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女初长成》 第1章 回到老家去种地 六八年的高中是两年制。 而旮旯村的兰花花,正在乡办中学读高一。 兰花花的母亲,在兰花花出生时,大出血,赤脚医生用尽了办法,也没止住血,在抬往镇上医院的时候,死了。 而兰花花的父亲,这是个沉默的像山一样的老头,人称老兰头。 这老兰头可不简单,抗美援朝的时候当过兵,打过美国佬,而且负过伤,导致走路有点瘸。 生产队里考虑到老兰头形走不方便,年龄又大,就让他当了队里的饲养员,不但喂猪牛骡马,还养了一群羊。 于是,人们就经常看到,在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里,茅草洼里,常常看到白云般的羊群在飘荡。 那个常常站在山岗上,手里拿着羊鞭的老汉就是老兰头。 既然老兰头当过兵,出过国,打过仗,见识自然不一般。 山里的女孩子就像一棵野草,没人重视,很少学习文化。 而老兰头,却让女儿兰花花上了学,并且一直上到了高中。 同村的人不理解,这老兰头,挣那点工分,吃糠咽菜,活受罪哩。 却让闺女去读那劳什子书,长大了,还不是人家的人,尽花冤枉钱,哪有回来挣工分划算。 但老兰头自有他的打算,每每听到这些话,他总是微微一笑,不加理睬。 兰花花上学十分争气,上小学是第一名,初中还是第一名,高中仍然是第一名。 就连兰花花的高中老师也说,“这山沟沟里要飞出金凤凰了,兰花花要成为咱们山沟沟里第一个大学生了。” 老兰头每天回到那两间土坯屋里,看到那烟熏火燎的泥皮后墙上,兰花花的奖状贴了半面墙,他就觉的心里甜丝丝的,有了精气神儿。 兰花花不但成绩好,而且长的美,惹的三村五里的小伙儿都流口水。 有时兰花花走在山路上,就有小伙儿老远地唱山歌, “樱桃长在半山腰, 想吃樱桃够不到。 你说心焦不心焦, 心焦不心焦? ………………。” 但兰花花心高气傲,安心学习,别说村里的后生,就是镇上的后生,她也看不上。 她不想做一只小小的麻雀,一辈子在这大山里转悠,吃那谷籽壳儿,草籽子。 她想飞出大山,看那山外的世界。 高二下学期,就在兰花花信心满满,准备考大学的时候,一场众所周知的原因,大学停止了招生。 既然大学停止了招生,乡办高中也没有了办下去的必要,倒闭了。 就这样,兰花花背着铺盖,又回到了大山深处的旮旯村。 兰花花回了村,一头扎在了炕上,不吃不喝,睡了三天。 这三天,兰花花睡的憔悴不堪,满嘴火泡。 闺女是爹的心头肉尖尖,风吹一下,就心疼的要死。 这天,老兰头放羊回来,羊归了圈,牛啊驴啊,拌上了草料,他的家就在性畜屋后面住,拐了个弯,就到了家。 他拿出平常很少吃的细面,给女儿烙了两张饼子,又煮了一个鸡蛋。 他见女儿还在蒙头大睡,便掏出了旱烟袋,一明一灭地坐在女儿床头抽起烟来。 镰刀似的月亮袅袅娜娜地升起来了,那胶洁的月光透过窗缝钻进了屋里。 那月光细细的,好像一丝鱼线,有一半落在了床上,好像竭力地温暖着兰花花。 另一半则落在了兰花花的一只鞋子上,它轻轻的亲吻着这只破旧的千层底布鞋,好像母亲亲吻着熟睡的婴儿。 另一只鞋子好像害羞了,就悄无声息地躲在了黑暗里。 “闺女啊,这都是命,蛐蟮只在土里钻来钻去,蟋蟀只在豆棵棵里蹦哒,而鸟,却能飞上天空,啥物儿啥命。 睡着干啥呢?这沟沟坎坎,过的去,还是过不去,全在乎自己。 一咬牙,这坎过去了,就是躲过了一劫,前面一片光明大道。 要是退缩了,这个坎迈不过去,这辈子就毁了。 唉,人这一辈子,要过多少沟沟坎坎啊! 起来吃点饭吧,可不能自己作践自己。”老兰头轻声细语地说着。 “爹,我没事。” 兰花花起了床,洗了脸,若无其事地吃起饭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一下,把老兰头吓了一跳, “闺女啊,没有过不去的坎,莫要想不开,好死不如劣活着。” “爹,你放心吧,你闺女欢实着呢,明天就上地给你老人家挣工分去。”兰花花说。 看着兰花花的表情,老兰头总觉的怪怪的,好像哪儿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老兰头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万一是闺女想通了呢。” 就这样,迈出学堂的兰花花成了旮旯村的社员。 是社员,就要干活。 旮旯村的前面,有一棵大桑树,那粗大的桑树枝上,坠着一个生满红锈的铁铃铛。 每天天麻麻亮的时候,队长周庆三就来到大桑树下,那铁铃铛下面垂着一根细麻绳儿,周庆三就拽着细麻绳,晃动着胳膊。 “当,当,当。”清脆的铃声便传遍了全村。 听到了铃声,社员们便来到大桑树下集合。 年老的,年青的,肥胖的,面黄肌瘦的,衣衫褴褛的,都站在了一起。 所不同的是,今天人群里多了一个女孩子,兰花花。 “瘌痢头,你领三个人去豆地里打药。” “老油子,你带两个人去芝麻地里拔草。” ………… 人群越来越少,他们都被分了活计。 现在只剩下了老弱病残,周庆三皱了皱眉, “大丑,你带着这帮老娘们去拔花生吧。” 大丑是村小组长,他应了一声,领着十来个人走向花生地。 一路上,大丑那双牛眼不住地朝兰花花身上瞟。 兰花花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走到了最后面,尽量离大丑远一些。 “兰花花,下了学,该找对象了,哥给你介绍一个咋样?”大丑笑着说。 兰花花摇了摇头。 旁边的一个大婶笑起来,“这憨妮子,不想嫁人了是不?” 兰花花一下子红了脸,她想起了对门的素素。 素素和兰花花一样大,可素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第2章 老鼠的花生 花生地在一个山坳里。 那花生秧黄不拉叽的,一看就缺乏营养。 也难怪,在那个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的年代,一个小小的山村,全体村民,包括猪牛驴马,又能制造出多少大粪,去肥沃田地? 花生秧长不好,花生自然少,一亩地也就产个一百多斤。 但这也有个好处,好拔,只要轻轻一拽,整棵花生就从沙士地里被拽了出来。 这也许是这田地里最轻的活了。 壮劳力一天干十分,而拔花生,顶多八分。 以去年来说,十分的工,也就是一毛五分钱,照这样计算,兰花花一天最多挣一毛二分钱。 令兰花花意想不到的是,大妈阿婆们,看着她们步伐蹒跚,但拔起花生来,比赛似的,一个个又干净又利索。 而兰花花就不同了,她那双握惯了笔杆子的手,拽着花生秧硬是拔不出来。 有时一使劲,花生没拽出来,倒把秧叶捋掉了。 大小当个官,强似卖纸烟。 大丑是组长,大小是个领导,是领导就不干活儿。 大丑倒背着双手,昂首挺胸地在花生地里踱着方步,他在监视着大伙儿。 这花生可是个好东西,亩产这么低,一村子老少爷们儿,几百口人,都眼巴巴的盯着呢。 在花生地里干活,队长周庆三早就讲过,谁也不许偷吃,违者罚三天工分,过年时,分花生没他的份儿。 大伙都不敢偷吃,谁也不干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到时吃不到嘴里,反而罚工分,那才是丢了孩子敲破锣,丢人打家伙呢。 “兰花花,你丫的一个大女子,怎么连一个老太太也拔不过。”大丑粗声大气地说。 兰花花的脸又一下子红了。 “大丑,不要这样说兰花花,人家刚下学嘛。”四阿婆为兰花花抱不平。 “哟,细皮嫩肉的,又不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 干活干的慢,还不能说了,那样吧,兰花花,你去摘花生吧。”大丑不满地说。 就这样,兰花花摘起了花生,这活很轻松,大妈们摘花生的时候,常常席地而坐。 坐在地上,沾了一屁股的泥土,坐在花生秧上,屁股又染上了花生秧的汁液,黄黄绿绿的,想洗掉可费老劲了。 兰花花是有文化的人,她是旮旯村第一个高中生,随便一坐,她感到有辱斯文,而且,还需要洗裤子,这多麻烦。 既然不肯坐下,兰花花就只有蹲着。 半个时辰不到,便感觉小腿肚子发麻,肚子挤的难受,她只好站起来伸一下懒腰。 就这样,干着干着,已接近了中午,那日头,像个小小的咸菜碟子,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上,刺的人睁不开眼。 兰花花又热又饿,肚子里咕噜咕噜地作响,第一天上工,她没经验。 起床的时候,老兰头蒸好了窝窝头,喊他去吃,也许昨晚吃的太饱,她根本就吃不下去。 现在,她开始尝到了饥饿的滋味,看着手里白花花的花生,她真想捂嘴里一把,吃个痛快。 但,队里有规定,不能吃,而且,大丑那双牛眼,像个幽灵,老是飘来飘去,人家防着呢。 从小了说,大丑奸着呢,从大了说,这是人家的责任。 几个大妈大嫂也许是饿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开始讨论花生的吃法。 三嫂说,“盐煮花生好吃,把水烧开了,再放花生和盐,再嫩的花生壳也不灌水,不过要捂一会。” 王大娘说,“炒花生才好吃呢,用沙子掺着花生在锅里翻炒,把花生壳炒的焦黄里嫩,看着就有食欲。” “………。” 听着她们的议论,兰花花感到更加饿了,那不争气的口水几乎要流下来,她连忙咽了回去。 一不小心,手被刺辣秧划了一个小口子,一排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兰花花一疼,连忙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这时,大队长周庆三走了过来, “乡亲们,你们饿不饿?” “饿。”大妈大嫂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现在还不到下工时间,饿了嘛,吃花生呗。” 周庆三一说,大伙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那日头从西边天上升起来了? 一个大妈说,“周队长,你可不要说瞎话啊。” 周庆三淡淡地一笑,朝大丑努了一下嘴,用手一指旁辺的坟地, “去吧。” 只见大丑拿着铁锨,后面跟着几个大妈朝坟地里走。 兰花花不解其意,只好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走。 这片坟地,有很多是无主坟,里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芦蒿,荆刺,由于地势低矮,还稀稀疏疏地长了几丛芦苇。 “上坟地里吃花生,别说花生,连个花生叶也见不着,见鬼还差不多。” 兰花花心里充满了疑问,她一直以为是恶作剧。 “哎呦。”走在前头的大妈惊叫一声,一只野兔猛地从野蒿丛里窜了出来,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兰花花走进了坟地,不禁头皮发麻,满眼是大大小小的灰竭色土堆,高的,矮的,有的年久失修,上面千疮百孔,好像一个个的大眼睛,盯着大伙,兰花花看了不免心惊肉跳。 大丑吓唬兰花花,“这儿有鬼,你害怕不?” 三嫂是兰花花族里的人,还没出五服,她护着兰花花,“这有什么好怕的,大的洞是野兔,狐狸穴,小的是田鼠窝。” 兰花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刨田鼠窝。 在田野里,野兔就是傻子,只知东奔西跑,到处流浪。 而田鼠则不一样,这家伙太聪明,别说农村的家庭,就是城市的家庭,这种野生动物也常常适者生存。 据说有位科学家做过试验,老鼠的智商接近于一个六岁的儿童。 兰花花就曾经看到过老鼠偷她家的鸡蛋,一只老鼠抱着鸡蛋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另一只咬着尾巴朝窝里拽,你说这老鼠多聪明啊! 就因为聪明,这田鼠才把家安在了坟地里。 没事没非的,谁也不会来这儿玩耍。 当然,傻子除外。 这田鼠很会享受生活,它住的地方甚称高级别墅,即豪华又舒适。 卧室就有好几个,还有厕所间,最重要的是这家伙贪财。 它的储备粮太多了,挖个十斤八斤是常事。 这也为它带来了灭顶之灾。 第3章 这事不地道 大丑左看右寻,他发现了一个“大土堆”,上面有个小洞,而且洞四周特别光滑。 “就这儿,开挖。”大丑说。 “刨人祖坟,这多缺德。”王二嫂说。 在农村,村民们最忌讳的三件事,刨人祖坟,扒人房屋,深更半夜敲寡妇门。 “这坟没主了,活着时有两个闺女,只是这闺女都嫁到外地去了。早就不回来了。”大丑说。 “你吃不吃花生,是面子重要,还是花生重要。 要不,等会刨出花生来,不许你吃。” 大丑一边说一边拿起铁锨挖起来,大伙见了,一拥而上地挖起来。 只有兰花花,躲在后边,她实在下不去手。 再说,这只田鼠,一粒粒的把花生扒出来,再拉到窝里,这要费多少精力啊。 挖走了田鼠过冬的食物,即使它逃过人类的残忍,在漫长严寒的冬季,它就要被冻死。 那田鼠窝叽哩拐弯的,挖了好大一会,一只灰色的胖老鼠猛地从洞里窜出来,正撞在兰花花腿上。 兰花花从小就怕这玩意儿,吓的惊叫一声,几乎跌倒。 幸好大丑眼尖手快,一个箭步穿过去,对着大老鼠踩了下去。 那老鼠被端了老窝,慌不择路,一下被大丑踩了个着,“吱”地一声,从嘴里,耳朵里溅出血来,死了。 果然,不负重望,大伙挖到了田鼠的粮库,里面满满当当的,花生,黄豆,还有苞谷粒儿,草籽壳儿,足有十几斤重,这是一只勤劳的老鼠。 大伙走过坟地,就坐在地边上吃起来。 大队长周庆三又走了过来,抓起一把花生放进口袋里, “大伙使尽吃吧,这没违反规定,这叫鼠口夺粮。” 没有人理队长,大伙唯恐落下,争着抢着抓花生吃。 兰花花也吃,她放下了读书人的矜持,毕竟,吃饱了肚子才是硬道理。 “兰花花,我家小姨子的婆哥,长的又帅,一担能挑二百斤的苞谷,他爹还是大队会计,介绍给你好不好?” 大丑趁剥礼生壳的当儿,半真半假地说。 “哟,这条件不错,人家老爹还是当官的。”有人附合。 “当官的又什么了?兰花花,我给你介绍我的三表弟,可有本事呢?”王婆说。 “拉倒吧,你的三表弟长的歪瓜瘪肚,又是个懒蛋二流子,一点活不干,这不是糟蹋兰花花吗?”有人抗议。 “这年头,出力的不挣钱,挣钱的不出力,你知道人家有多挣钱吗?” 王婆毫不示弱。 “不就是一个卖老鼠药的,成天在旮旯胡同里,东躲西藏的,要是前几年,早被割了尾巴了。”那人又说。 兰花花脸红了,低下了头,在学校,她努力地读书,说实话,她没有远大的理想。 她只想考上大学,走出这闭塞而令人绝望的大山。 听着她们的议论,兰花花不由地感到了一阵悲哀,难道这一生中就走不出大山了吗? 天麻麻黑的时候,放工了。 兰花花浑身像散了架,疲惫不堪地朝家里走。 他的父亲,老兰头己坐好了饭,正坐在房门口等着她。 “闺女,回来了?” “嗯。” “累不?” “不累。” 老兰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野马泡,递给兰花花。 这是今天在芦苇荡放羊的时候,老兰头寻找的野山果,模样像个西瓜,只有拇指大小,但却香酥可口,兰花花从小就爱吃。 兰花花没有接,只是走到饭桌旁,端起一碗山竽粥,一股气喝个一干二净,然后走回里屋,一头扎在了床上。 干了一天农活,疲惫不堪的不只有身体,还有心里的痛,那种痛令人刻骨铭心,从今天起,她,兰花花,就正式成为了旮旯村的社员。 她原本也想成为一只飞出大山的金凤凰,没想到,翅膀还未展开,就被永远禁固在了大山里面。 “咳,闺女太累了。”老兰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呜啊呜啊。”一头驴叫声传了过来,该给牲畜们添料了。 这是一头有个性的驴子,吃不饱就闹腾,它的左邻是头牛,右邻是头骡子,都被它踢伤过。 没办法,也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它依然驴性不改。 老兰头只得把它单独拴在一个槽上,就这也不行,它饿了撞墙,把驴头撞的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老兰头连忙向牲畜屋走去。 “老兰头,吃饭没?”有人打招呼。 老兰头一看,是村头的王婆。 老兰头和王婆不是一路人,这王婆就像一个山雀儿,成天叽叽喳喳的,从耳朵进去是老鼠,从他嘴里出来就成了大象。 两人在路上走碰了面,向来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来没搭过腔。 今天王婆天黑上了门,不但抢先打招呼,还笑的满脸的包子褶都舒展开了,仿佛一朵正在开放的山茶花。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令老兰头很不自然。 “他婶啊,饭熟了,还没吃呐,要不,一起吃吧。” “好嘞,好嘞。”王婆毫不客气,扭着肥大的屁股就进了屋,大大方方地坐在饭桌前。 山竽粥,白加黑饼,(黑面饼上罩了一层白面丿,当然,还有一个熟鸡蛋。 这鸡蛋可是稀罕物儿,普通人家还真舍不得吃,这是老兰头特意为女儿准备的。 王婆毫不客气,先把鸡蛋剥了皮,一口吞了下去,噎的直翻白眼儿,一边拍着胸脯一边朝上蹦。 老兰头怕出意外,连忙盛了一碗稀粥递过去。 王婆接过来一饮而尽,又喝了三碗稀粥,王婆才安稳下来,一边吃着白加黑,一边说, “我说老兰头,你家祖坟冒青烟了,走运了。” “怪不得早晨,院前的老柿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叫的那么欢。”老兰头说。 “大队长周庆三的儿子,周小刀看上兰花花了,托我来做媒。 这周小刀啊,家境没得挑,三间瓦房,再大的雨,也不会漏水。 而且人品没得挑,又踏实又肯干,这三村五里,这样的条件,还真找不到。” 周小刀和兰花花是初中同学,初中一年级毕业以后,凭他父亲的关系,被弄在了供销社赶马车。 这是个肥差,那时交通不便,供销社的油盐酱醋,全靠马车拉进大山里面。 不干农活不说,而且有固定工资,虽说少点,但也算半个公家人。 第4章 媒人来了 原来是说媒的,这一下出乎老兰头的意料。 王婆见老兰头犹豫,连忙说, “兰花花是个好女子,细皮嫩肉的,像个城里人,又满肚子学问,干农活吧,又脏又重,太可惜了。 只要她嫁给了周小刀,立马不用干农活。 大队里的会计周老二,老糊涂了,老是出错,还偷拿队里的东西。 村民们意见很大,周队长想把他撤掉,让兰花花干,当然,前提是兰花花必须嫁给周小刀。” “女子大了,就要嫁人哩。只是,这是人生大事。 她婶子,你让俺父女俩商量下,明个给你个准信儿。” 老兰头多长了个心眼,他要和兰花花商量一下。 第二天,兰花花早早地起了床,自己干活不行,要是误了钟点儿,她怕挨批评。 就在兰花花梳头的当儿,老兰头把王婆说媒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有人给自己说媒,兰花花有点害羞,过的真快,原以为自己青春年少,没想到自己却己悄然长大,成了成年人。 提起了周小刀,兰花花记忆犹新,上初中时,他就坐在兰花花的后边。 周小刀上课时只知道趴在课桌上睡觉,下了课又爱捉弄女同学们,不是捉条毛毛虫,扔在女同学的身上,就是放人家的书本。 有次老师点名兰花花回答问题,当她站起来时,周小刀悄悄的把她的板凳挪到了一边。 兰花花回答完问题,一下子坐了个空,结果头磕在桌子上,磕了一个大包。 周小刀这种人,不但引不起兰花花的兴趣,反而令她反感。 “人是有变化的,要不,去看一下试试。” 老兰头劝女儿。 兰花花想了又想,大队会计的职务吸引住了她,毕竟,下地干农活,哪怕最轻的剥花生,都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 两人见面第二天下午,兰花花正在地里摘花生。 大丑过来说,“兰花花,队里放你半天假,刘小刀从镇上回来了,你俩去对象吧。” 就这样,兰花花回到了家。 没想到,兰花花放了半天假,她的父亲也没有出去放羊,正在牲畜屋里朝外运牛粪。 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兰花花几乎落了泪。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即当爹又当妈,把兰花花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多不容易啊。 而今,自己又要嫁为他人妇,离开这个家,唉,父爱为山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兰花花见父亲满头大汗,连忙端了一碗开水走过去。 正在这时,王婆领着周小刀走了进来。 几年不见,变化真大。 原来的周小刀长的像豆芽菜,现在却又高又壮,而且,还留了八字胡。 这令兰花花有点看不惯,像《地道战》里的那个日本鬼子军官猪头三。 周小刀手里提着一盒口酥,走进了牲畜屋。 一股浓重的粪便味扑面而来,周小刀皱了一下眉头,连忙掏出一块雪白的小手绢捂住了鼻子。 老兰头已装好了一板车牛粪,见来了人,连忙朝外拉。 周小刀正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朝屋里看,见板车过来,连忙闪到了一边。 兰花花帮着父亲,把牛粪拉到了外边。 “这活啊,太脏,赶明儿我让俺爹给你换个好活,不然,当个仓库保管员吧。 那活又干净又轻松,不累人。” 周小刀这话说的挺实诚,说完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在镇上呆的时间久了,每天出门走的是沥青路,油光油光的,下大雨脚上也不沾一星点泥巴。 这旮旯村里就不同了,一进村,到处灰头土脸的,臭气熏天,像个大粪堆,人活的像个蛆虫。 在这里住着,起码少活十年。” 兰花花听周小刀一说,心里有点反感,老兰头擦了擦手上的牛粪,看在王婆和队长的面子上,点了一下头。 王婆拉着老兰头,坐到了远处的大树下拉家常。 他们的意思是让周小刀和兰花花聊一下天,接触一下。 兰花花不好意思,一扭头,进了牲畜屋。 牲畜屋里有一盏罐头瓶子做的煤油灯,挂在土坯墙上,那一豆昏黄的灯光,来回地摇曳着,映的屋里忽明忽暗。 那驴啊,牛啊,一下子都笼罩在了黑暗的羽翼里,满屋竟是牲畜们咯吱咯吱的嚼草声。 兰花花也隐在了那一豆灯光的暗影里。 周小刀看的呆了,镇上的女孩美丽洒脱,老远就能嗅到一股蛤蜊油味,那种美,是用人工堆砌的美。 而兰花花,仿佛一株大山里的山茶花,清新,自然,是一种天然的美。 周小刀看的呆了,他随手把口酥放在了驴槽旁。 周小刀不知道,这是一头有个性的毛驴,本来,这驴闹腾了一天,正站在那儿打瞌睡。 朦朦胧胧中,它嗅到了一股食物的甜香味儿。 当下,这头驴毫不客气,猛地伸过驴头,张开驴嘴,一口下去,只可惜这盒口酥太小了,还没塞满驴嘴,就被这头贪吃的驴子,嘎巴嘎巴地连纸盒子也吞下了肚子。 周小刀一看大怒,本来想带盒糕点孝敬一下未来的老丈人,留个好印象,没想到却入了驴口。 周小刀取下了墙上挂的鞭子,对着这头灰毛驴就是一鞭子。 周小刀低估了这头驴子的个性,这头毛驴,它的衣食父母,老兰头用鞭子抽的时候,它还英勇地反抗。 而今,被一个陌生人用鞭子抽,它更加恼羞成怒,只见它“呜啊呜啊”仰天长啸一声,出其不意地扭转屁股,猛地扬起后蹄,狠狠地踢向周小刀。 周小刀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踢趴在了驴槽上,一颗洁白的牙齿飞了出去,满嘴吐血。 身为官二代的周小刀何时受过这等侮辱,他气的扬起鞭子,对着这头犟驴一顿猛抽。 雨点般的鞭子落在了驴背上,驴毛乱飞,疼的灰毛驴又蹦又跳。 周小刀毫不客气,一面抽一面骂, “你丫的,死毛驴,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驴血,让你有脾气。” 驴可杀,不可辱。 更何况这是一位有个性,刚正不阿,不向强硬势力低头,勇于反抗的灰驴子。 只见这头驴子,被绳子拴在槽上,跑又跑不掉,情急之下,一头撞向了石糟,绳子断了,石糟也倒了,一下子砸在了周小刀的腿上。 周小刀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5章 意外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满屋的牛啊,骡子啊,也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受了驴子精神的鼓舞,纷纷又蹦又跳,挣断了缰绳,一古脑儿朝外跑。 兰花花护着周小刀,生怕牲畜们踩伤了他。 坐在门外的老兰头,听到屋里驴吼牛叫,犹如炸营一般,连忙朝屋里跑。 老兰头是饲养员,他熟悉每头牲口的个性。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先抓住了一头大牯牛,对着牛脸就是一巴掌,大牯牛安静了下来。 大牯牛一安静,牛们也能安静了下来。 而那头大黑骡子,这个先天不足,没有后代的家伙,更是外强中干,虚有其表。 它见牛们安静了,吓的连忙又跑回了原位,安安静静地站着。 老兰头挤过牛群,挪动石槽,把周小刀救了出来。 周小刀呻吟不绝,面色苍白,吓的老兰头背起周小刀,就朝村卫生室跑。 媒人王婆见周小刀的双腿血肉模糊,吓的颠着一双三寸金莲,一边追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救命呀,出人命啦,周队长的公子要见阎王了。” 附近的人听到了,也顾不得一天的劳累,都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赤脚医生周大山刚睡下,听到王婆的喊声,唬的他急忙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就朝外跑,生怕耽误了救死扶伤。 谁也不会料到,一件平常的相亲事件,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幺蛾子。 这事传遍了全村,村民们有的兴灾乐祸,他们早就看不惯周小刀的官二代作风。 也有的深表同情,周小刀上兰花花家相亲,出了这档子事,兰花花自然脱不了干系。 老兰头把周小刀送到了村卫生室,因条件有限,周大山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又把周小刀转到了镇里中医院。 那里有个李贺年老中医,擅长正骨。 ………… 兰花花一边照看着性口,一边等着父亲归来。 兰花花心里七上八下,从内心来说,她从骨子里看不起这种人,对周小刀没有丝毫好感。 看他抽打驴子的狠劲儿,她实在无法想象,和周小刀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情形。 有时候牙和舌头还打架呢,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万一,周小刀一个不顺心,发起火来,一顿老拳,估计够兰花花受的。 既然承受不起,咱就得躲着他,怎么躲呢,不答应他的求婚就是了。 可是,不答应周小刀的求婚,他爹周庆三是大队长,这家伙有个外号,叫笑面虎,估计以后在他手下干活没有好果子吃。 兰花花越想心里越是忐忑,一时拿不清注意,只好等着父亲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挂上了柳树的枝头。 只是那些柳树枝儿纵横交错成了一张筛子,把月光筛的斑斑点点,漏了一地。 月光下的深山,十分寂静,那些鸣叫的纺织娘,蟋蟀们都停止了鸣叫,就连萤火虫也熄灭了灯笼,悄悄的进入了梦乡。 山路上,一个孤独的身影踩着一路的月光,走了回来。 老兰头返家了。 老兰头见女儿坐在门槛上等他,摇了摇头, “闺女啊,咋不去休息呢?怕啥呢?没事,天塌下来,有爹顶着。” ……… 第二天,山坳里的花生己收完了,一群女人正把花生秧朝大车上装,兰花花由于昨夜没睡好,干起活来也无精打采,自然手脚就慢了许多。 一个大妈说,“兰花花,你能不能快一点,大伙挣的钱都一样多,就你磨磨蹭蹭。 你干少了,别人就要多干,起码你干活也要有个八九不离十。” 长这么大,兰花花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揭短,手脚虽然不停歇地干着活,但眼里却有了泪。 兰花花竭力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这样说兰花花呢?人家是学生娃,细皮嫩肉的,这不刚干活吗?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吧。” 这是大丑,他在袒护着兰花花。 “你丫的大丑,你不就是舐肥吗? 你看兰花花是大队长的媳妇,胳膊肘子朝外拐了是不?” 大妈毫不示弱,她丈夫是淮北煤矿上的工人,很有经济基础,听说再过几天,她就要农转非,上煤矿去上班了。 大丑气的扭头走了,一句队长的媳妇,也把兰花花说的心慌意乱。 终于,到了晌午顶儿,兰花花担心的事发生了。 王婆又扭着大肥屁股走来了,她直奔兰花花, “闺女啊,你看周小刀咋样?队长一家人就等着你回话呢。” 兰花花咬了咬牙,摇了摇头。 “哎,这闺女和他老爹一样,都是死心眼儿。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这么好的男人去上哪儿找啊! 话说回来,既然你不同意,周小刀是因为你负的伤,你不能不分担一点医药费吧?” 王婆这话,是有威胁的成份。兰花花听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讹人吗?小偷去上人家里偷东西,翻墙头时摔伤了,还让户主赔医药费,这可能吗?” “不可能。” “告他去,上公社里告状去。” “……。”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王婆尴尬的离开了。 大丑看着王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哎,兰花花,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兰花花看不上周小刀的消息传遍了全村,这也无疑间拂了大队长的面子。 昨天老兰头也跟兰花花说了半宿。 “周小刀这孩子本质不错,只是年少轻狂。 再说,谁没年少过?谁没轻狂讨?只要结了婚,就会慢慢地成熟起来了。 男人,难人,只有经历了困难,才能成为男人。” 但兰花花对周小刀没有一丝好感,也没有一丝恶感,只觉的很陌生,遥远。 如果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睡一张床,她甚至有点恶心。 ………… 下午的时候,果然,情况有了变化。 有人来通知兰花花,下午去南山坳里干活。 南山坳是片茅草地,有十来亩地大小,有雨则淹,无雨则旱,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 而且遍地是石块,沙粒,別说庄稼,连车前草也不长。 噩运来了。 第6章 开荒 南山坳里只长茅草,那种耐沤,韧劲又大的茅草。 拽又拽不断,拔又拔不起,特别是那茅草根,盘根错节,纵横交错,犹如蜘蛛网。 只有用镰刀割去杆杆,再用钉耙一点点地扒出来,累人不说,关键是一天干不了多少,容易被人说成出工不出力,当然,工分也高不到哪儿去。 大队里也不知是发烧烧昏了头,还是犯了羊羔疯,竟然看上了这儿,说是开荒种田。 来这儿干活的一共五个人,兰花花除外,另外四个男人都不是好鸟。 一个是老光棍老油子,一个是卖老鼠药,被关进局子一年半,老婆气的带着孩子改了嫁的王满仓,另一个是懒蛋二流子,混吃混喝的瘌痢头,还有一个是喜欢偷东西的周长河。 都是有点问题的男人。 譬如去年,周长河路过邻村,见路边拴了一头牛,不觉手痒,牵起就走。 没想到,这是他二舅的耕牛,他二舅把牛拴好,刚去高粱地里拉屎去了。 一出来,前后三分钟的功夫,牛不见了,一边大喊一边寻找,最后村民们在苞谷地里找到了他。 幸好是亲戚,才没把他送进局子,喝那映的出人影的稀粥。 他舅问他为啥偷牛?他还嘴硬,我在大树下捡了截草绳,拿起就走,沒想到绳后面还有头牛。 这厚颜无耻的说法,气的他舅把他揍了一顿。 兰花花还没走到南山坳,就听到有人在鬼哭狼嚎, “樱桃长在半山腰,想吃樱桃吃不上。 你说心焦不心焦,不心焦。 ……………。” 这声音,犹如铁皮刮擦水泥地,又如乌鸦惨啼,悲悲切切,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用说,这是老油子的声音,据说,老油子年轻时,也处过对象。 对象就叫小樱桃,南山坡疙瘩村人,人长的小巧玲珑,一张嘴叽叽喳喳的,好像八哥鸟。 只是小樱桃的老爹,不知为什么,看不上老油子。 他让老油子拿十块钱的彩礼,结果老油子东拼西凑,也凑不出来。 凑不起财礼,就娶不到婆娘,老油子就这样单了下来。 兰花花刚走近茅草地,见草丛里伸出了一条汗毛浓密的腿,吓了一跳, “哟,大美女来干活了。” 那腿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一看却是瘌痢头,正躺在茅草上偷着睡大觉。 王满仓倒是在割茅草,不过他事先划好了区域,并且声明,割完他就下班。 周长河虽说是小偷,但人家干活不劣,也不言语,只顾埋头苦干。 老油子是这五个人的组长,见来了个女孩子,他十分高兴,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老油子递给了兰花花一把镰刀, “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每人割半亩茅草,再垦出来三分地,干不出来,就要扣工分。” 兰花花看着密密麻麻的茅草,不觉叹了口气, “闺女,干吧,沒有办法,这是笑面虎惯用的伎俩,你要是答应了周小刀,就不会这样了。”王满仓深表同情。 就这样,兰花花虽然知道是她拒绝了周小刀的求婚,遭到了报复,但又无可奈何,人家毕竟是一村之长,有着绝对的权力。 兰花花明白自己的处境,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拿起镰刀,急忙割起茅草来。 天快黑了,周庆三笑眯眯地来捡查作业。 老油子,周大河勉强完成了任务,梁满仓只割了上面的茅草,他觉的那茅草根扒起来太累。 耗费体力,就要多吃粮食,而这一个工,又能挣多少苞谷粒儿?简直是入不敷出。 确实,细算起来还真不划算,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而瘌痢头,压根儿就没有干活,那厚厚的茅草压在身下,又暖和又舒服,比他家的木板床可强多了。 “瘌痢头,你为啥不干活?”周庆三问。 “我为啥要干活?” “干了活,有粮吃,就饿不死。”周庆三说。 “周哥啊,咱俩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好的就像一个人。 你吃着馍馍,行行好,就当我是个乞丐,赏点馒头汁汁吃,刷锅水喝,也饿不死呀!” 瘌痢头认真地回答。 兰花花割了半亩地的茅草,又扒了一分多地,累的直不起腰。 她听着两人的对话,本来挺严肃的对话,经瘌痢头一说,兰花花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人啊,这一生,何其短暂,吃喝玩乐也是过,省吃俭用也是过。 与其劳累生命,不如享受过程,享受一天是一天。” 大队长周庆三被驳的哑口无言。 兰花花沒有想到,这个懒蛋二流子,竟有他的人生哲学,说起来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社会就是一所最好的大学,它可以教会你一切生存的方式。 正真的,邪恶的,扭曲的,幼稚的,都会逐渐地走向成熟,走向伪装,走向无奈。 再说周小刀被送进了中医院,幸好不是粉碎性骨折,李贺年真不愧是李氏正骨十代传人。 他十分麻利地为周小刀把骨头正了位,又敷上了接骨草,余下的日子便是静养。 伤筋动骨一百天,周小刀将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静等恢复。 躺在床上的周小刀,不禁痛定思痛,他不但爱情没有追到,反而丢了工作。 儿子的痛不欲生,大队长周庆三当然看在眼里,但他好歹是个村头,他知道,强捺的牛头不喝水,他沉的住气,表面上依然若无其事,大有看淡一切,胸怀若谷之肚量。 只可惜,兰花花从此后,用王四嫂的话说,就是可倒了血霉了。 怎么活难干,什么活最脏,周庆三就分配兰花花去干什么。 而且,老兰头饲养的牲畜,总是莫名其妙的拉稀,个个拉的骨瘦如柴。 特别是那头有个性的灰毛驴,更是勤奋,生命不息,拉稀不止,直拉的脱了驴形,好似一幅骨架上蒙了一层驴皮。 抽它一鞭子,那张大长驴脸上,波澜不惊,好像与已无关。 它已经麻木了! 最终,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它辞别了这个春光明媚的世界,结束了终日拉板车的悲惨驴生。 这头驴怎么死的,那些牲畜为什么总是拉稀,据赤脚医生周大山的调查,有人在草料里投了毒,很有可能是巴豆。 公社里也派人查了几次,大队长周庆三派了村里的民兵营长老包,带领民兵在麦秸垛附近蹲了几个黑夜,别说人,连个鬼影也没抓到,这事只好不了了之。 周庆三最后又召开了全队干部会议,重新得出了结论,老兰头喂牲畜的方式不对。 草铡的太长,淘草水发臭,而且,牲畜屋里粪便太多,空气流通缓慢。 最后,全体会议一致通过,让老兰头下岗,不在当饲养员,让他下地干活,接受劳动再锻炼去了。 第7章 赊鸭子 这年的秋天,在凛冽的缩脖北风中,旮旯村里来了一个精瘦精瘦的跛脚老汉,这是桃花坞人,从桃花坞到旮旯村,要翻过三座大山。 老汉是赊鸭子的,开春的时候,他挑着一担鸭子,翻山越岭来赊卖。 庄稼人穷,买鸭子靠赊,等到了秋未,大队里分了一部分钱和粮,再统一结算。 老汉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手里拿着帐本,周围围了一圈人,老汉叫着谁的名字,谁就过去付钱。 大山里民风淳朴,老汉又是个残疾人,翻山越岭的,挣点辛苦钱多不容易啊! 况且赊给你鸭子喂养,素不相识的,这就是天大的情份,不会有人赖帐。 今天老兰头格外高兴,他在干活的间隙,采了一秋的草药,穿心莲啦,甜牙根啦,蒲公英啦,放在牲口屋后的空地上,晾晒干了,攒了满满两编织袋。 今天早上飘了大雨,队里没有上工,到了晌午顶儿,大雨停了。 老兰头就趁这个空闲,把草药挑到了镇上,卖给了供销社,很不错,卖了三块八毛钱。 一路上,老兰头盘算着,女儿大了,无论再穷,也要给女儿扯块布,做个新棉袄,穿的体面一些。 家纺的老粗布一米也就块儿八角的,加上染料,裁缝的工钱,这三块八毛钱足够。 老兰头越想越美,走到老槐树下,大肥婆叫住了他。 “老兰头,你女儿赊了四只鸭子,人家来收账了,你快点把钱还给人家。” 老兰头这才想起来,开春的时候,兰花花确实赊了四只绒球一样的小黄鸭。 经过大半年,这四只小黄鸭都长成了老麻鸭,特别肯下蛋,每天笃定的四个鸭蛋,到了秋天才算歇了窝儿,不再下蛋。 家里的油盐酱醋,都是用鸭蛋换来的,这哪儿是鸭屁股,简直是个小银行。 老兰头想着,心里念着跛脚老汉的好,急忙掏出钱来,还不住地道谦, “我身上只有三块八,还欠你两毛钱,等会儿给你送来。” 那老汉正在忙活,听老兰头一说,他豁达地说了声,“没什么?差点就差点吧。” 老兰头付了钱,看着跛脚老汉躬着腰,又长了一双蛇眼,细细长长的,他想起了一句话,“龟背蛇眼不可交,心里歹毒似钢刀。” 老兰头就觉的心里不踏实,但不踏实在哪儿,却又说不出来,就这样讷讷地回了家。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长胡子老头,手里拿着帐本敲开了老兰头家的门。 老兰头开了门,听说又来了个要鸭帐的,特别纳闷,说了声, “这钱早给过了呀。” 兰花花也跟了出来,老兰头这才知道上次给错了人,可是家里哪有多余的钱再给他呀! 长胡子老汉一听说是长蛇眼的跛脚老汉,就连声说,“遇到骗子了,遇到骗子了。” 那跛脚老汉是凌云渡人,与桃花坞一河之隔,因为是同行,两人彼此都很熟悉,但没有打过交道。 但长胡子老汉听人说过,跛脚老汉喜欢赌博,喝酒,他的那只脚就是因为赌博输了钱,还不起帐被人打瘸了的。 老兰头一听,急的像个陀螺,直兜圈圈,这可是他一秋的额外收入啊! 为了采摘这些山货,他被刺棘扎破了多少回手?有次还从崖上滚了下来,幸好被一棵大松树拦住了,才没丧失性命。 还有一次被蛇咬了一口,幸好那蛇无毒。 …… 老兰头越想越气,当下就想去凌云渡找那跛脚老汉。 “爹,这黑灯瞎火的,又是深更半夜,那么高的山,又有饿狼,你是要命呢?还是要钱呢?”兰花花劝住了爹爹。 长胡子老汉倒也识趣,见兰花花家实在拿不出钱来,就告退了,只说等明年再来拿钱。 第二天,又是大雨,狂风就像鞭子,拼命地抽打着大地,天地之间一片苍茫迷濛。 老兰头坐在床上,抽了一夜的旱烟锅子。 兰花花知道,爹爹不干了饲养员,又被骗了钱,他心里憋屈着呢! 天亮的时候,兰花花叫了几声父亲,却无人应答。 兰花花连忙跑到父亲的房间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兰花花知道父亲的脾气,说到做到,他一定是去凌云渡,找那个卖鸭子的跛脚老汉要钱去了。 兰花花打开了门,一阵狂风裹了进来,那门“哐啷”一声,几乎把兰花花撞倒。 这么高的山,这么强的风,这么大的雨,兰花花不仅为父亲的安全担忧了起来。 但兰花花心里也有个侥幸心理,也许父亲走到了半路,看见风大雨大,又折返回来了也未可知。 就这样,兰花花坐在床上,透过纸糊的窗户不时地朝外看,她渴望能看到父亲的身影。 但兰花花失望了,一直等到了天黑,那雨还在使劲儿地下着。 房前的小路上,到处是泛滥的水流,到处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一个人影。 就这样,那大雨沒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兰花花也盼望了三天三夜,她不停地祈祷着,“老天爷呀!保佑父亲吧!让他平安的归来吧!!!”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像个大红气球,又懒懒地飘在了半空中。 兰花花正等的焦虑不安,不由的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兰花花急忙起身去开了门。 一个浑身湿淋淋的身子摔了进来,“嘭”的一声,把兰花花吓了一跳。 兰花花仔细一看,是父亲,只是那眉毛,胡子,鼻子上都是泥污,也不知摔了多少跤? 兰花花急忙把父亲背到了床上,又升起了一堆火,然后才去做饭。 屋里的温度渐渐地高了起来,厨房里也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老兰头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一边讲述了他去凌云渡的经过。 “凌云渡,听着这名字不错,没去过的,还以为是个好地方。 到了那儿一看,才知道什么叫荒山野岭。 这儿没有几户人家,满地都是石头疙瘩,别说庄稼,连芦苇也不长,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怪不得这儿的人喜欢养鸭子。 他走着问着,终于来到了跛脚老汉的家。 一看,他不禁吃了一惊。” 第8章 讨帐 跛腿老汉的家在一个山岇上,孤零零的三间草棚子,而且,泥坯墙上有好几条大裂缝,用稻草塞着。 走到房子附近,就听到嘎吱嘎吱直响,真令人担心,这房子的主人有多懒蛋,也不怕这大雨浇塌了他的房子。 单看这情景,就知道这家的生活有多牺惶了,估计就像秋后的蚂蚱,蹦不欢实了。 起初,他以为这是个厕所,在农村,只有厕所才这样破破烂烂。 老兰头无奈地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妇女,又瘦又高,穿着一件露着棉絮,分不清颜色的破棉袄。 这妇女见老兰头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急忙把他让进了屋里。 老兰头抖掉了身上的雨水,朝床上一坐,就觉的屁股下面动了一下。 他一扭头,发现破棉絮里竟有四个孩子。 那妇女特别尴尬,“孩子多,家里穷。 买不起棉衣,天寒地冻的,怕冻坏了孩子,只有躲在被窝里猫寒。” 老兰头连忙说明了来意。 那妇女十分平静,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沉默了半晌,才说,“那个老不死的,整天人叫不走,鬼牵乱转。 有点钱就知道喝酒,赌博,喝醉了酒就打老婆,赌博输了也打老婆,他一定有半个月没进家门儿了,也不知现在在哪儿?” 那妇女见老兰头又冷又饿,连忙生起火,做起饭来。 庄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吃,就煮了一锅苞谷粥。 又冷又饿的老兰头一连喝了四碗粥,身上才有了暖和气儿,但他对这妇女的话,有点将信将疑。 这世上哪有男人,不疼老婆孩子的?只顾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花天酒地? 秋天的白天,黑的特别快,吃过了饭,门外就一片朦朦胧胧了,只听到啪啪的落雨声。 那妇女也许看穿了老兰头的心思, “要不,你就在灶前,先将就一夜吧。”女人幽幽地说。 老兰头看了看门外,荒山野岭的,回又回不去,确实需要一个住的地方。 老兰头应承了下来,说了声“谢谢,”就在灶前坐了下来。 那女人有点不好意思,“他叔,家里没有多余的棉被,柴草倒不缺,你燃一堆火吧,别冻着了。” 多好的女人啊,老兰头十分感动。 只可惜有好汉没好妻,赖汉娶了个花嘀嘀,这样的女人,嫁了个这样的丈夫,老兰头叹息不己。 这一夜,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老兰头怎么也睡不着,孩子们的说话声,喝剩苞谷粥的呼噜声,那床下放了个尿盆,还有孩子哗哗的撒尿声,无不敲击着他的耳膜。 这一夜就在似睡非睡中,迷迷糊糊地度过去了。 第二天,又是大雨。 老兰头的驴脾气也上来了,他不相信,这跛脚老汉大雨天也不回来。 老兰头时而在屋里坐坐,时而又在门外溜溜,只可惜,结局很令他失望。 光秃秃的山岗上,除了漫天的大雨,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影。 吃饭的时候,又是老苞谷稀饭,这稀饭看着金黄,闻着喷香,但喝时,却拉喉咙,就这,每天两顿。 这女人家里只有半袋老苞谷,老兰头只为她们担心,还有三个瘦似猢狲的娃儿,如果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天,严寒而漫长,她们能不能过的去? 看着女主人憔悴的面容,老兰头内心感到了不安, “男人不顾家,老婆娃儿真遭罪。” 到了第三天,雨小了一些,时断时续,老兰头憋的慌,便在村里村外溜达了起来。 这个村庄太小了,总共只有八户人家。 一家(跛脚老汉)住在山岇上,有六家住在半山腰,另一家住在谷底的大河边。 秋天的大河干涸的见了底儿,弥漫的大雨盖不住河床上的怪石林立,只有河中间的一条龙沟还在潺潺地流着。 那谷底的茅草屋倒也气派,是一个四合院,三进三出,站在山坡上,可以看到有一只土狗在院里撒着欢儿。 这可是个大户人家! 那门开了,一个老头儿带着一群孩子走了出来,孩子们欢笑着和老头儿在河边玩耍着,捡了小石片儿,比赛着打水漂。 多么温馨的一面啊,老兰头受到了感染,他向谷底走去。 “老哥,哪达的?”老头儿问老兰头。 “旮旯村的。”老兰头说。 老头望了望远处的大山,“离这么远?要翻山的,有急事?” 老兰头把受骗的事说了。 “咳,老狐狸就是不干好事,这家伙成天混吃混喝。 有点钱就去拉帮套,听说相好的就有五六个,这个家名存实亡,他从来不管家里。” 老兰头这才知道,跛脚老汉叫老狐狸,这确实名如其人。 “你回去吧,这钱没指望了。”老头又说。 面对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家庭,老兰头无可奈何,只好自认倒霉。 老兰头来的时候,一肚子火气,他本想见着老狐狸的时候,狠狠地揍他一顿,非揍的他掏出钱来不可,如果没钱,他家里什么东西值钱就拿什么。 真来了,他才知道,还有这么贫穷的家庭,一家几口人,只有半袋子老苞谷粒过冬。 大人受罪不说,可怜了那几个娃儿,一个个瘦的眼窝深陷,尖嘴猴腮,麻杆腿,如果把那半袋老苞谷粒拿走,简直要他们的命哩。 老兰头越想越痛心,只可惜他身无分文,否则,他要是身上有一毛钱,他也要拿出来,给孩子们买粒水果糖尝尝。 老兰头要走了。 那妇女又是十分平静地煮了一锅苞谷粥,见老兰头吃饱了,又找出了几个罐头瓶子,把苞谷粥装的满满的,递给了老兰头, “他叔,你端在怀里,不会凉,还有三座大山呐。 爬山路累了,你就喝上一口,等老不死的回来,我让人把钱给你老寄回去。” 就这样,老兰头离开了凌云渡,返了回来。 三座大山,到处是悬崖峭壁,滑溜溜的,万一有个闪失,失足坠下了崖,那小命就拜拜了。 也算是老兰头福大命大,能平平安安地归来,对兰花花来说,这己是最大的幸福与安慰了。 幸好,又过了不久,老兰头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长胡子老头寄来的。 信上说,长胡子老头见到了老狐狸,要下了那两块八毛钱,老兰头这才放下心来。 第9章 农村式吵架 转眼,又到了九月底。 那流动的风,成了绘画大师,她随意一抹,田野里便被涂抹上了五彩斑斓的色彩。 苞谷杆杆白了叶子,苞谷穗子从包皮里探出头来,阳光一照,金黄金黄的苞谷粒儿直晃人的眼。 而那亭亭玉立的高粱,是田野里的眺望者,她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直笑的涨红了脸,弯下了腰。 在秋蝉绝望的声嘶力竭中,田野里的庄稼渐渐地成熟了,走在田野里,连空气里也充满了香甜的味儿。 一个月的磨练下来,稚嫩水灵的兰花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妹子。 兰花花的脸色黝黑,而且那双白皙秀长,拿惯了钢笔的手指,现在被镰刀,锄把磨的满是血泡。 血泡破了,那层皮肤就成了老茧儿,什么荆刺,沙辣秧都扎不透,更妙的是,身上哪儿痒痒,不用挠,手掌抚过去,就止了痒。 这些天,兰花花天天去开垦茅草地,那繁重的体力活早已令她疲惫不堪。 可,哪个农村人不干庄稼活呢?慢慢地,习惯了就好了。 今天也不知道周庆三发了什么善心,兰花花竟然被安排去了收割高粱。 这是兰花花第一次干这轻活儿。 看着婆婆大婶们拿着镰刀钻进了高粱地,兰花花顿时感到浑身轻松,也立马形动起来。 高粱杆杆倒了一排又一排,不知为什么,兰花花今天心里莫名的高兴。 在高粱地里,兰花花还找到了三棵香香果,那黄色的果实,透着清香味儿,兰花花吃了几颗,又装满了一口袋。 意外的是,兰花花还发现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的野兔,这小野兔刚长满了毛,四五只挤在一起,见来了人,一下子就窜的无影无踪了。 兰花花汗流满面,越干越有劲,这些大妈婆婆们,干起活来,远远不是兰花花的对手,被抛下了一大截儿。 砍倒了高粱杆杆,就该掐高粱头了,那红色的高粱粒儿,像珍珠,像玛瑙,煞是好看。 特别是那高粱杆杆,在农村可是个好东西。 农村人穷,砌不起夹墙,就把高粱杆杆串在一起,放在房子当中当夹墙用,俗称夹杆儿。 问题就出在这儿,兰花花只注意了杆杆,但却忽视了高粱头。 兰花花掐掉的高粱头太短,而那高粱头,摔掉了粒粒,还可以做刷锅用的炊把。 这东西很热销,家家户户离不了,也是村里一笔不大不小的收入。 兰花花正干的起劲,大丑走过来,一看大吃一惊, “兰花花,你掐的太短了,这么短的头子刷锅,碰到热水,不烫手呀!” 大丑这一说,兰花花才明白过来,可惜晚了,她已掐了半亩多地了。 “没吃过猪肉,沒见过猪走吗?” 村里的碎嘴婆揶揄着,这老婆子老是害红眼病,不知为什么,他总是看兰花花不顺眼,逮着空儿就挖苦她。 “你还有脸说出来,兰花花和你在一起干活,人家是头一次,小姑娘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她一声。” 王四嫂也发了声,她和碎嘴婆是死对头,相互不对眼,她看见碎嘴婆那个飞扬跋扈的样子,连忙发声替兰花花抱不平。 “我为什么告诉她?你为啥命令我,你是老几?”碎嘴婆毫不示弱。 就这样,碎嘴婆和王四嫂活也不干了,两个老娘们在高粱地里掐起架来。 兰花花左劝右劝,怎奈两人都不是善茬,越骂越起劲。 碎嘴婆像个冲天炮,别看脚小腿短,一蹦老高,落下又快速蹦起,只蹦的尘土飞扬。 脚不闲着,手指也不闲着,上下急速地挥动着,一边还破口大骂, “俺里个亲娘哎,俺里个娘亲哎,都来看啊,有人仗着有六个儿子,欺负人了。” 碎嘴婆蹦的高,身高体胖的王四嫂也像个蚂蚱,蹦的也不低,两手拍的啪啪响,更是理直气壮, “路不平有人管,事不平有人铲,老娘就看不起欺负弱小的人……。” 吵骂声很快传到了附近的豆地里,周庆三正在带领一群爷们儿收割黄豆,听到吵闹声,连忙奔了过去。 大队长一来,两人禁了声。 周庆三问凊了原委,把两人训了一顿,他又看了一眼兰花花,那眼光似刀,一下子刺的兰花花低下了头。 “自己不知道咋干?咋不问问旁人呢? 长个嘴干啥呢?这嘴不但能吃饭,还能问话。 你给队里造成了损失,你就要赔偿,一天工不行,就罚十天工。” 在大众面前,周庆三罕见地发了火。 也难怪周庆三这样,他先后托了王婆,周老二,王四嫂几个人去劝说兰花花回心转意,和他儿子结婚。 但兰花花毫不动摇,这令她很伤面子,弄的他在村里几乎抬不起头来,今天终于借题发挥,臭骂了兰花花一顿。 老兰头走了过来,踋跛,他走的十分吃力, “花花啊,你累了吧,累了就回去歇歇,大不了不挣这狗日的工分。 老天还饿不死瞎眼雀呢,更何况一个大活人。” 这话是明显地说给周庆三听的。 周庆三正在气头上,当时就火冒三丈, “你丫的老兰头,因为你是退伍军人,我事事迁就你。 别误以为我怕你,你惹怒了我,你就是一个蚂蚱。 我只要动一下手指头,就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老老实实地求我。” 周庆三低估了老兰头的血性, “你丫的想咋地?你不就是旮旯村的一个土皇帝吗?你难道比美国鬼子还狠,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你不成。” 老兰头猛地撕开了上衣,露出胸脯上大大小小的疤痕,这是和美国鬼子拼刺刀留下的印痕。 “吓人是不?你这疤痕是管吃还是管饿,一身的疤痕,你还不是照样听老子的,让你喂猪你就喂猪,让你上地干活,你就在上地干活。” 周庆三讥讽道。 老兰头火了,他见过不要脸的人,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老兰头随手拿起兰花花的镰刀,就朝周庆三冲了过去。 周庆山见老兰头两眼血红,气势汹汹,吓的扭头就跑。 这老兰头,在战场上不要命,没想到,在村里也不要命了。 第10章 事出连环 周小刀只在中医院里待了十来天,便回了村,反正这伤不用吃药打针,只有静养。 周小刀在医院的时候,老兰头也去看过他几次,还把家里唯一的芦花老母鸡送给了他褒汤喝。 钱也送了二十多元,这是老兰头的全部家底。 周小刀是个善良的人,用村民的话说,点豆粒长出了花生,转种了。 他知道了父亲不让老兰头当饲养员,为此还和父亲闹了别扭。 他看不起父亲的阴狠。 今天周小刀刚从中医院换药回来,年轻人骨头长的快,他也在屋里呆不住,便拄着拐,悬着受伤的左腿,蹦哒到了南山坡上。 南山坡上有片小树林,里面住满了各种鸟儿,到处是轻脆悦耳的鸣叫,令人心旷神怡。 周小刀十分满意,在一棵柞树下,他看见了一只黄鹂鸟,连忙从腰里掏出弹弓。 瞄准,拉皮筋,好,放,黄鹂鸟应声坠落。 周小刀对自己的弹弓技术特别自信,他有空就练,白天打树叶,夜里打香火,虽说没有百步穿杨,但也八九不离十。 周小刀在南山坡上蹦哒了半天,打死了二十多只鸟儿,画眉,麻雀,黄鹂,八哥,斑鸠。 宁吃飞禽四两,不吃走兽半斤,今天有鸟汤喝了。 他还想再打几只,只可惜飞来了一只乌鸦,“呱呱”地叫个不停。 周小刀不打乌鸦,这家伙浑身乌黑,专吃腐烂的死猫死狗,村民们都说吃了乌鸦肉会长痔疮。 左腿还未好,周小刀可不想长痔疮,再在屁股上挨一刀子,他心不甘情不愿。 周小刀右手拄拐,左手提溜着半袋子死鸟蹦下山来。 在三岔路口,他看见了父亲在前面仓惶地奔跑,而且跑掉了鞋子。 他大吃一惊,平常父亲在村里跺一下脚,地皮都得颤栗,谁敢这样? 再仔细一看,后面是高举着镰刀的老兰头,老兰头后面是兰花花。 兰花花怕惹出事来,正在阻止父亲。 周小刀急忙蹦了过去,阻在了老兰头前面,周庆三才得以逃脱。 这时,民兵营长老包带着两个民兵也跑来了。 老兰头见来了这么多人,只好停了下来,兰花花趁机夺去了父亲的镰刀。 拿着镰刀砍村头,这件事情极其恶劣。 老包一声令下,要把老兰头捆到公社去,听候发落。 这时,周小刀轻描淡写地发话了, “内部矛盾,内部处理,还用的着惊官动府。 都是一村的老少爷们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啥过不去的坎,用得着大动干戈。” 老包也不想得罪人,见周小刀这么说,就来了个顺水人情,放了老兰头。 周小刀的这个无意之举,引来了兰花花的好感。 兰花花甚至认为,如果沒有周庆三的这些神操作,她还真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嫁给周小刀。 但兰花花明白,周庆三人称笑面虎,在旮旯村,向来发号施令惯了,今天被老兰头捋了虎须,凭他的性格,自然不会善巴甘休。 困苦的日子来临了。 兰花花和父亲只是一介小民,每天辛苦受累不说,还得提防着周庆三穿小鞋。 心里的厌恶犹如野草,渐渐地长满了兰花花的心里。 兰花花渴望离开这个村子,这个生她养她的小村,那些人情世故,家长里短,令她厌恶。 也许老天保佑! 第二天,疙瘩村的刘十八,看上了兰花花,就托了民兵营长老包来说媒。 刘十八是个铁匠,这可是个好职业,风刮不着,雨淋不着,而且清闲,工分又高。 刘十八打农具是把好手,而且,他还有一个绝活。 只要看一下马蹄子,打出的马蹄掌就会丝毫不差,令人拍案叫绝。 第三天,兰花花就和刘十八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见了面。 刘十八长的就像一棵高粱,又瘦又高,浑身透着质朴和机灵劲儿,人又很健谈。 这是兰花花喜欢的类型,刘十八走后,兰花花就对媒人老包说了,她愿意嫁给刘十八。 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必须把父亲带过去,她不想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在这里。 只可惜,老包再也没有来过兰花花家。 兰花花知道,多个老人,就多张嘴,刘十八不想给自己增加负担,这事就算黄了。 这以后,又陆陆续续地有人来说媒。 愿意养护他父亲的也有几个人,但这些家伙要么是歪瓜裂枣,要么是岁数大。 条件好有本事的,谁也不想娶个老婆带个老头子过去,兰花花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 就这样,旮旯村的第一个高中生,村民们眼中的金凤凰,不但没有飞出大山,还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兰花花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乡下的柴禾妞,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故事,用锄头,镰刀在这广袤的黄土地上,书写着自己的青春。 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己能懂。 身体上的劳累,休息一夜,还能休息过来,而精神上的劳累,却无法摆脱。 兰花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的那些发小,素素,珍珍,兰兰春花,都有了孩子。 特别是素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前天素素回娘家,在路上还碰到了兰花花。 兰花花挎着柳条筐,去给父亲送饭,他父亲在看着一大片瓜园。 自从老兰头要用镰刀削周庆三,周庆三也感到了后怕,毕竟,人家是有功之臣,岁数又大,又身有残疾,让老兰头干农活,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周庆三临时又给老兰头找了个差事,去瓜地看瓜,这差事看似轻松,但是白天黑夜都要守在那儿,还易得罪人。 “你的对象说好了吗?”素素问。 “没呢。”兰花花说。 “咳,可不能再挑了,再挑就成了老闺女了。 这女人啊,就像大白菜,趁着新鲜水灵,还能挑挑拣拣夫婿。 等到成了老白菜帮子,就没有人要了,只能扔到猪圈里喂猪了。” 素素还未说完,她的三儿子小兵就叫嚷着又渴又饿,快点去佬佬家吃饭。 望着素素远去的背影,兰花花心里莫名地有了失落感。 兰花花走到生产队的瓜地里,这是瓜果即将成熟的季节,圆滚滚的大西瓜,飘着香气的面瓜,还有脆生生的羊角酥,看了真让人吞口水。 瓜是好瓜,只可惜前天不知为什么,那瓜秧得了病,瓜叶面黄肌瘦的,奄奄一息,公社里技术员也来了,让快点打农药。 兰花花来到瓜地的时候,大丑背着喷雾气,正在瓜地里打农药,那三九一一的药味,说实话,闻起来不但不刺鼻,反而有一股香味。 大丑看到了兰花花,连忙说, “快点上瓜棚去看看,你爹咋回事?” 第11章 出了人命 兰花花大吃一惊,连忙走进了瓜棚。 老兰头正躺在瓜棚里呻吟,大慨是夜里睡觉着了凉,他的老寒腿犯了。 这老寒腿,还是年轻时卧在雪地里,等着揍美国鬼子落下的病根。 幸好瓜棚外有个独轮车,兰花花连忙把父亲背上独轮车,推着就往村卫生室跑。 因为周大山是卫生室里唯一的赤脚医生,这几天忙的脚跟打后脑勺儿,秋天一到,昼夜温差大,天气寒凉,又忽冷忽热的。 那些上了岁数的人,老慢支,气管炎,哮喘,成天咳咳呵呵的,都得周大山去忙活。 特别是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还需要他上门服务。 兰花花在卫生室等了半个时辰,周大山才急匆匆地赶来。 周大山检查了一下老兰头的身体,发现老兰头肺部还有炎症,他急忙让老兰头睡在病床上,给老兰头吊了一瓶消炎水。 忙活了大半辈子,让老兰头大白天睡在床上,竟管是吊水,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老兰头放心不下那几亩瓜地,那瓜大丑刚打了农药,他怕不懂事的小孩子去偷瓜。 兰花花只笑父亲的迂腐,劝他,“大丑打完了药,肯定会留下来看的。” 老兰头说,“那可不一定,不然你别陪我了,你去瓜地看着去。”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一个妇女撕心裂肺的哭声。 兰花花听声音就听出来了,是素素,她连忙跑出了病房去看。 素素拉着板车边哭边跑,“医生,快来救救我的孩子。” 素素的三个孩子面色乌青,口吐白沫倒在了板车上。 周大山一看就知道是食物中毒。 素素哭喊着,叙说了原委,她在娘家吃了午饭回去的时候,走到瓜地的时候,口渴了。 素素想讨几个瓜吃,连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他见孩子哭闹不止,就自觉主张跑到瓜地里,摘了几个甜瓜,跟孩子们吃。 悲剧就这样产生了。 周大山简单地给孩子们灌了一气肥皂水催吐,又连忙让素素的父亲借来驴车,把孩子们朝镇医院送。 出了这档子事,气的老兰头也不看病了,连忙一瘸一拐地来到了瓜地里。 毕竟,老兰头是看瓜人,出了人命,他脱不了干系。 队长周庆三和一群村民们正在瓜地里争论着什么?大丑耷拉着头,蹲在一边。 老兰头走了过去,“大丑啊,你明知道我去看病去了,你打完了药,怎么不停一会儿呢?” 大丑说,“队长是安排我打药,又没有安排我看瓜。 我凭什么要替你看瓜呢?再说我走的时候,我在瓜地边设了标志。” 大丑用手一指,“你看,那不是。” 瓜地边放了一个纸箱子,上面写着,打了农药,勿偷瓜。 这个标志对素素来说,毫无作用,因为她不识字。 素素的三个孩子都死了。 周庆三分析着,每个人都有责任,老兰头虽说离开了瓜地,那是为了看病,只是短暂的离开。 而大丑,也觉的老兰头会很快回来,他又累又饿,做了个打过药的标志就走了。 而打字不识一个的素素,则要负主要责任,毕竟,这瓜,她明知道是生产队里的东西,与其说是摘,不如确切地说,是偷。 历来官家讲究民不告,官不究。 素素家没有追究,这事就云淡风轻了。 这事过去了很多年,在兰花花的心里留下的阴影还是那么深,恐怕至死都无法令她忘记。 这,也许是兰花花想离开这个村子的主要动力。 出了人命的大事,老兰头也变的沉默寡言了,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他主动又拿起了锄头,去干繁重的农活。 秋收过后,那暴躁的北风老儿来了,它鼓着腮帮子,拼命地吹着冷气。 天气越来越寒凉了。 粮食入了仓,冬小麦也种好了,就连明年准备种春季苞谷的田地也犁好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坷垃在横七竖八地兀立着。 这些大坷垃被冬季的雨水一浇,雪花一盖,待到来年的春天,便细碎的如筛子筛过一样,最适合种春季庄稼。 伺候完了地里的庄稼,你以为劳累了大半年的农民,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家睡懒觉了。 错,更苦更辣的活儿还在后面等着他们呢。 村里的土路凸凹不平,要把路整修一下,大塘里的水浅了,要挖出来,来年做肥料…… 这都是些小活计,算不上累人。 这年的阴历十月二十七早晨,天空中阴沉沉的,飘着零零星星的小雪花,也许是温度过高,地面是存不住这稀簿的雪花。 褐露的黄土地上,只有竭色的枝桠和干枯的野草,一声鸟鸣也没有,寂寞的大山里一片苍茫萧条。 大清早,在缩脖北风的呼啸声中,周庆三又拉响了那沉重吵哑的铃铛。 昨天他就通知了村民们,今天要去修老龙河,老龙河是淮河的一个大支流,离旮旯村一百多里路。 很快,村民们拉着板车,上面放着被褥和锅碗瓢盆,干粮,一路叽哩咣咣地走向老龙河。 村民们都愿意上河工,虽说是义务,但免费吃饭,那儿有临吋食堂,窝头咸菜苞谷面粥随便吃,甭管你多大的饭量,也让你顿顿吃个饱儿。 这在瓜菜半年粮的日子,无异是最大的诱惑,最令人高兴的是每周上午,还要改善生活,上午有一顿白面油盐卷子。 天黑的时候,旮旯村的村民们终于来到了工地。 一长溜的窝棚立在河沿上,大伙在里面铺上干草,麦秸,被子一铺,便成了临时的住所。 男的窝棚在东边,女的窝棚在西边,中间隔了一条小小的干水沟。 兰花花和父亲也上了工地,走了一天的路,人人腰酸背痛,兰花花自从下了学后,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两腿像灌了铅,沉重的无法抬起。 这时,司号员吹响了号角,喊着让大伙去临时食堂里吃饭。 兰花花又累又饿,急忙拿着搪瓷缸子,去盛了满满一缸子稀饭,又狼吞虎咽地就着老白菜帮子,吞下了四个窝窝头。 吃完以后,就和几个老娘们躺在窝棚里,棉衣也未脱下,就呼呼地大睡起来。 不一会儿,窝棚里就充满了打鼾声。 第12章 上河工 兰花花正睡的迷迷糊糊,忽然又听到了吹号声,还有杂乱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兰花花连忙爬起来跟着人群朝外跑,东边的天上,启明星还在眨着眼睛,到处模模糊糊的一片。 临时食堂的窝棚前,挂着一盏明亮的汽灯,正咝咝地响着,照的周围亮如白昼。 窝棚前围满了人,或蹲或站,到处是呼噜呼噜的喝粥声,吃窝窝头的吧唧嘴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还有食堂大师傅的吆喝,“喝多少粥就舀多少,吃多少窝窝头,就拿多少,不要扔掉,不要浪费,不要糟蹋粮食。” 兰花花不想吃,刚刚起床,她不饿。 老兰头走了过来,“闺女啊,现在不饿也得吃,不然,等干了一歇子活了,感到饿了,就找不着吃的了。” 兰花花勉强喝了一碗粥,拿了两个窝窝头,勉强吃下了一个,看着剩下的一个,她犹豫了一下,随手放在了口袋里。 开始干活了。 每十人为一组,一组二十米,弱壮搭配,这样分配很合理,一组里边,最少要有两个壮汉担任锹手。 河面上的淤泥铲没了,下面就是硬土,没有力气不行,首先那锹蹬不下去。 这时锹手就派上了用场,兰花花和父亲一组,锹手是大丑和满仓。 父亲和三个老汉负责铲土,兰花花和大肥婆,王二嫂,丫丫负责朝河坡上抬土。 兰花花和丫丫一班,两人抬一条扁担,中间坠的是编织袋改成的泥兜子。 这种现象,己经几十年看不到了,偌大的河坡上,蚂蚁搬家一样,到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到处是热火朝天,吆喝声,口号声,响成了一片。 乌黑的淤泥,沉寂了很多年,今天终于被撕裂开了,一点一点的,被挖开,铲走,又抬上了岸。 那些淤泥里,偶尔有几个鱼虾,便引起一片叫声,更多的是泥鳅和黄蟮,有人干脆拿来了脸盆和水桶,一边干活一边捞些额外收入。 那时没有机械化,唯一的板车也用不上,河坡太陡,只有肩挑或两人抬上去。 丫丫又矮又胖,长的像个陀螺。 她比兰花花小了四,五岁,但丫丫没有上过学,从小就参加了生产队的农活,身子骨很壮实,而兰花花就不同了,一个时辰下来,脚就感不上趟儿了。 兰花花和丫丫一边抬着泥土,一边聊着天。 “花花姐,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没有对象呢?” 兰花花答不上来,只得嗯了一声。 “你有对象了吗?”兰花花问。 “嗯,有了,老鸹坡村,叫铁头。”丫丫说。 丫丫的对象是上个月王婆介绍的,铁头是王婆的娘家侄子。 “铁头长的咋样?”兰花花又问。 “个子比我高一头,瘦瘦的,至于脸面,我没敢看。” 丫丫说的是实话,他和铁头见面,是在王婆的家里。 当时刚下了工,天黑了,王婆屋里点着一豆昏黄的煤油灯,那灯光把铁头的影子拽的很长,很长,却又左右飘摇。 丫丫害羞的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棉袄角角,那角角上有个小洞,里面露出了棉花,丫丫便把那一点点棉花拽出来又塞进去,如此反复。 丫丫感到特别别扭,脸上火辣辣的,幸好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丫丫脸红。 两个小人儿也没说话,这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你丫的,别光说话,快点抬呀。” 是大肥婆的声音,她在催着兰花花和丫丫 大肥婆的丈夫是大队会计周建国,周建国是个酒迷糊。 其实,他不喝酒也老是算错帐,比如入库一百斤老苞谷,他常常写成九十八,那二斤就被他拎回了家中。 不管怎么说,人家把老婆养的胖胖的,就像一条大白虫,一走路,屁股上面的肥肉乱晃。 兰花花咬了咬牙,没有吭声。丫丫却不客气了, “你肥得像头猪,你走得多快啊。 有我两个快吗?你抬一泥兜子土,我俩也抬一泥兜。 又没有比你们少抬一点,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们?” 丫丫这句话说的有理有据,一下子把大肥婆说的禁了声。 兰花花没有想到丫丫这么厉害,又想到自己不禁叹了一口气。 干到了半晌午,兰花花感到了饥饿,这时她口袋里的窝窝头,派上了用场。 她一边抬着杠子,一边掏出窝窝头吃着,正在这时,有一个瘦瘦的小伙子,穿着一件红色的破秋衣跑了过来。 这小伙子是丫丫的对象铁头,他来工地比丫丫早来了两天,他昨天就听说了旮旯村的人要来,他盼望着在河工上能见到丫丫。 今天上午,他实在憋不住了,连忙慌称上厕所,寻到了旮旯村的工地。 原来他和丫丫只隔了五百米。 铁头首先找到了王婆,王婆把丫丫指给了他看,他就连忙找来了。 “丫丫,丫丫,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东西了?” 铁头说着,把一个报纸包的东西递给了丫丫。 兰花花和丫丫抬着一兜子泥沙正走到坡中间,只得停下来。 丫丫打开报纸一看,里面是乌黑的布条一样的两条东西。 “吃吧吃吧。这是昨天我们铲泥巴的时候,捉了十几条黄蟮。 用干草烧焖了,每人分了两条,我没舍得吃,给你留下来了,快吃吧,老香了。” 丫丫递给了兰花花一条,两人就这样吃起来。 也许是饥饿的缘故,你别说,这黄鳝虽然没有放任何调料,但是吃起来却非常的香。 这黄蟮吃完了,嘴上也留下了黑乎乎的一片。 铁头见两人吃的挺香,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铁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了丫丫手里, “这是给你自己的,不许给别人。” 说完,铁头扭头就跑,他生怕耽搁的时间长了,会受到队长的批评。 “怎么好东西?”兰花花十分好奇。 丫丫把小纸包打开了,里面是一截鲜艳的红头绳,丫丫脸一红,连忙又小心翼翼地把红头绳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这爱情的甜蜜使丫丫满心欢喜,干活也似乎忘记了劳累,她一边啍着小调,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 而兰花花,只得一溜小跑,才能赶上丫丫的脚步。 目睹了铁头给丫丫送礼物的过程,兰花花也感到了甜蜜。 她心里也想着,是该有个对象了。 第13章 来了个瘦老头 兰花花在河工上干了第二天的时候,她的肩膀压肿了,她学着丫丫,用件小褂子叠在一起,做成坎肩,这样,抬扁担就不怕压肩膀了。 这天是星期六,有一顿白面油盐花卷。 一连三天的沾手黑面窝窝头,看着苞谷粥颜色金黄,挺好看的,喝起来却拉喉咙。 “这白面花卷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做好,我好像闻到了香味。”装土的时候,丫丫说。 “是呀,天天吃白菜帮子,黑面窝窝头,吃的胃里吐酸水。”兰花花附合着。 “谁说只吃窝窝头,扁担炒肉你俩不是天天吃吗?”大丑说。 “嗯哪,肩膀都吃肿了。”大肥婆听了深有同感,才来了工地三天,她感觉一下子瘦了十几斤。 大队会计周建国己经放出消息,愿意出钱雇人代干,让大肥婆回家,累坏了老婆,他心疼。 但大肥婆有她的打算,听说有白面花卷,她情愿多干一天河工,为的就是痛痛快快地吃一顿“美餐。” 河工上的活计远比收割庄稼劳累,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和泥巴杠上了。 兰花花觉的自己活成了一只小小的蚯蚓,每天在泥士里穿梭,装土,抬土,再倒掉,机械而又繁复。 昔日的旮旯村金凤凰,没想到,却沦落成了乌鸦,而且是褪了毛的乌鸦。 什么前途,理想,都被抛到了脑后,如今的她,只想美美地睡上一觉,休息一下那腰酸背痛腿抽筋的身子。 这不能不令人悲哀!!! 在河工上,兰花花也看到了周小刀。 周小刀也来上河工了,由于腿部刚好,勉强走路,生产队给他找了个轻活,负责捡查活计,看是否合格。 检查到兰花花这一组时,兰花花想到周小刀和自己对象,不但折了腿,而且丢了给供销社赶马车的好工作,不禁有些内疚。 细思一下,周小刀这人品质不坏,只是年少轻狂罢了。 兰花花又想起了铁头给丫丫送红头绳的事来,这爱情真他妈的奇怪。 原来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最终走到了一起,在一个铁锅里搅饭勺,又睡在同一张床上,想着就令人害羞和想往。 兰花花心里想着,她如果和周小刀处对象,周小刀会不会也送她红头绳。 而且,自己会不会像丫丫一样,扎两个羊角辫子,再系上鲜艳的红头绳,又醒目又好看。 …………… 周小刀好像压根儿不认识兰花花似的,他正在检查坡度,仔细而又认真,“唔,这个坡度太陡,需要垫土。 唔,这个坡度虽然刚刚好,但土质松软,压的不实。 ……………。” 刘小刀看了一会,居然挑出了这么多的毛病。 丫丫说,“是不是花花姐没与你谈对象,你打击报复。” 刘小刀尴尬地一笑,“这与谈对象无关,是有大人物来检查工作。” “多大的人物?是公社里的一把手牛同志吧?”大肥婆问。 周小刀摇摇头,“不是。” “那是上面的领导,县太爷?”大肥婆又问。 作为大队会计的太太,她对这个很感兴趣。 大肥婆只知道公社里的牛同志厉害,有次因为一件小事,牛同志把村头周庆三骂了一顿。 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挨了骂,连敢吭声都不敢,据说,他还吓尿了裤子。 “不,比上面的领导还要大,是更上面的一位领导。”周小刀又说。 在大肥婆的脑海里,比上面干部还要大的干部,她不知道是几品?也不知能管多少人? 即然来视察工作,看大队领导那个紧张样,估计这领导很大。 大肥婆一听,连忙晃着肥大的屁股,干起活来,兰花花也不甘落后,该夯实的夯实,该填平的填平。 今天天气额外的热,大太阳也来凑热闹,它一动不动地盯着上河工的人们。 兰花花干了一会儿,就不禁汗流满面,该整修的整修过了,兰花花又和丫丫抬起土来。 河底上,有一条窄窄的龙沟,那龙沟里有一线清水在潺潺地流淌,这是河底泉眼冒出的水流,又凉又清澈。 兰花花热得受不了,便去龙沟里面洗一把脸。 兰花花正洗着脸,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瘦老头走过来。 那瘦老头边走边说着什么,听的人连连点头,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人在记录着什么? 看那帮人穿戴,都很普通,起码不像下乡的领导。 下乡的领导们都脚穿皮鞋,身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手腕上是亮晶晶的手表。 这帮人中,没有一个是穿皮鞋的,特别是那人群中的瘦老头,更是穿了一身普通的黄军装。 这身打扮,如果走在大街上肯定得是路人甲乙丙丁,或者像个放羊老汉或者拾粪老头。 瘦老头见兰花花在洗脸,走过去关切地问, “小同志,水凉不凉,别冰着了,累不累,干这么重的活,是否吃的消?” 兰花花见这老头和气,也没放在心上, “乡下女孩子,就是草籽命,有啥吃不消的。” 瘦老头点点头,“唔,山里的女子都是穆桂英呐。” 这一句话说的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老兰头正在埋头铲土,大丑是村小组组长,去公社开过会,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大丑见瘦老头身边围着一群人,猜想这老头不简单,于是连忙甩掉棉袄,只穿一件衬衫,更加拼命地干活。 瘦老头看了一眼大丑,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老兰头正低着头铲士,感觉有人走近,一抬头,瘦老头和老兰头都愕然了。 几分钟后,瘦老头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兰大树?” “哦,对,对,你是,你是是……。”老兰头看着这人面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朝鲜松骨峰那场战役,八连你在一班,我在二班。”瘦老头扯高了声音。 “哦,你是于山河。”老兰头终于想了起来。 朝鲜战场,那天的天空灰暗无比,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来,地上是厚厚的积雪。 老兰头和战友们爬在雪地里,满耳是枪声,炮声,震的两耳早已失去了听觉。 到处是硝烟刺鼻的味道,还有各种惨叫声,喊杀声,战斗己进行到了白热化。 第14章 周庆三挨打 战斗以中国军队的完胜而告终,打扫战场的时候,老兰头发现了一个昏迷的战友,试了下鼻息,好像还有一丝呼吸。 老兰头毫不犹豫地把他背了起来。 这战士得救了,他就是于山河。 战友相见,分外热情。 “我以为你不在了呢?托人打听过你的消息,只可惜毫无头绪。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两人正说着话,老牛同志领着一群人远远地走来。 刚才,有人报告,说河岸边驶来了一辆绿色吉普车,他就猜到了有领导下来视察。 老牛同志站在河岸上,看的真切,这两人他都认识,还未走到近前就喊, “于导,李导,下来视察工作,怎么不说一声,怠慢怠慢了。” 老牛满头是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张地连连搓手。 “没什么?我和李导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于导说。 ………… 旮旯村大队长周庆三也来了,见前面围着一群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打架斗欧或者抓住了小偷。 他身后跟着民兵营长老包,还有大队会计周建国,检查员周小刀,都是旮旯村有身份的人。 周庆三走在河坡上,站的高,看的远,他看到人群里有一个瘦老头在说话。 老牛同志正站在瘦老头旁边听着,再一细看,还有李导。 周庆三纳闷了,他猜测着,李导亲自陪同,这瘦老头的来头非同小可。 周庆三连忙领着几个人远远地看,他知道自己没文化,生怕说错了一句话,砸了场面。 既然老兰头是于导的战友,又救过于导的性命,见于导对老兰头那么亲热,大伙也不由地夸奖起老兰头来。 “没想到,在我们县,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英雄,只有付出,不求回报。 这伟大的人格,这伟大的精神,使我们倍受鼓舞,我们要向他学习。”李导有力地挥着手,对围观的人群说。 一听说老兰头是于导的救命恩人,老牛同志当场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以前只听说过,旮旯村有个放羊老汉叫老兰头,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 但没想到,他和于导是战友,还是于导的救命恩人,怎么就没有听他说过呢? 而旮旯村的周庆三作为村头,在自己眼皮底下,连这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真是严重的失职。 老牛同志一看周庆三躲的远远的,连忙冲周庆三招了招手。 周庆三慌里慌张地跑过去,又不敢进前,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只得畏畏缩缩地躲在人群后。 趁于导和老兰头说话的当儿,牛同志走出人群,一个无影脚踹向周庆三。 周庆三没有提防,一下子被踹倒在龙沟里,幸好水浅沟窄,只湿了右腿。 周建国连忙去扶,周庆三见牛同志又钻入了人群,自己白白地挨了一脚,那湿漉漉的裤腿又沾在腿上,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只见刚从水沟里爬起来的周庆三,顾不得拧一下裤腿,对着周建国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妈的,你丫的笑啥呀?看笑话是不?” 周建国被打懵了,他和老包一直站在沟底,他不知道面前为什么围了这么多人?也不知为什么挨打? 周建国愣了一会,连忙捂着肿胀的脸,退到了一边。 这响亮的耳光声,惊动了几个村民,他们扭头观看。 周庆三见村民观看,又现出了村头的威严,恨恨骂道, “他娘的,这水沟挖的不合格,又陡又滑,人站在边上,二百米远,就能把人滑进去,重修。” 周庆三此话一出,周建国像得了圣旨,连忙两腿一叉,两手又往腰里一卡,肚子一挺,拉开嗓门吼起来, “老兰头,大丑,你他娘的怎么了? 干起活来磨磨蹭蹭,没有一点责任心,你说,这是人干的活吗?一个三岁小孩干活也比你们强。 他娘的,一群饭桶,再不好好干,就要罚你工分。 是不是老子不揍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头上长了三只眼,今天先饿你们一天,清醒清醒。” 周建国年轻气壮,又是大嗓门,这一噪子,犹如平空打了个惊雷,震的人群纷纷回过头来。 周建国得意洋洋,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老兰头正和于导谈话,听到周建国的驴吼声,吓了一跳,连忙停止了说话。 李导连忙问牛同志怎么回事。 牛同志慌了,连忙钻出了人群。 周庆三也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阻止,他有他的想法。 身为农村人,又没文化,就是嗓门大点,也有情可原。 再说在大伙面前,催促干活,说明了自己以工作为重点,说不定还要受到领导的表扬。 周庆三正做着好梦,老牛同志又钻出人群,来到了他面前。 要在往常,这种操作叫做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常常受到牛同志的表扬。 但今天不同了。 周庆三见牛同志又钻了出来,连忙凑了上去。 谁知,牛同志来到了周庆三面前,二话不说,冲他招了招手。 “老牛,要表扬在众人面前表扬就行,是不是还有实物奖励。”周庆三满心欢喜地问。 牛同志黑着脸也不答话,对着周庆三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耳光很重,打的周庆三从鼻子里窜出一股老血,溅在自己雪白的褂子上,斑斑点点,犹如梅花朵朵开。 更可惜的是一颗黄色的大牙也飞了出去。 幸好是站在人群外面,没有人注意他们。 周庆三一边从龙沟里取水洗鼻血,一边嘟嘟囔囔, “为什么打我?为什么打我?” 周建国站在旁边,有点兴灾乐祸。 刚才周庆三打他耳光,现在牛同志又打周庆三耳光,真是一报还一报,报应真快。 “我为什么要打你?”牛同志把周庆三拉到一边,简单地把于导和老兰头的关系说了。 周庆三吓了一跳,“我的爷,还有这事。” 周庆三连忙舍了牛同志,拼命地朝人群里挤,他要好好孝敬一下老兰头,并且马上让他官复原职,去当大队饲养员。 第15章 春天来了 上完了河工,已到了十一月底,大伙儿又回到了旮旯村。 与众不同的是,老兰头又当上了大队饲养员,专职饲养起牲口来。 而且令兰花花惊奇的是,周庆三,大丑这些旮旯村的村民们也对兰花花客气了起来。 他们总是让兰花花干些轻活,他们还常常叮嘱村民们, “兰花花一个弱女子,大伙包涵点。 兰花花是有文化的人,是旮旯村的金凤凰,早晚有一天会飞出大山。” 这弄的一些老娘们特别反感,同样的人,同样的村,对待为啥有轻有重? 有次大肥婆就公开顶撞周庆三。 周庆三火了,“你嘀咕个啥呢?人家兰花花有文化,你老公是会计,可算帐总出错儿。 如果让兰花花干会计,一年也不错一回儿。” 打蛇打七寸,这下打中了大肥婆的要害,她老实了,不敢再嘀嘀咕咕了。 而且,旮旯村里也有了传言,那传言越传越烈。 有的村民说,会计周建国即将卸任,将来的接班人笃定是兰花花。 更有甚者,老油子和癞痢头差点打起架来。 老油子说,“兰花花才不干会计呢,人家有学问,研究的是科学种田。” “这种地有啥可研究的,我种了半辈子地了,还不是这个鸟样。”癞痢头说。 “哼,你种的地一亩地能产多少斤? 三五百斤,你没看报纸上。人家种的地,一亩一千多斤,这就是差距。。” ……… 传闻多了,有很多人将信将疑。 有次大丑见了兰花花,就问, “兰花花,听说你天天看书本儿,研究土坷垃。是不是真的?” 兰花花正在拔萝卜,听大丑一说,只是淡淡地一笑。 大丑又问,“兰花花,又不是蛐蟮,这泥巴有啥研究的,能研究的能把麦杆杆种成大树。” 兰花花说,“你听谁说的?不要把萝卜当成人参。” 这话大丑听不懂,萝卜就是萝卜,人参就是人参,风牛马不相及,咋会出现这样的事? 兰花花只是笑,不在作答。 大丑又朝远处望去,远处是老龙河,那一袭弯弯的水面边,是一层浅淡的灰色,那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旮旯村芦苇荡。 而在那淡淡的灰色中,不时地有响鞭声传来,还有“哦呵呵”的驱赶声。 那里散乱地游荡着一片一片的白云,那就是老兰头在牧羊。 “多么奇怪的父女啊!”大丑自言自语地说。 自从周庆三知道了老兰头和于导的关系,开心的不得了。 他窜掇着老兰头,去市里找于导,去批几吨廉价化肥回来。 这化肥是他妈的高科技,闻着呛人,却是庄稼的好宝贝,庄稼吃了它,以前一亩田,产小麦一两百斤,这下最少可以产五六百斤,一千斤的听说也有。 但老兰头,总是头摇的像拨浪鼓,气的周庆三直骂, “这个木头疙瘩,就不懂的有关系不用,过期作废。” 也有的说,老兰头也偷偷地去找过于导,可于导不鸟他,连大门也没让他进。 ……… 人上一百,行行色色,说什么的都有。 也许周庆三说的对,有条件就要用,既然老兰头不用这层关系,就等于没有。 周庆三渐渐的又对老兰头死了心,偶尔见了老兰头,也不在嘘寒问暖,他把老兰头当成了空气,直接忽略不计。 就这样,兰花花就在村民们的猜测之中,度过了新年。 即然年己过去,气温也就渐渐地回升了,河里厚厚的冰层开始融化了,走在黑竭色的河岸上,不时地听到咔嚓咔嚓的破冰声。 一只野鸭子在水中东张西望,一只羽毛鲜艳的翠鸟叼着一条小鱼轻快地从野鸭子旁飞过。 野鸭子吃了一惊,一个猛子潜入了水底。 鸟飞鸭沉,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水晕,又缓缓地向四周荡漾开去。 河岸上,那些性急的野草,已开始钻出了地面,绽放出了黄色的嫩芽芽。 那风,也不在凛冽,变的柔和起来了。 寒冷的冬季即将过去,温暖的春天就要来了。 这个时候,水瘦山寒,往往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而饥饿则是最好的动力。 村民们为了填饱肚子,偷偷地在屋角,河沿,山沟沟,崖畔,悄悄地开辟出了一个又一个巴掌大的小菜园。 这些小东西,要是放在前几年,一定要被铲除掉。 但是,今年的天气却分外温和。 大队长周庆三再也没有强行铲除,而且视若无睹,这无异于鼓励了村民们,开垦的小菜地也越来越多了。 毕竟,春天正在悄悄的走来。 兰花花从报纸上看到,安徽有个小岗村,他们己经不再吃大锅饭了,而是采取了承包制,分田到户。 兰花花也感到了新奇,毕竟,出工不出力,也养了不少懒汉。 兰花花也学着村民的样子,在村后的老龙潭边,开出了大约一分多地,种上了辣椒,白菜,还有她喜欢吃的大南瓜。 当那南瓜秧罩严了地面,结出了拳头大小的南瓜时,沉寂的学校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学校又上课了,大学也敞开了校门。 那些顽皮的山里孩子们,成群结队的,上树摘枣,下田偷瓜,下河摸雨的身影渐渐的少了。 他们去了学堂。 也难怪,孩子们那么多,有五六个孩子的人家十分平常,十几个孩子的人家也很常见。 这有情可原,那些年,村里没有通上电,我们姑且称之为煤油灯的时代吧。 农人们除了干活,又没有娱乐项目,吃了晚饭,就只有早早地熄了灯,上床睡觉。 一睡觉,汉子们就在床上折腾老婆,可着劲儿地制造小人。 生就生吧,反正是多子多福,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 既然孩子们多,大大小小的一古脑儿拥进了学校,教师不知不觉地就缺少了起来。 特别是那些小学教师,尤其缺失严重。 于是,上级又下了命令,鼓励大队里办小学校,让娃娃们不出村就能读上书。 旮旯村大队也办起了小学校,乡村人也懒的起名字,就叫旮旯小学。 地点已经选好,就在村头大槐树下,那里有一溜废弃的牲口屋棚,足有三间房子大小。 有庙就要有和尚,有学堂就要有老师,老师从哪儿来,就从大队里招呗。 第16章 俺也想当民师 那时的教师,有一个很有特色的名字,民办教师或者耕读教师。 这可是个好差事,整天在屋子里教孩子们识字,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不出力不流汗的。 不但上课时间少,而且有星期天,寒暑假,这和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没啥区别。 更令人羡慕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伍天,天天都有工分,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 这是一块大肥肉,又有多少人想吃啊!!! 作为旮旯村的一把手,大队长周庆三成了香饽饽,每个想当民办教师的人,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经过了周庆三的允许,才能被推荐介绍,到公社里进行考试,择优录取。 首先,周大队长的七大姑八大姨,三亲四友,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拐弯亲戚们,都纷至沓来。 送鸡的送鸡,送鸭的送鸭,还有的直接给周庆三塞钱。 譬如大丑,就偷偷的跟周庆三塞了二十块钱。 周庆三意外地发了一笔横财。 兰花花没有送礼,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这个滋味非她莫属。 兰花花在干活的时候,也见到过几次周庆三,她问起推荐的事,周庆三总说, “这点小事,你就放心好了,你是第一个被推荐对象。” 但兰花花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她也劝说过父亲,让他偷偷地给周庆三送礼,哪怕几个鸡蛋也行。 但老兰头又耍开了驴脾气,就是不送,爱咋的咋的。 兰花花没有办法,只得盼望奇迹出现。 只到那天见了大丑,兰花花才着了急。 大丑问,“兰花花,我去公社看了,墙上贴的考试名单里怎么没有你?” 兰花花刚从田地里回来,听了大丑的话大吃一惊,顾不得身心疲惫,一口气跑到了公社里。 果然如大丑所说,那公社院墙的海报上,没有她的名字。 兰花花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趴在床上就痛哭了起来。 “闺女啊,你又哭啥?”老兰头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见了大吃一惊。 兰花花连忙把原因告诉了父亲。 “哪能这样呢?哪能这样呢?”老兰头一听急的直搓手。 犹豫了片刻,老兰头从床底下掏出了一个瓦罐,从里面掏出了十来个鸡蛋,用围裙包了,趁着夜色,提溜着去了周庆三家。 昏黄的煤油灯下,周庆三正在啃鸡爪子,见老兰头来了,没有理他。 老兰头知道周庆三还在生他的气,有点忐忑不安,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待鸡爪啃的溜光贼净,周庆三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了。” “唔,队长,我,我……。”老兰头连忙把鸡蛋摊在了桌子上。 “是为兰花花的事吧?”周庆三又问。 “是。” “兰花花不适合教书?”周庆三说。 老兰头浑身一抖,“为啥啊?她可是咱村第一个高中生。” “让兰花花复读,去考大学。”周庆三说。 这话又把老兰头惊了一跳,公社里办的高中早已倒闭,要复读,全县只有一所高中,离旮旯村一百多里。 去县城上学,住哪儿?吃哪儿?家里常常捉襟见肘,又去哪儿弄钱呢? 实力不允许啊! “队长,你帮忙想想办法吧。”老兰头有点哀求。 “我想办法?当初我求你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不想办法,牛同志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想办法?” 周庆三越说越生气,把鸡骨头狠狠地一丢,“哐啷”一声,那鸡骨头从盘子里滑了出来,又掉到了地上。 “把你的鸡蛋拿走,作为一队之长,做事要公道,公正,不能有一点儿私情。” 周庆三面色严肃,一本正经。 “天下哪道没有说理的地方了?”老兰头有点气愤。 周庆三跺了跺脚,“说理的地儿?我就是。 在旮旯村,我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孙猴子能逃出如来佛的掌心。 哼,做梦吧,惹恼了我,我还把你的饲养员撤掉,你信不?” 老兰头脾气倔,从没憋屈过,但今天,为了女儿的前途,他咬着牙,只得继续哀求。 周庆三不理他,又拿起一个鸡大腿啃起来。 既然这儿说不出道道来,老兰头十分失望, “看来,我只有找老战友了。” “老战友?于导,他早就不在市里了,恐怕早回家种地去了。 我说过,有关系不用,过期作废。” 周庆三嘴一撇,满脸的嘲讽。 “回家种地去了?”老兰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大丑去过市里,他亲自问过看大门的老头。 而且,牛同志也这样说。” 周庆三不屑一顾。 老兰头愣了愣,“于导不是回老家种地去了,而是被调到了省里,担任了某个部门的领导。” “什么?”周庆三大吃一惊,鸡腿也不啃了,他一下子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 也许被鸡腿噎住了,周庆三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剧烈地乱蹦。 他老婆大喇叭本来已经睡了,听到咳嗽声连忙跑过来,一边拍着周庆三的背部,以助他呕出卡在喉咙里的鸡肉,一边眼一瞪,怒问老兰头, “咋的了?咋的了?我老公咋的了?” 老兰头吓了一跳,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他早已度过了热血沸腾的时期,如今的他不想得罪任何人。 特别是大队长周庆三,这个旮旯村的村头,他得罪不起。 高楼大厦绊不倒人,绊倒人的常常是小石子。 周庆三像个蚂蚱,蹦哒了好大一会,气才渐渐的顺了,也不知是刚才噎的,还是突然间发起了高烧,那张驴脸红扑扑的,脑门上也沁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 “真的吗?真的吗?于导从市里调到了省里,担任了更大的领导。”周庆三不胜惊讶。 “我怎么时候说过瞎话?” 老兰头很委屈,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你看,这是他上个月给我写的信。” 周庆三拿起信封,睁大了眼睛,仔细地辨认那红色的印刷字体。 周庆三边看边浑身哆嗦。 “啪!”周庆三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连忙对老兰头说, “大叔,坐,请坐,请上座。 老婆,茶,上茶,上香茶。” 第17章 这句外国话帮了大忙 这瞬间的转变,令老兰头始料未及。 “哎呦,兰叔,都是自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小事一桩,还用你老亲自过来。 其实,兰花花的事,我一直放在心里,放在第一位。 公告栏里没有兰花花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我现在就给你去问一问。” 周庆三说着,披衣就要朝外面走。 大喇叭连忙拦住丈夫,“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你要去哪里?” “周队长,劳你费心了,明天再去也不迟。” 老兰头知道,这深山沟沟里不但有蟒蛇,还有野狼,走夜路是很危险的。 周庆三很坚决,“不行,咱叔为这事,深更半夜的来咱家,我就要深更半夜的去公社,不就是这么点山路吗?怕啥子哟。” 周庆三说着,拿起了手电筒,又背起了那杆老式土铳,推开门,就隐入了夜色中。 “周队长,我和你一起去吧。”老兰头深受感动。 “老兰叔,你老回去吧,听好消息吧。”周庆三远远地喊。 老兰头回去一说,兰花花这下放了心,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兰花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睁开眼一看,天己经亮了。 “兰花花,快点,人家都去公社考试了,你咋不去呢?” 兰花花一惊,脸也顾不得洗,急忙穿上衣服出了门。 老兰头怕女儿耽误了考试,又连忙去请老德顺帮忙。 老德顺是大队里的驴车把式,只可惜,左脚上长了个鸡眼,走路一颠一颠的,他一怒之下,用小刀惋了几下,没想到,发了炎,化了脓,疼的无法走路。 老兰头只得悻悻而归,在路上,他碰见了周小刀。 周小刀正在练弹弓。他的技术越来越厉害。 路边摆了十个酒瓶子,每个酒瓶盖上放了一粒苞谷籽。 周小刀站在一丈开外,用弹弓专打黄豆粒,技术不错,十有九中。 周小刀见老兰头行色匆匆,随口问了一句, “干嘛呀,老兰头,行色匆匆。” 老兰头把兰花花去乡里考试的事说了。 周小刀一听,连忙收起弹弓,扭头就去了老德顺家。 不一会儿,周小刀驾着毛驴车飞奔而至。 就这样,兰花花坐着周小刀的毛驴车,一路颠颠地来到了公社里。 真是走运,兰花花来到公社的时候,才刚刚开始考试。 在公社的三间办公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一人一桌,三个监考人员来回走动。 兰花花坐在最后面,她的课桌是临时加上去的。 上午考语文,下文考数学,兰花花感觉有点吃力,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因为都是一个大队的人,彼此之间都很熟悉。 其中有很多是兰花花的小学或者初中同学。 大丑估计考的不错,边走边笑,有个叫刘鹤的男孩问, “大丑,看把你高兴的。是不是发挥的很顺利。” “嗨,我以为有多难呢,就这破题,我闭着一只眼睛也能把它考上。”大丑说。 大丑看到了兰花花,“兰花花你考得咋样?” 兰花花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她实在无话可说。 走出了公社的大院,周小刀还在驴车上等着她呢。 兰花花不由得心里一颤,她没有想到周小刀是这么体贴的人。 如果当初自己答应嫁给他……,兰花花想着想着,不由地红了脸,悄悄的低下了头,坐上了马车。 而周小刀,坐在马车上,甩一下响鞭,那小毛驴儿就迈开了四蹄,得得得地在山路上奔跑了起来。 而周小刀则得意洋洋地唱起了歌谣,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 微山湖上静呀静悄悄, 鬼子的未日就要来到了, ……………………………来到了!” 落日,归鸟,清风,鸦啼,枯藤,老树,炊烟,还有一只奔跑的小驴儿,洒下了一路铃铛声。 兰花花第一次觉的大山是那样的美,美得无与伦比,令人陶醉。 第三天的时候,兰花花正在地里锄草,周小刀走了过来, “兰花花,公社里派人下来,让你和周蛤蟆去面试。” 原来,旮旯村有两人过了笔试关,一个是兰花花,另一个是周蛤蟆。 兰花花心里一阵狂喜,扛起锄头就往家跑。 周小刀在后面喊,“兰花花,慢一点儿,你踩倒了庄稼。” 兰花花和周蛤蟆来到了公社里,考生们被第一轮笔试筛掉了一大半。 只剩下了十来个人,要从这十来个人中挑选出两个人来。 这次面试,就是才艺表演,第一关是看形象,弯腰驼背的,面容猥琐的,畏畏缩缩的,通通不要。 就这样,又刷下去了八个人,还剩三个人,兰花花,周蛤蟆,周亚灵。 周蛤蟆是周庆三的大侄子,更重要的是,周蛤蟆的实力相当强,本人上次考试是第一名,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下水的鸭子,欢喜的嘎嘎叫。 因此,周蛤蟆当之无愧地被优先录取,所以,最后一轮竞争的只有兰花花和周亚灵。 周亚灵的父亲是赤脚医生周大山,而兰花花的父亲是饲养员老兰头,两人的家境都差不多。 更为奇妙的是,兰花花唱歌,周亚灵也唱歌,兰花花朗诵诗歌,周亚灵也朗诵诗歌。 两人不分伯仲,这一下令评委们为了难,严格地说来,周亚灵的嗓音十分甜美,悦耳动听。 而兰花花的声音,大概是这两年吆喝惯了牲口的缘故,粗门大嗓的,一开口,就有一股羊粪蛋蛋的味道。 评委们交头接耳了一会,把赞赏的目光都投向了周亚灵。 兰花花急了,她猛地想起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本领,说外国话。 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LonglivechinamanMao.” 沒有想到,周亚灵听到这外国话,一时愣在了那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手忙脚乱的周亚灵才勉强挤出了几个词, “A,B,c,D,E,F,G。” 显然,辛亚灵的英文水平不及兰花花,这无异于增加了评委们的好印象。 就凭着这一句英语,兰花花占了优势,终手被录取了。 第18章 嫁不出去了 得到女儿被录取的消息,那一晚,老兰头罕见地买了一瓶老苞谷烧刀子。 他一个人,躲在牛粪羊粪驴粪弥漫的牲口棚里,就着一个大青萝卜,啃一口萝卜,喝一口烧刀子,他就这样寂寞的吃着喝着。 孤独的镰刀月不知不觉地挂上了树枝,风吹树动,那月亮便犹如一个偷窥的人,若隐若现,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瓶烧刀子很快见了底,大青萝卜也进了老兰头的肚子里。 老兰头喝醉了酒,他歪歪扭扭地走出了牛哞驴叫的牲口棚。 老兰头来到了村后的树林里,那里聚集着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堆。 有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茅草,而那黄竭色的茅草中间,却长出了一棵又粗又壮的青蒿。 老辈人常说,“老坟里长青蒿,要出贵人哩。” 而兰花花的母亲,就躺在这个土堆下面。 “老婆啊,你走了,咱女儿长大了,可以养活自己了。” 老兰头未语泪先流,沉默寡言的老兰头,对着一个小小的士堆,竟絮絮叨叨起来。 兰花花做好了饭,去牲口屋里喊父亲吃饭。 草棚棚里哪有父亲的身影,只有满屋饿的乱啺乱蹦的牲畜们。 兰花花连忙给牲畜们拌好了草料,满屋竟是咯吱咯吱的嚼草声,兰花花这才走出屋来。 房前的大槐树下,没有,左边的小河边也沒有,右边的代销店里,早已关了门,更是不会有。 兰花花十分纳闷,父亲到底去哪儿了呢? 正在她徘徊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了那片树林,她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此时,天上的那钩弯月亮,正在云中袅袅娜娜地前行,如银似水的月光下,到处是蓊蓊蓊郁郁的树冠,像牛,像猴,像鱼……… 夜里的树林,却是一片寂静,就连那些喜欢鸣叫的小虫儿,也都陷入了沉默。 兰花花忽然听到了一阵呓语声。 她没有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威严有加的父亲也有脆弱的时候。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女)欲养而亲不待。 原来,子(女)一次小小的努力,一次小小的成功,便是对父母最好的回报。 ……………… 就这样,旮旯村有了第一批教师,周蛤蟆和兰花花。 第二天,兰花花便接到了大队的通知,让去村头大槐树下整理教室,那里有一溜废弃的牲口棚子,要改造成教室。 兰花花去了一看,心里凉了半截,三间牲口棚,有两间半没了顶盖,只有几根檩条孤苦无依地架在上面。 更可怕的是那土坯墙,有一间的后墙还用两根木桩顶着,摇摇欲坠,砸到人怎么办?真让人提心吊胆。 周蛤蟆也来了,他穿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那是他的对象点点送给他的。 点点和兰花花是邻居,兰花花知道,小姐姐点点下了工,每天抽点空闲就坐门槛上纳鞋底儿。 这双布鞋,不知点点费了多少功夫。 “点点给你做的?”兰花花问。 “嗯。”周蛤蟆挺了下胸脯,像只高傲的小公鸡,点了点头。 这里有个重要的原因。 本来,大美女点点喜欢的是邻村的一个小木匠。 那小木匠能干,长的又帅,最主要的是有技术。 竟管周蛤蟆对她大献殷勤,又是送枣,酥瓜,还有炒花生。 但点点总视他为空气,礼物可以收下,但周蛤蟆这个人,你可以从哪儿来,还到哪儿去,她实在看不上他。 至从知道周蛤蟆成为了旮旯小学的民办教师,点点却一反常态,主动去周蛤蟆家,约他一起去爬山看风景。 鬼知道,小姐姐点点怎么有那么大的一身力气,上午在烈日下锄草锄的汗流浃背,下午又砍苞谷杆杆,一人砍了一亩多地。 壮汉们都累的精疲力尽,回家倒头便睡。 也许是爱情的力量,小姐姐点点回家换了衣服,洗了头,就约周蛤蟆去爬山。 两人走到村头的桃树林里,看到暮色苍茫,深山里又传来了几声狼啸,周蛤蟆死活不去爬山。 点点见他胆小,两人只好在桃树林里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进行了一次灵魂和灵魂的深刻接触,心灵与心灵的激烈碰撞。 至于激烈到何种程度?据说,时至半夜,一道闪电刺破了苍穹,那道闪电估计就是激烈碰撞的结果。 要不是雷声滚滚而下,大雨倾盆而至,估计他俩还要继续碰撞下去。 而周蛤蟆,高兴的第二天便请媒人王婆拎了二斤水果糖,一个大红围巾去提亲。 当然,男有情,女有意,一切竟在顺利中。 王坡走的时候,村花点点也送给了周蛤蟆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作为回礼。 如今的周蛤蟆,事业,爱情双丰收,自然乐不可支。 兰花花看周蛤蟆的样子,有点得意忘形,不免感到好笑。 周蛤蟆走路小心翼翼的,走路踮起脚尖,生怕踩到了脏东西。 “周蛤蟆,咱进屋去看看。”兰花花说。 “不要叫我周蛤蟆。”周蛤蟆抗议道。 “那叫你什么?”兰花花感到十分奇怪。 “叫我,叫我周铁锅。”周蛤蟆说。 面对这个奇怪的名字,兰花花不得其解。 “既然当了人民教师,为人师表。 周蛤蟆,这个名字太土,太俗气。 配不上我这高贵的灵魂,渊博的知识,我又给自己起了一个高端大气的名字。 我想了很久,翻遍了整本《新华字典》,终于找到了这个好名字,周铁锅。” 兰花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怎么样?陋寡闻了吧!”周蛤蟆说。 “铁锅,无论是老包谷粒,还是山野菜,鸡鸭鱼都可以,也炖,都可以煮。 一句话,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力游的。一入铁锅,都可以化成美味,化成对人体有营养的东西。为我所用。” 这真是一入铁锅深似海,再出铁锅一美味。 周蛤蟆,不,不,应该成为周铁锅,竟然有这般高深的理论,不由得令兰花花刮目相看。 周铁锅说着,踮起脚尖走进了牲口棚,他怕弄脏了新鞋,见那间有顶盖的屋子干净,便走了进去。 由于光线较暗,里面有一个半把牛粪,驴粪积在一起,几天清理一次。由于房子漏雨,里面积满满一坑鸟黑的臭水,上面爬满了壳壳虫。 “哎哟。”一声,周铁锅一下跌了进去。 第19章 周蛤蟆的爱情 兰花花听到一阵惊呼,连忙走过去看。 只可惜屋里空无一人,她正在纳闷,就听一阵呕吐声,周铁锅浑身湿淋淋地从粪坑里爬了出来。 兰花花吓了一跳,连忙避开,只见周铁锅臭味扑鼻,身上滴滴答答地流着黑色的污水,头发上还立着几个壳壳虫在左顾右盼。 “咋滴啦?咋滴啦?”兰花花问。 周铁锅也不理他,一边跺着脚一边朝大河边飞奔。 他要扑到河里冲洗身上的污秽。 老兰头正在河边用粪勺舀水浇菜,猛然间见一个人影一晃,“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 老兰头吓了一跳,以为是哪家的小媳妇儿和婆婆生了气,一时想不开跳了河。 仔细一看,却是周铁锅,大清早的,水深又凉,也不怕得了伤风感冒。 “大早晨的,发哪门子神经。”老兰头咕噜了一句,他听说女儿正在修建教室,连忙放下粪勺,也跟了过去。 周铁锅走了不久,生产队里也派了三个人过来帮忙。 老油子,瘌痢头,王满仓,这三个活宝,周庆三对他们毫无办法。 分他们重活,明知道是出工不出力,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难受,干脆哪儿活轻让他们干去,这种拐着弯儿的照顾,他们也感激不尽,多少都要应付一下。 三个活宝磨磨叽叽,懒洋洋地来到了“工地。” 他们的活,无非是清理垃圾,抢掉泥皮,再用麦糠掺麦秸糊上一层。 至于房顶,他们割的茅草派上了用场,尽管被周庆三私自用了一大半,余下的也绰绰有余。 老油子干了一会,就蹲下吸一袋旱烟锅子,瘌痢头干了五分钟,声称昨夜睡觉凉了肚子,上了三次厕所。 而王满仓,干了一会,偷偷地溜走了。 昨天有人捎信,让他去十字坡送老鼠药,那个大队仓库里闹鼠灾。 自己得了好处,当然不能忘记伙伴们,王满仓答应送每人一根油条。 因此,干活的主力还是兰花花。 老兰头赶了过来,他看见老油子蹲在旁边歇着,兰花花正赤脚踩着泥巴,心里就很不舒服。 “老油子,你干甚来了?”老兰头问。 “干活,歇一下,反正我又没后代,这学堂盖不盖,管我甚事。”老油子挺干脆。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王满仓满头大汗地飞奔而来。 他怕周庆三发现了,扣钱不说,还要挨批。 老油子见了王满仓,连忙站了起来, “油条呢?油条呢?” “你急个逑?狗子见了主人喂食,还摇摇尾巴,你连个叔也不会叫?” 论辈份,王满仓比老油子长了一辈,还没出五族,亲着呢。 “俺叔,行行好,给小侄子一根。”老油子可怜巴巴。 王满仓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拿开了,里面是黄灿灿的几根油条。 王满仓先递给了兰花花一根。 “爹,你吃吧。”兰花花把油条递给了老兰头。 老兰头把油条一分为二,父女俩这才吃了起来。 老油子急的直搓手,又叫了几声叔,王满仓才递给了他一根。 老油子接过油条,两眼笑得迷成了一条缝,他撒下一点点,慢慢的朝口里送,好像在品尝着山珍海味。 “慢点吃,还有我的呢。”一声大喊,只见瘌痢头从茅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记着裤腰带,一块小石头绊了他一跤, “哎哟,我滴个娘哎。” 瘌痢头从地上飞快地爬了起来,顾不得拍一拍身上的泥土。又朝王满仓跑去。 “你上个厕所,上这么长时间?”老油子有点不满。 “嗯,睡着了。”癞痢头掩饰着。 “你是睡神啊,上个厕所也能睡着,那你咋醒了。”老兰头沉不住气了。 “我,我闻到油条味就醒了。”瘌痢头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几个人正闹着,周铁锅来了。 周铁锅是队长的侄子,几个懒汉怕他跟队长讲,这才懒洋洋地干起活来。 既然这个学校里只有兰花花和周铁锅,无疑中,兰花花到底年长了几岁,成为了这个学校的负责人。 校长,教师一肩挑,她和周铁锅核算了一下。 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面前,队里只给了三棵钻天杨,房顶上的檩条坏了,要用一棵作檩条。 而剩余的两棵要锯成板板,再在教室里砌几个泥巴墩子,架上木板给孩子们当课桌。 村里太穷了,只有这样凑和,而小板凳,孩子们可以自己带。 老油子说,“没有檩条,可以找队里要,队里没有,可以找乡里。” 王满仓说,“可以让村民们捐点钱。” “大伙都穷的吊儿郎当,吃个盐也得用鸡蛋换,哪有闲钱捐这个。”瘌痢头说。 “我捐,我捐一块钱,兰花花拿着。”王满仓倒挺大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钱来。 这令人大跌眼眼睛,老油子睁大了眼, “你一个寡汉条子,老婆都跑了,偷偷摸摸地卖点老鼠药,挣点钱不容易啊,还不买酒喝。” 这一下触到了王满仓的痛处,他叹了口气,“老婆跑了,但孩子是我的呀,等学校盖好了,我就去把孩子接回来。 让他读书,可不能做个睁眼瞎啊! 你知道,我是个生意人,去过县里,市里,那些有本事的,都是有文化的人。” 老兰头正在清理着垃圾,他听了王满仓的话说, “还真是这个理儿,咱们穷,就不是不懂文化,咱这旮旯村,又有几个识字的。 既然满仓捐了十元钱,我也捐。” “爹?”兰花花叫了一声,她知道家里哪里还有钱啊! 为了给周小刀治腿,欠了一屁股的外债还未还清。 “没什么?我虽说没钱,但我还有副寿材板板,于其陪我入土,还不如给孩子们帮衬教室,作作贡献。” 老兰头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听了这番话,老油子的驴脾气也上来了, “捐就捐,谁怕谁啊!我把做床的木料捐出来。” 老油子虽说办事拖沓,但遇到真事儿从不含糊。 瘌痢头说,“我也想捐,可是没钱,自己好好的干活了。” 第20章 终于开学了 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而大山,更是单纯,单纯的只有四件衣裳,春夏秋冬。 春来百花盛开,夏天热情似火,秋来硕果累累,冬来白雪漫漫。 而这大山里孕育的人们,更是单纯的如一张白纸。 听说要建学堂了,更是有力的出力,有物的出物。 自从老兰头捐出了寿材,老油子捐出了做床的木料,也许受到了感动,老德顺捐出了一棵柞树,周建国捐出了十斤大米,就连大丑,也捐出了一块钱。 村民们总共捐出了六棵木材,二十六斤大米,鸡蛋三十个,钱币十八元五毛三分钱。 而大队长周庆三,很可能因为公务繁忙,他无瑕顾及捐款,他连一分钱,一个米粒儿也没捐。 更蹊跷的是,周庆三还和周建国打了一架,气的周庆三蹦着脚骂娘,抖出了很多陈年烂谷子的事。 某年某月某日,周建国打了二斤煤油,本来是大队办公室用的,却被他拿回了家。 某月某日,周建国又在仓库里,偷了几块山竽揣怀里。 …………… 周建国也骂,反正上了岁数,大队会计干不干无所谓,这些年受周庆三的气也受够了。 他骂周庆三,是下流坯子,是风流种,偷看张寡妇洗澡,还半夜给张寡妇挑水。 周庆三的爹周泥鳅,解放前是土匪,就明抢过良家妇女,后来,被这妇女的丈夫一斧头砍死了。 而周建国,就揭这老底儿,他骂,“你爹周泥鳅不得好死,你周庆三,那几根花花肠子,又睡过人家多少婆娘。 你也会不得好死的,说不定今夜就有人用斧头劈死你,用杀猪刀捅了你………。” 两个村首对骂,平头百姓们也不阻止,乐的看热闹,他们在远处,或站或蹲,或装作修钉耙,或装作捉虱子,或装作用小石子下棋。 两人正式撕破了脸,大有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老坟爆炸才肯收工的架式。 只可惜大肥婆来了,揪着周建国的耳朵,把他拽回了家,这场战争才算告终。 有小道消息说,这周庆三不但没捐款,反而把大伙的捐款“侵吞”了十元钱。 周建国建议见者有份,这样两人就干起仗来。 但不管怎么说,这三间废弃的牲口屋终于焕然一新了。 四周新糊了一层泥坯不说,朝南的墙上,还新掏出了三个大窗户,以利于室内采光。 更重要的是,那房顶上新铺了一层崭新的茅草,这茅草,是做顶盖的上品,沥水又快,又不怕沤,用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 西边的山墙上,砌了一块乌黑油亮的黑板,站在黑板前,能映出人影影来。 教室外边的弯脖柞树上,也挂上了一个有了裂缝的铜锣,上课放学的时候,就敲铜锣。 三间教室,共架了八排木板板,每排按十个人来算,也就是说,可以坐八十个小学生。 但是农村孩子不金贵,挤一挤估计坐个百十人没问题。 至于板凳,农村人不缺木材,没有小板凳,带个木头墩儿也能坐,这就需要娃娃们自己带了。 为什么要架这么多的板板?兰花花有她的打算,她想把旮旯小学办成全公社最好的小学。 不但有一年级,还要有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让孩子们一走出旮旯村,直接去镇上上初中。 开学定在阴历九月初一,也就是盖好学堂的第二天。 昨天,兰花花和周铁锅已经商量好了。 兰花花负责在这儿接待学生,周铁锅借了一辆驴车,去公社里拉书本。 鼻涕虫是第一个来的。 这天早晨,兰花花早早地来到了学堂,从一个野地里的柴禾妞,突然间为人师表,她觉的特别兴奋,脚步特别的轻盈。 还未打开教室的门,忽然间从大槐树下面闪出了一个幼小的黑影,那声音怯怯的, “老西(师),早。” 兰花花定睛一看,是鼻涕虫,怀里抱着一个小木墩子,周庆山有五个女儿三个儿子,他是老小。 由于孩子多,他成天穿着哥哥姐姐穿剩下的衣服,破烂的分不出颜色,又爱溜鼻涕,又常常用袖口来擦,擦的袖口乌黑油亮,村里人都叫他鼻涕虫,真名倒忘记了。 “你咋来这么早?”兰花花问。 “老西(师),俺爹让俺来的,俺没钱交学费,你就收下俺吧。 老西,等俺考上大学了,俺忘不了你。” 鼻涕虫所说的学费,就是每个学生交五毛钱,每人发两本书,语文和算术。 兰花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打开门,把鼻涕虫放进了教室。 “老西,俺爹说让你给我起个大名。”鼻涕虫又说。 这令兰花花十分为难,给他人起名字,她还是第一次。 “做人要有志气。你就叫朱志强吧。”兰花花想了想说。 鼻涕虫特别高兴,“谢谢老西(师),谢谢老西。” 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声,兰花花看向门外,又走来了一群小娃娃。 兰花花连忙站到门口,准备迎接他们。 鼻涕虫因为有了大名,兴奋的小脸红朴朴的,小小的鼻梁上,沁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 他见兰花花站到了门口,又看见了门外那么多的小伙伴们,他顿时紧张起来, “老西,老西。”鼻涕虫惊慌的起来。 兰花花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了?周志强。”兰花花问。 “老西,你不会把我的大名再给别人用吧?”鼻涕虫歪着头,狡黠地问。 “不会,那么多的名字,一人一个也用不了。”兰花花说。 “那,拉勾。”鼻涕虫跑到兰花花身边,伸出脏乎乎的小手。 兰花花笑了,也伸出了手指。 “拉勾,上算,一百年不变,谁变谁是王八蛋。”鼻涕虫说。 兰花花想笑,但还没笑出来,忽然间又感觉到了一阵心酸,连忙把头扭向了门外。 那群在山里野惯了的孩子们,抱着小板凳,木墩儿,背着小小的粗布书包,欢欢喜喜地拥进了教室。 二妮来了,娃蛋也来了,山狗,狗蛋,小猫,石头……孩子们就像在田间地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兰花花按照高矮顺序,先大略地排了一下座位,个子矮的,坐在前面,个子高的,坐在后面。以免阻挡了视线。 忽然,兰花花发现了一个文静的矮个子女孩子,好像坐在了地上。 兰花花走过去一看,那女孩坐在一块板砖上,而且,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 第21章 对错 “你叫什么名字?”兰花花问。 “金巧巧。” 那女孩有一双秀丽的大眼睛,特别的美,虽说穿的破旧,但小脸却干干净净的,就像一朵水仙花,有一种清新脱俗的美。 “哪庄的?”兰花花看着女孩子顺眼,不禁多问了一句。 “老鸹坡的。”金巧巧说。 老鸹坡和旮旯村一个大队,只是老鸹坡在山后,隔着一道山粱,兰花花很少去。 “这是谁?”兰花花指着她旁边的小娃娃问。 “俺妹妹,叫灵儿,俺娘上地干活去了,让我带着他。”金巧巧说。 “你爹呢?” “俺爹坐牢了,他卖老鼠药被抓了。”金巧巧低下了头。 ……… 兰花花统计了一下学生,总共十六个学生,十一个女娃,五个男娃。 正在这时,兰花花发现有一个小男孩趴在教室后面张望。 “你叫什么名字?”兰花花问。 “俺叫三子。”小男孩说。 “多大了?” “十一岁了。” “你咋不进教室呢?”兰花花感到奇怪。 “俺娘开个小菜园,让俺帮忙,还让俺放羊。”小三子说。 正在这时,只听有人吆喝了一声,“谁家的羊吃白菜了?” 小山子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正在这时,周铁锅赶着毛驴车回来了,拉了厚厚一摞子书。 更令兰花花难堪的是,十六个人,竟有九个人交不起书本费。 兰花花和周铁锅商量了一下,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的家底儿都是小葱拌豆腐,一请二楚。 先把书本发下去,让娃娃们有课上再说。 发了书,就要上课。 可在这时,大丑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告诉周铁锅,他的未婚妻点点上山采药草的时候,不小心坠下了崖畔,现在躺在家里昏迷不醒。 周铁锅一听,吓了一跳,撒腿就朝点点家跑。 点点家围了一群人,点点的母亲正坐在旁边抹眼泪,而点点的父亲,正坐在旁边闷声不响。 围观的人见周铁锅来了,连忙闪出了一条路。 周铁锅大喝一声,“怎么不去卫生所?” 点点的娘哭的更恨了,“没钱。” “没钱就不救了,我救。”周铁锅又大喝一声,背起点点就往村卫生室跑。 ………… 再说小学堂里,周铁锅一走,整个学校里只剩下了兰花花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校长,老师,教导主任一肩挑。 上午上语文课,旮旯小学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第一节,学习天地人三个字。 兰花花端端正正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天”字。 小朋友们看着这个字,特别惊奇,一个个又变成了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狗蛋说,“这像个树。” 小猫说,“不对,不对,这明明是个小黑狗在撒尿。” 小石头说,“错了,错了,这不是树,是鱼钩。” …… 孩子们争的不可开交,小脸胀的通红。 为了加强孩子们的记忆,兰花花特意让小石头站起来回答问题。 “小石头,你头上是什么?”兰花花问。 小石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肚子一挺,神气地回答,“头发。” “那头发上呢?”兰花花循循善诱。 “帽子。”小石头回答的又干脆又利索。 “那帽子上呢?” 小石头愣了一下,抬头朝上望了望,认真地答道,“屋顶。” 兰花花感到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她当老师的第一个问题,回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你去门外看一下,再回来告诉我。”兰花花说。 小石头“哇”地一下子哭了,别的小朋友坐在屋里,却让他出去,这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而且令他莫名其妙。 只见小石头出了教室,朝上看了一眼,又连忙跑了回来,哭着说, “老师,屋顶上,还有,还有两只麻雀在飞。” …… 不知不觉地,一个上午过去了。 这天下午,上数学课,从最基础的学起,1+1=2。 兰花花让学生们伸出一个手指,再伸出一个手指,告诉他们,这就是1+1=2。 为了加深印象,兰花花这次不敢找小石头回答问题了,她让狗蛋回答问题。 狗蛋看上去又聪明又伶俐,是个小机灵鬼。 “如果你口袋里有一个苹果,我再放进去一个苹果,一共有几个?” 兰花花问。 “老师,我衣服上没口袋,咋放呢?”小石头急了。 “那,放你书包里,你书包里有一个苹果,再放进去一个,一共几个?” 小石头思索了良久,“老师,没有了,零个。” “为啥?” “因为,被我吃了。” “不许吃。”兰花花说。 “为啥?是不是放了耗子药,唔,老师想药死我,我告诉俺爹去。”小石头了哭起来。 兰花花哭笑不得,只得让小石头坐下,告诉不往他书包里放苹果了,他这才止住了哭声。 年龄小的不行,回答不到正地方,干脆找个大点的吧。 兰花花叫起了小猫,小猫十二岁了,有点害羞地站了起来。 “1+1=2,”兰花花才张开了口。 “老师,这不对。”小猫说。 “为啥啊?”这回轮到兰花花吃惊了。 “俺爷爷说,1+1=1,例如一群小鸡,再加一群小鸡,还是一群小鸡。” 兰花花有点头晕,她真弄不懂这些整天在山梁上,乱钻乱跑的小孩子们,脑袋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忽然,灵儿不知为什么?哇地一下子大哭了起来,金巧巧连忙去哄。 教室里想起了一片笑声。 兰花花手忙脚乱,连忙用教鞭狠狠地敲了一下黑板,教室里才安静了下来。 兰花花连忙走向了金巧巧。 原来,灵儿尿了裤子,金巧巧只好扯着妹妹回家换衣裳。 这一天,也不知是兰花花给小孩子们上了人生的第一课,还是孩子们给兰花花上了人生的第一课。 或者,二者皆有。 就这样,兰花花开启了她的民办教师生涯。 日头挂在半山腰的时候,兰花花就放了学。 这么早放学,她主要考虑到孩子们年龄太小,怕天黑以后出意外。 兰花花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里,感觉比砍了二亩地的老苞谷还要累人。 老兰头早已做好了饭,他在等女儿归来。 “回来了!” “嗯。” “有什么感觉?”老兰头问。 “累,烦。”兰花花说着,端起一碗小米粥,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她太饿了。 第22章 王婆来了 “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 以前,那些没有考取功名的秀才,才开私塾。 当这孩子王,为的是有口饭吃,而现在,可不一样了。” 老兰头心疼起女儿来。 “有啥不一样?”兰花花问。 “咳,你看这山沟沟里的孩子,成天满山疯跑,不是放羊,就是放牛,有啥出息。 你看咱这村,这些七老八十岁的老人,有很大一部分人没走出过大山。 穷呐,他们没见过火车,虽说见过飞机,那只是从头顶上飞过,才看到的。 巴掌大的飞机,是用铁块块做的,你说,这铁块块那么重,为啥会飞起来?还飞的那么高?” 这句话把兰花花问住了。 老兰头从褡裢里捏出一撮烟丝,放进烟锅里,巴嗒巴嗒地抽起旱烟袋来。 “铁块儿能飞上天,这就是技术。 而这个技术,就在书本上白纸黑字的写着呐。 学会了它,就能走出大山,就是技术人材。” 老兰头用他一辈子的所见所闻,总结出的经验,令兰花花无话可说。 农村人说媒讲究门当户对,比如以前,作为村里的唯一的高中生,大伙们认为只有周小刀才能配上她,这就是郎财女貌。 只可惜,兰花花不想只负责貌美如花,让周小刀赚钱养家,当时她対周小刀没有感觉。 自从那次考试,周小刀借了驴车帮了兰花花一个大忙,兰花花心里才有了纠结。 是嫁一个爱自己的人?还是嫁一个自己所爱的人呢? 兰花花不断地说服自己,嫁一个爱自己的人,那人即然爱自己,也肯定地包容自己,只有这样,生活才更美好。 她开始悄悄的留意起周小刀来。 更为奇怪的是,兰花花当了民办教师,说媒的反而少了,这是半个公家人,纵观整个旮旯村,还没有合适的人家。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成了仇,兰花花不着急。 老兰头却着了急,他私下里托了王婆几次,还送了王婆两个甜瓜,三个咸鸭蛋。 王婆给兰花花说媒,还有另一种原因,媒婆撮合成了七桩婚姻,死后是要坐莲花盆的。 这莲花盆,只有观音大士才能坐,而媒婆坐上了莲花兰,就代表着死后成佛成仙。 这天,王婆去供销社称盐,刚走进屋里,门外却下起了大雨。 王婆便在屋里躲起雨来,有一搭无一搭地和马大庆瞎侃。 在那个时代,最吃香的三大职场,供销社,粮站,杀猪站。 而供应社,属于老大,买布要布票,买米要粮票…… 当了营业员,近水楼台先得月,买东西当然方便多了。 碰上那些“开后门”的,还有外块收入,例如上个星期,周小刀就给了红包,托他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至于红包多少?这属于保密范畴,无可言告。 “还是吃商品粮好啊!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到了月底,国家给发工资。”王婆说。 马大庆人矮,大肚子,雷公嘴,绰号武大郎,据说文化程度不高,是从县城里下放到三岔公社的,在这儿当了营业员。 “舒服是舒服,就是心里有点不痛快。” 王婆明白马大庆的意思,就是二十五岁了,还没有个对象。 一开始马大庆也心高气傲,他有文凭,工作又好,农村的女孩子能干是能干,就是有点呆板,他不想找。 他想找个城里的女孩子,可城里的女孩子,又嫌马大庆长的丑,又是在农村小镇发展,没有太大的出息。 就这样,耽误了下来,一晃,二十五岁了,到了这个岁数,已属于农村的大龄青年,要不是有个好工作,妥妥地打光棍。 王婆看出了马大庆的心思,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美女多的是。” 马大庆苦笑了一下,“大美女是多,每天我往供销社门前一站,屁股后面排了一长溜儿。” 王婆有点吃惊,“看你那么老实,学会吹牛了。” “我从来不吹牛,只是她们都是赶集的,不是来给我处对象的。”马大庆挺无奈。 这句话把王婆逗乐了,“愁甚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赶明儿婶给你寻一个。” “好,只要婶撮合成了,我给你买条大鲤鱼。”马大庆说。 “有多大?”王婆问。 “桌子多长,鱼就有多长。”马大庆说。 “我不要这么大的鱼,鱼是好吃,可是太费油,婶买不起油。 老话说,成不成,三两瓶(酒),婶也不想喝你这三两瓶,你只要给婶送两袋红糖就行了。”王婆倒也实诚。 王婆知道打蛇随棍上,话说到这个份上,马大庆有点尴尬,这王婆是个人精,不但好说媒,也爱占个小便宜。 历来走到田间地头,就爱掰个苞谷,揪把毛豆揣到怀里的角色。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更何况马大庆是爱面子的主儿。 当下,马大庆转身给王婆抓了一把水果糖,足有十来粒。 这下把王婆高兴的,两眼笑成了一条缝,满脸的褶子也笑成了盛开的石榴花。 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王婆笑眯眯的朝回走,一边寻思着谁家的姑娘合适。 她走过小河边的时候,看见河坡上兰花花开垦的小菜地,青萝卜长的郁郁葱葱的,就连忙跑下去,偷拔了三个大萝卜就朝口袋里塞。 无奈,口袋里只能放下两个,另一个拿在手里又特别显眼,她连忙撩起衣襟盖住。 老兰头正在河岸的山坡上放羊,有一只老山羊怀孕了,肚皮都拖到了地上。 那老山羊突然间叉开双腿,咩咩直叫,老兰头一看羊要生了,想起去年就有只羊刚下崽儿,结果难产死了。 为了预防防万一,又怕一个人忙不过来,正在着急,一眼瞥见王婆正从河坡里上来,连忙跑了过去。 王婆作贼心虚,才走几步,见老兰头拿着羊鞭飞快地跑过来,吓了一跳。 王婆连忙掉头就走,别看王婆个子矮,脚又小,真跑起来,那真叫一个迅速。 老兰头撵不上,急的甩了一个响鞭,大喊一声, “老王婆,快停下!” 第23章 王婆偷萝卜 老兰头却没料到,他这一说话,王婆却跑得更快了。 恰好这时大丑路过,见王婆急跑,老兰头直追,特别纳闷儿,他连忙站在了山路的中间。 这山路,一边是大山,一边是深沟,大丑不让路,王婆还真过不去。 “做甚里?甚着急?”大丑问。 王婆是大丑的堂嫂,王婆也不避讳,“偷了老兰头三个大萝卜,沒想到老兰头死犟,撵来了。” 正说着,老兰头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老兰头,你咋回事?都是一个村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为了三个大萝卜,你至于这么撵吗?” “什么萝卜?我没看到。快点,去南山坡上,老水羊要生了。” 王婆偷萝卜,老兰头也看到了,但老兰头看破不说破,只说老水羊快要生了,需要人帮忙。 王婆这才松了口气,跟着两人来到了山坡上。 ………… 兰花花放学回家的时候,领着一群孩子远远的走过来。 看见孩子们一个个回了家,有的挥着小手,“老师,再见。” 兰花花就感到了由衷的高兴,每个孩子不但是父母的天使,也是老师的天使。 和天真无邪的孩子在一起,兰花花感到了由衷的快乐。 最后只剩下了四个孩子,他们家要拐个弯,绕个山梁,才能回到家。 最活跃的是小石头,蹦蹦跳跳的走着,一转眼,看见崖畔上有朵盛开的山茶花,连忙跑了过去,掐了下来,递给了兰花花。 “老师,老师,你真美,美得像这花儿一样。”小石头说。 正说着,一只灰色的小兔子从面前一闪而过,钻进了对面的草丛里。 小石头蹦哒着要去追野兔,兰花花连忙制止, “小石头,今天的诗会背了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背起来。 “你们的理想是什么?”兰花花问。 “老师,我长大了当科学家,发明一种东西,不让农民伯伯干活那么累。” “老师,我长大了当医生,为农民伯伯治病。” 轮到小石头了,小石头肚子一挺,骄傲地说,“老师,我要当农民,让他们都为我服务。” 拐了一个弯,几个孩子走上了那荆刺密布,士竭色的山梁上,在夕阳的余晖里,他们向兰花花招了招手,“老师,明天见。” 兰花花才放下心来,她又转身去了南山坡,想帮父亲把羊群赶回家。 兰花花穿着一件碎花小红袄,肩上裹着一件蓝色的头巾,在崎岖的山径上走着。 那是一幅原生态的画面,美奂绝伦。 夕阳像个大红气球,斜斜地挂在崖畔上的古松上。 那些山崖上的树木,远的缥缥缈缈,似梦,又似一缕淡淡的薄雾,好似虚无却又真实存在。 近外是苍松翠柏,老树古藤昏鸦,一袭石拱小桥横挎南北,一河潺潺的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 上有归鸟的啼声,下有娃娃鱼的尖叫,只是那叫声并不好听,好像小娃娃们的哭声。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远远地飘来了一群白云,那是老兰头赶着羊村归来了。 鞭儿响,羊儿闹,到处是乱哄哄的羊叫声,它们在头羊的带领下,争先恐后地朝家跑。 老兰头怀里还抱了两只羔羊,这是老水羊刚下的崽儿,可惜,只有两只,不过个头不小。 刚才,王婆接生好了两只羔羊,特意撮合马大庆和兰花花的婚事。 老兰头满口答应,他去供销社买过很多次东西,自然认识马大庆。 马大庆虽说丑一点,但人家是吃商品粮的人,是正而八经的城市人。 老兰头有一种高攀的感觉。 羊归了圈,兰花花想给老爹改善一下生活,便摊杂粮煎饼儿。 那苞谷面,山芋面掺和在一起儿,抹成簿簿的一层,不一会儿,兰花花便摊了五六张。 父女俩边吃边聊着天。 “马大庆认识吗?” “供销社的武大郎?” “对,这小伙子不错,能干,实诚,又在一个好单位,你王婶想把你介绍给他。 明天是星期天,你俩见一下面。” 兰花花愣了一下,她对周小刀才有了一点感觉。 周小刀自从买了自行车,就偷偷地捣鼓起皮货来,据说挺挣钱的。 而就在前天,周小刀还送给了她一盒蛤蜊油,让她抹脸用。 周小刀还约她到了星期天,去爬五指山,那里逢庙会,他想去烧香拜佛。 兰花花这一下左右为难,她想起了她去公社考试,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只有周小刀挺身而出,借到了驴车,把他拉去了公社。 还有,她和周小刀的第一次相亲,就害的周小刀负了伤,还丢了工作。 但,马大庆是公职人员,条件优越,人品又不错,放弃了实在可惜。 如果嫁给了周小刀,自己这一辈子,就要窝在大山里了。 而嫁给马大庆,极有希望,走出大山,去那个久以想往的大县城生活,那里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就这样,兰花花一夜未睡,熬青了眼圈。 兰花花正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老兰头早已起了床。 他给牲口上了草料,又打扫起篱笆院来。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来,“大叔,兰花花起床了吗?” “唔,兰花花不在家,昨天就去上她姨家去了。”老兰头说。 兰花花有个小姨不假,家在八里外的十字坡,但早在十年前,就因为她小姨夫在淮北煤矿工作,全家都搬了去,至此无法来往。 “哦,是周小刀。”兰花花一惊,连忙穿衣起床。 又是一阵自行车铃声,周小刀走了。 “丢先人脸哩。”老兰头咕噜了一句,兰花花听的一清二楚。 兰花花知道,父亲一直看不惯周小刀那种放荡不羁的个性,作为一个农民,不老老实实种地,竟搞些歪门邪道。 老兰头慢条斯理地打扫了庭院,走进了屋里,见兰花花坐在床边发呆,就说, “洗洗脸,打扮一下,你和王婶去镇上看一下,我寻思过了,还是马大庆好,不但有个好工作,端个金饭碗,旱涝保收。 而且人又踏实肯干,不像周小刀,像个猴子,成天上窜下跳,没个正形,嫁给他,有饿肚子的时候不说,还怕遇到麻烦事,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呢。” 第24章 拉郎配 老天不知被谁捅了个窟窿,天黑的看不见雨点儿,只听见哗哗的落雨声。 老兰头猛地想起,隔壁的小学堂,那房顶漏水。 那可是泥坯墙儿,屋内进了水,那墙就要裂缝,塌陷,导致房倒屋塌。 乖乖吔,不得了,没有了茅草屋,孩子们就没法上学。 老兰头吃了一惊,连忙拿出一块大雨布和几个编织袋就朝外跑。 兰花花见父亲冲出了门,连忙跟了出去。 父女俩冒着大雨来到了学堂前,果然,教室内有四五处淋淋沥沥的,两人大吃一惊,幸亏来的及时。 兰花花踩着梯子,爬上了房顶,老兰头在下面递东西。 那雨滴儿就像一道道鞭子,猛烈地抽打着树枝,房屋,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风,更猛了,雨,更大了。 兰花花在房顶手忙脚乱地压着雨布,只可惜风太大,老兰头递上来的砖块压住了几次,又都被刮风了。 “递檩条,把能递的都递上来。”兰花花在房顶上喊。 兰花花在房顶跌跌撞撞,全身湿漉漉的,她抓到什么就朝雨布上压。 茅草房顶又湿又滑,兰花花一边接东西,一边抓着茅草,她知道,有的茅草已经沤烂了,是禁受不住她的重量的,她生怕自己掉下去。 也不知跌倒了多少次?风似乎小了一些,雨也似乎小了一点,兰花花终于盖住了雨布。 沒想到,兰花花踩着梯子朝下下的时候,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老兰头大吃一惊,连忙去扶,可惜老兰头年老体弱,动作太慢,没有扶住。 一道闪电又劈了下来,雨中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遍地的流水肆意地流淌着,水面上一层白哗哗的水泡,只见兰花花没有一丝挣扎,仰躺在水流里,好像睡熟了一般。 兰花花倒下去的地方,有几块散乱的板砖,那是刚才大风从屋顶上刮下来的。 老兰头大吃一惊,他上过战场,懂的这是伤到了要害。 老兰头把女儿抱进了屋里,为了驱除屋内的湿气,他生了一堆火。 在如豆的灯光下,老兰头见女儿面色青紫,连忙又钻进了雨幕中,去请赤脚医生周大山。 周大山冒雨赶来了,他捡查了一下兰花花的身体,没有伤口。 这把他吓了一跳,他只懂的一些简单的包扎知识,面对这种情况,他束手无策。 “要是摔到了头部,昏迷不醒,那就成了植物人,要是摔到了腰部,有可能瘫痪。” 周大山的话,把老兰头吓了一跳,这么大的雨,山路泥泞,又崎岖不堪,怎么办呢? 老兰头连忙去找大丑帮忙,大丑邀了几个伙伴,正在屋里打麻将。 大丑十分义气,一听说兰花花出了事故,这可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 大丑把麻将一推,站了起来, “哥们儿,兰老师出事儿了,你们输的钱我也不要了,快点去救人。” 几个人跟着大丑,就朝外跑,六月腿瘸,大丑嫌他碍事, “六月,你就不要添乱了,瘸着脚,跑的没有走的快,这不是添乱吗?” 六月撇了撇嘴,正在怏怏不乐地回了家。 三个人来到了兰花花家里。 大丑手一摆,“弟兄们,咬咬牙,咱们把兰老师背到山岔镇去。” “拉倒吧,这么大的雨,几十年都没见过,我听发财说,出山的路早被淹没了。”大傻说。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丑是村书记,大伙把眼光一齐投向了大丑。 大丑点了一支烟,猛地抽了一口,又狠狠地把烟蒂摔在了地上,一跺脚, “他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把门板拆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兰老师送出山去。” 大丑一吩咐,几个人立马动了手,很快,门板被拆了下来。 大丑背着兰花花,披着雨布就上了路,大傻,六月两个人背着门板,老油子提着马灯就上了路。 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小径,大道,一片泥泞,几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几个人换着班儿,终于把兰花花背下了山。 出山的小路现在成了一条奔腾的野马,只看到混浊的河水咆哮着向前奔去。 老油子连忙把两块门板用绳子捆在一起,让老兰头和大丑扶着兰花花。 大傻和老油子负责用竹竿撑门板。 没想到,这次山洪爆发这么厉害。 用老油子的话说,“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门板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小小的树叶,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被抛了下来。 “加油啊!加油!”大丑嘶哑着嗓子喊。 “加油!加油!”大傻和老油子附合着。 一阵风刮来,把木板吹的打了一个圈,大傻差点掉下河去。 “大傻,你咋地了?你个傻吊,二百五,吹起牛皮来那么大的力气。现在干起活来银样蜡枪头。” 大丑骂着大傻。 “竹竿都被我撑裂了,你还骂我不用力。”大傻挺委屈。 吉人自有吉相,好人自有好报。 一切幂幂之中,自有天助。 风,终于小了。 木门靠上了岸,大丑,大傻,老油子又换着班儿,背着兰花花拼命的奔向镇卫生院。 十八里山路,终于走完了。 镇卫生院,值夜班的医生见来了急救病人,护士,医生立刻围过来了一群人。 看着兰花花被推进了急救病室,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大丑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上,长叹一声,“我里个亲娘哎,累死我了。” 大傻和大丑虽说是发小,两人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但是大丑当上了村书记,不知为什么?大傻倒怕起大丑来。 大傻也想坐在水泥地上,休息一下,但他又看看大丑,连忙朝前走了几步,拐了个弯儿,来到了对面的走廊下,才躺了下来。 只有老油子陪着老兰头站在门口,等待着结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那些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护士,忙忙碌碌的进进出出。 忐忑不安的老兰头,只好满怀期待地,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等待着。 第25章 牵手手 这顿饭,马大庆给老兰头留下了好印象,知礼节,懂进退,会疼人。 老兰头对女儿说,“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的男人很少。 而有份好工作,这三样都不沾的男人,更是少之又少。 马大庆是个好小伙儿,嫁给他,我这双老眼看人看了几十年,不会错。” 自从兰花花和马大庆处上了对象,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周庆三的老婆,那个外号叫大喇叭的肥屁股女人,见了兰花花更是没有好脸色,他为儿子鸣不平, “母狗不浪,公狗不上,生就的婊子,丢旮旯村的先人哩。” 还是碎嘴婆说的好,“明明自己儿子配不上人家,还想强捺牛头来喝水,她以为整个旮旯村就是他家的……。” 说归说,闹归闹,有些话传到了兰花花的耳朵里,她只是一笑了之。 兰花花知道,山里面不但有喜鹊的悦耳叫声,也有乌鸦的悲嚎,只有当作耳旁风好了。 兰花花也懒得理她们。 本来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就像大风,来的快,走的也快,任这些闲言碎语消失好了。 兰花花更加努力地教书,她不但教语文,而且教孩子们美术,地理,历史。 孩子们也知道了在地球的另一面,有一个国家叫美国,从地图上看去,和中国脚板对脚板儿。 小学生们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美国人,就活在我们脚底下。” “老师,老师,美国人和我们对脚板,是不是头朝下活着?” “老师,地球是飘在空中的泥巴蛋蛋,它为什么不掉下去?” 学了知识,孩子们知道了月宫里没有嫦娥姐姐。 他们还知道了有个皇帝叫秦始皇,不过他下令烧了很多书,还把许多识字的人杀了。 “老师,他为什么要把书烧了?” “为了统一文字。”兰花花说。 “那书烧了多可惜啊!他咋不卖破烂呢?老师。” “老师,秦始皇怕不怕老婆?他老婆揍他咋办?” “老师,秦始皇是不是城市人,有很多钱?” 孩子们叽叽喳喳,各自提着自己的疑问,兰花花总是耐心地回答。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五一到了。 兰花花和马大庆已经认识一个多月了,两人还没约会过。 供销社和旮旯村相差十八里山路。 有个星期天,兰花花路过供销社,见马大庆在忙,她不好意思打搅他,只好悄悄的走开了。 而马大庆呢?有次骑着自行车,偷偷地跑到山里面,见兰花花正在上课,他怕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习,总是躲在屋后,待一下课,把东西偷偷地塞给兰花花,扭头就跑。 要么是一把水果糖,要么是果糕,都是农村里难以见到的好东西。 马大庆不敢耽误太久,一来供销社离不开人,二来他怕影响不好,没结婚的男女在一起暧昧,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农村里什么都缺乏,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 这里的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尤其是在生活方面,稍微有点蛛丝马迹,就能令他们津津乐道,数月之久。 很快,这一学期即将结束,三岔公社二十六所小学,每班都要抽十名学生进行考试比赛。 各个学校都卯足了劲,他们加班加点,又是补课,又是模似考试。 学生们考出了名次,老师校长们脸上也有光彩,毕竟,每个老师都想桃李满天下。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学生考出了名次,教师就有可能调到公社的中心小学去任教,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这正像一个美国人说的,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 最有希望的是三岔公社中心小学,这里高手云集,大部分是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生,历来前三名都非这所小学莫属。 考试的结果,令人大出意外,旮旯小学名列第二,与第一名仅一分之差。 这在三岔公社引起了轰动,一个穷山沟沟里的女孩子,那么简陋的教学条件,竟然取得了全公社第二名。 颁奖大会定在放暑假的前一天。 这天一大早,兰花花和学生们就坐上了老德顺的驴车,赶往公社领奖。 旮旯村小学得了奖,村首周庆三脸上也有了光彩。 尽管他对兰花花万分的不满意,但还是派了老德顺用驴车把他们送到公社去。 公社外边的围墙边,停满了驴车,拖拉机,人喊驴叫,热闹的就像赶大会。 公社里召开了全乡教育表彰大会,牛领导亲自给学生们发了奖状,笔记本,还给老师们发了大红花。 旮旯村小学是全公社人数最少(十几个学生),班数最少(一个班),老师最少(两个),在全乡二十六所小学中,取得了第二名的成绩,难能可贵。 长这么大,这是兰花花最骄傲的一天。 事实证明,教娃娃们识字,她行!!! 散了会,兰花花想起了马大庆,她想去看看他,供销社就在公社的前面不远,拐一个弯就到了。 兰花花告别了老德顺,让他带着孩子们先走。 兰花花刚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个麦秸垛,就听“呀”的一声,从麦秸垛后面蹦出了一个人来。 兰花花吓了一跳,细看,却是马大庆。 “你怎么没有上班,跑到这儿来了?”兰花花问。 “今天知道你上公社来领奖,我得意请了一天假。” 马大庆说着,递给兰花花一截红头绳,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兰花花迟疑了一下,脸一红,低下了头,“俺不要。” “拿着吧,拿着吧,你的头发这么黑,戴上这个发卡一定很好看。” 马大庆咧着大嘴傻笑,一点儿也不害羞。 兰花花只好接了过来,马大庆趁机抓住了兰花花的手。 兰花花羞的脸更红了,像飞上了一层朝霞,一边朝后躲,一边拼命地抽回了手。 “真不要脸!”兰花花说。 马大庆丝毫不在意,“我的兰大老师,今天我要带你上县城,去看望我的爸爸和妈妈。” “看就看吧,反正丑媳妇早晚有一天要见公婆的。”兰花花心想。 天堂县城离三岔镇有一百多里路,因为山路崎岖,还没通汽车,要是马大庆骑着自行车去,后面再驮个兰花花,估计天黑也赶不到那儿去。 第26章 俺婆婆是领导 兰花花正在犯难,只见一辆驴车驶出了供销社的大院。 自从周小刀被辞退后,供销社的车把式又换了一个老姜头。 老姜头的岁数大,人很稳重,摆弄了大半辈子牲口,赶起驴车来得心应手。 今天老姜头要去县里拉货,恰好捎上马大庆和兰花花。 老姜头一甩驴鞭,那头小黑毛驴儿便得儿得儿地朝前跑。 驴车驶过一棵老柳树下,马大庆站起身,拽下了一截柳枝儿。 那柳枝儿在马大庆手里,三下两下就成了一顶柳帽儿,他拿着柳帽就朝兰花花头上戴。 兰花花头一偏,马大庆身子一歪,差点摔下驴车。 “年轻人,坐稳了,煮熟的鸭子不会飞的。”老姜头对马大庆说。 马大庆脸一红,尴尬地把柳帽带在了自己头上,两手却不闲着,捡起剩下的柳梢儿,几下便拧出了一个柳笛,放在嘴里吹了起来。 “你是马大庆的对象?听说还是个老师?”老姜头问兰花花。 “民办的。”兰花花有点不好意思。 “多俊的一个人儿啊,长的俏,又有文化。 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马大庆你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还是老话说得对,有好汉没好妻,赖汉娶个花滴滴。”老姜头说。 马大庆高兴的两眼笑成了一条缝,连连说,“看透别说透,才是好朋友。” 小毛驴迈开四蹄,得儿得儿地奔跑着,晌午顶儿的时候,终于跑出了坎坷的山路,迈上了官道。 这官道是用沥青铺的,平平的,毛驴车在上面飞奔,速度又快,又不颠簸,比起走山路,可舒服多了。 就连官道两旁的树,也是一排排的,都是笔直的钻天杨,不像山路,野草,荆刺,灌木,杂七杂八的,什么玩意儿都有。 官道上什么车都有,大客车,拖拉机,还有小轿车。 最有趣的是小轿车,别看个子还没有小毛驴高,也不知一天要吃多少草料,跑的可比毛驴儿快多了。 半晚上的时候,毛驴车来到了县城。 马大庆谢过了老姜头,老姜头要去拉化肥,社里等着急用,老姜头准备摸黑回去。 马大庆领着兰花花朝前走,兰花花看那四周的人,有的女孩子穿着白色的裙子,有的穿着皮鞋,还有的穿着白色的高跟凉鞋…… 她心里就忐忑不安,再看看自己,脚上穿的还是自己纳的千层底老布鞋,而且,鞋面上还绣了一朵红色的小花,真是土的掉渣。 再看看那些女人的头发,有的很短,看上去很干练,有的头发却又乱哄哄的,像鸦巢,却有一种异样的美 而自己呢?还是两条大黑辫子,又粗又长,一直垂到了屁股上。 兰花花不免自惭形秽,如果身边有剪刀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剪掉它。 第一次上门,空着手多不好意思啊,兰花花执意要买点礼物。 马大庆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去了百货大楼。 这一下子令兰花花大开眼界,这楼真高呀!足有五六层。 下面一层专卖水果,蔬菜,第二层专卖服装…… 每层卖的东西都不一样,里面的人真多呀,肩挑的,手拿的,看着都十分惬意。 兰花花第一次看到了金子,金戒指,金手镯,金耳环,那么多,黄灿灿的,晃的人眼疼,装在一个大玻璃箱子里,足有一间房大小。 在兰花花的印象里,在旮旯村,金戒指只有大肥婆有一个,她娘家是地主老财,那是祖传的嫁妆。 只是大肥婆说金子会跑,只有过年的时候,她才戴上两天。 而县城里,这么多的黄货,只有两个小丫头看管,也不怕有了闪失。 还有那衣服,占据了整整一层楼房,的确良的,的卡的,晴纶的,特别是那裙子和上衣连在一起,更令兰花花惊奇。 马大庆说这是最时髦的连衣裙,非要给兰花花买一件不可。 兰花花看了看价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是她半年的工资,她连忙拒绝了。 最终,马大庆没有买,不是他不想买,而是口袋里的钱不够。 而兰花花认为,要是在乡下,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非被人笑掉大牙不可。 两人转悠了半天,最终马大庆掏钱买了五斤苹果,又花了四分钱,买了两根冰棍儿吃着,两人才回了家。 马大庆的家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巷子是煤渣路,路边上还有一条下水道,里面流动着发黑的污水,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臭气。 一只大老鼠正在水沟边探头探脑地张望,马大庆一跺脚,那老鼠又哧溜一下钻回到了洞里。 小巷两边都是拥挤的砖房,高大的,狭窄的,鲜亮的,灰暗的,还有的上面只盖了一层石棉瓦。 而那院子更是小的可怜,还没有乡下的猪圈大。 有的院子稍微大一点,却住着四五户人家,挤的就像罐头瓶里的沙汀鱼。 两人在一个大杂院前停了下来,透过破败的大木门,院里有几个小孩子在跳皮筋。 几个妇女正坐在一起唠嗑,一个瘦瘦的男人在补自行车胎。 马大庆向兰花花讲过,他的母亲姓刘,是街道居委会干部,而他的父亲马爱国,则是汽水厂的工人。 兰花花就要见到未来的公公婆婆,不免有点紧张。 马大庆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好紧张的,跟我来。” 马大庆前脚走,兰花花低着头,提着苹果,在后面老老实实地跟着,两人就这样进了大杂院。 “哟,大侄子,你咋回来了?后面跟着的这闺女是谁?是卖菜的还是挑大粪的?” 一个胖女人手里摇着蒲扇,粗门大嗓地问。 这声音把兰花花吓了一跳,她原以为城市里都是高素质的人,说话都是彬彬有礼的,没想到也有这种放牛时才用的大嗓门。 兰花花十分拘谨,脸上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说哪里话?这是我对象。”马大庆肚子一挺,大声说。 “你对象?长的真俊。” “哟,咱大杂院里来了个大美女,快来看呀!” “刘居委,刘居委,快来看,你儿子把媳妇领回来了。” 几个大妈粗门大嗓地喊。 “来了,来了。”一个油腻的胖妇女穿着大裤衩,手里拿着锅铲飞快地跑过来。 第27章 偷汽水和补车胎 “咋地呀!回来也不吱一声,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那胖女人说着,一边不住地打量着兰花花。 “阿姨好。” 兰花花知道,这就是马大庆的母亲,那个刘居委了,连忙打招呼。 “快进屋吧,喝杯水。”刘居委挺热情地接过了苹果。 兰花花进了屋,这是两间低矮的小房,一间正室,一间卧室。 正屋里一张小方桌,一张条几,小板凳,暖水瓶都放在地上,显的杂乱不堪。 而且,那小饭桌上落满了灰尘,油渍,几只苍蝇在上面悠悠地散着步。 整个屋里,只有条几上的收音机最显眼,马大庆捺了一下开关,里面就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唱歌声。 刘居委抱歉地一笑,端来一盆冒着泡沫的水,利索地擦起桌子来。 兰花花一看,连忙帮未来的婆婆整理起房屋来。 盆里没水了,兰花花便去院里提水,还未走进屋,就听见了母子的对话声。 “你不是和刘美玲谈恋爱吗?刘美玲多好啊,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纺织厂女工。” “好哪儿好?又矮又胖,像个小皮球。” “可人家是城市户口!再丑,也比你找个乡下妞强。” “乡下妞怎么了?我喜欢的就是乡下妞。” “哟,来客人了,怎么不进屋?”一个矮胖子推着辆破旧的自行车进了屋。 刘居委闻声从屋里出来,“啊,老马头,你回来了,快去买点菜去。” 那矮胖子看了看兰花花,热情的不得了,“哟,贵客临门,快进屋。” 矮胖男人见兰花花进了屋,又扭头对那补车胎的瘦子说, “老泥鳅,帮我补一下后车胎,又没气了。” “补胎?你以为这胶水是天上的雨点儿,不用掏一分钱。 上个月,还有上两个半月,你补的钱都没给呢! 就算我一个大活人白干活,而这胶水却是真金白银买来的。” “得了得了,别磨叽了。”老马头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瓶汽水扬了扬。 老泥鳅一看,扑哧一下笑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快拿过来。” 老泥鳅乐颠颠地拿着汽水晃了晃,立马翻过那辆没有铃铛,浑身乱响的自行车,补起车胎来。 “哎,老泥鳅,咱先说好,喝完汽水,你要把瓶子还给我,这玩意儿回收,两分钱一个呢。” 刘居委从屋里走了出来,“老泥鳅啊老泥鳅,你真滑的像条泥鳅,用老虎钳子也挟不住你。 说好的远亲不如近邻呃?帮点小忙,你就要雁过拔毛。” 老泥鳅只是笑,而老马头走进了屋里,从怀里又掏出来一瓶汽水,朝桌上一放说, “今天车间里管理太紧,吴胖子始终不离车间,这不,只顺手捎带了两瓶。” 捎带,这不是偷吗?城里人真日怪,连偷东西也说的冠冕堂皇,兰花花瞪大了眼睛。 这事要是在旮旯村,那可要丢先人脸哩,原以为县城人高尚,谁知道这么不知羞,偷了公家的东西,还有脸炫耀。 只见刘居委接过汽水,又从里屋拖出来一个塑料桶,桶里面已经积了七八瓶汽水。 “只要攒够十瓶,就可以拿出去卖给别人,那么多的人都争着要。”刘居委说。 “能不要吗?比厂里出厂价还便宜。” 这话不假,就靠着这一手,一家人的电费,油盐酱醋,每月靠随手捎带的汽水,绰绰有余。 老马头一边说,一边挎起菜篮子朝外走,他要去为末来的儿媳妇采购食物。 马大庆走过来,不由分说,夺过一瓶汽水,打开了递给了兰花花。 兰花花看那汽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就知道是好东西。 只是那汽水向上不住地冒着泡沬,好像烧滚的开水一般,鼻子又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像蜂蜜,又像油菜花。 兰花花连忙呡了一小口,啊,味道好极了,那滋味,兰花花还真形容不出来,只是感觉,连汗毛孔都透着舒爽劲儿。 听说刘居委家的未来儿媳来了,那帮跳皮筋的小孩子,就聚拢在门外偷看,一个个贼头贼脑的,好像一群小猴子。 马大庆眼一瞪,咳了一声,小孩子们立马散了,一会儿又聚拢了过来。 兰花花朝门外一看,那帮小孩子便用手刮着自己的鼻子喊, “不知羞,不知羞,老婆找老公,老公找不着,气的老婆睡不着。” 还是刘居委有办法,抓了一把糖,走了出去。 每个小孩子分到了一粒大白兔奶糖,这才一哄而散。 老马头回来了,买了不少新鲜蔬菜,还有一斤猪肉,一只鸡。 这顿饭菜很丰富,猪肉炒芹菜,凉拌皮蛋,油焖茄子…… 都是兰花花爱吃的东西,但她不敢多吃,只吃了个小半饱。 饭桌上,老马头很热情,不住地给兰花花挟菜, “吃吧吃吧,不要客气,这就是你未来的家。” 而刘居委,大小是个领导,考虑的比较周到, “听我家大庆说,你是高中生,还是民办教师。” “是的,姨。”兰花花低声说。 “有转正的希望吗?要是在农村,老是教一群孩子玩儿,还不如来城里干个临时工。” 兰花花饭也不吃了,头低了下去。 刘居委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说,夫妻两个,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城市,生活不方便。” 兰花花声音低的像蚊子叫,“姨,我会努力的。” 吃完了饭,马大庆便带着兰花花溜弯儿。 县城到底是县城,这可不是旮旯村能比的。 县城里的大路都是沥青路,下再大的雨,鞋子上也不会沾泥点子。 当月牙儿升起来的时候,那路灯也亮了。 那路灯雪亮雪亮的,有点刺眼,倒映衬的月牙儿有点惨白。 兰花花感到,山里的月牙儿是有灵性的,皎洁而且纯朴。 而来到城里的月牙儿,也不知是贫穷限制了想像,还是受到了惊吓,倒显的虚弱不堪,好像一阵风就吹没似的。 乡下的夜,是兽的世界。 蝙蝠在天上飞,猫头鹰蹲在树枝上,瞪着大眼睛四处张望,还有打着灯笼乱窜的萤火虫…… 而城里的夜晚,只有四处游走的人群和嗡嗡乱飞的蚊子。 第28章 揍哭了月老 兰花花想家了。 也许,刘居委说的对!城市和乡下,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令兰花花没有想到的是,城里人是属猫头鹰的,白天走过这条马路上时,空荡荡的,除了过往的车辆,没有一个人影儿。 而到了夜晚,马路边上却冒出来了那么多的人来,那些小年青们,有的穿着刚流行的牛仔裤,有的穿着喇叭裤,男男女女手拉着手,说笑着朝不远处的广场里面走。 兰花花很惊讶于喇叭裤的款式,上面窄窄的,紧紧地贴着大腿。 下面却有一个大大的裤脚,就就像两把大扫帚,走过之处,估计地上的灰尘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广场上,明亮的路灯下,一台录音机正播放着邓丽君的歌曲,是《小城故事多》。 兰花花不喜欢听这样的歌曲,软绵绵的,就像饿了三天似的。 兰花花喜欢听山歌,喜欢听那些妹妹,你在山疙瘩上走,哥在山疙瘩下面瞅的粗犷歌声。 也难怪,在那个看山跑死马的大山沟沟里,如果用软绵绵的声音说话,估计谁也听不清。 兰花花又看向广场上的人群,她没有想到,城里的人这么不知羞。 那些男男女女,也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犯了羊羔疯,男女搭配,互相搂着,在那儿乱扭乱蹦。 兰花花想着,如果把这些人弄到大山里面去,立下规定,每人一天砍三亩地的苞谷杆杆。 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力气蹦来蹦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秃了顶的老男人,一会儿功夫就搂了三个女人乱蹦。 那些女人也不知羞,反而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得了莫大的便宜。 兰花花想着,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人?要是结了婚,被她丈夫发现了,非被打断腿不可。 要是还没有结婚,那可就惨了,这事传了出去,倒贴一头大牯牛也没人要。 马大庆站在马路牙子上,却看得津津有味,他拉着兰花花的手,也要走进人群去,说跳什么交际舞。 兰花花吓了一跳,还没有结婚,就搂搂抱抱的,这不是耍流氓吗?兰花花连忙甩开了马大庆的手。 “干啥呢?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封建。”马大庆说。 这一说,兰花花又想起了刘居委的话,这是个乡下妞,没有城市户口…… 还有那个偷拿厂里汽水的老马头,这一家人的三观,与兰花花想像的严重不合。 “也许,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兰花花心里想着,有点厌恶马大庆了。 兰花花又想起了昨夜的梦,她正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个小老头儿,拿着红丝绳走了过来,不由纷说,拿着红丝绳儿就朝兰花花的袖子上拴。 兰花花火了,一下推倒了小老头,把他踹了几脚,又扯断了红丝绳,那小老头儿失望地哭着走了。 兰花花这时忽然间明白了过来,昨夜梦中的小老头儿,就是传说中的月老。 看来,这段姻缘应该到此为止,结束了。 看到不远处的那个站台,兰花花猛地想起来,还有最后一班大巴车要返回三岔镇,连忙跑了过去。 “干啥呢?干啥呢?你往哪儿跑。”马大庆连忙追了过来。 “马大庆,咱们两个也该结束了。 你是城里人,我是乡下人,咱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兰花花是乡下姑娘,她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边走着,一边粗门大嗓对马大庆说。 马大庆一声不吭,兰花花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低着头,紧跟着兰花花。 来到了站台旁,这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等待的乘客。 站台的旁边,却有一位大妈在那儿摆着地摊。 大妈是过来人,她看了一眼兰花花,又看了一眼马大庆,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小伙子,给对象买条丝巾吧,粉红色的,今年流行这个,也不贵,两块钱一条。 这丝巾就是月老的红丝绳儿,买了后,你们两个人就被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今生今世永远相爱,永不分离。” 大妈不愧是生意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直说到了马大庆的心窝窝里。 马大庆听着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兰花花,还是走过去掏出钱来,买了一条。 “给你。” 马大庆捧着那条粉红色的丝巾儿,小心翼翼的递给兰花花。 “走,跟我回家吧!”马大庆低声哀求着兰花花。 “回家,就你家两间房子,一张床,四个人,怎么住?”兰花花说。 “那,那咱去旅馆开房去?”马大庆又说。 “我跟你去开房?你想的倒美。”兰花花真想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马大庆的脸上。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好端端的披着一张人皮,却怎么竟想着干禽兽的事儿。 “笛,笛。”一声长长的喇叭声,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司机打开了车门。 兰花花急忙上了车,马大庆着了急,想追上去,一只脚踏上了大巴车,又犹豫在了那儿。 “你上不上来?不上关车门了啊!”司机估计也是个山里人,说话粗门大嗓的。 马大庆连忙蹦下了车,车门未合上的一瞬间,他急忙把那条粉红色的丝巾儿扔向了兰花花。 “兰花花,拿着,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 大巴车又喘息着起动了。 回到三岔镇的时候,已到了深夜。 兰花花没有回家,深更半夜,十八里的山路,她有些害怕。 她去了一个叫香梅的同学家,借宿了一夜。 天一亮,兰花花辞别了香梅,就往山里走,十八里的山路,对于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姑娘来说,可经不起她晃悠。 很快的,兰花花就看到了芦苇荡,看到了老龙河。 老龙河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儿,坡陡水急,特别险要,兰花花走在堤坝上,脚步格外的轻盈。 “还是山里好啊,清净,没有城市那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 兰花花想着,猛地估计她大吃一惊,她看见了三个小孩儿正攀着崖壁掏翠鸟巢。 兰花花的心,不由得咚咚地跳了起来。她不敢吆喝,生怕惊动了孩子,跳下水去。 “快看,咱老师来了,小石头快跑。”有个小孩儿喊了一声。 三个小孩儿急忙朝上爬,一个失手,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坠入了哗哗的水中。 兰花花来不及多想,一下扑入了水中,一个浪头打来,兰花花一下没了影儿,过了一会儿,兰花花从水里又钻了出来,她挥动着双臂,迅速地游了过去。 又一个浪头拍了过来。 第29章 救人与恋爱 兰花花像一片树叶,又从水浪中浮了出来。 她甩一甩长发,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该兰花花幸运,当她扎第三个猛子时,她摸到了一只细细的胳膊。 兰花花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抓着这只希望的小手,连忙浮出了水面。 那浪头依然在翻滚着,拍打着水岸,浮出水面的兰花花,已经精疲力竭。 她尽量仰浮着,一只手抓着孩子,另一只手划着水,这样比较节省体力。 无奈浪头太大,她游到岸边时,一个大浪拍来,她挣扎了一下,几乎沉下水去。 她实在支撑不住了,正当兰花花迷迷糊糊的时候,岸上传来了脚步声,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人,听到了孩子们的呼叫,连忙跑了过来。 兰花花得救了,而那个孩子,旮旯村的杠把子,兰花花的学生,小石头也被拖上了岸。 小石头面色青紫,悄无声息。大丑夫妇也赶来了,世上没有配错的两口子,大丑外向,大大咧咧的。 而大丑的老婆,梨花则比较内向,她见儿子躺在乱石滩上,立即哭哭啼啼,失去了主张。 还是大丑有办法,连忙跑向了远处的水田。 水田里,大金牙正在用水牛踩稀泥,预备着种植晚稻。 大丑急的也说不好话,上去夺掉牛缰绳,拽着就跑。 “干甚哩?干甚哩?你咋地啦?抢劫咋地?” 大金牙年老体弱,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拽着牛尾巴不松手。 大丑来不及解释,一个扭身跨步,回手一记游龙掌把大金牙推倒在地,又拽着牛绳疯跑。 大丑把老水牛牵到了河边,赤脚医生周大山正在给小石头做人工呼吸。 周大山累的满头大汗,可是小石头依然是牙关紧咬,双眼紧闭。 大丑急忙抱起儿子,头朝下放在了老水牛背上,然后牵着老水牛慢慢的走。 兰花花浑身湿透,又惊又怕。要不是在紧要关头,有人拉了他一把,估计她也将沉入水底。 兰花花见把小石头放在了牛身上控水,这才悄悄的回了家。 这件事情过后,兰花花成了英雄。 镇里来了人,问她当时的感受,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去救孩子? 兰花花不说话,摇了摇头,再问,还是连连摇头。 有次问得急了,兰花花硬生生地挤出了几个字,“啥也没想。” 还是老兰头说得好,“人命关天,救人之前,想这想那,纯粹是扯蛋。 估计不等你想完,那娃娃早就没命了,你还救个逑。” 面对这样的回答,来访者无可奈何。 他们本想把兰花花舍已救人的事宣扬出去,可谁知,父女俩始终不愿意露面,只得作罢。 最高兴的是大丑,他的儿子lr小石头侥幸捡了一条命,他感兰花花的恩。 他们本想让小石头认兰花花为干妈,以报答救命之恩。 但又被村长周庆三一句话打破, “”人家兰花花还没有结婚,是个黄花大闺女。认人家做干妈,竟糟蹋人呢!” 认干妈只得作罢,但,感谢还是要感谢的。 这天,风和日丽,大丑提着一只大红老公鸡,梨花抱着一个大西瓜,小石头拎着半筐鸡蛋来到了兰花花家。 事有凑巧,马大庆骑着自行车也来了,还带了两盒口酥。 兰花花正在院里压水浇菜,他远远地看马大庆来了,连忙关上了篱笆门,还把小土狗阿黑拴在了柴门边。 马大庆一推门,阿黑猛地朝柴门上一扑,一阵狂吠。 马大庆是城市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的他差点扔点糕点,一边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兰花花,快开门,快开门。” 兰花花依然低头压水,她不想再理马大庆,她想结束这段感情。 蚂蚱只在草棵棵里蹦哒,而黄鹂却在枝头鸣唱,自己不适合枝头,只适合草棵棵。 老兰头在山坡上放羊的时候,他远远的就看见山路上,有一辆自行车行驶了过来。 仔细一看,是马大庆,他就知道,他是来寻找兰花花的。 老兰头见老德顺在山坡上割草,连忙让他照看一下羊群,急忙就朝家里赶。 马大庆见兰花花不理他,他也怕黄了这门亲事,就在门外徘徊。 而阿黑可不干了,拼命地狂吠不止,拽的铁链咯吱咯吱地直响。 大丑一家三口正好赶到,大丑一看是营业员马大庆,两人本来就很熟识,他知道两人在搞对象。 而兰花花在院里面又不理他,心里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大丑当即板起了脸,正色道, “咋的啊!欺负人是不?人家不理你,你在人家院前徘徊个逑? 快点走,如果再不走,我就放狗咬了哈,咬死咬伤,听天悉命。” 身为村民小组长的大丑,别看长的黑不溜秋,教训起人来,那真是卖棉被的铺子,一套一套又一套。 马大庆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是站在那儿抓耳挠腮。 正在这时,老兰头回来了。 他打开了柴门,客客气气的把几个人让进了屋里。 “大丑啊!你不用这么客气,乡里乡亲的,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家的日子我也知道,你还是把东西带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可,可兰花花救过我儿子的命啊!”大丑结结巴巴地说。 “难道是为了吃你家这点东西,才下水救人的吗?”老兰头又问。 “不是,不是,哪能呢?”大丑脸红了。 “不是就好,拿回去吧。”老兰头下了逐客令。 大丑一家三口只好抱着东西,怏怏地走出了篱笆院。 “大丑,空着手来,我欢迎啊。” 望着大丑远去的背影,老兰头又喊了一声。 老兰头客气地给马大庆让了座,又倒了杯白开水,正要去拿茶叶,马大庆说, “叔,别拿了,我习惯了喝白开水。” 兰花花浇完了菜,又从屋里端出了半盆脏衣服,准备去小河边洗衣服。 老兰头对女儿说,“看到了吧,一人一个脾气,一人一个腔调。 有人爱喝茶叶水,有人爱喝白开水。 譬如说这茶水吧,你说是白开水泡了茶叶,还是茶叶泡了白开水。 不管什么说,两者互相包容,才有了茶叶水。 大庆的妈是个直肠儿,干的又是居委会工作,说话直了一点,这就是传说中的刀子嘴,豆腐心。 ……………。” 第30章 给爹找个伴 第二年,是特殊的一年,这一年将永远载入史册。 正像一首歌曲所唱的, “有一个老人, 他来到了南海边。 他画了一个圈, 一座座新城拔地而起。 …………。” 改革开放了!!! 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最大的首先是做生意的多了起来,三岔镇上,村头经常见到有人打着快板卖老鼠药。 还有一些南方人,他们称之为侉子,说话侉里侉气的,背着一个破锅,走村串巷的喊, “锔锅锔盆喽,有锅盆拿来锔喔。” 农村信用社的业务员也走出了办公楼,见人就问, “贷款不?贷款不?鼓励贷款了?” 就连刘罗锅,也在农闲时,在村头的大槐树下说起了大鼓书。 这刘罗锅,天生奇才,虽说是小学二年级毕业,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看一遍《岳飞传》,再添油加醋,就能说的令人留连往返。 村民们爱听,有钱的帮钱场,没钱的帮人场,每说到紧要关头,锣鼓猛地一敲,便停住不说。 听众们识趣,便往里扔钱,一分二分也行,一毛两毛也中,反正多多益善。 扔了钱,便书接下回,没钱,刘罗锅失了说书的兴趣,便干耗着。 …………… 村民们有空闲放开了手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安徽的小岗村首先带了头,分田到户。 这预示着,一个村的人不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 那些出工不出力的懒汉二流子,混世魔王再也混不下去了。 分田到户,由你当家作主,想种蔬菜种蔬菜,想种小麦种小麦,只要按时交上公粮,没有人在催促你上地干活。 有钢用在刀刃上,干完了农活,你还可以去干一些别的营生。 这年的三月份,旮旯村开始了分地。 兰花花家两口人,分了两亩半地。 老兰头起早贪黑地在地里摸索,用钉耙把地深深地翻了一遍,又把大坷垃耙的粉碎,再撒上农家肥,才种上了麦子。 当然,生产队也随之消失了,但生产队长周庆三没有消失,代之而来的是大队书记周庆三。 丢官的是会计周建国,这家伙灵敏的像只猎狗,他嗅到了商机,辞去了大队会计的职务,干起了货郎。 周建国每天拉着板车,摇着拨郎鼓,走村串巷地喊, “红头绳,胶米棍,针头线脑顶针儿,弹弓皮花丝线,还有鱼钩快来看。 我的鱼钩点三点,不钩鼻子就钩眼。 …………。” 听说,他的生意很好,总有村民见他去镇上割肉吃。 队里的土地分光了,队里的猪牛羊群也分光了,还有那些生产工具。 兰花花家分了一头羔羊,一张犁铧,一辆板车。 当然,没有了羊群,老兰头的大队饲养员也正式结束了。 但,也有好的一面,旮旯小学离村太远,那房子又年久失修,生怕一场大雨浇倒了。 经过村委会研究,既然队里没有了牲口,草房又好,干脆把小学校搬了过来。 这下兰花花有福了,小学就和兰花花前后院,方便多了。 只是老兰头没有羊群可放,他又是闲不住的人,他一开始是钓鱼,但他沉不住气,等了两分钟,见没有鱼上钩,便用鱼竿朝水里戳几下,或者用石头狠狠地砸向水里,换个地方再钓。 一顿饭功夫,他能换五六个地方,也没见他钓到鱼。 兰花花生怕他闷出病来,便让马大庆想办法。 马大庆见未来的老泰山无聊,便投其所好,买了个爆米花机送给了他。 这下,老兰头有事干了,每天精精神神地去串乡。 到了哪个村,只要把米花机一摆,马上就有人来炸米花。 那“澎澎”声震耳欲聋,老兰头听着特别带劲,用他的话说,就像又回到了战场,用大炮轰击美国鬼子似的。 米花机一响,黄金万两。 虽说没有万两黄金,但这可比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强多了。 口袋里有了钱,兰花花又有了心思,如果她和马大庆结了婚,老兰头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乡下,说实话,她放不下心来。 接到城里去吧,老兰头的性格,又住不惯,这令兰花花左右为难。 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兰花花心里闪现,给父亲找个老伴。 老兰头的老伴还没有物色好,那边营业员马大庆朝兰花花家,跑的更勤了。 毕竟,两人的岁数也都不小了,婚事也该提上了日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套路,有套路的地方,就有了烦恼。 而学校,也是个小小的江湖。 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人情世故和烦恼。 旮旯村小学己经有了三个年级,但教师仍然只有两个,兰花花和周铁锅。 公社里也分过来了一个师范生,但过不了一个学期,就闹腾着调走了。 这里沒有电,只有连绵的大山,贫穷,偏僻,用他们的话说,就是鬼不生蛋的地方,除了野狼,猫头鹰,谁愿意留在这儿? 大队里也找过几个初中生,无奈,改革开放了,广东遍地是工厂,随便进个厂,一个月的工资再低。也顶的上当民办教师半年,哪个傻子愿意干这个? 这时,兰花花的搭档,数学老师周铁锅,已经和点点结了婚。 两人的日子很幸福,周铁锅教学,点点每天拉着板车去村头烤烧饼卖,这也算是亦儒亦商了,这是旮旯村最挣钱的一对。 看到点点的幸福生活,兰花花突然想起了点点的母亲。 点点的母亲于雪芹,年纪轻轻的就死了丈夫,她拉扯大了四个孩子。 孩子们结了婚,于雪芹放出了口风,想找个老伴度过余生,不要一分钱彩礼,只要对她好就行。 那天,兰花花放学后经过小菜园,她见于雪芹在菜地里拔草,便走过去探她口风, “于婶,听说你打算找个老伴?” 于雪芹个子不高,又瘦,而且是个喜欢打扮的人,显的年轻而干练。 “是呀,是呀,人老了,就想找个人唠唠叨叨。”于雪芹说。 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知根知底儿,兰花花也不隐瞒, “你看俺爹咋样?” 于雪芹笑了,“很好呀,老兰头人又正派,又能干,而且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 “中不中?”兰花花问。 “中,中,只要凭爹同意,我没意见。”于雪芹头点的像鸡啄米。 就这样,在女儿的撮合下,老兰头和于雪芹又成了一对。 老兰头和女儿商量好了,就在“五一”这天,老兰头和于雪芹结婚。 第31章 周庆三下台 老兰头越活越年轻了。 他走村串巷的爆米花,回村的时候,怀里总是不忘揣点东西,几根油条,一把瓜籽。 而于雪芹,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又总是在村口张望。 这天,兰花花放了学,又去菜地转了个弯,待回村的时候,天已麻麻黑了。 她转过了一道山粱,见父亲用板车拉着爆米花,站在那儿和于雪芹说着什么? 兰花花故意放轻脚步,慢慢的走了过去。 走到老兰头身后的时候,恰好老兰头从怀里掏出东西正朝于雪芹手里塞。 兰花花咳嗽了一声。 这一嗓子,吓的老兰头手一抖,那东西掉在了地上,“谁呀?咋地啦?” 一扭头,见是女儿,“你丫的?干甚呢?干甚呢?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知道。” 兰花花只是笑,再看掉在地上的东西,是用报纸包裹的几块驴火烧。 “哟,还没结婚呢,就恩爱上了。”兰花花打趣着。 “女儿啊,今天生意好,我买了两份,一份给凭于婶,一份给你。”老兰头说。 “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土都埋到了胸脯,又有怎么好掩饰的,走,今晚就去你家。”于雪芹说。 就这样,于雪芹隔三差五地去老兰头家过夜,好在子女们都彼此了解,没人反对。 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阴历三月十三,地里的麦苗长的己到了膝盖,老兰头请人整理了房间,不但新买了一张槐木床,而且用石灰粉刷了墙壁,还特意到三岔镇做了两床新棉被。 十四这天,老兰头又早早地去了老鸹坡爆米花。 老鸹坡地处偏僻,平常有个货郎进去就很稀罕,老兰头这天生意很好。 但在晌午顶的时候,老兰头就停了生意。 他来到了三岔镇上,给于雪芹买了一块的确良,他想给于雪芹做件褂子穿。 老兰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狭窄的村道两边,挤满了远路来做生意的人,油条摊子的帐篷支起来了,卖木锨钉耙的也抢占了位置,卖凉粉的己燃亮了汽灯…… 老兰头趁着夜色苍茫,打着手电筒,兴致勃勃地来到了于雪芹家。 儿女们已分家另过,李雪琴一个人住在没有院墙的土坯房里。 老兰头轻车熟路,见屋内黑乎乎的,就敲了敲门。 “谁呀?”于雪芹问。 “我,老兰头。” 往常,一听见敲门声,于雪芹便打开了门。 这次,只听见屋里一片穿衣声,还有碰倒东西的声音,接着好长时间又没有了动静。 老兰头心生疑虑,猛地一推门,那扇年久失修的破门,竟然倒了下去。 这时,一个黑影从屋里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老兰头用手电筒一照,是村头周庆三。 周庆三干笑了两声,丝毫不觉得尴尬,他反而拍了拍老兰头的肩膀,“兄弟轮到你了,母狗不撅腚,公狗上不去。” 老兰头眼前一黑,两耳“嗡”的一声,几乎摔倒在地。 他以前也听说过,于雪芹很有个性,但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还真是那样。 自己的一片真心,每次爆米花回来,不是买驴火烧,或者烧饼,口酥,糕点,自己都不舍得吃,全送给了她。 本来想来段有情有义的黄昏恋,没想到看错了人。 这时,于雪芹已在屋里点亮了煤油灯。 “你咋回事?”老兰头质问她。 “我咋回事?你咋回事?碍你怎么事了?”这老女人一脸无辜,显得莫名其妙。 “咱俩不是五一就结婚吗?” “五一到了吗?咱俩结婚了吗?没有结婚,我们就不是夫妻了。你就无权干涉。 其实啊!人就是这回事儿,跟谁睡不是睡,本身活着就是那么累,又何必那么认真呢。” 这老女人倒开导起老兰头来。 老兰头气急了,把那块的确良布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又踩了两脚,扭头就走。 “别走哇,其实,我也不想碰周庆三。 只是人家帮了不少的忙,我这几亩地,犁地,播种,我一个寡妇家,这几亩地全靠他帮忙。 只要咱俩结了婚,我就和他断绝来往。” 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于雪芹处在一片朦胧之中,论面相,她可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真他妈的不要脸。”老兰头狠狠地骂了一句,捡起地上那块布,扭头就朝外走。 “多好的一块布啊!他叔,把布留下吧,不然,你明天再走。”于雪芹挽留着老兰头。 “留下,留下!”老兰头气的大吼一声,活了大半辈子,她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自己花了那么多的钱,送了那么多的礼物给她。 而且,亲戚邻居们都知道,他,老兰头就要结婚了,谁知却出现了这样的幺蛾子。 老兰头越想越气,一时丧失了理智,用手电筒狠狠地朝于雪芹的两腿之间插了下去。 “啊!!!”这老女人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于雪芹腿部大出血被送到了医院。 最后,在大丑的调解下,余雪琴和老兰头解除了婚约关系,并且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最倒霉的就是村首周庆三了,这家伙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就喜欢给寡妇挑桶水,半夜敲个寡妇门儿。 最重要的是,他还贪污了大队里的两棵歪脖老柳树,一颗钻天杨,一副犁铧。 大丑,联合了老德顺,老油子,三个人把这事反映到了公社。 公社里派了一个姓杜的小伙下来调查。 杜小伙从村头走到村尾,没有一个村民为周庆三叫好的。 有带村民说,“某月某日,队里一头老母猪死了,被周庆三私自拉回了家吃了。” “某年某日,周庆三在苞谷地,又摸了张家大儿媳妇的屁股,幸亏那媳妇跑的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不作死就不会死,既然民怨沸腾,周庆三理所当然地被罢了官。 落水之狗,人人痛打,墙倒众人推,老一辈人总结的不错。 周庆三丢了官,就像一只乌龟一样,整天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一次门,也是低头耷脸的,没人搭理他。 他活成了一只人人厌恶的“恶”狗。 而村民小组长大丑,一跃成为了旮旯村的村首。 第32章 买来的面子 自从大丑当上了村头,他的自信心和责任心常常爆棚。 为了给群众排忧解难,他每天都爱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昂首挺胸地在村里溜达一圈。 下雨天也不例外,没有雨伞,他就顶个化肥袋,用他的话说,每天不在村里溜达一圈,夜里就睡不着觉。 你别说,有天还真碰上了事儿。 李老太家的鸡丢了,非说王老三的芦花老母鸡是她家的,两家吵的不可开交。 二丑在村尾正在泼大粪,听到村头有吵架声,连忙放下粪勺奔了过去。 看到大队书记来了,两家争着说出了原委。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分不出个高下。 只可惜那芦花老母鸡不会说话,否则,问问它就得了。 一堆的人都在乐呵呵地看着大丑,怎样解决这场纠纷。 只见大丑眼一瞪,脸上瞬间充满了杀气,村民们知道大丑的脾气。 大丑一生气,不是一般的严重,而是相当的严重,他不但打别人,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村民们见大丑发火,都不作声了。 只见大丑阴沉着脸,奔向了李老太家的厨房,从里面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走了出来。 李老太吓了一跳,这是要出人命的节奏,吓的说话都结巴了, “大,大丑,要不,这鸡我不要了。” “不要,你敢不要!!!”大丑大喝一声,犹如平地起了个炸雷,吓的李老太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老太害怕,王老三更是害怕,他知道李老太和大丑有点拐弯亲戚。 李老太是大丑老婆的姑奶奶,老话说,“是亲三分相,没亲不一样。” 王老三暗说一声倒霉,看着大丑雪亮的菜刀,哆嗦着说, “大,大丑,我认输,这芦花鸡我不争了,你判给李老太吧。” “你敢?”大丑又是大喝一声,震的王老三呆若木鸡,像一根木棍一样,僵在了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三才反应过来,嗫嚅着说, “要不然,鸡我不要了,我再赔点钱给她。” “你敢不要?”大丑面色狰狞,额上青筋暴出,又是一声大喝。 这下弄的王老三不知如何回答,只是站在芦花鸡旁边发愣。 大丑拎着菜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王老三面前,猛地举起了菜刀,狠狠地劈了下去。 “啊!”王老三一声惊叫,扭头就跑。 只见白光一闪,一声惨叫,鲜血四溅,大丑手起刀落,那只芦花鸡己被劈成了两半。 大丑把李老太,王老三叫到了跟前,“一家一半,都不吃亏。你说,多年的邻居,为了一只死鸡红了脸儿,那不叫人看笑话吗? 记着,远亲不如近邻。李老太,你忘了吗?前年你从山坡滚下来,摔断了腿,是王老三背你进的医院。 王老三,你也别忘了,你老婆怀第二个崽儿,是李老太接的生。做人嘛,要知道感恩。” 村民们都说,大丑处理事情就是痛快,简单粗暴又懂礼节。 …… 大清早,一只花喜鹊站在兰花花家的篱笆墙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今天是星期天,兰花花昨夜批改作业到深夜,今天睡了个自然醒,日上三竿才起了床。 没想到,刚起了床,兰花花的姑姑,三姨夫妇,还有表婶都来给兰花花添嫁妆来了。 姑姑给兰花花添了一床老粗布被单,表婶家穷,给兰花花添了两个枕头皮儿。 十字坡的小姨有钱,她丈夫在煤矿上班,小姨给兰花花添了一床毛毯,厚厚的,软软的,摸上去十分舒服。 兰花花慌忙又是倒茶,又是拔菜,正在这时,一阵自行车的铃声传来,篱笆院的柴门被推开了,没有听到黑子的叫声。 兰花花知道,是马大庆来了。 马大庆用自行车驮来了一个暖水瓶,一个印着大红喜字的脸盆儿,还有一个盆架,一双丝绸棉被,这是他给兰花花买的嫁妆。 “哟,大兄弟,来的那么早,我代表旮旯村欢迎你。” 大丑恰好踱过来,老远就喊。 以前的大丑是个邋遢鬼,现在是鸟枪换炮,于往常大不一样。 既然是村首,就要有村首的样子。 只见大丑的头发向后梳起,也不知抹了多少菜籽油,看上去溜光水滑的,估计蚂蚁拄着拐棍上去,也得摔个跟头。 你别说,如今的大丑迈着外八字步,两手向后倒背着,倒是有点官威。 这种走路姿态,要是有个大大的啤酒肚,倒很完美。 只可惜大丑的肚子太小,有时天气太热,他就敞开衣衫,露出那瘦巴巴的排骨胸,倒像被反绑的猢狲,咋看咋不协调。 “唔,村首啊,你好。” 马大庆一边说,一边掏出香烟敬给大丑,这可是好烟,响当当的大重九牌香烟,正儿八经的过滤嘴儿。 大丑说,“好事成双,一条腿怎么走路呢?” 马大庆一听,又连忙掏出了一支敬上。 大丑朝耳朵上支了一支香烟,才把另一支烟噙在了嘴里。 马大庆一看,连忙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烟。 “唔,大兄弟,打火机不错,送给哥哥得了。” 大丑一边说一边夺过了打火机,迅速地塞进了口袋。 “哟,是村首啊!可不许在自家门前欺负人啊!” 兰花花出来,见了这一幕直皱眉头。 兰花花毕竟教过他的儿子,还救过他儿子的命,他对兰花花一直挺敬重的。 “不敢,不敢,兰老师。”大丑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你去哪儿呀?村首。”村民老泥鳅路过,讨好地问大丑。 “我啊,想去村头转转。”大丑说。 “你去村头转转,趁着帮我买两条草鱼回来。”兰花花说。 “没问题,保证买的鱼,又便宜又新鲜。”大丑说。 过了一会儿,大丑拎着两条草鱼回来了。 “兰老师,这两条草鱼一共五斤六两,两块钱一斤,卖鱼的见是我太丑,那两毛钱的零头也没要,你给我十一块钱好了。” 兰花花正要付钱,老泥鳅也从外边回来了,他奇怪地问, “大丑,你买鱼时,我在旁边站着,明明你买的两块五一斤,你一共付了十三元八毛钱。 你咋说才十一元,帮了忙,还倒赔两元八毛钱。” 大丑见众人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火了, “你他妈的不要造谣,想挨揍是不?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老泥鳅吓的低着头匆匆而去,大伙这才恍然大悟,乖乖吔,真不得了,大丑用两块八毛钱就买足了面子。 第33章 人啊,就活个念想 兰花花所教的班级,在全乡统考中,又稳居第一。 三岔镇中心小学校长陆六甲,爱惜人才,他向乡长李佩然申请,把兰花花调到中心小学。 李佩然主管三岔镇教育多年,旮旯村小学就在他的建议下,建立起来的,自然知根知底。 对李佩然来说,中心小学和旮旯村小学,就像他的左手和右手。 把兰花花调过去,还可以为民师们作个榜样,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最重要的一点,还可以落个爱惜人材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兰花花即将调到三岔镇中心小学教书的消息,不径而走。 果然不出所料,三岔镇全乡的二十六所小学校,引起了轰动。 这说明,以后民师转成公办教师,肯定优先考虑。 这是很多人梦寤以求的。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成天汗珠子摔八掰,从土里刨食,活的就像一条小小的蚯蚓。 他们渴望着,成为城里人,那种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不怕涝不怕旱的工作,每月有国家发着工资,吃着低价粮,简直活成了神仙。 他们改变命运的,往往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当兵,另一条路就是招工,一般是下煤矿。 还没有人因为当孩子王,而转成商品粮,这无异让民办教师们,又看到了另一种改变命运的希望。 就在“五一”的前半个月,兰花花接到了调任的通知书。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正是下课的时候。 兰花花倚在门上,看小孩子们在教室前玩耍。 孩子们有的翻筋斗,有的跳皮筋,还有的傻呵呵地转着圈儿…… 孩子的心就像幽谷中的泉水,清澈的没有一点杂质,和他们在一起,兰花花的心也单纯了起来。 大丑领着李佩然走过来,大丑虽说只是个小小的村头,但看起来却颇有官气,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而乡长李佩然就逊色多了,咋看咋像个农村里的放羊老汉,脚穿黄球鞋,篮裤子,一件灰褂子。 李佩然来旮旯村调查民情,捎带着给兰花花送通知,告诉她,乡中心小学让她去办调动手续。 孩子们听说老师被调到了镇上,一下子把老师围了起来。 “老师,你咋走了呢?” “老师,你答应教俺们“鸡兔同笼”数学公式呢?” “老师,你走了,没人教我们认字儿咋办?” …………… 孩子们围着兰花花,又变成了一群小麻雀。 他们有的头发乱蓬蓬的,有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天的饭粒,有的穿着哥哥姐姐的旧衣裳。 兰花花的心不由地一紧,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村里的兄弟姊妹们,点点,素素,三丫,美美,又有几个识字的啊! 他们去了城里,连男女厕所都看不懂,就是出门在外,想写封信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帮忙。 如果兰花花走了,这学校只剩下一个周铁锅,而周铁锅,早想摞挑子不干。 这意味着,这座深山里的唯一的一所小学校,即将倒闭,从此,不再有那郎朗的读书声。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兰花花去了镇上教书,肯定要住宿舍,而父亲老兰头怎么办? 一个孤独的老人,一座孤独的大山,一座孤独的老屋,想着就令人心酸。 兰花花不由地犹豫了。 “李乡长,我想考虑一下。”兰花花说。 “考虑吧考虑吧,是去是留?要多想想啊!不过只有两天时间。”李乡长意味深长。 下午放了学,兰花花坐在门前,呆呆地看着院前的那条山路。 这条山路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崎岖,弯弯绕绕的,好像一条蜿蜒的长蛇在爬行。 山路的左边是深沟,右边则是高高的山梁,凹凸的山梁上生长着成片的荊刺,茅草。 崎岖山路的尽头就是山下平坦的小路,平坦的小路的尽头,则是三岔镇。 到了三岔镇,就有了宽阔而平坦的官路,三岔镇的尽头,就是天堂县城了。 那可是个好地方,不知要比三岔镇大上多少倍?有高楼大厦,也有车水马龙。 那可是很多人梦中想去的好地方! 今天生意不太好,老兰头拉着板车早早地回来了,那板车上放着爆米花机,山路崎岖,一走,叽哩咣当直响,老远就听的见。 兰花花见父亲回来,格外高兴,一边烙着父亲爱吃的煎饼,一边把周乡长的话说了。 老兰头正在烧火,也不知是火苗烧着了手,还是荆刺扎破了手,怔了一下才说, “女儿啊,去吧去吧,这山沟沟里太小,太穷。 就像一个小小的河沟汊汊,里面啊,只能长一些小小的虾米。 而大鲸鱼,都是生长在大海里。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大的让你意想不到。” “但你,你怎么办?”兰花花问父亲。 “我?我老了。唉,人活一世,图什么呢? 我啊!无数回在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寻思。 人活着,你说是为吃?还是为穿? 为吃,可以去干厨师,尝遍天下美味,为穿,可以去做裁缝,用布去做自己喜欢的衣裳。 但厨师和裁缝并不吃香,为啥三百六十行,都有人干呢? 到了我这个岁数,有一天,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就是人活着,要有个念想,有了念想,人啊!才有了精气神儿。” 灶房里很快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兰花花烙好了煎饼,老兰头又从咸菜坛子里夹了半碗萝卜丝,父女俩坐在小饭桌旁,才吃上几口,从窗缝里钻进来一股风,把油灯吹熄了。 兰花花重新燃亮了灯,再看屋外,本来幸存的几颗星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晚,犹如老天打翻了墨瓶,天色越发的黑暗,只是那风,一阵紧似一阵,渐渐的大了起来,骇的树木拼命地摇头,到处是呼啸的风声,到处是飞沙走石的砰砰声。 兰花花忙着去关窗户,一转身,老兰头己走出了屋子,他去关鸡窝的小门。 一道闪电明晃晃的劈了下来,映的周围一片雪亮,伴着一阵剧烈的雷鸣,一串惊雷滚滚而下。 大雪倾盆而至!!! 老兰头关好了鸡窝门,返身回了屋,已淋的全身湿透。 第34章 这雨有点大 老天不知被谁捅了个窟窿,天黑的看不见雨点儿,只听见哗哗的落雨声。 老兰头猛地想起,隔壁的小学堂,那房顶漏水。 那可是泥坯墙儿,屋内进了水,那墙就要裂缝,塌陷,导致房倒屋塌。 乖乖吔,不得了,没有了茅草屋,孩子们就没法上学。 老兰头吃了一惊,连忙拿出一块大雨布和几个编织袋就朝外跑。 兰花花见父亲冲出了门,连忙跟了出去。 父女俩冒着大雨来到了学堂前,果然,教室内有四五处淋淋沥沥的,滴着雨水,两人大吃一惊,幸亏来的及时。 兰花花踩着梯子,爬上了房顶,老兰头在下面递东西。 那雨滴儿就像一道道鞭子,猛烈地抽打着树枝,房屋,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风,更猛了,雨,更大了。 兰花花在房顶手忙脚乱地压着雨布,只可惜风太大,老兰头递上来的砖块压住了几次,又都被风刮走了。 “递檩条,把能递的都递上来。”兰花花在房顶上喊。 兰花花在房顶跌跌撞撞,全身湿漉漉的,她抓到什么就朝雨布上压。 茅草房顶又湿又滑,兰花花一边接东西,一边抓着茅草,她知道,有的茅草已经沤烂了,是禁受不住她的重量的,她生怕自己掉下去。 也不知跌倒了多少次?风似乎小了一些,雨也似乎小了一点,兰花花终于盖住了雨布。 沒想到,兰花花踩着梯子朝下下的时候,脚下一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老兰头大吃一惊,连忙去扶,可惜老兰头年老体弱,动作太慢,没有扶住。 一道闪电又劈了下来,雨中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遍地的流水肆意地流淌着,水面上一层白哗哗的水泡,只见兰花花没有一丝挣扎,仰躺在水流里,好像睡熟了一般。 兰花花倒下去的地方,有几块散乱的板砖,那是刚才大风从屋顶上刮下来的。 老兰头大吃一惊,他上过战场,懂的这是伤到了要害。 老兰头把女儿抱进了屋里,为了驱除屋内的湿气,他生了一堆火。 在如豆的灯光下,老兰头见女儿面色青紫,连忙又钻进了雨幕中,去请赤脚医生周大山。 周大山冒雨赶来了,他捡查了一下兰花花的身体,没有伤口。 这把他吓了一跳,他只懂的一些简单的包扎知识,面对这种情况,他束手无策。 “要是摔到了头部,昏迷不醒,那就成了植物人,要是摔到了腰部,有可能瘫痪。” 周大山的话,把老兰头吓了一跳,这么大的雨,山路泥泞,又崎岖不堪,怎么办呢? 老兰头连忙去找大丑帮忙,大丑邀了六月,大傻,老油子,正在屋里打麻将。 大丑十分义气,一听说兰花花出了事故,这可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 大丑把麻将一推,站了起来, “哥们儿,兰老师出事儿了,你们输的钱我也不要了,快点去救人。” 几个人跟着大丑,就朝外跑,六月腿瘸,大丑嫌他碍事, “六月,你就不要添乱了,瘸着脚,跑的没有走的快,这不是添乱吗?” 六月撇了撇嘴,只得怏怏不乐地回了家。 三个人来到了兰花花家里。 大丑手一摆,“弟兄们,咬咬牙,咱们把兰老师背到山岔镇去。” “拉倒吧,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我听发财说,出山的路早被淹没了。”大傻说。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大丑是村首,大伙就把眼光一齐投向了大丑。 大丑点了一支烟,猛地抽了一口,又狠狠地把烟蒂摔在了地上,一跺脚, “他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把门板拆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把兰老师送出山去。” 大丑一吩咐,几个人立马动了手,很快,门板被拆了下来。 大丑背着兰花花,披着雨布就上了路,大傻,老油子两个人背着门板,老油子提着马灯就上了路。 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小径,大道,一片泥泞,几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几个人换着班儿,终于把兰花花背下了山。 出山的小路现在成了一条奔腾的野马,只看到混浊的河水裹着枯草败叶,咆哮着向前奔去。 老油子连忙把两块门板用绳子捆在一起,让老兰头和大丑扶着兰花花。 大傻和老油子负责用竹竿撑门板。 没想到,这次山洪爆发这么厉害。 用老油子的话说,“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门板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小小的树叶,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被抛了下来。 “加油啊!加油!”大丑嘶哑着嗓子喊。 “加油!加油!”大傻和老油子附合着。 一阵风刮来,把木板吹的打了一个圈,大傻差点掉下河去。 “大傻,你咋地了?你个傻吊,二百五,吹起牛皮来那么大的力气。现在干起活来银样蜡枪头。” 大丑骂着大傻。 “竹竿都被我撑裂了,你还骂我不用力。”大傻挺委屈。 吉人自有吉相,好人自有好报。 一切幂幂之中,自有天助。 风,终于小了。 木门靠上了岸,大丑,大傻,老油子又换着班儿,背着兰花花拼命的奔向镇卫生院。 十八里山路,终于走完了。 镇卫生院,值夜班的医生见来了急救病人,护士,医生立刻围过来了一群人。 看着兰花花被推进了急救病室,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大丑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上,长叹一声,“我里个亲娘掰子哎,累死俺了。” 大傻也想坐在水泥地上,休息一下。 但他看看大丑,连忙又朝前走了几步,拐了个大弯,来到了对面的走廊上,才坐了下去。 大傻和大丑是发小,两人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 从小,大丑是大傻的小跟班,跟屁虫。 大傻一不顺心就揍大丑,大丑挨了揍,也不敢吱声儿。 但是自从大丑当上了村头,不知为什么?大傻倒怕起大丑来。 只有老油子陪着老兰头站在门口,等待着结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那些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护士,忙忙碌碌的进进出出。 忐忑不安的老兰头,只好满怀期待地,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等待着。 第35章 日子 三天两夜,兰花花终于醒了过来。 到处是刺眼的白色,被单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就连进进出出的人,穿着也是一身白色。 这是个白色的世界! 这三天两夜,最受煎熬的要数老兰头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女儿就是他的全部,他的希望。 如果没有了女儿,老兰头的余生还真难以想象。 这三天里,有许多乡亲们来看兰花花,乡亲们虽说不富裕,但也带来了一些小小的礼物。 两袋红糖,半筐鸡蛋,一尾鱼,或者一点山野菜…………… 乡亲们盼望着兰花花能尽快地好起来,必竟,几十个孩子,周铁锅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大丑代表村委会,来看兰花花,大丑是个爽快人,实话实说, “旮旯村的孩子们,都等着你领他们玩儿呢?你再不回去,他们都要成野猴子了。” 李佩然也来了,到底是领导,说起话来与大丑就是不一样, “你是旮旯村的有功之臣,你是全村人的希望。 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们,能不能实现理想,就等着你回去给他们授业解惑了。 …………。” 这结果有点让人意想不到,盼望的没有来,不盼望的倒来了。 盼望的人是谁?兰花花的恋人,供销社营业员马大庆。 其实,供销社离卫生院只有一里多地,有目共睹,这马大庆可是兰家的准女婿。 别说兰花花,就是大丑也感到纳闷, “这家伙跑哪儿去了?马大庆一次也没有来过?” 兰花花听到了,没有言语,一颗泪珠却从眼角角里滚了出来。 老兰头把大丑拉到病房外面,“要不,大侄子你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这家伙太不地道了,莫不是又有了新欢。” 大丑吼了一声,又感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禁了口。 大丑一出了医院,迈开两条大长腿,就去供销社找马大庆。 一个瘦老头儿正在给顾客称盐,那盐粒是大颗粒,有的上面还有黑色的污泥。 顾客说,“这盐粒儿怎么这样脏?而且还贵。” “就是这货,爱要不要。”瘦老头虽然貌不惊人,说话却硬邦邦的。 “有个王三,他卖的盐粒儿又细,价格又公道。”顾客说。 “不就是那个贩私盐的瘸子吗?那你咋不买他的呢?” “他串乡卖,今天没来。” 瘦老头不乐意了,“显贵?你不买,反正多卖一份,少卖一份,我的工资又不少一分。” ……… 瘦老头和顾客,针尖尖碰上了麦芒芒,两人正在争吵着,二丑撞了进来, “马大庆呢?马大庆呢?” 瘦老头吓了一跳,见二丑戴着草帽,敞着排骨胸,就知是乡下人。 “咋地了?咋地了?乱嚎啥呢?”瘦老头有点不耐烦。 “俺是旮旯村人,俺找他有急事!他的对象………。” “对象?他哪有闲心处对象,人家升官喽。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人家现在是供销社主任了,三天前就去县里开会去了。”瘦老头说话意味深长。 过了一会儿,瘦老头一拍脑袋,“噢,想起来了,听说他在农村有个对象,还是个民办教师。 当个小小的营业员,娶个乡下老婆,这不稀奇。 老话说,虾配虾,蟹配蟹,王八配老鳖,婚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儿。 再说城里又不缺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哪个不美若天仙,哪个不知书达礼? 个个出的厅堂,下的了厨房,哪个不比乡下女子强。 但如果堂堂一个供销社大主任,娶个乡下婆娘,那不是太不般配了吗? 说不定,人家正陪着城里姑娘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呢?” 大丑听了这话,他文化浅,似懂非懂。 倒是那买盐的顾客,发了威, “看不起农村人是不?你城里人有多牛岔?要不是农村人种出粮食,蔬菜,你们吃风阿沫,饿不死你们?” 大丑也懒的劝架,连忙扭身就走。 大丑边走边想,这瘦老头说的不对,却又像很对。 乡下的女孩嫁到城里,好像沾了莫大的便宜,即使女孩是村花,村民们眼中的凤凰,嫁到了城里,也成了一只麻雀。 城里和乡下,就是两个不同的人生,两个不同的世界,要不,农村人为啥拼命似的进城呢? 大丑回到了医院,他不敢对兰花花父女讲实话,只说大丑升了官,在县里学习,要过几天才回来。 也许是老天爷开了眼,或者是村民们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兰花花的身体没有大碍,余下的只要静心养伤即可。 这医院可不是个好地方,是他妈的正儿八经的吞金兽,睡在那儿一天,弄点小小的药片一吃,几小瓶水一输液,那钱便哗哗地朝外淌。 单凭山坡上,那几亩苞谷,估计撑不了几天。 庄稼人皮实,又心疼钱,最后老兰头一咬牙,带着兰花花出院了。 兰花花的腰负了伤,走不了几步,只有躺在床上。 ………… 这几天,周铁锅一直在给孩子们上数学课。 这是个特殊的教室。 一溜三间废弃的牲口屋,中间也没有隔墙,西墙上有块黑板。 坐在黑板前的是一年级小学生,中间坐的是二年级小学生,最后坐的是三年级小学生。 总共才二十多个小学生。 这就有个好处,给一年级学生上课的时候,二,三年级如果做完了作业,可捎带着听一下,达到温故而知新。 如果讲高年级的课程,低年级的也捎带着听一下,如果聪明,直接跳班。 譬如一年级的王小青,虽说是个女娃,但对学习着了迷。 那次三年级期中考试,有个学生生病没来,周铁锅随手把试卷给了王小青。 结果,王小青考了98分,位于三年级第二名。 王小青一下子升到了三年级,大山虽然贫穷,偏僻,落后,但也不缺聪明好学的人。 学生们下了课,便跑到教室后面,偷偷地去看兰花花。 他们给兰花花送去一朵鸡冠花,或者一个用狗尾草编成的小兔子,放在兰花花的窗台上。 更有趣的是王小丫,他送给了兰花花一个白色的玻璃瓶,里面有两支蜜蜂,还有一朵鲜花,他说, “老师,老师,等你把蜜蜂养熟了,它们就给你采蜜吃了。” 第36章 彷徨 看到孩子们欢乐的小脸,兰花花不由地心里一动。 多么单纯的孩子啊,你只要给他们一米阳光,他们将回报你整个春天。 王小丫送给了兰花花两只蜜蜂。 那蜜蜂在玻璃瓶内左冲右突,试图要飞出去。 “多么可爱的小蜜蜂啊!放了它吧。”兰花花说。 王小丫连忙打开瓶盖,两只蜜蜂嗡嗡地飞走了。 “老师,为什么要放了它们?”王小丫问。 兰花花沉思了一下,“因为它想它的父母,兄弟姐妹。” “哦,我明白了,等明天放学,我把它们一家都抓过来。”王小青兴奋地说。 ………… 日子,是最公平最仁慈的,富有的,贫困的,当权的,逃亡的,她统统一视同仁。 她不以你的富有而多留一步,也不以你的贫穷而少留一步。 她一如即往,如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旮旯村的村民们始终没有看到马大庆的到来。 这对于兰花花,是个沉重而残酷的打击。 她的恋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初恋周小刀,另一个便是马大庆。 在和周小刀的交往中,兰花花始终懵懵懂懂,处于被动。 直到儿时的伙伴们都结了婚,她才情窦初开。 从内心来说,她曾经拿周小刀和马大庆比较过。 周小刀长的一副好皮囊,又有一张好嘴,这在农村来说,好像没有什么用。 地里的庄稼,是一滴子一滴子的汗水浇灌出来的,并不是用嘴吹出来的。 很难想像,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农村人,成天呱呱地吹牛皮,地里的苞谷杆杆就能结出硕大的苞谷棒棒。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马大庆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城里人。 尽管他长的丑,但人家有工作,端着金饭碗,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旱涝保收。 也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兰花花这才芳心暗许。 这,也许就像大肥婆所说的,飞到梧桐树枝头的,不但有凤凰,也有麻雀。 蹊跷的是,兰花花受了这么重的伤,于情于理,马大庆都得来照顾一下,必竟己订好了婚期。 但,马大庆始终没有来。 村里渐渐的有了风言风语,有的说亲眼看见在三岔镇上,马大庆和一个姑娘手拉手在逛街。 那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一直垂到屁股上,那皮肤白的,就像刚出笼的豆腐,一掐冒水,一看就是城里人。 还有的说兰花花,一个农村姑娘,眼界广,心气儿高,妄想嫁个金龟婿,不料又被甩了。 这就像一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了,就以为自己会飞了,殊不知,没有趐膀的玩艺,飞的越高,摔的越狠。 找对象结婚,这是一辈子的事儿,谁都很小心谨慎,堂堂一个供销社大主任,娶一个农村姑娘。 而且,还要养护她的父亲,这种娶一赠一的方式,如果没有相当的实力,确实令人望而却步。 老兰头这些天再没有出去爆米花,由于天气潮湿。那爆米花的机器上,已经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锈,他也懒的擦洗。 老兰头一来照顾女儿,二来他也想痛痛快快地休息一下。 毕竟,人一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的,做起事来,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就在兰花花卧床不起的时候,小学堂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周铁锅辞职了。 改革开放以后,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村民们抛家弃小,纷纷拥向城市,有的做点小生意,有的进厂打工。 村民们在外挣了钱,便回家可着劲儿造房子。 旮旯村的新房就像春雨后的笋,成片成片地冒了出来。 大山里,千百年来,第一次冒出了这么好的房子 村民们盖的是砖瓦房,那砖块,从上到下,一溜儿到顶。 有的还用白石灰和水泥当座泥,再用石灰一勾缝,青的墙,灰色的小瓦,再配一扇红色的屋门,两个大木窗户,掩映在绿树碧荫之中,煞是好看。 村里只有两座最破的房子,一家是周铁锅家,另一家是兰花花家。 像兰花花这种年龄的人,在外边,随便进个厂,包吃包住,一个月最少挣个三五百元。 而民办教师,周铁锅和兰花花,每人每月的工资是77块钱,其中大队里出一半,上级出一半。 村员们交完了公粮,还要交杂七杂八的公款,比如挑河修路,出劳工等。 每年的夏收秋收过后,村支书大丑便带着一群人挨家挨户地收粮食。 至于又有多少?落入了大丑的腰包,不得而知,反正大丑是村里第一个盖瓦房的人,第一个买摩托车的人,第一个勤能致富的人。 为此,周铁锅两口子没少吵架。 特别是第二年,点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矛盾更是进一步升级。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别家的婆娘穿金戴银,衣着光鲜,而她,点点,周铁锅的婆娘,别说银的首饰,连件铜首饰也没有。 确实,作为民办教师,一家子人的吃喝拉撒,就靠那几十块钱,实在是入不敷出。 结婚几年来,点点从没添置过衣物,唯一拿的出手的还是身上那件嫁衣,一件蓝色的的卡裤子,一件月白色的褂子。 点点不甘心,自己两口子,论体力,论脑瓜,又不比别人差半毫,为何生活的就那么差呢? 于是,点点的言语间,就常常露出不满,说话就夹带着讥讽的味儿,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婆娘崽子都养不活,真枉为了四五尺的大个子。” 周铁锅白天教了一天学,晚上回家还要做饭哄孩子,心里自然也憋屈的不行。 特别是今年三月初三,点点的娘家侄子小六子割尾巴,点点和周铁锅去送贺礼。 这可是个大动作,办的特别隆重。 小孩子从出生,就在后脑勺上留一条小辫子,谓之胎毛辫。 这胎毛辫一直长到十二岁,才请剃头匠来剃发割辫。 小六子的三个舅舅,不但牵来了一头牛,还请了一班唢呐,引的一个村的人都来观看。 舅舅们舍的掏腰包,几个姑父们自然不甘落后。 第37章 弃教 周铁锅有三个连襟。 大连襟是个泥瓦匠,领着四五个人,起个房盖个屋的,没少挣钱。 二连襟个子矮,成天走街串巷卖烧饼,人送外号武三郎。 武三郎对这个绰号很满意,他常常自诩自己是,武大郎第十八代传人,不过,人家的烧饼里外有六层。 也确实好吃,是方圆十里的特色小吃。 三连襟长的又高又壮,长发披肩,手里老是拎着一把牛耳尖刀,常常东庄请来西庄请,是个宰猫煽狗的手艺人,会这种技术的人现在不多了。 小六子家特意在院门口支了一张收钱的小桌,小桌前坐着一个小伙子记帐,另一个老头子收钱。 三个连襟先到,他们站在院外的大树下,说说笑笑,并不急着掏钱。 待周铁锅夫妇赶到,他们才走上帐桌。 不约而同地,大连襟掏出了壹佰元,武三郎虽说人矮,豪爽之气却不矮,他想压大连襟一头,随手掏出了贰佰元。 三连襟潇洒,一甩那飘逸的长发, “大哥哥大姐姐们啊,你们都是有钱人,我一个穷光蛋,可不跟你们比这些。” 说着掏出了伍拾元放在桌子上。 “为啥别人掏那么多,你只掏伍拾块钱,不怕丢人吗?” 记账的小伙子喊他个姑父的,直截了当地问。 当地有个俗语,姑父本是玩的物,一会儿不玩就要哭。 那些侄子辈的人,给姑父开玩笑,是正常而又正常。 三连襟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也算是半个江湖中人,他豪不避讳, “我心疼钱呢?这几十块钱,不知道我动了多少刀子?割下了多少卵子才挣过来的。” 围在帐桌旁的年轻人听了,一阵大笑,一边起哄,一边乱骂, “老鳖一,老鳖一,三姑父是个老鳖一。” “能说会拉,一毛不拔。” ……… 听着调侃,三连襟照样脸不红心不跳,神态自若, “我是老鳖一,我是小气鬼,我不要脸,我掏的钱少,行了吧。” 这一举动,倒弄的起哄者红了脸。 不管出多大的丑,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常常是别人。 正在这当儿,周铁锅来了。 记账的小伙子问,“大姑父拿了壹佰元,二姑父拿了贰佰元,三姑父拿到伍拾元,四姑父,你老拿多少钱呢?” 这令周铁锅吃了一惊,好像是故意难堪他似的。 周铁锅确实没钱,正月里赊了一袋碳铵给小麦追肥,人家问了两次了,他一直没给人家。 今天他到这儿来,还是给邻居老德顺借了贰拾元钱过来的。 周铁锅红着脸,窘的说不出话来,只好红着脸朝院里走。 从人群里又站出来一个小伙子,阻着院门不让进说, “今天是大喜日子,要进这个门儿,就得掉毛,亮一亮钞票。 老话说,钱是敲门砖,没敲门就想进去,不可能。” 周铁锅一脸尴尬的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那个收钱的老头儿,站了起来, “你四姑父太穷,成天想着教学,培养人材,以致耽误了挣钱,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周铁锅一听如释重负,连忙掏出那皱巴巴的贰拾元钱,塞给了老头,这才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三个姐姐,姐夫们,都是衣着靓丽,在那儿说说笑笑,看见周铁锅和点点来了,连忙招呼过去。 周铁锅看到自己衣着破旧,还是穿着那套洗的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顿时好像矮了半截,畏畏缩缩的站在一边。 开饭了。 周铁锅四个连襟,八个大人,五六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挤了一桌。 偏偏司仪是王狗子,这王狗子又是个调皮捣蛋的主,今天见几个姑父聚在一起了,便想捉弄他们一下。 周铁锅正要去坐下,被王狗子挡住了。 “且慢,你们几个谁的钱掏的最多?” “我最多。”武三郎说。 “哦,那二姑父请上坐。”王狗子把武三郎夫妇请到了主座上。 就这样,依照出钱的多少,王狗子给他们排了座。 虽说只是玩笑,但弄得周铁锅尴尬无比,只好低着头坐在哪儿,不再言语。 周铁锅闷闷不乐的吃过了饭,临出门的时候,小六子的父母正站在门外送客人。 小六子的母亲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里是半筐红包。 这是村里的风俗,送回礼,里面的钱也不多,也就是五毛,一块的,主要是给小孩子们图个喜庆。 小孩子们拿着小红包,个个喜笑颜开。 周铁锅的孩子,小福子已经两岁了。 他看到别的小孩子在领红包,也急忙跑了过去。 看到小福子跑了过来,这个被叫做舅妈的女人,皱了皱眉头,朝旁边闪了一下, “哟,就拿了贰拾块钱,还不够你们一家三口人的伙食费的。 还要什么红包,我看还是省了吧。” 点点听了,抱起小福子,扭头就走。 一家人回到了家里,发生了战争。 稻草人也有三分火脾气,更何况周铁锅一个大男人呢? “当初是我瞎了眼,才嫁给你。”点点骂。 “其实以前我挺有钱的,只是把你的瞎眼治好了,花光了钱,我才落到如此贫穷的地步。”周铁锅笑着说。 “油嘴滑舌有用吗?还不是一月只挣七十七块钱,还没工地上一个拎泥巴的挣的多。 这不是本事,能挣出钱来才是真本事。”点点说。 周铁锅和点点大吵了一架之后,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屋外的山梁上,望着摇摇欲坠的夕阳发呆。 此时暮色四合,鸟归巢,牛羊入了圈,整个大山一片苍茫迷离。 周铁锅,就像一只野狼,他已经被金钱的欲望压垮了。 他猛的想起了自己的三姨夫,三姨夫家在十字坡,家里以前也穷得叮当响。 在家没有一点活路,才背井离乡,领着一群小孩子去闯东北,说是玩杂技。 三姨夫种了半辈子庄稼,已年过五旬,既没有拜过师学过艺。也没见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周铁锅实在想不出三姨夫,会什么功夫? 但不管怎么说,三姨夫去了两年东北,发财了,一下子盖了六间大瓦房。 周铁锅是个急性子,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天一亮,周铁锅便去了他三姨家。 第38章 三观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天还是阴沉沉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树梢,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污水托着落叶还在汩汩流淌,一只小蜗牛正在树根上悄悄的朝上爬着。 没有风,没有一丝鸟语,天气异常闷热。 周铁锅早早地来向兰花花辞行, “真的不干了?这么多的孩子,没人教怎么办?” “眼看全村都起了瓦房,如果我再这样下去,不但家里没有钱花。 估计等我儿子长大了,盖不起房,连个老婆都娶不上。 为了这七十大毛,每天备课,讲课,把人都折磨得麻木了。 如果我再教下去,估计老婆都要跑走了。”周铁锅愤愤地说。 这时,篱笆墙外响起了摩托车的嘀嘀声。 大丑来了,他停好摩托车,手里拎着两袋红糖,半筐鸡蛋,走了进来。 他代表村委会来看望兰花花,大丑看到了周铁锅,“你丫的?怎么搞的? 听说。你向领导递交了辞职信,怎么突然间不教学了? 你要向兰花学习,为了孩子努力教学。” “教学能盖起新瓦房吗?教学能穿起新衣服吗?教学能交得起人情世故吗?” 周铁锅一阵连珠炮,村书记大丑一下子哑了口。 周铁锅走了。 兰花花坐在床上,透过窗户朝外看,周铁锅很快消失在了浓荫覆盖的小径深处。 起风了,又是一片飞沙走石。树枝乱摇,天地之间一片灰暗。 旮旯村小学,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教师兰花花,而且,大病初愈,明显地教起学来,力不从心。 大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猛地想起了村西头的刘老根家。 老刘的三女儿刘芳,去年初中毕业以后,就去了天堂县城当保姆,听说和雇主闹了矛盾,一个月前就回来了。 大丑想让刘芳来教学,兰花花一听,这主意不错。 刘芳比兰花花小了两三岁,在兰花花的印象里,刘芳总是穿着他姐姐的旧衣服。 那褂子,由于过大,衣襟一直垂到了腿弯,而且,她家好像缺水似的,刘芳好像从来没有洗过脸,脸上总是脏兮兮的。 刘芳是很老实,很内向的一个人,估计她在城里蹲不下去,才回了村。 去请刘芳当教师,大丑多长了个心眼,怕刘芳拒绝,便拉着兰花花坐上了摩托车,驶往老刘家。 来到了村西头,刘芳家特别显眼,那是四间带挑檐的红砖大瓦房,院墙都是清一色的红砖。 为了防止有人爬墙,院墙顶上,还插了一层碎玻璃。 刘芳家的院门是红色的大铁门,也难怪,他有这个经济实力。 刘老根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在外打工,一个老幺儿子在上一年级。 大丑拍了拍门。 “谁呀?”一个娇嘀嘀的女人声音。 “我,村大丑。”大丑胸口一挺,十分自信地说。 大铁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了面前。 兰花花看那女子,几疑作梦。 一眨眼,老母鸡变鸭,丑小鸭又变成了白天鹅。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来开门的正是刘芳。 又黑又瘦的刘芳,现在脸蛋又白又嫩,还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那两条眉毛,修成了柳叶眉,细细的,再配上小巧的鼻梁,性感的嘴唇,美得就像画上的仙女。 “谁呀?磨磨唧唧的,快点,九万,碰不碰。”屋里想起了麻将碰撞声。 “来了,来了。”刘芳一面说,一边朝屋里走。 只是刘芳的脚步,不像少女那样轻盈,而是有点沉重。 兰花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刘芳的肚子微微凸起。 屋内坐着刘芳的两个堂哥,还有一个胖老头,桌子上堆着一摞厚厚的现金。 看到了大丑和兰花花,胖老头有点意外,“你是?” “俺村的领导。”刘芳说。 “哦,原来是丑村头,大驾光临,快请坐,快请坐。”胖老头十分殷勤,一面让座,一面给大丑递了一颗高级过滤嘴香烟。 大丑嗅了嗅香烟,知道是好东西,他舍不得吸,又夹在了耳朵上。 “你是?”旮旯村巴掌大的地方,各家的亲戚,大家其本上都认识。 但胖老头是刘芳的什么亲戚,他还真不知道。 “这是我对象。”刘芳大大方方地介绍。 这令兰花花和大丑大吃一惊。 这胖老头虽说穿着西服,系着领带,肥头大耳的,一看就是有钱人。 但岁数明显地偏大,甚至和刘老根不相上下。 “唔,小刘在我家当保姆,我与老婆正在离婚,就和刘芳好上了,真心相爱,真心相爱。”胖老头说。 “你是干什么的?”大丑又问。 “我嘛,有个五金厂,叫进宝五金厂,以后再去天堂县城,二位朝里拐拐,鄙人一定热情招待。”胖老头说。 “那,你俩什么时候结婚?我好去喝喜酒。” 大丑有点巴结的味道,看着胖老头讨好的说。 “哎,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只是那黄脸婆,在财产分割上,还有点分歧。 这不,只好委屈芳芳了,先在娘家住一段时间。” 这桩婚姻颠覆了兰花花的三观,她没有想到,老实巴交的刘芳进了一趟小县城,就变成了小三,她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刘芳。 “你俩找我,有什么事?”刘芳问。 兰花花就把小学校缺教师的事,给李芳说了。 大丑补充说,“不白干的,每月有工资。” “有多少?”刘芳问。 “七十七元。” 兰花花的话音一落,屋里一片寂静。 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嗡地叫着,在胖老头的鼻子上绕了一圈,又飞向了刘芳。 刘芳一掌扇下去,那绿头苍蝇落到了地上,刘芳又狠狠地踩了一脚。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屋内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胖老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青紫。 刘芳连忙走过去,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过了一会儿,胖老头的气平顺了,才说, “笑死我了,一个月七十七大毛,还不够我半个月的烟钱。 在我的工厂里,看大门的老头,工资也比这多。” …………… 从刘芳家出来的时候,兰花花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不知是为刘芳,还是为自己。 只有天知道。 第39章 访家 第二天,兰花花又去给孩子们上课。 她发现,班里的孩子一下子少了四五个,兰花花感到疑惑不解,便问一个学生, “王珍珍,你和王子贵是领居,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上学了吗?” “老师,王子贵给他爹上三岔镇去了,说是去帮忙卖菜。” 这一下,兰花花又受到了打击,不由的忧心忡忡。 不但老师跑掉了,学生也跑掉了,难道旮旯村小学,真要倒闭吗? 就在兰花花上课的当儿,一辆红色的木兰牌小摩托车驶进了村。 自从兰花花受伤,老兰头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不下雨,他便坐在篱笆墙外的山卯上发呆,好像在眺望着远处的羊群。 木兰摩托车停在了老兰头脚下的山径上,骑摩托的人仰着头喊, “老兰叔,你老在看什么?看风景啊!” 老兰头一低头,是马大庆。 马大庆小心翼翼地把老兰头扶在了摩托车后座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骑着摩托车向兰花花家里驶去。 马大庆特意在教室前溜了一圈,才驶往教室后面的住房。 马大庆好像特别喜欢山中的风景,他把摩托车推进了院子,又把礼物搬进了屋子,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前的大柞树下陪老兰头聊天。 “叔,我这次回来,是想和兰花花商量一下,不让她干这民师了。 又挣不了几个钱?和我去镇上,我给她找个临时工干干,总比这强多了。”马大庆说。 “孩子啊!你不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唉,只是,兰花花这丫头,命苦呐,刚出生她娘就大出血,没了。”老兰头唏嘘不已。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马大庆不解其意。 “是呀!你看这满山遍野的树木,为啥有的长的又粗又直,有的又矮又小,还没有茅草高。 就是因为呀,这矮小的树,没人管理,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而大树就不一样了,有人砍掉了侧枝,它就一个劲儿地朝上长,以致于争得了一片天地,最终越长越高。 山里的娃娃们啊,就是这树,如果没人管理,很难走出大山,更别说创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了。” 两人正说着话,放学的铃声敲响了。 马大庆连忙去寻兰花花。 兰花花不理他,故意朝前走,“兰花花,你咋地了?是不是变心了?” 马大庆说的是实话,他这一段时间,在县城里学习了几天,又去了省城参观,确实没有空闲的时间。 学习归来,一回到旮旯镇,他听说兰花花受了伤,连忙买了滋补品跑过来。 “家在学校后面?你怎么朝前走?是不是你又送孩子们问家?”马大庆有点无可奈何。 “你看这,到处沟满河平的,我怕他们玩水。” 兰花花想起当年小石头差点淹死的事,心有余悸。 马大庆陪着兰花花,把孩子们一群一群地送回了家,他真闹不明白,陪这群山里娃儿,有什么好处? 送完了孩子,兰花花一拐弯,又翻过了一道山梁,来到了村后的树林边。 树林边上,有三间新盖的砖瓦房,这儿是兰花花的学生,王子贵的家。 王子贵的父母刚从菜地里回来,把大葱,茄子,萝卜,蒜苔正从板车上朝下卸。 王子贵正在水池里洗大葱根上的泥土。 “兰老师来了。”王子贵的母亲很热情,老远就打招呼。 “来了,大嫂。”兰花花说。 王子贵的父亲,王爱国好像知道兰花花的目的,低着头,只顾整理青菜,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为我家娃子,上学的事来了。” “是呀!大嫂,你说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聪明。成绩又好。 不让他上学,让他干活多可惜呀!”兰花花说。 “不是我不让他上,兰老师。你也知道,咱这儿的规矩。 现在娶个婆娘。财礼才得个大几千,而且还要三间砖房子,一个院子。 去年大儿子结婚,就掏光了家底儿。 我那个在广东打工的二儿子,今年己定好了亲,房子虽说盖好了,可彩礼上哪儿弄? 这不,我寻思着,让小三子回来帮一把,也好多挣几个钱。 反正,农村人就是出笨力的命,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进城走不错厕所就行了。” 兰花花正想说什么?坐在一旁的马大庆却插了话, “大嫂呀!不是我说你,这娃儿啊!要想挣钱还得上学。 现在虽说都出去打工了,你看到过没有? 大学毕业的一般的都进了办公室,拿着高工资,又舒服又体面。 而高中生的,一般是在工厂里做个领班,主管,质检员。 而初中生呢,摆弄机器,维修工。 那些初中没毕业的孩子呢,只有出苦力了,装货卸货,看管机器,那活啊,又脏又累,关键是工资最低。” 这话说到了王爱国夫妇的疼处,两人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你大儿子在广东,干什么工作?”兰花花问。 “装卸工。”王爱国低声说。 “那二儿子呢?”兰花花又问。 “当保安,看大门的。”王爱国的声音更低了,好像蚊子叫。 “我本来想等这段农活忙完,让他去学个手艺。 我看砌墙不错,无论何时,都失不了业,到哪儿都有饭吃,看来,是我想错了。”王子贵的母亲说。 “要不,咱让娃还重返学堂吧。”王爱国说。 一听说让自己回到学校去,王子贵高兴极了,大葱也不洗了,扭头就朝屋里跑。 “我的书包呢?我要做作业了,不用干活了。” 走出了王子贵家,兰花花又领着马大庆朝南走,他们要去凌云渡,这村的五个孩子都没来上学,兰花花想问一下原因。 转了一个大弯子,又翻过了一个高高的山卯子,兰花花愣住了。 这里有一条干河沟,供来往的人进进出出,只可惜,连日的暴雨,导致了特大山洪爆发。 这条干河沟的两端,被塌方的泥石流阻塞了河道,使这里变成了一条大河,竟有十几里之长。 “怎么办呢?”兰花花站在乱石摊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马大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禁赞叹, “山清水秀,真是好地方啊!” 第40章 穷人家 群山似黛,层林尽染,那五颜六色的颜料当中,环绕着一袭梦幻的白色腰带。 那白色腰带上,漂浮着一叶蚱蜢舟,显得那么轻盈,灵动。 蚱蜢舟下的水,是浅蓝色的,一眼就看到了水底的鹅卵石,成群结队的鱼儿轻轻地游着。 蚱蜢舟上的老翁,披着蓑衣,戴着斗签,正在撒网。 马大庆来了兴致,不由地哼起了歌曲, “洪湖水啊,浪呀嘛浪打浪啊! 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 “美吗?”兰花花问。 “美呀!美得就像一幅画,不过……。”马大庆欲言又止。 “不过怎么?”兰花花问。 “不过景美人更美。”马大庆讨好地说。 兰花花弯下腰,撩起一掌水,撒向了马大庆。 那水,落了马大庆一脸。 马大庆张开双臂,仰天长叹, “啊!苍天啊!大地啊!这爱情的水,太甜了,令我陶醉,我要充分地享受着,这幸福的时刻。” 两人正打趣着,那蚱蜢舟已漂到了跟前。 “老爷子,能渡我俩过去吗?”兰花花问。 “能啊!”那渔翁边说边靠上了岸,让两人上了船。 “你们是去老鸹坡?是去探亲访友或是办事?”老渔翁问。 “既不走亲访友,也不是公干。”马大庆说。 老渔翁看了看马大庆,“看你们的穿衣打扮,好像是吃公家饭的人。 是不是,上面的干部下来视察。” “不是的大爷,我有几个学生。他们最近没来上课,我就过去看看原因。”兰花花说。 “哦,原来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失敬,失敬。 老鸹坡的人穷啊,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而老鸹坡的山,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除了大石头,只长些茅草,连棵树苗都长不活。 那山道道的梯田里,老苞谷长成了狗尾草。 狗尾草则长成了沙沙秧,紧紧的贴在地面上,生怕再长高一点,会被渴死。” 老渔翁深受感动,连连对兰花花道谢,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老师,真是难得。” 蚱蜢舟游到了对岸,兰花花正要道谢,老渔翁摆了摆手, “不用道谢,渡人就是渡己。为了失学的孩子,你们跑了这么远,真是一个好老师,我在这儿等着你们回来哈。” 兰花花和马大庆上了岸,又翻过了一座山卯子,才看见黄色的山坡上,散乱地立着一栋栋矮小的土坯房。 两人见一个老婆婆正在苞谷地里拔草,便走过去问路。 老婆婆听说要找不上学的儿童,用手一指,“那旁边的山崖下,就有一个叫二龙的,今个晌午,还跟他奶奶闹着要去上学。” 兰花花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山崖向前凸出了一截,如一只孤零零的大手,无语地伸向天空,好像在索取什么似的。 两间小小的土坯房,害羞似的,缩在崖畔下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两人走向小屋,只是那小道竟是石头疙瘩,磕磕拌拌的。 马大庆一个不小心,被石头绊的趴在了地上,幸好,马大庆从小练过大洪拳,他身手敏捷,迅速地用两手撑住了地,才没被摔伤。 这个地方什么都缺,恐怕最不缺的就是老鼠了。 那些硕大的灰色山老鼠,大白天也不怕人,就在山路上跑来跑去的溜达。 年轻的供销社主任马大庆,骇的又蹦又跳。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城市人,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毛绒绒的玩意儿。 兰花花感到即好笑又心疼,一个大男人,竟然怕这种玩意儿。 她捡起一大把石子,见了老鼠就砸,有的老鼠被砸中了,吱吱地惨叫着跑向了石缝中。 两人来到了二龙家,兰花花看到那土坯房,不禁也有些意外。 这要是称之为“屋,”有点奢侈,因为太矮了,只比普通的猪圈高了一点点,房前墙,用个大木桩顶着,而房后墙,则用了两个大木桩顶着。 估计,拿掉任何一个木桩,这座房屋就会轰然倒塌。 房门,则是用了几块木板,用草绳绑在了一起,兰花花见门敞开着,弯腰走了进去。 这两间土坯房,一间是锅灶案板,另一间则是一张大床,床旁边还有一个破木箱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扔着一堆脏衣裳,一个小孩子正爬在床上做作业。 “兰老师,你咋来了?” 王二龙见老师来了,高兴的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又蹦又跳。 王二龙告诉兰花花,“大清早,奶奶上山打猪草去了,快回来了。” 在屋里,兰花花直不起腰,而且屋里有一股难闻的霉味儿,憋屈的难受,她连忙走了出来。 “这是哪儿的贵客啊!我咋不认识呢?”一个苍老却乐哈哈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遁声望去,一个满头白发,腰弓成了虾米的老婆婆,拖着一捆猪草走了回来。 王二龙连忙跑过去,帮奶奶把那捆猪草拖进了屋后。 用刀吧唧吧唧地跺碎了,又从屋里端出来半盆清水,洒上一碗苞谷面,再把猪草倒进去,一搅拌,就端进了山崖下的一个小山洞里。 孩子熟练的动作,令兰花花感到心酸。 兰花花走到山洞前一看,更是心疼。 这小小的山洞里,养了一头瘦骨嶙峋的猪。 典型的皮包骨,肋骨历历可数,四只麻秸棍似的猪腿,尖嘴,猴腮,一对小小的招风耳,直挺挺的伸着。 大概为了节省力气,这只猪发出了几声梦呓般的细哼,便在盆里吃起食物来。 大概吃厌了猪草,它慢慢的舔着猪草上的苞谷面。 一顿一碗苞谷面,别说是猪老爷,估计就是一个成年人,也未必能吃个半饱。 人家一只猪老爷,硬是养成了一只猢狲。 为这只猪坚强,顽强的生命力点赞。 那婆婆是王子贵的奶奶,她一面殷勤地让着座,一面叙说着家境, “自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寡汉条子,小儿子是换亲。 小儿子夫妇一直在工地上搬砖,供孙子读书。 孙子是天生读书的料,读书就像吃书,但因为山洪爆发,山涧变成了一条大河,只得守在了家里。” 第41章 做竹排 根源很快就找到了。 老鸹坡的孩子想上学,是被河水阻断了通路,只要有一叶扁舟,孩子们便能复学。 修桥不可能,唯一简单可行的是弄条船,但代价太高,买不起。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片毛竹林,兰花花忽然有了主意,扎竹排呀。 山里不缺的就是毛竹,但又找谁去撑竹排呢?雇人吧,不可能,自己一个月七十七大毛,全部给人家,人家也会嫌少。 思忖来,思忖去,唯有自己来接送学生。 作为山里姑娘的兰花花,从小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儿,扎竹排,撑竹排,那都是小事儿。 小时的兰花花,夏天常和小伙伴们在溪水里打水仗,山里的小伙子入了水,就成了龙,而姑娘们,入了水,也毫不逊色,她们就成了蠎,成了美人鱼。 兰花花的拿手绝活就是一竹渡江。 再宽的河,再汹涌的浪,兰花花也不露怯,清清的水面上,一根修长的青竹,在水中飘啊飘。 兰花花就立在那根青竹上,手拿一枝细细小小的修竹当篙,也随着青竹飘啊飘。 长长的青竹,飘过了小河头,又飘过了九孔桥,一直飘到了老龙河。 山里多雾,那雾起来了,笼罩住了整个山峰,兰花花和那一河的流水,连同岸边的一棵棵垂柳,便若有若无地隐在了雾中。 这情景,美成了一幅画,小伙伴们都说,兰花花是下凡的仙女。 山里的姑娘,性格泼辣,说干就干,兰花花回家拿了柴刀,就去了竹林。 听说兰花花要做竹排,接送孩子上学,这可是个好事儿。 山里人向来热情,特别是好事儿,不用招呼一声,大丑就带来了几个人来帮忙。 砍竹竿的砍竹竿,削枝丫的削枝丫,特別是绑竹竿的绳儿,特别讲究。 铁丝儿结实,可是容易生锈,怕沤,绑竹排用的是细竹丝儿,一连绑了三道,大丑还嫌不结实,又回家拿了蓖麻皮,又缠了一圈,打下了死结,才放下心来。 为了验证竹排的安稳,兰花花让帮忙的人都站了上去,就在这溪滩里撑了个来回,感觉安稳了,才把竹排觅在了芦苇荡里,回了家。 从那以后,兰花花不但是山村里的老师,还是山村里的“渡姑娘。” 每天早晨,兰花花早早地起了床,从芦苇荡里牵出那扇小小的竹排,小竹竿儿一撑,竹排便飘向了对岸。 那群小小的孩童,背着书包,站在对岸的山疙瘩上,看到了兰花花过来了,一个欢呼雀跃, “老师,早上好。” “老师,你真美,美的就像小仙女一样。” ……… 下午,夕阳的光线柔柔地铺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犹如满河的金子,直闪人的眼。 兰花花又撑着一叶小小的竹排,把孩子们渡过了河去。 孩子们排着队,又向兰花花挥起了小手, “老师,辛苦了。” “老师,谢谢你。” ……… 听着这稚嫩的语言,兰花花心里就像喝了蜜,她仿佛看到孩子们,一个个的,成了龙,成了凤,飞出了大山,走上了工作岗位。 兰花花的这个举动,受到了乡亲们的好评。 就连全公社的教育汇报大会上,领导李佩然也对兰花花进行了公开的表扬, “怎么是无私奉献?这就是无私奉献。 不怕劳累,不计报酬,扎根农村,难能可贵。 正是有了甘于奉献的人,山里的孩子们,才有了希望。” 这场大会,兰花花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还上了台,当众发了言。 只是,作为一个山里的姑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兰花花的脸成了一朵石榴花,羞的不敢抬头儿。 大伙都说,这荣誉,对于兰花花来说,当之无愧。 说的也是! 一个弱女子,在偏僻的山沟沟里,教着三个班级,可想而知,有多吃力。 幸好,李领导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恰好,有一个天堂县的师范生分配到了三岔镇。 李领导亲自协调,找到了那个师范生,并允诺,三年之内,保证把她调到镇上的中心小学。 师范生同意了。 这个师范生叫宋小美,家在天堂县的郊区。 宋小美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菜农,能供养出一个师范生也确实不容易。 兰花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欢呼雀跃,她太高兴了,她终于有伴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二天,公社里便拨了钱,派了人,三五天之后,一座崭新的小房就盖在了兰花花的隔壁。 这座新房,便是教师们的宿舍。 盖好了房子,宋小美就该来了。 那天,兰花花拉着板车在旮旯村的山坡下接宋小美。 兰花花虽说没有见过宋小美,但想到,一个在农村里长大的女孩,一定吃过不少苦,一定很纯朴善良。 可是,事实令她大跌眼睛。 三岔镇通公共汽车,而三岔镇到旮旯村的山脚下,则通农用三轮车。 那些柴油三轮车,农忙时拉运庄稼,化肥,大粪。 农忙过后,三轮车上面加个雨篷子,两边绑两块木板当座位,便开始了运营。 只是山路崎岖不平,那三轮车在山道上跑起来,就像扭秧歌,车身乱晃,不住地抖动。 于是,村民们给它起了个形象的名字,蹦蹦车。 兰花花正等着,只见一辆蹦蹦车冒着黑烟开了过来。 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高跟凉鞋,戴着红色眼镜的女子。 看穿着打扮,这也不知是城里哪家有钱人的千金小姐? 那女孩下了车,轻轻的一摆手,嗲声嗲气地说, “死鸡,(司机),死鸡(司机),我的密码箱很重的啦,快点帮我搬下来啦。” 这种本地方言,模仿广东人说话,就像割掉了半截舌头,又像老鸦叫,听了让人反胃。 司机从蹦蹦车上拿下了箱子,放在地上,那女孩站在树荫下,又喊, “那儿多热啦,你就不能把箱子拿过来啦。” 那司机也不理睬他,拎着长长的摇把,一下又摇动了车子。 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声,蹦蹦车屁股后面窜出一股乌黑的浓烟,又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 “真没素质的啦,野蛮,粗俗。” 那女孩在浓烟中又蹦又跳,一边使劲地咳嗽。 第42章 四十二章宋小美来了 兰花花站在小径的对面,看那女孩像看猴子一样,暗暗好笑。 这令那个女孩有点反感,她白了一眼兰花花,然后踮起脚尖,拖着个不算大的密码箱,一步三摇地朝干净的地方走去,最终选择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兰花花这才注意到,那女孩不但染着红色的指甲,就连脚上的指甲也染了,是令人炫目的玫瑰色。 贫穷限制了兰花花的想像,她只看到过染指甲,但没想到,脚指甲也能染。 同时,她又很纳闷。如果穿上了鞋子,那脚藏在鞋子里面,这脚指甲不是白染了吗? 总不能染了脚指甲,再去买双凉鞋吧,这多不划算。 再看那女孩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从箱子里掏出一截甘蔗啃了起来。 这儿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等人的兰花花,兰花花站的有点累,便坐在板车上继续等。 另一个就是那东张西望的女孩,她也好像在等人。 等的久了,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你是,宋老师吗?”兰花花问。 “哦,我,是!你是旮旯村小学派来的吗?”那女孩瞪大了眼睛。 “对呀,我是来接你的。”兰花花说。 那女孩不置可否,怀疑的望着板车。 兰花花又笑,“山里人穷,以前在一个生产队的时候,接客都是用驴车。 现在分田到户了,养驴的少了,只有用板车了。” 兰花花把板车拉过去,宋小美连忙把密码箱放在了架车上。 “坐了那么远的车”,也该累了,你坐到架车上面,我来拉。”兰花花说。 “就是呀!这该死的山路,怎么这样高低不平,像坐过山车一样。 我在城里就不同了,一出门都是水泥路,沥青路,那路平整的像镜子一样。” 宋小美边说边跟着兰花花走,她不想坐上去,嫌板车太脏,上面有牛粪羊粪的污迹,她怕弄脏了她的白裙子和白凉鞋。 才走了几步,宋小美花容失色,惊叫连连,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直往兰花花身边躲, “妈妈吔,有蛇,有蛇呐,吓死宝宝了。” 兰花花扭头看去,在旁边的树枝上,耷拉着一条蛇皮,在随风乱舞。 兰花花不由地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没想到,这个农家女看到蛇皮,就大惊小怪。 如果见到了真蛇,还不被吓死。 “这玩意儿,山里多的是,以后见多了,就不害怕了。”兰花花安慰着宋小美。 毕竟两人岁数相差不大,且都是同行,两人越聊越投机。 宋小美说,她喜欢大山的高大雄伟,大山的四季变幻,大山的深藏不露…… 为了看山中美景,她才答应了李乡长的要求。 两人走了一路,聊了一路,傍晚的时候,回到了学校。 “教室在哪儿?”宋小美站在教室前问兰花花。 兰花花一指那矮棚棚,“这就是我们的教室,是用牲口屋改成的。” “妈妈吔,怎么会这样,没有楼房就算了,连个平房也不是。”宋小美又瞪大了眼睛。 宋小美无可奈何,只有既来之,则安之。 宋小美住进了特意为她盖的宿舍里,幸好大队里早已淮备好了一切。 牙膏,脸盆,毛巾,水桶,被褥,屋角还砌了个小灶。 “今天先在我家吃,赶明儿我给你送点菜,油盐酱醋,你先用着。”兰花花说。 末了,她又怕宋小美害怕,“我就住在你的隔壁,有事叫我。 呆会儿,我把我家的黑子拴在你的房门前,有了动静,狗会叫的。” 就这样,旮旯村小学第一次来了一个有正式编制的教室。 ……… 第二天,天色微明,一团乳白色的雾气在树林中飘荡。 经过夜色浸润的树叶,湿漉漉的,而小草尖尖上,还挂着昨夜的相思凝成的泪珠。 兰花花穿衣起了床,她要翻过村前的两道山梁,去撑竹排,接送老鸹坡的孩子们来上学。 谁知,宋小美起的更早。 兰花花刚出了屋,就见山卯子上站了一个人,在做广播体操。 “兰老师,早上好。”那人跑了下来。 原来是宋小美,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显的英姿飒。 “这么早,你去哪儿呀?”宋小美问。 “我去河边撑竹排,把老鸹坡的孩子们渡过来。” “撑竹排?”宋小美来了兴趣,跟在兰花花屁股后面朝前走。 翻过了一座山粱,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犹如一条苍龙,蜿蜒盘旋,一条白练就在山脚下。 近处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苍翠直逼人的眼,看着如此美景,宋小美不禁唱起了歌,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这里有大风刮过。 不管是东南风, 还是西北风,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 别看宋小美长的小巧玲珑,歌声却是那么的嘹亮,听起来別有一番滋味。 兰花花暗暗赞叹,城里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唱起歌来真好听。 两人来到了河边,这是一片芦苇荡,密密麻麻的芦苇,围成了一堵墙。 芦苇荡里,青蛙的叫声响起了一片。 宋小美说,“这里的青蛙一定母的多,公的少。” 兰花花十分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听到它们的求偶声吗?哥哇,哥哇,叫的多亲切。” 兰花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真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人儿,想像力这么丰富。 “姐啊!你有男朋友吗?”宋小美问。 “有啊!” “哪儿的?县城的。” 宋小美瞪大了眼,“姐姐在县城有亲戚?” “没有,他在三岔镇供销社上班。” “哦,赖蛤蟆都有对象了,像我这么大的人儿,却连个对象也没有。”宋小美长叹一声。 兰花花沉静稳定,而宋小美热情以火,两人相互益障。 两人正说着话,对面的山疙瘩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人影,老远就喊, “老师,老师。” ……… “哎,来了!!!!” 兰花花吆喝一声,撑起了竹排。 在蓝天白云之下,那小小的竹排在青山碧水间平稳地向前驶去。 宋小美看一眼蓝蓝的天,又看一眼清清的河水,也不知是蓝天白云掉到了水里,还是竹排在白云间流动,竟一时恍恍惚惚。 第43章 王婆催婚 那群孩子上了木排。 他们看到了宋小美,个个十分好奇。 他们惊奇宋小美的衣服漂亮,还有宋小美身上散发出的阵阵香味儿。 有个小孩子说,“真香,像烤红薯的香气。” 宋小美便笑,在城里,这么小的孩子,如果不知道香水,肯定是个傻子。 “这是你们新来的宋老师。”兰花花说。 孩子们排着对,依次对宋小美鞠了一个躬,说, “老师好。” 宋小美连连夸奖,“原以为农村的孩子懵懂无知,没想到,却这样有礼貌。” 令宋小美十分惊奇的是,孩子们不但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有的手里还拎着塑料袋,里面要么是黑面馍头,咸菜疙瘩,要么是几块山竽,大白萝卜。 兰花花见了,告诉宋小美, “这是孩子们的午饭,由于离家较远,孩子们上午就凑合一顿。” 宋小美连连感叹,“这么小的孩子,吃这么差的食物,上学还要走这么远的路,如果在城里,唉!” 兰花花又撑起了竹蒿,那竹排又缓缓地向对岸游去。 “小蚂蚱,昨天的诗会背了吗?”兰花花问一个小男孩。 小蚂蚱连忙背了起来, “悯农 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小蚂蚱刚背完,孩子们就七嘴八舌地问, “老师,为啥农民辛辛苦苦种出了粮食,却要挨饿受冻呢?” “这多像我们的父母啊,农忙种地,农闲还要上工地搬砖。” “是呀,是呀,老师,鼻涕虫的爹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干活,都两年没回来了,鼻涕虫想的直哭。” …………… 城市来的老师宋小美倒被问住了,她只知道,米呀,面呀,蔬菜呀,都是超市里生产出来的。 拿着钞票来到超市里,要什么有什么,应有尽有。 在宋小美的印象里,她接触过的农村人,不是面呈菜色,就是衣衫褴褛。 如今,她又接触到了农村的孩子们,那么的懂礼貌,好学,不觉受到了震惊。 原来,同一片蓝天下,城市,农村,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小小的竹排在水中,咿呀咿呀地游着,竹排后面,是一道浅浅的波纹,一群窜皮鱼在波纹中,追逐着小小的竹排。 宋小美不禁感叹,“真美呵,仿佛人在画中游。” 竹排靠了岸,小蚂蚱随手扯断了一根芦苇,于是,岸上便飘满了芦苗声。 另一个小女孩也不甘示弱,她揪下了两片苇叶,噙在了嘴里,马上,一阵轻快的鸟鸣声响了起来。 宋小美想不到,一支普普通通的芦苇,在孩子小小的手中,竟瞬间变成了乐器。 当兰花花和宋小美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坐满了同学。 他们有的小声说话,有的在做作业,还有的在弹玻璃球。 见到老师进来,同学们站了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宋老师,从今往后,她教你们的数学。” 兰花花向学生们介绍着宋小美。 这么狭窄矮小的房子,竟然坐了三个班的学生,这令宋小美大开眼界。 宋小美不禁想起了罐头瓶子里的沙汀鱼。 这时,教室的窗户上,有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在偷偷张望。 兰花花一看,是王婆。 这王婆,是旮旯村的大媒人,鼻子灵敏的像狗一样,哪有大闺女她就朝哪儿钻。 哪道她知道宋小美是大姑娘,来给她介绍对象的? 可又一想,不对呀,人家是吃皇粮的城里姑娘,正儿八经的公办教师,旮旯村没人能配的上她。 王婆见兰花花望过来,连忙冲兰花花招孒招手。 “不知这老妖婆子有甚事?”兰花花连忙跑了出去。 “兰花花,怎么时候吃你的喜糖?马大庆答应送我一条,和桌子一样长的大鱼呢?” 这王婆也真是,嘴馋了,竟然催起兰花花结婚来了。 兰花花这才想起来,马大庆己经好长时间没上山里来了。 “昨个晌午,我上供销社去买东西,又见马主任了。 青年才俊呀,这么年轻的人,就当上了官,当上了供销社的头儿,前途不可限量啊! 马主任让我给你传个话,今个晌午,他要和他父母一起来,商讨具体的日期和彩礼。” 王婆笑眯眯的,又笑的满脸的褶子舒展开来,满脸桃花朵朵开。 兰花花听了,有点害羞,“知道了,谢谢王婶。” 望着王婶蹒跚离去的背影,兰花花心里一酸,多么好的人儿啊,为了撮合姻缘,还这么不辞劳苦,看来是自己错怪她了。 掐指一算,自己也往三十上奔了,早已成了村里的老姑娘。 唉! 一声长叹!! 这叹息又如一粒草籽儿,马上又在兰花花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又瞬间长大,塞满了兰花花的心窝窝,竟把兰花花堵的心慌意乱起来。 兰花花一下子觉的满山的花儿,草儿,都失去了活泼,失去了灵性。 一切是那么的呆板,枯燥! 她想嫁人了,她想有个家,她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疼他爱他的人。 她欣喜而迫切地盼望着马大庆父母的到来。 自从兰花花又恢复了健康,老兰头却又显的萎靡不振,原先挺直的老腰,一下子塌下去了不少,几乎成了罗锅。 他不在游村串乡地去爆米花,而是如一座木雕,常常傻傻地坐在山卯上,看那日出日落,风花雪月。 有次大清早,货郎周建国摇着拨浪鼓走出村,见老兰头坐在山卯上,便同他打招呼, “老兰叔,这么早啊,吃饭了吗?” 没人回应,周建国吓了一跳,难道这老头儿圆寂了? 周建国一口气跑上了山梁,伸手就去探老兰头的鼻息。 “唔,干甚呢?影响我睡觉。”老兰头这才睁开了眼。 这令周建国莫名其妙,“在家里睡觉不舒服吗?干吗跑到山疙瘩上睡。”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有许多奇怪的举动。 货郎周建国不禁连连叹息,“唉,人老了人老了,鼻涕多了熊少了。 鼻涕一把泪一把,常拿李四当张三。 ……”。 无聊,空虚,寂寞,使老兰头成了一个孤独而倔强的老人。 要不是他心里还装着一个女儿,每天要回家做饭,估计,他连家都会忘记。 第44章 挖出了宝贝 这天上午,兰花花上课的时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朝窗外瞟,看那教室外的山路上是否有陌生人走过。 可惜,结局令她失望,别说是陌生人,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也许,他们马上就要到了。”兰花花安慰着自己。 上午放了学,兰花花急忙回了家,梳理打扮了一下,见家里没有菜,连忙挎起竹筐又去小河边找菜。 老龙河像一条巨龙,在大山里盘旋了一百多里路,又浩浩荡荡地注入了长江。 在旮旯村,老龙河拐了个小小的弯子,这就给旮旯村拐出了百亩河坡地。 这可是上好的良田,阳光充足,土壤肥沃,唯一不足的是,每年的梅雨季节,河水上涨,常常淹坏庄稼。 因此,村民们都在河坡上种植蔬菜,一来生长期短,二来离村子近,采摘方便。 兰花花来到菜地的时候,老兰头正在挑河水浇菜。 “爹,今天有客人来,你快点回家,杀两只芦花鸡,再宰一只鸭子,好好招待一下。” “唔,马大庆要来?”老兰头说。 “不但马大庆来,他爹妈也要过来,人家可是县城里的干部。” “甚是居委会?你说这居委会的干部有多大?有牛领导的官大吗?” 老兰头问兰花花。 “大慨,大慨像个村长,就像咱村的大丑。” “唔,这也不错了,大小当个官,强似卖纸烟,他妈甚样?和气可亲不?” “不知道,反正他妈吃的肥,比咱村的大肥婆还肥,大嗓门儿,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唔,既然贵客驾到,我去岸上老油子家,借他的渔网用一下,再撒两条大鱼,留着待客用。” 老兰头去借网去了。 兰花花找完了菜,便等着父亲撒鱼,农村里没来好东西招待客人,都是些家禽野物儿。 分地的时候,村里考虑到老兰头是复员军人,兰花花又是民办教师,村里给予了照顾。 兰花花家的菜地虽然在河坡上,但却是个高坡,远远看去,就像个大土堆。 庄稼人惜地,不管白菜萝卜,能多种一棵是一棵,无非是一粒种子的成本。 兰花花看那河水,又退去了不少,露出了一大截空地,望着黑色的泥土,感觉不种点东西,倒是挺可惜的。 她见父亲带来了钉耙,便拣起来翻起地来。 黑色的泥土地被翻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芳香。 一只小小的螃蟹被翻了出来,它十分不满兰花花毁了它的家园,挥舞着两把大钳子,恶狠狠地向兰花花冲来。 兰花花轻轻地一脚,就把它踢回了河里。 又一只大黄蟮被翻了出来,那黄蟮倒很识趣,浑身滑溜溜的,扭着身子就朝水里钻。 兰花花可不放过它,抓住了它,炖一碗黄蟮汤,味道很不错。 兰花花抓住了黄蟮,又折了一根草棍,从它腮下穿过,挂在了豆角架上。 这时,老兰头也回来了,撒了第一网,走运的是,撒住了鱼窝子,网住了不少鱼,最大的是一条大鲤鱼,一条大娃娃鱼,都有二三斤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旮旯村靠的是老龙河,当然吃的也是老龙河。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既然靠水吃水,那就要遵守吃水的规矩。 大鲤鱼留下,小鱼儿放生,捎带着连娃娃鱼也放了。 山里人不知道娃娃鱼是保护动物,但感觉肉质粗糙,很柴,而且浪费猪油,他们不吃这些玩艺。 趁老兰头整理撒网的当儿,兰花花又翻起地来,她盘算着,不过三五分钟的当儿,翻出的地就能种一龚秋萝卜,两龚芸豆,太划算了。 这一翻,就翻出了事儿。 忽然之间,钉耙好像被石头拦住了,兰花花一使尽,把那“石头”拽了出来。 “啊!!!” 兰花花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钉耙勾出的不是大石头,而是一副白骨架。 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老龙河的历史。 在以前,水路发达,很多内地的船只,经过淮河,要到长江去,老龙河是必经之地。 而这老龙河,又是一个喇叭口形状,特别是旮旯村这块,高山林立,悬崖峭壁,浪大波陡,十分险要。 特别是明清时期,经过老龙河的船只,达到了鼎盛时期。 既然船只多,沉船就不可避免。 因此,旮旯村的村民们,在河坡上取土时,挖出人的骸骨,瓶瓶罐罐是常事。 兰花花家的喂狗的陶罐,就是从河坡上捡来的。 再说听到兰花花的惊叫,老兰头连忙赶了过来, “你丫的,叫啥呢?吓我一跳。” 兰花花这才定了定神,看那白骨。 这是一副残缺不全的骨架,只有半只胳膊一条腿,眼睛是两个黑洞,让人极度不舒服。 再看那仅存的一条腿,脚上穿的是麻丝袜。 不过,麻丝也确实能沤,骨头都沤朽了,那麻丝仍然看的一清二楚,丝丝缕缕的,直到小腿肚上。 再看那小腿肚,令人称奇,本来以为短剑是悬在腰间的,没想到,这死尸的短剑却绑在小腿上。 那把短剑上面刻着一条飞龙,小巧精致。 兰花花看了,十分喜欢,弯腰去拿。 兰花花的手刚碰到剑身,那剑竟一下碎裂开来,变成了一堆红色的铁屑。 兰花花叹息一声,再看,翻出的泥土中,还有一片一片的木屑,这无疑是个船老大。 只是不知道这船老大是商人?还是土匪?是遇上了大风大浪,还是受到了歹人之手,遭到了船毁人亡的下场,沉入了水底,再被淤泥覆盖。 一切都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中,福兮,祸兮,悲兮,喜兮,在时间面前,一律平等。 时间最终会抹平世上的一切。 不过,兰花花无意之间又让他重见天日。 老兰头朝骨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连声说, “先人呐,无意中打搅了你老的休息,请你老莫怪。 你老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边,小的在这儿给你老赔个不是。 我现在,就挖开风水宝地,把你老请进去。” 老兰头挖好了坑,去埋骨架时,一道刺眼的光线闪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 他发现了……… 第45章 捡了一块玉 原来,是一块黑色的小石头。 那小石头被雕成龙头,怒目远视,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露出两个长长的獠牙。 好像在行云布雨,又好像在进行一场恶战,真是维妙维肖,形神兼备。 老兰头看了,特别喜欢,随手拿了过来,见石头后面,还有一道窄缝,才知道是穿在腰带上的。 用皮带一穿,大小正合适,那块黑石头就这样挂上了老兰头的腰间。 “先人的东西,还给他吧,这种东西有晦气,不吉利哩。”兰花花说。 “相见就是缘分,这是先人赠给我的,谢谢你老了。”老兰头乐哈哈地又对着“先人”鞠了一躬。 老兰头还了网,父女两个手里拎着蔬菜,鱼,乐哈哈地朝家走。 这就是农村的好处,只要肯出力气,到处都有收获。 父女俩走在路上,远远地就看到篱笆院前停了一辆大架雅马哈摩托车。 一男一女站在那儿正和大丑聊天。 那男人瘦的像竹竿,又穿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又大又肥,微风一吹,全身的衣服都在晃悠,给人一种晾晒衣服的感觉。 而那女人,又肥又白,肚子大的像怀孕八个月的妇女。 大丑是村头,他的肚子也大,号称旮旯村第一肚。 但和这女人的肚子比起来,大丑的肚子就是小巫见大巫,那就不叫肚子,只是一层肚皮而已。 但是,两人的肚子又有所不同,大丑的肚子,里面装的是狗屎,纯粹的屎包肚。 而这女人,大肚子里面装的却是城市的繁华,优越。 两者不在一个层次上,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那女人这么肥的身材,却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旗袍,就像猪八戒穿上了孙悟空的衬衫,把身上的肉勒的一圈一圈的,令人担心的是,生怕她一动弹,那肥肉便会破衣而出。 更可怖的是她一动弹,那大白腿便从旗袍的开叉处露了出来,那大腿又白又粗,估计和普通人的腰不相上下。 这两人,不用说,就是马大庆的父母了,那胖女人是刘居委,而那瘦竹竿,就是汽水厂的工人,马工了。 村头大丑最喜欢和有光鲜的人打交道,特别是城里人。 别看大丑在村里走起路来,目不斜视,威严有加,在城市人面前,却点头哈腰,像个哈巴狗儿。 不管马工和刘居委说什么?大丑的头点的都像鸡啄米,连连附合, “对,对,很对,是呀,是呀。” 如果马工给大丑两个大嘴巴子,大丑也肯定会说, “呀,打的好,我老婆打的也没这么痛。” ………… 大丑看见了兰花花父女,就像被打了鸡血,兴奋的手舞足蹈, “兰花花,老兰头,走快点,贵客光临了……。” 兰花花看到未来的婆婆,想起上次去她家的情形,不免苦笑了一下。 老兰头见了亲家母,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行,一溜烟地跑了起来。 这天是阴历五月初三,按照山里的民俗,那些没上门的女婿,正是送五月当五,节礼的时候。 一年当中,女婿们要送三次节礼。 五月当五送小***月十五送月饼,春节送年礼。 五月当五,一般是准女婿们第一次上门,一是给末来的岳父母留下好印象,二是怕结婚时岳父岳母为难自己,一般都舍的下老本儿。 但兰花花看刘居委夫妇,却两手空空,不免有点失望。 又一想,农村人有农村人的规矩,城市人有城市人的套路。 也许,城市人没有送节礼的习惯。 谁叫咱是农村人呢?嫁给城里人,就是走出了大山,飞上了枝头,乌鸦变成了凤凰。 用媒人王婆的话涚,“就是攀上了高枝儿。” 马工见了兰花花,两眼笑成了一条缝。 兰花花想到第一次去他家,就想到这个汽水厂的工人,活成了耗子,偷拿厂里的汽水,就有点悲哀。 这种小偷小摸的习气,在农村是被人戳脊梁骨的,而他,却当成了本事。 而刘居委,看见了兰花花父女,一张大白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也难怪,像这种领导,始终板着脸,严肃,认真才是她们的基本写照。 刘居委扭着肥大的屁股,一步三摇地走向了屋里。 这时,村民刘二顺扛着犁耙走过,见了大丑,尽管被犁耙压的抬不起头,还是抽出右手,掏了一支烟递给大丑, “村头,上午好。” 大丑斜了一眼刘二顺,知道这个泥腿子掏不出好烟,果然,还是丰收牌香烟。 大丑厌恶地皱了皱眉,瞪了一眼刘二顺,连理也没理他,扭身就去追刘居委。 刘二顺不但知道那胖女人是兰花花未来的婆婆,还知道她是居委会干部。 这事早就传遍了旮旯村,小小的山村,十几户人家,关于兰花花和马大庆的婚姻,家庭结构,听的早让人耳朵里磨出茧子来了。 尽管不知道这居委会的官有多大,但刘二顺敢肯定,这官不小。 要不,你看旮旯村的村头大丑,见了城里的居委会干部,咋就沒有了脊梁骨,咋看咋像一只添肥的哈巴狗呢! 只见大丑跟着刘居委屁股后面,一步一点头,也难怪,一个是城里的领导,一个是乡下的村头,两人是同行,同行才有共同的语言,才能交流心得。 本来大丑在刘居委后面,就在迈进木槛的当儿,大丑怕比自己还年轻的刘居委绊倒,连忙双手扶住了刘居委的胳膊。 进了屋里,还没等兰花花反应过来,大丑抢先一步,把那两张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说, “城里人皮肤娇嫩,这农村的灰尘有毒,沾上一点,骚痒的难受。 还有,这身衣服,卖了百儿八十斤麦子,可买不来?这,老贵了,不是旮旯村的人能买的起的?” 兰花花平时见大丑板着苦瓜脸,好像村民人人欠他钱不还似的。 没想到,大丑笑起来那么好看,说起话来那么温柔动听,还这么幽默,不禁“扑嗤”一下笑出声来。 猛地,兰花花想到在末来的公公婆婆面前,这样有失礼貌,连忙又止住了笑,矜持起来。 忽然,马工“哎呀”一声大叫起来。 第46章 议婚 兰花花正提着茶瓶过来,见马工惊叫,遁声望去,只见他盯着老兰头看个不停。 那幅惊讶样,好像野猪群里发现了大熊猫,人群里发现了外星人。 马工见几个人盯着他看,到底是城市人,见过世面,反应能力也快,连忙干咳一声,揉了揉眼, “哎呀!灰尘进眼里了。” “就是,就是,这狗日的农村,太脏了,到处是灰尘,到处是杨絮。 哪像城市,窗明几净的,连个灰尘粒儿都找不着。” 大丑一边说,一边接过茶瓶倒开水, “是南山坡的泉水吗?那儿的水好喝。 还有,这茶叶,是你种的吧,这不能喝,打过农药了,我去把我家的野山茶拿来。” 大丑说完扭身就跑去拿野山茶。 大丑一离开,刘居委对马工使了个眼色,刘工连忙退到一边坐下。 刘居委说,“我是个爽快人,喜欢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儿。 马大庆也大了,又被提拔成了领导,成天忙的不着边儿,身边缺个洗衣做饭的人。 直说吗?我家要娶兰花花过门,要多少彩礼?有什么规矩?弯弯绕绕都说出来,咱商榷一下。” 老兰头犹豫了半天,才嗫嚅着说,“嫁闺女又不是卖闺女,要啥彩礼?” 马工连忙圆场,“大哥是明白人,说的对。 嫁人嫁汉,穿衣吃饭,这女人嫁人,图的就是过个安稳日子。” 刘居委一拍大腿,“这样啊,大哥,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啊,这彩礼你不要,我也放心不下。 毕竟,自己的闺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转眼就去了別人家生儿育女,说什么也得意思意思。” 刘居委一努嘴,马工会意,连忙掀开那肥大的名牌西服,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叠钞票。 “大哥,这是聘礼,五百元,莫嫌少啊!” 老兰头犹豫了一下,这五百元,也确实有点高,现在的农村姑娘结婚,也就花个百儿八十的,几百的也有,但是很少。 不接吧,又怕有失礼貌,思考了一下,才颤颤地去接那彩礼。 手才伸出了一半,刘居委又说话了,“大哥是明白人,明白人都做明白事儿。 咱这老一辈的人,累死累活,勤扒苦作,又省吃俭用,为啥? 还不是为了子女,既然大哥不要彩礼,我想好了,也打听过了。 现在上面松动了,兰花花结了婚,就成了咱马家的人,你说,一大家子城市户口,娶个农村户口的媳妇儿,多不体面。 古井胡同新搬来的二饼妈,她娘家弟弟就管农转非这事儿。 上次居委会开展灭鼠运动,我问过她这事儿,能不能帮上忙。 二饼妈说,他弟弟已经帮上好几个了,不过,要有钞票。” “那得多少?”听说能把女儿变成城里人,老兰头来了兴趣。 “这个嘛,很难说,大几千是它,小几千也是它。 不过,我有个优势,毕竟,她在我管的片区,我帮过她几个小忙。”刘居委满脸轻松地说。 老兰头思考了一下,女儿的彩礼在手上,还没有暖热乎,他又把彩礼钱递给了刘居委。 刘居委双手摆的好像热粥烫的,“亲家,这怎么可以呢?唉,都是为了孩子。 不过,这钱我已准备好了,虽说差一点,我向亲戚邻居借一借,应该能借到。” 老兰头听了,大为感动,自己一个乡下老头,没有什么本事? 没想到,碰上了这么好的一个亲家,真是女儿的福气,在说,女儿成了城里人,也解决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老兰头想着,起身去了里屋,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坛子,那里是他的积蓄,十元,贰拾元,还有伍元的。 这都是他卖鸡蛋,蔬菜积攒下来的,他数了数,也有五六百元钱。 老兰头把钱递给了刘居委, “亲家,莫嫌少,你说的是大事,能帮多少是多少,别向别人借了。” 刘居委叹了口气,“还是亲家是明白人,为了儿女的幸福,砸锅卖铁我也要办。” 兰花花见父亲拿钱,就明白父亲的意思,她连忙阻止, “爸,你把钱拿出来,要是你有个头疼脑热的咋办?快点放回去。” 刘居委听兰花花一说,有点尴尬,是呀!谁家娶媳妇不花钱,自家娶个这么漂亮能干的媳妇,不花一个大子儿,反而去拿人家的钱,于情于理,都难以说的过去。 老兰头收了钱,父女俩就开始做饭。 兰花花收拾鱼,老兰头洗菜,刘居委夫妇坐不住,便过来帮忙。 刘居委刚拿起小葱,正要掐去葱须,大丑风风火火地闯了起来, “哎呦,老兰叔,你怎么让贵客干活呢,这成何体统,有失体面,来来,坐下,坐下,咱们唠唠嗑,顺带着尝尝俺家的野山茶。” 刘居委夫妇只好坐在灶房的门外,陪着大丑唠嗑。 其实,大丑和他俩,无非唠起城里的马路有多宽,那路上的人,蚂蚁求雨一样,多的数不清。 南山坡上的鸳鸯泉,一大一小,两泉虽说相距只有一米,但大泉里的水,又腥又浑,根本没有人喝。 而小泉里的水,就不同了,清澈透明不说,那水甜丝丝的,烧开来,泡上野山茶,三米开外,就能嗅到茶香,能引的蜜蜂和蝴蝶翩翩起舞。 刘居委听了很感兴趣,便让大丑当场演示野山茶的神奇。 马工百无聊赖,他对两人的对话毫无反应。他的眼睛只盯着老兰头看,有时看的老兰头莫名其妙。 茶叶泡好了,果然有种香气,不过那种香气,是一种淡淡的香,像桂花香,又像山薯的花香,还像兰花的香气,又若有若无,嗅一口,确实令人沁人心脾。 而且,正像大丑说的,引来了昆虫的飞舞,不过不是蜜蜂和蝴蝶,而是一只绿头大苍蝇。 它嗡嗡嗡地绕着大丑飞了一圈,又向茶杯口落去,大丑眼疾手快,一掌挥去,把苍蝇打落在地,又猛地踩了一下。 一只芦花老母鸡走过来,去啄那死去的苍蝇,大丑眼疾手快,一个金龙探招,抓住了那只老母鸡。 “兰花花,再炖个老母鸡汤喝,给你未来的公公婆婆补补身子。” 看样子,不请自到的大丑,这顿饭食是蹭上了。 第47章 马工的兴趣 现在分田到户了,庄稼人的日子不像以前那样窘迫了,家家都喂了一群鸡鸭。 大丑说的没错,庄稼人都是大方人,来了贵客,杀只鸡宰只鸭的,实属正常。 老兰头一听,连忙去磨刀,准备杀鸡。 刘居委见兰花花一个人,又是烧水又是择菜,连忙跑过去帮忙。 反客为主的大丑只好陪马工唠嗑。 只可惜,马工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务事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这里出没出过贵人, “你们这个村出过大官吗?” 大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马工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看来,农村人势利,城市人更势利。 势利这玩意儿,可是骨子里的东西,不用人教,与生俱来。 “那,你们这儿有大的坟墓吗?”马工又问。 大丑听了,更看不起马工了,这个城里人,没有一点品味,不是问贵人,就是问坟墓。 你是上门议婚的,一场大喜,尽问些霉气的话,脑袋肯定被驴踢了,怪不得长了一副苦瓜脸。 “有啊,老龙河岸边就有座大墓,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 兰花花出去提水,恰好听到马工的问话,随口说了一句。 马工的两眼立马放出光来,撇下大丑,去问正在磨刀的老兰头。 “我从小的时候,旮旯村还没有人居住,人都住在山对面的十字坡。 这儿一片荒凉,方圆几十里地,都是芦苇荡,草甸子,当然,这里有许多动物,狐狸,苍狼,野猪。 但这些家伙,要么狡黠,要么凶残,一个人,一杆老猎枪,还真难以应付 幸好,老龙河边上有个山卯子,由于地处偏僻,很少有人去。 我爷爷见山卯子上獾子多,便常去捕捉。 这獾子可是个好东西,特别是獾子油,对烫伤特别管用,因此,各个草药铺里都争着要。 那是一个夏天,我爷爷又背着猎枪进了老龙河。 夏天的天气,就像个孩子脸,说变就变,没有一丝预兆。 我爷爷才到这个山卯上,迎头就浇了一阵大雨,我爷爷连忙躲到了芦苇荡里。 那雨浇的人睁不开眼,待到雨停了,已是月亮挂上了树梢。 爷爷全身湿透,冷的直哆嗦,他喝了一口老酒,又从怀里掏出火石火镰,准备生一堆火,暖和一下。 忽然,爷爷听到了一声咳嗽。 荒郊野外,毫无人烟,四周只有小虫子的呢喃,连声蛙叫也没有,别甭提有人了。 爷爷愣了一下,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定了定神,遁声看去。 在爷爷的左侧。有片巴掌大的秃地,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只狗獾。 这只狗獾毛色又脏又乱,而且,更令爷爷感到蹊跷的是,它头上居然有一撮醒目的白毛。 爷爷连忙拿起了猎枪,咔嚓一声拉上了膛。 那只狗獾似乎听到了动静,它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爷爷。 这一眼,令爷爷头皮发麻,他想一走了之,但他又不能,他急需一笔钱贴补家用。 既便搭上性命,他也会在所不惜。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细小,浑浊,却透着神秘的笑,那么从容,那么镇定,好像它早已知道了爷爷的存在似的。 爷爷不禁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勾动了板机。 只可惜,枪没有响,在看那獾,立在一块石头上,正对着大月亮静静地叩拜。 爷爷一咬牙,又急忙换了弹药。 枪响了。 山谷里的夜,那么幽静,这一声枪响过后,待硝烟散去,再看那獾,毫发未损。 枪声以乎打搅了它的兴致,它扭过身去,不慌不忙地走了。 爷爷见了,心里十分不舍,毕竟这么大的獾子,能卖不少钱呢。 他老人家连忙追了上去。 追着追着,不知何时,起雾了,那是一股乳白色的雾气,只有一人多高,好像一顶蚊帐悬在空中。 爷爷再也看不见獾子的身影,但爷爷是老猎手,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由于刚下过雨,又是大月亮,爷爷就跟着獾子的足迹朝前走。 这一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穿过了芦苇荡,又穿过了茅草丛,爷爷跌了不少跟头,腿也摔的一瘸一拐的。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个山卯前,足迹消失了。 这是一丛茂密的茅草,爷爷拨开了茅草,才发现,这里面有一个盆口大的洞,一股股凉风从洞里喷出来,爷爷不禁又打了个哆嗦。 正在这时,远远的,一声鸡啼传了过来。 这是山上野鸡的鸣叫,爷爷听了大喜,天快要亮了,于是,他就在洞口附近等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爷爷才生了一堆火,烤干了衣服,又吃了些干粮,手里拿着枪,手指放在板机上,准备随时扣动,这才进了洞。 谁知,那洞越走越大,一个人走绰绰有余,进到里面一看,才发现有两扇塌陷的大石门。 爷爷这才知道,这洞是盗洞,而那山卯,便是大墓。” “后来呢?”马工忙不迭地问。 大丑接过了话头,“后来,这事传开了,许多人去看,不过墓内空空如也。 又过了十来年,山上开始有了人家,这就是旮旯村。 村民们没钱盖房子,便去挖那墓砖,那两扇大石门也被人拉走砸碎,盖了猪圈。 后来,一个村民发现了墓碑,说是唐玄宗时期,有个将军叫尉迟盟的,在这儿打了一场恶仗,立下了战功,死后便被葬在了这里。 只可惜,那石碑再也找不到了。” “不过嘛,老龙河边,挖到尸体和沉船是常事,估计挖出来的都是那时候的东西。” 这一说,马工的两眼又放出光来,不禁又朝老兰头看了几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这都过时了,但庄稼人认死理儿。 这桩婚事的媒婆是王婆,这可不能忘恩负义,就在饭菜入锅的当儿,兰花花赶紧去喊王婆来吃饭。 王婆今天去山上砍柴,走路崴了脚,正坐在门口和几个老娘们唠嗑。 刚才请周大山捏骨的时候,花了她贰拾元钱,这令她很心疼,她一面咒骂着周大山心狠手辣,八辈子也生不出儿子来,一面用热水泡着脚,活血化瘀。 第48章 王婆赴宴 王婆骂的情有可原,几个老娘们十分赞同。 其实,别说在背后骂,就是当面骂,也没事儿,反正村医周大山是倒插门女婿,辈分又次,挨骂实属正常。 只是王婆骂的太过歹毒,俗话说骂人不骂短,打人不打脸。 周大山一连生了十个女儿,生的老婆得了严重的妇科病,被摘了子宫,这才断了周大山生儿子的念想。 这令周大山深以为憾! 对着和尚,不说秃子,但王婆不管,就揭短,就骂他心狠,药贵,遭了报应,生不出儿子来。 恰好兰花花听到这话,不禁皱了皱眉头。 王婆见兰花花来了,有点意外, “咦,小兰子,你怎么来了?” “王婆,我是来请你老人家吃饭的。” “哟,真的吗?怪不得今天早晨,有只喜鹊在我家的房前树上叫。” 王婆笑眯眯地说着,连忙站起来就朝外走。 “哎呀。”王婆惨叫一声,又蹲下去捂住了脚。 几个老娘们捂着嘴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王婆,你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啊。” “明知道崴了脚,还朝前跑,那个利索尽儿,哈哈。” ………… 王婆是大度的人,她不与这些老娘们一般见识。 “老娘我又成全了一桩婚姻,做了一件好事,功德无量,有本事,你们也做去呀!” 王婆对嘲笑她的人说着,又扭过头对兰花花说, “花花,咱不搭理她们,狗一样的东西,吃不着葡萄还说葡萄酸,去,把门边那根竹竿拿来,我要拄着当拐杖,去吃好吃的去。” 就这样,兰花花扶着王婆走了过来。 由于是亲家第一次见面,而且是商议结婚事项,不用说,饭菜十分丰富。 最有特色的是喝“女儿红。” 女孩子出生了,父亲就把自酿的高度白酒埋入地下一坛,待到小女子议婚,这酒便可挖出来饮用。 这预示着,喝了这酒,交换了生辰八字,定了日期,女孩就是人家的人了。 兰花花的“女儿红”,就埋在院里的水井边。 大丑正在低着头挖“女儿红”,兰花花和王婆走了进来。 大丑看见了王婆,眼一瞪,“你丫的,咋来了?这是高档宴席,沒有你的座位。” 按照民俗,媒人不但要来,还要面南背北坐在主座上,但大丑是村头,想压一下王婆。 王婆倒也识趣,“村头,小民不来,兰花花亲自去接,请问,你也是兰花花去接的吗?” 这一下,击中了大丑的要害,他含蓄地说了句,路过,又低头挖了起来。 不过,大丑虽然说话粗鲁,但人还是不错的。 旮旯村的村民们,谁家有个喜事待客,都少不了他。 有人去请,他乐哈哈地答应,没有人去请,也没甚关系,他会乐哈哈地不请自到。 这在村里,习以为常。 那坛酒挖出来了,是正儿八经的老苞谷烧刀子,不过在地下埋了几十年,经过自然的酝酿,一揭开盖子,便满室飘香。 几个人入了座,不过,村头是村头,规矩是规矩,大丑的官威是压不住规矩的。 一番推让之后,王婆还是被推上了主座。 大丑先给刘居委倒了一杯,只见那酒变成了苞谷粒的金黄色,已堆出了杯口,但并没有溢出来。 这几个人中,只有大丑和王婆的酒量最好。 大丑主持全村大事,自然,酒肉穿肠过是常事。 王婆酒量大,那是业务需要。 媒人嘛,就是牵线搭桥,撮合姻缘,这是实实在在的月老。 老话说,成不成,三两瓶(酒),当媒人,哪家不送她几瓶好酒,大吃几顿。 因此,在酒桌上,吆五喝六的只有王婆和大丑。 王婆说,“为了全村人民,村头每天日理万机,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工作,我先敬村头一杯。” 大丑听了,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也开始了即兴演讲,“火车跑的快,全靠车头带。 一个村里,有怎么样的领头,就有怎么样的村民。 有一心为公的领导,就有一心为公的村民,为解决青年人的困惑,王婆不辞劳苦地撮合姻缘,值的表扬,肯定。 不过,工作中,该肯定的肯定,该表扬的表扬。 我在交待你个任务,本村的适婚青年,一共二十六个,却有二十三个没找着对象,眼看要打光棍儿。 你把他们的问题,想法解决一下?” 王婆听了叫苦不迭,“我的爷,这么多的光棍儿,你让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的女子。 就是给老母猪配种,也得找到一头公的,一头母的。 咱这村,哪家的女娃不朝外走?外村的女子又不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说的我愁容满面,这杯酒我先喝了,压压惊。” 王婆端起酒,一饮而尽。 大丑和王婆斗酒,刘居委和马工冷眼旁观。 刘居委身宽体胖,高血压,戒酒。 马工呢?人家一养生专家,成天粗茶淡饭,又是辟谷,又是天人合一,他滴酒不沾,养生养的骨瘦如柴,排骨胸,麻杆腿儿,一阵小清风刮过,身子乱晃,一副摇摇欲倒样,看了让人揪心。 兰花花在厨房做好了菜,自己端了一碗水汤,拿了一个馒头,坐在灶房里慢慢地吃。 乡下的女孩子,是不上酒桌的。 听着他们几个吆五喝六,不知为什么?一股淡淡的忧伤忽然涌上了兰花花的心头。 她不知道,飞上刘居委这棵“梧桐树”能不能变成凤凰? 美酒穿肠过,肉菜胃中留,关于兰花花的婚期,这根本就不是事儿,三言两语就定好了。 就定在六月初六。 兰花花吃了一个馒头,又连忙朝前院跑。 她放心不下学生们,还有初来乍到的宋小美。 教室前有棵大桑树,几个学生正坐在树枝上吃桑椹儿,只吃的满嘴乌黑。 他们见了老师,一股脑儿地朝树下出溜,有一个褂子的纽扣都拉掉了。 “慢一点,注意安全。” 兰花花提醒着学生,一转身,前面是个柴禾垛,几个学生又在里面钻来钻去地捉迷藏。 兰花弋,1:,花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平常,这段时间,孩子们早已吃好了饭,睡午觉的睡午觉,写作业的写作业。 “宋大宝,你怎么不写作业?”兰花花问。 “老师,还没吃饭呢。”那学生说。 往常,学生们带来了午饭,教室后边,有一间小小的灶房,里面有一个大铁锅,还有两个大蒸笼。 兰花花就把孩子们的饭菜放在蒸笼里,热一下给孩子们吃。 今天她再三提醒宋小美,无论如何,也要把孩子们的饭菜热透,以免吃了冒肚。 兰花花一扭头,大吃一惊,只见那小灶房里浓烟滚滚,好像着火了一般。 第49章 日子 兰花花连忙跑了过去,才到门口,就见宋小美满脸灰尘,坡头散发地跑了出来。 “啊,啊喷。”宋小美眼圈红红的,涕泪交流。 兰花花明白,宋小美烧锅死了火儿。 本来,宋小美烧锅给孩子们热饭,有几个孩子们要来帮忙,宋小美看他们太小,让他们休息一下,自己来烧。 城里的姑娘宋小美,在家烧的是煤球儿,哪里烧过柴禾? 她去柴禾垛上拿柴的时候,见柴垛旁晒了一些柴,抱起就走。 她不知道,这柴表面干了,里面却是湿的。 宋小美用稻草引着火了,见柴禾直冒青烟,以为柴禾太少,便用烧火棍使劲朝里边捣。 这一捣,稻草阻住了烟道,烟气出不去,便朝屋里倒灌。 宋小美越急越慌,越慌越乱,直弄的灶里不见一点火星,浓烟滚滚。 她实在支撑不住,才跑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烧柴灶,也真难为她了。 兰花花进了屋,勾开了烟道,灶膛里便出现了荧荧火光,又吹了一口气,那火苗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兰老师,你真行。”宋小美说。 兰花花就问她上第一堂课,有没有难事儿? 宋小美摇了摇头,在她的印象里,原以为农村孩子脏,呆板,不听话。 一旦接触,她没想到,孩子们是那么的天真,活泼。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她, “老师,我给你捉来了一只蚂蚱。” “老师,我给你捉了一只蝴蝶。” 这些小昆虫,都是城里难以见到的好东西。 还有那花,城里的女孩接到男友的一朵花,就高兴的直蹦,但这乡下,满山遍野,到处都是。 沟畔旁,小路旁,就连房角旮旯里,也长满了各种野花,红的,黄的,粉色的,挤挤挨挨地一片又一片。 花多了,便成了草。 除了喂牛喂羊,村民们还把花花草草割下,晒干,当柴烧。 “兰老师,听说你的对象是城里人,还是三岔镇供销社的主任?”宋小美问。 “嗯,一块木头。” “木头?”宋小美笑出了声,又急忙捂住了嘴。 兰花花举例说,“真的?有次我和他约会。 看着别的男女搂搂抱抱,我也想。 我对他说,听说热恋的两个人,男的胳膊恰好等于女人的腰围。” “那他搂你了吗?” “别提了,那个傻子一口气跑回了宿舍,拿了一把皮尺过来,认真地量了量,说,差了两分米。” 宋小美笑的弯下了腰,花枝乱颤。 “这个方法行不通,我又告诉他,我有点冷,他赶紧脱掉褂子给我披上。 我为了达到目的,继续说冷,没想到,这个木头,跑到附近,抱了一堆柴禾回来,说要烤火。 三月天,烤火?”兰花花说着,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的灵魂千里挑一,无趣的灵魂遍地都是,我还真想看看这块木头。”宋小美说。 自从来了宋小美,兰花花的工作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至于教案,兰花花轻车熟路,就是那一本书儿,翻来覆去,万变不离其宗,又没有什么变化。 原以为只是教孩子们识字,但自从宋小美来了后,彻底改变了兰花花的认识。 宋小美不但教孩子们识数,做题,而且还教他们唱歌,体育。 第一次,旮旯村小学校里飘出了孩子们的歌声,第一次,旮旯村小学做起了广播体操。 再说兰花花和马大庆定了婚约,交换了八字,名义上,兰花花就成了马家的人。 但马大庆始终没有来过。 旮旯村里又有了风言风语,有的说,定了婚期又有什么用?一分钱彩礼没收?倒贴钱,攀高枝儿? 还有的说,人家一个大主任,会看上一个民办教师?虽说教了学,但终究还是一个泥腿子,她配不上马大庆。 ……………… 三人成虎。 用语言杀人,自古有之。 就连宋小美也打抱不平,“好好的一块肥地,隔得这么近,也不来浇灌一趟。迟早是要被旱死。” 弄的兰花花也自言自语,“这块木头,也不知在忙什么呢?” 她决定,星期天下午去找马大庆,理由她已想好,家里没有酱油了,她要去打酱油。 星期天,兰花花特意打扮了一番,用宋小美的冼发水洗了头,又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用宋小美的话说,“就像出水的芙蓉。” 不过,下山的时候,两人有了分歧,兰花花挎着竹蓝,宋小美背着小包。 收拾妥当,兰花花和宋小美一起下了山,来到了三岔镇。 三岔镇依然没有变样,狭窄的路面,坑坑洼洼,由于前天刚下过雨,稍深一点的坑,里面布满了黑色的积水。 有车驶过,那积水便飞溅而出,常常招来行人的骂声。 路边上是三三两两的卖菜人,或站或立,随意地等待着客人。 路面上垃圾,菜叶到处都是,风一吹,尘土到处飞扬。 与其说是一条街道,不如说是一个大村庄更加合适。 狗狗在大街上撒着欢儿,公鸡母鸡们四处游走,二傻子赶着一群羊走过。 一只羊吃了刘婶的菜,刘婶一边赶羊一边骂, “二傻子,我辛辛苦苦地背来卖,你不长眼呀,羊吃菜了你也不管。” 二傻子就笑,“这下卖完喽,这下卖完了。” 兰花花走过去赶走了羊,庄户人家,种个菜,纯粹挣点零花钱而已。 那群羊走过,黑不溜秋的羊粪蛋子便撒了一路,空气中便有了羊的膻味。 宋小美直皱眉毛,她不吃羊肉,对这气味过敏,闻到就想呕吐。 两个人来到了供销社,直奔办公室。 这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里面只有两张桌子。 马大庆的办公桌在最里面,这是一张老式的桌子,有一条桌腿还用铁丝拧了一圈,桌子的油漆斑斑驳驳。 桌面上还压了一块玻璃,只不过玻璃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那女人胖乎乎的,很有几分姿色, “同志,你找谁?”那女人和气地问。 第50章 假领子 “我找她老公。”宋小美指着兰花花说。 “她老公?”这女人有点莫名其妙。 “我找马主任。”兰花花又说。 那女人正在做报表,听说是主任夫人,一面低着头写字,一面朝上翻着眼珠看兰花花。 这一动作,透过簿簿的镜片看过去,只见两眼都是空洞的白色,这倒把兰花花吓了一跳,她感到了一股敌意。 那女人见兰花花吃惊,头才抬了一下。 这一抬,两颗黑豆粒似的黑眼珠儿,好像取暖似的,要不是眼眶,百分之百的就挤到了一起,原来是个斗鸡眼。 宋小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兰花花也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这笑声引起了年轻女人的反感,她提高了腔调,一本正经的说, “你就是乡下的那个阿妹,那个民办教师?你不在村里哄孩子玩,种种庄稼,跑这儿来干嘛? 马主任去上海了,你知道现在他多忙吗?改革开放,全民皆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从县里拉货,老是舍本儿。 马主任去上海进一批假领子,估计也就这两天能回来。” 这假领子,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对于没钱还想赶时髦的人来说,这是一大福音。 那时,最时髦的标配,就是外边是中山装或黄褂子,里面是白褂子。 做一个白褂子穿,估计一篮子麦子卖了还买不起,一般人可没这个胆量。 于是,就有人别出心裁,只做衣领,反正穿在衣服里面也看不出来。 也难怪,改革开放以后,一切格局都在无声无息地改变着。 怪不得马大庆这么忙。 三岔镇上,雨后春笋般的出现了很多私人开的代销店。 马大庆作为供销社的主任,要在众多竞争中,脱颖而出,这就得费一番脑筋,思虑再三,干脆自己跑起了采购。 兰花花又来到了马大庆的宿舍,打开了门,一股刺鼻的味儿直朝鼻孔里钻。 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脏衣服,脏袜子,扔的遍地都是。 床头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饼干,已经发了霉。 宋小美嫌臭,站在屋外不肯进屋。 兰花花捋起了袖子,把地打扫了一遍,又拿起被单,衣服洗起来。 这一洗,令兰花花大跌眼镜,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女人的照片。 那眼镜,那眉眼,就是办公室的那个斗鸡眼女人。 怪不得马大庆不去找兰花花,原来办公室里有了女人,两人坐在一间屋子里,朝夕相处,肯定日久生情。 兰花花叹了一口气,宋小美见了,非要去办公室骂那个斗鸡眼。 兰花花连忙制止,“是不是想歪了,人家是一个单位的,送照片有别的用途也说不定。” 就这样,兰花花下了山,不但没有找到马大庆,反而弄得自己疑神疑鬼,身心疲惫。 回来的第三天,兰花花正在做午饭,一辆雅马哈摩托车呼啸而至,马大庆来了。 他刚从上海回来,从上海批发的假领子,一块钱一个,到了三岔镇,批发三块,零卖五块,很是抢手。 三天之内,销售一空,大赚了一笔,每个营业员都领到了一笔厚厚的奖金。 他一来给兰花花送礼物,二来接兰花花去看电影《少林寺》。 “兰姐,谁来了?”一墙之隔的宋小美喊。 “我对象。”兰花花倒挺爽快。 “哟,原来是大主任驾到,不知道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宋小美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宋小美问马大庆。 “我?兰花花是我的未婚妻啊!”马大庆一时愕然。 “你的未婚妻?你不是有了吗?” “我有?有什么?”马大庆莫名其妙。 “有对象啊,你办公室里的那个斗鸡眼。”宋小美是城里姑娘,这姑娘就是爽快,敢爱敢恨,快人快语。 兰花花就把给马大庆洗衣服,发现照片的事说了。 马大庆倒也爽快,“这姑娘叫张敏杰,她父母都是三岔镇医院的医生。 她确实在追求我,但我对她不感冒,那张照片,不是她送我的定情物。 而是社里进行登记填表,还未来的及放上去,就去了上海。” “不会日久生情吧?”宋小美又来了一句。 “不会,我怕下一代会生出斗鸡眼来。” 马大庆这么一说,兰花花才放下心来。 令宋小美羡慕的是,马大庆给兰花花带来了很多礼物,高跟鞋,真丝连衣裙,润肤膏,还有一盒口红,据说很名贵,正宗的香港货,花了几拾元。 宋小梅见了,夸张地连连大叫,“哇噻,好棒哟。这么好的东西,一看都是地地道道的上海货。” 宋小美一边说着,一边把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 只可惜她比兰花花矮了一头,又瘦,一比之下,就像一只大布袋装了一只猢狲。 兰花花看了,连连埋怨马大庆,“花那么多得钱,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一个山里女子,也没什么用处。 你说高跟儿鞋吧,山里的地崎岖不平,竟是石头疙瘩,穿上它能走得了路。 而这口红,涂上了就像喝了满嘴的鸡血,又被村里人笑话。” 这令马大庆苦笑不得。 宋小美一脸的花痴相,“男人挣钱,就是要给女人花的。 男人负责挣钱养家,而女人负责貌美如花。 有这样贴心的男友,幸福死了。” 兰花花说,“那你以后能找个更好的。” “唉,别提了,我也想找个这样的男朋友,可这个鬼不生蛋的地方,哪儿有啊? 要不,兰姐,你把对象让给我吧。”宋小美恬不知耻的说。 这话说的三个人都笑起来,确实,又吃商品粮,又是干部,在哪儿都是个香饽饽。 马大庆还给老兰头买了两瓶老苞谷烧刀子。 他看了看生锈的爆米花机,“咱爸呢?” “在山卯上坐着呢!自从他和那个寡妇,出了那档子事,人就变成了石雕。” “抑郁了吧!” “有这可能!你知道,上了岁数的人,一旦没有事做,就容易……。”兰花花心里充满了忧伤。 “唔,我想想办法。”马大庆说。 第51章 捉甲鱼 两人正说着话,大丑跑了进来,哑着嗓子喊, “快点,兰花花,你爹病了,正在村卫生室躺着呢。 周大山让你去照顾病人,哎,别忘了,带上钱。” 马大庆连忙跨上摩托车,载着兰花花就往卫生室跑。 老兰头正在输液。 今天傍晚,老德顺,狗子爷,大个子,老兰头四个老家伙坐在山卯上唠嗑。 山卯下有个野水塘,两间房子大小,水到膝盖。 老德顺看到,塘里冒了一串泡泡,又浮起一股泥沙。 他养了一辈子鱼,断定这个甲鱼可是个大家伙。 老兰头的犟脾气上来了,“这野塘里,一潭死水,连个小虾米也没长,倒有甲鱼?” “不瞒你说,小老儿我长了一双鳖眼,看这鱼鳖虾蟹,从没走过眼儿。” 本来,这是一场平常的唠嗑,也不知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 狗子爷这老家伙,却想看场热闹。 他窜掇着,“还是老兰头说的对,你虽说有个鳖眼,但也不能百分之百正确。 你有本事拿上来,我们才服你。” 大个子老汉一听说有甲鱼汤喝,也跟着瞎起哄, “是呀,是呀,你出甲鱼,老兰头咋说也得出两瓶老酒,粉丝条儿,咱四个老头大醉一场。” 老德顺脾气火暴,虽说年己七十,依旧咸风不减当年,当下脱了鞋子下了水。 三个老哥们一看,也跟着下了水。 那水确实才到膝盖,只是老兰头不走运,那水下不知是谁挖的,有个凹地,也许是以前的粪池。 他滑进了凹里,呛了几口水,弄的全身湿漉漉的。 幸好,老德顺说的不错,他捉到了一只甲鱼,足有二斤多重。 四个老汉来到老德顺的鱼棚里,生火的生火,宰甲鱼的宰甲鱼。 当下,老兰头也不食言,拎了两瓶老苞谷烧刀子。 狗子爷又从家里拿来了佐料,八角,丁香,小葱,不管什么玩艺,都一古脑儿下进了锅里。 铁锅炖甲鱼,小火熬煮,只炖的那甲鱼皮烂骨软,满室生香。 几个老汉,大碗喝汤,大口喝酒,好不快活。 只是老兰头,被水一激,又喝了滚烫的甲鱼汤,肠胃里冰火两重天,势若水火。 老兰头只感觉肚内咕噜咕噜地乱响,一股寒气由脚底板升起,顿时肚如刀绞,捂着肚子疼倒在地。 几个人连忙把他送到了卫生室。 周大山还是老一套,输液,消炎药,止疼葯朝吊水瓶里一加了事。 马大庆和兰花花赶到的时候,老兰头额头上正冒着汗,不住地呻吟着。 马大庆连忙嘘寒问暖,又是用吊水瓶子装上热水,给老兰头暖肚子,又是问老兰头想吃什么?让兰花花回去做饭。 正说着,只听“噗噗”一声,满屋飘臭。 老兰头拉了一裤子稀黄之物,医生周大山捂着鼻子,撒腿就朝外跑。 屋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是大丑的母亲,老人家腰疼,来这儿挂点止痛药。 另一个是老德顺,他本来就有胃病,甲鱼汤喝多了,胀得胃病犯了,也过来输水。 闻到这股气味,几个陪护的家属也朝外走。 老德顺气不过,幸好他的床铺靠近窗子。 他急忙打开窗户,把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伸出窗外,去呼吸那新鲜的空气,一边骂, “好你个老兰头,愿赌服输。不就是两瓶烧刀子吗? 我不是才喝了你一小杯吗?你喝了我三碗王八汤呢,我吃点亏就算了,可也不能这样作践人呀……。” 大丑正坐在母亲床前打瞌睡,嗅到这般气味,猛然惊醒,站起来就朝外走。 老太太呕吐起来,“俺里个老天爷掰子哎,怎么比狗屎还臭。 大丑,大丑,我不输水了,快点把我扶出去。” 大丑边走边说,“还剩小半瓶儿,娘,你老就忍一下吧,等你挂完了,不走也要把你弄走。” 几个陪护都跑出去了,只有马大庆没有跑。 他小心地脱去了老兰头的裤子,扔出门外,又在脸盆里倒了一暖瓶热水,用冷水调匀了,才去给老兰头擦洗屁股。 一边擦洗一边说,“有什么感觉?有没有异样?要不,咱去县城看,那里的医生比较好。” 马大庆给老兰头细细地擦洗好了,又给老兰头盖上了一双薄被子,才回去给老兰头拿了衣裤换上。 谁说女婿无孝子?马大庆的这个举动换来了一片赞扬声。 大丑的母亲说,“我大小便失禁,我儿子从没换过,都是女儿换。” 周大山说,“生儿子保姓,生女儿保命。 这样的姑爷,端屎擦尿,确实不多。 而且,像这种又吃商品粮,又当官的体面女婿,更是绝无仅有。” 好在农村人皮实,抵抗力强,到了下半夜,老兰头不在难受,进入了梦乡。 周大山看马大庆坐在床头,昏昏欲睡,便劝他, “马主任,你白天那么忙,今儿个就不用陪夜了。 有我在,你怕什么?有事我通知你。” 马大庆想想也是,一个村西头,一个村南头,相差不过两百米。 站在病房前,就可以看到兰花花家的篱笆墙里,还透着灯光。 马大庆知道,兰花花一定在等着他。 回来的路上,马大庆没有想到,山里的夜是那么的美,美的让人浮想联翩。 又大又圆的月亮,像个煎饼悬在空中,那月光如银以水,照的大地亮堂堂的。 山路的左边是片桃林,那桃子一摞一摞的,坠弯了枝条。 而右边,则是一排郁郁葱葱的桂花树,时值桂花开,到处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蝙蝠,这是夜色中的独行侠,它们在夜空中潇洒地跳着舞,发着“嗦嗦”的笑声。 苍茫的草丛中,也有一点两点的灯光在动,那不是相思的灯光,而是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走。 马大庆来到篱笆院前,一声犬吠,那只叫着黑子的土狗围着马大庆直摇尾巴。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回来了!”开门的是兰花花。 “嗯,没甚大事,观察一下,估计明天就能回来。”马大庆说。 “吃饭吧,我给你端饭去。”回到屋里,兰花花低低地说。 “我不饿。” 屋里的那盏豆煤油灯,散发着小小的,暧昧的光芒。 马大庆猛地吹灭了灯火,抱起兰花花朝床上走去。 那夜,马大庆没有走。 第52章 王满仓跑了 两人睡的正香,就听见黑子在院里狂吠个不停。 “兰花花,开门,开门。”是大丑的声音。 兰花花急忙下了床,没结婚,两人就睡在了一起,这要被村里人笑掉大牙根的。 “快点去卫生所,老兰头的病又犯了。” 大丑站在篱笆墙外又喊了一声,回去了,毕竟,他的母亲还要等他照顾。 兰花花和马大庆急忙朝外边奔去。 大喇叭扛着锄头从篱笆院前走过,她要去豆苗地里锄草。 大喇叭可是前任村长周庆三的夫人。 周庆三虽说丢了官,但是,旮旯镇小学初建的时候,人家可没少出力。 看在这一点上,兰花花还是笑着打招呼, “婶子早,去锄草啊!” 大喇叭看了兰花花一眼,见两人衣衫不整的,“呸”了一口,避瘟神似的,急忙走了过去,嘴里还咕哝着, “母狗不撅腚,公狗上不去,伤风败俗里。” 这一句话,使兰花花羞红了脸,急忙低下了头。 兰花花和马大庆来到了病房,只见老兰头疼的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周大山急的脑门上出了一层细碎的汗珠,就像掉进粪坑里的鸭子,一个劲地兜圈子,嘴里喃喃自语着, “这咋办嘞,咋办嘞?” “怎么回事?”兰花花问。 “好像是阑尾炎,这是要动手术的。”周大山说。 “快送到山下去。” 马大庆吼了一声,急忙去推摩托车,就这样,马大庆驾驶着摩托车,后面坐着兰花花,把老兰头夹在中间。 马大庆一踩油门,摩托车箭一样向山下驶去。 到了三岔镇医院,一检查,乖乖,再晚来五分钟,老兰头就命归黄泉了。 看着老兰头被推进了急诊室,兰花花不禁长舒一口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余下的日子,便是老兰头住了院,因为兰花花有课在身,便回了旮旯村。 照顾老兰头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马大庆身上。 幸好,供销社离医院只有一箭之地,马大庆忙完了供销社的工作,便去照顾老兰头。 公事,家事,把马大庆忙成了陀螺。 马大庆是个有内涵的人,虽然累,但很快乐,用医生的话说, “这哪儿找的女婿,简直比亲儿子还亲。” 但没想到,福不双至何时至,祸不单行今日行。 学校里出事了。 小学堂和兰花花的家在村东南角里,这里地处偏僻,人很少来。 这天夜里,兰花花正在沉睡。 “啊!!!”一声尖叫从隔壁传来。 是宋小美的声音。 那绝望的惨叫声,惊醒了兰花花。 她一个人睡,沒敢脱衣服,就怕夜间出现了幺蛾子。 兰花花听到惊叫声,一骨碌爬了起来,随手抓起了床头的那杆老式猎枪。 这些村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玩意儿,闲时上山打个猎物,改善一下伙食。 因此,这里的孩子们几乎个个都会开枪。 那猎枪早就装好了弹药,兰花花推开门,黑灯瞎火的急忙跑了出去。 “是谁?我要开枪了。”兰花花对着宋小美的房顶就开了一枪。 “轰隆。”枪口喷出了火舌,一声巨响,房顶上的树枝喀嚓一声被打断了下来。 “这是双筒猎枪,里面还有第二发炮药。”兰花花说着端着枪走了过去。 那一刻,说实话兰花花也吓得浑身颤抖,几乎走不好路。全凭手里的那杆老猎枪壮胆。 她走到宋小美房前,叫了几声,门开了。 宋小美披头散发的一下子冲了出来,扑到了兰花花的怀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有…有…有人?”宋小美异常惊恐,泣不成声。 她俩没有看到,在宋小美的房间后面,有一个受伤的黑影一瘸一拐的,跑走了。 两人退到了烂花花的屋里,兰花花生了一堆火,又点亮了煤油灯,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宋小美断断续续的讲述了起来, “我,我,刚睡下,就听到了脚步声,我以为是小偷,就不由得害怕了起来。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谁知道那脚步声不但没走,反而拨动着门闸。 咳,我就知道遇上了坏人了,偷偷的看过去,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门缝儿那么大,我看的很清楚,有一柄寒光闪闪的刀子,在来回地拨动着门闸。 拨开门,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令人惊竦的拨门闸声。 我吓得钻在被窝里缩作一团,一动也不敢动。 朦朦胧胧中,那黑影拨开了门,进到了屋里。 他一边叫着美美,一边朝我扑过来。 我就发出了一声尖叫,接着就听到了你的枪声,不过那黑影吓得扭身就跑了。” 宋小美满脸的惊恐,既然心有余悸。 兰花花十分奇怪,这么大的动静,他家的狗狗黑子怎么会没有叫呢? 那时民风淳朴,一家有难就是全村的事儿。 更何况,这半夜震耳的枪声又是那么的蹊跷。 村里的许多茅草屋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狗叫声,吆喝声,还有脚步声,都向这边聚拢了过来。 村首大丑带着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拿着木棍,铁锹,锄头跑了过来。 “咋地啦,咋的啦?出甚事了?是不是有小偷。” 大丑一走进兰花花家的篱笆院,就大声吆喝了起来。 大丑听到宋小美的叙说,就让人在附近寻找起来。 首先找到了兰花花家的狗。它就在篱笆院前的柳树下,七窍流血死了。 显然是被毒死的。 一个偏僻的小村,深更半夜的出现了这档子事,自然非同小可。 第二天天刚亮,这事就被大丑汇报到了公社里。 民兵营长老包带着几个民兵,背着钢枪,在一个警察的带领下,来到了现场。 警察姓何,对于破案具有很高的经验。 他首先断定了兰花花家的狗,是被老鼠药毒死的。 还有那根被猎枪打断了的树枝,上面沾有血液。 很显然,那树枝落到了那人的头上,并且砸破了头。 这线索就明确多了。 有老鼠药,而且单身,这下线索就明确多了,村里那几个寡汉条子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挨家挨户排查的时候,发现王满仓不见了。 据老德顺说,“他在早晨捡粪的时候,看见王满仓包着头,背着包袱,匆匆的下山走了。 有了人证物证,王满仓确定无疑。 只可惜,那是交通不发达。 王满仓逃过了一劫,此后有人在新疆发现了他,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53章 成了马三爷 村头大丑对小学很重视,他派村民每天夜里都去值班。 这令村民们叫苦不迭,干了一天的活儿,腰酸背痛的,晚上还去值什么夜班儿。 大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怕村民们有闪失,还弄了两条大黄狗拴在兰花花家。 幸好,老兰头一星期后就出了院。 旮旯村的值班制才算结束。 天黑下来,谁不愿意陪老婆孩子热炕头,村民们都不喜欢去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值班。” 一场大病,使老兰头看清了马大庆的为人,他对这个准女婿十分满意,开始催着女儿快点筹办婚礼。 这天下午,马大庆来了,他给老兰头拎了一盒桃酥,还有一个粉红色的丝巾儿。 这玩意酥酥的,入口即化,适合老年人吃。 兰花花说,“结婚?那也得请算命瞎子合合生辰八字,定个吉日良辰。” 老兰头说,“那都是唬人的玩意,只要结婚,哪天都是好日子。” 马大庆只是低着头沉思,他在核算着结婚的花费,彩礼。 老兰头看出了马大庆的心思,手一挥,“犹豫什么呢?一分钱彩礼也不要。” “那我也太便宜了吧,一条丝巾儿就把我换走了。”兰花花打趣地嘟起了嘴。 “女儿啊,这彩礼就是个惆怅,你像咱村的点点,为了给她哥哥结婚。 她爹妈杂七杂八地要了一些,一直到现在,孩子都两三了,点点还不受婆家人待见,欠的外债也没有还完。” 既然老兰头这边爽快,马大庆那边自不用说,一条丝巾的彩礼,就娶来了一个有文化的美女。 只要脑子没被驴踢,这事谁不乐意? 马大庆想着回家一说,父母肯定乐的合不拢嘴。 他特意请了一天假,回去和父母说起结婚的事。 刘居委正在擀饺子皮儿,马庆国正坐在小板凳上面,他在面前摆着一壶香茶,还有四个酒盅大小的杯儿子,他一边悠哉悠哉的品香茶,一边轻声地哼着京剧, “临行喝妈一碗酒,关山赴宴雄赳赳………。” 马大庆抱着一箱苹果走了进来。 “单位发的。”刘居委问。 “不,我自己掏钱买的。”马庆国一惊,连忙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 儿子从来都是空着手回家,偶尔带点小礼物,也是单位发的福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而儿子掏腰包买东西回来,做父母的都知道,那将是大事不妙。 刘居委饺子也不包了,“有什么事?有什么事?” 马大庆连忙把结婚的事,说了出来。 原以为父母喜笑颜开,大力支持。 但没想到,却出现了分歧。 家庭的收入决定地位,地位决定了话语权。 由于改革开放,汽水厂由于人浮于事,负债累累,实行了承包制。 马大庆的父亲,这个叫马庆国的汽水厂工人,求爷爷告奶奶,东拼西凑,还用房产作了抵押,贷了一万元钱,承包了汽水厂,虽说欠了巨债,但一跃有一个小小的工人,变成了所谓的“老板。” 虽说还在创业阶段,入不敷出,但有三五个人在手下扛工,也算乌鸦飞上了枝头,变成了所谓的“凤凰。” 但人啊,一旦有了地位,气势也就显现了出来。 马庆国不但挺直了瘦腰杆,还夹上了公文包,腰里別上了BP机。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既然得了道,帮忙的朋友自然就多,三教九流,都知道了天堂县城里出现了一个马老板。 因他排行第三,大伙都尊称他“马三爷。” 只是刘居委还是原地踏步,还在居委会工作,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家庭的地位变了,以前在家里,刘居委有绝对的权力,说一不二。 例如马爱国说他口渴,想喝稀粥,刘居委眼一瞪, “喝甚稀粥?面条不行吗?面条里面难道沒有水吗?” 要是往常,马爱国只有眼一噔,乖乖地不再吭声,老老实实地喝起面条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刘居委已不是当初的美貌娇娘。 而是,大杂院里残花败柳排成行,刘居委隐居第一真是强。 如果做的饭不如意了,既然身为老板,马爱国就会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扭头就走。 刘居委就立马拦人,“哎哎,老马同志,走啥呢?走啥呢? 这饭不合口味,咱再重做,包你满意。” 她怕马老板去外面下饭店。 自从开了场子,唧个饭店不欢迎马三爷。 有时吃了没钱,马三爷一挥手,“记上帐。” 饭店老板就会答应一声,“好嘞,给三爷记上帐嘞。” 有了钱的男人才能挺直了腰杆儿,才有了男子汉的气势。 今天马大庆回家,一说要娶兰花花过门,马大庆拍手赞成,他厂里正缺工人。 兰花花来了,不但分忧解愁,而且免费劳动,何乐而不为呢? 刘居委听了丈夫的话,不假思索地一个巴掌抽了过去,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手, “你丫的,真真小肚鸡肠,浅水池里出来的玩意,哪见过大世面。 人家是教师,虽说是民办,但好歹也有地方编制,万一转正了,就旱涝保收,有了铁饭碗,哪轻哪重,惦量惦量。 跟着你混,万一破了产,老娘我喝西北风,还让下一辈也喝西北风不成。” 这段话气的马老板直骂,“你丫的,娘希匹,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两人的对仗,马大庆早已习以为常,他一声不吭,只是静悄悄地观看。 这时,对门的老泥鳅来了,他自从五金厂下了岗,就在胡同口摆了个摊子,开始了自谋生路。 不过,老泥鳅不简单,他开始了多种经营,主业是修鞋,补车胎,大副业是算命,测算八字,小副业是给人起痦子。 他来找马老板要钱,前天,马老板在他那儿补了自行车胎,到现在还没给钱。 俗话说,贵人多忘事,老泥鳅有点不放心,生怕他忘了,今个特地登门要债。 “哦,你来了是不是找活儿干,没问题,明儿个厂里有零活,我给你安排一下。”马三爷轻描淡写地说。 第54章 定下了好日子 老泥鳅见马大庆也在这儿,他有点不好意思, “马三爷,你老真是贵人多忘事,半个月前下着小雨,补自行车胎的钱,你还没有给我。 你马三爷,儿子是大主任,老婆又是干部。自家又有工厂,财大气粗的,拔根汗毛也比我的腰粗。 我一家老小,就只就指望着这一个修理铺过日子呢,没了他,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 马庆国,不,现今的马三爷,一听这话,腰杆儿又挺了挺,不屑一顾地斜了一眼老泥鳅, “唔,儿子,把我的公文包拿过来。” 马大庆连忙跑到侧屋,从那张乱七八糟的床上,拿出来一个黑色的破提包。 有骄傲的资本,要在同伴面前摆,这可能就是世间的老规矩。 马三爷打开了那破提包,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摞文件, “看,这是我发的工资表,看,这是我厂里进货的原材料帐单,你看看花了多少钱。” 可怜的老泥鳅,他瞪大了眼睛,茫然无知地看着那些白纸黑字,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他不识字。 “这我可看不懂,我只要我的补车胎钱呢。”老泥鳅说。 马三爷摸遍了全身的六个口袋,皱了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式, “真是个木驴,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我是老板,是人人尊敬的马三爷。 我身上从来都是带支票,带大钱的,这点儿小钱,我从来不带。” “你,你莫不是身上没有钞票吧。”老泥鳅小心翼翼的问。 任何时候,多么困难的境地,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往往是别人。 马大庆也看出了父亲的窘境,他上次回来,父亲从银行贷款,连买香烟的钱也没有,还是冲他要的。 “泥鳅叔,我把钱给你。” 马大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钞票。 “还是这孩子实诚。” 老泥鳅说着就要朝外走,却被马三爷叫住了, “兄弟,咱都是一个院儿住着。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积累了这么厚的交情。 还是老一辈人说的对,有了幸福和喜悦,要和弟兄们分享。 我儿子要结婚了,这是个喜事儿,赶明儿过来喝杯喜酒啊!” 老泥鳅答应一声,扭头就朝外走,还一边咕哝着, “他奶奶的,这是一家什么人啊! 要了一毛钱的补车胎钱,还要倒贴一块钱,去喝喜酒。” 老泥鳅一走,刘居委和马三爷也丧失了干仗的气势。 毕竟大话可以说,但大钱确实没有,一家人权衡利弊,得失,最后达成了一致。 马大庆的婚礼定在六月六日,取六六大顺之意。 这婚事办的既要隆重浪漫,还要花钱少。 怎么浪漫呢? 现在的山里人家结婚,新娘子一般是用自行车驮过去,或者用毛驴车拉过去。 这样太土气,不符合马三爷的脾气和地位。 一开始,马三爷考虑到用小轿车去接新娘子,可惜山路崎岖,小轿车实在上不去。 还是刘居委会想办法,又很实在,他想起了老泥鳅家有一顶旧花轿,扔在柴草房里。 她把注意一说,马三爷父子都拍手称快。 抬顶轿子去迎接新娘,这方法又新颖,代价又低。 至于抬轿的人嘛,老泥鳅算一个,再去工厂里面找几个工人,应付一下。 方案一定下,一大家子人就展开了行动。 马大庆连忙回三岔镇,去通知兰花花。 刘居委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通知他的亲戚同事们,六月六来参加儿子的婚礼。 马三爷则去了老泥鳅家借花轿。 一连几天没有生意,老泥鳅正坐在门前发呆,看见马三爷来了。他眼里闪出了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你丫的,老泥鳅,到了你面前什么不吱一声儿。”马三爷愤愤地问。 “你是不是来掐生辰八字的?挑个结婚的好日子。”老泥鳅脸上有点笑意。 “逑,我儿子结婚,这日子还用你来定。 我说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天天都是好日子。” 老泥鳅脸上又没有了笑容,“马三爷,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又来寻我开心来了。 我这里可是正经生意。你一不补车胎。 二不选良辰吉日,三不起痦子,来个逑事啊!” “你丫的以为我是来捣乱的,我堂堂一个马三爷,汽水厂的大老板,能降低身份和你这样的人闹着玩。 告诉你,我是来照顾你的生意,给你送钱的。” 老泥鳅一听有生意,脸上瞬间又荡起了笑容,连忙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 “三爷,你请坐,感谢光临。” 就这样,马三爷以三块钱的工价,预订好了老泥鳅的花轿。 当然,人随轿走,但是老泥鳅多长了个心眼, “我说马三爷,你也知道,我的腰有个老毛病了,吃不了力,抬不了轿子。 所以嘛轿夫,你要自己找,我呢只负责在前面鸣锣开道。” 马三爷暗骂了一声,“这老泥鳅,真不是他妈的玩意,又耍滑头。” 但也没有办法,只得答应了下来。 这一片地方,只有老泥鳅家有轿子。 一切俱备,就等着那好日子来了。 兰花花要出嫁的消息在旮旯村传开了。 村民们特别羡慕,兰花花,一个山村里的柴禾妞,眼睛一眨,就飞上了高枝儿,成了半个城里人。 不过,也有一些人闹不明白,这样一个老姑娘,马大庆怎会娶她。 就连宋小美也感叹不已,她年轻貌美,又是正而八经的师范生,她怎么找不到这么好的夫婿呢? 由此,宋小美变被动为主动,往镇上去的也更加频繁了,这里的干部们,成了她选择的对象。 不过村民们也有个疑问,如果兰花花出了嫁,旮旯村的小学只有宋小美一个人了,是不是能存在下去。 有次大丑就特意问兰花花,“兰老师,你嫁到了镇上。 就在那儿安了家,你还会回来教学吗?” 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槌,抱着走。 既然嫁给了马大庆,那就是马家的人了,这可是个好人家,一家俩干部一老板。 况且,民办教师那么点工资,也确实不吃香了。 以周铁锅为例,他领了几个孩子,在东北农村巡回演出,早发了大财。 他是第一个在村里盖了两层小楼房的。 第55章 大花轿巅啊巅 这年的阴历六月初六,灰濛濛的天儿,还没有亮。 狭窄崎岖的山道上响起了一阵敲锣声。 一顶四人抬的大花轿,颤悠悠地被抬下了山。 前面敲锣的矮瘦汉子,是花轿的主人老泥鳅。 花轿需要八个人,轮着换班儿抬。 这八个人,有六个是马三爷家的汽水厂工人。 另外两个,一个是马大庆的舅舅,另一个是马大庆的姨夫。 这些汽水厂的工人,一边抬着轿子,一边发着牢骚, “我们一个小小的工人,只知道朝瓶子里面灌汽水。 现在却让我们跑这么远,抬甚劳什子花轿,红包也没有一个。” “拉倒吧,你还好一点,你在车间里,本来就是出力的。 你说我一个看大门的,这么大岁数,也把我拉来充数。” 几个工人叫屈也就罢了,马大庆的姨夫也有些不满意, “别的亲戚,拿了份子钱,都坐在那儿等着喝喜酒。 就让我,喜酒喝不成,反而跑了这么远来抬花轿。” “哎呀呀,马三爷那么大的老板真是抠,红包也不给一个。” ………… 马大庆头戴黑色的小礼帽,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骑着一头灰毛驴在轿后面跟着。 听到大伙儿乱哄哄的议论,他明白,这是大伙儿在拐着弯儿跟他要赏钱。 马大庆把手一摆,他舅舅会意,连忙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红包,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个。 立即,唠叨声没有了,大伙儿都嘻嘻呵呵地乐起来。 得了红包,老泥鳅在前面把锣敲的震天响,“咣,咣,咣咣咣。” 听着这紧密有节奏的敲锣声,有个小伙儿喊了一声, “大伙儿,主人给红包了,我们要加把劲喽。” 这一声喊,刺激了汉子们的荷尔蒙。 他们抬着花轿颠了起来。 汉子们好像喝醉了酒在发酒疯,一个个就像张牙舞爪的大螃蟹。 这顶红色的小花轿,在他们肩上左右摇摆了起来。 摇摆,摇摆,尽情的摇摆!扭胯,扭胯,尽情的扭胯!嗨起来,嗨起来,嗨起来了! 嗨醉了满山的树木,嗨醉了满山的花花草草,还有那微凉的风,飞舞的小鸟。 整个大山似乎都醉了。 兰花花坐在轿子里面,紧紧地抓着里面的轿栏,她感觉犹如腾云驾雾。 一会儿被颠上了云巅,一会儿又被巅下了地狱,她肚子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 “呃!!!” 兰花花连忙掀开轿帘,一团口水喷了出去,正落在马大庆姨夫的头上。 那些走山路的村民们,看到了大花轿,还有这群汉子们奇怪的动作,都伸着脖子站在路边看。 这番热闹劲儿,终于惊醒了太阳公公,他懒懒地起了床,伸头一看。 呀,有人结婚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脸胀得通红,悄悄的隐在了树冠的后面看。 大花轿啊巅啊巅,终于巅出了山中那小小的山村,又巅出了那狭窄而崎岖的山路,终于巅上了官道。 这官道的出口,有一座小小的石拱桥。 就在石桥上,好像约好似的。另一家拉新娘的驴车,正好迎头相遇。 石桥很窄,窄的只能过下一驴车或者一花轿。 两拨队伍僵在了那儿。 也就是说,两者相遇,只能有一方先过,另一方退让。 对方人多势众,唢呐吹的震天响! 老泥鳅见了,也毫不示弱,拼命地敲那破锣,只敲得手臂发麻。浑身是汗。 只可惜,老泥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任凭他怎样的拼命敲打,只可惜那锣声太小,很快被淹没在了锁呐高昂的音乐声中。 而且,对方还有个执事,手拿三眼枪,他见有一顶花轿拦住了去路,立马举起了三眼枪,对着天空就放。 “咚,咚,咚。”那枪口吐出了一团袅袅娜娜的烟雾,想起了三声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是在告诫,对方快点让路。 两对新娘子碰了头儿,这在山里被称作“撞红。” 哪方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哪方就要先走,预示着以后的日子一帆风顺。 马大庆的父亲,马老板马三爷正在家里准备大宴宾客。 如果他在现场,一定后悔自个儿太抠门儿了,没有多请几个人来助助声威。 就这九个人,还有八个是免费的。 只有一个老泥鳅是有偿服务。 “哎,我说你们让路不让路,快点让我们过去。” 那执事长得五大三粗,黑着脸粗声大气地问。 其实马大庆这帮人不懂山里的规矩,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们也不忌讳这些事。 如果好好商量,他们一定会让这帮人过去。 只可惜对方言语粗鲁,毫无礼貌可言。 “就是不让,你丫的咋地啦。” 站在花轿前面的是大刘,由于感冒了,他戴了一顶破棉帽。 別看这家伙个子小,人家可是正而八经的祖传跆拳道出身。 大刘是跆拳道黑带,曾经打遍天堂市十条街道无敌手,被人称为十街黑带。 那黑汉子放下三眼枪,走到大刘面前,大大方方地一抱拳, “你是执事吧,老规矩,咱们两个进行比赛,谁胜利了,谁就先过。” 大刘看着黑汉子,站着丁字步,虽说身材魁梧,但精瘦精瘦的,竟然没有一丝赘肉。 这并不奇怪,农村的这些执事,领着一帮吹吹打打的人员,在农村里承包红白喜事。 农村的赖皮太多,几乎都会一点拳脚功夫。 从外表看,这家伙也确实是个练家子。 黑汉子抱好拳,伸手就是一个双风贯耳,两拳击向大刘的头部。 其实跆拳道,很有礼貌,打人前先鞠一下躬。 大刘见对方一抱拳,以为对方懂礼貌,也急忙鞠了一躬,当作回礼。 就在大刘一低头的当儿,那双拳头带着风声,从他头上一划而过。 大刘头上的棉帽子,骨碌碌地滚下了河岸,才入了水,就被湍急的水流带走了。 大刘一看,火了,身子一扭,一招戳心脚蹬了过去。 那汉子猝不及防,被蹬了个正着,一下子倒在了石桥上,鼻子正磕在栏杆上。 一股腥臭的鼻血喷溅而出。 见红了。 这黑大汉人可丢大了,见了红,就是触到了主人的霉头,这就影响到了以后的生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黑汉子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大刘的对手,一面抹着鼻血后退,一面大声喊道, “我去喊师傅来,教训教训这小子,有种,你可不要跑。” 第56章 成了半个城市人 兰花花这边的花轿还好说,大不了放到地上了事。 对方的毛驴车上坐着的新娘子,这可是三岔镇上张屠夫的大女儿,名叫小樱桃。 只可惜名不副实,长的又黑又胖,那腰身,就像个水缸,胳膊一伸,比兰花花的大腿还要粗。 据目测,足有二百斤出去,她平时干的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泼辣惯了。 她下了驴车,就要把兰花花的花轿扔到水里去,可她看到大刘,又有点害怕,大刘一伸脚,能把执事放倒,这气势确实震摄了众人。 小樱桃思忖了一下,看了一眼新郎,那是个黑胖子,又矮又壮, “你他妈的傻愣着干什么?上去,揍他呀!” 新郎后退了一步,“我,我不敢……。” 兰花花在花轿里被巅的头昏脑胀,几近呕吐。 花轿落了地,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 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她急忙掀开帘子朝外看。 这才知道外面出现了僵持。 两队人马乱哄哄的,马大庆本来想让对方先走,他看见兰花花走了出来,连忙让到了一边。 兰花花正想劝大伙儿把花轿抬到一边。把驴车让过去,见那个黑执事领着五六个汉子飞奔而来。 看到他们上身穿着对襟小短褂,脚下是灯笼裤,就知道他们是三岔镇武校的人。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白衣白裤白头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是三岔镇武术学校的校长王飞龙。 马大庆认识王飞龙,连忙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飞龙摇了摇头,“你哪儿凉快,你站哪儿去。这是民间的事,与你这个大主任无关紧要。” 既然对方不理他,马大庆只好悻悻地站到了一边。 “我师父来了,怎么样?有种你放马过来。” 那黑执事领来了师父,顿时又恢复了气势,指着大刘高声叫骂。 王飞龙走到大刘面前,有人叫道, “王师父,注意这小子,很不地道。 他一鞠躬,就要出手,小心伤着。” “师父,就是他揍了我,你老人家要狠狠地揍他,不然,以后没脸在这儿混。” 兰花花站在轿后面,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不免手忙脚乱。 “哦,是你。” 王飞龙看见了兰花花,走上前去。 “你可不能打新娘子啊!对一个女人下手,又算什么本事?”有人喊了一声。 马大庆和几个汉子连忙冲了过去,他们想保护兰花花。 谁知,王飞龙走到兰花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好,兰老师,没有想到今天是你的婚礼。 小老儿这边有理了,让你们先过去。” 王飞龙的这个举动,令双方人马百思不的其解。 “师傅,这是怎么一回事?”黑执事有点纳闷。 “他呀,是我孙子的老师,我家是老鸹坡人,我有十来个孙子。 嗨,儿子们也没有多少本事,我又照顾不过来。 有一个孙子就在老家里呆着,多亏了兰老师,每天去撑着竹排渡他们上学。 现在我孙子考上了县里重点的初中,成绩那是数一数二的好,老师们都说他是北大,清华的苗子。 对于老师的培养,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王飞龙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下把兰花花弄懵了,她连忙冲着王飞龙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飞龙一扭身,对着黑执事摆了摆手, “你他妈的,快点放行,把路让开,别耽误了兰老师的好时辰。” “还是你们先走吧,我们不注重这个。” 马大庆说着,让人把花轿抬到了一边,让驴车先过。 双方皆大欢喜。 大花轿啊!颤颤悠悠,悠悠颤颤,终于又拐上了官路。 供销社的家属大院里,众宾客们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马三爷穿着西服,又配上一条鲜红的条纹领带,腆着啤酒肚。 光秃秃的大脑门上,尽管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根头发,还是朝后面梳得舒舒贴贴。 又用摩丝加以固定,显得特别有老板风度。 马三爷包上了这里最大最好的一家酒店,悦来乐大酒店。 与众不同的是,酒店门外放了很多美美牌汽水,都是马三爷厂里生产的。 一来供宾客们免费品尝,提提意见。 二来也作了免费的宣传。 马三爷举着汽水,不住地叫喊着, “走过,路过,不能错过,美美牌汽水,喝了包你生活美美,事业美美,身体美美。 两毛钱一瓶,两毛钱一瓶,两毛钱,去不了香港,去不了新加坡。 两毛钱,就可以改变你的口味。 两毛钱,就可以在你的人生道路上,改变另一种体验。 两毛钱,两毛钱,今天的汽水全部免费,全部免费,欢迎品尝,品尝。” 直到抬嫁妆的进了门,他才停止了吆喝,忙着招呼客人。 现在的山区人,自从改革开放以后,家里确实也有了点家底儿。 兰花花的嫁妆可不少,绸缎被面的被子整整六双,还有四把枣木椅子,一个大木箱子,暖水瓶,盆架,脸盆各一个。 这已经掏光了兰花花的家底儿。 抬嫁妆的一共用了十二个人,按照山里的规矩,抬嫁妆的被称为,老母猪亲戚。 他们是第一批先吃饭的客人,就像老母猪一样,也不让人陪,他们自酌自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完一抹嘴,扭头就走了。 当然,走时还要带上一瓶汽水,一包方便面。 刘居委成了主心骨,她有条不絮地安排着客人。 马大庆不愧是供销社的主任,供销社的全体成员,几乎全都来了。 没有来的,也让人捎带上了红包。 镇政府的牛佩然也来了,毕竟他主管全镇教育。 而兰花花所在的旮旯村小学,也是在他的一手操纵下建成的。 宾客们来了一波又一波儿,他们悄悄的,向刘居委口袋里塞着红包。 兰花花坐在那顶大花轿里,飘啊飘啊,漂过了驻足观看的人群,飘过了沟沟坎坎,终于飘到了她的目的地,来到了供销社家属大院里。 仪式感十分隆重,马三爷夫妇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看着媳妇长的这么漂亮,又有文化,还带来了这么多的陪嫁,高兴的合不拢嘴。 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 二拜高堂的时候,马三爷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个大红包,递给了兰花花。 兰花花和马大庆完成了仪式,就成了夫妻。 兰花花进了洞房,这是马大庆的单身宿舍,一间小小的房子,估计二十个平方不到,一床一桌,还剩了一个转身的地儿。 兰花花的嫁妆只好放在屋外的棚棚下。 兰花花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一个人淡淡地坐在床沿上。 阳光穿过玻璃钻进了屋子,照在墙上的大红喜字上,那红字儿镶着金边边,闪闪发亮,又把太阳光发射在了兰花花的脸上。 兰花花脸上一片绯红。 她知道,她巳经脱离了农村,走出了那个封闭的,令人绝望的大山。 她已经成为马大庆家中的一员了,也就是村民们所说的,成了半个城市人。 城市和农村确实不一样,农村人闹洞房,那是出了名的厉害,各种花样百出。 越闹越热闹。 而城里却很少有人闹洞房,亲戚朋友们,就是见了新娘子,也只是说上几句祝福的话。 这就是农村和城市的差距。 第57章 我要去教书 结婚收了多少礼金,兰花花一概不知,他们全部进了马三爷夫妇的腰包。 但这些礼金送给兰花花,兰花花也不会要的,他知道马三爷急着用钱。 宾客们一走,马三爷夫妇就带着工人们回了城。 这次结婚最大的收获,恐怕不是他们娶了媳妇,而是推广美美牌汽水了。 据客人们的反映,有的说像驴马尿,有种怪味。 有的说特好喝,甜丝丝的,有种气直朝上顶,让人打嗝儿。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能得到大众的认可,就说明有了销路,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马三爷夫妇乐不可支,待走净了客人,他们向兰花花简单地交待了几句,便急不可待开着柴油三轮车走了。 因为,银行里已下了通知,再不还贷款,就要上法院了,申请封闭厂房。 有了这次礼金,又可以缓几天,厂里堆压的汽水,都是他娘的真金白银。 通过这次婚礼,马三爷突然有了主意。 可以用三轮车拉着汽水下乡,肯定有买主上门,有了买主,那贷款,就可以还上了。 这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 洞房花烛夜,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 没有人闹洞房,兰花花在静静地等待着新郎倌的到来。 马大庆走进来了,他托着托盘,上面有一盘鱼,一盘凉拌猪耳朵,还有一瓶老苞谷烧刀子。 都是花花爱吃的东西。 兰花花静静的望着这个将要与他共度一生的男人。 “饿了吧,只顾招待客人了。知道你饿了,也脱不开身。” 马大庆说着,一边麻利地在桌子上摆好了碗筷, “吃吧吃吧,别凉了,凉了对胃不好。” 不知为什么?兰花花的心里一热,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窝窝。 在他的印象中,长这么大。只有父亲给他端过饭,这样关心过他。 这不能不令人感慨,村民们眼中的大龄剩女兰花花,这个性格古怪的老姑娘,终于结束了单身的生活。 这要感谢月老了! 也许,月老无意间打了个盹儿,才使兰花花成了大龄剩女。 不过,他醒了过来,又牵了一条姻缘。 这条姻缘不错,一头拴着马大庆,一头拴着兰花花。 这也是兰花花的福气了。 人生啊!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人生本来就这么奇怪,本来一个陌生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终身的伴侣,不能不令人感慨万千。 两人坐在桌前,吃了一会儿菜,马大庆起身倒了两半杯烧刀子。 “来,咱俩喝杯交杯酒吧!不容易呀!长这么大,终于结婚了。” 马大庆感叹一声,他也不知道相了多少次亲,那些城里的女孩儿都看不上他。 就有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勉强看上了他,但到谈婚论嫁时,却又移情别恋。 这给了他深深的一刀,令他痛苦不堪。 这要感谢媒人王婆了,是他介绍了兰花花。 兰花花不但美,还有着山里人的淳朴,这令他十分满意。 当初马大庆许诺王婆,如果事情办成了,就跟王婆送一条和桌子一样长的大鱼。 但是今天的喜事,王婆因为岁数大了没有来,这令他十分遗憾。 马大庆和兰花花,两人吃着鱼肉,喝着交杯酒儿,说着悄悄的情话。 “花花,即,既然咱俩结了婚,就,就是一,一家人。 你的父亲,当然也是,是我的父亲,老人家不容易,把她接过来,咱们一起住吧。” 马大庆醉眼朦胧,说话有点结巴。 “你喝醉了吗?”兰花花小心翼翼地问。 “哈哈,花花呀,我没有喝醉,我这心里高兴啊! 我心里是确实这么想的,是发自肺腑,这么想的。 感谢他培养出了这么好的女儿,又嫁给了我,我无法报答啊! …………。” 马大庆似乎真的喝醉了,满脸通红,絮絮叨叨的叙说着。 一股浓重的柔情蜜意在小屋里弥漫着,一瞬间,兰花花恍然如梦,感觉自己掉到了蜜罐里。 那泪,却不争气地从兰花花眼里滚了出来,无声地滴在崭新的嫁衣上。 墙缝里的纺织娘,大概也受到了感染,开始“嘤嘤嘤”地唱起了祝福歌来。 屋外的天空中,月亮又大又圆,一群蝙蝠在空中吱吱吱地叫着,飞翔着。 那些树啊,房子啊,害羞似的,都隐在了朦胧的夜色里。 只有马大庆的房子里,还透着一窗明亮的电灯光。 那一对羞答答的新婚小人儿,正在促膝谈心。 终于,房间的电灯熄了。 这一间小小的房屋,也沉入了朦胧的夜色中,酣睡了。 兰花花结婚,请了三天的假期。 这几天,白天马大庆去办公室上班。 小小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兰花花,她一下子感到屋里空荡荡的。 农村里老人常说,新媳妇儿头三天,不兴干活儿。 但是兰花花想干活,也找不到活儿干。 小屋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桌子刚擦了第三遍,衣服洗好又晒干了,叠的整整齐齐。 忙碌惯了的兰花花,一旦闲下来,好像浑身长满了疥癣,坐卧不宁。 她开始想念旮旯村小学,想念那些天真活泼的孩子们。 小石头,小蚂蚱,还有三娃,是不是又下河洗澡了,还是跑到山沟沟里又去捉蛇了? 还有小丽,小美,桂枝,这都是好苗子。 个个都是一点通,学习能做到举一反三,这么聪明的娃娃,以后考上大学,保准没问题。 宋小美怎么样,她能忙得过来吗? 她划竹排能不能划的平稳,那些顽皮的学生娃娃们,千万不要站在竹排边,以免掉下水去。 ……… 还有自己的父亲老兰头,他是个闲不住的人。 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舒服,他是去河坡上种菜去了?还是去苞谷地里锄草去了?他的老寒腿是不是又犯了? 原以为偏僻的老山村那么讨厌,没想到,真离开了,原来却有那么多的牵挂。 上午回来吃饭的当儿,马大庆看兰花花闷闷不乐,猜到了她的心思。 马大庆大手一挥,“没什么?明天我在镇上给你派个活儿,先干几天临时工再说。” 兰花花思忖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去市里,汽水厂缺人,你先去帮个忙?” 兰花花又摇了摇头。 “我的姑奶奶,那你想干什么?” 马大庆大吃一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要回山里教书去。” 兰花花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第58章 回门 按照山里的规矩,结婚三天新娘子是要回门的。 今天早晨兰花花起了床,安安静静的梳理打扮了一番,等着村里的人来接她回去。 就在兰花花等待的当儿,她不知道,村里炸开了锅。 大伙儿争着要去接她,但一般接亲只要两个人。 大丑是村长,又是热心人,当然非他莫属。 但大丑有个坏脾气,他酒量不行,又爱喝酒,喝醉了就喜欢骂人。 这就要找一个又能喝酒,脾气又好,且能镇往大丑的人。 一开始想到的是周小刀,但当老兰头说出周小刀的时候,大丑连连反对, “不行,不行,这周小刀就像他的老爹,真是王八生的是老鳖,一点儿也没有转种,为人太阴了。” 接着,大丑就讲了他和周小刀的过节。 周庆三不干队长的时候,是大丑接的班儿,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分责任田的时候,周庆三分到的田地,就是最偏僻,最不长庄稼的茅草洼。 可,这是经过抓阄决定的。 作为周庆三唯一的儿子,周小刀却气愤不过,非说这里面有内幕,要求重来。 大丑自然不愿意,当着大伙的面,把大丑骂了一顿。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丑当时显得很有涵养,并没有和周小刀计较。 大丑在篱笆院里种了一颗葫芦,上面大大小小结了十来个葫芦瓜。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意外地发现,那些葫芦瓜,每个上面都有个窟窿眼儿,从那里面,汩汩的流出水来。 太阳一晒。青色的葫芦就发黄了,软塌塌的。 大丑本来等这葫芦长大了,锯开来,挖出瓤子就成了瓢,用来舀水用。 大丑气得不行,用手指从那窟窿眼里挖出了一颗小石子。 他猜测着,这是周小刀用弹弓打的,别人没有这个本事。 但大丑不说话,要是没有两把刷子,村长的位置也轮不到他。 他只是放在了肚子里边,就这样两人有了隔阂。 老兰头听了,也只有作罢。 最后斟酌再三,选择了村里的周铁锅。 周铁锅带着一帮孩子们,在东北玩杂技发了财。 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干这一行的多,钱不好挣了。 周铁锅选择了改行,他不但在村里盖了楼房,还在三岔镇上,租了两间门面房,开了一家五金店。 点点也夫贵妻荣,过起了舒服懒散的日子,如今,两人已有了两个儿子。 这个主意不错。 就这样,大丑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镇上。 他来到了周铁锅的五金店里,周铁锅正在吃早饭,看到大丑来了,连忙让座。 周铁锅一听说大丑让他去接兰花花回门,当时他就放下了手里的半个馒头。 周铁锅的五金店,离供销社只有一百米的距离。 去接兰花花回门,那就预示着有一顿丰盛的好酒好菜。 既然有免费的东西,谁还要吃自己的东西,那不成傻屌了吗? 大丑把自行车放在周铁锅的五金店里,两人步行着,就到了供销社的家属院。 马大庆和兰花花正站在门口等着,小屋里早摆好了宴席。 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盘蚂蚁上树,还有一条红烧大鲤鱼,一盘海带丝,三荤一素,挺不错的。 最主要的是桌子上还有两瓶老苞谷烧刀子,这令大丑欣喜若狂。 马大庆笑着招呼两人,大丑毫不客气地就坐了下来。 而周铁锅,到底是民办教师出身。显得很有礼貌。 他像马大庆鞠了一个躬,“主任好。” “好,好,,咱们都好,用不着这么客气,见外了是不?” 马大庆和周铁锅两人早就认识了。 但身份不一样。 周铁锅是个体经营,而马大庆,则是响当当的国营。 自古船小好调头,但是比起效益来,周铁锅就灵活得多,什么季节什么货紧销,它就卖什么,数量多了,还可以送货上门。 桌子的北边一般是留给主客坐的。 周铁锅手一指,“马主任,你坐。” “哪里哪里,你们坐。”马大庆客气了一下。 “咳,吃个饭,还这么罗里罗嗦的,坐就坐呗。” 大丑知道今天有一对丰盛的宴席,他昨天晚上就没有吃饭,早饿的饥肠辘辘了。 他见两人不肯坐主坐,赶紧站了起来,一屁股坐了上去。 马大庆见了微微一笑,“饿了吧,开吃。” 大丑也不客气,挟起猪耳朵就朝嘴里塞。 但马大庆和周铁锅还在拉呱,他们都是生意人,好像都在打探着对方的秘密。 洗脸盆多少钱一个,从哪儿进货便宜,货的质量又怎么样…… 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越说越有劲。 大丑偶尔插一句话,也是头重脚轻的。 不是南山坡上的大树,长得很粗,一人抱不过来,树上还有鸟窝。 就是苞谷地里又长草草了,瘌痢头那个懒蛋,包谷苗苗还没有草长的高。 现在分田到户了,地里没有收成,他就只能拉着打狗棍去要饭。 大丑见他说的话,引不起两人的兴趣儿,干脆不再说话。 这倒也落得自在,他只是一个劲儿朝嘴里扒拉菜肴,反正是啥好吃就吃啥。 兰花花端着一盘菜又走了进来,看着兰花花,周铁锅又感慨不已, “兰花花,旮旯村那儿,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坚持了这么多年。我也真佩服您的毅力。 既然嫁给了马主任,你让马主任托人研究研究(烟酒烟酒)。 把你调到镇中心小学来。这儿环境又好,交通又很方便。” 马大庆听了苦笑不己,“刚才还说,她想孩子们了,要回旮旯小学教书呢。” …………… 这顿饭拉拉扯扯的,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丑酒足饭饱,他十分满意, “兰花花咱回去吧,还有十八里山路呢。” 出了门儿,在拐弯处,有一个铁皮搭的棚子,那是马大庆的临时厨房。 “慢一点,把这个带上。” 马大庆说着,从厨房里拖出了一条超大的红鲤鱼,足有二尺多长。 “这是我跑了一百多里路,特意从红山水库买来的,麻烦你两个把它带回去送给王婆。 我说过,我娶了兰花花,已经要送她一条和桌子一样长的大红鲤鱼,决不食言。” 第59章 又回到了山旮旯 兰花花又回到了村里,正是下课的时候,那些学生们看到老师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 “老师,你不是不回山沟沟了吗?” “老师,你走时布置的作业我都做完了。” ………… 孩子们像一群小山雀,围着兰花花叫个不停。 不知为什么?兰花花烦躁的心里一下子又平和了下来。 兰花花感到自己活成了一棵草,一棵小小的,普善通通的车前草。 但又不像,这草啊,在山里,没人搭理,进了城,便成了花,被人用个小小的花盆养起来,摆在了桌子上。 但是兰花花感觉,进了城的草,虽然住进了花盆,并不是那么幸福,起码它们享受不到大自然的风吹雨打,更看不到雨后的彩虹。 也许,大山更令她愉悦。 “张小宝,你的数学成绩这么差,进步了吗?” “老师,进步了,我考了六十分,及格了。 要不是出的题太难了,我可以考一百分。” 张小宝凭骄傲,吸溜一下鼻涕,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像鸣叫的青蛙。 宋小美见了,特别地高兴,搂着兰花花的脖子,姐啊姐啊叫个不停。 兰花花结婚,宋小美不但拿了钱,还送了两条篮色的枕头皮。 只可惜,学校里离不开人,她还要给孩子们上课。 这次兰花花回来,她给宋小美带了一条蓝色的丝巾,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发卡。 宋小美到底是个简单活泼的小女孩儿,接到了礼物,高兴的直蹦。 过了一会儿,宋小美又咬着兰花花的耳朵,问他夫婿好不好,对他咋样? 兰花花只是笑,这个傻妞儿看着时尚,心里却单纯的如一张白纸。 “兰姐,洞房之夜怎么过的?”宋小美索性勾着兰花花的脖子,傻乎乎地问。 “去你的吧。”兰花花皱着眉头,嗔怪地去挠宋小美的胳肢窝。 宋小美连忙躲避,她怕痒痒,两人疯了一阵,说不完的知心话。 上课的时间到了,兰花花敲响了铃铛,走进了教室。 “老师好!”学生们站了起来,齐声向老师问好。 “同学们好,请坐,开始上课。”兰花花鞠了一躬说。 这一课,兰花花讲的特别生动。 ………… 到了晌午,兰花花又进了那小小的厨房,那些远路的小学生,都自带了饭食,需要热一下饭。 兰花花抱来了柴禾,只可惜柴禾有点潮,那火苗淡淡的,近似于奄奄一息。 兰花花便拼命地拉那风箱,这风箱简直破成了文物,呱啦呱啦地响个不停,风力却极其有限。 宋小美来了,她站在门口,望着兰花花,浅浅地笑, “兰姐,你该调走了吧?” “调哪儿?”兰花花很奇怪。 “调镇上呀!嫁个那么优秀的丈夫,谁还待在山沟沟?” “死妮子,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现实。”兰花花责怪着。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水不流了,只待在一个地方,岂不成了一潭死水。” “死妮子,我一个民办教师,又不是公办,只能选择干或者不干。”兰花花说。 “这叫聘用,你教学质量高,年年又是优秀教案获得者,又是全乡竞赛第一名,各个学校都争着要你呢!” 宋小美羡慕地说。 两人正说着话,王婆走了进来。 王婆老了,腰弓成了虾米,她老眼昏花的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十来个鸡蛋,颤微微地来到了兰花花家。 今天,兰花花给她送去了那条和桌子一样长的大鱼,这令她很意外。 本来,她想去参加兰花花的婚礼的,可惜,岁数大了,老是头昏,就去了诊所输了一瓶水,由此错过了兰花花的婚礼。 老兰头正在篱笆墙里浇菜,那压水井有点漏气,老兰头一压,那井把儿就朝上一抖。 这弄的老兰头很狼狈,一跃一跃的,像只跳跃的青蛙。 “老兰头,你在练蛤蟆功吗?蹦来蹦去的,累不累的慌?”王婆打趣着老兰头。 “咳,她婶子,你怎么来了?”老兰头很意外。 这时,兰花花给学生们热好了饭,正朝家里走。 “花花啊!我知道你今天要回门了,我就坐在篱笆墙外,看着进山的路口,慢慢地等。 我旁边是棵老枣树,那枝儿上,来了一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喜鹊叫,喜来到,这话不假,不一会儿,大丑就把大鱼送来了。 咳,人老了,吃不下去了,这鱼啊,被我儿子拿走了。 兰花花可是我说的最后一桩婚姻,人老了,走不动了。 本来说媒,就图个乐哈,现在啊,连这点乐哈也没有了。” “这不是乐哈,这是做善事,说够七桩媒,要坐莲花盆哩。”老兰头说。 “尽胡扯,哪儿有甚么莲花盆,哪儿有什么神仙。 这人啊,活的就是个精气神儿。 我要强了一辈子,老了老了,终于活明白了。 这人啊!做任何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心安即好。” 兰花花想把王婆扶进屋去,王婆摆了摆手, “不歇了,我家的老山羊要下崽子了,我得回去瞅瞅去。” 王婆说完,又蹒跚着朝外走,兰花花连忙提着鸡蛋追了上去, “阿婆,阿婆,这鸡蛋还是你回去滋补身体吧。” …………… 山中的日子单调的就像一杯白开水,没加任何色素和调料,但生活中却总也离不开它。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就像村前老龙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波澜不惊。 但宋小美却有了变化。 她用雪花糕,哈利油,把一张小脸涂抹的又白又嫩。 她还买了一支口红,把一张樱桃小嘴涂的一片猩红,就像刚喝了鸡血。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还穿上了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这种鞋在山里很少见,因为满山都是石头疙瘩,容易拐脚。 “你这傻妮子是不是谈恋爱了。”有次兰花花问她。 “你咋知道的?”宋小美一脸陶醉相。 “对象是哪儿的?” “暂时保密,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这憨妮子!!! 第60章 周小刀之死 自从嫁给了马大庆,兰花花就把生活过成了初学者的歌。 时而找不着北,时而找不着调。 每天放学以后,兰花花骑着自行车,从山里蹬着自行车,回到三岔镇。 那个她所谓的新家。 每天早晨,太阳还未升起,她又要骑着自行车返回山里。 回到她所谓的老家。 用马大庆的话说,“身体锻炼的全部是肌肉。如果参加奥运会骑自行车比赛,保准拿到冠军。” 其实,对于一个农村姑娘来说,十八里的山路,骑着自行车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 这十八里山路,一头是兰花花的老父亲,一头是兰花花的丈夫。 哪一方都是沉甸甸的,难以放下。 为了排解寂寞,老南头又抄起了他的爆米花机,用板车拉着去走街串巷。 慢慢的,他又喜欢上了炸米花的那种砰砰的声音。 旮旯村变化最大的要数周小刀了,他沾了姐夫谢东风的光。 谢东风是县里供销社的一个小小的领导,但他有个表弟在天堂市十分厉害。 就是县化肥厂的董事长,大名鼎鼎的戴明堂。 将要倒闭的化肥厂改承包制的时候,大伙儿都不敢承包。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万一亏掉本儿,恐怕这辈子难以翻身。 戴明堂当时是化肥厂的维修工人,大字不识一个,但他有个傻蛋儿。 又是贷款,又是房产低押,求爹爹告爷爷,钻窟窿打洞,终于筹到了一笔钱,把化肥厂承包了下来。 方法对了头,一步一层楼。 戴明堂在工厂里面,也实行了承包制。 每个小组出产货量多少,都有规定,超过了就给予奖励。 这使化肥厂出现了勃勃的生机,产品远销缅甸,越南,俄罗斯,一跃成为天堂市的明星企业。 谢东风看小舅子闲着没事干,就让他到化肥厂里当了采购员。 厂里毎天需要大量的煤炭。 周小刀上任以后,亲自跑到山西,去挑拣价廉物美的煤炭。 周小刀的能干,令戴明堂十分满意,他把周小刀提拔为采购部的主任。 当然,周小刀的腰包也很快鼓了起来。 当时山里连个收音机也没有,只有村头的大槐树上有个广播匣子,每天上午播放一集《岳飞传》。 播放的时候,村里就很少有人喧闹,大伙都蹲在墙角,排成一排,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着评书。 此刻,整个村里都静悄悄的。比夜间还要安静,偶尔有谁家的小娃娃哭了,连忙抱到没有人的地方去,生怕打扰了大人们听书。 白天可以听听评书,到了夜间,村民们就没有精神食粮了。 只有窝在炕上拼命的折腾老婆,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人儿,满村乱跑。 如果听到哪儿有露天电影,就是跑个十里八里地的山路,他们也在所不惜。 村长大丑发现了先机,他卖了一头老母猪,又卖了几麻袋苞谷。 第一个买了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可是个稀罕物儿。 招惹的满村的男女老少都去看。 不过大丑却关上了院门儿,开起了小电影院,要想看电视,就要掏五分钱。 大丑的小电影院开张没有三天,周小刀就从县里抱回了一台二十英寸的彩色电视机。 周小刀把电视机放在篱笆院里,打开大门免费观看。 一村子的男女老少,都来到了周小刀家。 这无异于狠狠地打了大丑的脸。 本来大丑和周小刀就有隔阂,这下他们之间的隔阂更深了。 星期六这天,兰花花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朝三岔镇赶,反正明天不上课,她有了片刻的清闲。 当兰花花走到茅草洼的时候,他看到了货郎周建国。 周建国拉着一板车货物正匆匆地朝家走。 “周叔,这么着急。”兰花花问。 “咳,听说周庆三死了,我能不着急吗?” 按照山里的规矩,不管哪一家,有人驾鹤西去,都要去烧一刀火纸儿。 关系好的,还要拿上纸驴果品。 必竟,对于兰花花来说,周小刀曾帮过他的大忙。 那次去公社考试,如果没有周小刀的驴车相送,兰花花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柴禾妞,根本当不上民办教师。 由于谢东风是马大庆的领导,既然领导的丈人死了,马大庆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也要去表示一下。 第二天,马大庆买了纸驴,火纸,还有一刀子猪肉,去送周庆三最后一程。 走到五指山脚下,见那儿围了一群人,拿着纸驴果品正在东张西望。 对方看到了马大庆和兰花花,连忙问,“去旮旯村怎么走?” 马大庆一问,对方是县化肥厂,周小刀手下的采购员。 就这样,两队人马混成了一队人马,朝周庆三家走去。 周庆三的家在旮旯村后面的山岗子上,前面是个水塘,要拐个大弯才能过去。 大丑正在水塘里下地笼子,看见岸上来了这么多的人,个个衣着光鲜,似乎有点吃惊。 他看见了兰花花,“花花,你们干啥呢?来了这么多的人。” “不是周庆三死了吗?我们是来送他最后一程。”一个采购员高声回答。 大丑一阵大笑,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不是周庆三死了,是周小刀死了。” “怎么?”大伙儿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小刀昨天从县里回来,喝了几杯猫尿,迷迷糊糊的骑着摩托车去兜风,从山崖上摔下来,死了。” 大伙一下子都怔住了。 “这一家子没好人,周庆三坏,周小刀滑。 终于遭到了报应,你看看村民们,有去的没有,一个去的都没有。” “我昨个见了周建国,他说他去上周庆三家帮忙。”兰花花说。 “嗤,周庆三赊了他一条香烟,他怕周庆三死了,没法要账。 昨天他急忙回家找到了欠条,去要账去了。 账一还回来,大清早他就摇着拨浪鼓,又出山做生意去了。” 原来如此! 那几个周小刀手下的采购员,蹲在一起,叽叽咕咕了一阵,扭头就朝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既然主任死了,来这里还有甚意思。” 临走还不忘把那些纸驴火纸扔进了水塘里。 大丑气的大叫,“不能朝水塘里乱扔垃圾。 这水塘被我承包了,刚放了三百条草鱼。” “别人都走了,咱去不去?”马大庆问兰花花。 “去,咋不去呢?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兰花花说。 第61章 麦火 麦子熟了,三岔镇的中小学都放了一周假。 那些学堂里的孩子们,便被分散到了大山的每个角落。 他们有的帮着父母收割麦子,有的挎着竹筐捡拾麦穗,还有的在哄弟弟妹妹玩耍。 老兰头的两亩地麦子也熟了,本来,兰花花想把地租出去。 但,老兰头不同意,生意养人地养家,这地,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呢! 没有了土地,庄稼人还叫庄稼人吗? 供销社主任马大庆,见夫人回了旮旯村割麦,反正也没有什么事。 老婆前面走,丈夫后面跟。 马大庆也来到了旮旯村帮忙割麦子。 后天就是五月当五,吃棕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 兰花花给老兰头带了一箱汽水,反正是自己家生产的,又不用掏钱。 兰花花还带了五十个皮蛋,五十个粽子。 一路上,满眼的黄色,沉甸甸的麦穗,压的麦杆杆弯下了腰。 八哥鸟在田野里低低地盘旋着,不停地叫着, “阿公阿婆,起来割禾,阿公阿婆,起床割禾。” 兰花花估计着,看这架式,今年一亩地产个千儿八百斤,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老天不作美,阴着的脸似乎能拧出水来。 村民们已经开始了碾场,以备碾压麦子。 兰花花夫妇回到山里的时候,在村口大槐树下,大丑头戴斗笠,正牵着一头灰毛驴拉着石滚,在慢慢地兜着圈儿碾压场地, “哟,大主任,兰老师,回来了。” 大丑对兰花花很尊敬,老远就喊。 兰花花刚要回答,只听“嘭”的一声,一个人从大槐树上跳了下来,正落在兰花花前面。 兰花花吓了一跳,差点丢掉自行车,闪向一边,“哎呀!” 这人是瘌痢头! “你为什么躲在树上?”马大庆问。 “唉,今天喝了半瓶老苞谷烧刀子,有点犯困。 睡地上吧,蚂蚁太多,咬的浑身痒痒。不如爬到树干上睡。又凉快又没有蚂蚁。” “人家都碾场地,准备堆麦杆杆,你怎么不干呢?” “我就一亩的麦子,又不多,到时蹭个场地边边,就行了。” “你蹭谁的场地边边,去年你蹭老德顺的。 一个多月,你的麦子还没有碾完,怕耽误了自家种地,还是老德顺帮你干完的。” 新光棍,就怕老邻居。 大丑不愧是村长,说起话来一针见血。 瘌痢头低着头,讪讪地笑,“马上弄,马上弄。” “你弄个逑哩,这懒蛋,年年吃救济粮,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再不干活,就取消你的救济粮,让你拉着打狗棍,讨饭去。” 大丑狠狠的骂。 “哟,兰老师,带了这么多的东西,你看把自行车胎,都压瘪了,我来帮你搬一点吧。” 瘌痢头说着,就从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拿出汽水就抱在了怀里。 “你小子,是不是又想去上兰老师家混顿饭吃?”大丑生气地说。 “哪能呢?哪能呢?我就尝尝他家的汽水,好喝不好喝,好跟他做个免费的宣传。” 癞痢头一边说着,一边又把一箱汽水放到了自行车的篮子里。 瘌痢头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大丑,然后抓起两瓶水,塞到怀里扭头就跑。 兰花花没有想到,瘌痢头迈着两条小短腿,竟然跑得那样快。 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灌木丛的后面。 “他娘的。没救了。”大丑狠狠地骂。 面对这样的人,兰花花也只好摇了摇头。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这个村子不大,却有着形形色色的人。 一路上,村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 “阿姑,你回来了,带了这么多好吃的。” “六娃,你还在淘气,不写作业,你看看兰老师又回来了。” ………… 兰花花笑着和乡亲们打着招呼,碰到了小孩子,兰花花就拿个皮蛋送给他们吃。 这弄的,兰花花屁股后面跟着一群大大小的孩子。 他们不住地叫着,“兰老师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这弄的马大庆直皱眉头,那么多的孩子,要送多少啊! 恐怕还没有到家,别说皮蛋,估计连汽水都送完了。 终于,看到了自家的篱笆墙。 老兰头正站着篱笆院前发脾气。 不知是谁,把麦杆杆堆在了操场上。 “这学校操场,在我家的院前。我就舍不得用。 再过两天开学了,孩子做广播体操,去哪儿做去。” 听到了老兰头的喊声,山子急忙跑了过来。 “没事的大叔,别说六天,我连三天都不用。 只要麦子割完了。我碾场快的很。”山子直拍胸脯。 也难怪山子这么有底气,他去南方打了一年工,回来就买了一辆蚂虾枪(小手扶拖拉机)。 ………… 兰花花一回来,就开始磨镰霍霍向麦田了。 拿出了三把镰刀,就在压水井旁的青石板上,洒上点儿水,“哧溜,哧溜”地磨起刀来。 马大庆穿着一身西服,他问老兰头,“爸,把你的旧衣服拿来,我把衣服换一换。” “你别上地了吧,我和兰花花去就行。”老兰头很疼爱这个姑爷。 “大伙都上地了,让我呆在家里,能呆得住吗?” 马大庆乐呵呵的说着,其实她心疼兰花花,可别累着了。 自己的老婆自己疼,这也许是和谐家庭的前奏。 磨好了镰刀,就要下地。 这正是三抢时节,抢收,抢脱,抢种。 抢着收割庄稼,堆到场里,还要抢着把麦籽儿辗出来,还要抢着种秋季庄稼。 毕竟,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 兰花花夫妇走到田里的时候,看见大喇叭在地头放了一挂鞭炮,才开始割麦。 这放鞭炮也好理解,是庆祝麦子长得好。 但碎嘴婆的操作就不好理解了。 碎嘴婆在麦地头的水沟边,不但放了一串鞭炮,还点了三柱香,磕了三个头。 碎嘴婆一边咕咕哝哝地祈求着,一边又点燃了几刀火纸。 “这是什么操作?”马大庆很奇怪。 “大概,大概是拜谢士地爷吧。” 兰花花的话还未落音,就见那几刀火纸越燃越旺,红色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向四周吐着舌头。 “注意防火。”大喇叭喊了一声。 碎嘴婆这才醒悟了过来,连忙去踩灭火苗。 可惜晚了。 不知从哪儿窜过来了一股小旋风,一团火苗被带到了麦田里。 “轰!!!” 干枯焦灼的麦杆杆,见了火苗,那真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瞬间,麦苗里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呀!!!” “救火呀!!!” 第62章 拉麦秧 看着麦杆杆着了火,村民们大吃一惊,真要着起来,估计田里的麦子都保不住。 村民们着了谎,有的跑回家去拿水桶,脸盆,还有脱了褂子,拼命地抽打火苗。 大丑看见了,场也不辗了,骑上小毛驴就朝这边跑, “傻屌,快用镰刀割麦子。”大丑嗷地一嗓子,才提醒了大伙。 毕竟,上地割麦,人手一把镰刀。 大伙齐心协力,弯着腰,撅着屁股,一个比一个猛,很快,割出了一块空地。 这时,老油子拉了一板车水桶,脸盆过来了,大伙又急忙从水沟里舀水灭火。 一袋烟过后,火终于扑灭了,这场火不大不小,烧了二亩多地。 除了碎嘴婆的,还有瘌痢头的一亩二分地,兰花花的麦地也搭了边儿,估计也有半亩地 碎嘴婆自从麦田着了火,一时懵了,像个泥塑一样,瘫坐在田梗上。 大伙灭完了火,大丑看碎嘴婆还呆坐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拎起一桶水朝她兜头浇下。 “哗!” 碎嘴婆顿时成了落汤鸡,天气又热,穿的又簿,衣服湿漉漉地贴在了身上,一下子又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冷水一下刺激了碎嘴婆,她小脚一踮,像个压缩的小弹簧,一下子蹦的老高。 落下地来,她的蛤蟆嘴一撇,双手一拍大腿,“扑”地一下子又坐到了地上, “俺里个老娘掰子哎,俺里个老娘掰子哎,今年俺里麦长的壮实。 俺心里高兴,想孝敬一下土地爷,没想到得罪了风婆婆。 俺里个娘掰子哎,三亩地烧了两亩半,俺那口子在南京搬砖头,他要是回来了,又该揍我了。” 面对碎嘴婆的哭嚎,只有瘌痢头最高兴,他的一亩地麦田正和碎嘴婆的搭边,这下被烧了个精光。 瘌痢头不但不用辗场了,还省了割麦子之劳。 其实,瘌痢头连镰刀也没有,他每年都是这样,借别人的镰刀用。 对于他来说,有买镰刀的钱,还不如买根冰棒,甜甜嘴儿。 东西,东西,只有吃到肚里,才能是自己的。 不吃到肚里,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譬如钱,不买东西吃,那丢了,不就白搭了! 既然瘌痢头的麦子被碎嘴婆烧了,那他就要陪偿,合情合理。 瘌痢头找到了大丑。 瘌痢头嚷着,“我这么好的麦子,千年出一回。 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心血吗?深更半夜的,去小学堂里挑大粪不说。 我他妈的还买了几十块钱的化肥,这可是真金白银。 这么好的庄稼,一亩地不打两千斤,也打一千五百斤。” “拉倒吧,就你这麦杆杆,饿成了狗尾巴草,还打一千五百斤,能打到五百斤就不错了。”大喇叭说。 “你还买化肥?买个烧鸡还差不多,吃到肚里多合算。”老油子嘲笑他。 “我敢对天发誓,我要是没买化肥,让我生个小孩没屁眼。”瘌痢头指手画脚,对天发誓。 “拉倒吧,你连老婆都没有,哪会有儿子。”老油子又怂他。 老油子这话说的正确,引起全场一片笑声。 “兰花花,你家的麦子也烧了,也找她赔。”瘌痢头鼓动着。 “唉,都是一村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我还真放不下这个脸。” 兰花花叹了一口气。 碎嘴婆听说兰花花不要她赔,高兴的浑身哆嗦,趴在地上就跟兰花花磕起头来, “大侄女啊,真对不起啊,以前我是眼睛糊了狗屎,老是找你的碴儿,我给你赔不是了!” 兰花花吃了一惊,连忙扶起碎嘴婆, “起来婶子,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放在心里干甚?压的慌哩。” 碎嘴婆流出了眼泪,“这闺女,咋甚好呢,咋甚好呢!” 瘌痢头在一旁看兰花花不要钱,只嘟嘴, “人家是双职工,男的当主任,女的当老师,拿双份工资儿。 我刚比不了,没有人给我一分钱,我就靠着这点粮食活命哩。” 大伙都去割麦子了,大丑也急着辗场,哪有闲功夫在这儿扯皮。 大丑问,“五百斤小麦中不中?” 瘌痢头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中,不中,太少了,喝稀饭也喝不饱。” “你要多少?”大丑问。 “最少一千。”瘌痢头硬着头皮,咬着牙,依然坚持。 “六百,就六百,再不中,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商量吧。”大丑板着脸说。 “那,那……。”瘌痢头有点急了,说话直结巴。 “你睁眼看看,碎嘴婆丈夫搬砖去了,儿子又作了倒插门女婿。 家里的境况有多牺惶,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他妈的狮子大开口。” 大丑说完,牵着毛驴就走。 “村长,村长,六百,六百斤,我就答应。” 瘌痢头在毛驴后边,边撵边声嘶力竭地喊。 也许小毛驴也生气了,它仰头“呜啊呜啊”地一通乱嚷,后腿一叉,屁股一撅,一串串金黄色的驴粪蛋蛋滚了出来。 瘌痢头猝不及防,一脚踩上了驴粪蛋蛋,一下子摔了个屁股墩儿。 瘌痢头顾不得揉一下屁股,又朝前追去, “村长,村长,最低价,跳楼价,五百五,行不行?” ………… 马大庆是城里人,从小没干过农活,自从当上了供销社主任,又发福了不少。 他肚子大,弯不下腰,再看兰花花,本身就是个山里姑娘,干惯了农话,挥着雪亮的小镰刀,蹭蹭地朝前钻。 老兰头虽说岁数大了,割起麦子来,也是轻车熟路。 既然割麦不行,那就拉麦秧吧。 老兰头早就在自家的篱笆墙里,造好了场地。 这个地方好啊,不用担心被偷,渴了饿了,屋里什么都有。 于是,旮旯村的梯田里,就出现了有趣的一幕。 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躬着腰撅着屁股,拉着板车。 人家的板车上,麦秧秧堆的像座小山。 而白胖子的板车上,勉强盖住了车帮。 这么大的人,这么少的麦秧秧,谁看了谁笑。 关键是还有一群小娃娃,跟在后面瞎起哄。 “墩儿,驾,驾,吁。”这是赶毛驴的吆喝。 “你个畜牲,再不跑快点,蹄子给你跺掉。”这是骂毛驴懒蛋。 “……………。” 这些娃娃们,都是喊他姑父的。 老话讲,“姑父本是骂的物,一会不骂就要哭。” 第63章 累人的麦季 兰花花家的一亩半麦子,割了整整三天。 要是在平时,肯定有很多人帮兰花花割麦子。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三抢季节。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大伙儿都忙着抢,种,收,再苦再累,马大庆也只有自力更生。 三天下来,马大庆整整瘦了一圈儿,最少成功减肥了十来斤。 马大庆极有城府,任凭小娃娃们高声戏谑,我自魏然不动。 拉完了最后一板车麦秧秧,马大庆一下子趴在了水井台上的大青石上。 那水井台边有棵老枣树,枝繁叶茂的,正好把井边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块青石又大又平整,人睡在上面,小风儿轻轻地吹着,特别的舒服。 疲惫不堪的马大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你看把娃累的。”老兰头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疼爱地说。 兰花花转身回到了屋里,拿出了毯子,盖在马大庆的肚子上,生怕他着了凉。 马大庆睡在大青石板上,酣然入睡,他的白肚皮,不,短短的几天,已经晒成了微黄的小麦色。 “呼,呼。”他不住地打着鼾儿,肚皮一起一伏的,向求偶的青蛙。 由于大青石块太短,他的两条腿垂拉到了大青石下,那儿是一条窄窄的水沟。 水井里的水,就是通过这儿,缓缓地流进了菜畦。 庄稼人惜地如金,而又会因地制宜。 兰花花就在这水沟边儿上,种了一沟簿荷。 这簿荷可是个好东西,圆圆的叶子,就像一顶小小的撑开的伞,青青翠翠的,直逼人的眼。 满院都是簿荷的清凉气,就因为有了这气味,兰花花家的篱笆院里,从来没有进过蚊子。 所以,马大庆才能睡得这么安稳。 篱笆院太小了,左边是葡萄架,右边是几畦蔬菜,麦秧秧只能堆在院子的中间。 这样看起来,显得比房子还高。 麦秧秧拉回了家,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又放回到了肚子里。 一年的生活算有了保障。 “闺女啊!累了几天了,麦秧秧也拉回到了院子里。 今天,咱爷三个要大吃一顿,补养一下这身子骨。” 老兰头说着,从葡萄树架下,捉了一只肥肥胖胖的芦花鸡,拿到水井边宰了,洗的干干净净,又把鸡毛,鸡苦胆一堆杂碎,埋在了树根根上,也算给葡萄树施了肥。 兰花花又从坛子里摸出了十来个咸鸭蛋,从鸡窝里摸出了五六个鸡蛋。 芦花鸡炖了汤,鸡蛋打成了荷包蛋。 咸鸭蛋煮熟了,切成了月牙儿,摆在盘子里,就成了点缀,引人食欲。 再采一碟簿荷尖儿,拌上精盐,洒上几滴小磨香油。这又成了一盘菜。 摘几条黄瓜,采几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洗净了放在饭桌上。 不用出篱笆院,天然的食材,一个小小的饭桌儿,怎能放得下? 老兰头又从床底下拿出来了几瓶“醉满楼”。 这是马大庆迎娶兰花花时,送给老兰头的礼物。他一直不舍得喝,存了起来。 日暮西山的时候,倦鸟归林。小村里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大人孩子们也都回来了。 今夜月儿圆,月光下的人们谈论着今天的劳动,你割了多少地的麦子。 他家又点了多少地的苞谷,谁家是个懒蛋,麦子还没有割完。 最欢乐的还是那些小娃娃们,他们有的在明亮的月光下,玩玻璃球儿,有的在捉迷藏。 那么多的麦秧垛,孩子们随便朝哪儿一钻,就惹得对手一通乱七八糟的翻找。 做好了饭菜,兰花花推醒了酣睡的马大庆。 “我里个亲娘哎,累死俺了,累的俺直不起腰,撅不起腚。 这三天的活儿,比我二十多年干的活儿都多。 这农民,咋甚难当呢!” 马大庆一生长叹,这声叹息,飘出了篱笆墙,最后凋零在了朦朦胧胧的夜色中。 三个人就在葡萄架下,摆开了饭桌。 就着明亮的月光,吃着合口的饭食,谈论着家长里短,把酒话桑麻。 好嗨哟,这真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只可惜,刚喝了半瓶酒,饭还没有吃完,起风了。 这风,先是一股小风,凉飕飕的,一家人也没有在意,继续吃着喝着。 还没有一支烟的功夫,那风就大了起来,刮的葡萄叶乱晃,麦秧秧四处乱飞。 一声鸦噪,就见从东南边的山尖尖上,飘过了一股黑云。 那黑云走到了旮旯村的上空,被风一吹,越来越大。 瞬间,整个旮旯村都笼罩在了黑色的夜幕里。 老兰头叫声不好,连忙去拢麦秧秧。 马大庆连忙把饭桌从屋里搬,兰花花急忙去屋里拿雨布盖麦秧秧。 还没走到屋里,“啪啪,啪啪,”一阵豆粒大的雨点劈头而下,打在地上的尘土到处飞扬。 小小的山村里,到处是村民们的吆喝着,娃娃们的哭闹声。 “这老天,邪着呢!白天又热又闷,把人累得半死。 深更半夜,也不让人休息一下。” “快点,臭婆娘,你瞎了吗?快把雨布拿过来。” “你个酒鬼,你个不要脸的,雨滴儿都砸下来了,你还在喝你娘的驴尿。” ………… 下了大雨,人人不去屋里躲雨,而是急着朝外跑。 这也是农忙时节的一景。 豆大的雨点儿,打的人睁不开眼,砸在脸上麻麻地生疼。 没有人打伞,也没有人穿上雨衣。 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到处是哗哗的流水声。 大伙儿都在雨中,盲目地笼着麦秧秧,盖着雨布。 还得挖上水沟儿,让雨水流向低处,以免浸泡了麦秧秧。 大雨点儿砸的人睁不开眼,也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浑身又是水又是泥的,湿漉漉地贴在了身上。 “快点呀,快点呀!” 刚刚睡了一觉,休息过来一点点的马大庆喃喃自语着。 他又一次疲惫不堪,勉强挪动着脚步,机械而又无奈。 “唉,难呀,真难!” 马大庆又一声长长的叹息! 只可惜,雨点太过于猛烈,还没有飞出多远,就被雨点砸的落在了地上。 这一夜,旮旯村里难以平静。 因为,豆粒大的雨点儿整整砸了一夜。 第64章 辗麦秧 这一夜,一道道闪电不时地劈下来,一串又一串的惊雷不时地在旮旯村上空炸响。 马大庆睡在兰花花家的茅草屋里,感觉这就像一个鸟巢,到处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马大庆生怕这茅草屋会塌下来,砸伤了自己。 第二天醒来,这天真是日怪,雨停了。 一轮红日,像个大红气球懒懒地挂在了树梢梢上。 兰花花打开了家门儿。 雨后的山里,空气特别的清新。 碧绿的树木,舒枝展叶,村外的芦苇荡,更是层层叠翠。 只是老龙河里的水,凶猛而又浑浊,呼啸着,奔腾着向山下呼啸而去。 几只鹭鸶,站在老龙河的拐弯处,两眼紧紧地盯着水面。 一群八哥落在了芦苇荡边,大概发现了一只蚂蚱,八哥们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叽叽喳喳地吵起架来。 碧空如洗,青山如黛,一弯彩虹架在了两山之间。 村民们忙着扯下雨布,排着麦秧垛下的积水。 只一夜功夫,那积水便被麦秧秧染得发黄,每一家的麦秧垛上,都冒着腾腾的热气。 下面的麦秧秧泡了水,那麦粒儿就会发黑发霉,就会受到一定的损失。 村民们忙着晾晒麦秧秧。 马大庆拿着钉吧,帮着兰花花翻开了麦秧秧垛。 一股发霉的味儿扑鼻而来,其中还夹着一丝甜甜的味儿。 那些被水泡的麦穗,有的已经发黑了,还有的已经发出了白芽芽。 老天呐,一夜啊!才整整一夜! 一春一夏的劳动果实,就这样被雨水泡垮了。 不管多大的损失,都令村民们心痛,这毕竟是一年的希望啊! 村民忙着晾晒麦秧秧。 老天爷也体谅了居民们的心情,天气那么热,热的小娃儿们直朝水里跳。 村民们站在大太阳底下,不时地翻动着麦秧秧,直到烤的焦焦的,就开始了辗压。 大丑有毛驴,这可是个好事儿,省力了不少。 明晃晃的大太阳下,大丑戴着草帽,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那头小灰毛驴拉了一个硕大的石碌碡。 “驾,吁!”大丑不住地甩着响鞭。 大丑好像不体谅毛驴的辛苦,摊的麦秧秧太厚了。 石碌碡又大,小毛驴浑身汗津津的,走的慢了,大丑就啪地一下,在毛驴上空甩了一个响鞭。 小毛驴怕挨鞭子,只得伸着头努力在朝前走。 麦秧秧越碾越簿,麦粒儿堆了厚厚一层,太丑便甩着鞭儿,唱起了歌, “咱们的生活比蜜甜, 嗨,那个里比蜜甜哟嘿! ……………。” 但是,村民们很多没有毛驴和大牯牛。 他们在烈日下,一家老小齐上阵,男的光着膀子,齐心协力地拉着石碌碡。 “吱呀,吱呀”的石碌碡滚动声就飘在了旮旯村的上空,此起彼伏。 兰花花家没辗麦子。 兰花花把麦秧秧码得整整齐齐。 老兰头又在院里架起了一根檩条,一头拴在大枣树上,一头用大板凳架着。 为了保存麦秆秤的完好,他们要把麦子摔出来,这样更费功夫。 因为,老兰头的草棚棚有点漏雨,他们要把麦杆杆盖在房顶上。 兰花花抱起麦秧秧,举过头顶,用力地朝檩条上摔着。 金灿灿的麦粒儿便飞溅开来,渐渐地落成了一堆,有的麦粒儿落在了葡萄架下。 有几只老母鸡在这儿走来走去,它们早吃的饱饱的,对着麦粒儿熟视无睹。 几只老麻鸭也扭着屁股,从兰花花身边走过。 它们也对麦粒儿也熟视无睹,他们急着走出篱笆院,去老龙河里面游泳。 鸡们,鸭们都吃得饱饱的,就连房檐下的麻雀,也不在啄麦粒儿。 这是个丰收的季节。 兰花花和父亲摔着麦粒儿,亮晶晶的汗珠儿不时地从脸上滚下来。 马大庆也摔,摔了不一会,他就停住了, “花花,几天没回供销社了,我要回去一趟。” 兰花花知道他举的胳膊疼,就笑,柔柔地说, “你回去吧,还是工作要紧。” 马大庆听了,急忙骑着自行车就朝山下飞奔。 大丑看见了就喊,“喂,马主任,大忙季节,朝外走,忙也不帮一把,是不是个爷们儿。” 马大庆就笑,笑的无声无息,特别尴尬。 看着马大庆走了,大丑又远远的在后面吆喝了一嗓子, “马主任,放心吧,等我辗完麦子,我就牵着毛驴去帮忙。” “好嘞,回头请你去喝酒。”马大庆应了一声。 周建国正在旁边,拉着大牯牛辗麦子。 经济决定实力,周建国是货郎,每天走街串巷的做生意,有钱。 大蛄牛力大无比,拉着碌碡满场儿转圈,就像大人拉着空板车,十分悠闲轻松。 他见大丑调侃马大庆,就发笑, “人家摔麦秧秧,你牵着毛驴去帮忙。 毛驴会摔麦秧吗?想的倒美,还不是想吃兰花花家的饭,人吃饱,驴也吃饱了。 这人呀,可不能贪便宜哦。” 大丑只是笑,他可不想和周建国顶嘴儿,他欠了周建国一盒烟钱,三年零四个月了,还没有给他。 周建国又不好抹下脸去要,只好常常旁敲侧击。 大丑也有他的办法,装聋作哑,王顾左右而言他。 “哎,建国叔,听说老龙河里有一只大王八。 被人捉了上来,你看见了吗?” 周建国摇头,“甚哩?甚嘿?俺咋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吗?就站在我附近,牵着一条大牯牛,和我干仗呢!” 周建国这才反应过来,“你娘的大丑,又来调侃你叔,是不?” 大丑只是笑,不再言语。 大丑的左边是周建国,右边就是碎嘴婆。 碎嘴婆的儿子老公,都在外面工地上干活。 他们不想返家,回来一趟来回的路费,就抵得上一亩地的麦子。 打工人在外边挣钱多不容易啊,这钱金贵着呢,得算计着花。 碎嘴婆一个人,自力更生。 碌碡她拖不动,就用了一个小小的石碾子,麦秧秧摊的簿簿的,用绳子拉着,慢慢地走。 瘌痢头右手拿着几个大口袋,左手拿着一杆秤,站在树荫下看着。 瘌痢头在等碎嘴婆还他的麦子。 第65章 晾麦子 兰花花家的麦秧秧垛渐渐地矮了下来,到了第三天晌午,麦粒儿摔完了。 一亩半地的麦秧秧,装了十五编织袋,如果晾晒干了,估计要少两袋子。 这样算起来,一亩地要合八九百斤,不算好也不算坏,可以了。 既然打好了麦子,就要摊到路边去晾晒,晒干了水份,挑籽粒儿大的,成色好的,去交公粮。 兰花花摊的麦子,就在碎嘴婆旁边。 兰花花见她一个人拖着石辗子,挺吃力的,便过去帮忙。 瘌痢头很勤奋,他每天都拿着编织袋和杆秤过来。 碎嘴婆辗出了麦子,他便带回去,只可惜每天不多,也就是百儿八十斤的。 这弄的瘌痢头特别辛苦,每天家里场地两头跑,瘌痢头厌烦了,便用编织袋铺在树荫下睡觉,默默地等待着。 大太阳下,兰花花帮碎嘴婆拉着石辗子,而身强力壮的寡汉条子瘌痢头,正躺在树荫下呼呼大睡。 瘌痢头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了,脸上一层污垢,胡子拉碴的,又穿了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褂子。 一只绿头大苍蝇正在翩翩起舞,时而落在他脸上,时而又落在他肚皮上。 瘌痢头毫无知觉。 路过的人,如果不是看他的肚皮一起一伏,准以为是具死尸。 大丑看不下去了,把灰毛驴朝树上一拴,走过去一脚踹在癞痢头腚上, “你丫的,大白天的,躺尸呀!眼看着一个弱女子就去帮忙,你却在这儿睡大觉。” 要是別人,这回可贪上事儿了,瘌痢头非讹的对方脱一层皮不可。 但这次不一样,大丑是村长,村长管的就是这事儿,杂七杂八的,虽说动作粗鲁了一些,但大伙儿都能理解。 山里路太滑,其实,人心也复杂。 这一脚把瘌痢头跺醒了,他睡眼朦胧,正要发脾气,一看是大丑,立马一骨碌爬了起来, “村,村长,怎么事?” “你说怎么事?”大丑牛眼一瞪,一脸怒容。 “人家一个弱女子就去帮忙,你却天天在这儿睡大觉,你好意思吗?” “怎么不好意思?难道村长还管睡觉?”癞痢头一脸懵,显的莫名其妙。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更何况瘌痢头有脸无皮,早习惯了。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常常是别人。 “你来这儿是睡觉的吗?”大丑有点无可奈何了。 “哦,对了,还要向碎嘴婆讨麦子。”瘌痢头恍然大悟。 “唉!”大丑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走了。 大丑一走,瘌痢头也不睡觉了,连忙爬了起来,他急着去装碎嘴婆的麦子。 五月的农村,就像五月的雨水,紧一阵儿松一阵儿的。 割麦子时,可以成天成夜地干,一旦辗下了麦子,又一下子松散了下来。 晒麦子,只要有空闲,十天半月的都行,可着劲儿晒好了。 庄户人家,对这一关把握的极其严格,否则,麦子入了仓,进了缸瓮,出现了霉仓,那可吃不着兜着走。 譬如去年,周建国家就霉了仓,他急着去串乡卖东西,那个婆娘又太过于懒蛋,麦子没晒透,就入仓了。 待过了半个月,周建国摇着拨郎鼓从外乡回来,进了门,他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麦酵味。 “你酿麦酒了?”周建国问大肥婆。 “没有啊!想吃,我给你做去。”大肥婆正在睡午觉,连忙爬了起来。 周建国顿感蹊跷,嗅着气味儿就朝粮仓里钻。 甜味越来越浓,周建国掀开了粮仓的铁皮盖子。 “那麦子不是好好的吗?”大肥婆跟了进来。 周建国一拨拉,里面的麦子有的己经变了颜色,气的周建国随手甩了大肥婆一巴掌。 整整五千多斤麦子啊!周建国心疼的直落泪。 大肥婆不敢吭声,两人急忙把粮仓翻了个底儿朝天。 果然,那下层的麦粒儿己经粉了,沾乎乎的一团,好像一块又一块的士坷垃。 大肥婆“嗷”地一下,气的就背过了气去。 原来,大肥婆那天晒了五百多斤麦粒儿,到了半晌午,对门的小丽来约她打麻将。 大肥婆犹犹豫豫,小丽抓起麦粒,攥了一下说, “可以了,这麦粒儿晒的刚刚的,一咬一个响儿。” 大肥婆随手捡起一个麦粒儿,朝嘴里一咬,“格崩”一下,碎了。 于是,大吧婆就收了麦子,因为急着来麻将,就用这五百多斤麦粒儿垫了底子。 大肥婆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刚晒过的麦子,不能立即入仓。 否则,麦粒儿身上的热气冲不出来,便会积存在一起,慢慢地挥发。 这般热气走到哪儿,哪儿的麦子便会霉变。 在大肥婆的哭喊之中,幸好发现的早,变质的麦子只有一千多斤。 这事,被村民们引以为戒。 兰花花把麦子铺的簿簿的,阳光下的麦子,泛着金黄色的色彩,好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看着就使人有了舒适劲儿。 麦粒儿是什么?是饭,是精气神儿,是定心丸,有了它,生活中也就有了依靠,有了梦想。 兰花花赤着双脚,不住地搅动着麦子,那麦子温温热热的,好像有了生命,轻轻地抚摸着兰花花的那双大脚。 这令兰花花十分舒适。 到了半晚上,那大太阳温和了下来,兰花花才拢了麦子。 一堆一堆的麦子堆在路边边上,过往的人看了,便说, “兰花花学教的好,干农活也好,你看这麦堆堆,一根长杆儿也沒有。” 兰花花只是笑,“老话说,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 路人又笑,“兰老师真低调。” 这时,老兰头拿着木掀过来了。 这最后一关,才是功夫活,扬场。 没扬过场的,要么把麦粒儿扬成了一盘散沙,要么扬成了一团团。 扬成了散沙,麦粒儿撒的满地都是,拢堆麻烦。 扬成了一团,麦壳儿又飞不出去,白干了。 老兰头是老把式,扬起场来,小木锨铲起麦子,手腕一抖,那麦粒儿便飞上了空中。 小风儿一吹,麦壳壳,麦芒,麦秆杆都一下被吹到了一旁。 落下来的是金黄色的麦粒儿,饱粒儿在下面,瘪谷儿在上面。 兰花花拿起扫帚,轻轻的把那层瘪谷儿扫去,只剩下了一堆的饱谷儿,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是要交公粮的!”兰花花说。 第66章 交公粮(一) 五月的中旬,已有了蝉鸣,兰花花家的葡萄架下,也坠满了一古嘟一古嘟的葡萄。 前天下了一场透雨,田地里已没了稀泥,梯田里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农人。 趁着墒情好,村民们点苞谷的点苞谷,种豆子的种豆子。 庄稼种好了的,就在家拾掇着麦粒儿,准备交公粮。 只有交完了公粮,这个夏季儿才算完整。 交完了公粮,那些回乡的汉子婆娘们,就又踏上了挣钱的征途,他们忽略了秋季的丰收,这一去,要等到年关才能回来。 村头大槐树下的大喇叭里,终于响起了大丑的声音,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明天轮到咱村交麦了。 十字坡村交麦用了三天时间,咱们鼓一鼓劲,两天内交完,不要拖拉。 特别是瘌痢头,老油子,这两个老光棍,我要点名批评,去年就晚交了一天,拖了全村的后腿。 老油子,瘌痢头,你两个听到了吗?耳朵里别塞驴毛了,一定要注意,不能拖了全村的后腿儿。” 瘌痢头正在村后的大树林里忙活。 树林里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清可见底,四季不断水儿,那里是螃蟹,黄蟮,草上飞的地盘。 螃蟹吧,除了壳壳,这家伙的肉沒有瓜籽大,村民不爱吃。 黄蟮吧,好吃不好逮,这玩艺儿太狡猾,夜间觅食,白天缩在巢里,根本见不着。 最可怕的就是草上飞,这家伙和青草一个颜色,窜起来像一支箭,被它咬一口,别说是人,就是大钻牛,也得完犊子。 除了瘌痢头,没有哪一个村民愿意来这儿冒险。 这儿是瘌痢头的乐园。 瘌痢头正用自行车条钓黄蟮,他趴在小溪边上,伸长了胳膊。 这是一种特制的钩,有一尺多长,一端砸扁了,剪了个倒刺,又挂了一条蚯蚓。 瘌痢头左手把蚯蚓在洞前伸进伸出,右手屈起食指,轻轻地弹着水面。 “啪,啪,扑。”声音轻微的像一只掉进水中的飞蛾,在拼命地挣扎。 一只黄蟮伸出头来,癞痢头睁大了眼。 这只黄蟮是只真正的“黄”蟮,也不知活了多久,皮肤已经发黄,而且嘴角长出了胡须。 这很可能是黄蟮的老祖宗,黄蟮的老太爷了。 瘌痢头的心“呯呯”直跳,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 也许,这家伙在深山老林活的久了,看惯了风花雪月,又吸收了日月之精华,所以很聪明。 瘌痢头把蚯蚓朝洞里一探,那黄蟮头一伸,却停在了那儿,它不急于吞食,却像在那儿品尝气味。 瘌痢头把钩一收,它又追了出来,一副视死如归的馋相。 瘌痢头把钩一伸,它又缩了回去。 如此反反复复,这“老家伙”把瘌痢头气的够呛,他一共换了九条蚯蚓了。 终于,这老家伙似乎被瘌痢头的诚心打动了,它终于缓缓地探出了半个身子,轻轻地张开了那张尖尖的小嘴。 凭经验,这只狡猾的“老家伙”,只要朝前一窜,瘌痢头就可以手到擒来。 正在这当儿,从村里的大喇叭里传出了大丑粗声粗气的吆喝声, “千万要注意,老油子,癞痢头,不要在拖后腿,不要在拖后腿。” 听到大丑喊自己的名字,瘌痢头一惊之下,触动了岸上的一块大坷垃。 “啪”,大坷垃掉进了水里,水面浑浊了。 那只大黄蟮,受到了惊吓,刺溜一下就钻到了洞里,估计今天,它不在会出来了。 瘌痢头扭头就朝家里跑,黄蟮可以不吃,这次交公粮可不能再拖了后腿儿。 第二天早晨,天色微明。 村里的小路上,就开始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他们有的拉着板车,有的推着独轮车,要走十八里的山路,到达三岔镇的粮站,去交公粮。 兰花花也拉着板车,加入到送公粮的队伍。 山路上,到处是送公粮的车辆,大丑赶着毛驴车,他一下子拉了三家的公粮,怪不得车上的粮食堆的老高。 老德顺,周建国坐在大丑两边,大丑戴着草帽,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挥着鞭子,犹如一个古代的大将军。 大丑一激动,就唱山歌, “天上飞过一只什么鸟? 一一什么鸟?” “那是一只喜鹊鸟, 一一喜鹊鸟。”老油子附合。 “那鸟唱的什么歌?”大丑又唱。 ……… 毛驴车载着粮食,也载着大丑的歌,得儿得儿的朝家跑。 毛驴车跑过兰花花的身旁, “兰老师,把粮食扔到毛驴车上吧,我帮你拉过去。” 兰花花看了看毛驴车,那上面的粮食够多了,她生怕累坏了小毛驴, “不用了,谢谢你,我这马上也就到了。” 瘌痢头在兰花花后面喊,“兰老师,千万别让他们帮忙,他们想上你家去蹭饭呢。” 这是兰花花第一次交公粮,以前的公粮都是老兰头去交。 到了三岔镇,兰花花才大吃一惊。 交公粮的队伍,竟然排了两里多地。 有的村民半夜就来了。 村民们站在公路边上,五月的阳光照下来,火辣辣的,令人全身冒汗。 有的村民们把板车放在路边,自己跑到房檐下凉快,还有的就倚在板车上,啃着凉馍馍。 几个卖西瓜的小贩拉着板车,来来往往地走着, “西瓜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包换,不熟不要钱。” 队伍的移动非常缓慢,兰花花抬头看看天,小小的日头正在头顶上,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 兰花花就把板车放在路边,让同村的六月帮忙照看一下,她要去供销社看马大庆去。 兰花花先回到了马大庆的宿舍,这可是兰花花的新家。 原以为马大庆在吃饭,可惜,铁将军把门,马大庆不在这儿。 兰花花扭头就去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马大庆。”兰花花叫了一声。 “是嫂子呀,马主任下乡去了。”办公室里的那个眼镜女,连忙回答。 “现在还下什么乡啊?”兰花花异常纳闷。 “下乡卖汽水儿?你家的汽水都推成山了。”眼镜女说。 第67章 交公粮 兰花花又回到了板车旁,早晨她只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米粥。 十八里的山路,早已消化殆尽,肚子咕咕地叫着,看着对面卖油条的摊子,兰花花直咽口水。 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兰花花还是没有挪动脚步,她舍不得花钱。 刚才,兰花花听说马大庆回去卖汽水了,不知什么原因?她就莫名地心慌。 汽水厂还在创业阶段,欠了一屁股外债,挣钱不挣钱不知道,反正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帐。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更重要的是,这几天兰花花感到不舒服,一吃饭就干呕,她这才想起来,好长时间没来那个了。 她心里明白,怀孕了。 一想到这儿,兰花花心里又甜丝丝的,禁不住母爱泛滥,这孩子出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要是个臭家伙,又该光着屁股满村跑了,要是个女儿,娇滴滴的,那多可爱啊! 想着想着,兰花花心里就充满了甜蜜。 队伍停的时间长了,抱怨声,叹气声,还有吵架声越来越多。 交上公粮的,欢天喜地地回去了,那些检查不过关的,譬如瘪子和麦壳壳太多,水份太大,垂头丧气的,只得又怏怏不乐地朝家里拉,重新晾晒。 “太慢了。”兰花花也有点着急。 “哎,兰老师,来吃西瓜,我买了一个,反正也吃不完,你和六月都过来吃。” 老德顺买了个大西瓜,远远地喊。 六月是老德顺的亲侄女,而兰花花,则是老德顺最敬重的人。 兰花花一牙西瓜还未吃完。 “哎,朝前走,朝前走走。”有人就吆喝了起来。 兰花花连忙跑过去,拉着板车朝前走,她也想快点交完公粮,好早点回家。 到了晌午顶上,终于快轮到兰花花了。 前面只有一个老汉了。 正在这时,瘌痢头趿拉着鞋子,扛着一袋子麦子跑了过来。 “嘭”地一下子扔在了兰花花的板车上。 “不许加队,站在后面排队去。”有人抗议着。 “他娘的,排了半天队,你一来,就在前面,要不要点脸皮。”又有人骂。 “我不是加队,我是帮兰老师交公粮的。” 瘌痢头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面对千夫所指,瘌痢头理也不理,只是倚在板车旁静静地等待着来人验收麦子。 他太累了,尤其是又吃饱了饭,他需要休息。 能不累吗?瘌痢头没有板车,本来他想蹭别人的车。 只是他做事不太善良,譬如他向碎嘴婆讨麦子的过程,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既然没人帮忙,他只好扛着麦子,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一步步地走下山来。 待到瘌痢头来到了三岔镇,看着长长的队伍,他叹了口气。 他先来到油条摊子前,见买了油条,免费喝稀饭,他又动起了心思。 他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买了一根油条,他不好意思坐在桌子上吃。 索性就蹲在稀饭锅旁,一手拿着油条,一手端着稀饭碗,两眼斜视着卖油条的老汉。 油条,一点点地咬着,稀饭可要大口大口地喝,他趁老头转身夹油条,连忙盛一碗。 只可惜,稀饭太热,这弄的他不得不嘟着嘴吹气,盼望稀饭快点凉下来。 一根油条还没吃一半,稀饭己经喝了五碗。 人多,瘌痢头以为老汉不注意他,沒有想到,老汉贼着呢。 瘌痢头见稀饭还有小半碗,老头又扭身去夹油条,连忙起身去抓饭勺,他想把碗里添满。 谁知,瘌痢头快,油条老汉更快,老汉一回头,用夹油条的大长筷子猛地敲了一下稀饭锅。 “呯”,地一声响,锅里的稀饭蹦了出来,差点烫着瘌痢头,唬的他急忙闪向了一边。 一屋子的食客都朝这边看。 “你走吧,一根油条钱,喝了五碗稀饭,你连煤火钱都不够。 你要是个乞丐,我白送给你,我心里乐意,那叫善良。 可你拿着钱来了,这叫买卖,你喝个三碗两碗还不中吗? 死命地喝,撑死了咋办?我还脱不了关系呢?” 卖油条的老汉虎着脸,一字一句的说。 “开饭店还怕大肚子汉。”有人打趣。 瘌痢头理也不理老板,埋着头,把手里的半碗稀饭喝完,还不忘舔舔碗底儿,才一抹嘴,挺着肚皮,背着双手走了出去。 这弄的卖油条老汉很尴尬, “这人,脸皮咋甚厚呢?” 瘌痢头背着麦子,走不多远,看见了兰花花,高兴的像啃了个烧鸡,连忙把麦子扔到了兰花花的板车上。 轮到兰花花了。 检查员用一根锃亮的空管子朝每个袋子里都捅了一下,再拔出来,管子里面就有了一撮麦粒儿。 检查员仔细地拨动着,看看有没有霉粒,瘪子,检查过后,检查员很高兴, “不错,不错,过。” 下一关是检查水份,另一个质检员抱着一个小盒子,上面连着一根小铁管。 小铁管朝袋子里面一捅,那小盒子上就出现了麦粒的湿度,特别神奇。 检查结果,兰花花家的麦子属于最好的甲等。 既然瘌痢头的麦子在兰花花的板车上,当然也轮到检查了。 质检员连仪器也不用,用手一抓,那麦子潮乎乎的, “不行,让你说,这麦子能入仓吗?” “你说能入就能入。”瘌痢头头一硬,满不在乎地说。 “我说不能入,你拉走吧。” “拉走?这不是我的板车呀,我是扛来的。”癞痢头有点不情愿。 “你不然找个地方晒晒去,可不要在这儿耽误事。”后面有人不满意了。 “这人看着就是一个泼皮,烧不熟的主。” 无论多么难听的话,瘌痢头都能听下去。 这可不是他有肚量,而是他无可奈何,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讲理又没理……… 可粮站的质检员,可不管这一套,直接捡起瘌痢头的麦子,扔到一边, “下一位!” 一个瘦瘦的小伙子便乐不可支地跑上前去。 癞痢头没办法,只得扛起麦子找地儿晾晒去了。 大丑也在路边排队,看见瘌痢头的麦子被退了回来,嚷道, “你个懒蛋,就不能把麦子晒好再来吗?” “这是碎嘴婆赔我的麦子,她不晒,碍我啥事?” 癞痢头一边说,一边扭头就跑,他知道,自己这回又拖了全村的后腿儿。 大丑是村头,他可不敢给村头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