,怕是就不好杀你了。” 第103章 齐入音幻 灵阳瞳孔一缩,骇人的寒气从他身上无形四散,他冷笑嗤了一句。 “找死。” 暴呵之后,灵阳周身灵气暴涨,大有滔天之势,只见夜幕荡风,黑鸦涌簇,惊雷狂炸。 清玥手中琵琶铮铮声中溢出一道刺目白幕,宛若青天日照,亮彻殿霄。 她身形一虚,下一刻倚在凌云背后。 惊得夏初连退两步,慕白和梓穆也聚集她身旁。 凌云稳如磐石,只是侧目轻笑:“怎么,还想劝我做打手?” 这画面委实太过风情,乍一看去,竟是有些交颈而卧的旖旎。 梓穆不忍直视,垂下眼眸。 慕白前夜里才从那双修画中看了这一幕,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可眼下见了活色生香的两人,也难免偏移了两寸目光。 夏初反倒是那个瞪大了眼,一眨不眨,一瞬不瞬看着的人。 “喂,你到底喜欢谁啊?” 她这话问完,两旁的梓穆和慕白皆是身子僵了一僵。 就连凌云脸上的笑意都凝住了,心道十三的侧重点,真他吗是与众不同。 清玥未理夏初,只是在凌云耳畔低语:“诓你也是情非得已,否则你们岂会让我入这藏灵阁。” “凌云!你胆敢和魔女勾结,真是有辱炅霏战神之名!” 西玟长老冲着他咬牙切齿,长剑出鞘,大有一副要替炅霏上神清理门户的意思。 凌云仄影搭在掌中,一下一下,嗤笑道:“灵侖和灵桢,就是被你这么泼上脏水的吗?” 西玟长老持剑而来的手顿了一顿,面色沉浮了几下,眸中隐有悲痛:“老夫当年也质问过他们,他们并未辩驳,不言不语就要杀我和东芝灭口。” 清玥在他说话间身形退却数步,一根琵琶弦从白幕中飞出,带着灵阳的丝丝血迹现于她掌中。 她手腕翻转,推出那根琵琶弦,缠绕上崆峒印,继而指尖拈转琵琶,伴随着一声低怆音起,五人眼中景物扭曲,耳边陆续有她话音传来:“诓你一次送你一件真相,若是有命出来,可得记得谢我。” 五人身影于低转直上的曲调中消失,灵阳终于撕破了那片白幕,欺身近前,他手背有琵琶弦刮出的血线,已经逐渐凝固。 “你到底是谁?” 他面色冷肃冰寒如霜,缓然抬起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帘,微微眯缝着,似要藏住眸中的疑惑。 “与你势不两立的魔啊。” 清玥眸中笑意盈盈,波光中却泛着格外冷冽的光:“你自诩为仙门正道,我杀你不是理所应当吗?” 灵阳兀自被她眸中神色看的心寒,只觉那目光犹如实质,仿佛一只冰凉的手,在自己脖颈处走了一遭。 “轻纱摘下,于我一观。” 灵阳从未有过想要看看她面貌的想法,这一刻,想要一窥的心,却无比强烈。 “你也配?” 引吭悲怆之音响起,红光波荡,犹如浪涛一般推拍向灵阳。 与此同时,另外五人眼前景象碎成萤光,又在一瞬间重组成形,触目可及仍是身处万戈的殿阙中。 凌云睁眼看到西玟长老持剑对着他们,连忙将夏初护在身后:“怎么?她送你进来,灭我们的口?” 西玟长老闪身到梓穆身边,试图拉他:“梓穆,你生性纯良,莫要被他们骗了,这还看不出来吗?” 梓穆却骤然躲开,一并对他拔剑相向:“西玟长老,我只是纯良,并非分不清黑白。” 西玟长老见梓穆执迷不悟,面色悲恸,继而剑尖指向凌云:“你贵为炅霏上神座下弟子,何苦还要与魔勾结!” “我说西玟长老……” 凌云面带讥讽,语气刻薄:“这又没有别人了,你还搁这做戏给谁看呢?” 一扇一剑,即将相撞,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句:“大师兄,会不会是我们误会了?” 西玟长老的剑势骤停,不可置信的回首看去。 凌云的扇尖已经快要点到他的后脑勺了,梓穆见西玟长老还是没有任何抵御之姿,忍不住欺身上前,一剑挑开了仄影。 “你干……” 凌云话未说完,慕白已经捂上了他的嘴。 “灵侖和灵桢,怎么可能?” 西玟长老口中喃喃,看向执剑的双手:“我明明将他们诛杀的形神俱灭了。” “这是音幻,我们看到的是这当事人的记忆。” 梓穆话音落后,也觉得不妥。 果然,西玟长老摇头反驳:“他们二人都已形神俱灭,哪里来的祭血施术。” “除非……” 慕白安全起见,还是在五人身上都罩了一层隐匿诀:“这是另外一个人的记忆。” “西玟长老,要是师门有逆,也轮不到你来替炅霏上神清理门户,若你要自证清白,不若一同上前去瞧瞧,是非自明。” 夏初反手将凌云护在身后,凌云不语三分笑的唇角越发上扬了两分,语气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没白疼你。” “西玟长老,我倒是希望自己是被他们骗了。” 梓穆神情落寞,却显然是站在夏初他们这边。 “那就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西玟长老冷哼了一声,收剑回鞘,抬步跟上了那两人。 就在他们五人迈开脚步的同时,灵侖和灵桢身后又现出了一道鬼祟的身影。 “灵阳跟着他们做什么?” 西玟长老口中喃喃,慕白的步子却顿了一顿,他记起了清玥那根缠绕上崆峒印的带血琵琶弦。 他和清玥交手并未见血,那负伤的……只能是与她交手的灵阳。 “这是灵阳的记忆!” 慕白说完,凌云冷笑一声:“果然当年的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西玟长老在那个‘也’字上骤然回头,目光仿佛带刀。 “怎么?难道当年不是他对你通风报信?” 凌云毫无示弱的睨了他一眼,甚至比他目光里还要多两分讥讽。 西玟长老目光移向梓穆:“原来你是对当年事情有所芥蒂,万年前的灵侖和灵桢确实死于老夫之手,可星落尊主座下那一百三十五位弟子,可不是单凭灵阳空口白牙的汇报,我们四位长老都是亲眼所见。” 梓穆不欲多言,只淡淡道:“跟下去不就知道了。” 第104章 出乎意料 五人尾随在灵阳的身后,他此时袭着一身常服青衫,尚且还没有白鹤纹。 前面的灵桢一边小心翼翼的跟着灵侖,面露纠结不安的神色,时不时还要拉扯一下灵侖,对着他试图劝道:“大师兄,要不然我们还是等师尊回来,由他出面去问吧。” “没有证据,告诉师尊也没有用啊。” 灵侖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安抚道:“你别怕,被发现了你就装晕,我一力揽下替你受惩。” 灵桢面色一窘,直起了身子:“我不是那意思……” 这温情的一幕,让梓穆面色越发沉了些,离西玟长老又远了两个身位。 西玟长老:“……” 他轻咳一声,对着梓穆道:“他们二人没有堕魔之前,老夫也是很看好他们的,可惜……” “看这方向,他们好像要去长老的居所。” 梓穆开口打断,并未看他,穿过大殿后,就能看见他们直往左边的长老寝殿而去。 “西玟长老,当年你究竟被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 凌云这话问的半是有意诛心,半是当真心中好奇。 “老夫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能被称为证据!” 西玟长老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紧。 “嘴硬。” 凌云翻了个白眼,看了他的动作啧了两声:“怎么,按捺不住不敢看了?” 西玟长老气的唇角发抖,回身对他斥道:“你……” 他这一扭头,只见身后的凌云、慕白和夏初齐齐瞪大了眼。 “怎么……” 前面的梓穆也是呢喃出声,语气不敢相信:“会去了那边呢?” 长老居所是按照方向坐落,居由名落。 而此时,他们本以为该往西的方向,灵侖和灵桢却掉了个头,悄无声息的翻入了东之长老居所! 西玟长老回过头来,只见到灵阳的身影翻入了东之长老的院落,忘了刚刚和凌云的剑拔弩张,也蹙眉道:“究竟是要干什么?” 四人的目光落在西玟长老身上,见他神色困惑,竟是不像作伪。 “猜也没用,赶紧跟上去。” 夏初一手拉了一个,这话也惊醒了梓穆和西玟长老,五人齐齐翻了进去。 西玟长老翻墙的同时,嘴里还在碎碎念着:“老夫从来也没干过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梓穆俊脸一红,他也没干过啊…… 余下三人熟能生巧,翻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面不改色的平稳着陆。 灵侖和灵桢穿过长廊,绕过假山,走过流渠,显然对这院落要么来过数次,要么打探的极为熟悉。 最后走到了后院一处结界封印的屋子,两人花费了一些时间破印,急的凌云在旁恨不能上前帮忙。 最后虚光一散,他们总算是破了结界,灵侖一闪身进去,灵桢自觉守在屋外警惕查看,灵阳很是谨慎,他本就离的很远。 “按理说,灵侖和灵桢是即将要渡金仙劫的修为,灵阳这个时候不过真仙而已,即便躲得远了,也藏不住吧?” 夏初曾经在山上试图捉弄师兄,可每每无论怎样藏匿,都被一捉一个准。 余下的人没她这种经验,被她这么一提才幡然领会,眼见着灵侖入了密室一会半会儿出不来,目光都落在了灵阳身上。 西玟长老走了过去,在他身周伸手掐诀。 “凌云,你不是说音幻里用不出灵力吗?” 凌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梓穆已经在旁解释:“这不是施展灵力,西玟长老是在他身侧感应。” “在音幻里还是可以感同身受,只不过无法以实质出现。” 凌云说到这里,又看了眼慕白:“所以你施个隐匿诀,不是多此一举吗?” 慕白剜了他一眼:“所以也没施出来不是。” 凌云:“……” “施不施隐匿诀不重要,重要的是……” 慕白凑近他们二人压低了声音道:“这里由清玥掌控,我们用不了灵力,可曾想过如何出去?” 凌云:“……” 他上一次是被清玥带出去的,还真不是自己出去的:“这美人坑了我们一次,这回还真是不好说。” 夏初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她要是打不过灵阳,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音幻里啊?” “你想多了。” 慕白收回了身子:“音幻之术,必定修为强大过当事人,才能以他之血,拉开过往记忆建立幻境。” 凌云在旁仄影搭手,附和道:“没错,是以灵阳的修为,应该没有清玥高。” 夏初左右看了两眼,口吻意味深长:“你们两对魔道禁术,倒是熟悉的很啊。” “我过目不忘。” “我诛魔太多。” 这两人,回的一本正经,面不改色。 “如何?” 梓穆对着回来的西玟长老问道,自从见了灵侖和灵桢去的是东芝长老的居所,梓穆对他的敌意少了许多。 “他身上有东芝的法器。” 西玟长老眉间深锁,他目光看向梓穆:“你和他们几个,究竟在所图什么?” 夏初肩膀耸了下凌云:“师兄,这西玟长老好像不是嘴硬啊。” 凌云自从看见来的是这处院落,心里原来的盘算崩了大半,他下巴扬了扬慕白的方向:“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以为。” 慕白掸了掸袖子:“我可没有说出来过。” 凌云:“……” 他凑到夏初耳畔,压低了声音道:“这小麒麟坏得很,你少跟着他跑。” “你好?你陌上人如玉……” 夏初一把推开了他,凌云频频点头,难得听她主动夸自己,有些翩翩自得,耳边却接着传来她那后半句:“公子是流氓。” 凌云:“……” 慕白自夏初的脑袋后面朝着凌云弯唇一笑,扬起的弧度淋漓表达了他内心的愉悦。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去怼凌云,但是夏初替他开了口,这心底里,莫名升起了异样的欢喜。 “我们也没图什么,就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梓穆看了看眼前的灵阳,不敢尽数露底,含糊的对着西玟长老回话。 “当年人证物证确凿……” 西玟长老的那个‘凿’字在嘴里颤了颤,因为他看见灵侖出来了,手里面拿着当年那个所谓的物证…… 第105章 误会 灵侖手中握着的是一方有着万鬼簇拥浮雕的黑玺,玺呈四方状,通体幽莹,黑气蒸腾。 上面有螺旋凹陷,内壁却通透,肉眼可见有无数白点不停游移。 正是因为这方黑玺,西玟长老才认为他们二人堕了魔。 灵桢接过黑玺看了看:“大师兄,这是?” 灵侖看着灵桢,目光格外凝重:“魔道的东西,看到里面的白点了吗?我用灵力探进去,这些都是魂灵,我不能放任不管。” “魂……魂灵?” 灵桢被震惊在原地,不只是他,除了西玟长老,余下四人也心中惊骇,东芝长老的密室内,怎么会有这么泯灭天良的东西! 灵桢将那黑玺递给他,有些犹豫的搭上他手腕:“大师兄,现在就拿走,会被东芝长老发现的。” “拖不得了……” 灵侖已经将那方黑玺收了起来,拉着他边走边道:“眼下师尊不在,咱们赶紧去对面找西玟长老,他为人刚正,或许能信任我们,先设法救出这方黑玺里的魂灵。” 四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那位刚正的西玟长老身上。 “怎么会这样?” 刚正的西玟长老,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怎么是从东芝这里拿出来的……” 梓穆暂时顾不上他,抬脚就要去追灵侖和灵桢,可是院墙之外黑茫茫一片。 “我们所处的音幻不是以他们的记忆为主,只能跟着灵阳。” 慕白跟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梓穆心中已经升起了万千愁绪。 虽然灵侖说的只是短短数言,但是可想而知,当年——他们绝不可能堕魔! “你还有一百三十五位师兄,下落不明。” 慕白一句话点醒了梓穆,眼下还顾不得沉浸在他们的冤屈中,转身和慕白一起返回了院落。 梓穆刚要去质问西玟长老,就见灵阳已经现出了身形往另一处走去。 慕白跟了上去,夏初一指神情尚还恍惚的西玟长老:“这……” 梓穆看了凌云一眼,凌云只得上前同他一左一右,带上西玟长老跟了上去。 灵阳去的是一处书房,他在书房外恭敬的叩门。 四人相视了一眼,心中一惊,里面居然是有人的。 门从里面拉开,梓穆看见了东芝长老的脸。 “他们可有带走?” “带走了。” 灵阳恭敬的垂首施礼,东芝长老对着他满意的颔首:“很好,交给你的差使办好了,老夫一定收你为亲传弟子。” “多谢东芝长老垂爱。” 灵阳满脸的喜色,面上满是恨不得在给他磕上两个头的感激涕零。 这一番对话,将西玟长老恍惚的心神反倒震了个清明,他拉着梓穆的手腕,脸上已经是欲言又止的愧疚神情。 “留着对师尊说吧。” 梓穆拂去他的手,语气沉痛,他话刚说完,睫毛突然颤动两下,转眼看向慕白几人:“遭了,师尊和东芝长老一起去的章莪山,会不会……” “眼下没有消息传回万戈,东芝也没有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余下的只能出去之后再去寻他。” 凌云对着他一番安抚,屋门口的东芝长老已经对着灵阳挥了挥手:“去吧。” 灵阳施礼告退,全程俯首的他,自然没有看见东芝长老满脸嫌弃,连正眼都未瞧过他一眼。 “我们怎么出去?” 梓穆眼下,哪里是两三句话可以定下心来。 凌云摇了摇头:“应该是从里面打破幻境,可是没有灵力……” “或许要走完这一趟。” 慕白接着他的话,看着灵阳已经远去的身影,提醒他们:“赶紧跟上为先。” 梓穆拉了一把还在纠结的西玟长老,他此刻的内心比梓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口中喃喃自语:“当年明明东芝也受了伤,怎么可能是他,不会的不会的……” 可当他们五人出了东芝长老的院落,西玟长老的内心又崩了一次。 因为,他看见了东芝长老也尾随着走了出来,余下的四人心中一慌,还以为身形露了出来,见东芝长老神色如常,才各自松开了手中灵器。 他们四个人只能跟上灵阳的步伐,都不知道东芝长老去了哪里,西玟长老却心中骤然清明起来,不停念叨:“他是来找我了,找我了……” 只见西边的院落里走出来两个身影,正是灵侖跟灵桢,他们显然是寻西玟长老却扑了个空,灵阳此时蒙了面,故意露了身形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灵侖和灵桢眸光一寒,齐齐追了上去。 梓穆脚下不停,一路跟着灵阳,却还是忍不住质问西玟长老:“你怎么不在屋内?你去了哪儿!” 若是西玟长老留在院内被灵侖和灵桢找到,或许后面一系列的惨事都不会发生。 他从来也不曾这般外泄怒意,即便是当日以为凌云污蔑了灵阳,也只是眸光清寒,拔剑相向。 可此刻,他齿间细微地响,连青筋都露了出来:“他们是这般信任你啊,刚正的西玟长老,你究竟去了哪儿?” “东芝约了我在炼器房,说有要事相谈。” 西玟长老心中早已一惊再惊,在梓穆询问的这一刻,内心猜疑被揭开冰山一角,虽还未窥得真谛,却已觉热血尽凉。 东芝长老一早就将他引出了西苑,设了局故意让灵侖和灵桢去他的密室,偷了那方黑玺出来,眼下又示意灵阳现身,勾引他们二人相追。 若是他所料不错,灵阳所引的方向,正是东芝前去寻他,说感觉到了护戈大阵出现了异样,邀他一起前去看看…… 西玟长老脚下未停,心中却抵触万分。 他不敢在想,甚至不敢再看,若是接下来停留的地方,当真是护戈大阵的阵眼之地,他要亲眼看着这音幻中的自己,诛杀了灵侖和灵桢…… 夏初一左一右攥紧了慕白和凌云,拉着他们小声说道:“西玟长老看起来好痛苦。” 二人也侧目看了一眼西玟长老,他浑身都在颤抖,牙关紧咬,双目赤红,额上全是大颗的汗珠,虽然年岁大了,可这点轻功于他而言,哪里还会出汗。 西玟长老此刻只觉从心口处一路蔓延至全身的四肢百骸,有着一阵阵的隐痛,并不剧烈,却像钝刀子在剌肉…… 第106章 真相 灵阳一路诱引着灵侖和灵桢尾随,终究一如西玟长老所料,停在了护戈大阵的阵眼处,灵阳勾引他们到了这里,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件青色穗,掐诀之间迅速隐匿了身形。 “子母结!” 西玟长老声音颤抖,他刚刚感应到了灵阳身上有东芝的气息,却没有想到,东芝居然将子母结交给了他:“难怪灵侖和灵桢没有发现他。” “那是什么?” 夏初只见灵阳将那青色穗揣了起来,随后隐在了阶梯的玄口处。 “子母结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法器,可是却能短暂的共享两方持有人的灵力。” 梓穆稍加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东芝长老用自己的灵力,护了灵阳掩去身形。 灵侖和灵桢在阵眼处停下,四下再也寻不到灵阳的踪迹。 “大师兄,人不见了!” 灵桢心下奇怪,在万戈弟子当中,应当没有谁的修为能够超过他们二人,怎么会跟丢了?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妥,再想开口却发现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一把拉过灵侖胳膊,对着他比手划脚,面色急切。 灵侖刚想说‘检查下阵法就回去’,结果他一张口,可算明白了灵桢的动作,他也说不出话来。 他眸光一沉,从袖中掏出黑玺。 就在此时,东芝长老和‘西玟长老’一起晃晃悠悠的从另一头走来。 东芝长老对着灵侖大喝一声:“灵侖,你怎会手持魔道黑玺?对着护戈阵眼要做什么?” “那黑玺上应是被落下了暂时不能说话的法诀。” 慕白这话让西玟长老唇间发白,只觉那钝刀子不停的剌肉,一阵一阵,打断骨头连着筋,也莫过如此…… 只见灵侖和灵桢支吾着却说不出话,灵侖面色一沉,手持黑玺就朝着‘西玟长老’而去。 “原来那个时候,他只是想要将这黑玺,给我……” 西玟长老悔不当初,满面懊恼:“东芝一路都在跟我说护戈大阵出现动荡,疑似魔族有意损毁,我当时脑海里早已被他一番言词先入为主。恰逢去到了阵眼处,就看见了灵侖和灵桢二人手持着黑玺,灵侖当时还朝我冲了过来……” 果然,在西玟长老话音落后,只见东芝长老怒骂道:“大胆逆徒,你还想将我和西玟长老灭口不成?” ‘西玟长老’闻言面色也冷了下来,对着灵侖沉声说道:“星落尊主为了你们去求药,你们可对得起他?” “小心!” 东芝长老在旁喊了一声,仗剑迎了上去,灵侖迫不得已,身形一退。 灵桢也跟了上来,在旁面色急切的对着‘西玟长老’摇头。 ‘西玟长老’眉间横着冷意:“你们二人随老夫回去交代清楚,莫要越陷越深。” 二人正点头间,侧旁突然袭出一道黑气,看似挡在他们面前,实则将他们拦住。 黑雾缭绕辨不清那人样貌,只隐约见那团黑雾里的人扭头对着他们喝道:“既被发现还不快逃,我来拖住他们。” 那道黑雾瞬间袭到‘西玟长老’面前,两方交手,灵侖和灵桢本想过来帮忙,东芝长老却欺身向前。 他们二人一路被东芝长老相撵,‘西玟长老’被黑雾拖住,再看过去,早就没了他们的身影。 慕白见灵阳跟上了东芝长老,只好示意众人也只能追上前去。 不远处的灵侖和灵桢仗剑指向东芝,三人之间一番缠斗,虽是两人联手,可也抵不过东芝长老一人,两人早已被他耗的气灵两虚。 东芝长老杀招之下,他们相视一眼,决定最后一击。 灵侖和灵桢手持长剑各立一边,同时向着东芝长老刺出一剑。 就在此时,明明可以躲过的东芝长老却只是稍微侧开了身位,任由两柄长剑刺入。 夏初等人正是好奇,就见远处的‘西玟长老’正好在此时,赶来了…… 触目见到这般危机时刻,‘西玟长老’当下祭出了诛仙盘。 本就被东芝长老打成重伤的两人,哪里还经受的住诛仙盘,形神俱灭消散的彻底。 ‘西玟长老’收盘回手也是心下一惊,怎么这般容易? 他思忖之间,东芝长老唉声唤他,他敛了思绪赶紧去看望浑身浴血的东芝长老。 “他们的修为怎么能将你伤成这样?” “他们彻底入魔,修为大增,我差点死于他们手中,辛亏你来的及时。” 东芝长老颤颤巍巍扒开了自己的中衣,露出了一个萦绕着黑气的五指掌印。 夏初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刚刚三人缠斗,灵侖和灵桢根本连他衣袂都没碰上,怎么可能打到他一掌。 梓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这伤口……是他早就预下的。” 可东芝长老的话结合刚才的一幕,‘西玟长老’自然信以为真。 以至于那边的‘西玟长老’还面色庆幸的说:“多亏了你拼死相拦,否则我也诛杀不了他们。” 而梓穆身旁的西玟长老,此刻已经面如死灰,原本仙风道骨的长老,眼下佝偻到了尘埃里,魂魄都被眼前的一幕真相撕裂,痛苦不堪悔之晚矣。 “老夫自以为是的除魔,却成了他局中的一把刀。” 余下的人皆是沉默,凌云等人也是此刻才彻底相信,西玟长老不过就是东芝长老的一颗棋子而已。 西玟长老错了吗? 从结果来说自然是错了,他枉杀了两位赤诚忠徒。 那两人本有着大好的锦绣前程,即将渡劫位列上仙,又身为星落尊主座下最得意的两名爱徒,发光发热的未来,光明可期。 他们临死前,还想着要去寻求刚正的西玟长老相助,他们信任他。 结果,却被信任的西玟长老,亲手诛杀…… “你可擦亮了你的眼睛?” 梓穆问的一字一句,这话西玟长老刚入音幻之境时,还对着梓穆说的一脸正气凛然。 如今,被梓穆字字珠玑的反问,这句话就像一把遍布倒刺的匕首,刺入皮肉插进肋骨,直直捅入了心脏,倒刺撕扯旧伤,斑驳新血,让西玟长老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圣洁总会遇到卑劣,而卑劣又总是振振有词,千古皆然。 第107章 栽赃嫁祸 ‘西玟长老’已经扶着东芝长老起身,回去的这一路他都还在惋惜,灵侖和灵桢这两个好苗子,怎么就堕了魔? 东芝长老哎嘘短叹的安慰他:“此事怪不得你,我定会替你在尊主面前解释。” 当年的‘西玟长老’听他这一席话,还觉得情真意切。 如今的西玟长老跟在后面,再听着这一番相同言论,只觉痛心疾首万万分。 送了东芝长老回院落,‘西玟长老’还尽心尽力的替他疗伤。 辞别之时,东芝长老一脸心忧的对他说:“护戈大阵牵涉整个万戈,我还是不放心,担忧还有魔道余孽混在万戈,你看尊主座下弟子所居的院落,是不是该……” 他话未说完,‘西玟长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甚至面露恍然之色。 “还是你思虑周到,我这就派人去将他们暂时软禁起来,这事得好好调查,等尊主回来交由他自己定夺吧。” ‘西玟长老’面色悲恸,接而又感慨道:“还不知道尊主求药回来,到时得有多痛心啊……” 东芝长老又安慰了他一番,话里话外提醒着他不要耽搁,‘西玟长老’那厢就告了辞。 ‘西玟长老’走了之后,灵阳就现了身。 他点头哈腰,满面谄笑的对着东芝长老一番溜须拍马,那狗腿的模样看的人心里只觉堵得慌,哪里能和他如今端着一副雅正的首徒风姿,相连到一起。 这些年来灵阳装出来的优雅,其实就是骨子里的卑微。 梓穆再也看不下去,昔日尊重的师兄,在那里跪舔着东芝长老…… 他转而对着西玟长老叱问:“你到底对那一百三十五位师兄,都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没有。” 西玟长老这话说完,眼里已被血丝爬满。 “肯定还有些连他也不知道的隐情,否则音幻中所呈现的记忆放完,要么我们脱离出去,要么我们被碾碎在这里面。” 慕白蹙眉说完,余下的人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屋内。 就在此时,东芝长老从袖中掏出了那块黑玺,他此前对着‘西玟长老’说要留下查看一番再送去净化,‘西玟长老’自然也没有生疑。 东芝长老对着那块黑玺施了术法后,只见那块黑玺从螺旋凹陷处飘出了两道魂灵。 “没死!” 梓穆和西玟长老,同时惊呼一声。 那飘出的两道魂灵,正是灵侖和灵桢的样貌。 慕白和凌云相视了一眼,面上没有西玟长老和梓穆两人那般欣喜之色。 他们深处局外,反而心中清明,即便灵侖和灵桢此时没死,也不代表能活。 “我当时也觉得他们形神俱灭的太容易了些。” 西玟长老眼下回想当初一幕,心中也确实起过疑,只不过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 后来又被东芝长老一忽悠,只以为那两人被东芝长老拼了命的重伤,才会诛杀的那般容易。 那两道魂灵被灵阳收起,东芝长老对着他吩咐:“去吧,这事办完了,有你的光明前途,以后谁也不敢再小觑你。” 关键来了! 五人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什么,丝毫不敢耽搁,紧跟着灵阳的步伐。 “看来东芝长老和魔道中人早就勾结许久了。” 慕白回想那黑雾中人,显然和东芝长老配合的严丝合缝。 凌云入音幻之境时,还和西玟长老多有龃龉,三不五时就要剑拔弩张。 眼下,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犹如风中残叶,面如垂暮之姿,反倒连讥讽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眸中寒了两分,冲着前方灵阳的身影道:“当真是玩的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话音刚落,拐角无人处的灵阳驻足停了下来,一袭黑气倏然闪过,立在灵阳面前。 灵阳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都有些轻颤的双手奉上了两道魂灵。 直到黑气消失,他才两脚虚软顺着玉柱滑下身子,坐在地上喘了片刻,才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汗,往星落尊主座下弟子的居所走去。 “我想起来了,我根本就没有安排过灵阳看守居所。” 西玟长老突然开口,灵阳此时的身份尚且还低微,根本就没资格去看守,他安排的人里根本就没有他。 “不觉得晚吗?” 梓穆话里的怨愤,都快要喷薄而出了。 “当时他匆匆来报,我们四位长老急着去查看……” 西玟长老话未说完,骤然又停了下来,当时哪里还顾得上看一眼前来通传的人,早就被通报的内容给震惊了。 可此时辩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诚如梓穆所言,早就晚了,太晚了…… 果然,前方的灵阳也并没有进入弟子居所,他只是藏身在了外围,偷偷朝里面看着,见着一袭黑影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便是匆匆忙忙的去西玟长老那里汇报。 “我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夏初面色一沉,见众人看向她,接着说道:“那团黑雾一定是拿捏着灵侖和灵桢的魂灵,相挟剩下的弟子,假意做出交涉之姿……” 西玟长老已经接过了她的话,面色越发苍白了两分:“然后被我们四位长老,齐齐看到。” 前面的灵阳已经在外院对着‘西玟长老’汇报,说是居所里软禁的弟子,正在跟魔交涉。 他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出门,正好撞上了放心不下,前来寻他的东芝长老。 东芝长老提醒他事关重大,还是叫上另外的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一起前去才稳妥。 他连连应是,四位长老这才齐齐去了弟子居所。 他们冲进居所后见到的场景和夏初此前推测无二,弟子们和那看不清脸的黑雾人影正在交涉,黑雾先行发现门外有人,急切落跑,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听来很小的声音:“千万别认。” 后面的一切,基本就和那夜凌云所说的传言无二。 弟子们连声喊冤,可有了眼见为实,又有着黑雾离去时的那句‘千万别认’,长老们又如何相信他们。 最后还是东芝长老出声,温善说道:“既然是尊主的弟子,我们也不好私审行刑,不若就先押到束灵台,等待尊主回来亲审。” 第108章 消失多年的秘密 ‘西玟长老’满脸不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西玟长老’走到了东芝长老面前,对着他语重心长道:“这还不押到惩戒堂去严审?你呀,就是心太软,忘了自己还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东芝长老笑的一脸温和良善:“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弟子,等到尊主回来,难道你还担忧他偏袒了不成,届时他自然也是要送去惩戒堂的。” 这番话压了下来,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也纷纷相劝,‘西玟长老’自然就不能坚持了,否则日后星落尊主回来,落到他的耳中,反倒成了他坚持越俎代庖。 “这个东芝,栽赃嫁祸真是被他玩出了花。” 凌云气的牙痒痒,心中想了许多折磨他的法子,若是那个东芝长老能从章莪山活着回来,定要好好招呼他一番。 西玟长老脸上的后悔之色就没有消减过,当初若是他坚持送往惩戒堂,也许后面的事,还不会发生…… 梓穆将那些师兄们的脸一张张看的仔细,他从小长在深殿,自幼被紫微大帝灌了满脑子天地大义,万物苍生。 眼前的这些人,虽然未曾与他相伴过一日,却实实在在担着同门情分。 那一百三十五名弟子原本极力反抗,后来听闻只是圈禁他们,等待星落尊主回来亲审,面面相觑后又都束手甘愿被擒。 他们相信他们的师尊,自愿被押入藏灵阁的束灵台。 长老们准备各自离去的时候,东芝长老一把拉住了灵阳,当着看守藏灵阁的弟子面,对着他夸道:“幸亏你通报及时,继续好生盯紧着里面。” 灵阳姿态谦卑,连连应是。 于是,他莫名其妙因为东芝长老的一句话,就留了下来。 毕竟,所有人都听见了东芝长老这般对他吩咐,谁也不敢在撵他走。 灵阳也安分,当真是规规矩矩的守在藏灵阁外面。 夏初头一回烦他这般规矩,他不进去,他们也进不去,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五个人也只能枯站在外面不得而知。 西玟长老看着夜间月色,估摸着时辰,回想当年的这一日,怕是一两个时辰后的突变就要发生。 可眼下,怎么一点异样也没有呢。 慕白左右无事,空等之余踱步到西玟长老身侧相询:“西玟长老,你那夜和梓穆说,早就发现了万戈有魔道中人入侵,甚至闭门谢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下几人也看了过来,西玟长老已知灵阳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目光如刀抽-插般死死盯着音幻里的灵阳,面色悻悻的说道:“就在凌云来到我们万戈的前一日,尊主走后,灵阳就对我秘密汇报了一件事,说是前来找他求器,眼下入住濯清涟客居的,正是魔道中人。” 凌云嗤了一声,心想,他倒是卖了个干净。 “本来魔道中人假装仙家前来求器的也不是头一遭,只要规规矩矩,万戈也不会为难,毕竟仙魔两道本就势如水火,可这些年来也都各自休养生息,没有在发生大规模的战役。” 西玟长老说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如今看来,他说那濯清涟的女魔居心叵测,鬼鬼祟祟,这话倒是第一句口吐的真言。” 慕白定定的望着他:“还有什么?不至于他空口两句话,你就下令闭山谢客。” “他说这女魔,和万年前尊主座下消失的弟子有所关联。” 西玟长老眉间紧皱,他直到现在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当时听到灵阳所言,心中还是信了七八的。 毕竟,灵阳是第一个发现,然后通报给他们的人。 他那会还丝毫没有怀疑过灵阳,一百三十五名弟子离奇失踪这件事过了万年,仍是万戈的一个迷。 再加上,他虽然诛魔无愧,私心里却是对星落尊主还是有些同情。 抱着宁信其有,不能放过的想法,便是下令封山,打算好好查一查。 余下的人听了他这话,多少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反倒对当初自己精心策划,假扮灵侖和灵桢的模样,在他面前演的那场戏,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看来,演戏当日,西玟长老对着梓穆的一番义正言辞,还真的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毕竟,历年来,西玟长老一直以为,当初他诛杀的,是两个步入歧途,堕魔的弟子。 眼下,虽然他知道了那两人,最后并非死在他的诛仙盘下,可是愧疚与悔恨,并没有丝毫减少。 他终究还是那把被蒙在鼓里,却见了无辜鲜血的刀。 “东芝长老来了。” 夏初轻唤一声,五人聚集到了一起。 东芝长老和门外弟子寒暄,温笑着说来给里面的弟子送些茶水。 诸位弟子赞誉着他宽厚待人,恭送着他一路前行。 “人面兽心。” 夏初朝着他啐了一口,唾沫自东芝长老的脸上穿透而过,灵阳已经领着他入藏灵阁,他们跟在后面提着心吊着胆,随着他一起迈入藏灵阁,步入了束灵台。 秘密即将揭开,五个人紧张的挨在一起,踏出去的每一步,虽然音幻之境感觉不到,他们自己却仿若脚下有千斤重。 “怎么回事?” 他们走完了最后一阶,听到了东芝长老惊叹声响起。 这一眼看去,他们五人连带着东芝长老和灵阳都是满脸震惊。 一百三十五名弟子,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气绝身亡。 东芝长老看着悬在半空的崆峒印喃喃自语:“难道他有能力,自己吞噬了?” 慕白瞳孔一缩,对着西玟长老问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魔,比毕乾还要厉害的魔。被神界遣送下来,在我们万戈一直封印着,是以那天藏灵阁的结界被魔所破,我们才会如此紧张的想要进来一看究竟。” 西玟长老半点也没含糊,他此时也意识到了那个谜团的大概真相。 灵阳四肢发软,问的哆哆嗦嗦:“怎,怎么……办啊?” “慌什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东芝长老嫌弃的剜了灵阳一眼:“本来也是打算过来收了他们的魂灵,既然如此,到省了我们动手。” 他说完看了一地的尸身,面带苦闷,片刻后眸光一亮,抓起地上的尸身就往崆峒印里扔。 第109章 破除音幻 崆峒印光芒大盛,鲜血四溢,束灵台顿时血气冲天。 灵阳靠着扶梯手,见到这副场景,差点昏死过去,被东芝大喝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去通报,就说弟子全部失了踪。” 灵阳面色怔怔愣了一会,又被他骂了一句,才赶紧应是。 他退下去的时候,夏初等人看见了东芝长老,将所有尸身都扔进了崆峒印,屋内的滔天血迹被他施术收拢。 最后,封在了西北角处的壁画中。 原来,那副地图上的血迹斑斑,是这样来的…… 眼前景物在刹那间,变得朦胧模糊。 “音幻之境要碎了。” 像是验证慕白所言,扭曲的四周突然发出欲碎的‘咔’声。 “这魔女,当真不拉我们出去啊!” 凌云啐了一口,夏初在这生死一瞬,本能握住了慕白的手。 慕白本欲化出原身将他们护在腹下,骤然被她一握,灵台猛地窜出了一个念头,对着梓穆喊道:“玉佩,玉佩!” 梓穆赶紧摸向袖中,慕白看向准备祭出自己元神,化为灵障的西玟长老,对着他连忙制止:“你晚点在去星落尊主面前谢罪,先将诛仙盘拿给我。” 西玟长老被他吼得面色一僵,掐诀的手一顿。 慕白接过梓穆递来的玉佩,转头又对着西玟长老催促了一声:“快点!” 西玟长老依言拿出了诛仙盘,慕白伸手覆了上去,果然这诛仙盘跟随了西玟长老万万年,早已自身含蕴了仙灵。 “上次你出来时,听到的是?” 慕白将玉佩摆在正中,剥离玉佩外层的琵琶弦,将琵琶弦拉成四个弦轸。 凌云见状,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立马接道:“二度、子弦、升调。” 电光火石间,悲怆音声起。 音幻碎光如雨,莹光顿散。 再睁眼,他们还是在束灵台,只不过,再也不是置身虚境。 西北角处的壁画格外刺目,那是一百三十五名弟子鲜血溅射而成。 万年已过,沧海桑田。 一边是玉墙金栏,一边是寂寥枯骨。不过是隔了方壁画,却分成了生死两界。 “没用的东西,这也关不住他们吗?” 眼前一袭黑篷隐在雾气里的男子,骤然见他们摔落出现,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清玥。 “他们几个身份贵重,或许有什么傍身的法器。” 明明没有看见一星半点的眸光,清玥却能感觉到全身上下,宛若被冰刀贴身游走了一遍。 “身份贵重?” 黑篷男子嗤了一声,转头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慕白和夏初的身上,又游移了一番:“天地间,已经落魄至此了嘛。” 仄影出其不意飞速掠了过去,到了黑篷男子的面前,折扇半开,就已被合,顺手就被黑篷男子当个回旋镖给扔了回来。 “少在本座面前,丢人现眼。” 凌云手持仄影,轻敲额头,凑到慕白耳边:“非要留下,这回啃了个老魔头。” 他不是年少负气之人,一击之下双方修为高下立判,根本连个搏命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已经四下打量,他吗的,这要怎么带着夏初逃啊…… “灵阳,你连妖魔都不如。” 梓穆眼中没有清玥,甚至没有黑篷男子,只有左侧跪拜在地的灵阳。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心中只叹,难得听他骂一次,骂都骂了,好歹骂点狠的。 青涯出鞘,光芒乍现,慕白拉都没拉住,梓穆就已经飞身出去。 一袭黑影骤闪而过,轻轻一挥,梓穆紧接着就横飞了出去。 “小子,当着本座的面,打本座的狗?” 黑篷男子说完一掌临空压下,西玟长老祭出诛仙盘,毕生修为都用来一顶,慕白和凌云也已瞬身赶到,将梓穆从他掌下拉了出来。 ‘咔嗒,咔嗒’的声响,不过一息之间,诛仙盘就被摁进地里,四分五裂,西玟长老顿时口吐鲜血。 夏初几人头皮皆是一麻,这灵阳究竟放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而此时的灵阳,早已跪走到黑篷男子脚边,谄媚道:“多谢主上庇护。” “你不配首徒一位。” 梓穆还欲冲上前去,被慕白和凌云死死摁住,心中腹诽,这殿下,是不是缺心眼啊…… 夏初扶着西玟长老起身,诛仙盘是他的本命灵器,碎裂的同时也让他身负重伤。 此刻,西玟长老却仍然抽剑而出,密音传入他们耳中道:“我以元神相祭,拖得他一时半刻,你们赶紧逃。” 夏初相拦的话还没说出口,黑篷男子就已经冷笑了一声:“逃?” 众人脸色变了一变,这是碾压式的修为,能够听到传音入耳的密音。 慕白侧目看了一眼西玟长老:“知道你负疚一心求死,但也还是别做枉送元神之举了。” “你这小麒麟,倒是识时务。” 黑篷男子戏谑一声,目光移到梓穆的脸上,他五指而伸,黑气氤氲间,即便慕白和凌云一直死死相拉,也拦不住梓穆不由自主,飞身到了黑篷男子面前。 “你的眼睛很干净。” 黑篷男子掐着他的脖颈,上一句话似乎很是感慨,下一句的语调已经变得阴戾而冰寒:“可惜本座最讨厌的,就是干净的人。” 灵阳忍不住抬头,或许这句话也恰好击中了他的内心,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清玥此刻也抬了头,刚要开口求情。 黑雾男子空余的一只手不过一个弹指,清玥撞向后面的玉墙吐出一口血来。 “别忘了你效忠的,是谁?” 他说完掐着梓穆脖颈的手猛地上扬,西玟长老、慕白、凌云和夏初同时掠了过去。 就在梓穆即将从上而下,被贯穿地面之际,上空突然压下一张星宿大图,银光弹开了夏初等人,也逼得黑篷男子暂时松手后撤。 破开的藏灵阁屋顶,骤然可见漫天星辰忽然两分,阴云波荡处。一人从天而降,一脚踏进阁中。 “父君……” 梓穆虚弱一声唤,让夏初等人瞬间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紫微大帝! 慕白和凌云相视一眼,他怎么会恰好在此处? 黑篷男子淡然扫过紫微大帝,口吻极度嚣张:“区区仙使,也配称君了?” 紫微大帝面色沉静,语气淡漠:“阁下又当,如何称呼?” 第110章 早有准备 紫微大帝面色无怒无怖,周身却在问话间震荡罡风,他长袖鼓浪,宽大的衣袖灌注了仙力,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刃,伺机而出。 “你不配知道。” 黑篷男子五指蒸腾出数道黑气,随手一指,反手一盖,黑气犹如黑蛇吐信游动。 刹那间,黑蛇呼啸而出,紫微大帝挥出一片仙幕,两者相撞激起尘埃四溅,光影迷离。 细小黑蛇砸向地面时却发出沉闷声响,金砖地面上显出坑道,力若千钧。 紫微大帝身前的仙幕散去,他虽未曾受伤,但那鼓浪的衣袖,居然在无与伦比的威压之下,寸寸碎裂。 他面色从刚刚的无波变得格外凝重,双手掐诀间对着余下之人呵了一声:“去开启护戈大阵!” 随着他的掐诀吟诵,金砖之上开始现出七星阵法。 慕白和凌云拉出被星宿图包裹保护的梓穆,见他脚步停滞,慕白指着地面亮起的银光:“这阵你应当能看得出来,已经筹备良久。” 梓穆被他一语点醒,紫微大帝及时出现定然不是巧合。 更何况,这阵法乍看之下的力透程度,起码埋了得有几千年。 他一念至此,不再拖沓,西玟长老却在此时,执意不肯离开。 “你这糟老头子,就不要在这拖后腿了。” 凌云是真的急躁,出口的话也肆无忌惮,最好越是刺人越是激将。 紫微大帝什么修为? 那是化仙之境,虽还未至巅峰,那也是与成神只差一境,连他刚刚在一击之下,都袖袍碎裂,他们几个留下来,塞牙缝不成? 西玟长老面色羞愤,足下却不动,他一心只求战死谢罪,哪怕是一点绵薄之力也要留下。 “你还要同我师尊亲自谢罪,不能死在这。” 梓穆的一句话,让西玟长老迈了步子,他确实欠了星落尊主,数不清的血债。 “去,破了护戈大阵。” 黑篷男子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仍然可以感觉出他此时面色肃穆。 灵阳和清玥应声而出,紫微大帝释出两道仙力追缚,黑篷男子横手一挑,尽数切断。 “这阵法所需的灵力,你都负担不起,还有心思记挂别人。” 紫微大帝眉间紧蹙,心中惊悸眼面前的魔,似乎什么都能看穿。 这阵法所需的灵力,他确实负担不起,紫微大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掌伸向阁外,五指呈现勾爪状,掌心滋滋冒着灵力骤成漩涡。 他虽然负担不起,但不代表,他没有办法来施这个阵。 灵阳和清玥后来居上,率先飞身出了藏灵阁,五人赶紧欺身跟上。 藏灵阁外原本由聚灵石铺设的大道,突然间冒出蒸腾灵气,拧成漩涡形状,贯穿了藏灵阁,一眼看去,竟像是架起了一座滑道。 “这?” 夏初被眼前一幕惊到,慕白在旁解释:“紫微大帝的那个阵法所需灵力极为庞大,耗尽修为也未必能够完整施出,这聚灵石也算是他早就埋下的一步。” “我当初还以为万戈当真是奢侈,没想到竟是谋划中的一环。” 凌云感慨完,又侧目看向另一旁的梓穆:“看来你父君和你师尊早就有所计划,章莪山一趟,星落尊主也定然有所防范,你可以放下心了。” “差点以为就要死了,这么说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夏初刚弯了笑颜,梓穆在旁刚直的泼了盆冷水:“怕是未必,连我父君和师尊都要隐忍这么久,那里面的魔,一定相当棘手。” 他面色歉然:“无故将你们拖下了水……” “是我们自己要不知死活的留下。” 凌云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慕白身上,夏初将脸凑上前去,隔断了他的目光,凌云啧了两声:“想来这几日真是天真,还以为守到星落尊主回来,就能万事太平。” 他这话倒是不假,如今看来,就连修为高出星落尊主整整一个境界的紫微大帝,都要施展这种超乎想象的阵法,他们当初到底是将这件事看得太过简单了些。 “小美人。” 凌云和慕白拦在清玥的身前,仄影早已在她前方落下一击,他看了一眼同样被梓穆和西玟长老拦下的灵阳,撇了撇嘴:“你怎么能和那个畜生一起联手呢。” “仙君,你们大可重伤了他。” 清玥朝着凌云眉眼弯弯,睨过灵阳的那一眼,却满是恶心嫌弃,她回过头来,继续笑颜如花接着道:“最后一击,我还可以代为完成。” “你——” 灵阳对着她怒指:“别忘了,主上让你别碰我。” 清玥嗤了一声:“留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是你重伤无用,你以为还会留你?” “认魔为主,你和东芝才是万戈中堕魔的那二人!” 西玟长老话语间,已同梓穆率先长蹿而起,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如同飞凌的利刃一般扑向灵阳。 灵阳的修为,竟然在他们入了一趟音幻出来之后大有精益,此刻游走在他们两人之间,丝毫不落下风。 “怎么办,我也很想去那边。” 凌云仄影挑起她的下巴:“小美人能不能乖乖别动呢?” 清玥低头一副娇羞状,再抬头时左手执扇,右手掌心推向他的肩膀,凌云闪身,慕白手中冰剑挥出,一根琵琶弦自她身后延伸挥挡。 “仙君忘了,我命不由我。” 凌云没挨上清玥一掌,后肩却挨上了夏初一推:“什么时候了还撩,赶紧追。” 慕白已经先一步追了上去,凌云也瞬间跟了上去。 夏初手中现出一柄长剑,虽然远不如慕白所凝出的那把冰剑,好歹也抖落出了星点灵气。 清玥和灵阳之间,她更想杀了灵阳。 夏初欺身上前,剑尖插在灵阳三寸开外,反倒被他给震退了几尺。 灵阳抿唇冷笑:“梓穆,你平日里可是与师兄最为亲厚的。” “你可对得起死去的一百三十七位师兄。” 梓穆剑眉横陈,神色隽冷,一手点画成符,青光微亮,虚符刹那张大,将夏初挡在符后。 下一刻,三人同时提剑,再次齐攻。 “你自小养尊处优懂个屁。” 灵阳嘴角的冷笑还没消失,面色从刚才的戏谑化为冰霜覆雪:“你根本就不懂,身处谷底的人,看谁都像救赎!” 第111章 撕破符 半空中现出巨大的紫晶葫芦,承住灵阳的身影旋飞而起,明明是青天白日,却突然被茫茫黑雾遮天蔽日,葫口溢出魑魅魍魉,狰狞可怖,呼啸而来,试图将他们吞噬其中。 “你的救赎竟是魔,当真可笑。” 梓穆十指翻飞间,黑雾突扫,立剑向前。这话他曾经听清玥说过,当时只道可怜,如今从灵阳的口中说出,只觉可笑。 西玟长老不知何时跃到了上空,长剑直驱而下。 真正的战斗中,夏初方才切身体会,自己有多弱。 若非梓穆给她打了一道符,怕是仅仅抵御这些蜂拥而至的魑魅魍魉,都要将她灵力消耗殆尽。 灵阳反手抵住从上而降的西玟长老,另一只手两指夹住梓穆送过来的剑尖。 “我心有鸿鹄之志,成仙为魔,不过都是途径罢了。” 夏初趁他说话之际,贯穿所有灵力于长剑之上从后背袭去。 灵阳两手上下一拉,折腰避开夏初一剑,三人的身影顿时相叠在一起。 他口中低吟,吟声之中葫芦泛起一缕红光,接着又慢慢隐去,随后一股阴风从葫口冒出,围着他们三人旋转不停。 “你不配做师尊首徒。” 梓穆双臂大开大合,撑起青芒一片,他和西玟长老相视一眼,两人无声交流,他去吸引灵阳注意,西玟长老伺机破开旋绕阴风。 灵阳驭着葫芦疾驰,口中还不忘反讽于他:“配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们是光明正道,面对强魔也敢抽剑相向。而你呢,东芝拿你当条狗的时候,你心生不满,也只敢对桃花源那些无辜弱小的精灵拔刃。” 梓穆手中撑着青芒无暇顾忌身后二人,只能继续挑衅他的全部注意:“说什么鸿鹄之志,你除了手刃弱者,敢对强者说一字‘不’吗?” 阴风黑雾缭绕间,根本辨不清周边环境,也不知灵阳距离阵眼还有多远,西玟长老前笔点出的符阵,紧接着就被阴风吹散。 “撕破符?” 西玟长老虽然没有画完,夏初却从他依稀的笔落中看了出来。西玟长老没有说话,风中点了点头。 这符箓慕白绘符时曾教过她,当下指尖凝出红光绘于掌中。 灵阳两掌逐渐合拢,阴风环绕的越来越紧,青光溅碎间,他嗤笑一声:“这世间没有人教过你说不的代价,师兄今天就来给你上一课。” 西玟长老本来看都未曾看夏初,余光却瞥见她掌中红光陡现亮芒。 阴风居然没有吹散她的符文,梓穆青芒泯灭碎裂之际,夏初一掌拍过,直破阴风,撕裂黑雾,西玟长老反手拉了梓穆一把,三人骤见光明,重新凭风而立,远离了那个葫芦。 出来之后,西玟长老向下看去,方才发现万戈弟子聚集在二层宫处,隔着清玥,远远站在慕白和凌云身后数丈。 “不帮忙,你们在看什么?” 西玟长老吐出一口血来,倒不是气的,他此前诛仙盘被那黑篷男子击碎之时,就已元气大伤,刚才一番打斗,直撑到现在才吐了出来。 “是凌云仙君,不让我们出手。” 回话的是此前看门的应劭,藏灵阁风云突变,弟子也都齐聚在一起,看见慕白、凌云和清玥正在交手,自然也打算上前助阵,却被凌云呵斥住,令他们站在原地。 凌云倒不是想逞英雄,而是清玥含笑对着他说:“别逼我杀生。” 凌云一则不想给清玥枉造杀孽,二则也不希望万戈弟子枉死她手中。 他和慕白两背相抵,和清玥悬于上空对阵,谁都不能靠近阵眼一步。 “灵阳师兄。” 底下弟子有人认出立于葫芦上的人,语调惊恐难言:“那不是灵阳师兄吗?怎么会……” 这话,一下就在宫阙相聚的弟子中炸开了个锅。 “是大师兄啊。” “灵阳师兄怎么浑身萦着魔气啊?” “那么好的大师兄啊……” “好个屁,他入魔了!” 应杼惊呼一声,接而面色狠戾:“果然星落尊主座下弟子,都会成魔。” 梓穆一道剑光洒下的同时,凌云手中仄影也挥出了一道白光,他唇边单勾对着应杼讥道:“你右边的肩膀能动了,是不是?” 应杼避闪剑光不及,又被仄影的白光打中,不仅羽冠被劈落,尚且还不能动的右肩,又再次被凌云伤上加伤。 “你听听。” 灵阳啧了两声,见梓穆动怒,笑的很是欢愉:“师弟,不若你跟着我,也好全了师尊坐下全是魔的美名。” “美你吗了个巴子。” 夏初张口就骂,让原本剑眉倒竖的梓穆和满面狠厉的西玟长老,面色僵了一僵。 “衣冠禽兽到底还占了衣冠两个字,你丑成这样只配当个禽兽。” 轩辕山上若论出口成章,九师兄向卜排第一,夏初稳居第二,若不是被教导着要含蓄,怕是拍马直追而上,她嗤笑一声:“我倒是忘了,那个浑身黑啦吧唧脸都不敢露的人,说你是他的狗,狗好歹有颗忠诚心,你只有一副反骨样。” …… 原本剑拔弩张的所有人,都短暂的愣了一愣。 万戈弟子心中一则想着,传闻中轩辕山的小祖宗,当真不负嚣张跋扈,骂人也很有一套,盛名不虚。 二则还沉浸在昨日里的流言中,心下想着,梓穆师兄和她这般看来,性格倒是截然相反啊,是怎么看对眼的。 “这个小仙子,倒是有趣的紧。” 清玥轻笑出声,看向夏初的眸光中现出两分欣赏。 “小十三,不要生气了就骂人,这样会显得咱们轩辕山很没有教养。” 凌云轻咳一声,见夏初怒目回看他,又接而说道:“你要一巴掌呼过去,这样才显得文武双全。” …… 刚刚醒过神来的人,再次被凌云的话又震的愣了一愣。 夏初露出一个深以为然的神情,奈何她的一巴掌没有呼过去,灵阳的一剑,已经于空中分裂成百,犹如离弦之箭掠向凭风而立的三人。 剑已展锋,带着破风之势,闪着黑色幽芒,数百道轻薄剑刃,犹如水中明月飞出,直逼他们三人面门。 第112章 自相残杀 西玟长老的目光里骤现一道辉光,浮起千层涟漪,突然罡风四起,他衣袍狂舞,十指掐诀间现出一块四面光墙,隔绝了百剑攻来的凌厉,夏初却见他嘴角又溢出了一丝鲜血。 “修为最低,胆子最大。” 灵阳话音刚落,夏初立马接道:“好过你一无所有,还给人当狗。” 梓穆已经从顶端仗剑而出,凌空刺处一剑,刹那间如他一般化出百道剑芒,青光大盛,直射而出。 只是灵阳连躲都未躲,相比而言,他更加不费吹灰之力。 因为,剑芒悉数都被葫芦吸纳入口。 “死丫头。” 灵阳虽然没被剑芒所伤,却着实被夏初给气的不轻,他双目赤红,面色震怒:“护戈大阵你们开不了,灭戈大阵,老子可是要开了。” 凌云和慕白面色一沉,随时提防着他攻过来。 不料葫芦自行攻击着三人,崆峒印从灵阳怀中兀自而出,悬于上方旋转不停,灵阳处在原来的位置凭风不动,手中掐诀,口中吟唱。 慕白在凌云肩上拍了一下,将他直摁去了下面,自己手中化出了一张无弦琴,安上了从梓穆那里拿来一直未归还的琵琶弦接纳而上。 十指拨动间,音刃竟是和清玥招式一模一样。 清玥轻纱之下,咬了咬牙,目光一寒:“小殿下,你不太厚道吧?” 慕白十指不停,面不改色:“生死面前,怎么厚道?” 他本就不受清规约束,野性未驯。于他而言实则没有那么多大是大非,他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凌云早就从梓穆那里打探了护戈大阵的开启方式,不负众望,赶在了灵阳前,将一道白色灵光打入了阵眼。 点点金光环绕整个万戈,从地面上不断溢出,贯穿了整座阵法。 万戈立派以来,第一次护戈大阵被人开启,金光大盛时,方才看清。 原来这个阵法,竟是一副灵兽骨架而布。 这么大的一座万戈,环绕盘旋,这灵兽不是蛟龙也得是巨蟒。 凌云心下一松,脱力瘫倒在一旁。 岂料,原本吟唱中的灵阳倏然睁眼,眸中喜色大盛:“欲灭万戈,必先启之,真是有劳凌云仙君了。” 慕白闻言面色一变,眸光中一片寒凉盯着清玥。 “小殿下,我是魔,没必要厚道的告诉你吧?” 清玥话语中并没有讥讽,只是淡淡陈述,她和灵阳本就一个负责开启,一个负责灭戈。 古琴重新化为冰剑,直指灵阳。 慕白骤然的离开,让音刃悉数坠落,躺在地上的凌云瞬间鲤鱼打挺,被清玥琵琶弦抽的嗷嗷叫:“小美人,你下手轻点,可仔细着点,别打到我的脸。” 慕白不知道灵阳要干什么,却本能察觉到不能让他法诀施完。 他掠过去的速度已经极快,冰剑脱手如离弦之箭,刺入灵阳肩胛的刹那,灵阳十指松开,拔下那把冰剑,肩头落红,他不怒反笑:“晚了。” 只见四下原本金光环绕的万戈,瞬间在金光之上攀附起了黑色魔气,朗朗乾坤也仿佛沾染上了魔气,诱惑着弟子堕为鬼魅。 山峦乱崩,百鸟惊飞。 黑芒彻底压过金光,白日如夜。 万里雪浪轰鸣滚涛,万戈上下遍布鬼嘶长厉。 “怎么会这样?” 梓穆侧目看向西玟长老,西玟长老也是惊在了原地。 “万戈的师弟们,当初你们可是轮番跟着我检查修补过阵法。如今灭阵开启,你们一个也逃不掉罪责惩处。不若跟了我,我还是你们的大师兄,还会如以往那般,对你们关怀备至。” 灵阳恣意狂笑,他伸手抹过肩膀处的落红,食指和拇指间就着鲜血细细摩挲:“你们可得想好了,吞噬开始,除了魔道中人,无一可活。” 底下弟子一片轰然吵闹,每个人的面上都有着极度的惊恐,诚如灵阳所言,无论他们知不知情,他们都曾听令于他,对于护戈大阵做过修补。 当初哪里知道,这竟是摧毁万戈的一道阵法。 连弟子们都知道了怎么回事,梓穆和西玟长老自然也听出了原委。 “大家别慌,别听他挑唆,支起防御罩,以免被魔气侵心。” 西玟长老对着底下众位弟子厉声呵斥了一句,陆陆续续有弟子支起灵障。 果然是,大阵反噬! 慕白虽然直觉感应出了这万戈阵法有异,和凌云也曾细细检查过,但是两人都是搜寻无果。 哪里知道,居然是要先行开启,才能显现出来。 这得用了多少年,才能润物细无声的一点一滴,缓慢在原有的阵法上倒行逆施,进行反噬。 城下修为低末的散仙已有抵挡不住,陆续被黑气贯穿,当即消亡。 “杀人堕魔,为魔而生,你们可得想好了。” 灵阳面色狂妄,邪魅而笑:“横竖你们苦苦坚持,最后也要落个惩处,值当吗?” “别听他妖言惑众,你们只是受他蒙蔽。” 梓穆的话,显然没有很好的安抚到诸位弟子本就惶恐不安的心,已有人舍弃道心,抽刃刺出了第一剑,接着便有了第二剑,第三剑…… 万戈并非都是如灵阳那般恶人,喜欢看人自相残杀。 弟子之间平时虽然偶有龃龉,为材料争抢,但是大部分相处也都和善。 至少万戈的弟子本为仙门,被谆谆教导的本心都是向善的。 然而,在这种蛊惑人心的紧要关头,平时越是不彰不显,被欺辱也不多说一句,看似最为敦厚老实的,反而最先化身为魔。 心中的恶兽一旦破笼而出,刀剑刺向自己昔日敢怒不敢言的师兄弟,当双手染上第一抹温热的血液,那份狂热只会越发挥酵,无法抑制。 南丹长老、西玟长老和北宸长老的亲传弟子心性都算坚韧,可他们不但要防护自己道心不崩,还得阻止师弟们入魔,早就疲于奔命。 夏初、梓穆和西玟长老自空中落下,他们的加入,也只是暂缓了局势,整体却仍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慕白还在试图击落崆峒印,灵阳甚至都不屑阻止他:“崆峒印乃神器,并非受我所驱使,更谬论你!” 第113章 入门贴 灵阳眉宇间嘲意尽显,甚至双手环胸,欣赏他们此时每一个人的表情。 身份高贵,眼下却狼狈不堪、束手无策的模样,越发让他心中大块,无比满足。 慕白眸中的光,沉了下去。 灵阳所言非虚,倒是他情急之下忘了,崆峒印乃是神器,若非神力根本无法驾驭,凭着区区灵阳根本运转不了它。 真正施阵的人,是藏灵阁里的那个黑篷男子! 底下的万戈弟子还在厮杀,一时间天昏地暗,魔气四溢。 他收剑回身,正欲向藏灵阁而去,肆虐的风中突然颂起了道念。 “青衫羽冠白鹤纹,天光佑我万戈门。 古道忠心死无悔,赤诚热血亦难凉。 妖魔奸佞纵难挡,一剑在手自前往。 身死无悔一缕魂,师门律令永不忘。” 这道念起码有百人齐颂,低声却荡气回肠! 那轰隆隆的颂念像是闷雷,碾过滚滚乌云,直贯霄汉。 “这什么声音?” 夏初四处张望,最后才发现,这声源之处,竟是来自上空的崆峒印。 “这是万戈的入门贴。” 梓穆神色怔怔,口中喃喃:“每一个万戈弟子,都必须熟记于心的宣誓。” “梓穆你别发愣啊,你没发现这声音有镇定安抚的效果吗?” 夏初刚刚四处张望之时,发现原本狂躁的弟子竟然淡定了下来。 “这……?” 梓穆回神一并望去,竟当真如此,西玟长老已经在旁附加灵力,大声顺着那道颂念一起郎朗宣誓。 慢慢的,颂念的弟子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 山峦颤巍,声如松涛,撕阵法,破魔气,一显气吞山河,万物不可阻挡。 崆峒印旋转的速度缓慢降下,最后趋近于停止。 “怎么会这样?” 灵阳面色大变,可对于神器,他也无法驱使。 崆峒印停下后,暴涨的银光自崆峒印上点点剥落。 一点一点,是一张又一张脸,在风中乍现,又随风消散。 长风凄凄,颂念着最后一句:“我道万戈,永不崩塌。我师星落,万望珍重。” “师兄们!” 梓穆垂首,行了重重一礼,他声嘶哽咽:“走好……” 风声渐紧,哀歌遥遥。 魂兮,归去。 梓穆无声崩溃,这一张张脸,他曾在音幻中仔细瞧过,是那一百三十五位消失无踪,下落不明的师兄啊! 不止是他,道心安稳下来,又在万戈呆过万年的弟子都认了出来,纷纷随着他行了大礼。 那些脸,曾经都无比熟悉,曾经都是他们的师兄,后来又无一不被他们所唾弃过、谩骂过、鄙夷过。 消失了万年,传说早已悉数堕入魔道的星落弟子,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只留一抹残灵,救了他们之后又彻底形神俱灭。 梓穆一直温雅风华,此刻却失控的揪上了西玟长老的衣襟:“他们何曾入过魔?何曾?!” “是我错了,是我们都错了。” 西玟长老垂眸泪下,甚至无颜与他相视:“我们守在外面一夜都没有发现异样,里面也毫无打斗之声,那是因为,因为……” 西玟长老悲声嘶怆,他佝偻在原处粗-喘,犹如濒死于海岸的鱼,后面的真相难以启齿。 “因为他们用了兵解之法,再也不能入轮回,只留一抹残魂,依附在了崆峒印上,崆峒印可以封闭一切感知,自然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 梓穆双目通红,浑身颤栗:“他们定是在那束灵台发现了异样,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一招压制,竟是全部选择了这么凄烈的法子。” 他们至死都与魔,殊途相抗,却被自己的长老,师弟,污蔑了一万年之久。 直到死,都还在守护着他们。 一抹残灵依附神器,那是要日日夜夜都遭受淬炼之痛。 他们历经万年,仍然不肯离去,才能在这一抹残灵之上淬炼出了刚正的魂声。 这是他们一万年的心声啊!他们得唤了多少遍,才能融于魂灵,发出震天动地的魂声…… 以自身灰飞烟灭为代价,拯救万戈上下于水火。 梓穆松开了西玟长老,声音里满是失望和凛冽,他嘲向四面八方:“你们配吗?” 夏初顾不上心中震撼,走过去双手交叠握住他的手:“还没有结束,他们守护的万戈,你还要替他们守下去。” 悬空停留的崆峒印已经向着藏灵阁方向飞去,清玥已回身向阁内而去,灵阳也没有和他们纠缠。 可这,并不代表结束。 藏灵阁内,还有一个他们谁也无法衡量深浅的魔! 梓穆唇间生生咬出了血,他轻抿之后,青涯出鞘,直指苍穹,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道:“妖魔奸佞纵难挡。” 身后的弟子齐齐亮剑,同声应和:“一剑在手自前往。” 西玟长老面色凄楚,泪水纵横,声哑哽咽,却也一同喊出了这一句。 也许,今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资格,喊这一句了。 藏灵阁内,紫微大帝已经浑身浴血,他是全盛时期,还有筹备了两千年的大阵相辅,却仍然难敌对面的黑篷男子。 他可以感受到那黑篷男子有伤未愈,他却仍然不是对手,今日除不去,三界必将生灵涂炭。 黑篷男子擦去唇角的血迹,他的伤远不及紫微大帝,可是他被眼前的紫微大帝伤到了,这个事情,他觉得比较严重。 他的脸隐在黑雾里,紫微大帝看不到他此刻的样貌,却仍能感觉到他尖锐冷厉的眸光至高临下俯视了他一番。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在他面前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蚍蜉撼树。于他而言,自己渺于沧海之一粟。 这是神识的威压,即便面对天帝,他也从未生出过这种胆寒。 这魔头究竟是谁? 黑篷男子动了,他挥臂之间,铺开万丈黑雾,翻卷成浪,怒涛阵阵,瞬间湮没过来。 霎时间,血花飞溅,紫微大帝虽然避得快,但那黑雾真如浪花那般,溅起的星点,也能撕开他的锦袍,划破他的血肉,伤难自愈灵力外泄。 黑篷男子反手回握浪涛,将那黑雾中收拢的灵力悉数占为己有。 紫微大帝看不见他病态又满足的面庞,只听到他啧了一声感慨:“真是太久没有正经吃上一顿,居然能觉得,你也还不错。” 第114章 悲喜交加 崆峒印直直飞入黑篷男子的手中,清玥和灵阳也一并回了藏灵阁。 紫微大帝知道一直以来崆峒印封印着他,只是没有想到,如今这崆峒印,居然还反被他驱使。 回想此前他嘲讽的话语,紫微大帝问出心中猜测:“不知,是上古时期遗留的哪位魔神?” “呵。” 黑篷男子不屑一笑,挥泄而出的万里巨浪轰鸣滚涛。 紫微大帝已入绝境,他动手后的灵力会被吞噬,他不动手相当于束手就擒。 脚下阵法用尽了聚灵石,方才施了一次,眼下已经无力再撑起那阵法伤他。 就在此时,原本黯淡消退的阵法星芒乍现。 “父君,施阵。” 梓穆率领万千弟子于藏灵阁外,祭出纯粹灵力注入阵法。 星火可燎原,蚍蜉要撼树。 紫微大帝立在巨涛之上,俯瞰万顷水浪,长风舞动下的衣袍,早已被割裂的褴褛,但他脊背笔直,挺拔坚韧,宛如一棵风虐雪饕中深根固柢的松。 他指掠阵眼,口中吟颂,地面阵法亮起银光,刹那间仿佛天地倒转,足下地面现出漫天星辰。 星河滚烫,足以消弭万里巨浪。 灵阳和清玥想要出去阻止已经晚了,他们皆已入魔,受阵法所控,远不及黑篷男子的魔力,在这阵法中,他们寸步难行。 崆峒印却在此时放大数倍,倒悬半空,罩住了三人身形。 灵阳和清玥顿感身子一轻,刚刚被流星划过的伤口深入骨髓,暗叹这阵法好生厉害。 “废物。” 灵阳俯首跪地不敢吭声,知道黑篷男子这句话是在骂自己,这藏灵阁被布下了这样的阵法,他在万戈这些年来,竟然丝毫不知。 原来,这才是星落尊主万年来封锁藏灵阁的真正原因! 黑篷男子此时也不敢出这崆峒印半步,先前就被这阵法伤到了,一念至此,他眸中狠厉之色越发阴戾了两分。 他居然弱到,都能被这种阵法伤到了! 若是刚刚崆峒印能够吸纳所有弟子的入魔之气,眼下他也不至于会被这方阵法困住。 可,也仅仅只是困住。 漫天星辰根本无法破开崆峒印的结界,流光星火溅射不断,终究是一波比一波弱了下去。 紫微大帝眸光暗沉,双手袖回身后,坚持下去也只是耗干所有人的灵力,徒劳一场。 梓穆等人在外面被骤然抽断的灵力,震得身形悉数后退。 好在,天黑了…… “崆峒印不愧是上古神器,阵法奈何不了它分毫,不知真正的星辰能不能与它一争高低。” 紫微大帝看向夜空,语气里无波无澜,身处阁外的梓穆却听的心惊。 “父君不可!” 他顾不得擦拭血迹,飞身冲入藏灵阁。 西玟长老根本拉不住梓穆分毫,诛仙盘早就让他身受重伤,接而和灵阳的一战,驱逐魔气的消耗和刚刚输送灵力的透支,早已让他连站立都甚是艰难。 慕白和凌云也没有拉住他,夏初更是飞身随着他一起冲入了藏灵阁。 凌云骂骂咧咧也跟了进去,慕白脑子里还在思考,脚下却已跟了上去。 “紫微帝君,你若以自身和这满天星辰施术,六界将永无星辰。” 慕白心里多少有了一丝触动,凭紫微大帝的修为纵使打不过,还是可以逃的,可他没有,不仅仅是为了万戈,更为了苍生太平。 “那也总好过生灵涂炭,暗无天日。” 紫微大帝对慕白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数万年后,总会出现新的帝君,替代本君。” “没有人能替代你,没有人。” 梓穆还未靠近,就被紫微大帝弹开,他侧目看向梓穆的眸光中微有闪烁:“父君希望那个人,是你。” “本座刚才没能挖了你的眼睛……” 黑篷男子对于紫微大帝的话不以为意,反倒侧目看向了被弹开的梓穆:“这会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朝着梓穆虚空一握,袖袍中飞出万千如藤似蛇的黑细长条,紫微大帝施术的手诀一顿,转而挥出一道光幕相拦。 如藤似蛇的黑细长条去势稍滞,可那光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慕白、梓穆、凌云和夏初齐齐施法加固那道光幕,却也只撑了不过片刻,光幕碎裂,震得他们四散撞向身后玉墙。 四人齐齐吐出一口血,紫微大帝十指翻飞,手中的结印,宣示着他已打定主意以身殉道,急斥一声:“快走!” 就在此时,夏初唇角滴落的血,顺着下颚坠落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了她手上尾指的银戒上。 顷刻间,银戒蓝光大盛,自她手中脱落,化为一柄弯刀横在黑篷男子身前,弯刀蒸腾出妖风迷雾,众人只见刀身蓝光灼灼。 黑篷男子瞳孔骤然一缩,面色一僵。 紫微大帝施术的手也被迫停了下来,这滔天的妖气迷雾遮掩了星辰原本的光芒,此刻他就是想施,也施不出来。 妖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人物,人未至,却已威压至此。 朦胧中,只见一袭蓝袍撕开劲风,破开迷雾,男子凭刀而立,衣袍猎猎。 “谁,伤了她?” 众人皆是愣了一愣,这藏灵阁内每一个人都受了伤,一时竟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为谁而来。 夏初听见那带着震怒低磁的嗓音,眸光一亮,冲着那背影试探的唤了声:“风挽?” 慕白心中一惊,这名字他听夏初提过,是樊山里的那只妖,不是说受了伤连樊山都出不得吗? 余下的众人又是愣了一愣,这名字连紫微大帝都未曾听过,此等妖力又怎会名不见经传,怕是认错了人。 迷雾散去,男子应声回头,一张魅惑众生的倾世容颜,一双蕴着怒意的蓝瞳触及夏初后面色化为温柔:“十三,你该早点用妄月。” 凌云在旁心神被震得七荤八素,匪夷的看了看风挽,又看了看夏初。 “你居然活下来了。” 隐在黑篷里的男子本就辨不清神色,他又刻意掩去了话语里的情绪,若非袖中双拳早已捏紧,根本看不出他的任何波动:“可真让本座,悲喜交加。” 第115章 危机解除 妄月带起一道月华,劈风而去,两道身影,一蓝一黑,顷刻间相交在一起。 崆峒印抵在妄月刃前,兵戈相接,激起无数蓝光闪烁。 风挽的右臂,抵着隐在黑篷里男子的右臂,仿佛能看见他眼神般一瞬不瞬道:“看见你只有恶心,我没有喜。” “那可如何是好,你只能永远恶心下去。” 两人一触即开,黑篷男子不怒反笑:“风挽这个名字,真是好久未曾提过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夏初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很是不解:“你怎么会护上这么一个小……” 一线蓝芒倏忽大亮,黑篷男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紧接着狂风自蓝光间咆哮而出,一时间众人全都掩面摇晃,只见风挽左手拽住崆峒印一角,右手持着妄月横向挥扫。 黑篷男子衣襟被划开,露出一道血淋刀痕。 紫微大帝面色惊变,徒手抓崆峒,弯刀伤魔神! 这妖……怎么从来也未曾耳闻过! 黑篷男子转头看向夏初,心中更为疑惑。 眼前刀芒一闪,黑篷男子收回崆峒反手一挡,架住蓝光之击:“说也不让说,看也不让看?” “恶心。” 风挽一双潋滟的桃花目里,蕴满了嫌弃。 黑篷男子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搭在他臂上一拍,整个人翻过他头顶,转眼就到了夏初身前,右手两指疾点夏初面门。 眼看就要触及她额头,妄月突然横刀劈在他指前,激起强风一阵,带起夏初青丝乱舞。黑篷男子的两指点在妄月刀身,劲力吞吐,震得他虎口一麻,脚下生风退出数丈。 就在此时,长空之上突然摄入一道橙光一道白芒。 “师尊的神力。” “父君的神力。” 凌云和慕白同时感应而出,眸光一亮。 黑篷男子眉间紧蹙,原本还打算上前的脚步停驻下来。 “你别碰她,泾河分明。” 风挽在他消散身形时骤然开口:“否则不惜代价,我也一定杀了你。” “短时间内,我不会去找她。” 长夜中突然现出一张朦胧脸庞,仍是看不清面貌,却隐约能察觉出,他浮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后会自有期。” 灵阳和清玥的身形凭空消散,自是一并随着他遁去。 阁内的人长舒一口气,两两相互搀扶着起来,梓穆和夏初一起走到风挽身后。 梓穆对着他施了一礼:“多谢风挽妖君出手相救。” “本君救的不是你。” 风挽收起妄月,化为银戒,递给夏初,浅笑温言里夹了一丝埋怨:“临走的交代,你都忘了?” “我不知道你居然这般厉害。” 银戒被她接过,自动圈上尾指,她目光关切问道:“你不说你还有伤,眼下大好了?” “没有,所以我得回去将养着了。” 风挽擦去她唇角血渍,刚刚凌厉的锋芒一扫而去,化为万般柔情,声音虽然还是低沉却带着一丝软黏:“暂时寻不得你,可得记得来看我。” “一定。” 夏初连连点头应下,可怜梓穆一直被晾在一旁,从未受过冷遇的他面色倒也未见尴尬,仍是得体从容的默然而立。 “风挽妖君。” 紫微大帝在他临去前连忙唤了一声:“不知这位魔神究竟是什么来历,可否告知?” “魔神?” 风挽嘴角泛起一抹道不清的冷笑:“无可奉告。” 紫微大帝被揶的一窒,风挽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本就妖丹未愈,强行破关自妄月而出让他未愈的伤势越发加重,已经撑不了多久。 余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初身上,那里面大同小异都充斥着疑问、好奇和匪夷。 “什么时候认识的?” 凌云自告奋勇,率先问出了众人的疑惑,危机暂退,虽然眼下狼狈了些,可是精神头立马就恢复到了以往,他耸了耸夏初肩膀:“我记得,你也就出过这一次山呀。” “啊,你刚才不是说炅霏上神来了?” 夏初两手一拍,成功岔开话题。 慕白眸光扫了她一眼,率先走出藏灵阁。黑篷男子和风挽短暂交手的一幕,让他明白自己纵使被誉为数万年难遇的修炼奇才,也终究是太弱了。 三千年就已是元仙巅峰,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精进速度,可慕白还是觉得,太慢了。 九瓣沙华的消息没探到,还差点将自己给折在里面。 难怪父君和炅霏上神一再叮嘱,绝不可单独行事。 他……确实还没有那个单独行事的资格。 阁外的弟子都在打坐调息,哪里有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半分的影子。 凌云面色困惑,口中喃喃:“刚刚那道橙光,确实是师尊的神力啊。” 慕白在旁肯定了他的猜测:“刚刚那道白芒,也确实是父君的神力。” “那怎么……” 夏初四下张望,炅霏上神来了,没道理不唤她的啊。 “快沿路朝着章莪山地界搜寻。” 紫微大帝急声吩咐,西玟长老听闻章莪山面色一沉,赶紧吩咐自己的亲传弟子挑些轻伤的列队出去找寻。 梓穆侧立于紫微大帝身后,恭谦问道:“父君,到底怎么回事?” “昔日万戈立派之时,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曾经赠了一道神力入他命器,作为开山立派的贺礼。” 紫微大帝顿了一顿,众人不消他说完,也已经猜出了刚刚摄入长空的两道神力,应该是自星落尊主命器中剥离出来,威震之用。 可一旦如此,他自身也很危险。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东芝长老,两人之间眼下是个什么境遇还尚且不知,确实应该尽快找到星落尊主。 “为父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先将万戈之事处理一下,为父也要去更衣,一个时辰后,在你寝殿里再详说吧。” 紫微大帝的衣袍早就被割裂了一道一道,浑身血迹还未干,看着触目惊心,回想刚才更是余惊未退。 “是。” 梓穆愧疚拜了一礼:“还请父君先行移步,去我寝殿休沐。” “紫微帝君……” 凌云看着他颔首转身,忍不住朝他背影唤了一声,这命也卖了,总不能最后连个真相都不知道吧。 紫微大帝目光一一扫过凌云、夏初、慕白,还有西玟长老,最后淡淡开口:“你们几个,也一并来吧。” 第116章 未雨绸缪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在紫微大帝的援手下,也已经醒了过来,接手了梓穆安顿万戈的事务,让他也抽身回去修整了一番。 一个时辰后,西玟长老、慕白、凌云和夏初齐聚在梓穆的寝殿,齐齐谒见了紫微大帝。 众人移步到了偏殿的花厅,夏初是第一次来梓穆的居所,他这里没有繁花似锦,倒是绿竹满庭。 紫微大帝一人独坐在窗榻边,余下的人挨着厅中长桌挨个坐下。 “万年前的那件事后,星落曾来紫微大殿寻过本君。” 紫微大帝没有多余的赘言,直奔主题:“当时他已被万戈上下流言,诽谤的身心俱疲。” 梓穆忍不住就看了一眼西玟长老,见他愧疚满面,抿了抿唇,终是什么也没说。 “星落是从紫微大殿出去的人,本君自然是信他的。” 他这话一出,除了西玟长老,余下的人就连梓穆都惊了一惊。 星落尊主居然是从紫微大殿出去的仙君,难怪出事之后会去寻了紫微大帝帮忙。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也没几个。” 紫微大帝眸光中微有追忆,片刻后又敛回了神色:“他来的时候,本君曾劝他,不过一个尊主之位,不要也罢。可他毅然决然,说他会坐稳这个尊主。因为只有身处这个位置,才方便他去查出,座下弟子身死和消失的真正原因。” “他从来未曾怀疑过自己的弟子,半分也没有。” 紫微大帝的目光,落在西玟长老的身上:“只是本君没有想到,他会被你们逼得去走那噬心桥。” “是万戈上下,对不起星落尊主。” 西玟长老面色涨红,语气万分懊悔:“待寻回尊主,下君自当亲去以命谢罪。” “这是你们万戈的事,本君也无权过问。” 他执起茶盏,掸了掸浮沫:“当年本君也是见他仙根尽毁,仙脉全封,坚定不移要寻得一个真相,才出手相帮,暗地里下令各处星使监控万戈。” 夏初和身旁凌云相视一眼,心想这星落尊主还真会找人,有什么能比漫天星辰化为监视更为全面,又不叫人察觉的了? “本君原以为只是帮星落解开一个心结,却没曾想,竟是当真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眸光也深了两分:“那些年,飞升的散仙无故销声匿迹,人数零散,且都是些未曾入派无人听闻的散仙,不易发现。若非我一早监视,也不会发现那些星末修为的散仙,都是在万戈附近一带凭空消失。也是这个时候,本君才重视了星落的话。而想要细查是谁的时候,线索突然就断了,再也没了无辜丧命的散仙。” 紫微大帝看向梓穆:“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正是你吵闹着要拜入万戈门之际,父君当初阻你,并非因着门派贵贱之分,而是已经发现危机,不愿让你身处险境。” 梓穆面色一赧,近身上前给他添了茶:“是梓穆不懂事,那时候还怨过您。” 紫微大帝摆了摆手,拉着他在窗榻另一边坐下:“你入了万戈不久之后,那线索就断了。本君和星落猜测,或许是你的身份,让那背后之人忌惮,怕惊动于本君,才安分了下来。” “帝君,怕是没有安分。” 慕白轻声开口,见紫微大帝挑眉看了过来示意他继续,就接而开口道:“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凌云听到慕白这话,立马脱口而出:“是那处桃花源?!” 梓穆在旁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认为东芝长老他们发现了桃花源,就将黑手下到那里,这才让那些散仙们避免了无妄之灾,也让线索就此断了。 他将桃花源的事情,对着紫微大帝完整交代了一遍。 西玟长老在旁听的心惊,越发后悔灵阳日日在他身边晃荡了这么久,竟是从来未曾发现他如此心狠手辣。 “难怪……” 紫微大帝面露恍然之色:“星落万年前就觉得束灵台供着的崆峒印有所异样,可是灵力探不出来那件神器丝毫,他心生戒备,这才不准旁人进入藏灵阁,那件神器里封印着的魔物,我们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仙魔大战时从神界遗落下来的东西,我们认定总归是不能出世的妖魔。” 梓穆踌躇了一番,还是开口问道:“父君是怕我误入束灵台,才在藏灵阁布下大阵?” “是也,非也。线索断了之后,那崆峒印却越发通透,我们上下串联了线索,怀疑那些失踪于万戈附近的散仙,或许就是与这崆峒印脱不了干系。” 紫微大帝颇有些失笑,笑意浮现,敛去了一些他凌厉的眉峰,软化了些许他刚硬的面容:“父君是担心你,但也不会因你而布下这个大阵。此举是星落提议,他担忧若有一日,崆峒印镇不住里面的东西,总要做点准备。因为是上古神器封印的东西,父君自然也严阵以待,不敢小觑。为此,星落才在藏灵阁外铺设了聚灵石以备不时之需,当年还因此被不少人背后唾他显摆。” 凌云听到这里低了低头,他没有唾骂过,他只是手痒过…… “多亏了尊主和帝君早有筹谋,否则今日……” 西玟长老起身拜了一礼,他这话并非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般尊崇。 “你也无需这般,筹谋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低估了那崆峒印里的东西,没想到神器不仅没有镇压住他,还反被他操纵。如今连他具体是谁还不知晓,如今他本身的修为,再加上崆峒印,三界再也无法太平了。” 紫微大帝说话间,看向了夏初。 夏初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恍若未闻。 凌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若是平时他也不会勉强她说些什么,可这件事紫微大帝所言在理,关乎三界安危,不能让她太任性。 夏初被他踢了一脚,皱了皱眉,紧接着又被他掐了一下,侧目剜了他一眼,闷声说道:“风挽说了无可奉告,有什么资格去逼问。是他救了我们,若还去勉强,算不算恩将仇报?” 凌云:“……” 他面色青了黄,黄了绿,五彩斑斓满脸委屈,脸上写着,你冲我说干嘛,又不是我问的。 夏初回了他一脸,是你踢的!你掐的! 凌云:“……” 第117章 第二道法障 花厅内的气氛,在夏初一番言辞凿凿后,逐渐趋向诡谲的尴尬。 好在紫微大帝也并非咄咄逼人的帝君,话题一转,看向了西玟长老。 “起初本君和星落心中都猜测,或许你就是与那魔道勾结之人,星落也因此对你诸多提防。” 他说到这里,面色沉了下来:“没曾想,居然是东芝那个畜生。” 西玟长老满脸赧色:“虽说不是下君,可终究那些弟子也都是因为下君。这些年被东芝当了刀子也化作了挡箭牌,是下君的罪过。” “星落虽然修为再不得精进,可此番去章莪山他也有诸多准备,原本不出意外应该是能带回东芝,只是如今祭出了命器里的两道神力,也不知眼下如何。” 西玟长老听了他的话,惊得一抬头:“尊主是如何看出东芝的?” 梓穆也同样好奇,东芝和灵阳这两个人,平日里看似八竿子都打不着,却又各自风评颇好,即便说万戈上下对他们都是交口称赞,也不为过。 “星落没有看出来,更没有怀疑过东芝。” 紫微大帝这一言,让他们二人更为好奇,同时开口:“那……” “只是东芝太急了,知道慕白前来选器,又是炅霏上神开口,星落定会顾及当年胤奎神君雕制天曜石的情分,让他亲入藏灵阁,这个难得入阁的机会,想要进去的人都有嫌疑。玉墙上的那副壁画星落早就发现了,还在上面多加了两道法障,最先靠近的人会受到反噬,南丹和北宸那两个倒霉蛋,正好撞上了第一道反噬。” “后面那道法障是?” “沾染魔气的人会被吸纳进去。” 紫微大帝说完,梓穆、凌云和慕白都暗戳戳的看向了夏初,灵阳和清玥被吸纳进去理所当然,夏初是怎么跟着灵阳进去的? 可这当口也不好提,三人又都默契的缄口不语,只听紫微大帝接着道:“恰巧章莪山在这个时候阵法动荡,东芝这个时候提议让星落亲往稳固,这才引起了他的一点疑虑。” 紫微大帝说到这里,神色冷厉起来:“星落传讯于本君说东芝有疑之时,本君还一口否定,认为断不可能。现在看来,或许章莪山一行,除了诱骗他出去,或许还生了别的心思。” “父君是猜测,他想借章莪山一行,除去师尊?” “刚才听你说了章莪山一事,还有什么能比推脱到阵法反噬,意外身死更好的夺位借口呢?” “若是夺位,灵阳何必要开启灭戈大阵啊?” 夏初这句话,问的那两父子面色都怔了一怔。 还是慕白在旁接上道:“或许,灵阳已经不安分屈于东芝之下了。” “总之还是尽快找到星落和东芝,若是两个都能活着,很多猜测也就有了答案。” 紫微大帝说完,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西玟长老带头请辞,余下的人也都一并起了身。 “也不知尊主一位有什么好的。” 凌云对着夏初和慕白小声感慨,他性喜自由,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背负众人希冀的位置,还能让人费尽心机的抢夺。 “欲望的高台,永远尸横遍野。” 夏初这话说的很轻,却让凌云和慕白同时侧目向她看去,仿佛不认识那般。 就连紫微大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背后,若有所思,心叹炅霏上神倒是将她教的通透。 “你们这么看我干吗?” 夏初摸了摸自己脸,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 “这话,也太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吧……” 凌云仄影敲额,难以置信。 夏初耸了耸肩,这种大是大非,大情大爱的道理,冬末往日里跟她说过不少。 是以,她比别人在立身气度上要通透不少,却在平常琐事上又要欠缺不少。 要怪,只能怪冬末的格局太大,而离了他后,一直又被整个轩辕山骄纵到现在。 大是大非她无缘碰到,尽是跟着师兄们上蹿下跳,惹些无伤大雅的是非。 “倒是你们两个。” 出了梓穆的寝殿,夏初一手拉住一个:“是不是该给我交代交代,为什么你们会提前在藏灵阁前布了阵法,拦下西玟长老和灵阳,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啊,这……” 凌云当下指向慕白:“是他的主意,是他不让告诉你。” 慕白拂开她的手:“我先回院子了。” 夏初和凌云:“……” “居然没否认?” 凌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小子,不对劲啊。” “你嘀咕什么呢?” 夏初两手拽住凌云:“他走了,就只有你来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凌云脑中也突然想起了一事,反手一脸肃穆的拉过她,急匆匆的往梅园里走。 夏初被他骤然转变的神色和截然相反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被他拉着的一路不停狐疑看他,心想凌云什么时候,反省的觉悟,这般高了? 凌云拉着她进了书房,迫不及待就开口问道:“还记得刚刚紫微大帝说星落尊主在藏灵阁的壁画上,加的那两道法障吗?” 夏初点了点头,继而开口:“诶?是我要问你,昨晚你们都……” “星落尊主施下的那第二道法障是什么?” 凌云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很是严肃。 “诶?” 夏初见他姿态也不像那种故意打岔,虽然心下狐疑,却还是回忆了一番,对着他回道:“沾染魔气的人会被吸纳进去?” 凌云面色越发肃了两分:“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夏初还没反应过来,脱口就道:“我跟着灵阳‘嗖’一下就被吸进去了啊。” 凌云挑眉,伸手探她灵脉。 “对啊!” 夏初瞳孔一缩,这才反应过来:“凌云,我是怎么进去的啊?” 凌云仔细探了探,然后松开她的灵脉,面色释然,口吻又恢复了戏谑:“我还以为你是这几天接触到灵阳,被他不经意间下了什么黑手。” “你这什么表情?” “真仙二三阶有什么好下黑手的?” “凌云!你想怎么死?” “小十三,你不是应该关心你体内有没有魔气吗?” “看你这德性,我他吗也知道肯定没有。” “十三,你骂人……” 夏初似笑非笑,捏了捏手指关节:“师兄说过,我得文武双全!” 第118章 切磋 翌日。 夏初提着梅花酿,带着新鲜的樱桃去到梧桐院落,本想着死里逃生总该小酌两杯,庆祝下他们又多了一份过命的交情。 结果,门口侍奉的弟子告诉她,慕白一早就出了门。 她急急忙忙跑去寻了忙得焦头烂额的梓穆,问他慕白有没有辞别,见他摇头后,提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下去。 万戈经历了这一遭,可谓元气大伤,不少弟子殒了命,藏灵阁里珍藏的那些灵器,也毁损颇多。 紫微大帝暂留了下来,好在有他坐镇,一切都还有条不紊的进行战后修复。 凌云本欲带着夏初去告辞,结果她死活不肯,说什么也要等到慕白回来,跟他告了别才能走。 她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因为凌云并不知道,这本就是夏初的缓兵之计,她内心打着小九九,等到慕白回来,和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实则,凌云昨夜从夏初那里套了一番有关风挽的来历后,也去寻了一趟慕白。 没曾想,他刚刚推开了梧桐院的大门,一把冰剑就刺了过来。 “就算我没敲门,也罪不至死吧?” 凌云手持仄影及时格挡,原本面上还挂着调笑,抬眼看去,却见慕白面色格外沉静。 “练练?” 凌云听他这话的声音虽是一如往常清冷的语调,但总感觉比往常还要淡薄个两分。 他挑眉看了慕白一眼,恩准了。 凌云这厢刚点完头,慕白抬手一剑就刺了过来,速度快狠准,直朝着他肩头大穴,这一剑要是中了,周身灵力都运转不通了。 “你小子,这也叫练练?” 凌云说话间,仄影顶上剑尖,如蛇盘旋,缠绕剑身而上,落于剑柄时,仄影开扇,眼看着扇面就要划破他手腕。 慕白不言不语,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个回合。 这三千年来,他们架也没少打,对于彼此的能力和招数都了如指掌。 凌云身形飘逸,经验老道。再加上眼明手快,又熟悉他套路,总能在见招拆招之余直击要害。 慕白主动出击攻势凌厉,应对回防沉着冷静不乱阵脚。 在明知自己经验不足,没他老道的情况下化攻为守,待他仄影指来,慕白手中长剑犹如毒蛇吐信,嘶嘶破风,剑尖盘旋扇骨而上,竟是同刚才那般反转,斜刺而下,眼看着就要划破他手腕。 “我他吗……” 凌云气的炸毛:“累积多年作战悟出点小花招,全被你给偷了去。” 放眼三界,他也算天赋上佳,却比不得眼前的慕白,一招一式过目不忘,就连术法结印都能有模有样施展的分毫不差。 这小子,除非一招将他给打趴下,否则没完没了,拿你的招式回应你。 这天赋,委实让人又羡慕又厌恶。 僵持片刻,凌云眼睛一眯,仄影蕴灵犹如气贯长空,携着猎猎风声,折扇未至,扇芒已逼面门。 慕白虽被他这招式一惊,对应却极快,手中冰剑轮转如圈,锁住仄影借力一带。 没曾想,凌云并未与他在武器上逐角,反是陡然松手,趁隙指点他眉心。 慕白折腰而下,手腕翻转,凌云另一只手接过刚刚松开下坠的仄影,顺势开扇一路向下打去。 慕白衣袍从中间裂开,反手就是一剑横挥而出,凌云的衣襟也被分成了上下两截。 两人衣衫褴褛,尽显狼狈。 凌云收扇本以为到此为止,却不料慕白手中冰剑一抖,竟是又欺了上来。 “怎么没完没了啊你?” 凌云被迫接招,慕白只打不说,让凌云有些憋闷,本来是觉得慕白有些反常过来看一看他,不料这厮打起来不依不饶。 凌云不想再玩下去了,纵身一跃想跑,可如今的慕白和他旗鼓相当,又岂会让他那么容易就脱身。 凌云万万也没想到,刚刚不以为意答应下来的切磋,结果被他纠缠了一夜,直逼当年被他追杀的那一架,直打到精疲力尽,最后干脆搁地上一趟:“你还是一剑刺死我算了……” 慕白实则也早已脱力,手中冰剑消融,倒地和他躺了个一样没眼看的姿势。 “你到底怎么回事,出了梓穆的寝殿就觉得你不对劲。” 凌云本还想踹他一脚,奈何那腿实在没有劲,就连问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 “我太弱了。” 风吹落叶沙沙作响,慕白望向夜空的天幕,那里层云堆叠,慢慢掩住了月亮。 凌云嘴角抽了一抽,这小子和自己打了个平分秋色,眼下却感慨他自己太弱了,岂不是连他也一道骂了进去! 凌云刚要开口反驳,就听他在旁继续失落说道:“今日里遇到的那几个,同谁都没有一战之力。” 慕白这些年的修行一直顺风顺水,若说唯一吃的那次大亏,也就是当年莫名其妙被凌云狠揍的那一顿。 从当初被他吊打,到如今各有千秋,他以为他精进的足够快了,今日才知道,还是太慢了。 即便知道清玥身有一片残瓣,可他却没有那个能力夺回来。 至于那个黑篷男子,他甚至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凌云反驳的话被噎在口中,今日里他被清玥的音刃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若说灵阳是吸食了桃花源诸多精灵而修为大涨,那清玥究竟是如何实力大增的? 靠那黑篷男子,赋予的魔力吗? 难怪那么多心急求成的人容易坠魔,确实够吸引。 “我要追上他们可能有点够呛。” 凌云恢复了点气力,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但是你嘛,或许可以扶摇直上。” 慕白侧目看他,满脸都是‘把你脏手拿开的’表情。 “德行。” 凌云面色悻悻推了他一把:“也不知道谦虚两句。” “你这位曾经要做仙界第一流的人,也太谦虚了。” 慕白恢复了些气力,说话也恢复了一针见血,扎的凌云龇了龇牙,心中腹诽,慕白精进的太快了,如今他想揍他,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了,真是怀念当初那只在他怀里扑腾的小麒麟啊…… “你笑的好生猥琐。” 慕白一脸嫌弃,却还是伸手拉他一把,凌云感谢的话还没说出来,双手相握就听他接着道了句:“歇够了吧?继续。” 凌云:“……” 第119章 情深义重 夏初在梅园等了慕白两日,时不时就去他的院落看上一眼,一直也没见他回来过。 她心下不定,在梓穆那里寻到了凌云,缠着他同去寻慕白。 凌云还没从那被迫切磋的一夜里缓过劲,忙说着要带梓穆去个地方。 梓穆见他挤眉弄眼,勉强的点了点头。 夏初狐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方说道:“得,我与你们一起。” 凌云还当真领起路来,他们去的是底层的城里,相对而言也是万戈折损最严重的一层,主要是修为低了没遭住灭戈大阵启动时侵蚀的魔气,很多散仙都着了道。 昔日繁华盛景,如今却变得满目疮痍。 夏初这几日只在梅园和梧桐院来回,知道万戈整顿如今乱的很,也没四处走动,乍见此番场景,心生悲悯,说不出的酸涩窒闷。 冬末教她淡看生死爱恨,她却不能直视命如草芥。 饶是梓穆这几日上下奔波,早已司空见惯,可每见一回,还是会神伤一分。 直到跟着凌云拐进了一处七进的院子,才发现,原是来到了玉姐的酒坊。 “她没出事吧?” 往日里三五成群,多有饮酒抚琴的散仙,如今空落落的,连玉姐也瞧不见人影,夏初看向凌云,面色关切,她倒是挺喜欢玉姐那干脆利落的性子。 凌云也不吭声,只是熟练的摸了个小门直通酒窖,从里面打了几坛酒。 夏初拦了一拦:“这不好吧?” 凌云失笑道:“你往日里在山上,可没少偷东西。” “那怎么一样,咱两谁跟谁啊!” 她摁着的胳膊僵了一僵,念头一转面色一变:“难道你和玉姐都……” “胡想什么呢。” 凌云挥开她的手,顺势敲了她一记额:“她不会回来了,搁这浪费,不如让我慰慰风尘。” “她……” 夏初本想还手,却听得心里一惊,可看着凌云的面色也不似难过,蹦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也问不出来了。 凌云提着几坛打好的桃花酿,领着他们向内院走去,最后推开了那扇满庭竹林的院落。 上一次来,还是四人齐聚,如今少了慕白,夏初又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你听了一夜琵琶曲的那晚,我就在这里喝了一宿。” 凌云斟了酒,同梓穆碰了一杯:“那时候我就知道清玥是不会去了,倒是忘了通知你一声,没曾想,让你遭了一夜罪。” “都是旧事,还提干嘛。” 梓穆持杯饮尽,心思落在这几日发生的事上,哪里还会介意那些琐事。 倒是夏初蹙起了眉头,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此前我和慕白怀疑,清玥隐在弟子中?” 凌云见他们都颔首后才对着她道:“初次来这里,只是误打误撞被酒香给勾了过来,上次我们一起再来时,你曾说这里的格局倒是特别。” 夏初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初来这里只觉白墙黑瓦很是古朴。 “我比你们多入过一次音幻,见过桃花源里的舍居,有一处和这里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夏初这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 “当时有了些许猜测,言语之间对她也少有试探。” 他仄影轻挥,端出了以往翩翩之姿,看向夏初:“能对你师兄毫无兴趣的,只能是心有所属。” “你这也太武断了吧,只是有些许相似的院落。” 夏初撇了撇嘴,对他所言的精心试探丝毫不提。 凌云敲了敲酒杯:“当然不止这一点了。” 夏初识趣的添上:“赶紧的,一气说完。” “你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凌云说完,夏初才四下打量了庭院,瞳孔缩了一缩看向梓穆,见他也是面色怔了一怔,对着梓穆踌躇开口:“这里似乎和你的寝殿,有点像啊?” 梓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像吧其实陈设自然是不同的,他寝殿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只是这满庭的青竹,倒是附庸了相同的感觉。 “我问过旁的散仙,他们说这一间院落平时是不招待人的,但我们一起来的那一日,玉姐可是指定了这一间给我们。” 凌云品着杯中酒,又看了一眼梓穆:“我此前去过你的寝殿,是以那日进来,心中便是又添了一分奇怪。” 夏初回想了一番,确实如此,而且玉姐的服饰上也有青竹刺绣。 “还记得棱洞吗?” 梓穆和夏初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了惊,异口同声问道:“和那又有什么关系?” 凌云敲了敲写了‘桃花酿’的酒坛:“那二层洞口的‘潭溪’题字,不觉得和这三个字笔触相同?” 梓穆和夏初这才一人拾了一坛细细辨别,还真是走峰相似。 当时那两个字,夏初还曾仔细看过一眼,只觉书法稍欠苍劲,多了两分秀丽,原来竟是都出自玉姐的手么。 “还有那八角亭的石桌上,也绘了竹青花纹。” 他仄影展开,并指在扇面上挥舞了片刻,那扇面呈出一副水墨的山河画。 夏初记得那副画,在那右首处的屏风上,那画下还书了半句诗,‘愿为西南风’。 当时没有细想,眼下琢磨着下半句,不由就看向了梓穆,‘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倒是挺像清玥的一番情深。 如此说来,难怪那个洞内三叠小珠里映射出来的幻影,也都是竹林…… 当时只叹背后设计的人心思玲珑,原来竟是情深义重。 “她在万戈多久了?” 梓穆垂眸,辨不清神情,原本以为她只是藏身在弟子中,可若凌云所推属实,那她应该早就入了万戈。 她并非藏身,而是她本来就是万戈弟子。 所以熟知他的喜好,才能在棱洞有了布置。 “据那些常来的散仙说,约莫也就是在你之后没多久吧。” 凌云回的随意,夏初在旁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变,着实没有想到,他每日里拈花惹草时敷衍说着在办正经事,还当真是在办正经事啊…… 这心思细腻的,若是被他处心积虑的哄上一遭,谁还能不春心萌动? 刚刚还对他那句‘能对你师兄毫无兴趣的,只能是心有所属’这句话不屑一顾,眼下倒是觉得,真是肺腑之言,言出肺腑…… 第120章 那夜宿醉 凌云那日里察觉出了奇怪,给了慕白几本春宫图后,便是独自下了这三层城,来到了这间七进的院落。 他本是打算试一试玉姐的灵力,究竟是仙还是魔,交手便能分个清楚。 结果他小心翼翼的翻墙而入,鬼鬼祟祟的挨个摸着居所,玉姐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点了盏灯,挑眉看了他一眼:“费了这么大心思,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和灵阳联手?” 这陡然生变的一出,反倒让凌云被她这般直白的话,给呛了一口气,轻咳连连。 毕竟自己造谣的是她心上人,对着梓穆他没觉得那流言有多损,对着玉姐反倒是有些心中发虚。 “小魔女,我可不信你长得这般平平无奇。” 凌云惯会的油腔滑调,双方没有直呼其名,但也算是点破了身份,他唇角弯起的笑意越发深了些:“能饮一杯无?” “那哪儿行?” 玉姐直接将他带到了酒窖,指了指密密麻麻各种品类的酒坛,看着他似笑非笑:“一个问题一坛酒。” 凌云看了她一眼,眸光深了两分:“你是打算将我喝死在这儿?” 玉姐勾了他的下巴,本是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却笑得分外妩媚:“喝了多少,灵珠可不能少。” 凌云:“……” 他手持仄影,拨弄她的刘海:“姐姐可真是会卖酒。” 这一夜,凌云喝了个醉生梦死,他想要问的问题,太多了。 玉姐除了进入藏灵阁的目的缄默不语,其他倒是知无不言,回了他不少问话。 只是饮的太多,凌云后面的记忆难免就有些缺失。 他在断片前踉踉跄跄的回了院落,直到夏初一脚踹开了大门,将他惊醒时到也并非刻意装睡,他只是仔细回忆了一番,尽可能的将昨夜那些信息都串联起来。 慕白这小子聪明,去了趟梓穆的寝殿,想必也是从他寝殿遍植的青竹中看出了一些端倪,随着梓穆一起过来的时候,对他说起话来夹枪带棒,对他昨夜的去处也是旁敲侧击。 最后,甚至要陪着他一起去城中洗刷流言。 凌云拗不过,一起前往城中的路上,半是整理半是叙述的告诉了慕白。 清玥说她小时候偷溜出桃花源时,被一个少年救过一次,那个少年经她几番周转打听,才知道是紫微大殿里的小殿下,名唤梓穆。 紫微大殿她不敢入内,一直在周边徘徊,直到梓穆入了万戈,她才寻了个机会,在底层做了个记名弟子,既安全,又能等个机会报恩。 若不是她被灵阳在万戈暗下毒手,否则都不会察觉,自己的身份早已被人发现。 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凌云知情识趣的没有问,只知道在她赶回桃花源时,清玥才发现那里早已是一片灰烬。 一夜之间,她从一个懵懂单纯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被仙界不齿的魔。 她既已身在无间,自然要将灵阳也拉入炼狱。 清玥辗转回了万戈,装作买灵器的客人暗地里调查,既然要报仇,就一个都不能放过。 凌云当时听她提及了一个长老,只是记不清说的是哪位长老,先入为主的主观里,自然就认为那人是西玟长老。 后来才知道,记忆不清的那一段,忘掉的是东芝。 当清玥终于逮到了一个时机抓了灵阳的时候,东芝长老出来救了他。 随着东芝长老一起现身的,是她主上的一道令喻。 那时候,她才绝望的发现,原来她和他要杀的人,居然效忠同一个魔。 可笑,可她也无法反抗。 好在灵阳和东芝长老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只认为她是主上其中的一个下属。 他们同气连枝的身份让清玥心念成灰的同时,却也更加方便让她探出了桃花源的真相。 原是她昔日在棱洞里的那些精巧布置,才让东芝发现了她精灵的身份,精灵本不稀奇,可是会炼器布阵的精灵一族,传闻里倒是有一笔记载。 那记载里说他们群居避世,得一方结界庇佑隐于山林,无人世出,也因此不被三界知晓。 若是能一锅端了,既不惊动三界,又能一举获得灵力,再也不用战战兢兢的吸食那些散仙,岂不美事一桩。 灵阳主动揽下了跟踪她摸出具体位置的差使,回禀了东芝后,对着星落尊主上报外出游历,实则前去破开那结界一个缝隙,假装意外落入。 没曾想,在桃花源学到不少禁术的灵阳心生贪念,早就不满屈居东芝长老之下,不但将所有灵力私藏,更是炼制了所有精灵,布下了万蛊吞噬阵,练出器灵,企图用那个万怨的器灵去控制神器崆峒印。 他不但要踩上东芝的肩头,还要爬在魔之上。 她将这一切禀报主上,本以为灵阳的不忠之心足以让她有机会去手刃,可他的主上对此不以为意。 让她任由灵阳和东芝去蹦跶,说是时机到了自会收拾。 时机? 何时才是时机! 清玥不愿坐以待毙,只能处心积虑在不惊动主上的情况下,试图悄无声息的去报仇。 她暗地里给星落尊主透露过些许消息,也阻止过梓穆去章莪山,直到见到凌云几人同他一起回来,才松了口气。 她不能帮的明显,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她的主上,无所不在,又无所不知。 那夜,她以一曲邀君令引了凌云前来,实则已经是她非常冒险之举。 她的私心里,是赌一赌凌云见了灵阳的真面目,若是他们能与之撕裂,或许她能借机不动声色的出手杀了灵阳,再将这除魔的功劳归于梓穆他们身上,而她在主上那里,也有个冠冕堂皇的交代。 奈何他们一直没动手,她又收到了主上新的令喻。 破开藏灵阁的结界是主上的令喻,她不能抗拒。 她隐约猜出了主上需要灵阳做什么,便是越发急切,若是让灵阳当真在主上面前立了功,日后一同做事,想要杀他,怕是就更难了…… 清玥打着什么算盘凌云不知道,但是隔日里,她在藏灵阁外突然杀了出来企图进入藏灵阁,凌云就知道,自己被她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