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的饲养日常》 第一章 夜遇 天上云散月出,月光温柔洒向大地,涂英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投出了九条巨大的尾巴的剪影 夜十一点,江城刚下过一场雨,几日来的燥热被雨水冲淡,夏日的晚风里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了季韶洲一身。 “尽调的事明天跟你讲,我三天一共睡了八个小时了,今天说什么也必须回家睡觉。”季韶洲一边给合伙人打电话,一边绕过街边拥吻的情侣,拐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当晚饭。 季韶洲,男,二十八岁,韶辉会计事务所合伙人,江城非著名青年才俊,平平无奇的单身1。 什么时候才能谈场恋爱呢? 季韶洲结账时,羡慕地看了眼街边相拥离开的小情侣,酸溜溜地叹了口气。 然而谈恋爱是不可能谈的,事务所开得热火朝天,季韶洲每天六点起两点睡,人生如炬,全燃烧在了工作岗位上,能谈恋爱才有鬼了。 老天爷送我一个男朋友吧。 店员把饭团拿去加热,微波炉散发出暖黄色的光,季韶洲看着那光发呆,在微波炉“叮”的一声中,许下了一个无理取闹的愿望。 接着大力推开便利店的门。 …… “砰”的一声,站在门外的男人被季韶洲这一推门直接拍在了地上。 季韶洲:…… “你没事吧!”季韶洲慌张地冲过去。 “我没事。”男人坐在地上摆了摆手,话音未落,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季韶洲:…… “算了,我带你去医院吧。”季韶洲板着脸说道,知道自己回家睡觉的美梦彻底破灭了。 挂急诊,拍核磁,季韶洲这时候才知道男人叫涂英,二十七岁,工作单位是…… 季韶洲靠在分诊台边,装作不经意地偷看涂英写病历本。 这边是商业区,不知道撞的是哪家的人,最好别和我们公司扯上关系。 涂英挥笔,潇洒写下四个大字,无业游民。 紧接着在家庭住址那栏又写了个无。 季韶洲:…… 片刻后护士叫涂英去处理伤口,季韶洲在大厅里等着,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随即拆开已经冷掉的饭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起来。 “我好了。”涂英从处置室出来,脑袋上裹了两圈纱布,慢慢地走过去,坐到了季韶洲的旁边:“伤口处理了,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开了药。” 季韶洲拿着吃了一半的饭团,看了看旁边表情平静的涂英,心里想着怎么跟他划清关系。 虽然我开门碰倒你不对,但是你站在门那里也有责任。 季韶洲在心里措辞。 “好吃吗?”涂英突然说道。 “啊?”季韶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饭团:“还行吧……” “什么口味的?”涂英盯着饭团,吞了口口水。 “金枪鱼的。”季韶洲想不明白话题怎么绕到了这个地方上。 “金枪鱼好吃吗?”涂英又问道,视线垂在饭团上,长长的睫毛说话时轻微地颤抖。 季韶洲:…… “还有一个,你吃吗?”季韶洲再迟钝也知道涂英的意思了,从善如流地把饭团递了过去。 “谢谢。”涂英感激地笑了一下。 季韶洲则被这一笑愣住了。 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涂英是个很好看的人。 涂英个子很高也很瘦,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是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冲淡了眼睛带来的温柔气息,反而增加了许多清冷的距离感。他穿了件棉麻质感的衬衫,牛仔裤和便宜的板鞋。衬衫有点大,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坐在旁边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像一个少年。 快醒醒,这家伙已经二十七了。 季韶洲觉得一定是好几天没睡让自己产生了错觉。 “你没吃晚饭吗?”季韶洲。 “嗯。”涂英点了点头:“我两天没吃饭了。” 季韶洲:…… “你……”季韶洲拿不准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跟家里出柜了,被我爸赶出来了。”涂英认真吃着饭团,满不在乎地说道。 季韶洲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上大学的时候被父母知道了性取向,随着一场大闹,季韶洲便从家里搬了出来,到现在几乎快十年了。 “那你现在住哪里?”季韶洲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涂英:“附近的公园。” “你都受伤了,总不能今天也睡公园吧……”季韶洲犹豫了一下,道:“住酒店吧,我替你出钱,就当是我撞到你的赔偿。” “我没有身份证。”涂英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语塞。 “身份证被我爸扣下了。”涂英的声音平静,道:“没有关系,现在天气很暖和,在公园睡也很舒服。” 说完,扭头对季韶洲笑了一下。 涂英笑容如春风化雪,却让季韶洲心里怪不舒服的。 “那你留个电话吧,要是有什么事再联系……”季韶洲想了想,说道。 “没有手机。”涂英语气平静如常道:“和我爸吵架的时候被砸了。” 季韶洲:…… “走了。”涂英吃掉最后一口饭团,将包装揉成一团捏在掌心,只字不提头上被季韶洲碰出的伤口,起身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背对着季韶洲摆了摆手当做告别,便要离开医院。 “等一下。”季韶洲看着涂英踏出大门,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你刚受了伤,今天晚上去我家住吧。” 涂英停住了脚步。 “好呀。”片刻后,涂英回头,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像是一池结着薄冰的春水在第一缕暖风中倏然解冻,让季韶洲心头一颤。 “啊、那、跟我走吧,我家就住在附近。”季韶洲没想到涂英会答应地这么快,愣了一下,又觉得这个气质干净的男人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便将心头的那点疑虑弹开,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带着涂英离开了医院,往自己家走去。 深夜十二点,白日的余温散尽,下过雨的夜晚晚风沁凉,让季韶洲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医院燥热的空气里激出来的一腔热血散了大半,季韶洲又开始犹豫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冒失了。 他回头看向跟在他后面的涂英,后者像个小孩儿一样,一边走路一边低头踢路上的小石子,察觉到季韶洲的目光,便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像一只亲人的萨摩。 是我想太多了。 季韶洲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疑虑,径直往家中走去。 涂英跟在后面,季韶洲为了方便工作,将房子买在了事务所附近,步行只要十分钟就能到,两人穿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的路灯不住闪烁,似乎快要坏了。 涂英牛仔裤的口袋震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季韶洲,落后两步,接了电话。 “喂?你怎么还不回家?”电话那边的男声大呼小叫。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涂英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身上有股九尾狐的妖气,我跟去看看。” …… 电话那边的鹤立群迟疑了一下,不信任地说道:“你一个人能行吗?而且你跟人也可以回来住嘛。” “他让我住他家了。”涂英简单地说道:“我这两天不回去住了,不用担心我。” …… 鹤立群彻底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话:“不愧是你。” “嗯哼。”涂英不置可否。 “那行吧,你克制住自己,有事联系。”鹤立群最后不放心地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涂英看了眼黑屏的手机,右手用力,把手机掰成了两半,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天上云散月出,月光温柔洒向大地,涂英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投出了九条巨大的尾巴的剪影。 第二章 妖气 就这么把他放在我家,不会回去的时候保险柜都被搬走了吧 涂英坐在沙发上,扫了眼屋内的陈设。 季韶洲的品味还是不错的,落地窗外是商务区璀璨的灯火,窗边在琴叶榕和天堂鸟的包围下放着一个皮质单人沙发,屋子里用不同颜色的墙漆区分了客厅与餐厅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认真布置过的。 涂英观察完房间的布局,见季韶洲还在浴室,便悄悄起身,在屋子里四处查看,除了看了客房和厨房外,甚至还悄悄推开卧室的门,手指在床铺上掠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并没有外人留宿过。 男朋友也没有,到底从哪里沾到的妖气? 浴室里传出响动,涂英将卧室门合上,坐回了沙发。 季韶洲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涂英坐在沙发上一动也没动过,才想起来涂英没有手机,自己没有给他开电视,他就这么坐着一点很无聊吧。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季韶洲有点歉疚地说道:“你头上不能沾水,我刚才把浴缸清理了一下,水已经放好了,你可以在里面泡澡。” “谢谢。”涂英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他笑了笑:“你真好。” 怎么这么老实? 季韶洲看着拿着衣服去浴室的涂英,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浴室里也没有妖气…… 涂英将门反锁,检查过后“砰”的一下化成原型,一只小臂长度的九尾狐用一个跳水的姿势跃入水中,四爪并用,在浴缸里用狗刨的姿势游来游去。 哟呵,还带按摩功能。 九尾狐用前爪踹开开关,四肢摊开,在水浪中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他的伤口会不会沾水。 季韶洲担心地看了眼浴室,又想起涂英说他两天没吃饭了,便去冰箱里找了一袋速冻饺子煮了。 浴室里。 涂英泡够澡,从浴缸里爬出来,雪白的毛发沾了水,软软地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个湿掉的拖把。 拖把站在地上抖水,浴室四周被他溅满了水点,接着跳到洗手池旁,用嘴叼出吹风机,两只前爪合握抓着手柄,给自己的九条尾巴挨个吹干。 好累啊…… 吹了半天还有三条尾巴没干,涂英委屈地看了眼自己毛蓬蓬的九尾。 不能用法术真得好烦。 “你没事吧?”季韶洲看涂英在浴室里呆了太长时间,担心他晕过去,站在门外问道。 “没事。”涂英回答道,只能让尾巴半干不干地变回原形,随便套了季韶洲给他准备的衣服,磨磨蹭蹭地开门。 浴室门一开,沐浴露清淡的香味便扑了季韶洲满怀。 涂英的身材比季韶洲瘦,身上水迹未干,宽松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材,略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了涂英分明的锁骨上。 季韶洲明显愣住了。 “怎么了?”涂英问道。 季韶洲回神,接着注意到一个问题:“你怎么洗头了?伤口沾了水了吗?” “啊……”涂英反应过来,随即无辜地眨了眨眼:“地板有点滑,我摔了一跤……把你家浴室弄脏了,对不起。” 季韶洲这时候才看到浴室里飞溅的水渍。 “你人没事吧?”季韶洲连忙问道。 “没事。”涂英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那就好。”季韶洲松了口气:“我煮了饺子,你去吃饭吧,浴室明天阿姨会来收拾的。” 两人坐在餐桌前分食完一大盘饺子,季韶洲给涂英铺好了客房的床铺,让他去睡,自己又返回客厅,将餐盘放进水池清洗。 一切弄完已经凌晨两点。季韶洲看了眼时钟,发现难得早回家一趟,这么折腾下来和自己留在公司加班也没什么区别。 季韶洲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不觉得生气,关灯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日光从窗帘缝隙中投来,涂英四脚朝天摊在床上,九条大尾巴无意识地蹭着纯棉的床品摆来摆去,接着意识到自己现在住在季韶洲家里,倏然醒了过来。 狐狸两腿叉开坐在床上,在清晨的阳光中眯起眼睛。 嗯……先穿衣服吧。 涂英的爪子在床上摸了半天,摸到衣服径自穿上,又感觉衣服大得出奇,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狐狸的样子,人类的衣服套在毛茸茸的身上,说不出来的好笑。 涂英:…… 狐狸叹了口气,变成人形,将衣服穿好,又小心地在脑袋上贴好纱布,出了门。 客厅里季韶洲已经煮好了粥,在等他吃饭。 “抱歉,我起晚了。”涂英坐在餐桌前,接过粥喝了起来。 季韶洲早上没什么胃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只睡了五个小时就爬起来做饭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但看着涂英低头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却让他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 “你等会儿要上班了吗?”季韶洲问道。 “去公园。” 季韶洲:…… 怎么又是公园?你怎么不住在公园?哦不对,他还真住在公园。 季韶洲一口气梗在喉头。 “我是个画家,现在没地方去也没办法画画。”涂英放下碗筷,看着季韶洲的眼睛说道:“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今天已经没事了,等会儿我就离开。” “那你总不能一直住在公园吧?”季韶洲哭笑不得道。 “公园很好,有饮水处可以喝水,如果下雨了可以睡在桥下避雨。”涂英认真道。 季韶洲突然意识到涂英身上哪里不对劲了。 他的所作所为都有一种自我放逐的意味,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要求,如同飘在水里的一枚秋叶,随波逐流。 就这么让他走了,他不会自杀吧。 季韶洲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就住在这里吧,等伤好了再走,毕竟撞到你我也有责任。”一股油然的冲动驱使着季韶洲这么说道。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缓缓地发出嗡鸣。 “好啊,谢谢你。”涂英最后轻轻地说道。 就这么把他放在我家,不会回去的时候保险柜都被搬走了吧。 季韶洲坐在办公室,一边看尽职报告,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 中午,季韶洲抓了个实习生,让她点外卖时给自己带一份,接着低头看材料。 办公室的门打开,一阵熟悉的木质调气息扑来。 季韶洲以为是外卖送来了,抬头却看到了涂英。 “我看冰箱里有菜,就做了午饭拿过来了。”涂英将一个饭盒放在桌子上,扯了把椅子坐到了季韶洲的对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季韶洲更在意这件事。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名片。”涂英说着,从包里拿出另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大米饭,手撕包菜和蒜蓉大虾。 热气和香气一起涌出,季韶洲肚子顿时叫了。 “你从哪里找到这些菜的?”大米家里一直有,但是季韶洲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包菜和大虾。 “包菜放在冷藏室,被一打罐装咖啡遮住了,大虾在冷冻层,冻成了一块转头。”涂英分了筷子给他,说道:“你应该清理一下你的冰箱,我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干成僵尸的苹果。” “最近太忙了。”季韶洲不好意思地说道。 涂英却并不在意,低头吃起饭来。等两人吃完,季韶洲拿着饭盒清洗,回来的时候看到涂英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上,拿着本过期杂志看着。 “中午回去午睡吗?”季韶洲问。 涂英答道:“我等你一起回家。” 说完,继续低头看书,像是一颗安静的植物。 季韶洲突然意识到,涂英是为了避免一个人呆在家里让自己不放心,才特意过来等着的。 怎么这么乖呢? 季韶洲看着低头看书的涂英,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涂英刚才趁着季韶洲洗碗的功夫,在办公室嗅了半天,依然没有找到半丝妖气。听到季韶洲回来的声音,才赶紧拿了本杂志做掩护,一边假装翻杂志,脑子里则飞快闪过刚才进来时的看到的每一帧画面。 季韶洲的事务所不大,一共不到三十人,一进门是普通职工的工位,最里面的两间办公室分别是两个合伙人季韶洲和张明辉的,旁边是一个会议室兼做会客用。 涂英进来时就感觉到了,这里的职员全是普通人。 公司没有妖怪,家里也没有,季韶洲又确实是个凡人,他身上的妖气简直来得毫无缘由。 他到底在哪里惹到妖怪的? 涂英眉头紧皱。 安静的办公室传来一阵纸页被揉皱的声音。 涂英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杂志的其中一页揉成了一团废纸。 急速的心跳在胸腔中发出轰鸣,让涂英烦躁不已。 “抱歉。”涂英向闻声看来的季韶洲道歉,接着将杂志扔到一边,急匆匆踏步出了办公室。 写字楼楼梯间,涂英站在床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其中一根点燃,猛吸了几口,终于从一种烦躁的战栗中镇定了下来。 涂英,涂山氏九尾狐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后代,半妖之身的他继承了九尾狐强大的灵力,但同时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肉丨体无法无法承受强悍的灵力,这让涂英的精神时常处于极端易感的状态,不论是焦躁、兴奋或者是悲伤,只要情绪起伏稍大,便会立即进入一种亢奋的状态,十分容易失控。 涂英烟盒里装着的不是烟草,而是一种灵药,对人类和大多数妖怪无效,但是对九尾狐却有着清心定神的作用,涂英自从发现自己的毛病后,便随身备着这种卷烟,以确保自己不会出现神志不清的情况。 涂英定了下神,把还剩大半的卷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靠在窗台上,脑中过电影般飞快闪过昨天见到季韶洲后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 涂英烦躁地舔了舔嘴唇,刚要再摸一支烟出来时,突然察觉到季韶洲的办公室飘出了一点微弱的妖气,当即精神一震,将烟盒扔回口袋,单手一撑楼梯栏杆,直接飞身跃过栏杆,跳到十五层,两步跨进了事务所。 季韶洲此时正在会客室,满脸懵逼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风把著名房地产商的董事吹到了自己的小事务所。 你们来做什么?你们公司那么牛逼,换审计也在四大里换吧,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校长亲自来给你辅导功课一样,魔幻中又让人忍不住窃喜,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然而并没有,董事和他的助理与季韶洲前言不搭后语地聊了几句话,又礼貌性地要了事务所的资料后就开始专心吃水果了,似乎这个身家上亿的老板来这里就是为了蹭空调和小零食的。 季韶洲:…… 季韶洲看出来两人不是过来谈生意的,但是大公司的董事他们小事务所惹不起,只能陪着笑和他们闲扯。 我都是造了什么孽。 季韶洲内心飙泪。 季韶洲的事务所刚刚揽到了一家知名上市公司的委托,为他们准备并购的卖方公司做尽职调查,这么大的案子自然是合伙人亲自上了,季韶洲为了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抽出空来回一趟公司,又得把时间浪费在这两尊大神身上,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情况我们也了解了,接下来如果有机会合作我让秘书联系你。”十分钟后,姓罗的年轻董事终于站起来告辞。 季韶洲内心狂喜,什么秘书联系的鬼话他才不信呢,只要不耽误他的时间就谢天谢地了。 季总殷勤地走到前面为两位大神开门,又迈开长腿紧走两步到电梯间按下行的电梯。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嘴里噙着根烟的涂英,靠在两个电梯之间的墙壁上。见他走来,便对着他清淡一笑。 “我去买个火机。”涂英解释道。 电梯门开,涂英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两位大神随后,季韶洲还在犹豫要不要一起跟上时,姓鹤的助理已经先一步按了关门键。 “不用送了。”助理礼貌地说道。 电梯门合拢之前,涂英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让季韶洲的心情无端好了起来。 电梯门关,涂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们来做什么?”涂英脸色阴沉,周身荡出危险的气息。 第三章 碰瓷 涂英回屋,反锁了房门,直接开窗从二十八楼一跃而出,化作一只飞鸟掠出,消失在天际 “少抽烟。”罗焕之对涂英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伸手将卷烟从涂英嘴里扯了出来,笑着说道:“挺厉害的嘛,那个季韶洲看起来疑心很重的样子,你都能骗得他留宿你。” “九尾狐的天赋,能让第一次见我的人对我抱有比较大的好感。”涂英冷淡地说道:“效果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就要被赶出来了。” “你们俩什么情况?”涂英问道。 “昨天小鹤说你勾搭……不是,帮助了一名无辜善良的人类,我俩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罗焕之嬉笑地试图蒙混过关:“真得就看看。” 涂英脸色不善地盯着罗焕之旁边的鹤立群。 鹤立群噌的一下躲到了罗焕之后面。 涂英倒是知道两个人为什么来。 涂英虽然是半妖,但从小被九尾狐抚养长大,灵力强大的同时心态上也更接近于妖,像他这种情况的半妖,想要在人类社会生活,需要有妖精互助协会和御灵师工作委员会共同签发的居住资格证。 但是他容易失控的情绪让他的资格证迟迟批不下来,身为御灵师的鹤立群和他的师兄罗焕之为涂英提供了担保,平时涂英也和鹤立群同住。 昨天他睡在了季韶洲那里,两人应该是担心他在捉妖施法的过程中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失控,才过来看一看的。 鹤立群和罗焕之一片好心,但涂英还是很恼火。 他俩虽然是御灵师,但罗焕之是半妖,鹤立群则干脆是个妖怪,大妖之间是有领地意识的,两人贸然来见被涂英盯上的人,让他十分得不爽。 涂英情绪本就容易波动,此时便忍不住想打架。 然而不能打。一来罗焕之虽然是个半妖,但本体是只熊猫,打起架来自己很有可能牢底坐穿,二来罗焕之的男朋友是只史诗级的大妖怪,涂英打不过。 更生气了。 电梯里不能抽烟,涂英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支烟衔在嘴里,才缓解了那么一点焦躁的情绪。 “你得少抽烟。”罗焕之语重心长地说道:“妖精居住资格证考试的时候需要测试你的情绪控制能力,到时候被检查出你过度依赖药品也是不能合格的。” 涂英:…… 这个世界还不能给妖点空间了! 涂英恼火又委屈巴拉地把烟拿了下来,夹在两指之间,烦躁地转来转去。 “那你们发现什么了没?”涂英主动换了个话题,问道。 “正想跟你说这件事,那个季韶洲我和小鹤轮番试探过,都没有感觉得到妖气。”罗焕之正色道:“你是怎么察觉的?” “沾在他身上妖气是一只九尾狐留下的,非常淡,如果我不是九尾狐可能也不会发觉。”涂英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道:“虽然留在他身上的妖气很稀薄,但是我跟了他快二十四小时了,附着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衰减的迹象,我觉得是这只是打了什么标记在季韶洲身上。” “总之是不怀好意。”涂英冷冷道:“我没在季韶洲的公司和家里发现妖气,这两天我都会住在季韶洲家,继续查下去。”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知道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罗焕之笑着拍了拍涂英的肩膀,道:“不要勉强自己。” 说完,迈步就要离开电梯。 “等一下。”涂英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最后面,叫住了他俩:“都到我的地盘了,保护费交一下。” 罗焕之:…… 鹤立群:…… 电梯门缓缓合拢,指示灯跳成上行,载着三人缓缓回到了十五楼。 事务所那里,季韶洲刚送走两尊大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又开了。 “嗨,季总,我觉得我们有个项目可以谈一下。”罗姓年轻董事笑得阳光灿烂地说道。 一个小时后。 “生意谈好了?”涂英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位上,见季韶洲回来,笑着抬头问他。 “嗯……”季韶洲的表情古怪,他以为身价上亿的大老板要谈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结果折腾了半天,是给一家小事务所报税。 “熊猫御灵事务所,这都什么封建迷信?”季韶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 “谁知道呢。”涂英一脸轻松地说道:“有钱人怪癖都很多。” 季韶洲深以为然。 晚上季韶洲带着涂英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 “我明天要出差,下个礼拜回来。”等牛排上来的间隙,季韶洲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涂英喝饮料的动作一顿。 什么情况,不会是让我从他家搬出去吧?三天都没到就被扫地出门了?以后还让我怎么在狐狸精的行业里混! 涂英突然迎来了职业生涯里的一大危机,整个狐都不好了。 “我是说你这两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季韶洲看着涂英的愣住的表情莫名地心情大好,笑着补充道。 涂英僵住的身体又松弛了下来。 “知道了。”涂英脸上露出笑意,左手支着下颚,盯着季韶洲看。 不得不说季韶洲还是很帅的的,涂英是九尾狐,生来自带一种慵懒的雌雄莫辩的美貌。而季韶洲则是很英武的帅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白衬衣被宽阔的肩膀架起,衣下是肌肉线条的起伏,衬衣袖子卷起,露出的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 涂英就这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季韶洲,从眼睛一直看到手指,直到季韶洲被盯得窘迫起来,才歪头笑道:“那我等你回来。” 季韶洲的脸蓦的红了起来。 韶辉事务所这次参与的并购案在罗市,由季韶洲亲自负责,之前他已经带领项目组进驻途海公司进行清查了,因此匆匆回江城两天后,他便又急忙飞回罗市主持工作。 第二天上午,季韶洲家的家政阿姨按照他的安排,提前过来打扫卫生,顺便给养伤的涂英做饭。 “我不太舒服,去屋子里睡会儿。”涂英一手扶着自己贴着纱布的额头,虚弱地看着阿姨,道:“我有点神经衰弱,睡着了您千万别叫我,饭做好了您按时下班就行,我起来再吃。” 阿姨自然满口答应。 涂英回屋,反锁了房门,直接开窗从二十八楼一跃而出,化作一只飞鸟掠出,消失在天际。 飞禽不用过安检坐摆渡车等调度,因此比季韶洲稍早一点到达罗市,因为不知道具体工作地点,涂英便停在了机场出站口外的树上,见载着季韶洲的车驶出机场,便展翅跟上。 飞得好累啊。 上午十一点,涂英跟车跟得心烦,眼看车子过人行横道减速,当即一个俯冲压下,“啪叽”一声,摔在了季韶洲的车玻璃上。 司机是途海派来的,冷不丁看一只大白鸟撞在车上,吓了个够呛,立刻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季总,好像撞了只鸟。” 躺在前机盖的大白鸟趁机虚弱地歪了歪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季韶洲。 “怎么办啊?”司机慌里慌张地问道。 快救助我!把我带回家养着! 涂英也充满期待地看着季韶洲。 “这是野生动物吧,”季韶洲想了想,说道:“联系一下动物保护部门,给他们送过去。” 涂英:…… 下午六点,涂英终于从动保部门溜了出来,这次他学乖了,变成了一只小狗埋伏在公司附近的草丛里,等着季韶洲去吃饭的时候摇摇摆摆地冲了出去,躺在了他的脚边。 哎呀,你把我撞伤了,你得负责。 小白狗委屈地看着季韶洲。 “季总,这狗怎么突然倒下了?是不是受伤了?”同行的下属说道。 季总不负众望:“问下附近哪儿有宠物医院,给他们送过去吧,钱我出。” 涂英:…… 凌晨两点,涂英再次从宠物医院越狱成功,这次他干脆变成了一只仓鼠,跟着终于加完班的季韶洲回了酒店,等他洗澡的时候,蹿上床去查他今天经手的物品有没有妖气。 季韶洲今天看了一天报表,累得晕头转向,在浴室随便冲了下澡便出来了,正好看看到一只白色小耗子在他的床上蹦迪。 涂英:…… 季韶洲:…… 涂英认命躺平。两分钟后,被保安揪着后脖颈扔出了酒店。 我长这么大就没这么无语过。 涂英趴在草地上里,左爪支着老鼠脑袋,右爪愤怒地“噼噼啪啪”敲击着草地。 一周后季韶洲暂时从尽调中抽身,返回江城处理事务所的业务。 此时涂英也扑扇着翅膀从罗市飞了回来,累得瘫在床上直喘气。 涂英惯用的碰瓷手法不奏效,又不能在季韶洲面前露脸免得他怀疑,于是这一周涂英只能持续扮做各种小动物埋伏在季韶洲周边,在风吹日晒中观察有没有妖怪伺机接近他。 累了。 涂英大字形摊在床上,顶着一头被户外酷暑狂风摧残的乱发,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季韶洲晚上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还以为涂英有了并发症,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季韶洲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摸涂英的额头。 “我没事……”涂英有气无力地答道,偏头避过了他的手,躺在床上又是委屈又是埋怨地横了季韶洲一眼。 你要是收留我不就没这事了。 季韶洲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 “那你这是怎么了?”季韶洲深吸一口,让自己心跳得别那么快,坐在床边问涂英。 涂英心里还介意自己风餐露宿的那一周,看季韶洲坐到了旁边,便不怀好意翻了个身,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季韶洲登时身体一僵,动也不敢动了。 涂英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季韶洲的身上,像是夏夜温柔的暖风,让人心猿意马。 “我今天去复诊,医生说摔伤损害了一部分视觉神经,可能会影响我画画。”涂英声音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四章 妖怪 涂英趴在水晶灯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只狐狸:“说啊,让谁滚蛋?” 季韶洲顿时觉得心猿意马的自己实在太畜生了。 涂英脸上一片脆弱的平静,心里已经笑疯了。 活该,谁让你把我扔外面一个礼拜的。 “我现在联系医生,重新去检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季韶洲着急地去找手机。 “放心,我不会讹你的。”涂英从季韶洲腿上翻身下来,趴在床上伸手按住他的手机,笑眯眯地问道:“你说我不做画家以后能做什么呢?” “别闹。”季韶洲沉着脸扣住涂英的手,将手机抽了出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季韶洲起身,给自己相熟的大夫拨过去电话,预约检查的时间。 涂英趴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季韶洲站在窗边打电话的背影,不自觉笑了一下,一周风餐露宿的怨念烟消云散,他爬起身,决定还是不吓季韶洲了。 “别打了。”涂英起身走到季韶洲身旁,点了根烟衔在嘴里,背靠着落地窗下,和季韶洲对视,道:“逗你玩的,医生说会有一点影响,不过休息两天就好了。” 季韶洲一愣,接着意识到涂英刚才是在耍他,只能皱着眉头把电话挂了。 “生气了?”涂英双手抱胸,歪着腰探到季韶洲身前,从上往下挑衅地看着他。 “你没事就好。”季韶洲想生气,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别骗我了。” “我尽量。”涂英凑到季韶洲面前,把一口烟吹在他脸上,走了。 “对了,晚上我想吃牛排。”涂英走到门口,又退回来点餐。 季韶洲:…… 季韶洲脸色不善地盯着涂英,后者则毫不在意地在客厅看他的鹤望兰,察觉到他的目光后,便转头对着他笑了笑,笑容像个少年一样,纯洁又无辜。 季韶洲:…… “我是不是欠你的。”季韶洲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了,但心里的感觉却又复杂得多,他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去了。 “对了。”季韶洲穿着围裙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把涂英的烟抽走,掐灭:“在我家不许抽烟。” “我住进来的时候你明明没说过。”涂英不满地看着季韶洲。 “新决定的。”季韶洲把烟扔进垃圾桶:“吸烟有害健康,要对自己的生命健康负责知道吗。” “总之,不许在我家抽烟。”季韶洲得意地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气结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去给涂英做饭去了。 厨房里,季韶洲取了锅子架在灶上,躬身开火,起身时却被人从身后环抱住。 季韶洲身僵了一下,带着淡淡体温的草木香气从他身后传来,让他身体松弛了下来。 “你做什么?”季韶洲握着涂英的修长的手臂,说话时声音有点颤。 涂英不答,趴在季韶洲宽阔的后背上,右手顺着他的腰线向下滑去。 季韶洲的身体随着他的手的动作一寸寸紧绷起来,最后在涂英的手即将越界的时候扣住了他:“别闹了。” 涂英却突然笑出了声,右手挣脱季韶洲的控制,探进他的口袋里将手机抽了出来。 “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干嘛这么紧张。”涂英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靠在料理台边,挑衅地看着他。 “你……”季韶洲知道自己被耍了,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最后弃权式地笑了一下:“还没去买新手机?” “不需要。”涂英淡淡地说道,并伸出手,示意季韶洲给他解锁。 季韶洲无奈地拿过手机,面部解锁,又还了回去。 “谢谢。”涂英接过手机,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季韶洲,走开了。 那一眼让季韶洲浑身不自在。 三天的新手保护期都已经失效了,他怎么还是那么信任我? 涂英靠在卧室门框边,向着门外看了一眼,季韶洲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修身的西装勾勒出健美的身姿和劲瘦的腰线,衬衫袖子挽起,正在专注地煎牛排。 人类…… 涂英笑了一下,给鹤立群拨去电话。 “季韶洲的身体里有一颗种子。”涂英慢吞吞地说道:“我跟了他一个礼拜,没有一个妖怪接近过他,不过我设法和他近距离接触了一下,发现季韶洲的心口有一枚种子,妖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涂英这一周跟季韶洲跟得崩溃,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变成了一只白色大泰迪守在季总下班路上,等着季韶洲出现便直接扑了过去,后腿直立,狗爪子抱着他上下其手了足足十分钟,总算感应到了妖气的来源。 当然后续是被小动物救助协会的人直接抓走了。 幸好在打狂犬疫苗前逃出来了。 涂英庆幸地长出一口气,接着跟鹤立群说道:“目前不知道这枚种子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强行触发种子会造成什么后果,所以只要他不把我赶出去,我打算继续观察他一段时间。” “这样好吗?”鹤立群有点犹豫:“这种事情还是上报给御灵师工作委员会来接管比较好吧。” “上报上去不还是派你和罗焕之来处理吗?”涂英不以为意道:“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鹤立群:…… 是没什么区别。 “你不用担心,我会打个报告交上去的。”涂英慢慢地说道。 鹤立群道:“说起这个来,作为你的担保人咱俩一周得见一次,你明天有时间吗?交完报告顺带见一面吧。” “知道了。”涂英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你给谁打电话呢?” 季韶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涂英一回神吓了一跳。 “朋友。”涂英低头,把通话记录删掉,塞回给季韶洲:“还你,谢谢。” 涂英转身去客厅吃饭,季韶洲跟在后面,心里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本市有朋友?” 那你当时怎么没有投奔他? “没有。”涂英低头切牛排。 季韶洲不置可否地喝了口酒,看了眼涂英,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但是他到底打给谁了呢? 第二天季韶洲在公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个问题。 窗外一只白色的大鸟飞过,莫名有点像季韶洲出差时撞到的那只。 晚上季韶洲有饭局,对方是旌宏实业的人,如果谈下来韶辉会负责他们今年的审计业务。地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菜价贵得吓人,餐厅在二十二楼,可以看到蜿蜒无尽的西绫江和整个江城从不熄灭的璀璨灯火。 涂英和鹤立群也在纸醉金迷的高档饭店……楼下拐角处的一家烧烤摊。 两人俱是身高腿长,坐在小马扎上长腿屈起,又别扭又难受。 “诶……你有听我说话吗?”鹤立群说了半天话,看见涂英一直盯着季韶洲所在的高档饭店的位置,忍不住道。 “啊?”涂英一脸茫然地回神。 “封印的妖兽跑出来把房顶掀没了,家里要装修了……”鹤立群认命地重复道。 “你有没有觉得那里有妖气?”涂英的目光又瞟向了酒店。 鹤立群:…… “别看了……”鹤立群无奈地咬了口烤香菇:“你家那个现在正吃鲍鱼呢,你个吃烤馒头片的操什么闲心。” 涂英:…… 被鹤立群这么一说,涂英看着手里的馒头片顿时不香了,泄愤似的跟老板要了三十串羊肉串。 “太贵了吧。”鹤立群心算了一下,凑在涂英耳边压低声音道:“超过二百我就付不起了。” 涂英于是起身,走到摊主面前,点了许多烤串和一大盆麻小,又加了四瓶啤酒,接着借了老板的手机,给季韶洲打电话。 那边季韶洲正被灌酒呢,看见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还以为是推销的,便直接挂了。 涂英接着打,几次之后季韶洲终于接了。 “哪位?”季韶洲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涂英。” 季韶洲一愣,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号。 “我出来吃饭没钱了,借了老板的手机打的电话。”涂英声音平淡又理直气壮地说道:“帮我付钱。” 季韶洲:…… “行吧。”季韶洲失笑道:“多少钱?我转过去。” 涂英去让老板算账,趁着这个间隙,季韶洲走到洗手间外,靠着外墙,用肩膀抵着手机,腾出手来摸出一板吃了一大半的解酒药,又拆开吃了三粒。 出来时没带水,季韶洲干咽了进去。 “四百二十八。”涂英道。 季韶洲想也没想,直接用手机号搜了对方的支付宝,转钱过去。 等他回去轮流敬酒的时候,季韶洲突然反应过来,涂英吃了什么,一个人能吃四百多块? 对面的财务总监开始缠着他手下的女会计喝酒了,季韶洲来不及多想,拿着酒杯起身去挡酒。 晚上十一点,季韶洲被人搀着,摇摇摆摆出来了。 两方都喝得不少,季韶洲强撑着把甲方爸爸送到楼下的客房。 “小季,别着急走,一起来打牌。”对方的总经理醉醺醺地说道。 “我先去结账。”季韶洲笑着说完,等对方关了门,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吐了。 屋子里,旌宏的人歪歪斜斜躺了一地,只有张总和财务总监还醒着。 “哈哈哈哈,那个季韶洲想什么,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找他们那个小事务所做审计。”一关房门,旌宏的张总就笑得打跌:“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是,”财务总监靠在椅子上冷笑,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漏了出来,垂到了地上:“也不知道点规矩,以为吃顿饭就行了。” “待会儿让那个季韶洲出点血,就让他滚蛋。”张总手肘支在桌子上,挥了挥手,嘲弄地说道。 “让谁滚蛋?”涂英变回九尾狐,从吊顶跳到水晶灯上,九条尾巴垂下,冷冷地看着脚下的两人。 “我特么……”张总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边怒骂着一边向上看去,等看清楚是谁的时候受到的惊吓更大了,“砰”的一声变成一只橘色的胖狐狸,摔在了地上。 九尾狐的血统对普通的狐妖有压制,靠在椅子上的财务总监被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变成了一只瘦长的狐狸,惊恐地看着涂英。 涂英趴在水晶灯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只狐狸:“说啊,让谁滚蛋?” 两只狐狸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涂英,简直吓得要死,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谈生意你们就好好谈,学人类那些蝇营狗苟不嫌丢脸吗?”涂英从水晶灯上跃下,踩着两只狐狸脑袋跳到了地上,变成人形,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了椅子上,点了根烟,笑道:“那个季韶洲是我的人。” 两只狐狸顿时都快哭了:“涂英大人,我们真得不知道啊,是我们的错,我们现在就去跟他道歉。” “去道歉做什么?既然都来到人类社会了,正常的商业活动我是不会干涉的。”涂英笑着挥挥手,夹在指尖的烟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慢慢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做一只有道德的狐狸,维护狐妖在妖界的口碑,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可以可以可以。”胖瘦两狐疯狂点头。 “但是我们觉得季韶洲的公司特别符合要求,是江城最适合审计的公司了,明天我们就签合同。”胖狐狸语气真挚无比地说道。 “至于季韶洲的工作……”涂英好像没有听到胖狐狸说的话一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瘫在地上的两只小动物,又收回目光,弹了弹烟灰,笑道:“我绝不会强行要求你们要怎么样,你们可以随意。” 涂英的语气十分诚恳,让瘦狐狸一时有点迷茫地呆滞。 胖狐狸在后面敲了它脑袋一下。 “行了,我要回去了。”涂英把烟掐灭,眼神扫过躺倒在地的旌宏职员,抬眼道:“对普通人类恶意施术,并企图收受贿赂,口头警告一次。下次扣分处理,没有意见吧?” 两只狐狸整齐如雨刷器一般齐齐摇头。 涂英满意地走了。 屋外,鹤立群穿着一身黑西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涂英出来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边走边说:“我好担心你把他俩揍到生活不能自理,幸亏没有……” 说到这里鹤立群停住,用力抽了抽鼻子,道:“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一点,我很快就掐了。”涂英说着,扭头逼近鹤立群脸前,一双桃花眼轻佻地注视着他,道:“你要把这件事上报上去,影响我的居住证审批吗?” “怎么会。”鹤立群受不了涂英略有侵略性的接近,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 涂英则不依不饶地凑了过去。 两人打闹着,季韶洲从走廊的另一头迎面而来。 涂英一下子绷紧了身体,低头抬手用撩头发的姿势挡住了脸,鹤立群则直起身子尽可能挡住季韶洲的视线。 季韶洲探究地看过去,鹤立群用身体遮住涂英,抬头对着季韶洲礼貌地笑了一下。 两方擦肩而过。 喝多了的的季韶洲脑子昏沉,只觉得鹤立群的脸有些眼熟,来不及细想,已经走到了张总的房门口。 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敲门。 门里传来张总颤抖的声音:“季总,我先睡了,你明天来签合同。” 季韶洲:? 第五章 出事 夜晚的灯火下,那是季韶洲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 季韶洲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他进门的时候发现涂英还醒着,缩在沙发上玩Switch。 “怎么还没睡?”季韶洲单手扯开西装领结,问道。 “等你。”涂英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出去吃饭沾了一身的烧烤味,为了防止穿帮,回家之后赶紧冲了个澡,此时头发半湿,水滴沿着脖颈滑进了宽松T恤的领口。 季韶洲僵硬地移开了眼神,不敢再看涂英。 “你的生意谈下来了吗?”涂英瞟了眼季韶洲的表情,嘴角翘了翘,又垂下眼玩游戏。 “今天挺顺利的,旌宏的张总同意签合同了。”季韶洲心情很好地说道:“早点睡吧,明天请你吃顿好的。” “那我要吃龙虾。”涂英边说边将Switch收了起来,起身回房。 “对了,你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季韶洲突然想起涂英四百块的晚饭,问道。 “佛跳墙。”涂英说完,把门关上了。 季韶洲倒也不在意涂英这顿饭钱,笑了笑便回屋换了衣服。洗澡的时候看到涂英的衬衫牛仔裤扔在脏衣篮里,便拿起来一起放进洗衣机里。 白衬衣抖开,一股孜然的味道飘了出来。 季韶洲愣住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韶洲头疼得厉害,半是因为宿醉,半是因为想了一夜涂英到底去了哪里。 等他拖着身子来到客厅的时候,涂英还没有醒。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忍着头痛起身做早饭。 “合同谈好了,下午我就回罗市了。”饭桌上,季韶洲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大米粥,说道:“你在家里照常修养就好。” “知道了。”涂英点头。 季韶洲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见涂英的眼神里既没有失落也没有高兴,心情复杂地将早饭吃完,出门上班去了。 回到罗市后季韶洲立刻被工作淹没了,查账对账、糊弄尽调公司、编制盈利预测、被尽调公司糊弄、实物资产核查…… 季韶洲忙得脚不沾地,凌晨时分看着窗外高新区的灯火,眼前闪过的却是那天涂英凑到他面前,仰头喷了他一口烟的情景。 烟雾散开,涂英的双眼似乎在此刻与他四目相对。 我特么都在想什么啊!一定是睡得太少脑子坏掉了。 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季韶洲就这样不分昼夜地忙了一周,这天上午刚开完会,家里突然打来一通电话。 他有点讶异地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母亲:“小洲,你爸爸从楼上滚下去了。” 季韶洲感觉血一下自己凉了下去。 叫了120后,季韶洲又拜托了朋友去现场照顾父亲,他匆匆交代完工作后直接飞回了江城。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五点,季韶洲刚开机,就接到了母亲余璐的电话:“小洲,你是不是下飞机了?你先别来医院,去家里把你把的医疗本和医保卡一起拿过来。” “对了,还有你爸的身份证,在卧室的书桌左手第一个抽屉里,用个信封包着,我和你爸的身份证都……。” 季韶洲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妈,我没家里的钥匙……” 余璐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韶洲上大学的时候被父母知道了性向,大闹了一场后就搬出了家里,一直独自在外生活。这么多年虽然和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父亲季明义却一直不能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十年来甚至没和季韶洲说过一句话。 “没事,你姨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我让你表弟拿吧。”余璐在电话那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了医院的地址,让他直接过来。 机场离医院还有段距离,季韶洲赶过去时手术已经结束,季父万幸只是摔断了腿,此时转去了普通病房,麻药劲没过,还在昏睡。 “我去预存了住院费,也找熟人打过招呼了,您放心。”季韶洲说完,坐到了母亲的旁边。 余璐点了点头,想了想,说了句谢谢。 季韶洲于是坐到了母亲的旁边,两人一起安静地守在病床边,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季韶洲看着余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不了,你爸醒来看不到我,我怕他着急。”余璐摇了摇头,她担心季明义醒来看到儿子大发雷霆,不如自己留下安心:“你回去睡一觉吧,你表弟一会儿就来了。” 季韶洲坐在长椅上,低头沉默地转着手机。 余璐见状推了推儿子坚实的臂膀,刚要说话,一个留着刺猬头的男生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越过季韶洲,一屁股坐到了余璐的旁边。 “小姨,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表弟提着个塑料袋,打开袋子给她看里面的东西:“这是医疗本、这个袋子里是身份证和医保卡,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些?” 余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表弟身上,一边拆信封取证件,一边让他别跑那么急,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这位是……”表弟看向旁边突兀坐着的季韶洲。 余璐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勉强笑了一下,道:“你表哥,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儿呢,怎么不认得了。” 表弟的表情瞬间变了,又立刻换上了一个笑脸,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表哥好。” 季韶洲站在一边,已经猜到表弟那变换的表情下是什么心思,却也没说什么,笑着回应后,就坐在一旁看余璐与表弟聊天。 季韶洲在旁边看了半晌,最后去旁边的ATM机上取了五千块钱给母亲,又和已经几乎不认识的表弟寒暄了两句,离开了医院。 晚上被涂英叫鹤立群叫去电玩城打电动了,半夜回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等他进屋,才发现季韶洲坐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涂英迈着长腿坐到沙发旁,问道:“怎么不开灯?” 季韶洲还穿着整齐的西装,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落地窗外的灯火,扭头见到涂英,道:“你出去了?” “啊,复诊去了。”涂英随口编谎,又问道:“你呢?” 季韶洲没说话,中指和拇指扣着手机的正反面,不断转着手机。 “我爸住院了,我回来看他。”季韶洲说道。 “嗯……”涂英在妖精中长大,人类感情稀薄,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于是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季韶洲摇了摇头:“我爸手术结束之后我就回来了。” 涂英终于觉得季韶洲的状态不对了。 “你一晚上都没有吃饭吧?”涂英说完就要起身:“我去给你熬点粥。” “等一下。”季韶洲却拽着他的衬衣,不让他走:“陪我坐会儿吧。” 涂英于是不动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正好被我爸撞到,闹得不可开交,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季韶洲还是保持着那正襟危坐的样子,慢慢说道:“我爸断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就一直靠打零工和我妈时不时的接济读完了大学。毕业后我去的公司不错,那年春节拿了挺厚的年终奖,我半是和解半是炫耀地回了家,给我爸妈包了一万的红包。” “然后呢?”涂英问道。 “大吵了一架。”季韶洲左手揉了揉眉心:“我爸把红包从五楼扔了下去,钱撒了一地,被在楼下放烟花的小孩儿们捡走了。” “那之后我就没回过家,有两次在街上碰见过我爸,我们俩也装成不认识的样子,互相都没说过话。”季韶洲靠在沙发背上,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其实我碰到他的时候,我也在想,去跟他打个招呼吧,但是我每次也想,下次吧,下次再说吧,我一直时间还那么长,以后总有机会和解的,没想到是我爸先出了事。” “现在也不晚。”涂英想了想,伸手搭在季韶洲的左肩,轻轻拍了拍:“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算了吧……”季韶洲笑了一下,又有点无奈:“会气死我爸的吧。” “什么?”涂英没明白他的意思。 季韶洲笑笑,看着涂英的反应,觉得自己有欺负小孩儿之嫌。 “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季韶洲说道。 “那我陪你吧。”涂英于是也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两人真得就这样不说话,落地窗外是商务区彻夜不息的灯火,写字楼漂亮的玻璃窗反射着灯光与车流,如同在荧幕上展示的悲喜剧的一幕。季韶洲和涂英就坐在沙发上,看窗外流动的光河,也让那些红蓝交错的光影撒了满身。 十二点的时候,季韶洲的手机铃响。他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划到了接听键。 “喂,小洲,你爸爸醒了。”余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表弟在呢,放心吧。” 那声音像一道无罪的赦令,让季韶洲的身体整个松弛了下来。 “去睡觉吧。”季韶洲挂断电话,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辛苦你陪我这么久了。” 涂英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没有动。 片刻后他起身,径自走到厨房,开火熬粥, 季韶洲看着他的动作,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涂英则抬头,露出了一个清淡的微笑:“饿了,我煮个夜宵,一起吃吧。” 夜晚的灯火下,那是季韶洲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 第六章 回家 季韶洲有五年没回过父母的老房了,家里还是他印象里的老样子,只是越来越多的东西把房间堆得杂乱了不少 季韶洲这一觉睡得很熟,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盖着毯子在清晨浅白色的阳光中愣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天晚上和涂英吃饭时他们似乎喝酒了,最后是涂英把喝醉了的他搀进了屋子里。 然后呢? 季韶洲的记忆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 “睡吧。”涂英半搂半抱着将季韶洲弄到了床上,又找了薄毯为他盖上,刚准备走的时候,却被季韶洲扯住了手。 “干嘛?”涂英笑着去扒季韶洲的手,却被后者趁机抱住了腰。 “喂——”涂英哭笑不得:“松手啦。” 季韶洲没说话。 涂英低头,季韶洲跟个小孩子一样抱着他的腰,双眼低垂,似乎已经睡着了。 “怎么酒品这么差呢。”涂英嘲道,伸手要扒开腰间的手。 “爸爸……”季韶洲小声地喃喃道。 “什么?”涂英的动作一顿。 “我好想你……”季韶洲醉得神志不清,闭着眼睛,不断重复道:“我很想你……” “难受什么,你还有爸呢。”涂英静默了半天,小声道:“我爸早死没了多少年了……” 然而说完这句话,涂英还是没有拉开季韶洲的手。 黑暗里,涂英站在床头,季韶洲环抱着他的腰,头抵在涂英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轻微的起伏着。 涂英犹疑着,最后将手落在了季韶洲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乖啦……” 月光下,涂英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他蜷起身子,季韶洲的身体正好陷在狐狸的腹部,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 浓稠的夜色里,窗外的月光洒落,轻柔地落在相互依偎的一人一狐身上。 想不起来了…… 季韶洲对昨晚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昨晚睡得很香,似乎沉浸在一种温暖干爽的木制香调里,那味道非常熟悉,就像是……涂英身上的味道。 想到这里季韶洲的身体一僵,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向左边,看床另一边的痕迹。 并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痕迹。 季韶洲松了口气,翻身下床,临出门之前,又有点遗憾地看了眼双人床整齐的另一边。 “你醒了?”涂英站在料理台后面熬汤,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眼季韶洲,道:“我煮了牛肉汤,吃牛肉面行吗?” “好啊。”季韶洲点了点头,走过去从橱柜里拿了挂面出来,递给涂英。 涂英伸手,修长的手指覆在季韶洲的手背上,停顿了一秒后,将挂面拿走。 “谢谢。”涂英眉眼弯弯,盯着季韶洲慢慢说道。 季韶洲手背上被涂英拂过的地方瞬间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对了,昨天晚上……”季韶洲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我没做什么吧?” “你想要做什么?”涂英切葱花的手一停,桃花眼扫过季韶洲,令他浑身一僵。 “我、不、那个……”季韶洲语塞。 “哈哈哈哈哈哈。”涂英笑了起来,道:“放心,你直接睡着了,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告诉我银行卡密码。” “不不,我不是在意这个。”听到银行卡,季韶洲条件反射地反驳道,生怕涂英觉得自己怀疑他。然而话说到一半,季韶洲又觉得这样的辩解里面有许多说不清的暧昧,踌躇着,最后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就回罗市了,趁着今天去给你买个手机吧,不然你怪不方便的。” 涂英正把煮好的面往碗里捞,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季韶洲:“你不去看你爸吗?” 季韶洲的脸色变了一下,继而笑道:“可算了吧,别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 话虽如此,季韶洲开车带涂英去手机专卖店前,还是先去了一趟医院,花大价钱给他爸换了一个单人病房,往账户里预存了钱,又去和刚找来的护工谈话。 季韶洲做事的时候,涂英就站在一旁看着,再远处则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眼神躲闪地看着涂英。 涂英感受到目光,直接快步走到了青年的面前,道:“你在看我?” “我……”那年轻男人是季韶洲的表弟。见季韶洲来的时候带着这个清俊的男人,以为是家里那个闹得很夸张的同性恋表哥的男朋友,便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在远处悄悄地观察,没想到涂英却半点面子不留,直接戳破了他的窥视。 “你是季韶洲的表弟吧?”涂英低头看着表弟,声音是一贯地清冷。 “啊……”表弟有点慌。 “我不是季韶洲的男朋友,只是暂时借住在他家里。”涂英居高临下地解释完,突然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说道:“可以去看望一下叔叔吗?” “啊?” 表弟让涂英进门后,整个人仍是懵的,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把表哥在外面勾搭的不三不四妖妖调调的男人放进去了。 妖妖调调的涂英却不管这些,季父此时是醒着的,他便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病床前。 季明义看着这个清瘦漂亮的男人,和表弟生出了同样的怀疑,顿时怒火中烧,一句狗杂种正要脱口,涂英却对他笑了一下。 …… 季韶洲处理完事情之后,就看见涂英从父亲的病房里出来,立刻紧张了起来,快步走过去。 “放心吧,你爸刚睡着。”涂英神色如常,看起来不像是被季父炮轰过。 季韶洲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里面,病床上的季明义呼吸平稳,也不像被涂英气昏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你太在意了。”涂英依然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不放心就进去看看你爸。” 季韶洲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转头带着护工去找表弟,和他交接。 出了医院大门,季韶洲仍是在意涂英去病房里的事,开车时时不时用余光扫过涂英。 “看路。”涂英提醒道。 季韶洲收回目光,表情不自然地盯着前面被堵死的马路,好似前面几十辆车立刻能让出一条宽敞的大路让他通行一样。 “买完手机以后能陪我去个地方吗?”涂英问道。 “当然。”季韶洲点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涂英会把他领到自己父母家的老小区里。 老单元门的门锁早就坏了,涂英不等去停车的季韶洲,径自拉开门进去,等电梯。 “你这是做什么?”季韶洲追上,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表弟说需要拿新的床单来,顺带取一下吧。”涂英不紧不慢地说道,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我没我家钥匙。”季韶洲无奈地说道:“我妈昨晚直接去我姨家了,你上去也进不了家门。” 涂英笑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丨出,掌心摊开,亮出一串银色的钥匙:“你爸来之前把他的钥匙给我了。” 季韶洲:!!! 季韶洲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爸自从知道他是同性恋后,恨不得把他所有男性朋友都绑到火上烧死,这回见到涂英竟然没有发火不说,甚至还给了家门钥匙,这种情景简直击穿了季韶洲的认知底线。 “你爸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涂英收起钥匙,说了一句和季明义八竿子打不着的评价,听得季韶洲嘴角直抽抽。 电梯门开,涂英跨步迈进电梯,修长的手指搭在关闭键上,抬眼盯着门外的季韶洲道:“进来吗?不进关门了。”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同样上了电梯。 季韶洲有五年没回过父母的老房了,家里还是他印象里的老样子,只是越来越多的东西把房间堆得杂乱了不少。 “我爸妈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舍不得扔。”季韶洲眼眶有点发红,勉强让自己笑了一下,弯腰躬身,把昨天余璐慌张离开时弄倒的垃圾桶扶起,找了扫帚将洒在外面的垃圾扫了进去。 涂英没有进屋,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等着季韶洲情绪恢复。 “让你见笑了。”季韶洲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眼角,有意不看涂英,起身去厨房开冰箱:“你想喝点什么?” 冰箱门打开,季韶洲就愣住了。 老年人的冰箱里只有茄子豆角西红柿,但凡和零食沾边的是一样没有。 “可乐。”涂英在身后坚定地点菜。 季韶洲:…… 最后涂英得到了一个冰镇西红柿。 在普通病房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季韶洲给余璐打了通电话,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给父亲带过去。 季韶洲被母亲指挥着去拿季明义的贴身衣服和毛巾床单等物,忙得团团转,而无论季韶洲去哪里,涂英就跟在他后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清冷地……啃着西红柿。 季韶洲:…… 虽然知道这家伙是客人,没有让他帮忙的道理,但是看见他和在自己家一样悠闲地吃西红柿,季韶洲就莫名有点牙痒。 季韶洲好气又好,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涂英似乎狡黠地笑了一下,接着一口下去,西红柿的汁水飞溅,全洒在了季明义的枕头上。 季韶洲:!!! “抱歉。”涂英慢慢说道,同时退后了两步,让出场地,似乎等季韶洲来收拾残局。 季韶洲:…… 季韶洲无奈到了极点。如果是手下的员工,他现在怕是已经恶龙咆哮了,但眼前的人他却连说教两句的想法都没有,只能认命地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衣服,转头去拆枕头套。 手触到枕头,季韶洲又是苦笑了一下。 老年人睡眠不好,季韶洲读大学之后,季明义与余璐就分开房间睡了。前年季韶洲去泰国旅游的时候,买了两个乳胶枕让母亲拿回家,现在余璐的房间用的就是乳胶枕,但季明义的房间里还是用的老式的荞麦枕头。 算了,老头子了,不跟他计较。 季韶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躬身拆枕套,一个信封却从枕套里掉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粉红色的钞票露出一个角来。 涂英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 还背着我妈藏私房钱。 季韶洲带着点促狭的心思将钱抽了出来,想看看一向古板固执的老头子偷偷攒了多少烟钱,然而那叠钞票拿在手里,却让他愣住了。 簇新的百元钞票一看就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过,表面上却沾了许多水渍。 他眼光扫向右下角,人民币的编码挺长的,但是他记得其中三个数是666。 季韶洲还记得这行数字。 那年他第一次拿年终奖,想着自己老爸有点迷信,便找了在银行的同学,取了一万元有吉利数字的连号钞票,预备拿回家给父母。 后来这笔钱被季明义从窗户上扬了出去,季韶洲气得摔门而出。他离开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正兴奋地捡着落在雪地里百元钞票,看他出来,纷纷停了动作,有点畏惧地看着这个满脸阴沉的大人。 季韶洲当时一口气顶到了喉头,根本不想理会那群捡钱的孩子,兀自踩着新年的白雪和落在雪地的红色纸钞,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现在那叠钞票又出现在了季韶洲的手里。 钱少了大半,想必是被那群孩子拿走了,剩下的钞票沾着雪化后的水渍和被踩过的泥印,被小心地保存在了枕头下面。 季韶洲坐在床头,手指划过那叠不算厚的百元钞票。 那年是个寒冬,北风呼啸如刀,季韶洲走后,还是有人默默下楼,从雪地和杂物的缝隙里,一张张捡回了这些钱,然后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面,一藏就是五年。 第七章 晕车 在车上玩游戏的报应终于来了 这家伙搞这一出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钱的吧? 季韶洲新生警惕,回头看涂英。 后者正靠着墙玩新买的手机,感受到季韶洲的目光,抬头,饶有兴致地看了回去。 季韶洲蓦的心跳加速。 “东西收好了就回医院吧,你爸还等着呢。”涂英收回目光,接着低头玩手机。 季韶洲深吸了口气,决定等会儿再找涂英麻烦,将那叠钱又原封不动装了回去,接着按照余璐的吩咐,将要用的东西装进了一个大的环保袋里,领着还在沉迷手机的涂英离开了家。 回去时依然堵车,季韶洲跟着车流走走停停,眼角余光扫向副驾驶的涂英,后者还在玩手机。 “别玩了,也不怕费眼睛。”季韶洲看不下去了,说教道。 涂英嗯嗯嗯地应付着。 涂英上一个手机是罗焕之退下来的旧手机,那时候这家伙还没有勾搭到大魔王,一家三口穷得扣墙皮,旧手机自然也没有多好用。涂英则是刚从妖精族群中搬到人类社会,对这个花花世界满脑子问号,拿着个卡顿到只剩下拨号功能的旧手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用就是一年。 但是季总不一样。季总英俊多金,给涂英买的手机也是最新款的高配手机,五花八门的功能瞬间让狐狸沉迷了。 季韶洲看涂英一点要放下手机的想法都没有,叹了口气,开始后悔给涂英买手机了。 前面的车动了动,季韶洲轻踩油门,往前走了走。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看病的和探病的人群来来往往,季韶洲凭借过人的车技,成功在夹缝里把自己的车停了进去。 “你和我一起上去吗?”季韶洲问道:“还是在车里玩手机?” “你自己上去吧。”涂英眼睛都没有挪开手机,答道。 季韶洲无奈,把车钥匙留给涂英,自己拎着一大包东西上了楼。 病房里表弟已经回去了,余璐坐在床头,把在家洗好的小西红柿拿出来,让季明义自己拿着吃。 “让你带饭来,拿这个干什么?”季明义板着脸说道。 “吃东西还挑三拣四的。”余璐把保鲜盒塞到季明义手里,道:“都给你洗好了,爱吃不吃。” 季明义皱着眉头看着那盒小西红柿,最后还是捡了一块送进了嘴里。 “这就对了。”余璐战斗胜利,笑了起来。 季韶洲站在病房外面,看着自己父母斗嘴,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然而太阳逐渐西斜,他却始终没有进去的勇气。 直到来来往往的护士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季韶洲才终于走到门口,僵硬地在门上敲了敲。 “请进。”季明义说道,以为是来探病的亲戚同事,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季韶洲,登时愣住了。 “爸。”季韶洲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风沙吹过一样干涩。 余璐则神情紧张地看向病床上的季明义,盯着他的表情。 空气里一时安静无比,屋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来了就进来。”最后,季明义僵硬地说道,接着拿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报纸,用力地抖开,认真地埋头看上面的内容。 季韶洲浑身绷紧的肌肉一松,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在五年之后,再度踏入了那个有着父母同时存在的小小的空间之中。 另一边,住院部的护士小声嘀咕着。 “看到站在楼梯口那个男的了吗?好瘦好帅。”新来的护士压低声音,激动地八卦着。 年长一点的护士看过去,穿着白衬衫的清瘦男人正双手抱臂,歪着身子靠在墙角,眼睛望向病房方向。 “甩是挺帅……但是他站在那边好久了,不是来闹事的吧。”年长的护士警惕地说道。 涂英感受到了那道略带敌意的目光,礼貌地冲着女生笑了一下。 护士的脸登时红了。 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太显眼了,涂英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此时距离季韶洲进病房已经十分钟了,应该是不会被轰出来了。 涂英呼出一口气,双手插兜,轻快地从楼梯间离开了。 季韶洲回到车里的时候,涂英已经无师自通地下了王者荣耀,正在激烈地……被敌方摁住打。 好好的画家怎么就变成了网瘾少年了呢? “别玩了,都这个点了,带你去附近吃饭。”季韶洲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涂英操控着妲己被追着毒打的画面,无奈地说道。 涂英闻言,短暂的把注意力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了他身上,一双桃花眼划过季韶洲的肌肤,又回到了游戏上:“我要吃烤羊肉。” “走吧走吧。”季韶洲苦笑着,提溜着网瘾少年的领子,把他从副驾驶揪出来,揽着他的肩膀去吃饭了。 回去的时候依然堵车,季韶洲注意着车距,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时不时传来的队友辱骂涂英的怒吼。 “你就这么让人家骂你?”听了几次之后,季韶洲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怎么骂回去。”涂英淡淡地回答道。 季韶洲:…… 最后,季韶洲终于在日你祖宗的骂声中崩溃了,趁着堵车的间隙,劈手夺过涂英的手机,按住语音键一顿输出,并关掉了队内语音的开关。 “现在别人骂不了你了。”季韶洲满意地说道,将手机还给了涂英。 回去的时候四十分钟的车程因为堵车开了接近一个半小时,季韶洲明天还要飞罗市,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堵车烦躁,然而听着旁边时不时传来的全军出击的女声,他却忽然觉得这段好像永远走不完的路似乎还挺不错的。 夕阳西下,在天幕上映出漫天灿烂的金色,温柔的晚风吹来,道路两边浓绿色的梧桐叶投下晃动的光影。 再没有比这时更美好的时候了。 晚上八点半,踩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季韶洲终于把车开回了家。 “别沉迷了,下车。”季韶洲笑着说道,一转头,看见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玩手机了,闭着眼睛,表情似乎很不舒服。 “你怎么了?”季韶洲着急地问道。 “不知道,恶心,头晕……”涂英难受地说道。 在车上玩游戏的报应终于来了。 季韶洲一下就不着急了,甚至还很坏心眼地嘲道:“叫你在车上玩游戏,现在晕车了吧。” “难受……”涂英勉强睁开眼睛,单薄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歪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季韶洲。 季韶洲说教的话登时说不出来了。 涂英扭回头,重又闭上了眼睛,妖怪世界里没有晕车的概念,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这种恶心的晕眩感。 他不舒服地抵着椅背抬头,纤细白皙的脖子上喉结的形状格外得明显。 季韶洲梗着脖子,只觉得一股热血向下冲去。 畜生啊…… 季韶洲如是唾骂自己,接着深吸一口气,探身越过涂英,用一个环抱的姿势替他解开了安全带。 “能自己上楼吗?”季韶洲保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涂英,关切地问道。 “不想动。”涂英的眉头拧在一起,难受地哼了一声。 哼得季韶洲只觉一股蓬勃的力量从下方传来。 季韶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季韶洲崩溃地下车,从另一侧开门,将涂英从车上架了出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打算将他架回家里。然而季韶洲转念一想,生怕这样亲密的姿势会让什么不该站起来的东西抵到涂英身上,当即换了个姿势,躬身背起涂英。 涂英很瘦,趴在他背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下巴搁在季韶洲的肩膀上,鼻间呼出温热的气息,喷在季韶洲的耳廓上,令他的后背窜起一阵战栗的电流。 可真是会撒娇。 季韶洲看着电梯里自己和涂英的倒影,胡思乱想着。 晕车没有特效药,季韶洲再心疼也只能让涂英躺着等难受劲缓过去。他记得家里有点客户给的晒干的山楂,于是衣服也没有换,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想着给他熬点山楂水喝说不定会好一些。 季韶洲站在灶台后,等水开后抓了一大把山楂干扔了进去,想了想,担心不够酸,又添了一把。 水熬成了鲜艳的红色,季韶洲尝了一口,酸得直吸冷气,于是转身出门,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冰糖回来。 折腾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加了冰糖的山楂水变得浓稠了一些,季韶洲端着杯子小心地走进涂英的屋子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涂英躺在床上,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睡着了? 季韶洲不敢打扰他,悄悄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接着躬身,左手支在枕头边,右手将被他踢开的毯子小心地盖了回来。 “睡着了都不老实。”季韶洲停在涂英的上方,盯着他的脸小声地嘀咕。 黑暗中,涂英蓦的睁开了眼睛。 季韶洲身体一僵。 涂英的桃花眼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他躺在床上,伸手,食指抵在季韶洲的喉结上,一寸寸向下,停在了锁骨的位置上。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涂英半眯着眼睛,懒懒地说道。 “是、是吗?”季韶洲的喉结动了动,牵动着涂英指下的皮肤。 涂英笑了一下,手指向下,勾住季韶洲衬衫的衣领,将他直接拉到了床上。 季韶洲被这一拉扑在了涂英身上,他赶忙屈起手肘,避免压到涂英。 “你做什么?”季韶洲呼吸急促了起来。 涂英抬起脖子,把头凑在季韶洲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的味道,很温暖。”涂英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吐出:“今天看到爸爸开心吗?” “开心。”季韶洲僵直着身体犹豫了几秒,缓缓躺在了涂英的身侧,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才说道:“你是故意让我去看我爸藏起来的那笔钱的吧?” “凡人的寿命是很短暂的,要珍惜啊。”涂英露出一个疲惫地笑容,他翻了个身,凑向季韶洲,似乎仍在追逐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温。 “不要像我一样……”涂英喃喃地说道,把头抵在季韶洲的肩颈处。他的头发浓密而细软,贴在颈边,像一只温驯的小动物:“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我只记得有一年他把我扛在肩上,让我骑着他去看花灯。” “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灯很漂亮,却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涂英把手搭在了季韶洲的胸膛上,声音里似乎有颤抖的湿意:“我也很想他……” 恍惚间,季韶洲觉得涂英的话里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这念头一闪而过,季韶洲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躺在旁边,犹豫了许久,翻身,与涂英相对躺着,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有节奏地拍着他清瘦的脊背。 这一晚没有月亮,两人相拥而眠,陷入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第八章 跟踪 最近三只来路不明的妖怪来了江城,有御灵师曾经在商务区看见过它 第二天天亮,光从轻薄的纱帘中漫进室内,灰尘静静悬浮在白色的光线下。 季韶洲醒得比较早,他一只胳膊被涂英枕着,为了不吵醒涂英,便没有动,在晨光中观察着他。 涂英很瘦,睡着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着,像是个单薄的忧郁美少年。 “怎么这么苦大仇深。”季韶洲看得忍不住嘲笑起来。 “你在说我?”涂英倏然睁眼,直白地问道。 季韶洲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脸色一窘。 涂英侧躺着,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大声笑了起来。 “快起床吧。”季韶洲被这笑弄得更尴尬了,最后直接将手从涂英脑袋下抽了出来,翻身下床:“吃完饭我还要赶飞机。” “喂……”涂英声音里带着笑意,叫住了他。 “嗯?”快要出门的季韶洲停步,回头看涂英。 涂英趴在床上,左手支着下巴,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胳膊被我枕了一晚上,不麻吗?” 卧槽!能不麻吗! 季韶洲现在右胳膊麻得电光乱窜,还不是为了面子才忍住不说的,闻言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涂英则爆发出了一阵猖狂地嘲笑。 季韶洲:…… 季韶洲不再理涂英,径自去了厨房做饭,看着昨天熬过山楂水还没有洗的锅,深感自己是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么个祖宗。 祖宗还在卧室里玩新手机,季韶洲却要赶飞机回罗市。 飞机划过万里云端,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的季韶洲看着窗外,右手却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既然有新手机了,走之前应该加一下微信的。 季韶洲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手指划过屏幕时突然僵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昨天那点不对劲是从哪里来的了:第一次见面时,涂英说的是他和父亲闹翻了流落街头,但昨天晚上,涂英又说,自己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突然之间,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季韶洲的心中,令他遍体生寒。 另一边,涂英吃完早饭,等季韶洲出门后直接一个飞扑上床,抱着新买的手机在床上连翻了好几圈,接着连上季韶洲家里的WiFi下了一堆APP,玩一会儿就删掉,最后又从床上一跃而起,蹿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用手机后置镜头拍了张照片。 点开通讯录,想了想,发给了鹤立群。 鹤立群,纯种芦花鸡妖,副职御灵师,正职……在一家广告公司996。 今天是工作日,鹤立群一大早P图P得眼睛都快瞎了,看见一百年没用过微信的涂英“叮当”发了个消息,还以季韶洲那里出了什么事,赶紧点开,结果微信里蹦出一张涂英的自拍。 鹤立群:…… 鹤立群:【干什么?炫耀你傍大款成功,大白天不用上班?】 涂英:【你没有发现照片有什么问题?】 鹤立群登时紧张了一下,把照片一寸寸放大,仔细检查,然而除了涂英那张养尊处优的帅脸,什么都没看到,只能放弃。 鹤立群:【到底怎么了?】 涂英:【没发现我换了个新手机吗?】 涂英:【季韶洲给我买的。】 鹤立群:【死去吧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涂英笑得要死,坐在床上接着要刺激鹤立群,结果发现已经被鹤立群拉黑了,顿时爆发出了更猖狂的笑声。 上门打扫卫生的阿姨听到,还以为涂英有什么事,充满怀疑地过来看情况。 “没事,你出去吧。”涂英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冲动在自己心里撞来撞去,他起身从仍在地上的衣服里拿出烟盒,抽丨出一根叼在嘴里,然而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并未平息。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低头,搜索季韶洲的手机号,加上了他微信。 另一边季韶洲心如乱麻地下了飞机,手机开机,微信里涌进来一堆工作内容,以及一条涂英的好友申请。 季韶洲心情复杂地加通过了申请,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对面先传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涂英还穿着昨晚的衬衣,睡了一晚上已经皱得不行了,衣领松开了两颗,隐约能看到衣下的锁骨。 季韶洲:…… “季总,”途海的司机在接机口等了好久了,看见季韶洲出来,赶忙招呼道:“车在停车场,咱们现在过去吧。” 季韶洲正看着那照片愣神,听到有人叫他登时打了个激灵,直接将手机锁屏了。 司机发动车子,季韶洲看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发呆,最后终于把手机摸了出来,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司机,确定他正专心地看车,才将手机解锁,按着涂英发来的照片,选了保存键。 涂英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一直在之后的若干天里一直季韶洲的心里绕来绕去,乃至工作时仍然会时不时走神,等他把注意力落回在电脑屏幕上时,才发现发来给他过目的尽调报告,被他打了满屏的涂英在上面。 季韶洲像是被老鼠咬到一样跳了起来,这动静太大,旁边的会计纷纷抬头看他,顿时让季韶洲尴尬不已。 “没事,我喝水。”季韶洲从桌子后起来,拒绝了来过来准备替他去打水的实习生,自己拿着盛满水的水杯走到茶水间,欲盖弥彰地往里面添了一点。 要不说谈恋爱影响学习,这报告要是交出去,我还怎么在行业里混。 季韶洲打了水没有立刻回去,双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的风景胡思乱想着。 途海公司所在的楼层不高,绿化带上栽种的一颗凤凰树正好长到了与公司齐平的位置,季韶洲站在茶水间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树枝上开着的浓密红色花朵以及……一只很像涂英的小白鸟。 视线划过,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季韶洲心蓦的一跳。 我特么每天在想点什么啊!!! 季韶洲深刻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猛灌了一大口水,回去工作去了。 日子像风一样飞快掠过,窗外的凤凰花从茂盛如云到渐渐掉落,季韶洲的工作小组在途海的工作也逐渐进入尾声。 秋天来了。 季韶洲在茶水间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凤凰木,鲜艳的红色花朵渐渐凋零,露出了花下翠绿的枝叶,却不见那只平时日日可见的小白鸟的身影。 飞去更南边吗? 季韶洲遗憾地看着窗外,心想早应该拍张照片的。 小白鸟此时正在开会。 江城御灵师秋季扫灵除妖工作动员会。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啊,老子连证都没有!”涂英身无分文,从罗市飞回江城只能靠扑扇翅膀,起了个大早飞了三个小时才堪堪赶上会议开始,累得直吐舌头。 罗焕之和鹤立群提前给他占了个坐,见他过来连忙招呼他入座。 于是这个小团体集齐了一只妖怪和两只半妖,顿时妖气磅礴地霸占了一个四人座位,寻常御灵师根本不敢靠近。 讲台上主持的关群忙里偷闲地瞪了这群恶霸一眼,让他们收敛一点,罗焕之拉着下眼睑做了个鬼脸。 关群:…… “你最近盯梢的那个季韶洲还有个合伙人叫张明辉,你知道吧?”台上不记得名字的领导在发表演讲,台下人妖小团体在偷偷讲小话。 “知道。”涂英点点头:“是个纨绔,家里挺有本事的,季韶洲和张明辉能开起这个事务所,有一半是仰仗他家的关系。” “最近三只来路不明的妖怪来了江城,其中一只是条鱤(gan)鱼,有御灵师曾经在商务区看见过它,和那个张明辉有过接触,之后就失去了这三只妖怪的行踪。”关群抱着一摞文件坐到了四人座位的空位上,将文件摊开,递给涂英:“叫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最近多留意商务区的情况,另外这个张明辉也注意点。” “没时间,找别人去。”涂英看都没看把文件推了回去。 涂英的居住资格证还没批,导致他的御灵师资格证也办不下来,无证捉妖很难领到报酬,所以涂英来到人间的这一年,除了如季韶洲这样他自己感兴趣的,委员会摊派的活他从没有接过。 “妖怪的行踪有御灵师们去找,你只要照看好你那片地方就行了。”关群说话时仍然盯着台上领导的方向,适时鼓了一波掌之后,又把文件推了回去:“年底核准居住资格证的时候可以加分。” 涂英立刻将资料收了起来。 关□□代完工作就离开了,剩下三个人无聊地玩手机,等会议结束,罗焕之去叫了关群,四个人勾肩搭背地去吃饭了。 当天晚上。 涂英又守在了熟悉的便利店旁的巷子里,叼着烟看着不远处的写字楼。 晚上九点,各家公司开始陆续下班,写字楼的落地窗中投出的灯光陆续熄灭,唯独十五楼那一层,依然灯火通明。 小纨绔上班还挺努力。 涂英为了跟踪方便,特意换了身短袖和牛仔裤。背靠在墙面,左手拇指勾着口袋,右手夹着烟在指尖不住转动,身形隐没在暗处,等着张明辉下班。 晚上十点,韶辉事务所的灯终于熄灭,十分钟后,张明辉那辆骚包地酒红色法拉利从车库驶出,停在了便利店的门口。张明辉从里面下来,进了便利店。 涂英将手中的烟掐灭,理了理头发,也走进了便利店。 第九章 询问 ,你说你之前撞伤了人,让他在你家养伤,是不是这个人 江城天气冷得比罗市要早,季韶洲下飞机的时候被秋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快上车吧。”张明辉把车停在出站口,等季韶洲出来,便招呼他赶紧上车。 “你说你,让小刘开车过来就行,你还专门跑一趟做什么?”季韶洲上了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 张明辉的脸色却有些奇怪。 法拉利驶上高速,张明辉的表情变来变去,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坐在副驾驶的季韶洲直觉得憋得慌。 “你有什么要说的你赶紧说,这表情看得我难受。”季韶洲终于忍不住说道。 “那个……”张明辉想了又想,终于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了季韶洲:“我问你啊,你说你之前撞伤了人,让他在你家养伤,是不是这个人。” 季韶洲狐疑地接过手机,上面是张从监控视频上翻拍下来的照片,其中一个人看起来很像涂英,穿的衣服却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你这是从哪找来的照片?”季韶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问道。 “那天我下班出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吃的,这个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就看见他了。”张明辉回忆道:“不过我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旌宏实业的财务总监冲了过来,和这个人打招呼。” 旌宏实业的财务总监? 季韶洲记得上个月请他和旌宏的张总吃过饭,而且这帮人吃完饭还不消停,又叫他去打牌。但莫名其妙的是,当时他撑不住去卫生间吐了一回,等他再回去的时候,旌宏的张总既没有要打牌,甚至连门都没开,就同意第二天签合同。 想到这里,季韶洲脑中突然闪过一帧画面。 也是那天晚上,自己从卫生间回来时,遇到了两个似乎醉得不轻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有点熟悉,另一个则醉得厉害,低着头,靠在西装男的身上。 而现在他突然想起来,那日的西装男正是曾经来过事务所的鹤立群,靠在他身上的人,虽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身形,却莫名得像涂英。 想到这里的季韶洲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堵。 另一边,张明辉还没有发现季韶洲神色有变,自顾自地说道:“那个人应该没想到会遇上财务总监,表情一下变得很怪异,然后他就跟我说认错人了,带着财务总监走了。” “我一开始没多想,但是说实话,那男的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回去的路上我越琢磨越觉得眼熟,第二天我就又去了便利店,让老板帮我调了店里的监控。”张明辉点了点自己的手机,道:“你现在看的这张照片就是我翻拍的监控。” “后来我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上次说你撞了个人,让那家伙在你家养伤,后来他来事务所找你,我当时着急出去,只和他打了一次照面。”张明辉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上:“我拿不准是不是一个人,你自己确定一下吧。” “对了,我碰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头上也没扎绷带。”张明辉又补充了一句。 季韶洲拿着手机没说话,反复看着上面不甚清晰的照片。照片里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和涂英有着九成的相似,然而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将手机还了回去。 “照片糊得快没人形了,你让我怎么认。”季韶洲心思复杂地开了个玩笑。 张明辉不置可否地接过手机,说道:“诶,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总得多个心眼是吧。” “嗯,我知道。”季韶洲看着窗外的风景,过了片刻才说道:“反正我会注意的,等他伤好了就让他搬出去。” 张明辉目的达到,一脚油门踩下,法拉利轰鸣,在灰白色的高速路上化作一道红色的剪影,飞驰而过。 季韶洲没着急回家,他让张明辉把自己送去了医院,拿着从罗市买回来的水果和食品去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季明义和余璐在,两人一起看着电视,余璐偶尔点评两句,季明义便嗯嗯地答,看起来敷衍中又带着一丝真诚。 “爸、妈,我回来了。”季韶洲在门外调整了一下表情,笑着进屋:“给你们拿了点罗市的特产,你们尝尝。” “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再住两天都该出院了,还得费事往回拿。”季明义板着脸批评道。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老父亲是个什么脾气,但被这么说教,季韶洲还是觉得一口气顶到了喉头。 “哎呀,你爸就是这脾气,小洲你别往心里去,这个点心我早就想吃了,你拿过来可太是时候了。”余璐赶紧打圆场,把儿子拉到一旁坐下,转头又教训季明义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那你说出院的时候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季明义却不想息事宁人,指着墙角,那里堆着不少别人来看病时带的礼品:“要我说就不该收这么多东西,到时候往回搬费事死。” 这下轮到余璐气得翻白眼了,季韶洲赶紧道:“没事,出院的时候我叫朋友过来,两辆车,到时候直接都装走。” 这话一出,季明义和余璐的表情都变了,病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这气氛弄得季韶洲不自在,问道。 “嗨,觉得我们小洲出息了。”余璐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道。 “没什么的。”季韶洲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察觉出了什么,跟着笑了一下。 季韶洲在医院和爸妈一起吃了晚饭,等从病房里出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散了。 他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把涂英的照片发给了一个相熟的画商,借口朋友要转一幅画给自己,问他了解不了解这个画家。 那边过了会儿回了消息过来,只说没听过这个人,可能不太出名,季韶洲在他这里买过不少画,于是对方殷勤地说会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 一定要弄清楚吗? 货币资金、应收资产、预付款项……他每天都在查别人有没有造假,终于有一天,也要查到自己身上了。 回去的路上,季韶洲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也太多了。 晚上八点,季韶洲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涂英?”季韶洲一边松领带,一边叫道。 没人回应。 算了。 季韶洲失落地叹了口气,衬衫也没有换,直接去冰箱取了一罐冰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永不熄灭的灯火一口一口喝着。 晚上十点,涂英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季韶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门响,扭头去看。 涂英的脸色不太好,身上一股浓郁的烟味。 “出去走了走,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涂英烦躁地扯开白衬衫的领口:“我不舒服,先睡了。” 季韶洲的目光扫过涂英没有包扎,也没有任何疤痕的额头,微笑着说道:“好的,晚安。” 这一晚季韶洲几乎没有睡,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听到涂英的房间发出一阵响动,接着防盗门轻响了一声,涂英出门了。 白天的时候季韶洲照常去事务所上班。他和张明辉商量过了,在父亲出院之前,出差的工作尽量由张明辉负责。此时罗市的尽调工作结束,季韶洲便回公司过起了没事朝九晚十,有事出门跪舔甲方的高级社畜生活。 当天晚上,季韶洲回家,看到涂英已经在家里了。他换了衣服,身上没有昨天萦绕不去的烟草味,额上贴了一块纱布。 涂英在网上搜了食谱,按教程做了煲仔饭,两个人便坐在一起吃了,吃完饭季韶洲去洗碗。饭后两个人坐在电视前看综艺节目,涂英看到一半起身去拿了包薯片,边吃边看。 “给我点。”季韶洲伸手。 “不给。”涂英把薯片举高,让他扑了个空。 “不要那么小气。”季韶洲穷追不舍:“薯片还是我买的呢。” 涂英于是考虑了一下,把薯片放到了中间。 两人拿薯片的手不时碰到一起,季韶洲扭头观察涂英,对方还是那副清淡的表情专心看着电视,似乎根本不在意手指间的那点触碰。 “怎么了?”涂英察觉到目光,问道。 “没什么。”季韶洲摇头。 于是两人接着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涂英的新手机开始震动,季韶洲装作专心看电视的样子,眼角余光却瞥向了来电人。 是鹤立群。 “我想吃冰激凌。”涂英把电话掐了,同时扭头看着季韶洲,提出了无理要求。 “我上次买的你已经吃完了。”四目相对,季韶洲说道。 “我知道。”涂英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季韶洲,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季韶洲:…… 两人彼此对视了半天,最终季韶洲从沙发上起身,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冰激凌。 是想支开我接电话吧。 季韶洲一边在冰柜里挑雪糕,一边想着。等他回去的时候,正看到涂英挂电话。 不过他没说什么,把冰激凌递给涂英,两人没再说话,接着看电视。 又过了一会儿,季韶洲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白天那画商发来的消息。 画商:【我打听了一下,你今天问的涂英没什么名气,也不是正经美院毕业的,没什么人买他的画。】 画商:【不过这人挺心机的,喜欢在商业区碰瓷有钱人,装成被撞到什么的,趁机勾搭上人家。我有个朋友他老板被迷得神魂颠倒,就这么买了画。】 画商:【而且这人挺邪门,据他说不止他老板,还有两三个人,有男有女,都花了大价钱买了画,别人怎么劝都拦不住。】 画商:【总之买他的画一点收藏价值都没有,别瞎花钱。】 “有事?”涂英看到季韶洲的脸色发白,问道。 “没什么。”季韶洲把手机锁屏,看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公司的事,明天去了处理就行。” “哦……”涂英点头,接着歪头看着季韶洲。 季韶洲被他看得不自在:“干什么?有话直说。” “借我点钱。”涂英于是直说了:“三百。” 季韶洲觉得自己像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 室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的嘉宾们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是为了刚才那通电话吧。 季韶洲在那阵笑声中想到。 找到了会买画的有钱人了吗? 季韶洲看着涂英,电视里的笑声在他耳边拉长变调,最后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嗡鸣。 涂英探究地看着季韶洲。 他用力抬了抬嘴角,低头,转了一千块给涂英。 节目结束,那些尖锐吵闹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各自洗漱,回房休息。 不是什么大事。 幸好没被骗了钱。 过两天让他搬走就好了。 季韶洲临睡前强迫自己笑了笑。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漆黑的夜色填满了小小的屋子,半夜时分,季韶洲从一阵剧烈的心悸中惊醒。 他捂着心口,身体因为难受而蜷缩着,他大张着嘴竭力呼吸着,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第十章 秋夜 两人在秋夜的风里分食完一支雪糕,冻得直哆嗦,涂英起身,拉着季韶洲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涂英就出了门,季韶洲照常去公司上班,两人的生活如旧,照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抢一下零食,只是季韶洲心里总是会想着,什么时候让涂英离开。 今天下雨了,再等一天吧。 今天天气太好了,明天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最终季明义出院的日子比让涂英离开的日子更早到了。 季父预定第二天出院,前一天晚上,季韶洲便提前下了班,去医院先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搬回家。 “这床单就别要了,直接扔了吧。”病房里,季韶洲装东西装到一条打了补丁的床单,停住说道。 “怎么不要?”季明义板着脸道:“别以为……” 季明义话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行了,让你妈收拾吧,你上了一天班也累了。” “没事。”季韶洲轻松地说道:“让我妈歇歇吧,这么点小活儿又累不着我。” 过来测血糖的护士笑着搭话:“多孝顺的儿子啊,叔叔阿姨可真有福。” 季明义与余璐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容却十分尴尬,两人的神色都十分怪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季韶洲背过身,当没看到。 好不容易等护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秋日干燥的凉风吹来,季韶洲起身去关窗户。 季明义用眼神示意余璐。 余璐直摇头,然而最后还是耐不住季父的催促,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小洲啊,明天你姨家还有你三叔家要来接你爸出院……” 季韶洲的手搭在窗框上,闻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母亲把话说完。 余璐欲言又止,天色压黑,玻璃窗上反射出余璐为难的表情。 “知道了。”季韶洲“啪”的一声关掉了窗户:“我明天不会过来了。” 季韶洲在半明半暗的黄昏中从医院出来,血红的火烧云铺了满天,他开着车行驶在路上,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腔中炽烈地燃烧着。 刚才在医院他有一瞬间想大声质问父母,有自己这个同性恋儿子就这么不堪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 都是成年人了,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然而那腔怒火却仍然燃烧着,如同不肯轻易死去的幽灵,在无人可见的空间里徒劳地大声喊叫着。 车停在地库,季韶洲没像往常一样乘电梯回家,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小区的空地上。 秋天的冷风吹过,暗黄的枯叶便随风而落,像一个个被风抛起的幽灵,在空中荡来荡去。 季韶洲坐在自家楼下的长椅上,看着那些枯黄的鬼魂最终摔落在地,被回家的行人踩在脚下。 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静静坐着,出来接孙女的阿姨警惕地观察了半天,确认他情绪稳定,不像是会突然暴起,劫持自家小孩儿的样子,于是满意地走了。 小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再注意他,季韶洲便一直从傍晚坐到了天黑。 路过的人越来越少,住宅楼的窗户中亮起一盏盏灯,最后偌大的小区,只剩下了季韶洲一个人。 “喂,”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眼睫低垂,神情一如既往的清淡:“吃雪糕吗?” 季韶洲愣了一下,涂英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一根最便宜的老冰棒。 “你……”季韶洲刚想说话。 “嘘。”涂英食指比在唇间,又示意他看远处。 下学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缓坡上俯冲而下,嚣张地双手脱把,在空中上下挥舞。 下一刻,自行车别到路边的石子,初中生飞了出去。 “真倒霉啊。”涂英评价道,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雪糕。 初中生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人看到自己出糗,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跑了。 “你是想告诉我总有人比我更惨吗?”季韶洲无语地看完远处的默剧,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涂英面无表情地把雪糕塞进了季韶洲的嘴里。 “这么冷吃什么雪糕。”季韶洲被迫咬了一口,冷得打了个寒颤。 “好吃啊。”涂英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季韶洲默默坐着,回忆起初中生飞出去的瞬间,不善良地笑了出来。 嘴里的冰棍化作一团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那团始终燃烧着的鬼火,也在这一刻熄灭了。 两人在秋夜的风里分食完一支雪糕,冻得直哆嗦,涂英起身,拉着季韶洲回家了。 韶辉会计事务所里,小实习生们在茶水间交头接耳,讨论季总是不是被外星人魂穿了,怎么最近变得如此温柔又善良。 而张总则板着脸坐在季韶洲的办公桌上,阴阳怪气地询问是什么让季总变得温柔又善良。 “你不要告诉我你跟那个涂英好上了。”张明辉的脸板成了一张棺材板。 “别瞎猜。”季韶洲翻了个白眼,把水杯从张总的尊臀处挪远了一些。 “其他我不管,但是这个涂英绝对不是好人。”张明辉从桌子上跳下来,坐到了季韶洲对面:“你到底打听过这个人没?反正我是打听了,到处勾搭有钱人……” “行了。”季韶洲不想听这些,打断了张明辉的叙述,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首先,我们俩没好上,其次,涂英一没有逼我买画,二没有骗我钱,既然他真心待我,那我把他当朋友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不对的多了去了。 张明辉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韶洲,觉得他精明能干的合伙人现在就好像是杀猪盘里的那只猪,关键猪还撒着欢的往人家刀下跑。 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现在就给你俩大耳光。 张明辉气得想动手。 “那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张明辉耐着性子问道。 “室友关系。”季韶洲起身给自己倒水:“他不会骗我钱的,不要总是把人家想得那么坏。” “你放心。”季韶洲看见张明辉的表情,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时制止了他的说教:“只要他有骗钱的苗头,我立刻把他赶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 张明辉实在不知道这个狐狸精给自己合伙人下了什么药,然而毕竟不好太管别人的私生活,于是他最后还是把一腔劝诫憋回了肚子里,就当默认了季韶洲的说法。 “别说我了,你家那边怎么样?”季韶洲给张明辉也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问道。 “别提了。”张明辉更烦躁了。 张明辉的父亲快不行了。他家是江城本地知名的一家制药集团,然而张明辉的父亲实在太花,搞出的婚生子和私生子数不胜数,张明辉就是其中一个私生子,和他爸的年龄相差了四十多岁。 现在老头子要不行了,暗中撕扯了十几年的遗产继承大战也随即被摆上了台面。 “我是肯定不回去掺这趟浑水的,分点我爸的私房钱就算了,但是架不住我那群哥哥姐姐一个两个想拉我回去站队,烦得要死。” 张明辉想得开,早早出来开了公司,虽然事务所的案子有不少是托张明辉他爸的关系来的,但这么几年下来这家小事务所也在江城站住了脚,张明辉便不想回去混战。 “我都跟他们说了好几次了,我爸给我留多少钱我都认,让他们赶紧忘记我,结果打发完这波又来下一波。”张明辉抱怨道:“跟特么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往外冒呢?” “什么破形容词。”季韶洲听得想笑,想了想,又说道:“你是老幺嘛,他们肯定想着你爸会偏心你。” “就是这么说啊,所以我都快烦死了。”张明辉夸张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最近小心点吧,别哪个人想不开把你绑了。”季韶洲拍了拍张明辉的肩膀,示意他看外面的暗下来的天色:“没事早点回家。” 张明辉打了个寒颤,看着季韶洲收拾东西下班回家的背影,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你只是想早点下班回去找涂英吧!” 季韶洲赶紧跑了。 其实季韶洲也不知道他现在和涂英是什么关系。情侣自然不是,肇事方与受害者也算不上,杀猪盘与猪?似乎也没有那么惨。 他们只是就这样住在一起,偶尔涂英会问他要一些买菜钱,买来菜在家做饭,有时候季韶洲休息下来,会一起出去看电影,再出去吃饭。两人过着类似于情侣的生活,却没有人做出让事态进一步发展的动作。 不过很快,两人的关系在停滞许久后,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天中午,季韶洲和张明辉请人吃饭,地点是客户选的,定在远郊的一处农家乐,除了吃饭外,还可以采摘烧烤。农家乐的位置偏僻,景点还没有完全开发,所以来的人不算很多,不过可以看到远处的松林如海,西绫江一路蜿蜒而过,十分漂亮。 两人先到,坐在包厢里看菜谱。 季韶洲翻了两页,扭头问张明辉:“这家不是你一直在跟进吗,干嘛今天非要拉上我?” “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张明辉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我爸快不行了,我这两天得回去陪着。” 季韶洲懂了。 张明辉家家大业大,他家老爷子一走,要处理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张明辉势必顾不上事务所这边了。这次叫他出来吃饭,也是为了把工作向季韶洲交接一下。 “放心吧,公司这边我盯着。”季韶洲应道。 “谢了。”张明辉拍了拍季韶洲的肩膀,表情很是感激。 “少来。”季韶洲笑着拍开他。 两人说笑间,包间房门开了,季韶洲与张明辉赶紧站起来迎接。 对方来了三个人,看见张明辉带了人来,明显一愣。 “啊,介绍一下。”张明辉赶紧上前,笑道:“这是我的合伙人,季韶洲。” 说完又转头,介绍道:“这位是诺康的甘经理。” 季韶洲打量着这位甘经理,来人长了一张三角脸,眼小嘴大,看起来十分魔性。 三人堵在门口,既没有进屋,也没有打招呼,甘经理的表情十分意外,他身后的两人则直直看着他,似乎都没想到张明辉还带了人来,于是下意识等着甘经理的指示。 “本来只想带张明辉走的,”甘经理冷笑了一下:“既然多了个你,只能算你倒霉了。” 季韶洲和张明辉同时心头一紧,然而还没等他俩动作,季韶洲便觉得眼前一黑,栽在了地上。 第十一章 绑架 牛头马面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工作需要了吗? 季韶洲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还在包厢里,坐在椅子上,手脚没被绑住,却动弹不得。眼前坐着的是那位甘老板,再远一点坐着两只穿着衣服的老虎。 牛头马面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工作需要了吗? 季韶洲在迷糊中还有一丝震惊。 “嘿,清醒点。”甘老板看不下去了,伸手拍了拍季韶洲的脸,非常好心地告诉了他现在的处境:“简单点说,你被绑架了。” 季韶洲一下子清醒了。他猛地转头向周围看去,好在张明辉就在他身边,人还晕着,但胸膛还有起伏,没死。 季韶洲稍稍松了口气。 甘老板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弟便走过来,对着张明辉连扇了几巴掌,把他扇醒了。 “甘老板,你这是做什么?”张明辉挣扎了两下,发现动不了,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开始试图谈判:“是我大哥派你们来的?还是我三姐?算了,这不重要,你放了我们,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 张明辉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一把一尺长的剔骨刀比在了他的咽喉处。 “不用想了,有人找我们买你的命。”甘老板漫不经心地拿着刀,刀尖在张明辉的脖子上游移,刺出了几道血口:“本来只是想把你叫过来的杀了,谁知道你还带了个朋友,没办法,只能连累他和你一起走了。” 季韶洲听得心一下凉了,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杀人灭口的活了,季韶洲不敢激怒他们,静静等着时机,见甘老板终于将刀放了下来,才试探着说道:“甘老板,我们俩一起失踪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季韶洲话音未落,脑后便重重挨了一下,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接着被一脚踹在了腹部,紧接着几只脚又从背后重重踢了上来,季韶洲闷哼一声,吐出血来。 “喂!你们别动手!”张明辉着急地喊道,却被拖着扔到了墙上,摔得鼻青脸肿。 “住手。”甘老板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 两只妖怪便把他们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 季韶洲靠在椅背上,不住地喘气,颧骨处破了口子,血一滴一滴砸下来,在地上聚成一滩。 “我说你们看一看四周,觉得我们像人吗?”甘老板两手摊开,巨大的嘴裂开一个夸张的笑容,接着从他嘴角那里泛出一道青黑色,那张嘴越开越大,几乎贯穿了下半张脸,像是都市传说里的裂口女。 “如你们所见,我们都是妖怪,”甘老板慢慢地说道,说话时尖利的牙齿和暗红的喉咙都清晰可见:“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哦,说很快会被发现的。”甘老板自问自答道:“这个你们放心,原本就安排杀了张明辉后,让我们的人变成他的样子,在这里的监控下离开的。这对妖怪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你是我们计划外的。”甘老板伸出食指凭空点了点季韶洲,接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无所谓了……” 甘老板正在说话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了三个男人,手里各提着个黑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们来了啊,东西买齐了吗?”甘老板回身,和那三人熟稔地打招呼。 “都在这里了。”其中一个两米多高,身形壮硕的壮汉把塑料袋扔到了桌子上,里面的刀具和酒水从袋口露了出来。 甘老板满意地回身,接着说道:“委托人的意思是希望张老板你先消失一段时间,等你父亲死后,再将你的尸体公之于众。完整的尸体很难保存这么长时间,所以我们计划把肉剥下来吃掉,留下骨头。” 张明辉看着桌上的刀子,脸色白得吓人。 “现在既然多了季先生,我就多叫了几个朋友,正好好久没聚了,感谢二位的大方款待,让我们兄弟几个有机会一起吃顿饭,最近管得严,很久没吃到新鲜人肉了。”甘老板说着说着,忍不住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十根手指张开,又兴奋地一根根收了回来,道:“你们放心,我会剥得很干净的,绝对不会浪费。” 随着甘老板的话,一屋子的人都露出了一种兴奋的表情,不管是在做什么的,眼神都飘到了季韶洲和张明辉的身上,那些眼神完全是非人的,眼神中迫切的食欲让季韶洲的胃部一阵痉挛,几乎要干呕出来。 “现在杀吧。”壮汉抽了一把菜刀出来。 “等一下,录个视频。”甘老板冲着一个瘦小的男人勾了勾手,道:“钩子,把三脚架和相机拿过来。” 叫钩子的男人很是灵活,飞快扛了东西过来,把三脚架支到季韶洲旁边,镜头对着张明辉。壮汉见他摆好设备,上前右手提刀,左手抓着张明辉的头发,强迫他露出脖颈,上面跳动的动脉清晰可见。 壮汉拿着菜刀,比划了一下,就要砍上去。 眼看张明辉就要人头落地,季韶洲脑子“嗡”的一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拼命抗衡着束缚在他身上的妖力,扑了出去。 这一扑对准了他身旁的三脚架,摄像机重重摔在地上,将镜头摔碎了。 “草。”壮汉当即扔开张明辉,一脚踢在季韶洲身上。 季韶洲登时飞出,撞在了墙上,又摔在了地上。他痛苦地蜷起身子,不住发抖。 张明辉趁机竭力挣扎,甘老板冷笑了一下,掐了一个法诀,让他再度丧失了行动力。 “头儿,摄像机坏了。”钩子检查完设备,恼火地说道。 “我杀了他。”壮汉提着季韶洲的衣领,将他拽到半空中,便要掰断他的脖子。 正在这时,季韶洲的手机响了起来。 “等一下。”甘老板刚才将季韶洲的手机收走放在了餐桌上,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来电显示上写着家人两个字,便示意壮汉把人带过来。 “接一下电话吧。”甘老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五,按理说你应该在和客户吃饭,别露馅。” 季韶洲被按着跪在甘老板脚下,脸上全是鲜血,壮汉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季韶洲眼光瞥向手机,认出是涂英打来的电话。 “别想着趁机求救,妖怪想杀人太容易了。”甘老板咧嘴笑了起来,拿着手机在季韶洲的肩膀处狠狠敲了几下:“我觉得你一定不想看我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家人活剐了吧。” “知道了。”季韶洲喘着气说道。 甘老板于是将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划开接听键,点了免提。 “季韶洲。”涂英清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出来吃火锅,没钱了,给我转三百三十八。” 吃这么贵,肯定光吃肉没点菜。 在这个命悬一线的时刻,季韶洲也奇怪自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知道了。”季韶洲在甘老板的注视下,艰难地开口。 壮汉放开了他的头发,而是转到了他的脖颈处,只要说错一句话,便捏碎他的脊椎。 我马上就要死了。 季韶洲清醒地意识到了死亡的临近。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却是自己的父母和涂英要怎么办。 父母会继承自己的全部财产,他还能放心一些,但涂英呢? “喂。”季韶洲说话时会扯动受伤的咽喉与脸颊,他尽量放慢语速,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痛苦:“手机上没钱了,我书桌的抽屉里有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手机号的后六位,你拿去用吧。” “哦。”电话那边的涂英没心没肺地应道。 季韶洲张了张嘴,想嘱咐两句,别乱花钱,别睡公园了,帮我照顾点儿我父母,好好照顾自己 …… “我这儿忙,挂了。”季韶洲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挂了电话。 “还挺有情意。”甘老板满意地评价道,同时对壮汉摆了摆手,道:“我就喜欢这种重情重义的人,让他先活着吧,最后再杀。钩子,别发呆,相机坏了就用手机拍。” 壮汉冷哼了一声,把季韶洲丢在了一边。钩子则赶紧把歪倒的三脚架摆正,架手机需要换卡扣,钩子便去一旁的包里翻。 屋子里一时十分安静,只余张明辉和季韶洲艰难地喘息。 钩子终于找到了卡扣,手指灵活地换好夹子,把手机卡好,调成摄像模式,画面正对着持刀的壮汉和被扣住脖子的张明辉。 “可以……”钩子一句话没说完,大门突然被扣响了。 所有人俱是一愣。 这个农家乐今天被包了场,甘老板他们连服务员都没留一个,他们的人又都已经在包厢里,现在敲门的还能有谁? “我去开门。”甘老板带来的那只虎妖主动说道。他身形比壮汉略小一点,身高却也接近两米,走到门口时便如一座小山一样将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门把手在他手下简直如玩具一般。 包厢门上有个猫眼,开门前他先谨慎地看了过去。 门外,涂英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似乎知道有人在窥视一般,对着猫眼露出了一个春风化雪般清淡无害的微笑。 第十二章 白狐 喂,你俩这是表演什么白娘子和许仙的戏码呢? 季韶洲跪在地上,茫然地等待着生命时刻的到来,然而他最终等到了一声……土拨鼠叫? 接着他就看见去开门的虎妖尖叫着往后退,好像门外站着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害怕到了极点。 季韶洲觉得这个想法颇为荒唐,这群人都是妖怪了,还有什么比他们更可怕? “涂英!”虎妖发出了一声尖锐地惨叫,疯了一样往窗口冲去,眼看就要破窗逃走,门板却突然飞了过来,直接将他拍在了墙上,动也动不了。 而没有门的门框后,是看起来永远云淡风轻的涂英。 一群妖怪吓得脸都扭曲了,然而还没等到逃跑,靠近门边的妖怪已经被涂英揪住衣领,直接摁着头撞在了墙上,那妖怪登时满脸是血的晕了过去。 “跑什么。”涂英眉目如画,倚在门框旁,手持一把软剑,漫不经心挽了个剑花,道:“我来找季韶洲要点钱花,要完就走,不耽误你们的事。” 你哄鬼呢。 此时所有妖怪脑海里统一浮现出这句话。 涂英,九尾狐族长的亲侄子,天赋高绝,脾气爆裂,而且后台贼硬,落在他手里的妖怪就没讨着好的。 甘老板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收钱绑个人,竟然惹到了涂英头上,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然而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破干到底了。 “别跑,我们人多,杀了他!”甘老板怒吼一声,身后显出一只蛟龙的虚像,直奔涂英而去。 涂英此时已经被撩拨出了怒意,心神不稳,眼看蛟龙袭来避也不避,一剑挥出,剑气激荡,化作一道炽烈白光直冲向血蛟,两者相撞,登时将蛟龙击飞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涂英喘息,两只妖怪已经一左一右从两边扑到近前,涂英抽身退开,左手掐法诀,凝出白色光盾,挡住左边瘦长妖怪的一击,接着将长剑执出。 阿英,你体质特殊,下山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瞬息之间,涂英脑海中闪过下山前自己叔叔的嘱托,当即剑锋偏开几寸,长剑钉在了虎妖肋下。 虎妖受伤,鲜血喷出,涂英被血腥气刺激,顿时觉得一片天旋地转,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是,涂英余光瞥到刚才便消失的钩子化作一只娇小的黄喉貂,伸出利爪直奔季韶洲而去。当即召回长剑,飞身跃起,剑刃直刺向钩子。 与此同时,身后甘老板缓过神来,心中一横,右手手起刀削去了自己的左臂,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红光漫天,化作一只血蛟张着血盆大口向着涂英袭来,而那只瘦长妖怪则在同时十指交扣,掐出法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由一化二,二化四,接着化作万千锁链,铺天盖地笼住涂英。 锁链与血蛟同时杀向涂英,血气与杀意四处激荡,涂英本就兴奋到了极限的神经被这浓郁的血腥气撩拨,那根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断开,漫天锁链落下,涂英却不管不顾,在半空中一剑飞出,将伸出利爪的黄喉貂钉在了地上。 接着涂英化作一只两人高的九尾白狐,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映出无数锁链与猩红的血蛟,九尾挥出,直接将那铺天盖地的锁链击碎,细瘦妖怪顿惨叫一声,吐出一股鲜血。 甘俞情知到了最后关头,拼命催动血蛟,涂英却任凭血蛟撕咬,拦腰一口咬在了甘老板的身上,甘俞连惨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被咬断了身子,鲜血爆出,血蛟也在惨叫生中化作一滩血雨,溅了满屋。 甘老板断成两截的身子摔在地上,化作一只头尾分离的鱤鱼,在地板上挣扎了两下,死了。 瘦长妖怪则被这一下骇破了胆子,刚要逃跑,便被涂英一尾巴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涂英喘息的声音。 “涂英?”季韶洲看着这只巨大的白狐,不确定地说道。 周身荡出银色光点的九尾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季韶洲的的面庞。 涂英脑子里乱成一片,杀意与嗜血的欲望充斥其中,却依然觉得不能伤害眼前这个人类。 九尾狐下意识地歪了下头,那是涂英惯常的动作。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翻到的桌子艰难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白狐脚下。 “没事了,你别、你别紧张。”季韶洲刚才伤到了肺,话说得稍长变不住喘气,他缓了缓,说道:“可以、可以变回来了吗?” 季韶洲喉头全是血,说话时阵阵血气涌出,让涂英更为烦躁,不安地甩着尾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季韶洲拍飞出去。 “变回来吧、会被人、发现的。”季韶洲却安抚性地一下一下拍着九尾狐的前肢,哄小孩儿一般道:“没事了,别怕。” 季韶洲身上安稳的气息通过触摸感染到了涂英,烦躁的白狐终于渐渐安稳了下来,接着慢慢退后一步,变回了人形。 “你没事吧?”季韶洲松了口气,问道。 然而还没等涂英答话,屋外便传来一道咋咋呼呼地声音:“御灵师收妖,全举起手来。” 季韶洲登时脸色一变,当即不管不顾地拉着涂英的手,把他扯到窗边,急道:“你快走,别被发现了。” 涂英变回人形后,神志却仍然不是十分清醒,看着着急地季韶洲,却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 倒是鹤立群先从屋外进来了。 “卧槽,这什么变态杀人犯现场。”鹤立群一进屋便被这满屋子的血雨腥风震撼到了,好在感应了一圈,发现除了躺地上的鱼死了以外,剩下的妖怪好歹好留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抛出一只巴掌大的玉雕鸟笼,鸟笼悬在半空,金光飞出,将地上被打得五只出气多进气少的妖怪拘了进去。 季韶洲看着眼前场景却头皮发麻,下意识挡在了涂英的身前,警惕地看着鹤立群,生怕这个看起来似乎有点本事的家伙将涂英也当做妖怪收走。 鹤立群简直被这个举动气笑了。 “喂,你俩这是表演什么白娘子和许仙的戏码呢?合着把我当法海了?麻烦让一让,我和涂英认识。”鹤立群无语道。 季韶洲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是当初和涂英一起出现在酒店里的男人,也是那天和罗焕之一起来签合同的助理,似乎是叫…… “鹤助理?”季韶洲试探地说道。 “诶?”鹤立群都忘了那天随便扯得身份,反应了一下,才接话道:“这个事情很复杂,等下我跟你慢慢解释,涂英现在状态不好,你让开,让我处理一下。” 季韶洲却仍是警惕地看着鹤立群,不敢轻易让这家伙和涂英接触。 “放心吧,我俩认识。”被季韶洲护在身后的涂英却突然说道。 涂英似乎恢复了神志,季韶洲一喜,还没来得及回头,却感觉涂英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韶洲顿时僵住了。 “你不害怕我是妖怪,我好感动的。”涂英说完,冲季韶洲的耳朵吹了口气。 季韶洲觉得右耳像是被火烫过一样烧了起来。 然而他又觉得这样状态的涂英不太对劲,扭头去看,发现涂英的眼中仍是漂亮的浅金色竖瞳。 “怎么样,我眼睛好看吗?”涂英像是捕猎的狐狸一样凑到了季韶洲眼前,充满压迫感地看着他。 “喂,妖怪,快放开那个无辜的人类。”鹤立群实在看不下去了,道:“季总,涂英兜里的卷烟是药,让他抽一根,他就能恢复正常了。” “小肥鸡闭嘴,我才不抽呢,味道难闻死了。”涂英威胁似的露出尖牙。 接着一扭头,又找季韶洲哭闹:“你是不是要帮着鹤立群欺负我?” 季韶洲当然无条件地站队涂英,表示绝对不会迫害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狐狸。 鹤立群快要被气死了。 “涂英你别胡闹了,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事情的严重性?没控制住发狂就算了,你还杀了只妖精,居住证你还要不要了?”鹤立群压着脾气,道。 此话一出,季韶洲便感觉趴在他背上的涂英身体一僵,接着涂英便从季韶洲身后走了出来,看着鹤立群,怒道:“你少吓唬我,关群说了,遇到特殊情况杀了就杀了,事后提交好材料和报告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说的你们出去捉妖的时候没杀过妖一样。” “现在这是一回事吗?”鹤立群也火了起来“对,但他是不是也说过,你如果再发狂的话,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咱俩一周见一次就行了,必须要和担保人一起生活三个月以上才行?” 涂英一愣。 鹤立群冷冷地说道:“另外估计你忘了,我再补充一下,妖兽把我家房顶掀了,这两天正装修呢,我最近住在大师兄那里。” 涂英僵住了。 “那不行!你去和你大师兄住一起了,那我住哪里去啊!”涂英一下子怒了,浅金色的瞳孔里不断闪着危险的光。 “你吼什么?之前不是我找你出来不就是为了跟你讲这件事,你自己不放在心上还怪我了?”鹤立群火冒三丈,吼道:“反正我现在不能当担保人了,你赶紧恢复正常,不然你看谁敢当你的担保人?这次拿不到居住证,你就回你的山里吧。” 涂英怒火中烧的表情被这句话一下击了粉碎。 “我愿意当涂英的担保人。”季韶洲听了许久两人的争吵,他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却见不得涂英脸上那副惶惶的神情,当即说道。 还在争吵的涂英与鹤立群俱是一愣。 第十三章 担保 怪不得我以前给你介绍男朋友你都没看上,感情从物种上就没选对啊 有了季韶洲的挺身而出,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很多了,鹤立群带着妖怪和涂英走了,关群赶来,带着张明辉与季韶洲去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两人俱是一些皮外伤,并不碍事,然而为了保险起见,关群还是为两人办理了住院手续,要求他们住一晚再走。 “真是让你们费心了。”张明辉直觉眼前这哥们是个说得上话的人,因此虽然一说话就扯的受伤的嘴角疼,还是顽强地道谢。 “没什么的,这家医院是御灵师协会的合作医院,经常会处理一些因为妖灵受伤的病人,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医生护士说,他们都很内行。”关群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厚沓的文件,分别递给两人:“这个是保密协议,关于今天的一切,都需要对外保密,麻烦两位看一下相关的条款,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请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只用签协议就可以了吗?”张明辉诧异之余又忍不住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会像黑衣人一样拿出一根笔把我们的记忆闪没了。” “如果你们不打算签字的话我会使用这种方法。”关群礼貌的说道。 张明辉:…… “但是签字之后只有法律效力吧,那我们签字之后说出去怎么办?”季韶洲翻了一下协议书,发现里面详细罗列了各项需要保密的场景与细则,包括但不限于不得在网上以我有一个朋友等标题进行发帖树洞的行为。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附有一个符文,在上面签字后相当于你和御灵师工作委员会形成了一种灵力诺言,一旦违诺,就会有玄雷落下。放心,不会死的,”关群说完,看到张明辉的脸色白了白,于是又补充道:“最多变成白痴。” 季韶洲:…… 张明辉:…… 张明辉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把准备发微博树洞的灵异投稿一字一字地删掉了。 季韶洲点了点头,利索地翻到最后,签下了名字。 关群又给了他三份文件:“这个是你和涂英的担保人协议书,我作为御灵师代表已经签了字了,你和涂英的签好之后各留一份,第三份让涂英交给我就行,他知道怎么找我。” 季韶洲等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份文件,当即看也不看,签了名字。 “能问一个问题吗?”季韶洲最后问道。 “我觉得让涂英来为你解答更合适。”关群离开前笑了一下,合上了房门。 然而涂英现在又在哪里呢? 季韶洲郁闷地靠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关群倒是三言两句讲了涂英为什么会找上他的原因。然而季韶洲之前以为涂英是看上了自己的人,再不济也是看上了自己钱,最后才发现,人家就是简单的做个工作,一下子被戳破了幻想的季韶洲顿感寂寥,觉得自己的生活都灰暗了。 倒是隔壁床的张明辉觉得生活还是十分灿烂的。 虽然甘老板被涂英咬死了,无法问出背后的主谋,但御灵师那边却主动表示会查出真凶,同时还会在事情结束前分派御灵师对他进行保护,一下子让这位被多位继承人虎视眈眈的有钱人家的私生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然而人一旦放松下下来,就会想给自己找事做,张明辉欠嗖嗖地看着隔壁满脸惆怅的季韶洲,开始开自己合伙人的玩笑。“怪不得我以前给你介绍男朋友你都没看上,感情从物种上就没选对啊。” “会聊天不。”季韶洲翻了个白眼,道。 “诶,我跟你说,你要是找了涂英我绝对赞成,我那帮亲戚天天背后说我妈狐狸精,你俩成了我就得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狐狸精。”张明辉根本不听季韶洲的话,兀自在那里幻想:“那真狐狸精也没我妈漂亮会来事啊。” “能收一收你那张缺德的嘴吗?”季韶洲听得脑子直突突:“别想了,我就是助人为乐,人家为了救咱俩出了事了,我不得帮个忙?” “可算了吧,你能助人为乐你开始什么会计事务所啊,你每天干的不就是拆人家底裤的勾当吗?”张明辉不屑笑道:“没点好处我就不信你能屁颠屁颠地上赶着给人家当担保人。” “老子养狐仙不行啊。”季韶洲怒而抽了身丨下的枕头砸了过去,张明辉惨叫一声,世界终于清静了。 入夜,张明辉今天被一顿好打,早早昏睡了过去,只剩下季韶洲还醒着,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 然后他就看到一只狐仙进来了。 白狐在窗台变回涂英的样子,朦胧的月色撒进屋内,照在身形单薄的涂英身上,像是一个就要消散的梦。 “你没事吧。”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担保人。” 两人长久地没有说话,沉静片刻后,又同时说道。 季韶洲笑了起来,抬了抬手,示意涂英先说。 涂英坐在窗台上,晚风吹进来,白衬衫的领子像蝉翼般轻轻颤动。 “妖精想要寄居在人类社会,需要得到妖精和御灵师共同签发的居住证,我情况特殊,有情绪失控的风险,所以在取得妖精居住资格证之前,必须和担保人和他生活在一起,一年前我下山来到人间,就是和鹤立群住在一起。”涂英点了支烟,却不吸他,夹在指间不住转着,火星在他的之间旋转,像黑夜里转瞬即逝的流星。 “为了防止租房人流混杂造成泄密,居住的房子必须是担保人自己的房产,鹤立群的房子前阵子被妖兽弄坏了,他搬去和师兄同住了。”涂英慢慢说道:“他师兄的男朋友,是只妖力卓绝的大妖,会造成我的压力,让我的情绪更容易失控,所以我没办法搬去和他们一起住。” “那如果没有及时找到担保人,要怎么办?”季韶洲追问道。 “不予通过,遣送回原地,三年后才能再考。”涂英弹了弹烟灰,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三年对寿命漫长的妖精来说转瞬即逝,但是我是半妖,寿命和人类相当,实在等不起这三年。” “所以幸好你收留我。”涂英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季韶洲,在月光下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季韶洲却在这个笑容中敏锐地察觉到悲伤的意味,他猜到这句半妖之中隐含了许多复杂的故事,不便深究,于是笑了笑,刻意换了个话题:“我父亲住院那天晚上,我在梦中遇到了一只巨大的狐狸,不会是你吧?” “是我。”涂英点头,单手一撑窗沿,跃起,在空中化作一只手臂长的白狐,轻盈地落在了季韶洲的床尾:“那天要比现在大一些,不过这里不方便。” 月光下的白狐缎子般的皮毛闪着蒙蒙的光线,像是笼在一片温柔的薄雾中。 “害怕吗?”白狐问道。 “不,很美。”季韶洲微笑道,他伸出手,轻轻说道:“能让我看看你吗?” 白狐便向前跃了两步,轻巧地落在了他的枕边,蜷成一团白色的绒球。 “睡觉吧。”一条尾巴拂过季韶洲的双眼,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了颤巍巍的痒意。 第二天,张明辉醒来,就看见一对浅金色的竖瞳默默注视着他,差点吓得蹿墙上去。 “呃,狐仙大人,吃个苹果?”张明辉颤抖道。 “谢谢,我不吃苹果。”涂英冷淡地说道,然后尾巴一伸,卷了一只石榴抛到了张明辉身上。 张明辉愣了一下,接着领会到了上意,开始给狐仙大人剥石榴。 “季韶洲去公司了,他让你放心回去处理家事。”涂英百无聊赖地晃着尾巴,道:“保护你的御灵师一会儿就到,在此之前我会看着你的。” “呃,谢谢。”张明辉真挚地表达了感恩之情。 之后一人一狐再没有说话,张明辉剥了一整碗的石榴上供给涂英,九尾狐便趴在季韶洲的床上,一边用尾巴操控遥控器换台,一边用灵力悬起石榴籽,一颗一颗喂到自己嘴边。 这就是灵力吗?可真好用。 张明辉内心发出赞叹地声音。 “那个……”过了一会儿,张明辉忍不住问道。 “没有找到线索。”涂英在换台的间隙分了点余光给张总,道:“对方很谨慎,只和甘俞一只妖联系,其他妖精都不知道主使人是谁。” 张明辉表示知道了,狐狸转回头来,开始看地方台播出的小品。 张明辉不敢打扰他看电视,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电视台开始放假药广告,又开口问道:“那个……” “没有信物是没办法用灵力追查到对方的。”涂英头也没回地说道。 张明辉:…… “那个……”张明辉又开口。 “我不会读心。”涂英淡淡说道。 你的抢答可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张明辉在内心大声哔哔。 “九尾狐可以约略感觉到人内心的情绪和欲望,具体的内容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涂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张明辉开始在脑海里唱大悲咒,力求让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欲无求。 趴在床上的狐狸精笑了一下,转回头接着看电视。 片刻后,病房门被打开,季韶洲进来了。 “不过如果你有和你姐姐哥哥们的合照的话,我也可以大致感知到拍摄照片时,谁对你心怀恶意。”涂英慢悠悠地补充道。 第十四章 幻境 两只巨大的锦鲤拖着绚烂的尾巴从他的头顶无声地游过,水红色的尾巴划过天幕,像是不断舒卷的霞光 “这是公司集体照?”涂英居高临趴在床头,季韶洲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张明辉躺在病床上,捧着手机,上面显示这一个二十来人的合照,大家统一穿着西装或者套裙,看起来像是个商务会议的纪念照。 “不是,家庭照。”张明辉满头黑线地说道:“在我家的大宅里拍的,上面的都是我爸的孩子还有成年的=孙子孙女。” 涂英:…… 季韶洲:…… “你有没有怀疑过你爸有蒲公英血统?”涂英颇为震撼地说道。 “我还怀疑过我爸是靠卖孩子起家的呢。”张明辉无奈说道:“你帮我看看,这里面谁对我有敌意?” 涂英垂眼看照片:“除了你爸,都有。” 张明辉:…… 季韶洲:…… 涂英抬尾巴在屏幕上点了点,接着一道道浓稠的黑色从照片上每个笑吟吟的面孔中升腾出来,在手机上方形成一团漆黑的乌云,又渐渐散开。 黑雾扫过张明辉的手指,让他打了个冷颤。 “不过你可以重点去查一下一直住在大宅里的人。”涂英懒洋洋地晃着尾巴:“照片里的所有人都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怀有恶念,一个屋子里聚集了太多的怨念,会催生出怨灵,怨灵蛊惑人类,两者相互影响,一来会促使人类做出极端的事情,二来也更容易吸引妖精。” 张明辉眼前一亮,在心中画出了最有可能的几个人。 “真得太感谢您了。”张明辉赶紧道谢。 涂英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张明辉则热情地表示先前的救命之恩加上这次帮忙,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贫瘠的语言已经无法表示自己的心情,必须得用一笔庸俗的巨款来略表绵薄之心。 “不用了。”涂英冷淡地说道,从床头一跃而起,在空中化为人类,落地,对着穿衣镜整理衬衫的衣领:“我的御灵师证没下来,收钱是违规的。” “诶,这不一样,我这是真心感谢。”张明辉一贯会攀关系,用还未消肿的脸露出了一个友善地微笑,表示这就是单纯的赠与。 “别闹了。”季韶洲却怕张明辉在这里耍赖,引得涂英违规,没好气地把张明辉的手摁了回去:“家里不缺这个钱。” 张明辉意味深长地瞟他,季韶洲不自在地别看了眼神。 涂英没理这两人的小动作,理了理袖口,径自走到门前,门开,外面站着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男人。 两人显然没想到涂英会突然开门,都吓了一跳。 “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保护你的御灵师。”涂英双手抱臂,向张明辉比了个介绍的姿势。 门外的两人拘谨地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假笑。 他俩其实刚走到门口,只是好奇传说中精神不稳定的九尾狐,于是故意躲在门口偷看,没想到却被涂英发现了,一时间尴尬得不行。 “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涂英却看也不看两人,径直从门边走开,坐到了季韶洲的病床上,抬眼看向张明辉:“你刚才说什么?” “啊?”张明辉张了张嘴,戒备地扫了眼新进来的两个御灵师,显然觉得这不是个谈钱的好时候。 “别听他瞎说。”季韶洲生怕涂英这么嚣张,一不小心被御灵师打小报告给遣送回去,当即站起来,走到涂英的身边,道:“既然两位……御灵师先生已经来了,我和涂英就先回去了。” “你刚才说要给报酬是吧?”涂英却没有理会季韶洲的话,接着问道。 这下轮到两个刚进来的御灵师坐立难安了,在门外偷听大妖怪无证勒索凡人是一回事,被大妖怪逼着见证自己违规现场是另外一回事。要是真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涂英收钱,回去打报告吧容易被记仇护短的九尾狐一族抓起来打死,不打报告吧就是和这个神经病半妖同流合污,简直怎么想怎么都是坑。 “在我拿到御灵师资格证之前是不能通过捉妖驱灵来挣取报酬的,所以你的钱我不能收。”涂英坐在季韶洲的空床位上,身体后仰,两臂支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拒绝道。 一时间,在场四人,不管立场如何,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不过……”涂英猛地支起上半身,右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颊,饶有兴致地说道:“我最近画了几幅画,不知道张总你有没有兴趣收藏?” 所有人:…… 所以你的画家身份就是这么来的啊!你这完全就是在搞擦边球吧! “怎么,两位大人对我的赚钱方式有异议?”涂英扭头看向两个御灵师,后者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 涂英轻巧地跳下床,边,颇有压迫性地躬身在高个子的御灵师的身边,伸手,食指勾住他兜帽衫前的细绳,一圈圈绕在指间,再猛地拽起,迫使他看着自己:“要举报到委员会那里吗?” “不不不不。”高个子御灵师连连摇头:“都是正规收入,正规,特别正规。” 涂英露出一个鼓励地微笑,放开了那个倒霉的御灵师。 张明辉则十分上道,当即表示虽然自己还没有看过画,但是已经对这位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充满了欣赏,如果不能收藏简直要抱憾终身,恳请务必割爱卖给自己。 于是热衷于赞助青年艺术家的成功伤人和对艺术有着特别解读的年轻画家一见如故,迅速成为了对方的支付宝好友。 涂英则看了眼支付宝里面二十万的订金,心满意足地和季韶洲离开了。 季韶洲的左手受了点伤,开车不太方便,两人站在路边,等着网约车来接人。 “你平时就这么挣钱的?”季韶洲从在医院里就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终于说出来了:“居住证都没拿下来,就去欺负那些御灵师,小心被人记恨上” 涂英却没答话,只是看着季韶洲笑。 季韶洲想起张明辉给自己发的消息,讲了涂英读心的能力,顿时心里毛毛的,担心自己那复杂的心思全被对方看全了。 不过在一起住了那么久,说不定自己想什么涂英已经全都知道了。 季韶洲每每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或者地球爆炸也行。 “我很难感受到你的情绪。”涂英这时却突然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马路对面那颗渐黄的银杏树:“一是你的情绪太复杂了,二是你的身体里有另外一只九尾狐种下的种子,遮蔽了我的感应,另外也会注意不去解读你的情绪。” “然而你现在就在读我的心。”季韶洲哭笑不得地说道。 身体里有一枚妖精的种子这件事,昨天关群便已经朝他说过了,一开始季韶洲还有点担心,后来一想自己不也好好活到这么大了,便也不太在意了。 “因为你已经浮现出好几次强烈的这种情绪了,我很难不注意到。”涂英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无辜地耸了耸肩:“放心吧,不会窥探到你的隐私的。” “不,倒也不用刻意为难自己。”季韶洲下意识道,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在家里不用太绷着,按你心意来就好。” 涂英闻言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才道:“季韶洲,你可真是个好人。” 可没有谁把普通人带回家就是为了当一个好人地。 季韶洲自嘲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恰在此时网约车到了,便截住了话题。 两人上车,有了前边司机这个电灯泡,关于妖精的事便不好再谈,季韶洲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道:“你需要用钱就跟我说,离年底也没有几个月了,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因小失大。” 涂英瞟了他一眼。 “真的?”片刻后,涂英问道。 “当然。”季韶洲答应得非常爽快,他觉得终于在这两天魔幻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点用武之地,心里面雀跃不已。 涂英于是探身向前,跟司机说道:“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左拐,去观花南路。” 涂英指挥着司机在观花南路的一颗巨大梧桐树前停了下来,季韶洲莫名其妙地跟着下了车。 梧桐树栽在巷子口,季韶洲站在树脚下抬头仰望,除了发现这棵树长得特别好之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往里面走。”涂英径自往巷子口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间咖啡厅,门头是日式咖啡馆风格的装修,季韶洲看了眼招牌上写着的名字,想起似乎在本地博主的推荐中见过,还是挺有名的一间咖啡馆。 涂英先开门进去了,季韶洲来不及多想,也跟了进去。 这间咖啡馆果然出名,屋子里座无虚席,服务员看两人进来,抱歉地过来说已经没位置了。 “借用一下卫生间。”涂英对着小女孩儿笑了一下。 服务员红着脸给他们指了方向。 卫生间在咖啡馆的后院,过一道后门就是。与屋子里热闹的场景相比,没有设置座位的后院十分冷清且杂乱。 梧桐树地落叶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院子中间放着一口半人高直径一米的水缸,里面养着两尾赤红的锦鲤。 季韶洲被涂英一路带着走到了水缸前,锦鲤探出头来,向他吐了个泡泡。 季韶洲被这一串举动弄得满头问号,刚想问涂英这时要做什么,就觉得背后骤然受力,自己便被推进了水缸里。 季韶洲慌忙闭气,却发现世界在这一瞬间陡然变了样子,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他悬在半空,天与地俱是一片清澈的蔚蓝。两只巨大的锦鲤拖着绚烂的尾巴从他的头顶无声地游过,水红色的尾巴划过天幕,像是不断舒卷的霞光。 第十五章 奸商 缠在摊位上的爬山虎自动延伸过来,在他们面前掏出了一个支付宝的二维码牌子 这就是,妖怪的世界? 一颗巨大梧桐树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中心,躯干中不断逸散出萤火虫一般的光点,飘飘荡荡,照亮了这个世界。躯干之上,绿色的梧桐叶与紫色的花瓣延展开来,人类与妖怪行穿梭其上,如同一个幻想国度。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去? 季韶洲的念头刚一生出,九尾狐尾巴一摆,已经将他卷在了背上。他坐在涂英背上,向那颗梧桐树飞去。 “这是江城的妖精集市。”落地,涂英化作人形,站在了季韶洲旁边:“每月在太阳最好的一天开摊,可以在这里交易一些平常买不到的材料。” 季韶洲下意识理了理衣服,看着四周。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过新奇了,梧桐树高大笔直得伸展向天空,如同一座看不见顶端的摩天大楼,树枝从躯干中延伸而出,像是步道一般通向每片翠绿的梧桐叶。来摆摊的摊主们各占一片叶子,紫色的梧桐花垂下,被店主扯来当做摊子的顶棚。 每当上空的锦鲤游过,花与叶便发出温柔地颤动。 “涂英大人。”迎面走来的男人向涂英行礼。男人坦露的上身露出健壮的肌肉,下半身穿着裤子,却能看到腰部以下布满了闪着蓝绿色光芒的鳞片。他身上缀满了祖母绿与珍珠串成的首饰,动作时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涂英于是点了点头做为回应,两人错身而过。 “涂英大人?”等人走后,季韶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我叔叔是九尾狐一族的族长。”涂英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抽了只烟,衔在嘴里:“一般妖精都是会给我叔叔一点面子。” 季韶洲先前被绑架时看妖怪们的反应,大概猜出涂英的身份不一般,此时知道后倒也不怎么震惊,开玩笑道:“看不出来我们涂英大人还是个小王子,失敬失敬。” 涂英笑着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径自向上走去。 一条小道沿着树干盘旋而设,两人沿着步道一路向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季韶洲突然透过层层交叠的梧桐叶,看到树顶上骤然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那眼睛一闪而过,脚下的步道便晃动了起来。 走在步道上的行人顿时骂声四起,妖精纷纷飞到半空,人类有的御剑升空,有不会飞的,便不约而同地往最近的梧桐叶上跑。 季韶洲被化回原形的涂英叼在嘴里,飞到半空。接着,季韶洲便看到刚才还在他们脚下的步道移动了起来,化作一条布满鳞片的蛇尾,缓缓绕着树向上爬去,接着消失不见了。 “这路是蛇变的?”季韶洲大为震撼。 “呜——”涂英的嘴叼着季韶洲的衣领,不能说话,于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单音节表示确认。 “现在蛇跑了还怎么走?”季韶洲追问道。 “呜。”涂英抬爪指了指那些梧桐花。 若干开得正好的梧桐花从枝上脱落,悬浮在半空中,跑到梧桐叶上避难的人类便跳到了花瓣上,让花瓣载着他去下一个摊位。 涂英也选了一朵花,将季韶洲放在上边,自己则身形变小,化作一只手臂大小的白狐,栖在了季韶洲的肩膀上。 “去西边那个用蝴蝶翅膀当顶棚的摊位。”涂英趴在季韶洲肩头,爪子拍了拍新坐骑的耳朵,指挥道。 狐狸爪子上的短毛刮擦过季韶洲的耳朵,弄得他耳朵烧了起来。 “摊位的顶棚代表着贩卖的材料,花瓣顶棚会卖一些草药或者古董,用羽毛顶棚的则是贩卖妖兽骨头之类的材料,比较特别的是蝴蝶顶棚,摆摊的都是会制器的妖精。”狐狸懒洋洋地说着,九条大尾巴在季韶洲的背后一扫一扫的:“不过它们不卖成品,需要预定。” 涂英说完,动了动尾巴,载着他们的梧桐花在风中向西南角最高的摊位飞去。 一路上花瓣穿过无数热闹的小摊,白萝卜一样的植物舒展着根须在摊位上跳舞,引得旁边长得像红薯的植物头顶两根绿叶也跟着摆动起来。 妖怪的眼睛血淋淋地在摊位上乱滚,眼看就要蹦到路过的客人身上,被摊主一个不锈钢盆扣住,摊主隔着盆一顿猛敲,再打开,眼球便安静了下来。 季韶洲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上一次世界对他展露出光怪陆离的一面还是在读初中的时候。 放暑假时父母带着他去香港玩,那天夜里,维多利亚港内的观光渡轮上,灯光秀开始,两岸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迸发出一阵灿烂的灯光,无数流光在连绵不绝的写字楼间飞掠而过,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光华变换的灯光,天与水在这一瞬间交相辉映,将漆黑的夜色映照成一片永恒的金色。 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的一幕,以一种更为震撼的方式击碎了季韶洲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 “害怕吗?”涂英在风中问他。 “我可太喜欢了。”季韶洲快乐地答道。 狐狸惬意地摆了摆尾巴,在微风中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 梧桐花舟停泊在宽阔的叶片旁,蝴蝶摊子的主人是个长得像海星的半透明东西,躺在一张花瓣卷曲而成的躺椅上,看起来懒洋洋的。 “喂,老板,做生意了。”九尾狐跃出花舟,在空中幻化出人形,落地。吸了口指间夹着的香烟,对着海星吹了一口,烟气袅袅,惊醒了半昧的摊主。 摊主不自觉地抽动鼻子,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向着涂英的方向凑了过去。 涂英把点燃的烟扔进了海星嘴里,海星嚼了嚼,彻底醒了。 “定一个聚灵拘魂的笼子,不能对拘来的灵魂有伤害。”涂英眼光低垂,看着摊位上奇形怪状的东西,说道。 “这东西可不好做,最少要三个月。”胶质状的海星一边嚼着香烟一边慢吞吞地说道,未熄灭的香烟头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顽强地发出微弱的亮光。 那家伙的嘴奇大无比,每说一句话,季韶洲便感觉身边的风都被他吸进了嘴里。 “等不了那么久,三天以后就要。”涂英看着海星,冷淡地说道:“钱不是问题。” 海星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了,两颗绿豆大小的灰色眼珠转了转,说道:“八十五万,再加四十万的加急费。” 加急费几乎等于工钱的一半,一直旁听的季韶洲一下子血压都高了。 这也太贵了,怎么不去抢啊! 涂英却没有什么异议,垂眼问道:“怎么付?” 海星短短的三角状手勾了勾,缠在摊位上的爬山虎便自动延伸过来,在他们面前掏出了一个支付宝的二维码牌子。 “背面是微信,也可以现金、POS机刷卡、银行转账,不要支票。”海星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话。 季韶洲:…… 涂英却已经习以为常,转了三十万过去做定金,并说明剩下的钱下次提货的时候再付。 摊主似乎不太高兴,涂英的眼睛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盯着摊主透明的身体,眼中闪出危险的光芒。 海星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没再提钱的事。 九尾狐血统这么好用。 季韶洲把两只妖怪间的暗流看在眼里,一股与有荣焉的感情油然而生。 “咳咳。”在等爬山虎写收条的间隙,涂英突然咳嗽了两声。 季韶洲立刻关切地看向涂英,却见他把左手背在身后,伸出食指指了指摊位上一个脑袋歪到一边的坏掉的人偶。 然后比了个抓取的手势,最后则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动作。 不会是让我去偷东西吧…… 季韶洲看得满头黑线,自己好歹是个霸总……好吧,中小型事务所的合伙人,两百来万虽然掏出来肉疼,但是也不是掏不起,怎么能沦落到在外面偷东西的地步。 季韶洲当即在涂英背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正在和摊主闲扯的涂英身体一僵。 季韶洲酝酿了一下,准备掏钱买单,却看见涂英扭过头来看他。 面无表情的九尾狐注视着季韶洲的双眼,发出祈求的声音:“嘤。” 季韶洲:!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引诱我违法乱纪。 季韶洲满脸写着拒绝地站到了摊位前。 涂英满意回头,和摊主继续刚才的话题。 季韶洲心怦怦跳,五好青年的季总从小到大除了是个死同性恋把父母气得心梗以外,从来没有干过任何一桩突破道德底线的事情,结果现在一干就干了票大的,不光是偷东西,还是在妖怪眼皮底下偷东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 果然遇到狐狸精就会堕落。 季韶洲在心里嘀嘀咕咕。 涂英却神色如常,和摊主询问最近有没有听说蜃的踪迹。 海星摊在躺椅上,显然已经不想理这只狐狸精了,但碍于涂英的身份,只能强打精神和他说话。 “一……个……月……以……前……在……西……海……”摊主的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调子,只想让涂英等得不耐烦了,自己走掉。 然而涂英却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于是海星只能长着半透明的嘴,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人……类……看……” 一滴水从天而降,落在了蝴蝶翅膀上,发出“嘭”的一声。 海星和涂英同时向上看去。 无数水滴落下,下雨了。 “下雨了!”摊贩和买家们同时大喊,巨大的梧桐树在雨中晃动起来。 胶质状的海星也没了懒散的样子,从躺椅上跳了下来,抖开一个包袱皮,催动着爬山虎将摊位上的东西统统往里面扫,自己则笨拙地抱着梧桐花躺椅往包袱皮里放。 季韶洲则瞅准机会,在爬山虎扫走那只坏掉的娃娃的时候,出手将娃娃拽在了手里,藏在了衣袖里。 “走!”涂英猛地拉住季韶洲的手跳出梧桐叶,在半空中变回九尾狐,载着季韶洲向上飞去。 季韶洲被这紧张的场景弄得一愣,还以为自己偷东西的行迹败露了,回头看去,却发现海星摊主并没有追过来。 只是那颗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梧桐树却逐渐变得模糊,好像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般渐渐散去。 而刚才还热闹的集市已经没了人,摊主与顾客具各显本事,纷纷向着天上飞去。 接着季韶洲就感觉一道风擦过自己的脸颊,然后他就看到那个懒洋洋的海星摊主,正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皮,两手上下扑腾,向上飞掠。 而在季韶洲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涂英已经载着他穿过两尾锦鲤所在的水面,一跃而出。 季韶洲只觉眼前一花,便已经回到了方才他们所在的咖啡馆的后院了。 “下雨了。”变回人形的涂英撑起一把伞,看着猛然下起的太阳雨,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抬头,只见骤然而起的积雨云将猛烈的太阳半遮半掩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身去看水缸,乌云蔽日,水缸中那道梧桐树的倒影在雨水中晃了晃,渐渐淡去了。 第十六章 滞灵 痴、恨、欲、怒、悲、恐,只有这些极端的负面感情才会形成灵,它们很会玩弄人心,同情它们的话会有坏事发生的 咖啡馆二楼窗边空了位置,季韶洲让涂英去那里坐着,自己去前台点了两杯饮料。 “一杯美式,一个阿芙佳朵,还要一个栗子千层。”季韶洲点了餐,又特别嘱咐阿芙佳朵的咖啡要换成脱咖啡丨因的。 鹤立群之前嘱咐过,不能给涂英吃会引起神经兴奋的食品,季韶洲便格外得小心。 季韶洲回到二楼,涂英正撑着下巴看窗外突如其来的雨。 “买蛋糕了吗?”涂英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 “买了。”季韶洲坐到对面,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些人怎么没有从这里出来。” “这里是集市存在的本体,但是出入口不止这一个。”涂英拿了支烟,刚准备点,便被季韶洲抽走了,只得无奈道:“我不点着总行了吧。”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把烟还给了涂英。 涂英衔在嘴里,像个吃棒棒糖的小孩儿,不太高兴地说道:“虽然集市要在晴天才能开,但妖精们不喜欢阳光,他们有其他更隐蔽的入口,只有御灵师们会从这里进出。” 说完,涂英偏偏头,示意他去看楼下躲在对面屋檐下避雨的大叔:“那个人就是个御灵师。” 季韶洲瞟了一眼,觉得大叔看起来有点落魄。 “不是每个御灵师都能赚到钱。”涂英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失笑:“这就是你一直在商务区碰瓷的原因?” “欲望会催生怨灵和吸引妖怪。”涂英一本正经道:“不过商务区的人也确实有钱。” 真是狐狸精。 季韶洲好笑地看着涂英,又莫名生出了一点我家小孩儿真聪明的骄傲感。 服务员端了咖啡上来,两人停止对话,等人离开后,涂英便将烟抛进垃圾桶里,一勺一勺认真地吃冰激凌。 “这场雨是你招来的?”季韶洲季韶洲喝了口美式,问道。 这场雨来得太巧了,现在回忆起来,涂英分明是故意在摊子前闲扯,在等这场雨。 “我没这么厉害。”涂英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感觉快下雨了,招了道风,让云走得快点。” “你刚才让我拿的是什么东西?”季韶洲接着问道。 涂英吃了一大口蛋糕,说话时腮帮子仍是鼓鼓的:“那只派大星叫滞,是人类死后停留不去的怨念形成的灵,那个人偶是它寄宿的躯体。” 季韶洲顿时身体僵住了,觉得公文包里的破娃娃一下子升级成了安娜贝尔的牛逼样子:“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偷出来,不怕被人家找上门?” “滞这种怨灵既狡猾又懒惰,不拿东西威胁它,它是不会好好干活的。”涂英满不在乎地说道:“等东西做好我就还回去。” “滞的寄居物有灵力的人是没有办法碰到的,所以它才敢随便放在摊子上,幸亏今天你在,不然我也没办法把东西带出来。”涂英用勺子戳了戳阿芙佳朵的冰激凌,又补充道。 季韶洲心中一动:“这就是你带我去集市的原因吗?” “不是,我只是看见人偶后临时起意。”涂英慢慢说道:“我原本打算揍它一顿的。” 季韶洲:…… 太阳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天空在涂英吃完蛋糕之的同时放晴,现出了一道彩虹。季韶洲便又打了一辆车,和涂英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季韶洲的后背突然泛出一阵寒意,转动锁芯的感觉突然变得粘稠而滞涩,好像屋子内被什么东西黏住了锁孔。 “滞找上门来了。”涂英站在后面,平静地说道。 季韶洲:…… 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季韶洲无奈,不过有涂英这位九尾狐小王子在,他倒不觉得多么害怕,酝酿了一下情绪,便推门进去了。 “你——终——于——来——了——”一进门,一个半透明的人头便露出獠牙向季韶洲扑了过去。 连成一片的胶质状长发扫到了他的脖子,令季韶洲生出一阵恶心的恶寒,然而还没有等妖怪靠近,涂英已经化作一只白狐,猛地扑了上去,将滞甩飞在了墙上。 季韶洲赶紧往身后看,还好,邻居们都还在上班,没有人看到这玄幻的一幕。他松了口气,赶紧进屋,反手将门锁好。 “涂英,你这只卑劣的狐狸!”滞化出的人头被九尾狐摁在爪下,两只眼睛愤怒地翻着白眼,好努力让九尾狐看到自己的愤怒。 “我对你的破房子没有兴趣。”九尾狐卧在季韶洲的高档地毯上,像是玩宠物玩具一样把脑袋从左爪拍到右爪,又从右爪拍到左爪:“三天后带着东西来找我,我把人偶还给你。” 滞在两爪间滚来滚去,仍然不忘记放狠话:“你等着,我……” 人头嘴的位置滚过地板,滞短暂闭麦,嘴滚到了上面,滞又仇恨地说道:“我不会放过那……” 人头滚来滚去,于是滞的威胁也就断断续续:“……个凡人的,等你……离开他的时候……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九尾狐优雅地说道:“哦。” 季韶洲:…… 涂英变回人形,笑着凑到季韶洲面前,歪头看他:“害怕了吗?” 季韶洲无奈地把快要贴到他脸上的涂英推开,没好气的笑道:“我怕你玩死那只妖怪。” 涂英没如预想般看到季韶洲恐惧的样子,失望地走开了。 “滞不能攻击持有寄居物的人,你拿好那个断头娃娃,它就伤害不了你。”涂英躬身,把人头从地上提起来,甩了甩,强迫它变回海星的模样,眯着眼睛威胁道:“三天之后,如果你交不出东西来,我就把娃娃的头掰下来。” 海星吓得不动了。 涂英将它随手甩到了墙上,又变回狐狸,窝到沙发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了电视剧。 目睹了全过程的季韶洲站在一边,看着海星趴在墙上缓了半天,然后蠕动四肢,慢慢从窗户缝里爬走了。 那小背影,还挺悲凉。 季韶洲突然有点同情这只滞了。 “不要觉得任何灵可怜。”涂英冷不丁地说道:“痴、恨、欲、怒、悲、恐,只有这些极端的负面感情才会形成灵,它们很会玩弄人心,同情它们的话会有坏事发生的。” 被看破内心的季韶洲:…… 季总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前,伸手掐住了狐狸软乎乎的两颊,怒道:“到底是因为谁我才会被滞缠上的啊!” 狐狸无辜地摆了摆尾巴:“嘤。” 晚饭后,涂英被关群叫走了,季韶洲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处理这两天留下的工作。 黑夜里万籁俱寂,经历了这玄幻一天的季韶洲多少有点害怕,但好在商务区永远不缺996的加班狗,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多少缓解了季总的恐惧感。 好在还不到年底,事务所最近没什么工作,大家都沉浸在考注会的学习中,无人注意两个合伙人已经消失了两天的这件事。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信安工程尽调招标的标书还需要他过目,季韶洲从抽屉里找出防蓝光眼镜戴上,一边看一边给张明辉拨了电话过去。 “嘟——嘟——”手机传出拨号的声音,接着被接了起来。 “喂。”张明辉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什么事?” “信安投标的事——”季韶洲说着话,屋子里的灯突然熄灭了,一片黑暗里,只面前的笔记本幽幽发着冷光。 “喂?怎么不说话了?没事吧?”张明辉在电话里问道。 “没事,好像跳闸了。”季韶洲打了个寒颤,用侧脸和肩膀夹住手机,起身去看电路。 “哦——”张明辉意味深沉地说道:“这么巧,不是闹鬼了吧——” 季韶洲本来心里就毛毛的,差点被张明辉这句话吓得把手机扔出去,当即恼火道:“会不会说话?” “我说真的。”张明辉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家里可是住了只狐狸,你难道相信妖精里面有好人吗?它就是在骗你,等着吃了你。” 说话间,对面写字楼的灯光闪了闪,投在漆黑的屋子里,便像是无数晃动的鬼影。 季韶洲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不是张明辉,你是滞。” 电话那边张明辉的声音突然中断了,片刻后换成了滞那阴恻恻的声音:“我是为你好,九尾狐不敢拿那人偶,便指派你去拿,知不知道被狐狸精盯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这么听话,小心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一百零八,寿终正寝,不劳您费心。”季韶洲冷冷地说道。 不过他没说全,当时那算命的还说他命里早婚,且多子孙。于是被资深同性恋季某当场识破是个骗子,一分钱没给便赶走了。 滞却发出一阵冷笑,道:“那人偶是我的本体,你拿着它,小心它半夜爬来,扭断你的脖子。” 配合着滞的威胁,那个一直在公务包里迷你版安娜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季韶洲的椅背上,断掉的脑袋垂在肩膀处,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 季韶洲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偶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准备忍着害怕将娃娃塞回包里,灯却突然亮了起来。 涂英回来了。 他冷冷地站在门口,电话那边传来了滞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屏幕闪了闪,恢复了正常。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涂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本以为只出去一会儿,滞不敢找上门来,没想到居然通过电话跑了过来。 那当然是吓到了!5D环绕式鬼片谁不害怕啊! 季韶洲在内心大声地哔哔,然后像所有霸总一样露出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笑容:“放心吧,没那么胆小。” 当天夜里。 季韶洲躺在床上,久久不敢入睡。 其实如果只是滞的那通电话,季韶洲倒不是十分害怕,主要滞的寄居人偶还在他卧室里放着,一想到和安娜贝尔同居一室,这得神经有钢筋粗才能当无事发生吧。 季韶洲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犹豫要不要去敲涂英的门。 但是这让季韶洲的面子放、在、哪、里! 因为怕鬼抱着枕头去找人家收留,这种操作是要开除攻籍的吧! 于是季总忍住了,翻了个身背对着装娃娃的公文包,准备入睡。 冥冥中却觉得那个娃娃似乎在盯着自己的后背,令他毛骨悚然。 季韶洲便又翻到另一边,正对着公文包,闭眼,却觉得一片黑暗里,那人偶似乎正歪着脑袋,和他四目相对。 季韶洲:…… 季韶洲又换回了平躺的姿势,抱着今晚大不了不睡的决心守护自己尊严。 但片刻后,还是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似乎有个鬼娃娃在怪叫,但还没等他害怕,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已经出现在他的周围,驱走了所有不安。 季韶洲一下子醒了。睁眼,眼前是侧身躺在旁边的涂英,他用手支着脑袋,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季韶洲。 “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季韶洲放松下来,笑着问道。 “过来和你一起睡。”涂英没说为什么,径自躺在了他身边:“睡吧。” 涂英身体的温度和身上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都透过薄薄的衣料,一起传来了过来。 季韶洲一夜没睡。 第十七章 拘魂 一片片破碎的魂魄在笼子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笼无法离开的蝴蝶 第二天一早,涂英被鹤立群叫去帮忙了,剩下季韶洲一个人带着安娜贝尔去上班。 期间季韶洲被困在电梯里一次,写字楼大停电两次,办公室浮现血淋淋鬼脸一次,这么接二连三的恐吓,看得季韶洲……也就习惯了。 什么要妖魔怪都不如没钱更可怕。 季韶洲在蹦迪的灯光下开了个会,给这群占用公司资源看注会教材的会计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听网课去,自己则带了人去信安那边陈述方案。 “一直带着我会招来厄运的。”滞落在了正在开车的季韶洲的肩膀上,在他耳边悄声说着。 “后天交不出东西会被掰断脑袋的。”季韶洲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冷静地说道。 滞:…… 车停在信安的楼下,季韶洲让车后座那两个负责投标的女孩儿从正门先进去,自己则去地下车库停车。 上楼的时候果不其然被滞关在了电梯里。 黑色的怨气笼罩在电梯间里,一张露出脑浆和骨骼的人面血淋淋地从电梯上盖浮现出来,没有眼睑而裸露出来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韶洲。 季韶洲低头,拿出手机拨号。 前一天晚上,在季韶洲的要求下,涂英在手机的背面画了一道符,使得滞的灵力无法影响到手机,电话顺利拨了出去。 在会客室等着老板的女生接到电话,急忙去找信安的保卫处,让他们去营救季韶洲。 半个小时后,季韶洲被从电梯里营救了出来,信安的负责人连连表示歉意,季韶洲很大度地表示没关系。 因为这一层波折和负责人的些许歉意,这次会谈格外得顺利,会议结束后,季韶洲让两个女孩儿先走,自己提着手提包,一个人慢慢地走着安全通道的楼梯。 “你利用我。”滞在耳边阴恻恻地说道。 季韶洲的脚步声回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道:“需要向你道谢吗?” 滞:…… 楼梯间里传来季韶洲低低的笑声。 “涂英说因为人类死后停留不去的怨念才会形成滞,那让你停留在人间的怨念是什么?”安静了片刻后,季韶洲又问道。 滞没有理他。 一人一灵不再说话,直到季韶洲快要走出曲折的楼梯间前,他突然听到滞在他耳边满不在乎地说道:“忘记了。” 下午时涂英回来了,把滞按住打了一顿。 事务所里的人都被季韶洲放走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忙碌的季总,和闲得趴在桌子上玩滞的九尾狐。 “可以不要玩弄恶灵吗?”季韶洲在工作的间隙,从笔记本后抬起头来,无奈地叹道。 于是九尾狐一伸爪子,滞便原地起飞,从开着的窗户飞了出去,落在了写字楼楼下的一块草坪上。 “有矿泉水吗?”涂英变回人形,问道。 “会议室应该还有。”季韶洲起身,去外面的拿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看到涂英抽着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草坪。 “有事?”季韶洲问道。 涂英没答话,接过矿泉水,将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上面一点,自己站在桌子上,用矿泉水在事务所的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透明的御灵符。 “这样滞就不能再在这里作祟了。”画完,涂英晃了晃僵硬的脖子,跳下桌子,自言自语道:“好累啊,不知道有没有人请我吃烤肉。” 也不知道是谁把滞勾引过来的。 季韶洲哭笑不得,将事务所的门锁好,带着涂英去吃晚饭了。 那之后滞没有再来找过季韶洲。 三天后的黄昏,海星滞带来了一个笼子。 季韶洲好奇地拿起来看,笼子是常见的鸟笼形状,手掌大小,却做得很精巧,像是BJD娃娃的配件。 “把剩下的尾款和娃娃还给我。”滞坐在鸟笼上,警惕地看着涂英。 涂英点头,拿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将剩下的钱转到了滞的账上,人偶却没有还它:“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坑我?陪我去试一下,能捉到魂我就还你。” 滞被涂英气得半死,半透明的胶质从它身体喷涌而出,顷刻间就要将季韶洲与涂英淹没。 涂英在这时丢了支烟进滞的嘴里,滞骤然一个激灵,控制住了那些粘稠的胶质。 “再信你一次。”滞大口嚼着那支细烟,恨恨道。 “我要去拘魂,季韶洲你去吗?”涂英食指勾起笼子,桃花眼看向季韶洲,问道。 “当然要去。”除去当受害者的那次,季韶洲还没有正经见过御灵师施术的样子,当即跃跃欲试道。 于是涂英指挥着季韶洲开车,向江城一处有名的学区房驶去。 “这种地方这么有人气,还会有魂魄留滞?”季韶洲边开车边问道。 涂英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假寐,听到季韶洲的问话,闭着眼睛慢慢说道:“一年前,住在附近的一个学生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去世了。” 冷冰冰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滞的触角突然动了动。 “孩子的父母悲痛欲绝,”涂英用冷冰冰的嗓音平静地陈述着:“特别是孩子的妈妈,一直无法释怀没能见到孩子最后一面,整日以泪洗面,在葬礼上一直说着‘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这样的话。而就在孩子头七那天的夜里,这位妈妈突然宣称,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季韶洲一愣,意识到了什么。 “横死的人魂魄受损,神志多少会有些混沌,然而心中的执念无法释怀,指引着他找到了自己的母亲。”涂英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周围的人觉得她疯了,但是她自己却坚称见到了自己的孩子。一开始,这位母亲只能在凌晨时分看到孩子的鬼魂,然而随着两人相处得时间越来越长,她能见到自己孩子的时间也从夜晚逐渐向着白昼延长,与此同时,这个女人的身体急速地虚弱了下去,甚至到了无法出门工作的地步。” “不过这位母亲也不想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将所有能透光的地方封死,在一片黑暗里与自己的孩子相聚。”涂英抽了支烟叼在嘴里,也不点燃,慢慢地说道:“不过人鬼殊途,这位母亲已经和鬼魂厮混了太久,如果不将那孩子的魂魄收走,她就离死不远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季韶洲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涂英平静的语气下汹涌的情绪,不由担心起来。 “啊,到了。”涂英身体前倾,手指一点前面一排明显矮下去的老小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在前边停车就好了,你和滞留在这里等我,我去放笼子。” 季韶洲依言,将车停在了小区前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儿旁边的凉亭里玩过家家。 滞从后座移到了前排,恹恹地盯着那群小屁孩儿看了一眼,转头,阴冷冷地威胁涂英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如果你捕到魂魄后不把玩偶还给我,我就杀了你的姘头,大不了同归于尽。” 涂英愣了一下,继而抬手,屈指,将滞弹到了车窗上。 季韶洲:…… “把车窗打开。”涂英道。 季韶洲不明所以地照着吩咐将车窗降下,接着他就看到涂英化作一只白鸟,衔着那巴掌大的金色鸟笼,飞掠而出。 季韶洲:! 当初在窗外的小白鸟是涂英变得。 季韶洲反应过来,激动地从车窗探身出去,看向涂英飞去的地方。 涂英化作的白鸟已经停在了五楼的外层的防盗栏上。 这幢楼的居民似乎都很喜欢养花,五楼上下左右的住户都在防盗栏内摆了盆栽,红色的四季海棠和艳粉的长寿花开得交相辉映,一片欣欣向荣间,唯有涂英停留的这一家,什么也没养。 窗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盆枯死的绿萝还扔在那里,枯黄的藤蔓仍旧缠在防盗栏的铁栏杆上没有被取下,像是垂死前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干尸,在风中晃着干枯的枝条,却始终不肯放手。 不过这也方便了涂英,他在一片枯叶中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笼子放在了上面,鸟嘴一叼,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笼门掀开。 与此同时,一直在观察涂英动作的季韶洲被滞戳了戳。 “你看那个人,应该就是被自己儿子缠上的女人吧。”滞用一种看戏的语气轻佻地说道。 季韶洲不太喜欢这种语气,不过考虑到对方不是人,这种态度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按着滞指的方向去看,发现一个女人提着一袋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艰难地往涂英所在的那幢楼走去。 女人头发花白,样子只能用形容枯槁来形容,脖子上瘦得只薄薄覆了一层皮,上面的青筋隔着老远依然可以看到。女人走起路来很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歇一歇,似乎短短几步路,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被鬼缠上就是这样子。”滞看幸灾乐祸道:“鬼会无意识吸取人类的精气,那个女人要是没人管得话,活不了一个礼拜,就要被自己儿子弄死喽。” 季韶洲不想理它。 就在两人闲话的功夫,涂英设置好了笼子,飞回了车里。 “走吧,去吃晚饭。”涂英揉了揉眉心,目光停在那个憔悴的女人身上,又移开了:“如果这家伙没骗我的话,吃完饭回来,应该也就能捉到那些魂魄了。” “我怎么会骗你!”滞大怒:“只有你这狡诈的狐狸精才会骗人!” 涂英哼了一声,没理它。 季韶洲笑着发动车子,干爽的风顺着敞开的车窗吹了进来,带着小狐狸去吃饭。 晚饭后,他们在笼子里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灵魂碎片,一片片破碎的魂魄在笼子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笼无法离开的蝴蝶。 第十八章 废校 九尾狐飞过夜空,身上的光芒散开拖在身后,像是黑夜中划过的一尾流星 “把娃娃还给它吧。”涂英指间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注视着那笼灵魂碎片,说道。 一直怒气冲冲的滞一下振奋了,飘到季韶洲面前索要娃娃:“人类,快把娃娃还给我。” “真得要还吗?”季韶洲反而有点迟疑。 虽然涂英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季韶洲看着涂英单薄的身影,却莫名地觉得他有些难过。 “你是不是想死?”滞瞬间变脸,浓稠的胶质翻涌而出,缠上了季韶洲。 涂英单手支在车窗框上,看着远处女人的家,挥了挥手,把滞弹飞了出去。 “没事,给他吧。”涂英撩了下头发,靠回了椅背上。 季韶洲闻言,将娃娃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交还给了滞。 “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们,否则让你们生不如死。”滞用三角形的爪子一把夺回了玩偶,恶狠狠地威胁道。 季韶洲失笑:“话怎么这么多呢?” 滞:…… 滞本来就打不过九尾狐,现在连唯一一个凡人都不拿它当回事了,简直把海星气得三角头冒烟。 “你们再也别想从我这里买到任何东西了。”滞牙咬切齿地放狠话,接着便从车窗处往外翻。 “等一下。”涂英却突然叫住了它。 “又想做什么!”滞恼火地说道,一张嘴把娃娃吞进了肚子里,警惕地看着涂英。 “这么紧张做什么?”涂英笑了起来,小指勾起笼子提手,放到了滞的面前,道:“作为赔礼,这个送你了。” 滞震惊了,透明海星一下子变成了石化海星,显然不相信狐狸精有这么好心。 涂英却直接放手,笼子从半空掉落,滞无暇多想,粘稠的半透明胶质一卷,下意识地将笼子拢到了身边。 “你,真得给我了?”滞抱着笼子,不敢置信地问道。 涂英仍然微笑着,刚要说话,滞却突然化作一道粘稠的风,流过车窗,飞快地消失了。 “那东西很重要吗?”季韶洲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滞,问道。 “吞食人类魂魄可以增长滞的灵力,不过人死后,灵魂会被地河吸引,投入轮回,滞这样的怨灵是没办法和地河争夺魂魄的,”涂英看了眼滞消失的方向,继续道:“那些灵魂碎片对它来说是难得的珍贵补品。” “不过……”涂英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探身凑到季韶洲的脸庞,不怀好意地说道:“把碎片给了滞,那个缺少了一部分灵魂的小孩儿下辈子估计要变成傻子了。” 涂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口鼻间呼出的热气扑到了季韶洲的脸上:“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季韶洲不自在地动了动。涂英凑得太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得到涂英皮肤的热量顺着风吹来,停在了他身上。 “你每次笑成这样的时候,总是在打坏主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涂英,学着小狐狸一贯平淡得语气,说到:“我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涂英:…… 吃瘪的涂英愤愤地靠回了椅背上,道:“没有后续,回家!” 季韶洲笑着摸了摸涂英的头,被扒拉开后,发动车子,离开了小区。 五楼的女人叫周织春,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出门了,之所以会在今天出门,是因为她在半昧的午睡中,恍惚间听到儿子想吃薯片,醒来后便急忙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儿子生前爱吃的零食。 然而等她提着塑料袋回到家,周织春却觉得,屋子里少了什么东西。 她蹒跚地扑进儿子生前的小屋。那里用棉被封住了所有空隙,一丝光亮也投不进来,不过周织春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她都清楚得知道位置。 女人扑向供桌,手指颤抖地摸过香案上的每一样物品,什么也没少。 但周织春依然觉得丢失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心像是被凿掉了一块,冷飕飕的。 她枯坐在黑暗中,买来的薯片辣条铺了一桌子,她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坐着,等着自己的孩子来看她。 然而时针走过十二点,她的孩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 这不对劲。 周织春扶着桌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儿子最舍不得妈妈了,他从来没有过了凌晨还没有出现的时候。 她的孩子不见了,她要去找他。 晚上的风很冷,周织春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身上的外套还是清明祭拜时穿的薄衫,在寒夜里毫无保暖的作用。不过这对周织春不算什么,她现在心中只有找到孩子一个念头,她已经丢过那孩子一次了,绝对不能再弄丢他了。 凌晨两点。 季韶洲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白天因为陪涂英出去而没看完的文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涂英:【我要出门,你跟我去吗?】 几秒后,又发来一条消息。 涂英:【你睡了就算了。】 季韶洲看得想笑。小狐狸显然还记恨晚上时自己戳破他想法的事,叫他一起去驱灵还这么别别扭扭的。 季韶洲想了想,发了消息过去。 季韶洲:【我想去,带上我吧。】 季韶洲:【拜托了。】 隔壁房间内,靠着落地窗玩手机的涂英看到季韶洲发来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跳出窗外,化作一只散发着银色光芒的九尾白狐,飞到季韶洲的窗边,用尾巴礼貌地敲了敲他的窗玻璃。 季韶洲听到响声,走过去开窗,九尾狐的尾巴温柔地将他卷起,让季韶洲骑到自己背上,向北山处飞去。 九尾狐飞过夜空,身上的光芒散开拖在身后,像是黑夜中划过的一尾流星。 黑夜里,出租车开到城郊,不愿意再走了,周织春茫然地付了车费下车,踉跄地向北山山上走去。 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孩子就在那里。 北山山腰处有一座破败的废校。 三十多年前,这里是江城有名的私立寄宿中学,师资力量是全市排在前几的,想到这里来上学的学生多得挤破了头。不过后来陆陆续续有了其他师资更好,地理位置更优越的寄宿学校,这所中学能招到的学生越来越少,逐渐衰败了下去。 直到七八年前,这所被地理位置限制的中学终于迁走了,只留下了这座空了的校园,在半山中渐渐破败。 周织春不知疲倦地走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之前,走到了这座学校门口。 她身体太虚弱了,陡然走了这么长的路,不止让她四肢酸痛不已,甚至连心脏都开始抽痛了起来,好在她知道,她的孩子就在眼前。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推开了学校保安室的门。 粘稠的半透明胶质物充满了整间保安室,像是蜘蛛的巢穴一般,滞在屋子内用那些胶质织出了一张又一张的网,而在网的最中心,粘着一只精巧的笼子。 滞栖居在屋子的最高处,复杂地俯视着在笼子中挣扎的灵魂碎片,反常地对于送到嘴边的食物,犹疑了起来。 第十九章 执念 “喂,我饿了。”涂英拍了拍季韶洲的肩膀:“带我去吃烤肉。” 夜空之中,涂英载着季韶洲踏着云层,在浩瀚的星河下穿行而过。 而季韶洲看着眼前极具震撼与浪漫的一幕,认真地思考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缺氧或者冻死? 涂英:…… “你竟然跟一只九尾狐讲科学?”涂英不敢置信地说道。 季韶洲闻言一愣,笑着弹了一下涂英毛茸茸的耳朵:“不是说不会专门读我的心吗?” 涂英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道:“还不是你内心的OS太大声了。” 涂英停了一下之后,又好像不太在意地补充道:“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受伤。” 季韶洲身体一僵。 两人不再说话,涂英向下飞去,银白色的九尾狐掠过灯火连绵的建筑物,落在了一个阴暗无光的小巷子里。 季韶洲落地,绷紧了神经,小心地跟着变回人形的涂英从无人的巷子里拐了出去。 临出巷口前,季韶洲余光瞥到了墙角扔着一截钢筋,便顺手抄起藏在身后,待会儿万一有情况,也能防身用,总不至于给涂英拖后腿。 季韶洲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拐了个弯,看到了一个……烧烤摊。 “四十个羊肉串,二十个鸡翅。”涂英娴熟地跟老板点菜,然后转身看向身后错愕的季韶洲:“付钱。” 季韶洲:…… 烧烤摊老板警惕地看着提着铁棍的季韶洲,后者反应过来,抬手将钢筋抛了出去。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季韶洲在这尴尬的声音中板着脸付了钱,又说道:“再来十串生菜。” “你耍我。”季韶洲看着装作无事发生的涂英,哭笑不得。 “没有办法……”涂英单手撑着下巴,凑到季韶洲身前,挑衅地吹了口气在他脸上:“毕竟我是狐狸精啊。” 说完看着季韶洲无可奈何的表情,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迟早有一天得打这狐狸一顿。 季韶洲面无表情地把涂英摁回了座位上,并作为报复盯着他吃完了十串烤生菜。 “要营养均衡,不要总是吃肉。”季韶洲看着一脸绝望吃草的涂英,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生无可恋的涂英:“tui。” 烤羊肉串端了上来,季韶洲晚上不吃夜宵,便坐在一旁看着涂英开心地吃着,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问道:“那个丧子的妈妈那边真得不管了吗?” “等一会儿。”涂英弹了一个乳白色的灵出来,圆圆的灵气在桌子上滚了半天,变成了一个Q版小人的样子,两条腿艰难地迈着步子,似乎在向某个高处的地方攀爬。 涂英歪头看着步履蹒跚的小人,冷淡地说道:“那个女人走得比我想得还要慢,看来还要等好长一段时间。” 季韶洲觉得那个圆头圆脑的灵气小人很有意思,伸出手指戳了戳乳白色小人的脑袋,小人却在瞬间消散,变回了云雾一样灵气,在季韶洲的手指上留恋地蹭了蹭,消散了。 看到这一幕的涂英莫名脸红了起来,摆出低头吃烤肉的姿势,没让季韶洲看到自己的脸色。 凌晨四点,季韶洲终于等到狐狸精吃饱喝足,带着他来到了北山半山腰的学校前。 “是这里啊。”季韶洲打量着荒凉的学校,感叹道。 “你来过这里?”涂英变回人形,走到他旁边,问道。 季韶洲笑了起来:“这所学校以前很有名,我爸还想过让我来这里上学来着,不过那时候正好好多名师被别的学校挖走了,我才没被扔到这荒山野岭里来上三年学。” 两人正说话间,废校的保安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惨叫。 季韶洲脸色一变,率先冲了进去,涂英则双手插兜,慢慢地跟在后面。 保安室内,周织春的双腿已经陷在那一层又一层粘稠的胶质蛛网之中,被缠住的部位飞快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黑色,好像她的魂魄正在被一片片吞噬一般,每向蛛网的中心迈进一步,周织春便会发出更加痛苦地惨叫。 “滞的直接攻击伤害性很低,但是它们可以织出这种胶质的网粘住人类的灵魂,供它们吞食。”涂英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那还不去救她?”季韶洲急道。 “放心,”涂英拍了拍季韶洲的肩膀:“完整的灵魂是很坚固的,滞的网能剥下的灵魂碎片很少,不会对她有什么伤害的,比较危险的是笼子里的灵魂碎片,一旦粘在网上是没有挣脱的力量的。” “而且你知道吗?”涂英看着那个女人,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慢慢说道:“滞这种灵之所以没有被定性为恶灵被御灵师们诛杀,是因为生剥灵魂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一般人在无意中碰到滞的网,就算是个傻子,也会因为怕疼迅速跑开,只有这个女人,才会一边疼得要死一边傻不拉几地往中心跑。” “喂。”季韶洲恼火了起来。 “嘘——”涂英伸出细长的食指比在唇间,让他噤声。 屋内,女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无数尖刀之上,然而周织春依然驱使着她憔悴不堪的身体,忍过了这千刀万剐的酷刑,踉跄着将那只捕捉着儿子灵魂的笼子抱在了怀里。 此时她已经陷在了网的最中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不已,冷汗滚滚而罗,几乎将她身上的衣服浸湿。 一直冷眼看戏的涂英突然勾了勾手指,女人手里笼子的门“啪”的一声弹开,被拘禁在里面的灵魂碎片像是骤然自由的蝴蝶一般一股脑地飞了出来。 然而外面并不是安全的世界,是铺天盖地的滞灵之网。 这一刻,原本一直高居在房顶上的滞神色都不由一变,紧张地观察着下面的变化。 季韶洲则松了口气,滞的网在上空织得并不是很密,这些碎片只要顺着大开的门窗逃走,自然也就安全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那些蝴蝶般的灵魂却没有飞走,而是盘旋在周织春的周围。女人沐浴在那些闪着微光的灵魂碎片中,亲昵的蹭着不时擦过她鼻尖额头的碎片,露出迷醉的幸福的表情。 而在上方的滞则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张出一道网来,黏住那些唾手可得的灵魂碎片。 “快走啊!”季韶洲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地呼喊道。 女人和那些碎片同时被吓到了,灵魂碎片像是反应了过来自己处在何种危险的境地之中,扇动着翅膀想要逃开,然而那些碎片却似乎被滞的网困住了一样,在女人周围徒劳地挣扎着,始终无法逃脱。 周织春则被骤然出现的季韶洲吓到了,愤怒地等着他,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要做什么?别想带走我的孩子!” 季韶洲被女人充满仇恨的眼光吓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一旁的涂英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周织春,而女人也在同时对这个清瘦的男人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之心。 她能感觉得到,那个站在门口,在夜风中看起来格外单薄的男人,是来带走她的孩子的。 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孩子。 女人像是带崽的母兽一样用瘦弱的身躯颤抖地挡在了那些灵魂碎片,决绝地看着涂英。 涂英却对她笑了一下。 “你孩子的灵魂被那些网粘到的话,会被吃掉的。”涂英站在门外,轻巧地说道。 女人却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仍然执着地张开双臂,似乎在挡着想象中的敌人,而这些动作让仍然深陷网中的她感到剧烈如刀割一般的疼痛。 滞在这个时候动了起来。 海星一样的触角移动,迅速滑到了网的中央,距离捕捉那些破碎的灵魂,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破碎的灵魂感觉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威胁,不断挣扎着想要逃走,却始终无法离开自己母亲的周围。 一直在状态外的季韶洲突然明白了,不是孩子对人世的留恋缠住了母亲,而是母亲的执念困住了孩子破碎的灵魂。 “很疼吧,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涂英淡淡地说道,月光破开云层照下,在他身上笼了一层冷淡的清光:“如果你的孩子的灵魂被这些网粘住的话,会比你现在还要疼上一百倍。” 女人愣住了,她错愕地回身,看着身后那些自己孩子瑟缩的碎片。 但是放这些碎片走的话,自己就再也没有儿子了。 女人失焦的眼中淌下泪水。 “被吃掉的话,”涂英继续说道:“就再也无法转世了。” 孩子的灵魂碎片在母亲的眼前挣扎着。 “我害怕,妈妈。” “好疼啊,妈妈。” 蝴蝶般的碎片飞舞着,在女人面前变成了一声声无助的啼哭,像是一场鹅毛大雪,顷刻间淹没了她。 妈妈不能没有你。 不要离开妈妈。 周织春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失魂落魄地想着。 “妈妈,救救我——” “走啊!”女人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接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而在这一瞬间,季韶洲恍惚间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周织春和那些灵魂碎片之间骤然断裂,那些被困住的灵魂像是一捧风中的飞雪,唰然飞出了那间小小的保安室。 周织春摔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滞,把网收一收。”涂英的语气仍是淡淡的,扭头又对季韶洲说道:“背上她,我们送她回去。” 季韶洲:…… “你……”季韶洲疲惫且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突然感觉到一直栖在网上的滞的身上突然泛出了不详的黑色。 “涂英,你耍我玩是吧!”滞眼睁睁看着已经是他的东西的灵魂碎片飞走,浓重的怨恨生起,愤怒地看着九尾狐:“把这个女人留下,不然你们谁也别想走!” 重重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饶是季韶洲一介凡人,也仍然感觉浓重的怨气与杀意。 “喂。”涂英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他平静而温柔地看着滞,起手打了个响指。 破败荒凉的学校瞬间化作碎片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坪和周围高耸的楼宇。 草坪中央,有个走路摇摇摆摆的小女孩儿,小姑娘扎着两根羊角辫,举着捡到的银杏叶子,笑得傻乎乎的,向着某个地方跑了过去。 温柔的幻境不断延展,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滞突然不动了。 “妈妈!”小女孩儿扑在女人的怀里,把手里的银杏叶子杵到她的脸上,兴奋地说道:“扇扇!” 女人大笑了起来,在女儿胖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诶呀,你捡了好多小扇子。” 滞在漫长时间中混沌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想起来了,曾经也有一个不到他腿高的小女孩儿,举着一把黄色的银杏叶,说自己捡到了秋天的扇子。 眼泪从滞已经退化的眼睛中落了下来。 周围的环境不断发生变化,草坪与黄色的银杏树消失不见,举着银杏叶的小女孩儿褪去了孩子的面庞,变成了少女的模样。 “说好了,明天你一定要来学校接我。”女孩儿扬着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没问题,我一定到。”男人肯定地说道。 远处女孩儿的母亲停下车子,远远看着父女两人。女孩儿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匆匆和父亲挥手告别,跑向了母亲。 “记得要来啊!”女孩儿钻进副驾驶,车子发动,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在汽车离开前大声地说道。 男人则高抬手臂,和女儿挥手作别。 一年前,男人和女孩儿的母亲离婚,女儿判给了妈妈,常年跑生意的男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女儿了,这次也只匆匆见了一面,不过男人的心情倒是很好,毕竟明天就可以去学校接上女儿,让她和自己住一段时间。 场景又一变。 男人在去学校之前被主管叫住,让他去郊区的客户处送一份礼物,男人不情愿地答应下来,开着车飞快往郊区赶去。 快一点,快一点,不然赶不上女儿的时间,她要生气了。 男人踩油门加速驶过路口的瞬间,一辆刹车失控的货车正正碾了过来,小型轿车的前座瞬间被无可抵抗的巨力碾得废碎,男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便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天地间一片惨烈的血红。 横死的人魂魄受损,神志混沌,只有心中的一点执念冥冥之中指引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男人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出现了女儿的学校门口。 我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的神识一片混沌。 再见她一面。 见她最后一面。 男人等在以前接孩子时站着的保安室的门口,等着自己的女儿。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得知前夫出了车祸之后,妈妈便带着女儿提前离校,赶去了医院。 放学铃响,那一拨又一波涌出校门的人群中,自然没有他的孩子。 神志混沌的男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从他眼前离开,直到人群散尽,他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入夜的学校门口,等着他的女儿。 夜晚,一条璀璨的光河自地下浮出,飞光蜿蜒,要将男人一起卷入河中,带着他流向漫长的时间之中。 不行,我不能走。 男人在踏入那条河时停住了脚步。 我还没有见到她,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男人向后退去。 我还没跟她说让她别总是想着节食,饿坏了以后不长身体了。 我答应她暑假出去玩,如果我食言了她会不高兴的。 她说学校有坏孩子老是起伏她,我还没有替她出头。 我还没有…… ………… …… 我还没有,再见她一面。 蜿蜒的光河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男人停留在了冷清的学校前,一天又一天的等着。 然而他残缺不全的灵魂让他忘记了一件事,之所以会和女儿约定去学校接她,是因为那天是女儿的初中毕业典礼,她要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演讲。 然而那天女儿没有来得及参加演讲便被匆匆带走了,而那之后,她也再没有回过学校。 一无所知的男人就那样一直等在那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们来了又走,等到学校荒废,等到自己忘记了等待的目的,化成了滞。 周围的环境再度变化,又变回了那片生机盎然的草坪。 成年的女儿抱起自己的孩子,离开了草坪。 幻境化作片片飞灰,在一阵风中消失不见。 闪烁着光芒的河流缓缓出现在地上,飞光流淌,蜿蜒向无法得知的尽头。 而滞半透明的身体在这些光芒中逐渐恢复成了人类的形状。他站在光河的旁边,眼神扫过昏死在旁边的周织春,对着涂英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轻轻一点头,消失在了那浩荡无穷的光中。 涂英躬身,捡起了滞留在地上的断头娃娃。 商务区,韶辉会计事务所。 中午十二点,季韶洲刚开完一个三个小时的电话会议,疲惫地合上笔记本。实习生给他拿来了午餐外卖,还没来得及吃,就看见窗外停了一只小白鸟。 季韶洲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打开窗户,放那只小白鸟进来。 “直接来找我不就行了,变什么鸟?”季韶洲笑着把自己的午饭分了小白鸟一半,道:“盒饭估计你是吃不饱,你快点变回,我们出去吃吧。” 小白鸟自顾自地啄着盒饭里的米粒,给了他一个高冷的屁股。 “怎么这么冷漠。”季韶洲摇了摇头,刚想戳一戳嚣张的小白鸟,就听见办公室的门一响,涂英从门外走了进来。 季韶洲:??!! 你在这里,那这只鸟是谁? 季韶洲震惊了。 骗吃骗喝的小白鸟冷漠地看了眼季韶洲,又低头啄米饭。 “你背着我有别的鸟了。”涂英眯着眼说道。 “少说风凉话。”季韶洲白了一眼涂英,把那只打秋风的鸟赶走,刚要关窗户,却发现楼下有一对很像那天夜里在幻境中看到的母女正在草坪上玩耍。 季韶洲愣住了。 涂英走到他身后,抱怨道:“这对父女真得很没有缘分,我让滞跟着你,就是在想说不定他们哪天会碰到,谁知道女儿正好出差了,连着好几天不在江城。我担心把滞带到她的家里面会让滞再生留恋之心,只能给他放段录像了。” “……”季韶洲默然,最后又忍不住笑道:“你啊。” 涂英还是那副清淡的表情对着他笑了笑,随手扯了一张季韶洲办公室的A4纸,叠了一架纸飞机,把缝好脑袋的断头娃娃放在上面,向下一抛。 纸飞机带着娃娃俯冲而下,娃娃在半路掉了下去,落在了女儿的脚边。 准备带着孩子回家的女人一愣,蹲身捡起了那个娃娃。 二十年前,那时候她的父亲还活着,从国外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个坠在背包上的小娃娃,在当时闭塞的学校引起了一阵轰动。只不过后来父亲出事,她跟着妈妈急匆匆去了医院,那个玩偶也在慌乱中弄丢了。 “妈妈?”小女孩儿看着突然哭了起来的女人,慌乱地叫着。 “没事,妈妈就是,太高兴了。”女人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装好娃娃,抱起孩子回家吃饭了。 “喂,我饿了。”涂英拍了拍季韶洲的肩膀:“带我去吃烤肉。” 第二十章 好运 你知道吗,据说了却滞灵心愿的人,会有好运 “你知道吗?”涂英吃烤肉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地说道:“据说了却滞灵心愿的人,会有好运。” “可算了吧。”季韶洲不以为然地给涂英加了一筷子烤生菜。 也怪他自己抑制不住好奇心,跟着涂英一会儿去妖精集市,一会儿去除灵,事务所的工作自然而然就落下了,季韶洲自己都对信安投标的事不抱希望了。 不过一时玩心大也就算了,总不能一直不务正业,事务所虽然小,但底下还有十几口人等着吃饭呢。因此季韶洲自从那晚见证了滞散灵后,便忍痛拒绝了涂英的驱灵邀约,转而勤恳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季韶洲看着涂英拿筷子戳生菜的样子,好笑道“我说你自从在我这里掉马之后是彻底不当人了吗?连口菜都不吃了。” “你才不是人呢。”涂英半委屈半恼火地瞥了他一眼,把那一筷子生菜全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涂英指挥季韶洲绕道,去了周织春那边。季韶洲把车停在院子里的临时车位上,却没见这只狐狸精变成什么小动物去人家视察,只是摇下车窗,从车里默默看着。 五楼的窗户上遮着的棉被撤了下来,那盆撕掉的绿萝却仍然死气沉沉地挂在秋风中。 “怎么不去人家家里看看?”季韶洲调侃道。 “我是御灵师,又不是心理咨询师,不负责家访。”涂英抽了支烟在手指间不住转着,看着五楼空荡荡的房间,过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说道:“回家吧。” 季韶洲观察着涂英的表情,总觉得不太对。 “我只负责驱灵,能不能走出来是她自己的事,没人能帮她。”涂英冷淡地说道:“笼子的钱我都没找她报销呢。” 季韶洲失笑。 涂英这次驱灵完全属于见义勇为,除了那夜他俩将周织春送回来,并让犹在梦中的女人签了保密协议以外,涂英甚至连话都没和她说过,更谈不上让还在状况外的周织春交保护……不是,驱灵费了。 于是本次驱灵活动一分钱没有挣到以外,涂英还白赔了一百多万进去。 注册会计师季韶洲痛心疾首。 “赔钱的买卖也上赶着去做?”季韶洲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 “那天和鹤立群去查江城的游魂,碰到那孩子的魂魄还困在出事的地方,魂魄不全又没法投胎,就想着能帮一下是一下吧。”涂英低头玩着手里的那根烟,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涂英最近很少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了。 以往失控之后,接下来的几周内,涂英的情绪都会处在一个高敏感的状态中,十分容易二度爆发。涂英最近手里总是夹着烟,就是为了防止自己突然发疯,然而跟着季韶洲一起东跑西跑的这段时间,涂英竟然一次大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出现,甚至连烟都没抽几根。 涂英转了转手里的烟,本想抬手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转念一想,最近银行卡里一分也没有了,于是又把烟小心地放回了衬衫口袋里。 季韶洲开车时余光瞟到涂英的小动作,忍不住打趣道:“我们小王子也有缺钱的时候了。” 涂英白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这钱拿不回来,干嘛不直接去找周织春说清楚情况,这么大费周章地绕一圈不说,还让她白受了那么多苦。”季韶洲笑着说道。 涂英却没说话,而是恹恹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季韶洲直发毛,忍不住回忆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让涂英看自己好像在看大猩猩一样。 涂英靠回椅背上,等了半天才发现旁边这位企业家实在没有灵性,终于放弃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直接找过去说什么?说你的思念困住了你儿子吗?” 季韶洲愣住了。 是啊,要怎么去跟周织春说?说因为你的思念困住了你的孩子?说你害了你的孩子,让他迟迟无法转世?这些话对一个深爱着孩子的母亲来说,恐怕比生剥一万次灵魂还痛了吧。 季韶洲下意识地扭头看涂英。 后者正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且疏离。季韶洲却觉得,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狐狸,却实在是温柔的不像话。 “看路。”温柔得不像话的涂英头也没回,冷漠地说道。 被抓包的季韶洲慌忙看回正前方,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开车回家。 两周后,会计事务所的旺季来了。 此时张明辉还在家产争夺战里混战得脱不开身,季韶洲一个人主持大局累得人仰马翻,对本就不抱希望的信安的招标便放到了一边,开标会直接让底下的人去走过场了。 然后他就在请甲方吃饭的路上,接到了中标的电话。 这不科学! 季韶洲整个人都震惊了。 而在震惊之余,他脑海里突然飘过了一行带着白狐狸对话框的字:“你知道吗,据说了却滞灵心愿的人,会有好运。” 那一天,季韶洲在他十年会计生涯中,第一次得知了好运的价值,值五十八万。 当天晚上。 涂英临睡前接了通电话,关群让他赶紧去一趟西绫江东码头。已经洗漱好的小狐狸只能爬起来去打工,临出门时却被守在沙发上目光灼灼的季韶洲吓了一跳。 涂英:? “你要去除灵吗?”曾经发誓再也不跟着涂英乱跑的季总在黑夜中露出热切的目光:“能带上我吗?我最喜欢除灵了” 涂英:…… 第二十一章 家访 担保协议上不是说你们每个月都要家访一次吗? 当然带季韶洲去除灵是不可能的,季韶洲一没有灵力二没有武力,涂英难道把他带过去当吉祥物吗? 于是季总发财梦就此破灭,只能一头栽进会计领域里发光发热。 不过上班的时候,季韶洲在百忙之中仍然抽空对家养狐仙是否能发财这件事进行了认真地思考和百度。 …… 然后他就收到了扣款短信和淘宝店铺发来的原切牛排发货提醒。 季韶洲:…… 确定了,养狐仙非但不能发财,甚至还会破财。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季韶洲面无表情地叉掉了网页,下楼开车,去拜访客户。 车子驶过当初被涂英碰瓷的便利店,季韶洲不由用余光扫了一眼,心里闪过一种温暖的触动。 然而就在下一刻,车子右前方突然传来“嘭”的一声,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可千万不要是撞到人了。 季韶洲怀着忐忑的心情下车看情况。 车前面倒了一个清瘦的男人。 “我没事。”男人坐在地上摆了摆手,话音未落,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季韶洲:…………… 这个剧情可真是让人眼熟啊。 季韶洲僵硬地扶起男人,问他想怎么处理。 男人却摆摆手表示没事。 “和您没关系,是我刚才没看路。”男人温和地说道。 季韶洲看了一下四周,见没什么人关注这里,便直接拿了钱包出来,问男人想要多少医药费。 男人却露出一个笑容,将季韶洲拿钱包地手推开了。 “只是一点小伤,您这样我受之有愧。”男人说完,从名片夹里取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叫时闻棠,是个画家,工作室就在附近,如果您有兴趣,还望您照顾生意。” “啊,好,好的。”季韶洲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却不想接那名片。 时闻棠却仍然保持着递送的姿势,笑着看他。 两方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季韶洲妥协,接过了那张名片。 晚上回家。 “我今天遇到妖怪了。”季韶洲开门,看着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狐狸,紧张地说道。 涂英:? 涂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跳到了季韶洲的肩膀上,低头嗅他的脖颈。 柔软的狐狸猫扫过季韶洲的皮肤,令他不自在别开了头。 “没有妖气啊。”涂英放松下来,跃回沙发上,偏头看他:“发生什么事了?” “我今天撞到了一个男人……”季韶洲将事情原原本本和涂英说了一遍,继而总结道:“我撞倒他之后他说的话,做的动作,甚至伤口的位置都和你当初碰瓷……” 季韶洲在涂英眯起的目光下改了口:“不是,和咱俩相遇那天的样子一模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涂英被他说的也紧张了起来,让季韶洲把那张名片拿给他。 名片再普通不过,正面写着工作室的名称、地址和时闻棠的联系方式,卡片上则画着商务区地标的两栋双子楼,用水墨画画高楼大厦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还是能看出来绘画者颇有功底。 涂英就着季韶洲的手,低头嗅了嗅卡片,被上面的油墨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接着摇了摇头,道:“很正常的名片,没有妖气也没有怨灵的气息。” 但季韶洲描述的场面却让人不得不起疑心,涂英思考了一下,还是给鹤立群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视频那边,一只芦花鸡正在闭目养神。 季韶洲:…… “干蛤?”芦花鸡问道。 “问你一个事,你能看出来这张名片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涂英招了招爪子,让季韶洲给芦花鸡展示那张名片。 季韶洲满头黑线地照做。 芦花鸡歪着脖子观察。 “鹤立群擅长制器,如果这张卡片上附有符文咒术隐藏了上面的妖气,鹤立群也能看出来。”在芦花鸡眯着眼睛研究名片的时候,涂英扭头向季韶洲解释。 道理我都懂,但是一只鸡为什么叫鹤立鸡群啊! 季韶洲整个人都不好了。 两人打交道的几次里,季韶洲发现鹤立群这个人虽然有的时候会唠叨几句,但相貌英俊,仪态风雅,季韶洲便一直认为他和关群一样,是御灵师世家的子弟,就算是个妖精,本体也该是只白鹤才对。 眼前的芦花鸡是什么鬼啊! 视频那边芦花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卡片,最后同样摇头道:“就是很普通的名片,纸也是常见的铜版纸,没什么特别的,怎么了?” 涂英便将季韶洲今天遭遇的车祸又重复了一遍。 鹤立群:…… “正好关群今天来家里吃饭,我再去问一下他吧。”鹤立群拍了拍翅膀,说道。 “不需要了。”涂英急忙说道。 然而说话的时候,鹤立群已经叼起手机,扑扇着翅膀飞去找关群了。 “涂英你又变回狐狸了。”关群的重点却不在季韶洲遇到的套路碰瓷上,而是在涂英的狐狸尾巴上:“在考核期间要尽量保持人形,这条跟你强调过好几次了吧。” “还有季先生,不能因为你知道涂英的身份,就一直放纵他用狐狸形态生活,作为担保人你需要尽可能帮助他适应人类社会才行啊。”关群说完涂英,眼睛一眯,又转而教训季韶洲。 “对不起,是我不好。”季韶洲没想到炮火会转移到自己头上,不过关群是签发妖精居住证的人员之一,得罪不起,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关他什么事?”涂英却尾巴一摆挡在摄像头前,遮住了关群的视角,不太高兴地说道:“我在家什么样子还需要御灵师来批准吗?” “但是你的居住证需要御灵师来批。”关群冷漠地说道。 涂英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尾巴一伸就要挂电话,然而就在尾巴点到挂断键的时候,涂英突然停了下来。 “既然你们这么不放心我,不如明天来这里看一下我?”涂英眯起眼睛狡黠地说道:“担保协议上不是说你们每个月都要家访一次吗?现在也快到时间了吧。” 关群:…… 虽然按理说是该去一次了,但被狐狸精主动邀请,关群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顺带过来看一下季韶洲,他今天遇到的事情我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涂英又说道。 不,你根本只是想把关群叫来打一顿吧,不要拿我做幌子啊。 季韶洲看着涂英在镜头外一甩一甩的毛蓬蓬的大尾巴,觉得那每一根颤动的毛毛里都充满了心机。 不过或许是涂英的话术确实起到了作用,视频那边的关群犹豫了两秒,还是答应了第二天和鹤立群来家访顺便一起吃一顿午饭。 “对了,罗焕之不许来。”临挂电话前,涂英又补充道。 “罗焕之是谁?”季韶洲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挂了电话的涂英心情很好地变回了人形:“鹤立群的师兄,之前和鹤立群一起去过你的事务所。” 记忆复苏,季韶洲想起来涂英碰瓷的第二天,正是这名叫罗焕之的年轻人打着知名地产公司董事的旗号,过来和他签了一份御灵事务所的报税合同的事。 “你和他关系不好吗?”季韶洲问道。 “不是,我还是挺喜欢他的。”涂英躬身,从冰箱的冷冻室里取出四份牛排:“明天让阿姨上午过来的时候备些配菜,中午吃牛排吧。” 季韶洲自然没意见。 涂英把牛排丢到冷藏室化冻,关上冰箱门后想了想,歪头说道:“就是,我不太喜欢他的原形。” 季韶洲:? 当天晚上,季韶洲做了个梦。 梦里先是一只九尾狐气势汹汹追着只芦花鸡跑了过去,接着西装革履的人类又追着九尾狐跑了回来,一时间鸡飞狗跳,商务区的双子楼之间洋洋洒洒都是鸡毛,而盘踞在双子楼之上的,是一个摇摆着吸盘状触手的不可名状的名叫罗焕之的正隐匿在黑暗之间,对着季韶洲露出诡异的笑容。 季韶洲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被吓醒了。 所以罗焕之的原形到底是什么啊。 季总在黑暗中疲惫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关群和鹤立群按时来到季韶洲处。 “叨扰了。”关群礼貌地说道,将准备好的红酒递给来开门的季韶洲。 “谢谢,真得太客气了。”季韶洲没想到对方这么客气,过来家访还带了礼物,请人进门后有意无意向外面瞟了一眼,罗焕之果然没有来。 季韶洲有点遗憾又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名片没有任何异常,季先生的身上也没有沾到妖气。”几人见面后,关群便将时闻棠的那张名片拿在手里检查了一番,答案却和涂英与鹤立群的一样:“如果你们还不放心地话,不如涂英你陪季先生去这间工作时看一看。” “既然你们都说没事,那就不用麻烦了。”季韶洲却觉得既然三人都否定了妖怪的猜想,那大概率是自己多心了,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关群带了几份调查问卷过来,需要季韶洲填写,自觉化成人形的涂英便主动揽了做饭的工作。 几人坐定,关群对着鹤立群使眼色。 鹤立群:? 关群挤眉弄眼。 鹤立群:?? “他让你过来帮我做饭,”远在厨房的涂英冷漠地说道:“免得我背着你们往饭里放泻药。” 所有人:…… 房间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两秒钟,鹤立群思考了一下,起身去帮涂英打下手了。 涂英恶劣地说道:“我要吃鸡翅。” 鹤立群:“滚。” “咳。”关群扭回头,对着季韶洲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么季先生,我们现在开始回答问题吧,全程录像录音,请您以负责的态度进行作答。那么第一个问题,在审查期间,涂英是否有在普通人类面前暴露原形……” 三份问卷进行了半个小时,里面的问题甚至详细到了涂英的日常饮食是否均衡,季韶洲则贴心地帮小狐狸掩饰了每天只吃肉不吃菜的恶习。 问卷填完,也就可以吃饭了。饭桌上,季韶洲发现鹤立群与关群两人都十分关注涂英的一举一动,涂英先吃了哪道菜,他们才跟着吃哪道菜,一顿饭吃得非常谨慎了。 有必要吗? 季韶洲心里暗自好笑,烤箱发出“叮”的一声,他起身将放在烤箱里二次回烤的牛排取了出来,一一放在几人面前。 “谢谢。”关群客气地说道,等涂英撒完调料之后接过放了黑胡椒与其他香料的研磨调料瓶,往上面均匀地撒了一层香料。 鹤立群如法炮制。 季韶洲则看着那个瓶子,恍惚间想起昨天做饭的时候,里面只有黑胡椒,并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香料。 对面的涂英半眯着眼,颇有警告性意味地看了一眼季韶洲。 季韶洲:…… 一顿饭吃完,两人并无任何异状,原本一直提着心的鹤立群终于松了口气:“涂英小同学,看来你现在还是成熟了许……” 话说到一半,鹤立群与关群身上突然“嘭”的一下爆出一团白雾,烟雾散去,季韶洲期待地看过去,只见关群这个不苟言笑的精英头上,突然长出了一对狐狸耳朵。 季韶洲:!! 季韶洲立刻将目光投向关群的腰部,果然,长出了一条狐狸尾巴。 不能笑,会被记仇的。 季韶洲一边努力憋笑,一边把目光转向了鹤立群,他的座位却突然空了。 季韶洲:? 片刻后,只见桌布下爬出了一只长着狐狸耳朵狐狸尾巴的……芦花鸡。 这什么孽畜。 季韶洲大受震撼。 一旁早有准备的涂英已经抄起手机拍下了这扭曲的一幕,笑得几乎瘫倒在了地上。 两人同时变色。 关群:“快删掉!” 鹤立群:“快把我变回来!” “明明很可爱啊。”涂英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左手支着下颚,笑着说道:“是幻狐草,吃完之后会在原形的基础上变出狐狸耳朵和尾巴。” “关大精英哪怕变成狐狸也很帅嘛。”涂英眼神从关群划到盘踞在座位上的鹤立群:“但是鹤立群你好怪哦。” “还不是因为你!”鹤立群气得拍翅膀:“我说你为什么不让师兄来,你是怕他现原形把你比下去吧,你个心机狐狸!” 涂英装作没听见地别开了脑袋。 “你们吃的那点剂量也就可以维持十分钟,一会儿就变回来了。”涂英拿出手机,热情邀请气得要死的两人:“机会难得,一起合张照吧。” “让你们见笑了。”季韶洲眼看两人的表情都快扭曲了,赶紧站起来没收了涂英的手机,并把他挡在身后:“见谅见谅。” 然后挨了两个白眼。 半个小时之后。 季韶洲送走恢复正常的两人,转身回来教训涂英。 “你这么恶作剧,小心他们在年底的评定上给你穿小鞋。”季韶洲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放心啦,大家都是熟人,不会在意的。”涂英变回原形,摆着尾巴淡定地看电视:“你挡着屏幕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嚣张……”于是季韶洲一边教育涂英,一边往左边站了站。 正说着,季韶洲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季韶洲点开,发现是鹤立群发了条消息过来。 鹤立群:【知道涂英为什么不叫罗焕之来吗?因为我大师兄的原形是只大熊猫,他怕大师兄现原形后抢他的风头。】 季韶洲当场愣住。 “罗焕之是熊猫?”季韶洲颤抖地问道。 涂英摇着的尾巴突然不动了:“鹤立群说的?” “为什么不叫他来家里吃饭?”季韶洲痛心疾首地问道。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熊猫。”涂英冷酷地说道。 季韶洲无法理解竟然有人不喜欢熊猫。 一旁的涂英此时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接着骤然发力,将季韶洲扑到了沙发上。 “你做什么?”季韶洲慌乱地问道。 涂英变回人形,膝盖顶在季韶洲腰侧,压在他身上,威胁地问道:“我好看吗?” 涂英这次变人没有将尾巴收回去,九条尾巴摇来摇去,蹭过季韶洲露出的胳膊。皮肤处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痒感,鼻尖全是涂英一贯的带着体温的木质香气,季韶洲只觉得心跳快得不正常。 “当然好看。”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脖颈处的青筋比平时都明显了几分。 “那一只九尾狐和一只熊猫,你想摸哪个?”涂英凑到季韶洲的耳边,口鼻间微弱的气流刮擦着他的耳廓。 季韶洲只觉一阵电流从背脊一路了上来,在天灵盖炸出一阵烟花。 而他在这意乱情迷的眩晕中,经过几分钟的思考和判断,认真答道:“我想摸熊猫。” 涂英:…… 梦境 就在这一瞬间,季韶洲鬼使神差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向着双子楼左边的小巷驶了过去 季韶洲昨天在办公室熬了一个大夜,四点多时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八点醒来时,办公室还没有人来,空荡荡的。 抓不到实习生帮自己买早饭,季韶洲打了个哈欠下楼,披了件外套下楼买煎饼果子。 早上城管还没有上班,煎饼果子摊顽强地开在了地标双子楼的中间,每天早上都有一堆苦逼社畜在这里排队。 八点多人还没有多起来,没一会儿就排到了季韶洲,他在摊子前犹豫了一下,给自己的煎饼多加了一个烤肠。 季韶洲扫码付款,刚将钱转了过去,城管的车突然从右边出现,慢慢驶了过来。 人群一下躁动起来,老板当即关火,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收,熟练骑上三轮车想着左边绝尘而去,徒留人财两失的季韶洲留在原地,思考是追着三轮车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老板接着给他摊煎饼,还是接受现实,去便利店买个泡面算了。 “左边。”后面排队的人太突然说道。 “诶?”季韶洲愣了一下。 突然之间,在商务区急切穿行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地指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说着同样的话。 “左边。” “左边。” “左边。” 这诡异的场景令季韶洲泛出一阵恶寒,他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连路边飞驰而过的车辆都停了下来,车窗下是一张张同样面无表情的脸,说着同样的话。 “左边。” “左边。” “左边。” 季韶洲从梦中惊醒。 那个梦实在太过逼真,以至于当他醒来时,画了几分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还是在办公室,时间却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糟了,十点钟还约了客户。 季韶洲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拿了衣服和公文包,匆匆出了门。 开车路过双子楼时,他下意识往那边望了一下。煎饼果子摊已经离开,一楼的商铺还没有开门,还没有到上班时间的双子楼前人迹寥落,露出一股初秋中特有的干冷的寂寥。 季韶洲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加速驶离了商务区。 这次他预约见面的客户是一家中型五金制造业的总经理,根据季韶洲的小道消息,去年为他家提供审计服务的会计事务所前阵子陷入一桩医药公司的财务造假案中,八成是要凉。知道这个消息后,季韶洲立刻联系了对方的负责人,希望今年能接手他们的审计业务。 然而季韶洲来得却不太怎么巧。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梁总突然有急事,他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前台妹子端了茶水和点心放到季韶洲面前,抱歉地说道。 季韶洲正好早上没有吃饭,便一边思考自己的事务所要不要也招一个前台,一边将面前的点心就着茶水全吃光了。 算了,虽然招个前台看起来很牌面,但还是太贵了。 季总吃完最后一块点心的同时放弃了前台的招聘计划。 有什么事还是让实习生去做吧。 梁总还没有回来,季韶洲等得无聊,在会客室门口的杂志架前,看对方的企业文化宣传册。红蓝色的封面上用金子写着大大的“打造一流五金工业,引领全国五金方向”。 季韶洲正沐浴着这光辉的正能量时,突然听到会客室外前台妹子们的闲聊。 前台A:“也不知道梁总他爸找回来了没有,会客室里还有个人呢,要是梁总一直不回来,总不能让人家就一直在那里等着吧。” 前台B:“听说报了警了,应该快了吧。” 前台C:“我觉得难说,听说调了监控最后一次出现在商务区那边,之后就再也没在商务区那边出现过了,商务区那边监控那么多,就这样都找不着我看八成是被人带走了。” 听墙角的季韶洲:…… 行了,这回的见面八成是泡汤了。 季韶洲在会客室干等到十二点,前台过来给他续了三回水,季韶洲终于确定梁总应该还在找爸爸,只能在前台第四次添水的时候表示自己要回去了,见面时间下次再约。 回去的路上季韶洲相当糟心,等着见梁总的会计事务所不止自己一家,好不容易通过小道消息抢占了先机却没有见到人,偏偏对方又是家里人失踪的大事,就算自己打电话过去,人家想必也没有时间和心情聊审计的事,万一事情过后被其他家抢先了自己怕不是要呕死。 季韶洲内心崩溃地打方向盘,驾车驶回商务区。 车辆驶过双子楼。 “听说调了监控最后一次出现在商务区那边。” “左边。” 这两句话同时浮现在季韶洲的脑海中。 就在这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向着双子楼左边的小巷驶了过去。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季韶洲一边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一边将车停在了路边,自己下车在附近寻找。 警察都出动了,他们都找不到我我随便找一找怎么可能找到? 季韶洲双手揣兜,在双子楼背后的小巷里下意识地不停左转,最终停在了居民区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巷里。 这里原来应该是规划成了小区的出入口之一,后来却被封死,在大门前排又加盖了一排商铺。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规划,商铺后面和封死的大门前便形成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因为疏于管理,商户们丢弃的物流木架和纸箱积在这里,几场雨过后,放在下面的纸箱已经被沤烂,看起来十分得脏乱。 我到底中了什么邪才会来这种地方。 季韶洲无语地看着那一堆软趴趴湿漉漉的垃圾,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大病,抬脚便要离开。 然而下一刻,那些堆积了一人多高的纸箱突然山体滑坡一般四散落下,露出一个埋在下面的一张衰老的人脸。 季韶洲:??!! 下午一点,季韶洲在医院等来了匆匆赶来的梁总,对方抓着他的手便是一顿充满感激地摇晃。 中午他发现老人后便立即报了警,并怀着一种冥冥之中的鸡贼跟着上了救护车,并殷勤地为昏迷的老人垫付了一应医药费,而最后他也如愿通过警方得知了这个被他救起的老人,果然是梁总的爸爸。 梁总激动得脸颊发红:“真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你可是救了我全家的命啊。” 季韶洲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是凑巧遇到,是令尊福大命大,命不该绝。” 梁总闻言大声地笑了起来,用力地握了握季韶洲的手,让他明天一定要来公司,和他详谈审计业务的事情。 这基本上是要让自己的事务所承担他们的审计业务了,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季韶洲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怀着一种诡异的忐忑心情。 从早上奇怪地梦到失踪的老人再到从天而降的业务,整件事都顺利得透露出一种离奇的感觉。 下午,季韶洲打车从医院回到了自己停车子的地方。 不出意料,车上被贴了张违规停车的罚单。 季韶洲:…… 怎么说呢,这个倒霉的插曲突然让季韶洲安心了不少。 然而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道秋风卷过,那张罚单突然被风吹起,绕着季韶洲打了个圈,落在了他背后。 季韶洲转身去捡罚单,起身时突然发现对面是一排文创类相关的店铺,其中的一间是典型的中式装修,宣纸白的外墙,墙外栽着一排海棠,叶子后面是一轮圆月形的玻璃窗,窗下立着一块招牌:时闻棠工作室。 季韶洲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他看着那扇圆月形窗户后若隐若现的男人的身影,犹豫了片刻,转身上车,飞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而就在季韶洲离开这里的十分钟后,工作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涂英指间夹着季韶洲收到的那张名片走到大堂中央。 在楼上工作的时闻棠闻声下楼。 涂英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正好与踩在楼梯上的时闻棠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愣。 涂英与时闻棠一人站在堂下,一人站在楼上,两人留着同样遮到眉眼的碎发,身材一样的清瘦高挑,穿着同样的白衬衫与牛仔裤,两相对望,如同彼此的倒影。 第二十三章 蝴蝶 接连不断的墨色蝴蝶翅膀像是落下的秋叶或是堆积的旧梦一般从上至下贯穿了整幅画卷 “时先生,”涂英在短暂地愣神过后率先笑了起来:“画廊不错。” “呃,谢谢。”时闻棠的表情却僵硬得很,用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道:“先生想看什么?” “随便看看,”涂英清淡地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请便,如果有需要我会找您的。” 涂英姿势自然地仿佛自己才是画廊的主人,时闻棠下意识便应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自己被客人牵着鼻子走了,于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从二楼走了下来,站到了涂英的身旁。 “我给您做个介绍吧。”时闻棠脸上挂着面具一样不自然的微笑,说道。 “那就谢谢了。”涂英点了点头,又问道:“可以抽烟吗?” “不好意思,室内禁烟。”时闻棠道。 “哦。”涂英低头,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然后偏了偏头,示意时闻棠可以讲了。 时闻棠:…… “现在展出的是我以庄周梦蝶为主题的一个系列的水墨画……”时闻棠调整心情,带着涂英参观自己的作品。 这一系列的作品全部是水墨绘就的蝴蝶翅膀,接连不断的墨色蝴蝶翅膀像是落下的秋叶或是堆积的旧梦一般从上至下贯穿了整幅画卷,那些在翅膀上晕开的水墨如同连接着虚实之间的浮梦,似乎就要在一阵清风下烟消云散,让人再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之间的距离。 “真美。”涂英边看边发出真诚地赞叹:“创作这些很花时间吧?” “谢谢。”时闻棠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个系列是我从大学时期开始构思的,到现在已经接近十年了。” 时闻棠越说越兴奋,带着涂英折过一道墙壁,往里走去,路过那扇圆月形的窗户,玻璃上反射着一层室内模糊的影子,时闻棠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片刻相处见,他的脸已经和涂英有了五分相似。 “哗啦”一声,时闻棠一时失手,将放在拐角处的蝴蝶兰打翻在地,碎瓷片和兰花土落了一地。 “怎么了?”涂英转身问道。 “对不起,我突然身体不舒服,没办法招待您了。”时闻棠迅速蹲身,慌乱地捡拾地上的碎瓷片,他把头埋得很低,眉眼藏在碎发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样啊……”涂英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时闻棠的心跳得很快,他直觉这位年轻的客人已经发现了什么,怕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如果他发现自己的秘密,我要怎么办? 时闻棠不住地颤抖着。 “那我就先走了。”涂英却相当容易地放过了时闻棠,他将一张名片放在了那张空出来的花架上,清淡的声音像是落在时闻棠身上的雨滴:“我对时先生的画非常感兴趣,等您方便的时候,希望您能联系我。” “好的,好的。”时闻棠连连答应下来。 他依然没有抬头,直到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远,门边的铜铃发出“当啷”一声后,他才如释重负地跪在了地上。 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时闻棠的双手捂住脸颊,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鸣。 片刻后,时闻棠冷静下来,起身找来扫帚,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而等他抬头的时候,他发现圆月形的玻璃窗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已经和涂英别无二致了。 时闻棠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才发现那身影是站在画室外的涂英。 涂英指间夹着根烟,站在屋外,对看来的时闻棠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今天去见那个时闻棠了。”晚上季韶洲做饭时,涂英语气平淡地说道。 正在调料汁的季韶洲停住了动作,扭头问道:“怎么样?” “你猜怎么着?”涂英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季韶洲,直到欣赏够他好奇的表情后,才说道:“是个百分百的人类。” 季韶洲:…… 季韶洲把料汁放到一边,犹豫了一下,将今天做的那个诡异的预知梦说给了涂英听:“这样你还确定他是个人类?” “这么一说确实很诡异啊……”涂英慢慢地说道:“如果我是个普通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怀疑对方是妖怪。” “不过……”涂英伸出食指挑起季韶洲的下巴,轻佻地说道:“像你这种柔弱的人类,除了相信我的解释以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季韶洲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动作,心里面却没什么悸动,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完全是因为我选熊猫在不爽吧。” “猜错了哦。”涂英的食指沿着季韶洲脖子上的青筋慢慢滑到他的喉结上,他低头欣赏着季韶洲不住颤动的喉结,低笑道:“妖精的世界比你想象得更复杂,不是靠一些简单的巧合就能判断的。” 季韶洲的身体则随着涂英的动作一寸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逐渐混乱到没有办法思考。 “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危险的。”涂英垂眼看着季韶洲的脖子说道。 季韶洲却只能感觉得到涂英指间处传来灼热的体温正在逐渐下移,令他几乎不敢呼吸。 涂英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季韶洲的领口,接着漫不经心地给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子,笑着走开了。 季韶洲将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胸口处,下面的一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对了。”涂英突然回头,不怀好意地笑道:“时闻棠的画很好看,我留了你的名片,过一阵子他应该会联系你。” 还在悸动不已的季韶洲突然僵住了。 果然还是在记仇。 季韶洲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喉结,哭笑不得地想到。 接下来的几天,季韶洲在紧张的工作之余,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时闻棠的电话,甚至连应对的话术都准备了一版,然而等了一个礼拜,那个电话却始终没有打来。 这是放过我了吗? 季韶洲在过底稿的间隙心存侥幸地想着。 “季总,这个底稿麻烦您过目。”小朋友拿了纸质的底稿过来。 “放在那儿吧。”季韶洲打了个哈欠,瞟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16。 “做完了就早点下班吧。”季韶洲随口嘱咐了一句。 不过这也就是随便一说,下班是不可能下班的,季韶洲都连着好几天一点以后才下班了,底下的人就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再这样下去在赚到一个小目标之前我就先猝死了吧。 季韶洲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从抽屉里拿了条速溶咖啡撕开倒进被子里,扔包装时被撕掉的那一节掉在了桌子上,季韶洲随手捡起来,看见上面印的许可证编号:31060602。 我看这做什么啊。 季韶洲觉得自己熬夜熬得脑子不好了,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冲好咖啡,接着坐回电脑前看底稿。 电脑却在这时候坏了。 屏幕突然变蓝,蹦出一行一行的错误代码。 不是中病毒了吧。 季韶洲犹豫着要不要扣电池,屏幕上的代码突然变成了数字。 231631060602 231631060602 231631060602 这行数字不断重复在屏幕上,令季韶洲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季总?季总?”今年的新人小声地叫道。 季韶洲从梦里惊醒,他喘了口气,看了满脸紧张的小朋友一眼,环顾四周,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对不起,本来不想吵醒您的。”新人充满歉意地说道:“主要是看您一直皱眉头,我怕您是做噩梦了。” “没事。”季韶洲摆了摆手,笑道:“确实是做噩梦了,幸亏你把我叫醒了。” 小朋友松了口气,把底稿递了过去:“季总,这个底稿麻烦您过目。” “放在那儿……”季韶洲话说到一半,发觉这对话和梦中几乎一模一样,当即打住,伸出手,直接接过了文件:“谢谢,你出去吧。” 新人出门,季韶洲将那份文件直接扔在了桌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想到那个糟心的梦,咖啡也没有喝,便准备直接工作。 休眠的电脑重新亮起,屏幕上现出一个word文档,白色的文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出了一行又一行重复的数字。 231631060602 231631060602 231631060602 季韶洲只感觉头皮发麻,身上泛起一阵阵的恶寒。 他坐在座位上不住地喘气,手机铃声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起来。 季韶洲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差点将手机扔出去,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手机拿到眼前看来电人是谁。 是涂英。 季韶洲重重地松了口气,感觉心口这时才重新生出一丝暖意。 然而在接电话之前,他又犹豫起来,生怕这个噩梦还没有醒,自己接起电话后,对面会传来时闻棠的声音。 季韶洲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在铃声停止前接起了电话。 幸好,打电话的是涂英本人。 “做噩梦了?”涂英在电话那边低低地笑着。 “是。”季韶洲也不问涂英是怎么知道,反正这只狐狸对他的事比季韶洲自己都更了解。 “梦到什么了?”涂英问道。 “一串号码。”季韶洲忍不住扫了眼电脑屏幕,又像是看到脏东西一样飞快别看了头:“需要我把数字报给你吗?” “嗯。”涂英应道。 于是季韶洲虽然不情愿但仍然硬着头皮说道:“231631060602” “哦——”涂英意味深长应了一声,歪头想了想,说道:“怎么说呢,如果你那这串数字去买彩票,应该会中奖吧。” “诶?”季韶洲一愣。 “是个好梦呢。”涂英淡淡地说道。 “算了吧,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季韶洲苦笑道。 别的不说,就冲这诡异的梦,季韶洲也不敢拿着这串数字去买彩票。 “你现在是不是在外面?”季韶洲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风声,忍不住说道:“要不一起去吃宵夜吧?” “好啊。”涂英答应道,和他约好去喝事务所楼下的生滚粥。 “对啊,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啊。”涂英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时闻棠的工作室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工作室二楼,时闻棠在睡梦中因为疼痛蜷缩成一团,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着,最终呕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谁也不能让刚做完噩梦的季总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办公室 季韶洲挂了电话,心里仍是发毛,出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看到各项目组经理带组员谁也没走,都在熬夜加班,瞬间欣慰不已,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加入了大集体。 会计们:…… 快滚回你的办公室去啊! 被迫加班的社畜们在内心疯狂咆哮。 季韶洲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呆着讨嫌了,但是让刚做完噩梦的他回一个人的办公室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有充满了社畜怨气,不是,人气的办公室才能让他感受到安全。 于是季韶洲顽强地无视掉众人破出屏幕砸了他一脸的内心OS,找了个没人的工作坐下来办公。 而本来形态各异盘踞在工位上的员工们则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顶着一双双熬夜的黑眼圈也要用最佳的精神风貌对着白晃晃的电脑屏码底稿,看起来十分作孽。 好在涂英来得很快,凌晨十一点半,涂英宛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在众人欢欣鼓舞的眼神中带走了季韶洲。 “说起来为什么每次我出事你都立刻就能知道了?”电梯里,季韶洲伸手按了一楼,问道。 “你猜?”涂英看了眼季韶洲,又收回目光,盯着电梯门映射出的影子说道道。 “不猜,我又不知道你们妖精都有什么技能。”季韶洲站直身子,想了想,又悄悄往涂英身边凑了凑。 “没什么原因。”涂英淡淡地说道:“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如果你情绪波动太厉害我也会有一点感应。” 季韶洲表情一变。 “非常大的情绪波动。”涂英看了眼表情奇怪的季韶洲补充道:“看片的那点波动我察觉不出来的。” 季韶洲:…… 不需要特别强调出来! 刚才笼罩在季韶洲心头的恐惧感突然烟消云散,电梯门开,他率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涂英慢悠悠地双手插兜跟在后面,看着前面越走越快的季韶洲,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季韶洲走得更快了。 饭馆里,两人点了锅螃蟹粥,涂英喜欢吃螃蟹,粥上来之后,季韶洲便将整只螃蟹都盛到了涂英的碗里。 “感觉好像我欺负你一样。”涂英拿筷子戳了戳螃蟹壳,笑道。 季韶洲白了他一眼:“说得你平时不欺负我似的。” 饭馆里暖黄色的灯光和两人之间袅袅升起的热气很好地安抚了季韶洲的情绪,两人都不再说话,在仍旧喧闹的餐厅里安静地喝完了粥。 “回家还是回去加班?”涂英一边将擦过嘴的纸巾折好一边问道。 季韶洲犹豫了。这时候和涂英一起回家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是现在张明辉不在,他后天又要出差,今天不加班不行。 至于把资料带回家做——这么反常的情况涂英一定能猜出来自己是被一场噩梦吓到了。 虽然季韶洲区区一介凡人,碰到这种超自然的现象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但季韶洲是绝不能让涂英知道自己害怕的,于是思来想去,季韶洲还是决定为了面子头铁一回。 于是季总轻描淡写地答道:“你先回家吧,我还得回去处理些工作,估计今天就在公司睡了,不用等我。” 涂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两人在写字楼前分开,季韶洲坐电梯回去,将夜宵分给还在加班的众人,同时短暂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接着在大办公室和大家一起加班,不过一来和涂英吃的一顿饭让他消解了不少恐惧,二来这么干着实有祸害员工之嫌,于是季韶洲虽然心里仍然有些阴影,还是咬着牙带着电脑进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季韶洲的办公室玻璃突然被敲响了。 原本就心有余悸的季总吓了一跳,强忍着害怕看过去,只见楼外站着一只小白鸟,正用喙啄着窗玻璃。 季韶洲心中一动,起身将窗户打开,小白鸟扑闪着翅膀飞进来,停在了他的笔记本屏幕顶端。 “涂英?”季韶洲不太确定地问道。 “是我。”小白鸟用涂英一贯淡淡的语气答道。 季韶洲当即心中一松,坐回了座位上,笑道:“你怎么变成这样?” “陪你过来加班。”涂英说完,一扇翅膀飞进了季韶洲的怀里,变为一只只有手臂大小的狐狸,卧在季韶洲的膝上。 季韶洲身体一僵。 涂英却自在地调整好姿势,闭着眼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好好工作,睡了。” 小动物温暖的体温从季韶洲的腿部明确地传来,他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极紧。然而季韶洲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直到膝盖处传来小狐狸平稳的呼吸声,他才缓缓出了一口气,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塞进了一团毛蓬蓬的绒毛,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夜过去,金色的晨光落在大地上,季韶洲带着涂英去吃早饭。 “吃小笼包吧。”涂英打了个哈欠,提议道。 季韶洲熬了一夜,此时没什么胃口,点了点头,表示听你的。 涂英带着他往双子楼的方向走去。再豪华的商务区也有居民要吃喝,双子楼背后的小区底商有一排做早点的,涂英一个招牌一个招牌看过去,找到卖小笼包的,带着季韶洲进去了。 去的时间不太凑巧,上一笼的包子刚买光,新一笼的还在火上,两人坐定,趁着等包子的间隙,涂英戳了戳不住打哈欠季韶洲,示意他往餐馆里面看去。 季韶洲顺着涂英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他来得早,一笼包子已经快要吃完了,男人的身形和涂英一样的单薄清瘦,因为坐姿露出的侧脸也有一点像涂英,但季韶洲却莫名觉得比起涂英,他应该更像另外一个自己已经忘记的人才对。 “你对那个人有印象吗?”涂英低声问道。 “看起来和你有点儿像,其他的……”季韶洲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想起来了,我有个高中同学,和他有个一样的习惯。” 季韶洲隐蔽地指了指男人桌子上丢的垃圾,小声道:“我那个同学也是,吃包子从来不吃顶端那一小揪面疙瘩,从来都要咬下来吐掉,因为这个还被我们班主任批评过一次。” 季韶洲说完,才发现涂英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看他。 “怎么了?”季韶洲追问道:“这幅表情,我说错什么了?” “没……”涂英又变回一贯清淡的神情,看着季韶洲的表情,道:“他是时闻棠。” 季韶洲:!夜晚 第二十五章 学校 数量巨大的蝴蝶同时震翅,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淹没了涂英 季韶洲震惊地看看时闻棠,又看看涂英,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是妖怪?”季韶洲压低了声音问道。 “人。”涂英声音平静地说道:“不过他身上寄生了灵,改变了他的相貌。” 季韶洲不说话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思考中。 “害怕了?”涂英歪头看他。 “不是。”季韶洲震撼地说道:“我在想这要是开整容医院得多挣钱啊。” 涂英:…… 这时包子上来,季韶洲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拆开,递给涂英,道:“你带我过来就是为了见时闻棠?” “你知道我为什么独自除灵的时候都是先从和事主打交道开始的吗?”涂英接过筷子,问道。 “喂,”季韶洲好笑地说道:“你那明明是碰瓷吧。” “这不重要。”涂英面无表情地说道:“重要的是我没有御灵师资格证,不能单独进行除灵捉妖的工作,如果独自除灵被御灵师那边知道了,轻则扣分,重则取消考试资格。” “不过帮朋友忙不算。”涂英狡黠地笑道。 季韶洲还是第一次知道御灵师里面复杂的细则,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道:“所以你得先认识事主,之后再出手,就是帮朋友的忙了。” 涂英点头。 季韶洲:…… 好好的一只小狐狸,好的不学,擦边球操作倒是学了不少。 季韶洲无奈,刚要开口,那边时闻棠吃完早饭,起身结账。 “低头。”涂英轻声说道。 两人同时低头吃包子,季韶洲余光瞟到时闻棠走出了饭馆,又直起身子,问道:“所以你要做什么?” “时闻棠现在长得和我七八分相似,我装作没看到去和他套近乎太假了。”涂英慢悠悠地说道。 季韶洲看着他的表情,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涂英紧接着便点了点季韶洲,认真道:“所以你去吧。” 季韶洲冷淡道:“想都别想。” 涂英:…… 季韶洲:…… “求你了。”涂英面无表情道。 “不。”季韶洲冷漠拒绝。 十分钟后。 季韶洲站在时闻棠的工作室前,看了眼变成鸟栖在枝头的涂英。 “啾啾啾。”小白鸟偏头催促他快进去。 季韶洲:…… 我都是造了什么孽。 季韶洲满头黑线地推门进了工作室。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没有营业。”时闻棠听到门口传来铜铃声,从二楼的卧室走了出来,疲惫地说道。 “不好意思。”季韶洲本来就对时闻棠和他的工作室感觉毛毛的,听到他这么说,当即借坡下驴道:“我现在就离开。” 时闻棠听到季韶洲的声音却反应极大,他紧走两步下楼,看到来客果然是季韶洲,当即紧张地颤声说道:“没有关系,季先生想看什么?” 原本已经退到门口的季韶洲身体一僵,咬着后槽牙转身,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时先生你好,打扰了。” “没关系。”时闻棠虽然一脸憔悴,脸上的笑意却十分真诚:“没想到季先生您会来。” 时闻棠两手交叠,右手不住摩挲着左手,说话时甚至带了点结巴:“作品,作品都在这里了,您随便看一下,需要的话,需要的话叫我给您介绍。” “时老师太客气了。”季韶洲看着殷勤的时闻棠,心里面愈发觉得诡异,假笑道。 “季先生怎么想到过来了?”时闻棠边说边引季韶洲在茶台旁入座,慌里慌张地取茶叶,却不小心把剩半桶的矿泉水桶碰倒,他又赶紧丢开茶叶,找来拖布拖地。 时闻棠手手忙脚乱,季韶洲坐在沙发上,却越发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另一边,屋外的小白鸟确定时闻棠被季韶洲吸引了注意了,展翅顺着开着的窗户飞进了二楼卧室。 接着他便看到铺天盖地的蝴蝶,层层叠叠,几乎研磨了这间卧室。 变回人形的涂英被这场景震撼,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接着他才辨认出墙上的蝴蝶是时闻棠画的水墨画,只是和一楼那些作品不一样,这些蝴蝶是直接画在墙上的。 时闻棠不知道画了多久,水墨蝴蝶一只接着一只,从天花板延伸到四面的白墙,最后一路蔓延到了地板、桌子和胡桃木的单人床,整间屋子被蝴蝶包围得喘不过气来,宛如一座蝴蝶的坟墓,堆积了这世上所有失去了生命的翅膀。 楼下,时闻棠不太舒服地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屋子被闯入了,不安地看向二楼。 “时先生的画构思运笔都十分精巧,只是蝴蝴蝶应该不是国画常见的题材吧,”季韶洲怕他发现涂英,赶紧随便想了个话题,问道:“时先生怎么想到用蝴蝶作为主题的?” “蝴蝶……”时闻棠果然被季韶洲吸引了注意力,他右手握着左臂手肘,几根手指不安地在皮肤上弹着,他思考了一下,才答道:“从十年前我就一直在思考生命的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哪里,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在我们国家,蝴蝶在庄周之后,就被赋予了一层浪漫的神秘色彩,这也是我……” 时闻棠说话的声音在季韶洲的耳朵里渐渐消失,他盯着时闻棠的神态与动作,觉得他的身影渐渐和自己的一个高中同学的形象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十年前,西绫实验中学,高二五班。 “喂,扔给我。”留着一头羊毛卷的男生嬉笑着说道,跳来起接到朋友扔来的包子,等一个干瘦的男生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又把手里的包子高高抛起,投给了站在教室对角线的高大壮硕的男同学的手中。 “你们别闹啦,快点还我!”干瘦男生急地跺脚,说话时却仍是软糯的腔调,引得戏弄他的三人一阵哄笑。 “快点还我~”羊毛卷的男生掐着兰花指,夸张地重复着男生的话。 男生快要气哭了,他狠狠瞪了羊毛卷一眼,又跑到高壮男生身边,要抢自己的包子。 那男生身高有一米九,他也不再传扔包子,而是高高举起,被戏弄的男孩儿却不到一米七,举起手也碰不到包子的塑料袋。 “诶呀你还我啦!”男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尖细地叫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不光是戏弄他的三个男生,全班都大声笑了出来。 “喂,二丫头,吃不到包子吃我的面包啊。”教室另一边一个男生大声说道,接着扔出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正正砸到了男孩儿的胸口,接着掉在了地上,面包里的果酱在校服上留下一个紫色的污渍。 大家笑得更欢了。 而男生没有说话,低头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右手不自觉地扣着左臂手肘,顶着那团滑稽的污渍,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把目光放在课本上的季韶洲终于忍不住了,“嚯”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厉声吼道:“马上就要上晚自习了还不坐回座位上!” 哄闹的班上一下子安静了。 季韶洲是班长,在班上还是有威信的,同学们闻言便纷纷坐回了座位上,只剩下那三个带头起哄的男生仍然站着。 “马超群,把包子还给徐建。”季韶洲没好气地说道。 高壮男生皱着眉头,想还又觉得这样没面子,梗着脖子迟迟没有动作。 季韶洲干脆从座位上走到马超群身前,伸手。 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马超群冷哼了一声,把包子往季韶洲的手里一放,自己回了座位。 与此同时,自习铃声响起,季韶洲把包子还给了仍然不住抽泣的男孩儿,道:“别哭了,赶紧回座位。” 徐建却哭哭啼啼地看了眼季韶洲,也没接包子,又低下了头。 季韶洲被他搞得头疼,眼看着值班老师要来了,干脆认命地叹了口气,对着自己的同桌说道:“徐建的衣服脏了,我带他去洗一下,老师来了你帮我说一下。” 说完不由分说扯着徐建从后门走了。 季韶洲抓着徐建的手腕,快步走过学校长长的走廊,把他领到了社团活动室,找出钥匙,开门,把徐建推进去,又反身将门关住。 “快点吃饭,今天老班值班,回去晚了要挨骂。”季韶洲把包子塞给徐建,便不再理他,也假装看不到他脸上的泪痕,自己走到窗边,扯了一把椅子坐过去,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季韶洲一直走的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路线,虽然是班长,但班上这种介于玩闹和霸凌之间的破事他是从来不管的,至于为什么今天突然当了圣母,是因为最近季韶洲在繁重的学业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 意识到这一点的季韶洲崩溃了,等崩溃完他悄悄的在网上做贼一样搜了半天同性恋的资料,获得了一大堆死同性恋是社会毒瘤人类病毒的恶毒咒骂,整个人又崩溃了一次。 而在这反复的崩溃与复建过程中,季韶洲对因为娘娘腔而被排挤的徐建产生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 虽然他们现在笑嘻嘻地叫我班长,等他们知道我是同性恋,那个被耍弄的人就会变成我了吧。 少年季韶洲看着校园内的路灯,疲惫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班长,给你添麻烦了。”一旁的徐建误会季韶洲是为自己的事发愁,惶恐地道歉。 “和你没关系,”季韶洲收回目光,看了眼徐建,道:“吃完了吧?吃完我们就回去。” 徐建没有异议,季韶洲便和他一前一后走回了教室。 “季先生?季先生?”时闻棠讲了半天自己的创作灵感,一回头发现季韶洲走神了,便小声地唤他。 “啊?对不起。”季韶洲回神,连连道歉道。 “是我讲得太无聊了,”时闻棠笑了一下,低头的角度与十年前的徐建一模一样。 “没有,挺好的。”季韶洲心不在焉地应道。他还在走神,脑海里始终无法把十年前瘦弱低矮又畏畏缩缩的徐建的形象和眼前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美人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你看我光顾着和你聊天了,季先生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我给你拿点零食去。”时闻棠说道。 “不用了徐建。”季韶洲下意识地说道。 时闻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打翻了一个玻璃杯。 季韶洲也愣住了。 同一时间,二楼卧室。数量巨大的蝴蝶同时震翅,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淹没了涂英。 第二十六章 幻梦 那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接近人的一次 时闻棠的工作室内,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下死一样的寂静,时闻棠背对着季韶洲,看不清表情,身体却在不住抖动。 “不好意思……”季韶洲哪怕是个凡人,也感觉到了屋内危险的气息,他努力克制着拔腿就跑的冲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借口:“刚才走神了,想到了我的一个高中同学。” 然而这句话却好像刺激到了时闻棠,工作室内传出一种细密的振翅之声,满屋挂满的水墨画中,那些水墨蝴蝶似乎全部躁动不安地震动着翅膀,就要从画中冲出来。 而就在季韶洲忍不住要跑路的时候,屋子内突然一静,诡异的安静感在室内蔓延开来。 不放大招了? 季韶洲犹疑地看向时闻棠,没想到后者也回身看他,脸上惊疑不定,显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聊得怎么样了?”涂英在这个诡异的气氛中,两手插兜,慢悠悠地从二楼走下来了。 “时先生,早啊。”涂英对那张和自己八分像的脸视若无睹,自然地和时闻棠打了声招呼,坐到了季韶洲的旁边:“有点心吗?真不错,我喜欢吃鲜花饼,谢谢。” 时闻棠表情怪异地盯着涂英,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手掌因为用力而轻微颤抖着。 “怎么了吗?”涂英盯着时闻棠的脸,笑着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时闻棠却不敢看涂英,偏过目光,问道。 “哦……”涂英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说道:“我和季韶洲一起进来的,可能时先生一直注意他,没看见我。” 季韶洲默默翻了个白眼。 涂英站起来,走到时闻棠的身边,笑道:“之前就很想收一幅您的作品,不知道时先生您有什么推荐的吗?” 时闻棠像是被烫到一般,夸张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夸张了,又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道:“看您的需要了。” “嗯……”涂英眼神划过墙上陈列的作品,最后伸手一指摆在桌上的一个七寸相框摆台,笑道:“就这个吧,摆在书架上正好,是吧,季韶洲?” 季韶洲正在看四周的情况,没想到涂英突然叫他,恍惚回神,想也不想,点头道:“按你想的买就行。” “那就这个了。”涂英对着时闻棠礼貌地说道:“麻烦帮我包起来。” 时闻棠看着那副小尺寸的摆台画,表情变了变,道:“对不起,这个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对外出售的。” 这幅画是六年前时闻棠第一次以庄周梦蝶为主题画出的画稿,之后这个主题被他搁置了很多年,直到一年前,他重新回到江城开了这间工作室,才继续画出了庄周梦蝶为主题的一系列的画作。 这幅小画,则像是一切开端的种子,陪着他多年辗转,也看着他一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卒走到了颇有声名的现在。 “可是我很喜欢这幅画啊。”涂英却不肯放手,而是转头对季韶洲说道:“买回去放你书架上一定很好看,你说是吧?”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拖下水。 季韶洲又一次被点名,只能无奈地配合涂英的演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两人旁边道:“你说得对,就是不知道时先生肯不肯割爱了。” 时闻棠的目光在季韶洲和涂英身上来回游移,表情极怪,季韶洲甚至觉得他马上就像那年抢包子的闹剧时一般哭出来,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时闻棠却比他先开口了。 “说起来,那天先生您留的名片就是季先生的呢。冒昧问一下,两位……”时闻棠的话音十分滞涩,一字一句好像是从胸腔内挤出来的一样:“两位是什么关系?” 季韶洲:…… 这回轮到季韶洲尴尬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编个瞎话将这件事搪塞过去,就感觉一只手突然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涂英把搭在季韶洲的肩膀上,盯着时闻棠,用一种暧昧不明的语气笑道:“我现在住在季韶洲家里。” 季韶洲:…… 很好,看时闻棠的表情已经对咱们之间的关系有了非常深层次的联想了。 季韶洲嘴角抽抽,莫名觉得今天的涂英……非常得绿茶。 时闻棠低着头,嘴角向上抬了几次,终于勉强挂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既然这样,就卖给季先生吧。” 季韶洲突然觉得自己可太造孽了。 韶辉事务所。 涂英坐在季总的办公桌上,将新买回来的小画拆开,对着阳光观察着画面上蝴蝶翅膀的纹路。 “我说,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季韶洲无奈地说道:“我觉得我今天就是去欺负弱小一样。” 高中时徐建瘦弱的形象还留存在季韶洲的脑海里,让他觉得自己和涂英像是联手欺负了一个小孩子一样。 季韶洲想了想,问道:“时闻棠是不是就是我高中同学徐建?” “是他。”涂英点头,说道:“不过他快死了。” 季韶洲:! 季韶洲还想要接着问下去,涂英却伸出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季韶洲张了张嘴,又把没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涂英将相框后面的卡扣拆开,把那幅水墨小画取了出来,宣纸上的水墨蝴蝶随着涂英的动作不断颤动,像是即将飞出来一般。 涂英伸出手指抵在画上,画面却像是被搅动的湖水般荡出阵阵波纹,画上的蝴蝶振翅欲飞,却被涂英伸手掐住了翅膀,接着被骤然揪出了画中。 “这是织梦。”涂英将蝴蝶放到季韶洲的眼前,说道:“滞灵是人死后所化,织梦却来自于活人的欲念,它不像滞那样有清晰的自主意识,但是能让宿主陷入它们编织出的美梦中。” 季韶洲观察着那只蝴蝶,蝴蝶却“嘭”的一下变成了几星光点,绕着涂英的手指不断盘旋飞翔。 “对自己充满厌弃的人容易催生出织梦,它们会藏身在宿主的梦里,用不断编织的美梦使得宿主陷入越来越深的沉眠,而它们则在梦中吸食宿主的生命力,直到宿主死亡。”涂英说道:“不过到时闻棠这里出了点小问题。” “怎么了?”季韶洲问道。 “时闻棠原本姓徐。江城徐家是很有名的御灵世家,罗焕之和鹤立群就是师承徐家。我拜托罗焕之帮我查了族谱,徐建是早年分家出去的旁支,在曾祖那辈失去了灵力,和本家渐渐没了联系,而是作为普通人生活,不过徐建身上却遗传了徐家的灵力,只是他不会用罢了。” 涂英将画放在桌子上,说道:“织梦编出来的梦应该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对他起作用,他身上的执念又催生了出了越来越多的织梦,时闻棠画室里的那些蝴蝶,便是他身上的织梦多到无法承载,被他无意识的转移到了画中。”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织梦,而巨量的织梦在时闻棠的执念下发生了变异,它们抽取时闻棠的灵力后,让他美梦成真了。”涂英突然放开了那些缠绕在指尖的光点,重获自由的织梦逃一样向窗口飞去,却在照到阳光的瞬间消散了:“但是时闻棠身上的灵力有限,和数量这么多得织梦共生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了,再不驱散织梦,它们就会在抽干灵力之后,转而吸收时闻棠的生气,到时候时闻棠就离死不远了。” “怎么救他?”季韶洲忍不住问道。 “找到他的执念再想办法消解掉。”涂英歪着头看季韶洲:“时闻棠对这幅画有很深的感情,我的能力可以让我通过这种感情进入他的梦中,要一起来吗?” 季韶洲自然是想去的,然而在他答应前,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警惕地看着涂英:“你不是不带我去除灵吗?” “嗯……”涂英眨了眨眼睛,最后说道:“因为我想让你陪我去,行吗?” 季韶洲:…… 虽然知道你在糊弄我,但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季韶洲最终还是同意了和涂英一起去。 进入梦中自然要等时闻棠睡着再说,两人商量后时间,季韶洲接着当社畜,涂英则约了罗焕之与鹤立群在咖啡馆见面,商量除灵后时闻棠的预后问题。 凌晨十二点,涂英带着季韶洲进了时闻棠的梦中。 梦境笼罩在一片风雪之中,万物素白,只有无数蝴蝶和着鹅毛般的雪片在天地间飞舞。 涂英变回原形,载着季韶洲在风雪中穿行。 “怎么有这么大的雪?”雪片吹在脸上,令季韶洲几乎无法睁眼。 “这是时闻棠的心境。”涂英淡淡地说道。 九尾狐身散发出温柔的飞光,破开漫天风雪,飞进了一个无光的黑洞之中。 大雪骤然消失,幻化出老旧的城中村的景象。 小徐建缩着脖子站在一男一女两个大人之间,两人不断争吵着,谁也没有去看他一眼。最后两人吵累了,男的坐公交车,女的骑自行车,一左一右分道扬镳,只剩下五六岁的徐建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徐建意识到爸妈不会再回来了,只得转身,钻进了平房里。 奶奶在做饭,看到徐建回来,气得扇了他一耳光:“你个没人要的东西,就知道拖累我。” 徐建低着头,眨了眨眼睛,把几乎要掉下来的眼泪又憋了回去。 画面一转,初中课堂上,徐建低头从书包里翻英语课本,却怎么也找不到。正在着急的时候,老师进来了。 “谁把书放在讲桌上了?”英语老师看到讲桌上扔着的课本,翻开第一页,徐建的名字前面被人加了三个字:娘娘腔。 老师假装没看到,把书合上,叫徐建上来拿书。 徐建低着头一路走到讲台,拿回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发现上面被人拿黑笔写了一行字:娘娘腔滚出三班。 徐建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周围的同学则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画面,哄笑了起来。 画面再变,变为明亮的大学画室。 学生们正在打草稿,一个男生突然戳了戳旁边高大帅气的男孩儿:“喂,施文,计算机那个娘娘腔又过来找你了。” 教室外,徐建缩着肩膀站在窗下,鬼鬼祟祟地向着里面看去。 施文长得帅,家世好,性格又开朗,是美院最耀眼的学生之一,徐建高考时按照家里的意思,报了计算机专业,信息学院有片海棠花开得特别好,自从某次施文他们去那边写生之后,施文身边,便总会出现徐建的影子。 两个学院相邻,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计算机系有个猥琐的死娘炮痴心妄想美院院草施文。 “死娘炮,要是再骚扰施文,小心挨揍。”徐建出门买饭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瓶矿泉水。 肇事者飞快地跑开了,徐建顶着一头的水回宿舍,晚上的时候辅导员找他谈话,意思是希望徐建注意影响,不要做损害学院声誉的事情。 徐建面朝墙壁躺在床上,心想他们都想错了,自己根本不喜欢施文。 他只是觉得施文太好了,家境好,父母恩爱,性格又开朗大方,周围所有人都喜欢他,而且他还在学国画,那是徐建最憧憬的专业,不过因为不赚钱根本不在家里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天徐建上课时路过海棠花坛,看到施文在海棠花前低头绘画的场景,好像看到了一场走入现实的美梦。 那是徐建贫瘠的人生里,所能想象得到的最美好的人生范本。 后来徐建便跟着了魔一样去国画系,其实他和施文甚至没有说过话,他只是喜欢远远看着施文,幻想那个在阳光下过着快乐人生的人是自己。 不过他的美梦没有持续多久,大三的时候,施文去山区写生,回旅馆的路上摔死了,徐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洗被人浇了果汁的外套,他看着工作的洗衣机发呆,发现原来连自己的梦,都注定是个悲剧。 从那天之后,他便开始做梦,梦里他变成施文,和所有普通的人一样站在阳光下大声地笑着,然而每当这个梦再进一步,当回到家和父母拥抱的时候,站在领奖台的时候,开办画展的时候,那一切美好的幻想便会轰然坍塌,金色的光影暗淡,化作无数飞灰,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终于有一天,徐建做了一个梦,梦中铺天盖地的蝴蝶在黑暗中振翅盘旋,如同暴烈的龙卷风将他卷起,在空中撕成碎片。 徐建从噩梦中惊醒,凌晨四点,舍友们还在熟睡,他悄悄走到卫生间,掬了冷水拍在脸上,他抬头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了施文的脸。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还在梦里,而等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变成施文之后,巨大的绝望笼罩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被同学们看到自己的样子,一定会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地发疯了,他会被这些人嘲笑到死的。 徐建甚至连外套都没穿,穿着睡衣和拖鞋便仓皇地逃出了寝室。像是被驱赶的野兽一般狼狈地奔跑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必须要逃开。 但是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家里人不会接受自己的,学校也不能回,徐建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决定去死。 他一路茫然地走到了西绫江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太阳渐渐升起,江边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色。 好歹要看一次日出再死吧。 徐建看着将出未出的太阳想到。 陆续有晨跑的人路过,奇怪地看着徐建。 他下意识想想用胳膊挡住脸,对方却回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这个微笑让徐建突然意识到,对方不是因为自己是个娘娘腔而怪异地看他。 对方看他,是因为他现在是长相英俊的施文。 想到这里的徐建露出一个笑意,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徐建闭着眼睛,在温暖的阳光下发出了一声满足地叹息,感觉自己似乎从永不见天日的阴沟里爬了出来,和这个城市里所有普通人一样沐浴在阳光下,那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接近人的一次。 第二十七章 除灵 金光如海涌向大地,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如雪片般飞快消散 今天的太阳可真好啊,可惜我就要死了。 徐建晒着太阳慢悠悠地想着,时间似乎被无限地延长,像一个不会被戳破的美梦。 “施文,你不用来我家门口堵我吧。”一个男生挡住了徐建的阳光。 徐建不太开心地睁着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我知道我不该拉黑你,但是我最近手头实在是紧,你能不能再宽限两天?”男生沮丧地说道:“下个月我家的拆家款就能用了,八万块到时候我连本带息一起还你行不行?” 男生说话的这一刻,徐建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突然感觉到了这暗淡人生的一线生机,一个可以让他像人一样活下去的机会。 徐建张了张嘴,觉得口唇从没有像这样这么干涩过,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怪异的语调,缓慢地说道:“我最近急用钱,你现在给我五万,剩下的钱我就不要了。” 男生明显犹豫了。 徐建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男生,静静地等待他命运转折的那一刻。 最后男生答应了,七点钟银行还没有开门,男生回家取了所有银行卡出来,取遍了附近所有ATM机,凑够了五万块,放进了徐建临时买来的帆布包里。 徐建抱着那包钱,从江城消失了。 他换了个城市,改名叫时闻棠,用那骗来的五万元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是大学时常去美院听课的耳濡目染,或者是可能真得有那么一点运气,时闻棠渐渐在这个领域有了名声,娘兮兮的举止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的艺术家的怪癖,可以说,那几年是时闻棠过得前所未有的自在时光。 然而他在他声名鹊起的同时,他仍然会怀疑自己,他自卑于自己的技法,怀疑自己的成功来自脱胎换骨的样貌,又忍不住猜测这一切的赞美都只是观众们一时眼瞎,也许下一幅作品自己就要被打回原形。这些情绪让织梦在他的躯体上不断作用,改变着他的手,他的身形,他的眉眼,最后他连施文也不像了。 业界一直传他整容成瘾,不过这些非议都掩藏在了时闻棠天才艺术家的光环之下,所有人都在称赞他的作品,而对时闻棠来说,这十年的功成名就犹如一场大梦,只是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画面再一变,变成了江城商务区纸醉金迷的夜景,时闻棠出来关门的时候,余光瞟到路的另一边,季韶洲和涂英说笑着在十字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季韶洲的车便撞倒了时闻棠。 那天回去时闻棠雀跃不已,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样子再度发生了变化,起初他没有意识到原因,直到他在工作室碰到了涂英,两人如镜像般彼此相对,他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是那晚和季韶洲并肩而行的人。 那天之后,工作室里铺天盖地的蝴蝶都开始躁动不已,时闻棠在夜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扇动着翅膀的蝴蝶,觉得自己如同被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盯上的猎物。 十年幻梦终于到了清偿的时候,时闻棠却突然安心了下来,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好不容易再次遇到季韶洲,却没有报答过他。 下一刻,梦境中的画面开始一寸寸崩塌。 “要走了。”涂英脸色一变,拔高身形,载着季韶洲从无边的黑暗中抽身而出。 梦中的漫天风雪消散,只剩下稠密的蝴蝶黑压压聚在一起,九尾狐的周身散发着银光,蝴蝶在光芒下消散,梦境摇摇欲坠。 “织梦开始反噬时闻棠了。”现实世界,涂英脸色难看地说道:“你得想办法消解他的执念,让他愿意活下去。不然他活不到日出。” “我怎么消啊?这又不是消消乐,集齐三个时闻棠就能哗一下消失的。”季韶洲崩溃地说道,虽然他很想救时闻棠,但自己一介凡人能有什么用:“这种事情还是你上才更专业吧?” “我不行,只有你可以。”涂英烦躁地说道。 季韶洲愣住了。 涂英手指有点抖,取了烟点燃,深吸一口后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季韶洲。 “我不行啊,我和他十年都没见过过了,我怎么知道他执念是什……”季韶洲皱着眉头,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看着面前的涂英,以及和涂英有着八成相似的时闻棠,突然明白了。 时闻棠喜欢他。在遇到他后,织梦察觉到了季韶洲的内心,将时闻棠还没有察觉之前,先一步将他变成了自己喜欢的人的样子——涂英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的季韶洲脑子里混乱成一片,各种纷至而起,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明白时闻棠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季韶洲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总不能是自己替徐建出头那次,那件事之后徐建表现一切如常,季韶洲那时候又是对自己的性向刚有了认识,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如果当时徐建表现出一点喜欢上他的迹象,季韶洲觉得自己不会察觉不到。而那之后没多久,徐建就被家里人强行转到了理科班,之后直到高中毕业,两人连话都没再说过一次。 至于之后……季韶洲倒是突然想起来了,高考完拍毕业照那天,自己碰到过徐建。那天现场乱哄哄的,季韶洲考得不错,春风得意兴冲冲地拿着件校服让关系好的同学签名留念。 不过同性恋少年季韶洲眼光颇高,能入他眼的同学不多,最后签完名,校服上仍空着一块,他嫌不好看,正四处张望看找谁来签字的时候,突然看到在远离人群处自闭的徐建。 这可是自己主持正义的重要见证人啊,多么有意义! 季韶洲立刻来了精神,拿了根白板笔就冲了过去,让徐建在校服空着的那地方画点东西。 季韶洲记得自己找过去的时候,徐建的脸霎时间红了。 他不知所措地接过白板笔,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找自己画图。 这句话把季韶洲问住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给你解围这件事让他特别有优越感吧,于是季韶洲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借口:“你手巧,画画好看。咱们班出板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画的比别人都好看。” 那句话说完,徐建就愣住了,接着便突然哭了起来。 这一下把季韶洲吓到了,眼光四处乱瞟,生怕别人看到这一幕,好在徐建很快稳定了情绪,认真地拿笔在校服后面画了学校的教学楼。 “谢谢你。”徐建把衣服递给季韶洲的时候认真地说道。 季韶洲有点莫名,不过他没来得及多想,便被班主任叫走了,之后他也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我都造了什么孽啊…… 季韶洲皱着眉头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唯一一个,在时闻棠还是那个寄人篱下,受人排挤的丑小鸭的时候,就肯定他的人。”涂英认真说道。 季韶洲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大约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让涂英带他去找时闻棠。 凌晨五点,时闻棠的工作室黑气缭绕,两人过去时罗焕之和鹤立群已经守在了外面。 “我不能进去,会刺激到他。”涂英站在门口,淡淡地说道:“你成功之后,我会在外面施法,将织梦驱散。” 季韶洲惊恐地看了涂英一眼,接着反应过来,心情复杂地应了声好。 “害怕吗?”罗焕之似乎是为了缓解气氛,笑道。 讲实话季韶洲怕得不行,不过他站在那间好像吸收了所有光线、黑洞般的房间前酝酿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叮当的撞击声,全身栖满了蝴蝶的时闻棠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浑身漆黑,如同淤泥一样的身上各种面孔与肢体的形状不断闪现,隐没在蝴蝶的翅膀下的躯体像是一团被捏坏的橡皮泥。 “季先生,来买画吗?”时闻棠好似对自己的变化浑然不觉,语气温柔地问道。 “对,要送人的,时先生有什么推荐吗?”季韶洲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 “这幅怎么样?”时闻棠走到一幅巨幅画作前,仰头看着画上的墨迹,问道。 “好啊,不错……”季韶洲心不在焉地应道,同时思考自己要怎么把话题引到他的心魔上。 “季先生不害怕吗?”时闻棠却突然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不是人了吗?你还来做什么?同情我不怕把自己也栽进去吗?” 季韶洲呼吸一窒,他想了想,说道:“因为我还是觉得你要是这么死了就太可惜了。” “可惜?”时闻棠仍站在画前,却将脸扭了一百八十度,看着季韶洲说道:“有什么可惜的?我只是个父母离异没人要的怪胎,分班的时候嫌我怪,踢皮球一样把我往别的班踢,谁在乎过我?这些画也是,如果我还是那个丑陋猥琐的徐建,如果不是我的经纪人用美少年画家营销我,你觉得我能有现在的成绩?” 时闻棠冷笑道:“我现在有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消失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我会难过的。”季韶洲打断了他的话,慢慢说道:“你画画那么好,上学的时候每次你画板报都能评第一,我是班长,班里评分高我自己也高兴,所以每周我都盼着你是出板报。” “还有美术老师也特别喜欢你。”季韶洲竭力回忆着:“有次我去办公室录分数,听到美术老师教训几个学美术的特长生,说他们用色彩没有你一半的天赋。我画画烂,当时听到了就想求你帮我画美术作业的,可惜还没等我酝酿好你就转班了……” 时闻棠愣住了。 “徐建,我知道你总是怀疑是不是因为换了一副样子才有了现在的功成名就,”季韶洲认真地说道:“但是外貌是别人的,天赋和努力却是你自己的,除了你我没见过几个从没学过画却能一路走到今天这个成就的人,这是别人没有的独属于你的天赋。” 季韶洲发觉自己的话似乎起到了作用,时闻棠的表情不断变化,那些缠绕在他身上淤泥一样的物质四处飞蹿,好像稀薄了一些。 “我不是很懂,不过对你来说画画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吧,”季韶洲思考了一下,笑着补充道:“以后的时间还很长,留下来吧,不然你的天赋会哭的。” 就在这一瞬间,像是一道无形的飓风骤然出现,将时闻棠身上的淤泥荡开。季韶洲抓住时间,一把扑上去,抓住了时闻棠伸出的手。 于此同时,屋外的涂英化作巨大的九尾白狐,发出一声长啸,银色的光芒翻涌而出,时闻棠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身上的蝴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开,成千上万的蝴蝶从时闻棠的身体、画中、墙上翻涌纷飞而出,如同黑雾般飞向屋外。 下一刻,天边现出一缕晨光。 金光如海涌向大地,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如雪片般飞快消散,灿烂的旭日驱散了一切阴霾,时闻棠身上的黑气被涤荡一空,变回了徐建的样貌。 涂英变回人形,与罗焕之鹤立群一同走了进来。罗焕之与鹤立群上前抱起昏迷的时闻棠,带他去御灵师的医院接受治疗。 画室里只剩下涂英和季韶洲两人。 屋子里的织梦消失,画框中和墙上绘着的蝴蝶也消失不见,整间屋子变为纯白色,阳光照了进来,到处都弥漫着金灿灿的温暖光线。 季韶洲疲惫地坐在地上,脑海中仍然不断闪现着刚才的情景。 “其实时闻棠本来的脸也没有梦中那么难看啊。”涂英站在他旁边评价道。 “当了艺术家之后自信了吧。”季韶洲想了想,答道:“本来他也不怎么丑,就是太喜欢缩着肩膀看人了。”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露出了一个笑容。 “去吃早饭吧。”涂英低头说道,伸手拉季韶洲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季韶洲想喝咖啡,他们便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钻了进去。 季韶洲实在太累了,点了单后让涂英去拿东西。 几分钟后,涂英端着早餐回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照了进来,季韶洲沐浴在那片阳光下,看着在晨光下渐渐醒来的商务区,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涂英把咖啡递给季韶洲,他感觉得到极少杭州还在为时闻棠的事担心,有心想开导他一下。 “我在想……”季韶洲看着窗外的不时驶过的车辆,喝了口咖啡,认真地说道:“我在想时闻棠的脸整个都变了,他银行里的钱还能取出来吗?” 涂英:…… “呵,”涂英慢慢把脸扭到了一边。小声道:“死会计。” 第二十八章 传闻 都跟你说过封建迷信要不得了 韶辉会计事务所,季韶洲办公室。 两人为了时闻棠的事一夜没睡,吃完早饭恍恍惚惚回了公司,涂英变回狐狸的样子,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季韶洲就没那么好命了,沙发让给了涂英,自己就只能趴在办公桌上稍微睡了一会儿,便强打起精神开始看底稿。 “好拼命哦。”涂英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悠闲地晃着尾巴:“不会猝死吗?” “到底因为谁我才这么惨啊。”季韶洲悲愤地说道,他已经连着两晚没睡了,已然身体不听脑子使唤了。 季韶洲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问道:“这样的驱灵一次能赚多少钱?” “没钱。”涂英抬眼瞟过季韶洲,打了个哈欠,道:“事先没和人家商量过,事后也不能强买强卖逼他付款,遇到这种情况就只能看事主的良心了,钱多钱少一点心意,不能强求。” 季韶洲:…… 资本家季韶洲脸直接垮掉。 “不要依靠封建迷信挣钱。”九尾狐懒洋洋地说道。 季韶洲:…… 你的存在就是目前最大的封建迷信了好吧! 季韶洲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回去,就看见涂英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投入工作。 涂英这一觉直接睡过了午饭,下午的时候,季韶洲看到狐狸终于补够了觉,变回了人形,在他的办公室巡视了一圈之后,去……扣他的小猪存钱罐。 “你要做什么?”季韶洲满头黑线地把存钱罐从涂英手里抢救了下来。 “给我点零钱。”涂英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 季韶洲拿出手机要转账,涂英却坚持只要现金。 季韶洲无奈,从公文包里掏出钱夹,抽了两张一百的给他。 涂英却反常地没接钱,而是在季韶洲的钱包里拿最小一张面值的十元的钞票。 “鹤立群他们找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涂英交代了一句,单手支窗翻身跃出,化作一只飞鸟消失在天际。 季韶洲:…… 拿了钱就跑,可真没良心。 季韶洲没想到的是,涂英不光晚上没回来吃饭,甚至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都没回来,就这么携十元巨款卷款跑了。 消失了一天一夜连个信息都没回,季韶洲有点担心,有心给涂英打个电话,又担心那边正捉妖呢,自己一通电话打过去,在埋伏的涂英和安静睡着的怪兽之间,悠悠响起一道手机铃声,那涂英还不撕了自己。 想到这里季韶洲打了个冷颤,或许是习惯了涂英的存在,只有季韶洲一个人的屋子显得格外空旷,他把电视打开,脑残爱情剧的对白在房间里撞来撞去,撞得季韶洲更加心慌。他也没心情做饭了,把解冻好准备和涂英一起吃的小羊排扔回冰箱,径自下楼,找了间小饭馆点了个盖饭当晚餐。 “你看最近传的那个帖子了吗?老渗人了。”晚餐时段小饭馆顾客爆满,等菜的间隙隔壁桌聊八卦的声音传到了季韶洲的耳朵里。 “什么帖子啊?”朋友配合地捧场。 “好几年前的了,最近被人挖出来做成视频了又火了。”男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楼主说他大学的时候找朋友借了八万创业,结果赔了,楼主就一直躲着这个朋友,没想到有一天那个朋友在楼主家门口堵住了楼主。” 朋友:“然后把楼主砍死了?” “那就不是灵异帖子,是刑侦故事了。”男生吐槽道,喝了口水,又接着说:“朋友跟楼主说自己着急用钱,只要楼主现在还他五万,剩下的钱他就不要了。” 季韶洲偷听到这里,越听越觉得这个故事熟悉,于是饭也不吃了,伸长了脖子等下文。 男生兴致勃勃地讲道:“楼主和他朋友是高中同学,眼看就要放寒假了,楼主怕回了老家被朋友上门催债弄得在父母面前丢面子,而且他这个朋友一向说话算话,说免了三万的欠债一定不会再跟他要,楼主就有点心动,于是东拼西凑把钱还了。” “之后楼主心虚,放假之前没联系过朋友,那个朋友也确实没跟他再跟他讨债,他就这么平静地考完了试,回了老家,没想到他回去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那个朋友在他俩见面之前,就已经死了。” 话说到这里,小饭馆里的人都同时打了个冷颤,季韶洲这才意识到,在被时闻棠骗了五万的男生视角来看,这是个不折不扣的鬼故事。 此时饭馆里不光季韶洲,聊天的、刷手机的、玩游戏的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那男生讲鬼故事。 男生继续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时候楼主回忆起来,那天见到朋友的时候就感觉他怪怪的,不像以前那么开朗,反而失魂落魄的,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走路还是低着头,现在想来这是鬼魂怕被阳光照到……” “噗——”听到这句季韶洲没忍住发出了嘲笑的气声,又赶紧别憋住了。 然而讲故事的男生已经听到了,眼神不善地瞪他。 季韶洲抱歉地笑了笑,示意男生继续。男生却觉得尴尬,没兴趣再讲了,戳了戳自己的朋友,两人结账离开了。 这下季韶洲拉满仇恨,在全餐馆不善的目光下打包了剩一半的盖饭,溜了。 回到家里涂英依然没有回来,季韶洲想了想,一边吃饭一边用关键词搜那男生说的帖子,找到了一个叫《说一说我的高中同学死后找我讨债的经历》的帖子。 季韶洲快速把男生讲过的那一部分划过去,接着看往下看。 帖子里有人跟帖,问楼主是不是遇到长相相似的人过来骗钱了,楼主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说虽然那年寒假,自己因为害怕没敢去朋友家里证实,但事情过去五年后,他回老家办婚事的时候,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朋友父母家祭拜,也就在那时,楼主听朋友的父母说起了一件事。 丧子之后老两口备受打击,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有一天半夜三四点钟,朋友父亲在阳台抽烟,模模糊糊看到儿子坐在楼下的花坛上,对着自己一直做着一个“挖”的手势。 朋友父亲当时就懵了,反应过来立刻往屋外冲,但是等他下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但是他坐过的位置下面的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朋友的爸爸立刻找了铲子将那块地方挖开,在里面发现了用书包装着的八万块现金。 【那个书包就是当年他找我还钱的时候,用来装现金的书包。】 楼主最后补充道。 之后任凭楼里的人怎么说,楼主再没有回过这个帖子,季韶洲有些怅然地看着帖子,想到时闻棠以这样的方式在都市传说里完成了一次施文的复活,而自己则亲身经历了这场都市传说,便觉得不胜唏嘘。 “表情怎么这么奇怪?”涂英突然在季韶洲背后出现,把季韶洲吓得一激灵。 “祖宗你怎么出现的悄无声息的,要吓死我了。”季韶洲笑着埋怨道。 涂英没搭话,而是掏出一张纸片递给他。 季韶洲接过,发现是张彩票。 “你梦里的那串号码,今天开奖,二等奖。”涂英点了支烟,声音平淡地说道:“我没身份证,你去兑奖吧。” “你真得去买彩票了?”季韶洲惊道。 按季韶洲的想法,这桩横财不光诡异,而且有失公平,不如不要。 “我说,你不会不懂时闻棠为什么让你梦到这串数字的原因吧?”涂英深吸了一口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季韶洲难过地笑了笑。 他怎么可能不懂。时闻棠喜欢他,想对他好,寄生在他身上的织梦先一步感知到了宿主的意愿,于是用将梦变成现实的能力,先是让他找到了甲方的爸爸签了单子,后来干脆直接给了他一张彩票的号码。 但正是因为季韶洲知道里面的曲折,他才更不敢受这笔横财。 “不要想太多,”涂英淡淡地说道:“织梦在将梦变成现实的时候抽取了时闻棠身上大量的灵力,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要是不去开奖倒是浪费了。” 季韶洲闻言皱起了眉头:“他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好歹算徐家的远亲,罗焕之和鹤立群在照顾他,驱逐掉织梦后身体也会渐渐好起来。”涂英低头转着指间的烟卷,道:“他最大的麻烦还是心理问题,关群给他找了个心理医生聊了一次,大夫说要想让他达到健康的心理状态,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季韶洲却是没想到一帮子神神鬼鬼的御灵师,给出的治疗方案这么相信科学,他想了一下,说道:“那彩票兑出来的钱可以给他看病用吗?” 涂英看起来好像早就料到了他的想法,点点头,道:“可以,你把钱直接给了关群就行。” 季韶洲松了口气,他没想到当年无心的举动让时闻棠错爱了这么多年,于他而言,不管是当年的徐建还是现在的时闻棠,都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他拿着这笔钱始终有愧,用在时闻棠身上,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季韶洲把彩票夹进钱包里,又想起来什么,抬头问道:“对了,二等奖能对多少钱?” “两万。”涂英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道。 季韶洲:!!?? 织梦抽取了那么多灵力,让时闻棠身体损伤那么大,竟然只能兑两万? 季韶洲不可置信道:“时闻棠画幅画放到外面卖,一幅也能卖个三四万吧?” “对啊,”涂英道:“都跟你说过封建迷信要不得了。” 第二十九章 失落 秋意渐深,接连几场雨过后,黄叶落尽,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萧瑟的气氛 秋意渐深,接连几场雨过后,黄叶落尽,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萧瑟的气氛。 季韶洲早上醒来,穿着睡衣走到涂英屋子门前,低声问他醒了没。里面没人回应,季韶洲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传开,直到屋子里恢复到一贯的安静,涂英依然没有应答。 季韶洲转了下门把手,门没有锁,打开后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涂英不在屋里。 季韶洲叹了口气,把门重又关上了。 距离那次驱灵已经过去一周了,那天之后涂英每日早出晚归,季韶洲又忙得昏天黑地,要不是季韶洲在垃圾桶里看到了牛排的封装袋子,他甚至都怀疑涂英已经搬出去了。 昨天季韶洲难得按时下班,回家守株待狐,终于在半夜逮到了从窗户飞进来的小白鸟涂英。 而涂英也没想到季韶洲会半夜不睡觉蹲他,察觉到屋内有人的瞬间陡然变回了人形,掐住了季韶洲的脖子,将他抵在了墙上。 “是我。”季韶洲咳嗽了两声,说道。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季韶洲感觉到涂英身体骤然紧绷了一下,接着向后退了两步,放开了他。 “什么事?”涂英脸色不太好看地点了支烟,草叶燃烧的味道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没事。”季韶洲手背抵住脖子,不舒服地咳了几声,道:“就是看你最近太忙了,想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涂英站在窗边,月光投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段单薄的剪影。 涂英随手弹了弹烟灰,黑暗中季韶洲看不到他皱起的眉头,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涂英长出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季韶洲无奈道:“住一起三四个月了,没见你这么忙过,总这么起早贪黑,我担心你身体先受不了了。” “哪有那么娇气。”涂英下意识笑了一下。 两人之间不知为何紧绷的气氛在这应答间悄然松弛了下来,季韶洲靠在墙上,笑道:“知道你是大妖怪,但也不能不在意自己身体。” “嗯。”涂英轻轻点了点头,白皙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如纸般单薄。 “那……”季韶洲沉吟了一下,说道:“明天早上一起吃饭吧,客户送了一箱梭子蟹来,早上喝海鲜粥吧。” 涂英迟疑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好啊。” 然而等涂英答应之后,季韶洲突然意识到自己大半夜跑人家屋子里约早餐的行为……相当得gay。 顿悟了的季总一下子尴尬了起来,于是慌忙让涂英休息,自己飞快出了房门。 而等季韶洲站在一片黑暗的客厅里时,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绕着沙发无意识地转了几圈,最后又去冰箱里看了眼吐泡泡的螃蟹,终于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了。 然而今天早上,涂英还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季韶洲在他的门前站了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涂英在躲着自己。 至于为什么躲自己,季韶洲心里其实清楚:因为时闻棠喜欢自己,所以他身上的织梦将他变成了涂英的样子,这其中的意味,洞悉人心的九尾狐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季韶洲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中那一串串数字渐渐模糊,他屈指弹了一下桌子上的日上,日历纸被弹得皱起一角。 涂英知道自己喜欢他,并在这之后选择避而不见,其中拒绝的意思显而易见。 想到这里季韶洲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他以为涂英化作白狐解救被绑架的自己,以及后面种种暧昧的相处,两人只是没有捅破窗户纸的两情相悦,只等涂英的考核期过了,两人便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季韶洲靠在椅子上,仰头面对着着雪白的天花板,抬手捂住了眼睛。一片黑暗中,季韶洲不由想起那天自己和张明辉的玩笑话,说自己是在家里养狐仙,没想到一语成谶。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嘴硬了。 季韶洲苦笑着想到。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进。”季韶洲强打精神,在电脑前坐直身体,说道。 “季总,有个事必须跟你汇报一下,”负责信安并购案尽职调查的项目经理进来了:“我们怀疑信安想要并购的君利材料可能存在收入造假的情况。” 季韶洲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要紧张,这是会计工作中的会碰到的正常现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影响工作……老子怎么刚失恋就碰到这么麻烦的事啊! 季韶洲心中一阵土拨鼠咆哮,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经理讲清楚。 经理是个很干练的女士,很快便陈述清了经过。 简单来说,就是君利材料在过去三年伪造大量库存并分别出售给了三家公司,冲高应收账款,然而实际上君利并没有交付货物,自然也没有取得货款。粗略估计君利通过这种手段虚增净利润五千多万。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最麻烦的是,这三年里为君利做审计的事务所大概率参与了君利的财务造价,而为君利做审计的是本市最有资历和名望的会计事务所,创始人在江城有很强的人脉关系。 季韶洲这个小事务所着实是碰上硬钉子了。 第三十章 盯梢 太可怕了,万恶的资本家为了省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尽调经理让人将有问题的账目带回了公司,此时将查出来的问题账目一一给季韶洲看。 “君利这边的人还是很配合的,我们要求的资料都很快提供给我们了。”尽调经理名叫赵卓婷,今年三十五岁,怀孕六个月,季韶洲看着那挺起来的肚子心惊,让她坐下来,自己站在旁边听她说话。 “根据账目显示,君利在去年十月和今年四月,分别向超卓和银星卖出了四千零三十二万和一千零四十五万的材料,然而在今年二月、六月和九月,君利的子公司又以采购设备和事物用品为由,向超卓与银星两家公司支付了与购买费用几乎相等的货款。”赵卓婷将数据展示给季韶洲,同时道:“今年十月十五日,银星又向君利购买了二千六百七十四万的材料。” “除了这几笔以外,一九年,君利也用同样的方法和群金电池进行了交易。”经理有条不紊地说道“根据我们估算,如果以上行为属实,君利三年以来共计虚增净利润三亿七千八百零三万,进行调整后,君利的利润将由正转负,会有退市风险。” “君利现在是入不敷出了,所以才急于卖身给信安。”季韶洲感叹了一声,接着问道:“有查到什么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派人去看了君利采购的设备了,实物和账面是可以对上的。”赵卓婷答道。 季韶洲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太容易造假了,采购的事物用品可以损毁、可以捐掉、可以当福利发放掉,大型设备可以是借来的,虽然总有一天要还回去,但是季韶洲他们尽调工作又不是没有时限,不可能一直等下去,只能从其他地方着手了。 季韶洲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左手中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支签字笔,一边看账目,一边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你说十月银星又购买了一批材料?”季韶洲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对,在我们进到现场之前已经交货了。”经理道:“做了应收账款,但是目前还没有回款。” “查出货前工厂的电费、工人加班费,”季韶洲靠在椅背上,道:“按照以往君利的产能,为了供应这批货,不可能不额外加班生产的。” 赵卓婷点头表示明白,出门去现场了,办公室里就剩下季韶洲一个人,他下意识向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江城灰蒙蒙的天空,林立的写字楼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季韶洲对着窗户的方向发了半天呆,终究没像往常一样看到停在窗沿的小动物,失望地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脑屏幕上。 晚上季韶洲回家,一开灯看到涂英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便兴冲冲地走进客厅,却发现涂英卧室的房门已经关上了。 季韶洲站在房门前呆立了片刻,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叹了口气,抬手又将灯关了,晚饭也没有吃,直接回到卧室,在黑暗里倒头睡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季韶洲的失恋生涯终于发生了转机——君利那里有进展,他没空伤春悲秋了。 在整个尽调项目组的努力下,他们终于发现君利十月的工人加班费与厂区的电费不匹配,基本可以确定这批银星订购的材料是虚空发货,根本没有被生产出来。 现在的问题则是缺少更确凿的证据。 万恶的资本家季韶洲在一个周六的晚上十一点和尽调项目组开视频会议。 “今天我们分了两组人去了君利的两个仓库调监控,六月的视频已经被覆盖,但是十月十五日的还在,”赵卓婷挺着肚子坐在座位上,妆容下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两个库房全部是正常装车运输,之后的监控录像也没有显示有货车将这批货再运回来。” “对方计划周密,一时查不出问题也是正常的,辛苦大家了,”季韶洲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批货真得被运走了,君利现在的库存必然有缺口,不管他们想怎么处理库存,二十七日盘库之前,君利一定会把这批货再运回来,你安排几个人,分开班监视君利的仓库,一定要抓到他们运货回去的证据。” 此话一出,本就累得各个脸色虚浮,眼圈黢黑的组员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绝望的神情。 本来尽职调查要查要看要问的东西就多,大家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再额外拨出人去给库房看大门,简直是要了社畜的狗命了。 一时间人心浮动,纷纷想撺掇自家经理向季总要点经费,在外面雇几个临时工去监视就算了。 赵卓婷也是这么想的,项目组就这么几个人,自己还大着肚子,哪里抽出人去盯梢,然而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季韶洲在屏幕那头说道。 “我看了一下,君利的二号仓库离得太远,你们人手也不够……” 项目组的人眼睛同时亮起,盯向屏幕,等着大慈大悲的季总批经费雇人。 季韶洲浑然不觉众人的期待,道:“晚上我去那里值班。” 众人:………… 太可怕了,万恶的资本家为了省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组员脸上保持着体面的假笑,内心则对着季总帅气的脸庞疯狂输出。 本事务所的BOSS都站出来说要去盯梢了,哪个社畜还敢提雇人的事,只能一个个咬着后槽牙排了班。 季韶洲的心思却简单很多了,他现在和涂英关系尴尬,准确地说是涂英在躲他,偏偏又碍于担保协议涂英不能搬出去住,季韶洲不想因为自己在家让他连房门都不出,便干脆给自己找了个事干。 正好赵卓婷怀孕六个月了,我去值班她就不用值了。 沉浸在伤感中的季总关掉视屏会议的时候,觉得自己真得非常体贴。 北风卷地白草折,十一月的江城已经大幅度降温,季韶洲虽然在车里,身上还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却依然觉得周身寒气瑟瑟。 他为了不显眼,借了辆黑色的宝骏,车窗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黢黑一片,用来盯梢再适合不过。 凌晨一点。 季韶洲把车停在另外一家仓库的背面,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君利仓库的大门,又不用担心被保安发现,他守了一会儿,看见对面没什么动静,一边注意着仓库那边的情况,一边在笔记本上处理工作事项。正看报告看得投入,就感觉自己的车头好像跳上了一个小动物。 季韶洲被这声音吸引,猛地看过去,发现车头上不知从哪里跳上来了一只三花猫,正不怕人地歪头看他。 不是涂英。 季韶洲遗憾地注视着这只的小家伙,想了想,小心地将车门推开一道缝,晚秋的寒风立刻倒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野猫没被这个举动吓跑,季韶洲松了口气,从包里找到一根当早饭的火腿肠,把火腿肠的包装撕开,截成几个小段扔在了地上,便接着低头工作了。 萧瑟的寒夜和温暖的车内隔绝出了两个世界,小花猫隔着透明的落地窗谨慎地观察了季韶洲许久,最后还是跳下车前盖,毛绒绒的身体凑到车门下,慢吞吞地吃起了火腿肠。 接下来两个小时再无事发生,等季韶洲注意到的时候,三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火腿肠,已经离开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 季韶洲笑了笑,喝了口咖啡,继续蹲点。 早上六点,终于有一辆货车开进了厂房,季韶洲赶紧拍照留证,又安排下属过来接班。他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货车驶出厂房,季韶洲立即驱车跟在后面。 季韶洲的计划是只要证明这辆车是空车从仓库里出来的,便想办法和司机套几乎,能证明是把君利的货品又运回库房是最好的。 季韶洲运气不错,一路跟到了隔壁市,货车在一家厂区门口停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地方小,货车没有开进去,而是在门口就停了下来,几个工人从厂门口走了出来,和司机交接。 季韶洲登时兴奋了,只要等车厢门打开,里面空无一物,就基本石锤了。 他又确认了一下行车记录仪和加装的摄影机一直在工作,又拿出微单,准备拍照。 厂区外,浑然不知被跟了一路的司机下车,给工人们开车厢。 季韶洲屏息等着。 下一刻,车厢门打开,里面码了整整齐齐的货,每个运输纸箱上还整齐地打了君利的商标。 季韶洲:…… 我的速效救心丸呢…… 一晚上没睡的季韶洲觉得自己快猝死了。 空忙了一场的季韶洲沮丧地开车回了家,涂英不在屋里,季韶洲的心情跌到谷底,匆匆设了一个闹铃,鞋也没脱便扑在床上睡着了。 中午闹铃响起,季韶洲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套和鞋都都被拖了下来摆在该摆的地方,身上则盖了床被子。 “涂英?”季韶洲下意识喊道。 屋内并没有人应答。 季韶洲心情复杂地在床上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去事务所上班。 下午时季韶洲接到了君利董事长的电话,希望能约他一起吃晚餐。 季韶洲明白对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想从他这里息事宁人,以往这种情况,季韶洲总是会耐着性子与对方虚与委蛇一阵子。然而这几天他实在没心情去和别人讲场面话,便推说自己出差了,将这场饭局搪塞了过去。 君利的董在电话那边好脾气地笑了笑,只说下次再约饭,便挂了电话。 季韶洲却在这通电话里感觉到了一丝气定神闲的笃定,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然而玄学的不安不对现实构成任何影响,晚上季韶洲接着去盯梢,只是下楼时在公司楼下的宠物店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季韶洲就这样日夜颠倒的盯梢盯了一个礼拜,那只三花他都喂熟了,却愣是没抓到君利运货回来的蛛丝马迹。 这样的话就只能寄希望于盘库时发现问题了。 二十七日盘库当天,赵卓婷分了两组人同时监盘君利的两个仓库,严防君利把库存两头倒充账面。 然而这样折腾一天,最后得到的结果竟然是库存符合账目。 你们从哪里搞来的库存啊!什么情场失意事业得意都是骗人的啊喂! 季韶洲在家接到赵卓婷的汇报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而在这时,君利的董事又打了电话过来。 “今天本来以为会和季总在监盘现场见面,没想到听赵经理说你忙于工作没有过来,真得非常遗憾。”电话那头刘董事笑道:“不知道明晚能不能请季总拨冗和我一起吃个晚饭。” 季韶洲静静听着,如果第一次刘董打电话来有求情的意思,那这一次就是逼季韶洲就范的鸿门宴了。 “真是抱歉啊,刘董,”虽然没有人看到,季韶洲仍然挂了一脸假笑:“贵公司体量庞大,要看得账实在太多了,今天还要加班……这样吧,等尽调结束,我一定请刘董吃饭赔罪。” 刘董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发出夸张的笑声,继而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加油干吧,世界总有一天是你们的。” “承您吉言。”季韶洲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 挂了电话,季韶洲靠在沙发上冷笑了一下。 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的料挖出来,抖干净。 季韶洲坐在沙发上,端庄地想着。 家里的门门这时候响了一下,季韶洲循声看去,涂英回来了。 第三十一章 宴请 现在把刚才说过的话撤回还来得及吗 两人已经一周没有见过面了,陡然见到涂英,季韶洲甚至有点不习惯。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季韶洲调整了一下呼吸,假装没有意识到涂英在躲自己,像平常一样打招呼。 “嗯,今天早收工。”涂英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单手扯松最上面的两颗衬衫扣子,露出锁骨:“你呢?今天也回来的这么早,工作忙完了?” “没……”季韶洲不由皱了下眉头,想了想,没说在君利的尽调上碰了钉子的事:“有一部分工作告一段落了。” “嗯,”涂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径自去厨房倒水喝。 季韶洲坐在沙发上抬头,能看到涂英在厨房的侧影,心里不胜唏嘘。 那天早上涂英放了季韶洲鸽子之后,两人间骤然生出了一种默契地疏离感,彼此之间都不再过问对方的私事,同在一间屋子里时,也一定会有人先回房间里,客气地就好像是合租一间房子的租客一样。 比如现在,季韶洲先占了客厅,那涂英很快就会回房间里,到季韶洲离开前都会很少出来。 真是成年人无聊的默契。 季韶洲自嘲地笑了笑,低头接着看向架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另一边涂英倒完水,经过季韶洲的沙发时却一反常态地停住了。 “怎么了?”季韶洲诧异抬头。 “遇到什么事了吗?”涂英声音平静地问道:“我能感觉到你现在很焦躁。” 涂英歪头:“你在焦虑什么?” 焦虑找不到去你心里的路。 季韶洲在心里大声说土味情话。 “尽调上的事。”然而实际上季总只敢老老实实说工作:“怀疑被调查的公司收入造假,但是证据不够全面。” 季韶洲说话时一直用贪恋的目光看着涂英。 涂英背对着落地窗站着,窗外的灯火停在他单薄消瘦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片轻盈的月光。 然后他就听见月光用冷淡而笃定地声音问道:“什么是尽调?” 季韶洲:…… 不要用你那么精英的脸提这么憨的问题啊! 季韶洲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替雇佣我们的公司调查他们想要收购的公司做经济调查,检查对方有没有经济隐患,预测企业的盈利能力。” 涂英闻言点了点头,长腿一伸,端着杯子坐到了季韶洲的身旁。 季韶洲的心立刻狂跳了起来。 “哪里出问题了?”涂英偏头去看季韶洲腿上的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季韶洲他们盯梢这段时间以君利库房为始发点,各种货车运输往来的路线。 随着涂英的动作,他身上木质香调的味道散开,令季韶洲不自在地动了动。 “我们怀疑目前尽调的公司收入造假……”季韶洲将盯梢的事简略跟涂英讲了一遍,最后道:“我们在两个仓库二十小时安排了人,确定没有货车将材料运回仓库,但没想到盘库的时候账目竟然对上了。” “可是这些货车不都开进过库房吗?”涂英伸手点了点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小点。 “那是过去拉货的。”季韶洲头疼地说道:“这些车出来之后我们都跟过,在附近几个市的一直跟到了厂区,跨省运输的我们的人也都跟到上了高速,可以确定车里都是载货的。” “就不能是这些货车里之前就载着君利的货,开进厂房里做个样子,再接着开出来运到该去的地方?”涂英问道。 季韶洲一愣,意识到这确实是个方法,但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空车和装满货的车行驶在路上的感觉还是有区别的,尤其是启动和刹车时的痕迹,虽然我们不是专业的,但跟了这么久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 “那假如每辆车里都只放一两吨的货呢?”涂英追问道:“你们隔着那么远能看出区别吗?” 当然不能。 一瞬间云开月出,季韶洲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找出之前跟车时拍货车的照片发给给赵卓婷,让她想办法通过车牌号联系到车主,询问君利是不是让他们先去其他地方拉上货,再到君利自己的库房补货。 “真是多谢你了。”挂了电话,季韶洲原本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下意识说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晚上请你去吃饭……” 季韶洲说到这里时不自然地停住了。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事。”涂英果然如季韶洲所想,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对着他礼貌地笑了笑,起身回屋了。 季韶洲站在客厅中央,听到“咔哒”一声,涂英房门落锁的声音。 不过俗话说得好,当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还会给屋子点一把火。 一周后,季韶洲被给君利做审计的记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陈记舟给堵在了公司门口。 季韶洲的车停在公司门口,陈记舟和蔼可亲地敲了敲他的车窗:“小季啊,最近挺忙啊,等你半天了。” 季韶洲:…… “陈总。”季韶洲一脸营业微笑地回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诶,这不最近常来这边办事,想请你一起吃个饭,怎么样,季总给个面子?”陈记舟笑容可掬地说道。 陈记舟在业界很有地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且人家亲自堵门口了,季韶洲不好这点面子都不给,只得满脸写着高兴地答应了。 他让陈记舟在前面开车,自己则抓了个新来的小朋友给自己当司机,跟着陈记舟走了。 陈记舟把地方选在了江城东山处的家高级餐饮会所里。 季韶洲自从上次被妖怪在郊区绑了之后,现在一来这种偏远餐厅在心里就惴惴不安,生怕待会儿一进门,从旁边蹿出俩彪形大汉把自己摁在地上打一顿。 然而等季韶洲进了会所的门,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会所是仿苏州园林的建筑,一进门有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领路,绕过影壁,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云杉与银杏,银杏染黄,云杉青翠,远处是一汪湖水,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蓝天与树影,每走一步,季韶洲都能感觉到……钱钱钱钱钱钱钱。 这地方吃顿饭得上万了吧。 季总非常没有出息的在内心感叹。 沿湖坐落着几间包厢,服务员将他领到其中一间,陈记舟已经等在里面了。 季韶洲目光扫向旁边,果然陈记舟身旁坐着君利的刘董。 “诶呀,季总,久仰久仰。”刘董热情洋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紧走两步到近前和他握手。 可真会演。 季韶洲一边想着一边更加热情洋溢地回握了过去。 三人落座,服务员端着菜鱼贯而入,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季韶洲扫了一眼菜色,只认得一人一盅的佛跳墙。 “小季啊,”陈记舟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笑着说道:“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来我这里实习过。” 来了来了来了,鸿门宴他终于来了。 季韶洲微笑着看着陈记舟。 陈记舟早年在审计局工作,辞职后自己出来和人创办了记信会计师事务所,是江城年代相对早的一批会计师事务所。换句话说这家伙关系硬人脉广,在会计行业很吃得开。 季韶洲上大学的时候被老师介绍去他的事务所实习,那时候季总年纪小,对陈记舟画的大饼深信不疑,勤勤恳恳干了好几个月,就指望着到时候能直接转正,没想到陈总的大饼噎人,白嫖完实习生的劳动力后统统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了,用实际行动给初入社会的季韶洲上了生动的一课。 “对,那年有幸跟着陈老师去审计的选鳞制药,学到了很多。”季韶洲笑着举起酒杯,要敬陈记舟。 那一边刘董也站了起来:“想不到季总还和陈总有这么一段渊源啊,这样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来来来,大家一起为这段缘分干杯。” 几人各怀心思地喝完酒,陈记舟一脸慈祥地微笑,对着季韶洲说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我听证监会的朋友说你们公司承接了君利的尽调,真是后生可畏啊。啊,哈哈哈哈。” 季韶洲:“呵呵呵呵,都是托您的福。” “我想你也知道,君利这几年的审计工作都是我们会所做的,”陈记舟喝了口酒,说道:“我是想的,需要查验的账目那么多,你们要是有顾不过来的地方,可以参考我们会所出具的审计报告。这样大家都方便,是吧。” “当然当然。”刘董自然地接过话来:“陈总的会所别说在江城,在全国都是有名的,说实话,陈总会所出的报告,信安那边也是信服的,前两天我们还和信安的卢总一起吃过饭的。” “唉,都是靠大家看得起我。”陈记舟谦虚地笑笑,接着说道:“我呢,厚着脸皮说一句算是带过你,咱俩师徒一场,也是缘分,大家有钱一起赚,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还有刘董,都会尽力帮忙的。” “对对,大家都是朋友了,有什么事你尽快开口。”刘董大声地笑了起来,震得胸前戴着的貔貅一跳一跳的。 “承蒙陈老师您当年的教导。”季韶洲坐在座位上,想了想,将桌上的茅台慢慢转到自己面前,倒满了一杯酒,说道:“我还记得的当年刚去实习的时候,您亲自来给我这些实习生上课,您当时说,当会计会遇到许多不得已,在生存面前,道德也要让步,但您也要我们时刻记得,人力微小,却也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标尺,独立、客观、谨慎才是一个财会永不能变的准则。” 季韶洲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举杯朝向陈记舟,道:“这杯酒我敬您,感谢陈老师当年的教导。” 说完,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记舟和刘董的表情一下子全都变得很难看。 季韶洲将空了的酒杯放下,充满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公司还有些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季韶洲转身出门,走到回廊时,突然听到一阵振翅的声音。 季韶洲打了个激灵,循声望去,一只白鸟飞来,变成了涂英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季韶洲急忙看向四周,确认这里没人也没有摄像头,才松了口气,问道。 “罗焕之说看到你被一群人带到这里来了,”涂英双手插兜,看着湖边掠过的飞鸟,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觉得带你来这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善意,就通知了我。” 季韶洲心头一阵悸动,然而转念一想,又赶紧告诫自己别多想了,对方对自己没感情,只是人太好罢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季韶洲换了个话题,问道。 “在你说社会标尺的那段的时候。”涂英说道。 两人并肩,在漫山秋色里一起往外走。 “都是捡好听的说的罢了。”季韶洲不好意思的笑笑,解释道:“倒也不是我多有职业道德,是最近我也打听到一些关于记信不好的传闻,大厦将倾,我不想上他们那艘破船罢了。” 涂英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什么了?”季韶洲被看得毛毛的。 “没什么……”涂英看着季韶洲,诚恳地说道:“就是刚才你演讲的时候,我真得被你的职业信仰感动到了。” 季韶洲:……………… 我现在把刚才说过的话撤回还来得及吗? 第三十二章 询问 “盼,怎么不盼你好。”涂英靠在座椅靠背上,掀起眼皮看了眼季韶洲,又收回目光,笑道:“明天我带你去银星的库房。” 新来的小朋友开着季总的车在回城的路上疾驰,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后座,不是他八卦,但是来的时候明明只有他和季总两个人,然而一顿饭没有吃完,季总就领这个美貌男青年出来了,两个人坐在后座还气氛怪异得很,怎么看怎么有桃色新闻。 男生已然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了,等红绿灯的间隙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接着眼神便不时移向后视镜,看后座两人的动态。 突然,后视镜里现出那个美貌青年那双令人在意的桃花眼。 “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青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男生的后脊梁去头然窜起一阵战栗的颤抖。 “今天见到的事要跟谁说呢?”青年漫不经心地说道:“同一批进来的丁莲?你那个和蔼可亲的组长?” “不不不……”男生僵硬地否认。 “回去之后要怎么说呢?比如……”青年探身,像是只在猎物耳畔徘徊的野兽,凑到了小朋友的耳边,学着男生的嗓音和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知道吗?咱们季总说是出去吃饭,实际上从会所带了个男的回来……” “不不,我,我,我绝对不说。”男生紧张到语无伦次,连连否认。 “或者再比如……”青年漫不经心地接着道。 青年说话时的气息喷到男生的耳廓,令他无端联想到食肉动物咬死猎物前,口腔中喷出的潮热气息。 “跟你们爆个大料,”青年依然用男生的语调说着:“知道为什么咱们老板现在都没个女朋友吗?因为他是个gay,我今天亲眼看着他带个男的上了车……” 男生张着嘴颤抖地喘息着,说话时甚至带了些哭腔:“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坐在他身后的是个单薄清瘦的青年,自己一拳下去都能把他打晕过去,但他就是觉得害怕,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却连动一下的想法都不敢有,像是被恶魔盯上的羔羊一样不住地发着抖。 “涂英,涂英……” 男生听到后座的季总在叫着什么。 接着,一瞬间犹如云开雾散,那种笼罩在他身上的死亡的压迫感倏然散去。 青年笑了一下,又坐回了座位上,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男生的喉咙上,向后撤的时候修长的手指慢慢划过男生的脖颈,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像是割喉一样深深的红痕。 男生这时才像是得到赦免一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脸上痒痒的,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出来。 “开个玩笑。”青年笑容可掬,云淡风轻地问道:“吓到你了吗?” 季韶洲却是真得被吓到了,就在刚才,涂英起身和新来的小朋友搭话的时候,季韶洲便明显感受到一股浓重的压迫感从涂英身上溢出。那是真实的杀意,填充在车子的每一个角落。 “没事吧?”季韶洲焦急地问道:“你的烟呢。” “嘘。”涂英食指在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靠在座椅上,单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草木燃烧的烟雾在车子里散开,季韶洲察觉出涂英刚才情绪失控了,不敢打扰他,只能在旁边静静等着,而开车的男生更不敢说话,车子安静地行驶在路上,像是口移动的棺材。 一支烟点完,涂英将车窗打开一半,将烟头准确无误抛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看向季韶洲,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对了,你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这是没事了吗? 季韶洲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状态,说道:“不怎么样,找到几个大车司机了,但是君利他们应该事先交代过,对方什么都不肯说,目前赵卓婷还在做工作。” “带我去看看吧。”涂英说道。 “诶?”季韶洲一愣。 “随便带我去见一个司机,见到面我就能知道他们从哪里拉的货。”涂英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示意自己要睡一会儿,让季韶洲不要打扰他。 “季总?”此时已经怂如鹌鹑的司机不知道要往哪里开了,求救似的问道。 “先回我家吧。”季韶洲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赵卓婷打了通电话,让她约一个货车司机吃晚饭。 “地点嘛……”季韶洲想了想,选了个涂英喜欢吃的烤肉店。 挂了电话,季韶洲点开微信,犹豫要不要把涂英失控的事跟关群他们讲一下,想了想,又担心让涂英失去年底的考试资格,还是关掉了联系页面。 涂英睡了一路,车停在季韶洲家楼下时,他还犹豫着是要叫醒涂英还是干脆将他抱回家,没想到涂英却先自己醒了,轻飘飘下了车,也没有等季韶洲的意思,径自去等电梯了。 “今天辛苦你了,你把车开回公司吧。”季韶洲跟新来的小朋友嘱咐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刚才的事不用在意,不会影响你试用期的评价,好好干吧。” 诚惶诚恐的小朋友感恩戴德地开车走了。 因为这几句话,季韶洲没来得及赶上涂英坐的那部电梯,而等他坐上电梯回到家的时候,涂英已经回了卧室,并将门锁了起来。 季韶洲无奈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也会了自己的卧室。 晚上,季韶洲带着涂英与赵卓婷约出来的司机见面。 货车司机身材都相对粗壮,坐在他们对面时满脸的谨慎,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生人莫进的危险感,是季总平时甚少会打交道的那类人。 “季总,是这么称呼吧。”在等待烤肉烹熟的时间里,男人先开口了:“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是也要体谅我们的不容易,我们以后也是要跟着君利混口饭吃的,你们这样一直找我们,让我们也很难办。” 季韶洲脸上挂着友善的笑意,拿公筷给一面煎熟的烤肉翻了个面,道:“大家都不容易,放心,今天只是出来吃顿饭,你不说我也绝对不会逼你说。” 司机诧异地看了眼季韶洲。 而接下来吃饭时间,季韶洲果然如他所说的,没有再问一句关于货的事,只是热情地给他夹烤好的雪花牛肉,弄得男人忐忑不已。 “你们给君利跑一趟车要多长时间?”坐在季韶洲旁边一直神情恹恹的涂英冷不丁问道。 司机一愣,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盯着他思考要不要回答问题。 “呃,这是我朋友,”季韶洲赶忙解释道:“他就是比较好奇,跟过来一起看看。” 而司机则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保密的数据,犹豫了一下,便照实答了:“这个也说不准,短的一两个小时,要是去外省,开几天的也有。” “长途短途价格一样吗?”涂英又问。 这个问题和货品更挨不着边了,司机逐渐放松下来,道:“当然不一样,长途赚得多,也累,短途价格不行,不过好在不费时间。” “你们跑车君利管饭吗?”涂英最后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句话把司机逗笑了:“哪可能管饭哦,短途一会儿就跑完了,长途自己沿路上吃点,哪有人管你怎么吃饭。” “嗯。”涂英点了点头:“我没什么问的了,吃饭吧。” 这话让司机和季韶洲都是一愣。 司机则格外得不理解:费了那么大功夫把我叫出来就为了问这几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你们有钱人真得很有毛病。 司机在内心指指点点。 剩下的时间三人都不再说话了,只剩下烤肉时从肉片上冒出油花时“滋滋”的声音和香味在沉默的人类和妖精之间荡来荡去。 一顿饭结束,司机莫名其妙地走了,季韶洲和涂英开车回家。 “他们把那批货运到了银星的仓库里了。”涂英在车上慢悠悠地说道。 这话让季韶洲呆滞了一下,继而又觉得一切豁然开朗了起来。 “对啊,这批货是卖给银星的,放在那里简直理所当然。”季韶洲悟了:“而且银星其中一个仓库离君利的二号仓库很近,这么一算运费能少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季韶洲激动地追问道:“明明饭桌上你一句话关于库房的事都没问过。” “我感觉到的,”涂英淡淡地说道:“我问的问题是让他放松下来,又问他给君利拉货的事,他自然会联想到之前君利要求他们去仓库前先去别的地方接货的事,他只是个普通人,只要他心里在想,我大约都能察觉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季韶洲愣住了,继而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君利确实想办法给司机们封口了,但是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这方有超能力,这简直太爽了。 “知道仓库在哪里有什么用?”涂英问道:“你们能去搜银星的库房吗?” 季韶洲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当然是不能了。 如果存货的库房是君利自己花钱租来的,那季韶洲他们就能找理由去查库房、调监控,然而这间库房是银星的,会计师事务所又不是公检法,手没办法伸到别的公司里去。 “只能是想办法联系里面的员工,看有没有人愿意提供证明了。”季韶洲叹了口气,说道。 “找不到人怎么办?”涂英又问。 季韶洲一下词穷了,他无奈地笑了下,道:“盼我点好吧,我可不想再折腾了。” “盼,怎么不盼你好。”涂英靠在座椅靠背上,掀起眼皮看了眼季韶洲,又收回目光,笑道:“明天我带你去银星的库房。” 季韶洲却立刻警觉了起来:“关群说了,你不能给普通人施法。” “放心,我有数。”涂英笑笑,目光转向车窗外的风景。 这是一个明显拒绝交谈的信号,季韶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开车载着涂英回家了。 而第二天早上,季韶洲终于知道涂英在打什么算盘了。 当天早上,季韶洲眼睁睁看着涂英穿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色丝绒长裙从卧室里走出来。 “好看吗?”涂英笑着问道。 接着在季韶洲的眼前,变成了一个披肩长发,狐狸眼的大美女。 季韶洲:………… 第三十三章 替身 你自己捡到的符咒,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韶洲看着熟练地在镜子前拨弄头发的涂英,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这样会不会违规啊?”季韶洲皱着眉问道:“你记得关群说的吧,不能用法术牟利,不能对凡人施法……” “没有化妆品,不过凑合了。”涂英把季韶洲的话当耳旁风,仍旧凑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表情,确认没有什么破绽,回头道:“走吧,开车去银星的库房。” 季韶洲:…… “这个是不是不太好,”季韶洲还在试图阻止涂英的计划:“只是做个尽调,不需要做这么大付出的……” 涂英没理季韶洲,径自出门了。 季韶洲:…… 我欠你的了…… 饶是季韶洲知道涂英最近对他爱答不理的原因,但总是被这么对待,心里还是恼火。然而转念一想,人家确实是在帮自己干活,好像自己还真得欠他了…… 那也不是我上赶着求他帮忙的。 两种声音在季韶洲的脑海里不断拉扯,原本拉扯得势均力敌,然而当季韶洲出门之后,发现涂英又没有等自己,先坐电梯下楼之后,脑海里的愤怒小人立刻站了上风,站在他的天灵盖上喷出愤怒的火焰。 待会儿见到涂英怎么也要说他两句。 季韶洲气势汹汹地坐上电梯。 电梯一路下行,门开,涂英叼着支烟站在旁边,听到开门的声音便撩起眼皮看他。 季韶洲积蓄的火气一下子原地散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涂英打开车门,纤细的腰肢摆动,坐进了副驾驶。 车外的季韶洲看着女版涂英熟练的姿势,重重叹了口气,坐上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季韶洲也不知道去哪里,只能按照涂英指的方向盲目地开着,感觉自己活生生从一个霸总活成了出租车司机,内心非常复杂。 当然,更复杂的还是涂英的女装,又怪……又好看,让季韶洲总是忍不住看他。 “你衣服和鞋从哪里来的?”路上季韶洲还是忍不住问了。 “有时候变成女的行动会方便一点,就准备了几套。”涂英看着窗外的风景,道:“人类御灵师规矩多,我们这些妖精,尤其是狐妖对性别不会那么在意。” 季韶洲不禁笑了:“什么人你搞不定还得变女装才行。” “多了去了,”涂英笑着撩了一下头发:“我又不是迷魂药,谁看了我都心甘情愿听我指挥。” 我就愿意听你指挥啊。 季韶洲在心里说道。 他抬手点了一下屏幕,《龙猫》的主题音乐回荡在车厢内,季韶洲用余光去看涂英。心想他俩现在的情况真得有点像龙猫,或者千与千寻,普通的凡人和强大的妖怪。然而再一想,自己年纪也太大了,出现在妖精的世界里多半只能以变成猪的贪婪成人形象出场,顿时心情低落得不行。 “喂,”涂英突然敲了敲车前的台面,道:“看到前面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了吗?开过去,蹭他一下。” 季韶洲:…… “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季韶洲无奈地问道:“再说一遍,我就是做个尽调,违法乱纪的事真得犯不着。” “又不让你撞死他,稍微蹭一下,我要他留我一个联系方式。”涂英淡定地催促道:“快蹭。” 车子跑起来总是比自行车快,眼看就要超过前面那个骑自行车的倒霉蛋了,季韶洲只能一咬牙打方向盘,轻轻怼了自行车的后轮一下。 自行车晃了一下,骑在上面的车主剧烈地摆动了几下,稳住了车子,接着回头一看,发现撞他的是辆机动车,当即缓缓倒在了地上,起不来了。 季韶洲:…… “你不用下来,我去解决。”涂英脸色不变嘱咐道,接着左手抚在胸口,右手开车门,蹬着高跟鞋,弱柳扶风地下去了。 季韶洲坐在驾驶位上,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在看到涂英的瞬间脸色一下子变好了,虽然没有从地上起来,但脸上已经有了大幅度的笑容。 “真是抱歉,我司机刚上班还不太熟悉车子,撞到你了。”大美女版本的涂英连连道歉,接着伸出手要拉男人起来:“你没事吧?” 男人犹豫着,一会儿看车一会儿涂英,显然在美色和金钱面前做着挣扎。 男人呻丨吟道:“诶唷,我这屁股腿啊疼死了,哪儿起得来哟。” 坐在车里的极少杭州发现涂英的美貌最后还是在金钱面前败下阵来,忍不住握着方向盘偷笑。 车外的涂英像是感受到他的嘲笑,睨了他一眼,才又柔声道:“责任都在我,只是我着急去上班……” 涂英拿出手机来,楚楚可怜地看着男人,说道:“我身上没现金,你加我一下微信,我先转你八百,你先去检查,医药费我实付给你,好不好。” 男人在涂英的注视下慢慢脸红了。 这回男人没有犹豫,拿出手机加了微信,涂英痛快地将钱转了过去,然后万般恳切地表示自己一定会负责的,把男人打发走了。 “走吧,去吃早饭。”涂英坐回座位,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那男的是银星仓库的保安,先放他去上班,等中午大家都吃饭的时候我约他出来,你装成他的模样去把库房的监控拷贝出来。” 季韶洲则感觉自己在听电视剧。 “不行,太冒险了。”季韶洲再次重复道:“只是一个尽调的程度,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还要假扮保安的样子潜入银星的监控室,这简直离大谱了,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资本家走狗,还没打算给人打工做到这份上去。 “你必须去。我私自用法术去这种私人领地容易被审查,但是御灵师们管不了你,”涂英脸色不太好地说道:“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去。” 涂英说道这里转头,盯着季韶洲说道:“昨天吃饭的时候,你没感觉到吗?那两个人对你起了杀心,你必须赶紧结束这个项目才行。” 季韶洲呆住了。 虚假的商战,用计谋与人脉操纵资本,真实的商战,弄死会计。 不不不不,我对于会计工作的底线就是替老板坐个牢而已,卖命真得不行。 季韶洲一下子对涂英的计划充满了行动力。 中午十二点,季韶洲把车停在了银星仓库附近的巷子里,看着给银星仓库送盒饭的车驶进了厂区。 涂英随即给保安大哥发了条微信,说刚忙完,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 那边秒回,答应了邀请。 “里面装着一枚符咒和那个保安的头发,只要带着这个你就能变成那个保安的样子。”涂英给了季韶洲一个小锦囊,道:“做得比较仓促,时效只有一个小时,到时会自动焚毁,千万在到时间之前出来。” 季韶洲伸手要接那锦囊,临碰到之前又迟疑了:“你给我用法术,万一被御灵师知道,会拖累你吧?” 涂英没说话,一手架在门把手边沿,撩了一下头发,笑得风情万种:“你自己捡到的符咒,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韶洲:…… 第三十四章 潜伏 季韶洲则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符咒戴在了身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口流过,他再看向后视镜,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保安的样 十二点一刻,季韶洲和涂英看着保安大哥从厂区门口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揽了辆出租车,往涂英和他越好的餐厅去了。 “注意安全,有事联系我。”涂英打开车窗,嘱咐了一句后化作一只飞鸟消失了。 季韶洲则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符咒戴在了身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口流过,他再看向后视镜,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保安的样子。 厉害哦,连衣服也变成保安那套了。 季韶洲赞叹地捏了捏脸,又揪了揪衣摆,发现衣服虽然看起来像是保安的制服,但摸上去却还是西装料子的质地,显然这个符咒只能给人换外观,但不能让物体发生实质变化。 待会儿要小心不能和别人肢体接触…… 季韶洲嘀咕着,见四周无人注意他,开门下车,跑向厂子里。 “小常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有个大美女在等你吗?”门岗的保安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见他走过来,打开窗户揶揄道。 “别提了,放老子鸽子了。”季韶洲模仿着那保安的口气答道。 问话的大叔顿时笑了起来,中午这段时间没人管事,他便从门房里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揽住了季韶洲的肩膀,把他往屋子里带。 “都跟你说了,你要人家联系方式有什么用,回头把你拉黑了你找都找不到人。”大叔唠叨道:“你就该躺地上不起来,要个几千上万才够。” “你说得对。”季韶洲被他揽着,眼光瞟向四周,发现门房这里只有大门和三个库房门口的监控,库房内的监控是没有的。 大叔抽了两根烟出来,一根自己叼上,另外一根递给季韶洲的时候,见他注意力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便用手背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抽烟。 “啊,我不用了……”季韶洲不会抽烟,赶忙拒绝。 大叔却一劝再劝,拿着烟不住往他身边送,手蹭到季韶洲的衣料上几次,大叔突然觉得不太对:“诶,你这衣服怎么摸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啊。” “那啥……”季韶洲慌乱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道:“叔,我早上没注意,刚才用的时候才发现手机被撞坏了,我这两天手头有点紧,能借我两百修手机吗?” 保安大叔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诶,要是有钱我就借给你了,实在是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老哥我这里也没钱啊。”大叔向后退了两步,开始念叨:“不是我说你,小常,早上人家刚赔你那八百,你是不是拿去还钱了?以后老张小严他们叫你去打牌你少去,这么大人了,得攒点钱知道不。” “您说得是,您说的是。”季韶洲连着应声,说话时眼光还往监控上看,发现陆续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进出东北角上一间平房,估计是保安和库管们的办公区域。 确认了地点,季韶洲便不再就留,赶忙说道:“那个叔,我那边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赶紧去吧,好好干啊。”大叔正担心这家伙接着跟自己借钱,一听他要走赶紧往门口送,等把他打发走了,又想起刚才碰到小常的时候衣料的触感自己工服完全不一样的事来。 “这小子不会是太长时间不洗衣服,油渍堆太多了吧。”大叔想了半天,自己找了个理由出来,把自己恶心坏了,赶紧去洗手了。 而季韶洲出了大门便赶紧往库房方向走,一开始怕惹大叔生意,只敢走得快一些,眼看拐了道弯,大叔看不到他了,干脆直接跑了起来。 银星的厂区是个标准的长方形,厂区内共建了三个长宽一样的的库房,最靠里的第三间库房旁则另起了一间小平房做办公室用,季韶洲一路小跑冲到了最里面,刚要进办公楼,发现进出要按密码。 季韶洲:…… “小常,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巧库房里有人出来,门开,看到季韶洲便打招呼道:“不是说要两点才能回来吗?” “别提了,我吃坏肚子了,我先去上个厕所。”季韶洲却不想跟他多说话,见门开了,赶忙捂着肚子往里面冲,同时摆了摆手,喊道:“不好意思啊,完了再说。” 那人赶紧摆了摆手,让他快点进去。 好在一进门便是个大办公司,没有那种细分了各种只能的办公室,省了季韶洲许多力气。 里面的人正在吃盒饭,见他回来纷纷问他和大美女的约会情况怎么样,季韶洲只以被放了鸽子做答。 顿时哄堂大笑,季韶洲做了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实际上眼光四处乱飞,想找这个姓常的保安的工位到底在哪里。 “那常哥你吃了饭了没?要”幸好在一群打趣他的糙老爷们里,有个十七八的小孩儿关心地问他。 季韶洲也不找位置了,顺势坐到了小孩儿旁边空着的工位上。 “没吃呢,你们吃的啥?”季韶洲笑着问道。 “宫保鸡丁,炒茴子白,大米。”小孩儿显然刚上班不久,问什么答什么,老实得很:“剩下的盒饭他们都手走了,不行常哥你去外面吃点?” 季韶洲扫了眼监控室。 说是监控室,其实就是个大办公室,连上他和刚才出去的那个中年人,一共四个保安,剩下的四个人估计是库管,坐的离保安们的工位很远,无形间画出了一道分隔线。 按理说应该还有几名搬运,不过此时都不在这里。 “那什么,”季韶洲也不知道小孩儿叫什么名字,含糊说道:“哥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份饭?” 除开季韶洲这个冒牌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保安,年纪大一点的那个正抱着手机斗地主,小的这个只要被支出去,季韶洲就方便多了。 “不好吧……”小男孩儿有点犹豫:“主管刚说了,不能擅自脱岗。” 季韶洲低头摸出钱包,想抽一张一百的,然而手指还没伸出去,想起自己的人设是个贪财的保安,于是手临时拐了个弯,抽了一张二十的递给小保安。 “帮哥个忙,实在是不想跑了,你帮我跑了一趟,多出来的钱当你的辛苦费行不?”季韶洲夹着钱往小男孩的方向送。 男孩儿低头看了眼面值,显然很嫌弃。 季韶洲于是表情夸张地又加了十块钱,同时说道:“差不多可以了吧,快递也才十块。” “那要是主管问起来,就说我拉肚子。”那男生想了想,接过那三十元,叮嘱了一句,跑开了。 果然大家的借口都是一样的…… 季韶洲看了眼男生跑出去的方向,又确认旁边的大哥还在认真地打牌,终于松了口气,坐到电脑前开始查找历史记录。 蹦出一个弹窗:请输入密码。 季韶洲:…… 另一边,保安小常按涂英的要求去了市区中心的一家餐馆,左等右等,却怎么也等不来人。 倒是等来了一条短信。 瑛瑛:【对不起哦,公司有事,等下才能来,我让老板先给你上菜了,你先吃吧。】 后面跟了一排少女心爆棚的表情包。 小常本来有点恼火,想到对方是个(有钱的)大美女,气便消了一半,加之老板很快上了一桌子菜,他另一半气也消了,开始一边玩手机一边吃起饭来。 另外一边涂英换回男装,坐在离保安小常隔了几桌的位置上,时不时看着他的动向,另外发了条短信问季韶洲那边行动的怎么样了。 涂英:【那到录像了没?拿到我就让保安回去了。】 季韶洲:【找密码呢。】 季韶洲直觉监控密码这东西保安们应该不会特别用心去记,多半是写在笔记本或者随便记在纸条上粘在电脑显示器,然而他鬼鬼祟祟找了半天,把旁边投入斗地主的大哥都打扰到了,愣是没找到一点和密码有联系的数字。 “你找什么呢?”斗地主大哥没好气地问道。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么找下去买饭的小孩儿都快回来了,便决定赌一下:“监控的密码……” 季韶洲瞟了眼男人胸前的工牌,姓王,应该不是刚才门房说的总是勾搭保安小常去打牌的老张小严里的一个。 “老张说丢了钱了,”季韶洲随口编道:“我想说帮他看看。” “你听他瞎说,八成又是赌输了找借口呢。”斗地主大哥“切”了一声,道:“你别那么死心眼。” 季韶洲点头表示受教,然而还是盯着大哥看,似乎不问出个所以然来不准备罢休。 到底是一个班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哥想了想,也开始翻笔记本。 季韶洲满怀希望地看过去。 大哥翻到一半,突然停住,说道:“我想起来了,主管不让把密码写出来,把纸上的都撕了,你不是后来记手机上了吗?” 季韶洲:…… “对……”季韶洲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认同道:“幸亏你说了,不然我都忘记了。” 饭店里座无虚席,人声嘈杂,涂英正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拨拉一盘爆炒羊肉的时候,收到了季韶洲的信息。 季韶洲:【监控密码在那个保安手机上。】 涂英:…… 啊啊啊。当人真麻烦。 涂英简直烦死了,如果不是顾忌御灵师,涂英早就直接带着季韶洲一路闯进仓库了,而不是在像现在这样迂回来迂回去,疯狂搞擦边球动作了。 涂英烦躁地一甩筷子,看了眼保安的方向,在自己的手机上一抹,把手机变成了保安的同款,接着仗着自己恢复男装了,大摇二摆地拿了壶柠檬水走了过去,然后在路过保安餐桌的时候一个手滑,从水壶里撒了一滩水浇在了保安的袖子上。 “你特么干什么呢!”保安小常气得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手滑了。”涂英赶忙抽了纸巾给保安擦衣服,接着趁他不备,将自己的手机和他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掉包,又自然地掏了两百出来,说是干洗费。 钞能力成功让保安闭嘴了,愤愤骂了两句,坐回了座位上。 涂英则带着保安的手机去了卫生间,拖视频播放的福,手机一只没有锁屏,他在备忘录里找到了密码,将手机锁屏,满怀歉意地找到保安,又将自己的手机换了回来,把密码发给了季韶洲。 接着回到座位上,看了眼明显烦躁起来的保安小常,开始编辑消息。 瑛瑛:【哥哥,我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去,你在等我一下哦~】 保安明显被安抚住了。 涂英再接再厉。 瑛瑛:【辛苦哥哥了,一会儿……】 消息编辑到一半,涂英手机一震,是季韶洲发来消息。 季韶洲:【拿到监控录像了,我准备走了。】 涂英把写了一半的消息删掉,重新输入。 瑛瑛:【我去不了了,赔款发给你了,以后不要联系了。】 保安小常:??? 第三十五章 野猫 目送他下楼的员工们则纷纷议论冷酷无情的季总是什么时候转性了,开始喂起流浪猫了 季韶洲通过非正常途径取得的监控录像大大加快了整个项目组的进度,然而季韶洲和涂英的进度却依然搁置在季总养狐狸这一步。 事实上涂英帮季韶洲拿监控后,季总曾经幻想过对方是不是对自己还是有一点意思的。然而那天之后,涂英又恢复了早出晚归,回家之后直接不出门的生活作息,彻底粉碎了季韶洲的绮念。 就这样季韶洲连着两个礼拜连涂英一根狐狸毛都没见过,每次回家都只有一扇紧锁的大门等着他。 换言之季总连狐狸都没有养上,他顶多算养了个门。 而最近家政阿姨对季韶洲养门的行为颇有微词。 “季总,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阿姨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给季韶洲打了个电话:“涂英在你身边吗?” “不在,”季韶洲紧张起来,问道:“我还在罗市出差,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阿姨连连否认,接着在电话里犹豫了片刻,说道:“就是有件事我觉得必须跟你交代一下,您的那位朋友,已经连着一个月不让我进他的屋子打扫卫生了。” 就这啊。 季韶洲还以为涂英出什么事了,听到只是涂英不让阿姨进门打扫,绷紧的背部肌肉顿时放松了下来,靠在回办公椅的靠背上。 只是不让你打扫卫生而已,我连人都见不到呢。 季韶洲莫名有点嫉妒家政阿姨。 “季先生你不能不当回事啊。”家政阿姨敏锐地察觉到季韶洲的内心,赶忙道:“昨天我说好一阵没有打扫过了,就趁着涂先生在家跟他商量,让他把门打开我给他换下床单什么的,没想到他发了顿火,直接把我轰走了。” 不是情绪失控了吧。 季韶洲又担心地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又觉得阿姨打电话来是抱怨自己受委屈了,便安抚了两句,承诺这个月给她额外包一个红包。 “诶,季总我不是说这个。”家政阿姨却觉得雇主抓不到重点,着急得不行:“以前涂先生还让我进屋打扫的,现在我连靠近都不让,涂先生这有问题啊。” “啊?”季韶洲一下不知道阿姨把脑洞开到哪里去了,愣了一下。 “诶呀……我是说,”阿姨气得跺脚,又觉得这话不太好说,酝酿了半天后压低声音道:“也是我跟你干了这么多年了,我才说的,我除了你家外还在另外一家干保洁,这家的儿子就跟涂英一样,一开始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不让我们进他屋子了。说话状态就跟涂英一样,谁要进去,他就发好大的火。” “他是为什么?”季韶洲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 “我跟你说啊,这家儿子后来越来越自闭,成天呆在屋子里不出门,他爸妈担心得厉害,后来就趁他睡觉的时候强行把门打开了,我跟你说啊,门开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里面藏了一地的针头,”阿姨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谁都想不到,这家的儿子他吸毒……不知道哪里染上的毒瘾,每天关在家里不出门的时候就是偷偷在家里吸毒。” 季韶洲失笑。 这阿姨的想象力够可以的。 “你想多了,”季韶洲笃定地说道:“涂英是个画家,他之前跟我说了,最近为了创作会不出门,不让你进去打扫也是怕弄乱了工具,这些我都知道。” “当然他也不该凶你,我替他向你道歉。”季韶洲温声说道:“正好最近我也不在家,涂英屋里也不用打扫,你先休息两天,下周我回去了你再来。当然了,工资还是照发。” 有钱发还不用上班当然是最好的,阿姨痛快地拿钱闭嘴,季韶洲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了,便从包里拿出一盒猫罐头,坐电梯下楼。 目送他下楼的员工们则纷纷议论冷酷无情的季总是什么时候转性了,开始喂起流浪猫了。 季韶洲昨天飞抵罗市,去对方公司时被只小猫碰瓷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涂英变得,激动了一下,然而再仔细看花色不对,是只奶牛猫,令季韶洲失落不已。 不过季韶洲却还是上了心,白天路过宠物店时买了些猫粮,想着如果今天再遇到这只奶牛猫,便喂点吃的好了。 “喵~”小奶牛窝在办公楼下的绿化带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见到季韶洲从写字楼走出来,轻巧地跳下台阶,凑到他的腿边,自来熟地蹭他的裤脚。 “在等我吗?”看着奶牛猫,季韶洲的心情好了不少,单膝跪地揉了揉这只亲人的小猫,将罐头打开,用哄小孩儿一样的语气道:“快吃吧。” “喵。”奶牛猫先是低头嗅了嗅罐头的味道,似乎有点迟疑,抬头看了看季韶洲温柔的双眼,还是低头吃了一口。 呸呸呸。 然后季韶洲就看到奶牛猫动作夸张的把罐头吐了出去,大声地喵喵表示愤怒。 这么难吃吗?不对,你个流浪猫还挑三拣四的,太过分了吧。 季韶洲哭笑不得地看着发脾气的小奶牛。 “喵~”奶牛猫蹭了蹭季韶洲的裤腿,又往前走了两步。 季韶洲:?? 奶牛猫在前面停下,喵喵几声,似乎在问季韶洲为什么不跟它走。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在一只小野猫的指引下又去了上午买罐头的那家宠物店。 “喵喵喵。”奶牛猫灵巧地跳上货价,前爪快速拍着另外一个牌子的罐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韶洲。 季韶洲:…… 你个野猫怎么还挑食啊喂! 季韶洲无奈地和小奶牛对视,后者持续用大眼睛发出期待的光芒。 算你厉害。 季韶洲无奈,眼光看向奶牛猫指定品牌的猫罐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和我之前喂的三花喜欢吃的罐头一样啊,你们小猫界也有米其林餐厅推荐榜吗?”季韶洲笑着摸了摸小奶牛的脑袋,拿了几盒罐头去结账了。 “喵喵~”小奶牛点餐成功,欢快地跟在季韶洲身旁,时不时用长尾巴蹭他的裤腿。 要是家里那只狐狸也这么好搞定就好了。 季总在结账时惆怅地想到。 一周后,君利的尽调结果出来了,季韶洲从罗市返回江城,去信安交差。 赵卓婷带了一个组员就等在机场,只等季韶洲回来,便立刻载着他去信安。 然而等季韶洲上了车,却发现后座上窝着一只三花猫。 “喵~”三花见季韶洲看它,懒懒地打了声招呼。 “这怎么回事?”季韶洲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赵卓婷。 “今天从公司开车出来的时候突然蹿上车的。”赵卓婷答道:“看着像你常喂的那只三花,我们就没把它赶下去。就是不知道它是怎么从君利的库房跑到公司的。” 季韶洲喂猫的时候拍过几张照片发到私人小群过,因此赵卓婷一眼认出了这只漂亮三花,以为是天冷了来找免费饭票的,便开后门将它带了过来。 “既然都跑过来了就养吧。”季韶洲想起家里还有只小狐狸,便说道:“养在公司吧,是不是得做绝育?” “还是做一下比较好吧,不然明年开春就要闹了。”赵卓婷答道:“不过小母猫做起来比公猫麻烦……对了,三花都是母猫吧?” “听说是。”季韶洲应道,伸手想摸摸三花,结果被呲了一顿,讪讪地收了回手。 怎么这么善变呢。 季韶洲无奈地看向窗外。 窗外是平静的十字路口,红灯变绿,季韶洲他们的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就在这时,季韶洲看到一辆货车碾过护栏,高速向他们冲来。 一瞬间季韶洲只觉耳边嗡鸣一片,开车的男生猛打方向盘,却根本无法脱开货车的撞击范围,鸣笛声和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赵卓婷尖叫着护着肚子,等待着撞击到来。 而就在这相撞的瞬间,窝在后座的三花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护住了车子,货车被白狐的尾巴一抵,直接甩飞了出去,车门在撞击下掀开,司机从撕开的口子出摔出,九尾狐尾巴一卷接住受伤的司机,又将他扔在路边。 季韶洲那辆黑色的轿车则丝毫未损,平稳地停在了地上。 惊魂未定的季韶洲下意识闭了下眼,等他再睁开,白狐和后座的三花都不见了。 第三十六章 表白 但是失败了 “你们没事吧?”涂英消失后,季韶洲急忙确认其他两个人的安全。 “我没事。”开车的小王还处在巨大的惊吓中,晕晕乎乎地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也没事……”赵卓婷捂着肚子,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撞击,听到老板问话,发现自己竟然还好端端地坐在车里,毫发无伤,下意识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确认两人没事,季韶洲放下心来,心中飞快想着该如何帮涂英掩饰过去:“呃……那辆货车好像被什么卡住侧翻了。” “小王呢,你看到什么没?”季韶洲问道。 “我好像看到个白影……”小王惊魂未定地说道:“好像有个白影闪过去,然后那个货车就翻了。” “是……对面货车的反光吧。”季韶洲赶忙扯了个谎。 幸好在场两人都被刚才千钧一发的场景吓坏了,大脑一片混乱,没多想便接受了这个解释。 “小王你现在给110和120打电话,照顾好赵经理,我下去看看情况。”季韶洲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回身关门时又对赵卓婷叮嘱道:“这里交给我,你千万别下来。” 此时工作日繁忙的十字路口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四周鸦雀无声,所有车辆全部停止不动,只剩下毫发无损的轿车与翻到在一旁的货车,像是登台的主角一样停在十字路口中央。 季韶洲一边往货车司机的方向走去,一边给关群打了个电话,幸好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并表示很快会赶过来协助他。 这让季韶洲松了口气,他蹲身去看躺倒在地的司机的情况,对方受了伤,腹部被碎掉的玻璃划出了一个口子,正在往外汩汩冒着鲜血。 “你还好吧?”季韶洲急忙脱了西装,单膝跪地,将衣服捂在司机的伤口处:“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 “妖怪、有妖怪……”司机不住呓语道。 “哪有什么妖怪,你看错了。”季韶洲强势地说道:“你的车撞上来之前车轮卡住侧翻了。” “不是。”司机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季韶洲的袖子,挣扎地说道:“有个白影,白影他……” “你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季韶洲凑近司机,又一次重复道:“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车自己翻了,用妖怪当借口是脱不了罪的,只会被警方当成在抗辩。” 司机呼吸一窒,惊恐地看着季韶洲,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谁派你来的。”季韶洲抬手将司机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了下来,深蓝色的针织毛衣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我这里有证据,你只有按照我说的,才有机会从轻处罚。” “我再说一遍,车是你自己翻的,不要想着用妖怪这种拙劣的借口来脱罪。”季韶洲还抓着司机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道。 司机似乎被季韶洲的吓到了,僵硬地点了点头。 季韶洲松手,司机的那条胳膊无力落下,手背摔在了地上。 就在事故发生现场的小王都没有发现涂英变成的白狐,那周围过往的车辆应该更不会发现,唯有被涂英接住的司机亲身接触了九尾狐,季韶洲生怕他在关群赶来之前将事情说了出去,那就麻烦大了。 好歹现在是暂时吓住了。 季韶洲终于松了口气。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季韶洲站起来走到一边,趁着警方到达之前的间隙给涂英拨了通电话。 电话被掐了。 季韶洲又立刻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季韶洲:【你没事吧?】 警车赶来,车上下来两名警察,其中一名走到了季韶洲的面前,请他去配合调查。 季韶洲心中忐忑地跟着走了,在男警察去取执法记录仪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涂英:【我没事,鹤立群和我在一起。】 季韶洲终于放下心来。 从警局出来已经是晚上了。 出车祸的四人都去医院做了检查,货车司机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赵卓婷则因为怀孕,为了保险起见,同样留在了医院,只剩下季韶洲和小王去警局做了笔录。 出乎意料的是,在做笔录的时候,关群也来了。 警局的暖气不错,关群脱了毛呢外套搭在小臂上,米色的圆领毛衣领口上压着白衬衣的领子,季韶洲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和这里的警察寒暄。 “我过来看了一下监控。”关群走过去,对他小声说道:“涂英很谨慎,监控和行车记录仪都被屏蔽了几秒钟,什么都没拍到。” “那他没事吧。”季韶洲又问道。 司机受伤流血,季韶洲担心血腥味会刺激到涂英,令他情绪失控。 “有点不舒服,但是控制住了。”关群说道:“涂英和鹤立群待了一天,刚回了家。” “那就好。”季韶洲点点头,却仍是不放心:“涂英在大庭广众之下变回九尾狐,会处罚他吗?” “怎么会?”关群诧异道,接着笑了起来:“和救人比起来暴露一下原形又有什么关系?御灵师本来就是为了救人才存在的呀。” 季韶洲闻言也笑了。 现在,在他所有担心的事情都得到解决后,他终于有余力想一些别的事情了。 比如涂英为什么不辞辛苦地变成三花和奶牛猫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件事。 想到这里,季韶洲的心脏在胸腔里开始砰砰跳了起来。 “我开了车来,”关群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送季总回去吧。” 季韶洲简直求之不得。 关群开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奥迪,黑色的车子行在被路灯照耀的夜晚,季韶洲看着车窗外飞快略过的路灯与高楼,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冲动。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季韶洲问道。 “什么?” “涂英,”季韶洲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涂英他对每一个任务对象都这么……负责吗?” 关群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当然不,”关群苦笑了一下,道:“九尾狐这个种族可不好相处,况且涂英这家伙很娇气的,只要不是大事,从来不肯晚上出来盯梢。” 但是娇气的涂英陪自己守了将近一周的夜班,并且还是在自己以为两人有了嫌隙的那段时间里。 季韶洲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夸张了。 他下意识伸手,用手遮住了下半张脸,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车停在季韶洲家楼下,关群用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笑道:“我就不上去了,你加油啊。” “之后请你们吃饭。”季韶洲像个十七八的高中男生一样雀跃地说道,跑进了电梯间。 三部电梯刚载了人,正慢悠悠地往上爬,季韶洲站在门前不住地转圈。 电梯不紧不慢地跳着字数,季韶洲头一次觉得电梯怎么走得这么慢,他干脆不等了,转身进了旁边的楼梯间,一路跑着奔向自己家。 打开门,屋子里关着灯,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落地窗外的广告灯牌映来一点冷蓝色的光,给整个房间笼上了清冷的色调。 涂英的房门紧闭,不过季韶洲知道他在家。 “涂英?”虽然对方看不见,但是季韶洲还是整理了一下衣服:“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房门那头传来涂英冷淡的声音:“这么说也一样。” 屋里发出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烟草焚烧的味道从涂英的卧室里慢慢散了出来。 季韶洲顿了一下,刚才如火一般燃烧的内心似乎一点点冷却了下去。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继续说了下去。 “涂英。”季韶洲的喉头滚了滚,他把头抵在卧室门上,似乎想尽力离涂英近一点。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喜欢你。”季韶洲慢慢说道。 蓝色的光点在屋内安静地漂浮。 “虽然这么说显得我有点见色起意,不过我觉得我大概在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季韶洲笑笑,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轻轻说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光是当你担保人的这段时间,我想和你一直走下去,走完这一辈子。” 万籁俱寂,烟草的味道与冷蓝色的光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像是氤氲的美丽幻梦。 季韶洲的手微微颤抖,他背靠在门上,喉咙因为紧张而略有些干涩,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道:“涂英,我爱你。” “是吗?”涂英的声音冷峻如轻薄的刀片:“可是我不喜欢你。” 哗啦一声,梦碎了。 …… 季韶洲有点忘记这天晚上他是怎么度过的,所有回忆在他的脑海里尽数坍塌,只记得那晚很冷,像是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将他掩埋在了深渊里。 第二天早上,季韶洲在屋子里等到涂英离开才出了房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涂英的房门依然紧锁,他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难过地叹了口气。 季韶洲也没心情吃早饭,随便穿了间大衣便匆匆下了楼,从单元门出来时季韶洲愣住了。 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个穿着驼色毛呢大衣,围着格纹围巾的年轻男人。 是罗焕之。 第三十七章 告白 这次成功了 “季总,好久不见。”见季韶洲出来,罗焕之起身,走过去打招呼。 季韶洲略有些疲惫地打量着他。 这位知名上市公司的董事、国内顶尖的御灵师看起来十分年轻,圆脸圆眼,笑起来就好像是没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充满了活力。 “可以请你吃个饭吗?”罗焕之笑着问道。 季韶洲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罗焕之。 是过来给涂英当说客的吧。 “你放心,我不会赶涂英出去的。”季韶洲没心情和御灵师们虚与委蛇,直接说道:“他可以一直住到考核期结束,我也不会再打扰他了。” 罗焕之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笑容更大了:“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你聊涂英的事的,不过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总之先上车吧。” 罗焕之招了招手,一辆阿斯顿马丁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他的身后,司机下车替他们俩开了车门。 罗焕之躬身上车,季韶洲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一路向东山驶去,最后停在了上一次君利的刘董给季韶洲摆鸿门宴的餐饮会所里。 “那次刘董请你吃饭的时候我刚好也在,”罗焕之领着季韶洲穿过长长的回廊,说道:“就在群里说了一声,谁知道涂英着急得不行,把鹤立群扔下自己跑过来找你了。” 季韶洲一愣。 “罗焕之说看到你被一群人带到这里来了,他觉得带你来这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善意,就通知了我。” 当时涂英可是这么说的。 罗焕之了然地看了眼季韶洲,道:“涂英这人嘴硬心软,有些话他是不会说的。” 他推门进了包厢,服务员殷勤地过来上茶。 “季总想吃什么?”罗焕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又转手递给了季韶洲。 季韶洲翻了几页,他没什么胃口,点了两个凉菜又还给了罗焕之:“罗董……” “叫我阿焕就好了,涂英也这么叫我。”罗焕之抢先道,他又点了几个菜,便让服务员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季韶洲不明白罗焕之找他是做什么,有点局促又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涂英没跟我说哦,”罗焕之把茶杯端到嘴边,说道。 季韶洲表情变了变,看向罗焕之。 “昨天关群和我们讲了你俩的事,我就猜涂英要拒绝你。”罗焕之轻快地说道:“所以我就去了你家楼下,果然看到你意志消沉地出来了。” 季韶洲:…… “所以你是来安慰失恋的我吗?”季韶洲苦笑道。 “当然不是。”罗焕之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涂英是喜欢你的。” 季韶洲身体骤然紧绷,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吧,涂英情绪不稳定。”罗焕之双手交叠放在腿间,道。 “当然。” “他的问题比你看到的要严重得多,涂英是半妖,但是他的妖力十分强悍,”罗焕之想了想,比喻道:“就好像是让习惯了智能机的人去用一个零几年的诺基亚一样,会很不舒服。” 季韶洲被这个比喻弄得想笑,但转念一想,模模糊糊好像明白了涂英的困境。 罗焕之继续道:“这种情况下,有些人会因为强悍的妖力冲击身体,导致身体虚弱,涂英则表现在精神上的亢奋,这令他非常痛苦。” “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吗?”季韶洲打断了罗焕之的话,问道。 “旁人是没有办法的,”罗焕之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这是他与内心的搏斗,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我们这些朋友能做的只有陪伴。” 罗焕之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们俩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应该有见过涂英失控的情景吧?” 当然记得,那次涂英在车里突然失控,弥漫在车里的杀意几乎将开车的小男孩儿吓哭了。 “那已经算是轻的了。”罗焕之耸了耸肩,说道:“据说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涂山族中时,一伙狼妖伏击涂英,涂英杀了狼王后被血腥气激得发了狂,几乎将整支狼族屠杀殆尽,幸亏涂英的叔叔、涂山氏族长拂岚君及时赶到,安抚住了涂英,否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来。” “那之后涂英又在族中羁留了三年,去年才被允许回人间。”罗焕之说完,偏头观察着季韶洲的表情。 “回人间?”季韶洲最先注意的却是罗焕之的用词。 罗焕之失笑:“涂英是半妖,他人族血统总不能是凭空来的,他是在人间出生的,不过后面又是一滩烂账,我是不会说的,你可以之后自己去问涂英。” “回归正题。”罗焕之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季韶洲不要发言,听他说:“涂英虽然从来不说,但是他自己是很害怕和你在一起会伤害到你,这才是他一直拒绝你的原因。” 罗焕之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季韶洲瞬间明白他在想什么。 怕是想自己和涂英在一起后,万一起了争执,怕是涂英随便一扫尾巴,都能把自己拍在墙上扣也扣不下来。 罗焕之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季韶洲想了想,问道:“谈恋爱会对他的情绪有负面影响吗?” “负面影响肯定会有的,恋爱关系里患得患失是一定的。”罗焕之说的话让季韶洲心里一沉,不过他接着又说道:“但是恋爱也有美好的一面不是吗?” 季韶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从朋友的角度来看,我们当然希望涂英不要被自身所限,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罗焕之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季韶洲的表情继续道:“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意识到和涂英在一起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做出的决定,对你而言是要付出巨大的时间与心力来陪伴他,对涂英来说,他也要承担被伤害的可能,如果处理不好,对双方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季韶洲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并没有立刻说话,显然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罗焕之的话。 此时门被敲响,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两人都不再说话,等服务员离开后,罗焕之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吃饭。” 季韶洲看着一桌的菜,陷入了迷茫。 罗焕之的本意是让季韶洲认真思考一下和涂英的关系,然而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蟹八件的实用方法和如何优雅的吃螃蟹才能不在涂英的朋友面前丢人。 罗焕之点了六两的阳澄湖大闸蟹,随着盘子上来的还有一套蟹八件,本来应该有服务员帮着剔蟹肉的,但是为了说话方便罗焕之让人都出去了,这下只能自己上手了。 “话说回来,从涂英开始躲你之后,你去过涂英的卧室吗?”罗焕之慢条斯理地拆蟹,问道。 “没有。”季韶洲摇摇头,心想你这个问题家政阿姨也说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让我去涂英的卧室。 “在你做决定前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看涂英的卧室。”罗焕之说道:“你应该有备用钥匙吧。” 季韶洲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罗焕之,道:“涂英的房间里有什么?” “嗯……”罗焕之偏头想了想,眯着眼露出一个笑容:“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你现在像是在引诱少女打开蓝胡子的地下室。”季韶洲忍不住吐槽道。 罗焕之闻言则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发誓,涂英的房间里肯定不会有满地的尸体。” “那我会被砍头吗?”季韶洲打趣道。 “也可能吧,到时候可以……”罗焕之慢悠悠地说道,季韶洲以为他是要让自己去找关群他们求助。 “……拨打110,警察叔叔是你永远的后盾。”罗焕之狡黠地笑道。 季韶洲:…… 两人不再说话,慢慢吃完了饭,结账时服务员拿来账单,季韶洲自然地接过来一看,金额那里写了两万三,季总顿时眼前一黑。 然而这顿饭季韶洲觉得这钱无论如何该他掏,于是咬着后槽牙面带微笑地要拿银行卡出来。 罗焕之却已经对服务员说道:“记我账上。” “这怎么能行。”季韶洲赶忙制止道。 罗焕之:“这是我家的产业,自然是我请。” 季韶洲:…… 对不起,是我造次了。 自诩青年才俊的季总开始深刻思考自己和涂英谈恋爱是不是有傍大款求包养的嫌疑。 阿斯顿马丁又将季韶洲送回了他家楼下,涂英依旧不在家,季韶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涂英紧锁的房门上。 备用钥匙就在抽屉里,但是要打开它吗? 季韶洲想了许久,最终站起身,把自己锁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凌晨两点,大门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涂英?”季韶洲匆匆从走出来,拦住了准备进卧室的涂英。 涂英没理他,径自要进屋。 “今天罗焕之找我了。”季韶洲跨步挡在门前:“他跟我说了你在顾虑什么,我……” “让开。”涂英打断季韶洲的话,冷冷地说道。 “你听我说完。”季韶洲却直视着涂英,道:“之前是我没有察觉到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我……” “你知道什么!”涂英的表情变得愤怒起来:“你在说什么?你当我是小猫小狗吗?有些无伤大雅的恶习,只要你包容陪伴一切就可以过去是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季韶洲急忙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因为这些问题一直封闭自己,请你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你让开。”涂英却根本不想听季韶洲的话,伸手推开他就要进门。 “等一下。”季韶洲下意识地抓住了涂英的手臂。 “你让开!”涂英却反应极大地甩开了季韶洲,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近乎仇恨地盯着季韶洲:“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好,你不是想了解我吗?你现在就看啊!” 涂英愤怒地吼道,一把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拉着季韶洲的手将他扯进了自己的卧室内。 季韶洲整个人呆住了。 涂英的卧室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屋子里的一切家具全部被摧毁,原先占据最中心位置的床的床垫被撕得粉碎,床架则断成数截,弹簧、海绵还有断裂的木料四散一地,几张黄铜质地的椅子像是揉皱的纸团般扭曲地缠绕在一起,床头的墙上挂着的大幅油画从中间被动物的抓痕贯穿,油画布翻出耷拉在墙面上,像是卷苍白的裹尸布。 整间屋子的墙壁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地爪痕,最深处甚至露出了水泥下的钢筋,墙角处散落了一地碎瓷片和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干花。 季韶洲记得花瓶原来不摆在这个位置,显然是被涂英扔到了墙上,摔碎了。 想到这里季韶洲回头看去,涂英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看着他的眼神中仇恨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又有一丝残忍地快意。 “你都看到了,”涂英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就是个神经病,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不离我远点是想死吗!” 涂英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用力的咬着牙,不住地发着抖。 “不会的。”站在宛如废墟一般的房间内的季韶洲坚定地说道:“你不是神经病,你也不会伤害我。” 季韶洲走过去,站在涂英的面前。 “这不是你的错。”季韶洲伸手,宽大的手掌摩挲着涂英的脸颊:“你一直在控制自己,你做得很好。” 涂英看着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不懂,我会伤害你的……”良久后,涂英颤抖地说道。 “怎么伤害啊?”季韶洲笑着反问道:“总不会打死我吧?” “我问过罗焕之了,你可没有无故杀人的记录,你别想骗我。”季韶洲声音里带着笑意,将涂英拉到自己怀里。 涂英的身体僵硬,却没有躲开他。 “对不起,”季韶洲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轻轻拍着涂英单薄的肩膀:“对不起,你这么难过的时候我都没有发现。” 涂英的身体不住发着抖,他犹豫着,把头抵在了季韶洲的肩头。 “我爱你,涂英。”季韶洲一手抚上涂英的后颈,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道:“给我一个机会吧,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涂英没有抬头,他浑身发抖,眼泪不停涌了出来。 卧室内的窗帘很久没有拉开过了,沉寂的黑暗在方面内静谧地流淌着,两人静静站着,许久之后,涂英从季韶洲的怀里离开,伸手抚摸着季韶洲的脸颊,抬头,颤抖着将满是泪水的嘴唇覆在了季韶洲的唇上。 第三十八章 日常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冬天的早晨是山岚一样的雾蓝色,季韶洲在清晨中醒来,发现涂英已经醒了,躺在床的另一侧,支着胳膊看他。 “看什么呢?”季韶洲忍不住笑道。 “看你什么什么时候醒来给我做饭。”涂英慢慢说道。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真是煞风景。 季韶洲气结,抬起手来揪了揪涂英的脸颊。 “想吃什么?”季韶洲无奈问道。 涂英:“肉。” 还真是不出所料。 季韶洲笑笑,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达成所愿的惬意中,他不想立刻从这种舒适的气氛中离开,试图讨价还价道:“叫外卖行吗?” “嗯……”涂英犹豫着不说话。 季韶洲伸手,食指和中指夹住涂英的耳垂揉着,引诱道:“点外卖可以吃烤乳鸽哦。” 涂英不自在地偏偏头,避开季韶洲的骚扰,加码道:“再点两斤的烤羊排。” “行——”季韶洲拖长调子应道,伸手摸出手机,先发消息告诉经理们自己晚点去,之后按照涂英的要求,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家已经营业的烤肉店,给大妖怪点了四只烤乳鸽,两斤重的烤羊排并给卑微的弱鸡人类点了一碗粥。 昨天折腾得那么晚才睡,季韶洲非常担心再吃这么生猛的肉类自己会猝死。 “行了,点好了,”季韶洲给涂英看结账页面,同时推了推他,道:“还有四十分钟才能来,再睡会儿。” 涂英眨眨眼睛想了想,最后慢吞吞地滑进了被子里,头枕在季韶洲的肩膀上,一手横过胸膛,揽着他另一边的手臂。 两人间一丝距离也没有,涂英身上木质调的香气在两人的体温的烘烤下慢慢晕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暧昧的气味。 “你好香啊……”季韶洲情不自禁地说道。 “四大爷想睡安小鸟的时候也这么说。”涂英冷淡地答道。 季韶洲:…… 季韶洲莫名有点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感,但更多的是…… 太煞风景了!你是狐狸精啊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 “以后少看甄嬛。”季韶洲挫败地说道。 涂英靠在季韶洲怀里哼唧了两身。 季韶洲想了想,戳了戳涂英,问道“你身上的味道从哪里来的,平时也没有见你喷香水啊。” “我抽的烟燃烧之后的味道。”涂英在季韶洲怀里拱了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闭着眼道:“里面放的是沉玉芝,燃烧之后就是这种味道。” “不好闻吗?”涂英问道。 “你怎么样都好闻。”季韶洲低声说道,抽出手来轻轻拍他的头。 涂英自然地蹭了蹭,睡着了。 上午十点,外卖送到,两人吃完饭,季韶洲去上班。 “在家等我,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季韶洲一边对着镜子调整领带,一边说道。他是被之前涂英躲他的行动吓到了,临出门时仍然担心小狐狸等他走了便跑得不见人影,于是认真地叮嘱道。 “知道,不跑。”涂英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绞花毛衣,双手抱臂,自在地靠在鞋柜上看着季韶洲穿衣服,同时提出无理要求:“晚上我要吃涮羊肉。” 季韶洲表情一僵。 我只是个普通人类我消化不了那么多的肉! “行,你不出门,晚上就带你吃。”内心疯狂呐喊地季总微笑着说道。 “嗯。”涂英懒洋洋地应道。 “来,让让。”季韶洲穿好外套,走到鞋柜前要穿鞋。 涂英往旁边侧身,等季韶洲蹲身的时候,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挂在了他的身上。 季韶洲:…… 季韶洲舍不得推开他,穿好鞋背着小狐狸一直移动到了门口。 “好了,要出门了。”季韶洲用哄小朋友的语气说道。 涂英趴在季韶洲的背后哼哼唧唧,哼得季韶洲差点不想出门了。 但是社畜是没有假期的。 “这么喜欢撒娇。”季韶洲满脸不舍地把涂英从身上摘下来,抱着放在了鞋柜上面,让他坐好:“晚上我尽量不加班,早点回来。” “嗯哼。”涂英坐得高,抬手揪住季韶洲的脸颊往外扯,道:“六点你不回来我去你公司找你。” “好。”季韶洲点头,道:“那我走啦。” “等一下。”临出门时涂英又扯住了季韶洲的衣领。 季韶洲回头:“怎么了?” “再亲一下吧。”涂英道。 于是季韶洲回身,两人在狭长的过道口接吻。 “等你回来哦。”片刻后,涂英懒洋洋地倚在墙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唇上亲了一下,做了个飞吻给季韶洲。 季韶洲彻底放心涂英不会跑路了,满心欢喜地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 “罗焕之你给我出来!”涂英飞沙走石地掠过御灵师协会的过道,在一种御灵师惊恐地目光下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里面罗焕之正在和鹤立群以及御灵师甲乙打麻将。 “一起来玩啊~”罗焕之扭头,看到涂英欢快地打招呼道。 “玩个屁。”涂英暴躁道。两步上前,一把揪住罗焕之的衣领,和他对视,冷冰冰地说道:“是你把我的事都告诉季韶洲了。” 御灵师甲赶紧劝道:“涂英你冷静啊、冷静,有什么事好好说。” 御灵师乙手忙脚乱地试图分开两人:“对对对,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站在一边的鹤立群却把他俩拦了下来,示意不要掺和这些大妖们的纠纷中。 “是我。”罗焕之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太封闭自己了,有些事情一定要说出来才行,你看现在的结果大家都很满意不是吗?” “那也用不着你多管闲事。”饶是知道罗焕自是为他好,但当自己的秘密被季韶洲知道的时候,涂英仍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屈辱与愤怒。这令他十分地暴躁。 屋子里的气氛充满了火丨药味,闻讯赶来的关群不敢进去,在门口向观展的鹤立群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没事吧。”关群压低声音问道。 “放心吧。”鹤立群也小声地说道:“我师兄茶里茶气的,小狐狸不是他的对手。” 此话一出,揪着人的涂英和被揪着的罗焕之都一同扭头,向鹤立群投出不友善的目光。 鹤立群吓得往关群身后躲。 关群一个灵巧地绕后,把鹤立群又推了出去。 鹤立群:…… “是我不对。”两人收回目光,罗焕之干脆地道歉:“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打我吧” 涂英:…… “是不是以为我真得不敢打你。”涂英冷冰冰地说道。 “不,我是真心向你道歉。”罗焕之诚挚地说道,然后在涂英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变成了一只三头身的小奶熊猫,嘤嘤嘤地说道:“你打我吧。” 涂英呼吸一窒。 他还真得不敢打一只熊猫。 一旁吃瓜的鹤立群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扶着关群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关群也忍不住地低头捂嘴。 “算你厉害。”涂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三头身的大熊猫无辜地看着他。 涂英却揪着熊猫转身出了房间。 围观的御灵师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给他,目送着涂英下楼。 为了方便联络,御灵师协会就设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出了协会所在的楼层,下一层就是一间摄影工作室。 罗焕之被涂英拎着命运的后脖颈往下走,顿时心生不详,嗷嗷地挣扎,却根本脱不开。 三十秒后,涂英走到工作室的玻璃门门外,对着熊猫露出了一个残酷的微笑。 罗焕之:…… 罗焕之:“不要这么狠吧……” 涂英微笑:“去吧,皮卡丘。” 话音未落,三头身的熊猫已经被甩在了地上,肚皮贴地一路飞进了工作室的大堂内。 正在被销售忽悠的客人们顿时炸了锅了。 “那是熊猫吧!” “卧槽,是熊猫诶!” 客人和工作人员纷纷拿出手机对准了罗焕之。 在光滑的地板上转了好几圈的罗焕之:…… 几秒之内,连在摄影棚拍照的客人和摄影师都冲了出来。 这要是被抓到动物园有的麻烦了。 罗焕之幽怨地看了眼涂英和他背后一大群鬼鬼祟祟看热闹的御灵师,回头面对无数怼到脸前的手机,发出了顶级御灵师才有的、沉稳而可靠的声音:“汪汪汪。” 是狗啊。 激情拍照地众人一窒,失望地回到了原位,只剩下几个客人仍然不想放弃,试图接近罗焕之。 快特么来救你大师兄。 熊猫目光如电,看向正在偷笑的鹤立群。 鹤立群顿时打了个激灵,赶紧排众而出,冲进了工作室,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家狗跑出来了。” 摄影工作室和御灵师协会楼上楼下,倒是经常见面,隐约听说过楼上是一群不着调的富二代开的恐怖片创作工作室,常年自娱自乐,时不时制造出一些“叮哐叮哐”的噪音,也没见拍出点什么来。 “没事。”前台小姐姐走出来,笑着说道:“你家狗狗长得挺特别的……” 说完蹲身,想抱起地上的熊猫还给鹤立群,顺带摸一摸熊猫。 鹤立群却先她一步将熊猫抄起抱在了怀里:“前两天染了个色,呵呵呵,小狗脾气不好,小心它咬你。” “打扰了打扰了,下次请你们吃饭。”鹤立群一边赔笑一边后退,接着抱起熊猫飞快撤离了案发现场。 一群御灵师簇拥着熊猫浩浩荡荡回了楼上。 御灵师协会。 “消气了?”熊猫从鹤立群怀里跃下,在空中变回人形,站直。 “嗯哼。”涂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别生气了,去看电影吧。”罗焕之笑着戳了戳涂英,公然翘班,和关群鹤立群一样出去玩去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 涂英拒绝了罗焕之等人一起吃饭的邀请,变作飞鸟一路飞回了家里。 出门前让阿姨留的窗户还开着,涂英潇洒地飞进屋内,一收翅膀,变回狐身,准确地落在了柔软的沙发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开门的声音传来,季韶洲回来了。 涂英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轻巧落地,九条尾巴快乐的摇来摇去,看向季韶洲……和他腿边的小女孩儿。 “妖~怪~”小女孩儿倒也不害怕,抱着季韶洲的大腿嗲声嗲气地说道。 季韶洲:…… 涂英:…… 漫长的沉默过后,涂英一收尾巴,发出了顶级大妖沉稳而可靠的声音:“汪汪汪。” 第三十九章 园园(有修改) 姑奶奶你过分了啊,你不能真得让我给我男朋友喂狗粮吧! 天色全黑,街边的店铺的橱窗与道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季韶洲家也同样亮起温柔的光线,暖黄色的灯光下,毛茸茸的白色狐狸卧在地毯上,闭着眼睛,毛蓬蓬的大尾巴却竖起来摇来摇去,引得没有腿高的小女孩儿乐颠颠地一会儿往东跑一会儿往西跑。 季韶洲将袖口挽起,露出一节小臂,围着围裙在厨房煎牛排,一抬眼看见涂英哄孩子,便忍不住想笑。 “狗狗、狗狗。”女孩儿够不到大尾巴,着急的叫道。 季韶洲笑得不行地同时又松了口气:好在小朋友的认知被强行改过来了,避免了涂英因为在人类面前暴露而必须写一大堆善后材料的惨剧发生。 听到笑声的狐狸撩起眼皮,委屈巴巴地白了眼季韶洲,又闭起眼睛,接着逗孩子。 季韶洲被这一眼撩得心猿意马,接着又谴责自己对着只狐狸想动物世界,实在道德沦丧。 “嘀”一声,电饭煲跳到保温档,季韶洲盛了两碗米粥出来,接着把牛排装到盘子里,趁女孩儿不注意,端进了自己的卧室。 出来的时候狐狸眯着眼睛看他。 季韶洲会意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园园,过来吃饭。”季韶洲喊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孩儿。 女孩儿被季韶洲吸引了注意力,涂英则趁机偷溜,四爪撒开欢快地往卧室跑。 然而跑着跑着,狐狸突然飞了起来。 小女孩儿怀抱着狐狸的前肢,费力地将他举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道:“不可以跑,狗狗也要吃饭哦。” 涂英:…… 你放我回去我就能吃饭了! 涂英心里愤怒地嘤嘤嘤。 季韶洲则生怕女孩儿的姿势抱的涂英不舒服,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将狐狸抢到自己怀里来,道:“狗狗和我们吃得东西不一样,他要去卧室吃。” 园园站在一旁,抬头看看狐狸,又看看卧室,嘴渐渐瘪了起来,眼看就要哭了。 “别哭别哭。”季韶洲一下子慌了,然而小屁孩儿哭起来就像是说下就下的暴雨,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安慰她的话,女孩儿已经眼泪喷涌而出,哭成了泪人。 季韶洲:…… 涂英:……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 涂英认命地拍了拍季韶洲的手,从他的怀里一跃而出,跳到了园园的肩膀上,大尾巴一摆,在小女孩儿的脸上刮了刮。 绒毛划过脸颊的触感痒痒的,园园向后直躲,终于破涕为笑。 季韶洲无奈扶额,只能让小女孩儿抱着涂英上桌,他自己又去卧室里把小狐狸特供的谷饲雪花牛排端出来,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放到园园旁边,让涂英自己吃。 涂英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等季韶洲把蚝油生菜和蒜蓉茼蒿端上桌,便挣脱小女孩儿的怀抱,跳到桌上准备吃牛排。 接过肉到嘴边又被园园拦住了。 “妈妈说小动物不能吃盐。”女孩儿义正严词地谴责季韶洲。 季韶洲呼吸一窒。 姑奶奶你过分了啊,你不能真得让我给我男朋友喂狗粮吧! “叔叔家的狗不一样……”季韶洲努力地编瞎话。 倒是涂英自己跳下了餐桌,从容地走到季韶洲放杂物的柜子里,尾巴一扫,柜门自动打开,里面放着之前季韶洲喂三花时买的猫粮和罐头。 涂英站在柜前巡视了半天,大尾巴卷了两个罐头和一根猫条跳回桌子上,示意季韶洲给他打开。 季韶洲:…… 季韶洲满头黑线地起身找了个盘子,把罐头和猫条给小狐狸倒在餐盘里,坐回去的时候还在琢磨像涂英这种情况到底应该吃猫粮还是吃狗粮。 我在想什么啊! 季韶洲深刻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艰难地吃完一顿饭,季韶洲去洗碗,涂英懒洋洋地趴在沙发靠背上,尾巴甩来甩去逗着女孩儿跑来跑去消了半天食,孩子的妈妈终于来接园园了。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园园妈哭哭啼啼地给季韶洲道谢:“孩子估计是刚搬家还没习惯,下了学自己跑这边来了,我们今天没借到她,还以为跑丢了,差点吓死我。幸亏季先生你还记得园园,把她领回来了。” 季韶洲板着脸站在房门口,似乎对园园妈的道歉很不满意。 涂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季韶洲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孩子的面说,便用尾巴主动蹭了蹭女孩儿的手,把她勾得跑开了。 “我知道你最近忙离婚的事,”季韶洲看孩子走了,压低声音教训道:“但是不要以为园园小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孩子比成年人敏感得多,你们也得抽出时间来安抚孩子。” “我知道,就是最近孩子他爸……唉,总之多谢您了,我最近一定多陪陪孩子。”圆圆妈泪水涟涟地应了。 季韶洲点点头,再重的话也不是他这个前邻居能说的了,他转身回屋,把仍在试图抓狐狸尾巴的园园牵了出来,交到了妈妈手上。 “园园,妈妈接你来了,跟她回家吧。”季韶洲单膝跪地,温柔地和园园挥手。 园园则乖巧地牵住了妈妈的手,眼睛仍然恋恋不舍地看着小狐狸。 涂英赶紧夹着尾巴溜了。 好在比起像狐狸的狗狗还是妈妈更有魅力一点,小女孩儿被妈妈抱着没再执着于大白狗,乖乖巧巧地和季叔叔挥手告别,离开了。 可算走了。 季韶洲长出一口气,关门的同时,涂英变回人形,从背后抱住了季韶洲,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 “从哪里来的私生女。”涂英嘴唇凑在季韶洲的耳边用充满威胁地语调说道。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过季韶洲的耳廓,令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别闹。”季韶洲笑着抬手掐了掐涂英的脸颊:“是以前住咱们家隔壁的夫妻家的孩子,前阵子两口子闹离婚卖了房子,妈妈带着孩子搬出去住了。” “这小孩儿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跑回来了,我刚才开门的时候没注意,她冷不丁蹿出来,吓我一跳。”季韶洲驮着涂英一步一步往沙发跟前走:“幸亏你反应快,不然有的麻烦了。” “嗯哼。”涂英不置可否地哼唧了一声。 说话间,季韶洲背着小狐狸挪到了沙发边,涂英骤然发力,直接将季韶洲推到了沙发上。 “要干嘛?”季韶洲笑道,倒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在沙发扶手上,仰躺着接住倒在他身上的涂英,道:“刚吃完就躺下不怕长胖。” “只有人类才有这种担忧。”涂英懒洋洋地枕在季韶洲胸口,说话时声音顺着骨骼传导在季韶洲的身上,痒痒的。 “说到这个……”季韶洲突然想起来什么,伸出食指戳了戳涂英的脸颊,道:“之前出差的时候我遇到只奶牛野猫,喜欢吃的猫粮和三花一模一样,那只猫不是也是你变的吧。” 涂英身体一僵,头换了方向转向沙发靠背,没答话。 “看来就是你变的。”季韶洲乐不可支地揉乱了涂英的头发:“别害羞嘛,来,亲一个。” 涂英愤怒地虚咬了一口以示威胁。 季韶洲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捏涂英的脸颊。 涂英气结,想一走了之,然而今天江城降温,外面天寒地冻,两个人抱在一起躺着却十分温暖,涂英愤怒来愤怒去却始终枕着季韶洲的胸膛一动也不动,任季韶洲对自己揉来搓去。 “对了,”涂英趴了半天,想到一件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仰头看向季韶洲,道:“你还欠我一顿涮羊肉哦。” 季韶洲身体一僵。 又是肉。 虽然冬天是一个吃肉的季节,但是也架不住涂英一天三顿的吃,季韶洲觉得自己快要吃吐了。 “涮羊肉有什么意思,”季韶洲想了想,道:“明天和我去上班吧,我带你公款吃喝。” 涂英闻言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道:“占便宜是滑向经济犯罪的开始。” “会聊天不。”季韶洲屈指弹了涂英额头一下:“去不去?” 涂英想了想:“去。” 第四十章 工作 你这是在利用我们的恋爱关系压榨我的劳动力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早上七点,涂英醒来时雪已经停了,露出湛蓝色的天空,阳光洒下,天地万物泛着银白色的光,明亮得像是水晶球中的仙境。 涂英打了个哈欠,翻身见季韶洲还睡着,便坏心眼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片刻后季韶洲挣扎了几下,憋醒了。 “怎么这么坏?”季韶洲醒来便知道是涂英在捣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该起床了,上班要迟到了。”涂英说道。 “今天出外勤,不着急。”季韶洲说完闭上眼睛,长臂一展,将涂英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上惬意地蹭了蹭,道:“乖,再睡会儿,等下带你去吃好吃的。” 涂英被季韶洲抱在怀里,灼热的体温烤得狐狸懒洋洋的,于是他也不再挣扎,伸手环住季韶洲的腰身,依偎着睡着了。 再醒来是上午九点,季韶洲叫醒涂英,小狐狸哼哼唧唧地不想起,季韶洲便让他先赖会儿床,自己起身去浴室洗漱。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咔嗒”一声轻响,涂英进来了。 “不赖床了?”季韶洲笑着问道。 “你不在有点冷。”涂英慢吞吞地答道,走到季韶洲身旁,取了杯子接水刷牙。然后刷着刷着,他的身子便越来越往季韶洲身上倒,最后干脆挂在了他的身上。 季韶洲正在洗脸,发现身上长狐狸之后只能停下动作,等涂英刷完牙才接着把脸洗完。 “怎么跟没长骨头一样。”季韶洲好笑地说道。 涂英回了个飞吻给他。 季韶洲笑着捏捏涂英的脸,示意他往旁边让让,自己要刮胡子了。 涂英却干脆一垫脚坐上了洗漱池的台面,有一下没一下踢找剃须刀的季韶洲。 “不要作乱了,一会儿刮个口子出来你的私人财产就贬值了。”有涂英捣乱,季韶洲拿着剃须刀不敢动作,口头威胁道。 涂英嗤笑了一声,一伸手,直接将季韶洲手里的电动刮胡刀给抽走了。 “喂……”季韶洲无奈道。 涂英将剃须刀随手一丢,扔进了储物篮里,朝季韶洲勾了勾手指,等他靠近便扯着他的衣领,强迫他低头,右手变出一支薄而利的飞刀,抬起手给季韶洲刮胡子。 两人之间的挨得极近,涂英鼻尖呼出的气息扑在季韶洲的脸上,季韶洲和涂英的脸色都有些发红。 两人腻腻歪歪地洗漱完,季总难得没穿自己的西服套装,而是挑了和涂英相似款式的毛衣外套,一起出门吃饭去了。 离家不远就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十点钟刚开门,还没什么客人,两人走在无人的过道时便自然地牵起手,遇到人时再松开,之后再牵手,像两个小孩儿在乐此不疲地玩着某种游戏。 期间路过迪斯尼专柜的时候,季韶洲还试图给涂英买一只玲娜贝儿的玩偶,但被涂英以没有哪只狐狸能比我更好看为由拒绝了。 “喝什么?”季韶洲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了下来。 涂英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店,扭头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吃的?” 季韶洲笑笑,迈步进了奶茶店。 涂英双手插兜,十分遗憾地看了眼远处的新疆菜馆,还是跟着进去了。 “一个金秋板栗糯米奶茶,”季韶洲说完扭头问涂英:“你喝什么?” “嗯……”涂英手支在柜台边看菜单。 “芋泥牛奶好了。”涂英对点单的女生笑着说道。 服务员的脸顿时红起来了,低头操作电脑,不敢再看他。 “人缘很不错哦。”季韶洲结完账,酸溜溜地说道。 涂英眼波流转地横了季韶洲一眼。 季韶洲则看着涂英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又想揪他的脸了。 之后两人便不再说话,等拿到饮料出了店门,涂英便开始踢季韶洲了:“你又接什么活了?” “审计。”季韶洲凑到涂英身旁,小声地说道:“股东怀疑区域经理中饱私囊,找我们过来查账。” “查账就查账,怎么还跑过来喝奶茶了?”涂英嘬了一大口牛奶,问道。 “因为查不出问题来,账面是平的。”季韶洲那杯奶茶跟粥一样,吸管根本吸不上来,他吸了几次无果,干脆拿在手里不喝了:“区域经理手下二十三家店,出入库、店铺损耗这些全部在合理范围内,根本挑不出问题来。” 涂英来了兴致,挑眉看他:“那你们怎么办?” “只能用笨办法了,雇人到各个门店蹲点,数杯子。”季韶洲耸耸肩,道:“最近忙吗?要不要来这家店帮我数客流量,一天两百。” 涂英眼睛一眯,充满审视地看向他:“我怀疑你在利用我们的恋爱关系压榨我的劳动力。” 季韶洲失笑。 “知道的词还挺多。”季韶洲笑完,继续诱惑道:“喝奶茶的钱可以报销哦。” 这名姓李的区域经理一共管辖了二十三家连锁店,项目组根本没办法抽人出来,便申请外包出去,雇一群临时工潜伏在店里,调查门店的流水。 季韶洲批预算的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家门店离自己家特别近,忍不住动起了歪脑筋,让经理不用给这家门店派人了,说自己会解决。 “不来,我讨厌人多的地方。”商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涂英两手搭在商场天井的围栏上,看着底下川流的人群,拒绝道。 “关群给我发的审查规则里写要取得居住资格证必须能适应人类工作,”季韶洲把涂英从栏杆旁揪开,和他并肩坐在商场的公共座位上,道:“罗焕之说你来人间之后就没找过正经工作,年底审查的时候不好解释。” “我有当画家。”涂英强调自己的人设。 季韶洲:…… “你有本事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季韶洲道。 “哼。”涂英别开了头。 “我知道你讨厌人多的地方,但是盯梢不用和人接触,你还可以叫鹤立群他们过来一起玩。”季韶洲循循善诱道:“这里离家也近,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人,直接回家也行,等调查结束我这里给你出一份工作报告,年底审查的时候不是也不用担心被挑刺。” 季韶洲说得颇让人心动,涂英看看他,又看看越来越多的人群,还是有点犹豫。 涂英可以感知到他人的情绪,人越多他接受的信息也就越庞杂,对他的精神会产生一定的压力,不过季韶洲说得确实确实有道理,完全没有人间的工作记录,年底审查的时候很可能会被协会里的几个老古板揪住不放。 涂英内心天狐交战。 “年底你要是审查不通过咱俩就异地恋了啊……”季韶洲最后威胁道。 “知道啦。”涂英板着脸道:“要我做什么?” “正常地点单,记录一段时间内的客流量和出货情况。”季韶洲带着涂英去旁边的杂货店买了纸笔,把他要做的事情详细地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夹在笔记本里:“留好书面记录,适当的时候拍照留证,还有保存好小票。” “一个人一直呆在店里会很怪,一般是两三个人轮流盯梢,不过你可以改变外貌,所以在店里呆一段时间之后,你就出来改变一下外型……”季韶洲说着说着,感觉涂英看自己的目光慢慢不对劲了起来,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我确定了,”涂英面无表情地笃定说道:“你就是在利用我们的恋爱关系压榨我的劳动力。” 季韶洲乐不可支:“对啊,万恶的资本家剥削可怜的小狐狸,你有什么办法?” 小狐狸毫无办法,只能气呼呼地走了,剩下季韶洲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来。 然而虽然季韶洲给涂英找的工作充满了私心,但涂英在伪装和盯梢方面确实极有天赋,在与一个长相平凡的上班男擦肩而过的瞬间,涂英自然地变作了他的样子,瞬间从引人侧目的清冷美人变成了淹没在人群中的路人甲,再去点单的时候,连刚才对他青眼有加的服务员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倒是季韶洲像是第一天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家长一样充满了种种担忧,站在奶茶店外迟迟不愿离开,最后还是涂英嫌他站在店外太显眼,发消息把他轰走了。 第四十一章 贪污 涂英的零工生涯就此开始,生活倒也非常规律,而且意外得适合他 涂英的零工生涯就此开始,生活倒也非常规律,而且意外得适合他。 最近一段时间,季韶洲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旁边躺着一个……陌生人。 “早上好啊。”今天身边躺着的是个大波浪美女。 季韶洲:…… “商量个事行吗?”季韶洲一脸麻木地说道:“可以不要让我每天早上都觉得自己穿进了《马丁的早晨》吗?” “那是什么?”大美女版本的涂英兴致勃勃地问道。 “一部古早动画片,”季韶洲翻身起床,道:“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变女生?” 去奶茶店盯梢变成个女生就算了,仔细想来,涂英连变猫都变过三花猫,跨物种伪装还要变性,这个爱好也过于执着了。 “主要原因是男女反差大,变化之后绝对不会被发现。”涂英赤着身子站在衣柜前选衣服,说道。 “请说次要原因。”季韶洲一点都不信涂英冠冕堂皇的套话。 “因为裙子比男装好看。”涂英从衣柜里挑了件黑色丝绒连衣裙,裙子套过头部,再一抖,闪着丝绒光泽的裙摆滑过涂英的皮肤,安静地停在了膝盖的位置。 “好看吗?”涂英拨弄了一下裙摆,扭头问季韶洲。 “你穿什么都好看。”季韶洲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看他,认真答道。 涂英满意地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季韶洲则起床做饭,两人一起吃完早饭,季韶洲先送涂英去上班,自己再骑共享单车去上班。 最近张明辉回来上班了,他爸在生死线上徘徊数次之后,还是靠钞能力抢救回来了,打得半死的遗产争夺战因此暂时告一段落,张明辉也终于抽出时间来,三不五时回来替忙得要死的季韶洲分担一些工作。 涂英那边则要在奶茶店呆一天,记录下一天的客流量和卖出的杯数,顺带收集顾客们的小票当证据。 期间还有听说他来人间两年终于给自己找了份人类工作的御灵师们组队过来为他打call,让涂英烦不胜烦,最后随机从里面抓了个幸运观众替自己盯梢,他自己则顶着大美女的皮囊去一楼专柜试口红去了。 晚上涂英一直等到店铺打烊,买了这家店今天的最后两杯奶茶,打包好去找还在加班的季韶洲,两人一起喝完奶茶,再一起走回家。 晚上十一点,韶辉会计师事务所。 “这家在瞒报营业额,”涂英拿着奶茶坐在季韶洲的办公桌上,把他买奶茶的小票举到季韶洲面前,说道:“流水号是483,今天实际卖出的杯数是1135。” “这就对了,这还是工作日,如果是周末的话应收还能翻倍。”季韶洲揉了揉眉心,拿起涂英的工作笔记本看,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挺厉害嘛,一个单子里点了几杯都记下来了。” “嗯哼。”涂英得意地晃晃脑袋。 虽然为了防止妖精和御灵师们利用灵力独占资源搞垄断,明文规定了在进行人类的工作时不能使用法术,但是涂英做为一只九尾狐五感天生就比人类强上许多,哪怕不用灵力,偷听凡人点单也是易如反掌。 虽然堂堂九尾狐跑来偷听人类点单没什么好炫耀的就是了。 除了一直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呆着感受到了太多不同人的心绪让涂英颇有些烦躁外,这份工作其实意外得适合他。 季韶洲低头看涂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空白的地方画了只小狗,不禁失笑道:“怎么还画起画来了。” “店里没人的时候无聊,就画了。”涂英随口道。 “萨摩画得挺像的。”季韶洲赞美道。 涂英脸色一变:“那是狐狸。” 季韶洲:…… “仔细看还是像的!”季韶洲立刻改口:“狐狸也是犬科嘛,像萨摩也正常。” 涂英气得不想理他了。 “诶,这狐狸真得越看越像,画得真好。别生气了,明天请你吃烤肉好不好。”季韶洲昧着良心说道,一边说还一边戳他的腰。 涂英怕痒,本来还是板着脸,被戳了几次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大触您喝奶茶。”季韶洲趁机把奶茶递过去。 涂英笑了之后也没办法再板着脸了,只能愤愤地接过奶茶喝起来,季韶洲也戳开自己的那杯,一边喝一边给已经下班的审计经理发消息,让他去现场查对方的物料。 “其实我不明白,”涂英觉得自己这杯奶茶味道一般,于是丢在一边,把季韶洲手里的那杯要了过来,一边喝一边问道:“这次怎么这么大阵仗?” “因为这次是股东怀疑区域经理在贪污,”季韶洲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道:“甲方雇我们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甲方觉得对方贪污了,我们乙方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贪污的证据。”资本家的走狗季总如是说。 “走吧,回家。”季韶洲起身,给涂英围好围巾,熄灭了办公室的灯。 初冬的街上,两只犬科动物手牵着手,一起慢慢地往家走去。 第二天两人各自去上班,中午十二点,季韶洲准时来到商场,找人和涂英换班,带着他去吃烤肉。 这天是个周五,人流明显比前几天多了许多,烤肉店里到处都是人,烤肉时发出的滋滋声与客人们交流的声音嗡嗡不绝。 “会难受吗?”季韶洲小声问道。 “还好。”涂英表示问题不大。 季韶洲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么多人就应该去西餐厅吃,人少一点,座位间隔大一些,涂英也会好受一些。 “要不换一家?”季韶洲提议道。 “不用。”涂英指间夹了根烟,在手里不断转来转去:“问题不大。” 确实问题不大,因为更劲爆得还在后面。两人吃饭吃到一半,邻座的两个男的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并且很快进化到了要动手的阶段,两人各拿着一个啤酒瓶子比划来比划去,似乎都很想在对方的天灵盖上来一下。 听到声音,季韶洲第一反应便是将涂英拉远一点,此时周围已经以两为角斗士为中心清空了一个圆出来,大家既惊慌又兴奋地准备看戏。 季韶洲却不敢再在这里就留,立刻找了服务员结账,要带涂英离开,然而就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发生冲突的两人已经打了起来。 而伴随着挨揍那人的惨叫和飚出来的血,涂英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对方爆烈的愤怒似乎同步到了涂英的内心中,令他陡然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涂英,你没事吧?”季韶洲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立刻抓起他的手,问道。 涂英却反应极大得甩开了季韶洲,跑开了。 第四十二章 猫咪 “当猫真好。”涂英看着没心没肺的小猫们郁闷地感叹道 季韶洲被服务员按着结账耽搁了几分钟,出来时已经看不到涂英的身影,他想了想,去了商场的露天平台,果然在那里看到倚着栏杆抽烟的涂英。 “好点了吗?”季韶洲走到他的身旁,两人一起靠在栏杆上,看着商场对面繁忙的商店街和旁边安静的小公园。 “嗯。”涂英点点头,头发有点乱,像是个受委屈的小朋友。 “你以前不会这么敏感的。”季韶洲记得之前两起除灵的案子,事主的情感波动比刚才吵架的两人强了不止一倍,但涂英却几乎没有反应。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跟我谈恋爱之后还是有影响的对吧?” 涂英没接话,把抽了半截的烟掐灭,准确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里,示意季韶洲该走了。 季韶洲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过他,抓着他的胳膊,坚持道:“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拆家了。” “滚,当我是狗啊。”涂英被这个比喻气笑了,踹了他一脚。 季韶洲笑着躲开了,却仍是抓着涂英不放:“有什么事要说出来啊。” 涂英表情一遍,似乎有所触动,但是片刻后,他还是将季韶洲的手从胳膊上扯了下来:“以后吧。” 本来腻腻歪歪的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季韶洲担心得不行,又不想逼涂英,回到公司心里仍然放心不下,思来想去,给罗焕之发了条消息。 片刻后罗焕之回了消息过来。 罗焕之:【这也是没办法的,涂英越在乎你,在你面前的偶像包袱就越重,必然会让他精神紧绷。】 罗焕之:【其实让他去看心理医生也许会好一点,但是目前御灵师里面没有人学过心理,涂英又不能像人类咨询师咨询,所以只能让他自我纾解了。】 季韶洲看得眉头皱了起来,刚想问罗焕之自己自学心理学行不行的时候,对方的短信又发了过来。 罗焕之:【可以适当看一些相关的书,但不要试图去干预涂英的心理,九尾狐对人情绪的敏感度是你想象不到得高,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你能做的只有陪伴他,让他自己去消化这些情绪。】 罗焕之:【不要小瞧陪伴的力量,能随时感受到有人在支持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心理慰藉。】 季韶洲叹了口气,刚要谢谢罗焕之的提醒,对面又发了消息过来。 罗焕之:【你也不用太担心,给涂英一点时间,他可以消化这些情绪的,而且过一段时间后……】 罗焕之似乎编辑到一半误触了发送键,话只发到一半,季韶洲不禁满怀希望的虔诚等待他的下半句话。 十秒后。 罗焕之:【过一段时间后他不那么在意你了也就不紧张了。】 季韶洲:…… 妈的,你能活到现在还没有被打死一定因为你本体是国宝。 季韶洲第一次觉得熊猫变得可恶起来。 罗焕之:【开个玩笑,哪怕是我们这些外人也能看出来涂英很喜欢你,加油吧,看好你哦^^】 季韶洲联系了半天场外求助也没有得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治疗方式,苦闷地把手机扔在桌子上,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叹气。 片刻后,季韶洲又忍不住拿起手机,把罗焕之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干脆起身,在年底事务所的工作旺季,堂而皇之地翘班了。 既然没有办法缓解涂英的情绪,那就像罗焕之说的,多陪陪他。 季韶洲心中激荡地赶到奶茶店门口,然后愣住了:那什么,男朋友能变身的话,认不出来不影响我们的爱情吧。 周五的人比平时多不少,奶茶店里坐满了人,有男有女,就是没看到涂英。 季韶洲纠结了一下,觉得现在打电话给涂英影响他们纯洁的爱情,于是转身进了旁边的美妆店,隔着一面玻璃墙暗中观察哪个是他男朋友。 首先涂英讲究很多,虽然会变成平平无奇的中年大叔,但身上绝对不会脏,穿衣服也要好看漂亮的,季韶洲巡视了一圈,把靠在一起腻歪的情侣先排除掉,还有几个穿得邋里邋遢的不选,最后剩下两个独坐的男青年和一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大美女。 “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白猫跑进奶茶店蹭吃蹭喝。 奶茶店里男女纷纷侧目,靠窗坐着的俊美青年则笑着把猫抱到怀里,认真地跟它说话。 小猫则他说一句自己便喵一句,一人一猫对话流利得好像男青年真得能听得懂小猫说话一样。 好的,这种能和动物说话的迪士尼公主人设除了我男朋友还能有谁! 暗中观察的季韶洲理了理衣服,自信满满地踏出美妆店门,准备自然地坐到男青年的身边,告诉涂英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你。 然而就在他要迈进奶茶店时,就看见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先他一步进去,把猫从男青年怀里抱了出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弄了点奶茶在猫身上。小白猫当即破口大骂,踹了男人一脚,愤愤地跑掉了。 年轻男人却顾不上灌一只猫,上前扯着男青年就往外走,边走还边训斥道:“跟你说了中午的见手青绝对没熟,现在出现幻觉了吧,赶紧去医院。” 季韶洲:…… 好吧,能和动物说话的除了高贵的九尾狐,还有就是吃了毒蘑菇产生幻觉的人类了。 临踏进店门的季总僵硬地转了个弯,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假装自己只是个想要上厕所的路人。 然后他就在隔间听到了涂英打电话的声音:“小鸡,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过来帮我盯一会儿。” 电话那边模模糊糊传来鹤立群骂街的声音。 在隔间自闭的季韶洲顿时精神一振,赶紧追出去,涂英却已经转身走了,正好留给季韶洲一个背影和衣服背后的一块……奶茶渍? 涂英从卫生间出来后便径自去了商场里的宠物店,买了一袋之前吃过的猫粮后快速离开了商场,进了对面的公园。 入冬之后来公园的人明显减少,人工湖结了一层冰,秋叶落尽,倒是高大的柏树依然郁郁葱葱,涂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几分钟之后,许多只野猫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喵喵叫着围在涂英脚边。 涂英拆开新买的猫粮,撒了一把在地上,小猫们立刻埋头苦吃起来。 “当猫真好。”涂英看着没心没肺的小猫们郁闷地感叹了一句,给自己也喂了两颗。 “喵~”你又怎么了? 一只三岁的三花猫在抢粮的间隙理了一下他。 “吃你的吧。”涂英不想理她,喂了三花一把猫粮,示意她多吃饭少说话。 三花快乐地给了想抢她猫粮的奶牛猫一爪子,一边吃一边不忘开导自己的猫粮投喂机器:“喵。” 一看你就在为男人发愁。 现年三岁谈过八场恋爱生了四窝崽的三花发出过来猫的声音。 “你不懂。”涂英叹了口气,但还是说道:“谈恋爱好烦啊。” 不懂你在烦什么,讨厌就分手啊。 三花摁住孜孜不倦过来抢粮的奶牛猫打了一顿,潇洒地说道。 “就是因为不讨厌才烦啊。”涂英看不下去了,给奶牛猫也撒了一把猫粮,道:“因为很喜欢他所以才不想在他面前丢人,但是觉紧张我就越容易失控。” 三花:那又怎么样? 小猫咪的大脑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情绪,只能维持在单纯的八卦上面,但是涂英还是愿意说下去。 以前在族里时涂英难受了养他长大的叔叔总是会陪在他身边,然而现在下了山,总不能一有事就嘤嘤嘤地找家长,鹤立群他们虽然靠谱,但涂英却不想整日拿自己的心事烦他们,人间繁华,涂英身处其间,却总觉得孤独,只有和一群没心没肺的猫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愿意倾吐自己的心事。 “因为担心万一哪天他看到我发疯不喜欢我了怎么办。”涂英吃了口猫粮,答道。 那就再找一个。 三花满不在乎地舔舔爪子。 “不行。”涂英想都没想说道:“我就要这一个。” “喵~”三花歪歪头,小动物被人类复杂的情感弄晕了。 但是,人家喜不喜欢你不是你能决定的呀。 吃饱的奶牛猫插嘴道。 涂英更难过了。 三花把奶牛又打了一顿,然后蹭了蹭涂英的裤腿,喵道:虽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担心的话就要说出来啊,憋在心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涂英摸了摸三花的脑袋,没说话。 动物的感情简单而直白,从前的涂英也是这样的,直到他遇到季韶洲,一切的情感似乎都变得复杂起来,像是虬结在一起的荆棘藤蔓,然而在痛苦的同时,上面又开出了漂亮的花,让狐狸忍不住去嗅闻。 远处传来脚步声,涂英回头,动作缓慢的人类终于追上了敏捷的狐狸,找了过来。 第四十三章 心声 你既聪明又温柔,又是九尾狐族的小王子,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其实季韶洲此时很懵逼。 他刚才就找到涂英了,但是从远处看过去,发现涂英拿着把猫粮一边喂猫一边自己吃,嘴里还发出“喵喵喵”的声音,令季韶洲非常担心现在过去会被灭口。 但是暗中观察了半天,季韶洲发现涂英的表情越来越难过,最后还是没忍住,走了出来。 吃瓜猫们顿时兴奋了:喵喵喵? 这就是你男人吗? 涂英翻了个大白眼,扔了一大把猫粮下去,让它们赶紧吃东西,少吵吵。 季韶洲走过去,吃了涂英猫粮的猫们自然地让出一条道给他,季韶洲看得笑了:“你还挺有面子啊,猫也给我让路。” “嗯哼。”涂英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季韶洲坐到涂英身边,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涂英表情变了变,想着该如何回答季韶洲,却听他继续说道:“翘班要扣钱的。” 涂英:…… “呵呵。”涂英冷笑了一下,不理季韶洲了,专心低头喂猫。 三花看看季韶洲,喵道:长得很帅哦。 奶牛猫也凑了一嘴:可惜没有毛。 涂英:…… 太心累了。 涂英重重叹了口气。 “你呢,你怎么不上班找这里来了?”涂英不去管那些嘴碎的猫咪,转头看季韶洲:“最近不是正忙的时候吗?” “想和你在一起呗,”季韶洲笑笑,接着向涂英探手:“来,给点猫粮。” 两人坐在冬日和煦的阳光下,季韶洲把猫粮往远处扔了一把,一直挤不进中心位置的猫们顿时飞奔去抢粮,在未消的积雪上留下了一排梅花脚印。 “好久没逛过公园了,偶尔来一次还挺不错的。”季韶洲看着抢食的猫放松地笑笑,扭头问涂英:“是吧?” “我倒是常来,”涂英道:“有时候太烦了就过来了,坐一会儿再回家。” 季韶洲提起精神观察着涂英,片刻后还是问出了重要的一句话:“烦什么?” 当然是烦你啊。 涂英没精打采地扔了一把猫粮。 谈恋爱使狐狸患得患失。 季韶洲持续不懈地戳他的腰:“快点说。” 涂英烦躁地扒拉开他的手。 烦你发现我没那么好怎么办,烦你不喜欢我怎么办。 涂英心里怀揣了一堆的心事,但又实在说不出口,便径自当听不到,看向远处。 说嘛,说嘛。 猫咪们纷纷停止吃猫粮,开始吃瓜,喵喵地催促着。 涂英想把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都踢走。 “不想说就算了。”季韶洲这时候伸手揉乱了涂英的头发:“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纠结,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你的就好。” 涂英愣住了,接着在季韶洲的注视下,罕见地脸红了。 这下子轮到季韶洲愣住了。 这还是季韶洲认识涂英以后第一次见他脸红,而且竟然是在这种时候! 好纯情哦! 季韶洲在内心超大声地呼喊。 “我听到了哦。”涂英的表情却直接垮成了一块板砖:“你内心的OS大到要砸在我脸上了。” 季韶洲:“对不起。” 涂英:“哼。” “其实有的时候我挺希望能拥有你的能力的。”季韶洲突然说道。 “我这个能力有什么好的,有时候吵死了。”涂英面无表情道。 “就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啊。”季韶洲自然地说道。 涂英冷漠道:“让你费劲猜我在想什么真是抱歉了。” “是那样你就不用这么难过了。”季韶洲偏头,朝涂英笑笑:“你既聪明又温柔,又是九尾狐族的小王子,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我就想要让你少生点气,少伤些心,才不辜负你。” 涂英怔住了,他看着季韶洲,继而红了眼眶。 “你过来点儿。”涂英声音闷闷地说道。 季韶洲听话地往涂英的方向坐进了点,接着便被涂英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季韶洲笑着摸涂英的头。 涂英闭着眼睛抵在季韶洲的肩膀上,免得哭出来,语气还要凶巴巴地说道:“我听听你心里是不是这么说的。” “那要不是怎么办啊?”季韶洲抱住小狐狸,笑道。 “吃了你。”涂英恶狠狠地说道。 季韶洲没说话,笑着撩起涂英的碎发,偏头亲了亲他的耳廓。 喔唷喔唷~ 一直吃瓜的群猫沸腾了。 “你们走开啦!”涂英脸红红地偏过头去,靠在季韶洲的肩膀上,凶巴巴地轰小猫们快走。 “喵~”三花舔了舔爪子,带着一群吃饱的猫们,跑走了。 涂英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把头埋进季韶洲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满足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这些猫在说什么,但幸亏有他们涂英才没那么孤单。 季韶洲像是哄小孩儿一样轻轻拍着涂英的肩膀,看着敏捷地消失在假山后的三花,衷心地想到。 之后把他们都带去绝育吧。 俗话说得好,翘班恋爱一时爽,晚上加班火葬场,季韶洲白天跑去哄男友了,晚上就得拿出陪男友的时间来看底稿。 好在这次深夜加班还有只白狐狸窝在笔记本旁陪他。 涂英卧在笔记本的出风口,暖风吹得他的白色狐狸毛蓬松地摇摆着,他则惬意地眯着眼睛,看起来觉得温度很适合。 “你光吹一边会不会掉毛啊?”季韶洲看底稿的间隙抽空瞟了一眼涂英身上那边被风吹开的那片皮毛,问道。 听到这种不中听的话涂英撩起眼皮白了他一眼,向后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的姿势躺在桌子上,好让出风口有机会吹到另一边的毛毛。 为什么当人的时候那么骄矜,变成狐狸的时候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呢? 季韶洲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虽然没想明白也不耽误他一边干活一边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软肚皮。 而就在这个惬意的时刻,季韶洲的微信突然“哐当哐当”地进来信息。 大晚上的谁这么不长眼发消息。 季韶洲烦躁地点开信息,发现是奶茶店商务区分店的店长,大晚上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想请季韶洲吃饭。 “这是要贿赂你哦。”涂英把狐狸头搁在笔记本键盘上,探头看季韶洲的手机,发表感言。 “对,这两天小沈一直带着人在现场审计,昨天我跟着去看了一下,那时候加的微信,”季韶洲一边说一边拒绝了邀请:“估计是觉得事情不太对,想曲线救国。” 说完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揉了揉眉心,不再管疯狂说好话的店长,专心加班。 涂英却懒洋洋地尾巴一卷,把手机卷到季韶洲的脸前,面部解锁了手机之后开始堂而皇之地在男友面前查他的手机。 “要查我有没有奸情吗?”季韶洲笑着弹了弹狐狸尾巴。 涂英的尾巴躲来躲去:“这个店长言辞很恳切哦,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儿子生病住院要一直付医药费,真得不考虑见一面吗?” “见什么?见了面我也不能做假账替他遮掩过去吧。”季韶洲冷酷无情道:“又不是我逼他瞒报收益的。” “真是铁石心肠的资本家。”涂英用尾巴卷了点猫粮摆在自己面前,一边玩一边说道。 “那猫粮能吃吗?你总是吃那些东西不会吃坏肚子吧?”季韶洲余光瞟到涂英的动作,立刻换了个话题,问道。 “放心,没事的。”涂英把猫粮袋子往季韶洲的身边推了推,安利道:“奶香牛肉味的,不来点吗?” “嗯……”季韶洲犹豫地看着那些小粒猫粮,内心天人交战。 不能接受对方的饮食习惯还算什么真爱! 但是猫粮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季韶洲脑内的小人正在激烈地斗争。 最终季总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婉拒了奇异零食,涂英便作势要强塞一嘴猫粮给他,两人正打闹的时候,又有人发了消息过来。 于是一人一狐暂时休战,季韶洲翻消息,涂英则探出个脑袋观察情况。 还是店长,就是换了个邀请方式:明天不来的话,我就吊死在你们公司门口。 第四十四章 灰影 孩子告诉他,你不是一直背着妈妈吗? “Wooo——”涂英发出看热闹的声音:“吊门口怨气好大的哦。” 狐狸翻了个身,头朝下仰躺着懒洋洋地看着季韶洲:“需要帮你介绍除灵的吗?一场只要十万,价廉物美,童叟无欺。” 季韶洲:…… “雇你可以,□□开过来,不然告你偷税漏税。”季韶洲屈起手指弹了涂英的额头一下。 “嘤~”涂英哼唧着摸了摸被弹的脑袋,拿大尾巴报复性地打了季韶洲一下,跳到沙发上,把季韶洲的外套扯下来团吧团吧,窝在上面睡觉去了。 季韶洲:…… 我的羊绒大衣……唉,算了…… 季韶洲摸了摸睡在一边的小狐狸的头,给已经扬言准备麻绳的店长回消息,让他死心吧,自己当会计这么多年,跳楼的都见过好几个了,还在意你这种口头威胁? 消息发过去之后对面果然安静了,季韶洲满意地把手机放在一边,打了个哈欠,接着投入工作。 季韶洲加班加到凌晨三点,看着窗外冷风嗖嗖的样子也不想回家了,起身走到沙发旁边,戳了戳睡熟的白狐。 狐狸便哼哼唧唧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给季韶洲,等他躺好,狐狸又蹭到季韶洲的胸口,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灼热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满意地蹭了蹭,接着睡了。 第二天白天,季总去拜访客户,涂英则去奶茶店盯最后一天,当天晚上,高贵的九尾狐大人就领到了他作为临时工的血汗钱,总计十四天,两千四百元。 “怎么只有这么点。”涂英把手机收到的打款短信塞到季韶洲脸前,怒道:“说好了一天两百,怎么还少了四百?” 季韶洲闻言从报表中抬头,瞟了眼短信上的额数据,又埋下头接着干活,顺便说道:“因为你有两天无故翘班,所以扣了钱。” “你竟然扣我钱?”涂英不敢置信道。 “对呀。”季总理所当然地说道:“小狐狸同学,赚钱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情啊。” “只有你们人类赚钱才艰难。”涂英无情地吐槽道,并指挥季韶洲登录自己的银行账号。 “像我这样的大妖赚钱是很容易的。”涂英得意地晃晃尾巴,让季韶洲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季韶洲被他说得好奇,颇为郑重地打开了余额页,看到了上面的金额:四千二十五。 其中两千四还是季韶洲发的工资。 “大妖您平时在哪里搬砖?用不用给你介绍一个赚得多的?”季韶洲诚恳地说道。 涂英直接震惊地尾巴都绷直了,怎么只有这么点钱! 涂英变回狐狸在季韶洲的办公桌上焦虑地踩来踩去,颇为想不通自己的钱都去哪里了。 “一定是被偷了!”狐狸蹲在办公桌上,尾巴“啪嗒啪嗒”敲击着桌子:“被我找到小偷我弄死他!” 季韶洲默默点进了收支记录,账面显示涂英两个月没有进账,但是却有还几笔大额支出,季总把记录拿给涂英看:“这钱是你花的吗?” 正在义愤填膺准备报警的狐狸突然僵住了。 钱还真是他花的。 几笔大进账大概分为两种支出,一种是在妖精集市买沉玉芝,另一种是弄坏人家财物之后的赔款。 两人还没在一起之前,涂英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处在想和季韶洲恋爱,又害怕会伤害他的纠结状态,直接导致涂英的精神变得敏感易怒,不光吸烟的次数直线上升,还有几次在外面忍不住弄坏了别人的财物,不得不赔了几笔钱了事。 涂英的存款就是在那时候被花光的。 而那段时间涂英担心自己躁动的情绪影响工作,没有接除灵的任务,自然也没又钱进账, 至于和季韶洲在一起之后……谈恋爱太快乐了,谁还去工作啊。 于是涂英连着两个月一毛钱没赚,又得花大笔的钱买沉玉芝做烟丝,非常迅速地从妖族小王子变成了存款不足五千的卑微社畜。 谈恋爱费钱啊。 白狐狸前爪支着狐狸脑袋,右爪“噼噼啪啪”地敲击着季总的实木桌子。 “需要给你发点零花钱吗?”偏偏此时季韶洲还要火上浇油,慈祥地说道。 涂英白了他一眼,觉得有必要去搞点钱让季韶洲见识一下自己赚钱的能力了。 让你见识一下商务区狐狸精的实力。 狐狸伸了个懒腰,从桌子上跳起,变回人形,开始在自己的手机上挑选作案……不是,帮助对象。 季韶洲看涂英突然变回人形,一声不吭地玩手机,立刻欠嗖嗖地凑了上去,下巴搁在涂英的肩膀上,看他的手机内容。 季总大受震撼。 无论是作为新秀画家还是除灵的御灵师,手机里有一些备注为客户的人是很正常的,但是为什么他们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价格啊! 当然是因为涂英细心地在接触客户后便按照他们的财力与案件的难易对他们进行了标价,从几千块到几百万的都有,环肥燕瘦,任君选择,确保能迅速在一群待宰肥羊里找到最适合的那根韭菜。 涂英快速翻看着读作价目表的通讯录,太便宜不能在季韶洲面前起到有效的震慑作用,不选,太贵的处理起来时间长,耽误谈恋爱,不选,最后涂英挑挑拣拣选了一个价位在十二万左右的,发了消息约见面。 “其他人就这么放着不管行吗?”季韶洲看涂英收了手机,问道。 “眼中地都优先处理了,剩下这些无关紧要的就不用太着急,”涂英耸耸肩,双手插头靠在办公桌上,道:“一个城市上千万人口,有几个恶灵缠身很正常,你身上不是也有一枚九尾狐的种子吗?” 季韶洲:…… 我可谢谢你了,时刻提醒我身体里还有枚定时炸弹,是怕我忘了怎么的? 季韶洲重重叹了口气。 客户那边回消息倒是很快,迅速发了个地址过来,约涂英在那里见面。 “要和我一起去吗?”涂英看了眼地图,问道。 季韶洲靠在椅子上,看了眼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作事项,敷衍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不了吧,工作还挺多的,成熟稳重地社会人有很多工作需要……” 季韶洲说到一半,看到对方发来的定位是个酒店,立刻坐直了身子:“等一下,怎么约到这种地方了!?” 半个小时后,涂英和日理万机的季总一起出现在了度假酒店的大堂。 涂英的客户是个四十岁的大叔,略有些中年发福,但没有啤酒肚,看起来还保留一些青年时清爽俊朗的外表,他和涂英联系后便一直在酒店大堂等着,看到涂英进来,热情地迎了过去。 “这位是?”大叔看着涂英身后的季韶洲问道。 “跟班。”涂英漫不经心地说道。 季韶洲:…… 于是大叔自动忽略了季总,引着涂英到酒店大堂里的咖啡厅坐下,给自己和涂英各要了一杯美式,又转头问季韶洲:“这个……小伙子,喝白开水就行吧?” 季韶洲:…… “拿铁。”季韶洲板着脸不客气地说道。 大叔脸一垮,但还是勉强同意了这笔额外支出。 “涂先生我们说正事吧。”大叔说话时手总是无意识地揉着脖子,似乎有些肩颈上的毛病:“之前大家接触过,我长话短说,只要涂英先生签约我们公司,我们可以提供多平台全方位的自媒体经营运作,我们的模式都是很成熟的,你只需要定期来我们这里录一些素材,剩下的内容我们会安排专门的摄影团队和模特完成,保证每周稳定更新,半年内可以达到全网百万粉丝级别……” “噗——”季韶洲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诧异地看涂英。 正巧此时大叔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去接电话,给了季韶洲嘀嘀咕咕的时间。 “你不是来除灵的吗?怎么跟M扯上关系了?”季韶洲小声凑到涂英耳边说道:“半年百万粉丝,听起来就不靠谱。” “你忘了我没拿御灵师证,不能单独除灵吗?”涂英端着咖啡杯淡定地说道:“找个借口而已。” 季韶洲仍然有点怀疑地看着涂英。 “再说我这么貌美,想当网红还需要他帮我运作?”涂英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季韶洲这回放心了。 “所以他怎么了?看着挺正常的,除了扣点没别的毛病了。”季韶洲阴阳怪气地问道。 涂英笑笑,伸手在季韶洲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如同冷水漫过双眼,季韶洲打了个冷颤,再抬眼,发现大叔打电话的背影上突然多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的脖子上停着一只淡灰色的蜘蛛一样的怪物,八只蜘蛛腿牢牢扣着大叔的脖子。 于此同时,大叔正在一边打电话一边手搭在脖子上,手掌时不时穿过淡灰色的影子,无意识地揉着肩颈。 “听说过那个故事吗?”涂英凑在耳边,声音凉凉地说道:“有人杀了自己的妻子后,背着她的尸体埋在了后院,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脖子很重,但是比起这个,他更在意为什么孩子一直没有问妈妈去了哪里,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了,问孩子,这么长时间不见妈妈为什么不想她?孩子告诉他,你不是一直背着妈妈吗?” 第四十五章 除灵 变回人形的涂英便光明正大地指着床单上那摊墨迹,表示是自己这位新锐艺 季韶洲被涂英的故事吓得一哆嗦。 “不要想太多,”涂英吹了一下咖啡,坏笑道:“他没杀人,只是一种灵,寄生在人身上后喜欢攀爬在人的脖子上而已。” “如果你不给我瞎讲故事我并不会多想。”季韶洲面无表情地说道。 涂英漫不经心地将手指搭在季韶洲颈后,沿着脊骨一路向下移去:“这样多有氛围啊。” 季韶洲被涂英一撩,消下去的鸡皮疙瘩顿时又起来了,他瞟了涂英一点,示意他老实点。 涂英无所谓地笑了笑,身子向季韶洲的身边歪去,道:“寄生在他身上的叫做缚丝,可以招财的,要给你弄一只吗?” “代价是得颈椎病吗?”季韶洲吐槽道:“你不它介绍给颈椎科医生真是屈才了。” “呵呵,”涂英勾了勾手指,示意季韶洲把他的那杯拿铁上供过来,慢慢说道:“缚丝的成长吸收的是人类的负面情绪,而且每个人它只能吸收一点,想要它成长,必须要接触大量的人才行,被它寄生的人大多都是像他这种会接触到很多人的职业。” “缚丝长得越大,招来的钱财就越多,所以有些人明知道自己被缚丝寄生了,也不会找御灵师除灵”涂英拿着咖啡点了点大叔的背影,道:“这人叫汪旭阳,一个月前有御灵师发现他被缚丝寄生了,试图接触过他。当时汪旭阳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财运好得反常,但是对御灵师非常抵触,除灵的工作只能搁置下来了。” 季韶洲一呆:“除灵还要看当事人的意愿?” “当然,幼年期的缚丝对宿主无害,吸食人类的负面情绪又不会伤害到谁,”涂英看了季韶洲一眼,道:“这年头谁上赶着当法海啊。” “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季韶洲反唇相讥道。 “御灵师上报给协会后,关群把这个人的信息转给了我,让我注意点这家伙,免得缚丝长得太大把他搞死。”涂英单手握着咖啡杯,袖长的手指在杯子上弹着:“谁知道才一个月,他就把缚丝养这么大了。” “之前多大?”季韶洲抬头看了眼攀在汪旭阳脖子上那道巨大灰影问道。 “喏,就这么大。”涂英勾了勾手指,季韶洲的咖啡里浮出了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蜘蛛形状的泡泡。 季韶洲低头,正好看到杯子里的泡泡蜘蛛对他露出一邪恶地微笑。 季韶洲:…… 季韶洲默默把咖啡放下,不想理他了。 “一般来说从硬币大长到现在这个大小,得十几年的时间,这只缚丝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了,长得这么快。”涂英继续说道:“长到这个等级的缚丝就是必须驱除的了。” 季韶洲点头表示赞同。 涂英却对他的表现十分不满意,扭头皱眉看他:“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季韶洲:…… 季韶洲无奈道:“家里看到这么大的蜘蛛都得打死呢,更何况是长人脖子上的。” 涂英显摆自己知识储备未遂,哼了一身。 此时王旭阳终于打完电话,回来继续游说涂英签约他们的M机构。 季韶洲开了光的眼睛时效还在,看着灰蜘蛛骑着他就走了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靠着椅子边沿看涂英的表演。 按照涂英的一贯手法,都是先和对象套近乎,之后再伺机除灵,顺便恐吓一番事主,让对方买他的画。 季韶洲非常自信地预判涂英的操作。 涂英:“汪先生,你知道你身上寄生着缚丝吗?” 季韶洲一呆,不敢置信地看着涂英:你怎么回事,这么说汪旭阳一定会拒绝啊。 果然汪旭阳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警惕地注视着涂英,说道:“你们的人之前联系过我,我不会驱除阿万的。” 季韶洲:…… 行吧,都起名字了,这是养怪物还养出感情了。 “涂先生如果你不是来签约的,我劝你现在离开,不要在我这里白费功夫。”汪旭阳不客气地说道。 季韶洲笑了一下,等着看涂英接下来打算怎么劝他。 “那好吧。”涂英却轻快地说道:“那我就走了,汪先生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涂英起身,拍了拍还不在状态的季韶洲,拉着他出了酒店。 “你来这里一趟是搞什么行为艺术吗?”季韶洲站在店外无奈说道。 “当然是恐吓他了。”涂英抬头,天空飘来雪花,说道:“下雪了,罗焕之约晚上去他家吃烤肉,咱俩抓紧时间,六点前把这家伙处理了。” 由于涂英走得太快,汪旭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有点呆愣,觉得这次来的御灵师也太好说话了一点。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汪旭阳动了动疲惫的脖子。 他虽然看不到缚丝,但是能感觉得到自己脖子上的压力日益增大,不过他的财运也确实水涨船高,甚至到了出门走在路上都能捡到中奖彩票的程度了。 汪旭阳对现在这个状态非常满意,所以虽然他接触的第一个御灵师曾经告诉过他缚丝成熟后的后果,但在巨额金钱面前,汪旭阳却还是忍不住一天天拖下去。 再等一天,再等一天,只要赚够钱,我就去驱散缚丝。 汪旭阳摸着自己沉重的脖子这么安慰自己。 缚丝需要不断接触人才能成长,于是汪旭阳从自己家里搬出来住进了酒店里,并且频繁更换酒店,就是为了能源源不断地给缚丝喂食。 不过最近缚丝确实越来越大了,走两步就觉得累得不行。 汪旭阳想了想,反正已经报备过今天出外勤,他便干脆回酒店的房间睡了。 反正有缚丝在,就算是躺着也能有钱送上门,还辛苦什么呢。 汪旭阳惬意地进入了梦乡。 在他睡着后,汪旭阳脖子上的缚丝动了动。 怨灵不是动物,不会像小猫小狗一样有进入成熟的标志,但是它能感觉到,自己现在到了可以繁育的时候了。 缚丝激动地动了动自己的步足,从口器里吐出丝来。 汪旭阳是在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中醒来的,然而醒来后他却发觉自己被困在床上动弹不得。 鬼压床了? 汪旭阳挣扎了半天,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一皮,却发现眼前是酒店的天花板,而他则在此时第一次看到缚丝的全貌。 像是蜘蛛一样一人多高的灰色怪物安静地趴在他的腹部,看到他的目光,似乎咧开嘴笑了一下。 接着,便像是沉入沼泽一样,慢慢地蜷起八条步足,团成一个球体,在汪旭阳的注视下,没入了他的体内。 汪旭阳绝望地挣扎起来,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随着缚丝的消失,自己的腹部浮现出一个蜘蛛凸起的形态。 现在的汪旭阳无比的后悔,之前找上门来的御灵师跟他讲过,怨灵和动物一样都要繁殖的欲望,怨灵不能诞下新生命,它们的繁育过程便是不断地分裂自己,缚丝进入成熟期后,会把宿主当成自己的培养皿,将宿主绑起来后,钻入宿主的腹中。 宿主被困在蛛网中无法动弹,又被寄生的缚丝反噬,内心的绝望愤恨成了哺育缚丝最后的营养,促使缚丝在他体内不断分裂,直到有一天缚丝分裂完成,无数小蜘蛛就会从腹腔中钻出来。 “而这,大概就是俗称的男妈妈吧。”涂英向季韶洲解释完情况后,最终总结道。他刚才变回原形,载着季韶洲直接飞进了汪旭阳的房间。 季韶洲:…… “好消息是灵体出来时不会伤害肉丨体,所以汪旭阳可以留一条命。”涂英坐在窗台的边沿,轻快地说道:“坏消息是汪旭阳的所有情绪都会被缚丝啃食殆尽,以后他就会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季韶洲看了眼在空无一物的床上玩命挣扎的汪旭阳,问道。 “用了点九尾狐的BUFF,让他做个梦。”涂英抬眼,一直攀在汪旭阳脖子上的缚丝害怕地抖了抖:“我可没闲工夫和他耗,让他提前感受一下被缚丝寄生的快乐生活他就不会心存侥幸养大蜘蛛了。” 季韶洲:…… 然而这招虽然缺德,但也确实好用,就在涂英叫醒汪旭阳后,这位刚才还板着脸哄人的大叔顿时抱着涂英的大腿声泪俱下地痛哭起来,让涂英收了缚丝。 半个小时后,季韶洲就一脸魔幻地从酒店出来了。 就在刚才,他亲眼见证涂英在汪旭阳的苦苦哀求下,化作九尾狐一嘴咬住缚丝,这只招财的小妖精在九尾狐下毫无还手之力,直接被甩在了汪旭阳盖着的床单上。 汪旭阳吓得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床。 而那只缚丝则挣扎了两下,化作了床单上一滩灰色的墨迹。 然后,变回人形的涂英便光明正大地指着床单上那摊污渍,表示是自己这位新锐艺术家的新作,不知道汪旭阳先生有没有想要收藏的冲动。 季韶洲:…… 难怪你说自己是画家家里连根笔也没有!你特么就地取材啊! 季总表示自己被深深震撼到了。 最后这幅画以十五万的金额成交,而弄坏床单的赔偿则依然由热心的汪先生负责。 涂英则带着季韶洲上山了。 “不是说你不想见罗焕之的男朋友吗?”临进罗焕之家的别墅之前,季韶洲犹豫地问道。 “对。”涂英认真说道:“他男人今天不在江城,所以我才来的。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了。” 季韶洲突然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罗焕之家的别墅在翠屏山半山腰,山上冷,比市区下雪下得早,此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罗焕之正在院子里和鹤立群堆雪人,见两人进来,便欢快地招呼道:“来堆雪人啊。” “好的。”九尾狐站在门口矜持地点点头,接着骤然化为原形,一嘴叼住罗焕之,强迫他变回熊猫的样子,一头扔进了雪人胖乎乎的肚子上。 季韶洲:…… 这就是你说的这么好的机会? 季韶洲内心崩溃地看着半身埋在雪里,只剩下两只小短腿露在外面不住挣扎的熊猫,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是……好萌。 好想摸一把…… 不行,会被打死的…… 季韶洲努力把目光从熊猫移到了九尾狐身上,接着就看到鹤立群突然变回芦花鸡的样子凌空起飞,一个飞踹把九尾狐也踹进了雪里。 顿时白白的雪上只剩下九条大尾巴在雪外面摆来摆去了。 季韶洲顿时笑出了声。 然后他就被涂英的大尾巴甩了一身的雪。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熊猫从雪堆里挣扎出来后便抱着一大捧雪追九尾狐,九尾狐四足在雪中狂奔的同时还不忘用尾巴扬雪往季韶洲的身上泼,季韶洲被撒了满头满脸的雪,当即怒火中烧,快速团出一个雪球,砸在了……看热闹的芦花鸡身上。 为什么要欺负一只鸡! 芦花鸡愤怒地摇头甩开脸上的雪,加入战局,扑扇着翅膀追杀季韶洲,没想到又被熊猫在百忙之中揪住尾巴塞进了雪里。 半个小时后,菜鸡人类季韶洲率先体力不支,回别墅里面换了干燥的衣服,坐在窗边看涂英玩雪。 涂英在这场战争里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能变身。 上能变飞禽扑芦花鸡,下能变猛兽揍熊猫,简直无恶不作。 最后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师兄弟合伙摁在了雪里埋了。 “你也太拼了。”季韶洲从雪里挖出累得肚皮朝天的小狐狸,哭笑不得地说道。 涂英的头发被雪弄得湿了,季韶洲问罗焕之借了吹风机来,给涂英吹头发。 涂英哼唧了一声,变回了狐狸,趴在季韶洲的腿上,示意他不要只吹头发,全身的毛毛都要吹。 “不过为什么只有你变身了?”季韶洲吹到一半想起来刚才的情景,问道。 “因为只有我会变。”涂英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解释道:“九尾狐有种族天赋,可以模仿任何动物的形态,其他妖怪就不行了,想要变身需要特殊的修炼,费力而且限制很多,所以妖怪们很少会学。” “挺厉害啊。”季韶洲内心一动,心怀叵测地夸奖道。 “嗯哼。”涂英摆摆头,示意都是小意思。 “那商量个事行吗?”季韶洲问道。 此时正得意的涂英:“说。” 心怀冲动的季韶洲:“你能变熊猫吗?” 涂英:…… 涂英:“季韶洲。” 季韶洲:“啊?” 涂英:“老子高贵的血统,不是让你用来玩替身文学的。” 季韶洲:“对不起。” 第四十六章 压胜 用人偶远程下咒的压胜之术,这个月第三起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江城连续刮了几天大风,吹得韶辉会计师事务所的窗玻璃“哐哐”响,涂英嫌事务所的窗玻璃漏风,扬沙都吹进自己的狐狸尾巴里了,于是拒绝再陪季韶洲加班,自己窝在家里打游戏去了。 季韶洲:【你伤害一位无辜男青年的心。】 季韶洲在微信里无情控诉。 片刻后他收到了涂英的回信,点开,是涂英发来的分享游戏赚金币的广告界面。 季韶洲:…… “啧啧啧,”过来闲聊的张明辉发出吃瓜的声音:“这个对答也太惨淡了,小季你得支棱起来,快问他游戏重要还是你重要。” 季韶洲翻了个大白眼:“缺德不?” “不缺德,缺钱。”张明辉笑着跟他扯皮:“季总快点干活,争取年底冲一波。” 在张明辉回家遗产大战的时候独挑大梁的季韶洲顿时怒了,刚想嘲讽他一顿,突然有员工敲门。 “等下收拾你。”季韶洲威胁完张明辉,对着外面喊道:“请进。” 门开,进来的是事务所的高级经理,季韶洲还以为他要谈什么事情,一抬头,却发现这位刘经理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 “您好,我们是川聆派出所的,”两人一边出示证件,一边说道:“我们过来是为了段杨思的事情。” 段杨思是谁? 季韶洲反应了一下,继而脸色一白,想起来这人就是商务区奶茶店的店长。 不会真得自杀吧……不不不,那点钱还用不着赔条命,最多是因为经济犯罪被查吧。 电光火石间,季韶洲想了好几种情况,然而警察说的偏偏是他最不想听到的:“他在家里割腕自杀了,他女朋友一直联系不到他,早上去他家里找他时发现的。” 季韶洲心里顿时无比复杂。 “不用紧张,我们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他和你的通话记录,所以过来调查一下。”年轻的警察看到季韶洲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还以为是怕惹上麻烦,便出言安慰道。 “好的,好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定配合。”张明辉先去季韶洲反应了过来,热情地招呼两名警察入座,又叫人端了茶水过来。 “这人谁啊?”张明辉小声问道。 “审计的公司的小头头。”季韶洲脸色不太好地说道。 张明辉立刻懂了,安慰性地拍了拍季韶洲的肩膀。 季韶洲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先出去了。 “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你和段杨思什么关系?”两个警察,老警察负责提问,年轻警察记录,三人旁边放了只执法记录仪,冷冰冰地看着季韶洲。 “之前甜蜜意奶茶委托我们进行财务审计,段杨思是我们调查的其中一家奶茶店的店长……”季韶洲将管理层对大区经理贪污的怀疑和段杨思几次试图找他的事捡重点讲了出来。 其实他现在脑子里非常混乱,他干会计这么多年,遇到寻死觅活威胁他的审计对象不计其数,自然也不把段杨思的威胁当回事,谁知道他竟然真得自杀了,虽然独立客观地审计是行业准则,但一条人命说没就没,季韶洲怎么也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所以他之前曾经想你表达过轻生的意向对吧?”年长的警察继续问道。 季韶洲深吸一口气:“对。” “好的……”警察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敲门声打断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一下。”涂英推门而入,对两名警察微笑道。 “你怎么来了?”季韶洲下意识站了起来,看着涂英诧异问道。 涂英却没答话,对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接着转身对两名警察亮出证件,道:“不好意思,这个案子移交给我们了。” 下午两点,季韶洲开车带涂英前往段杨思的家里。 “段杨思不是自杀吗?”等红灯时,季韶洲忍不住问道。 “现在还不确定,”涂英翻了下手里的资料,道:“有只在他家附近活动的猫妖上报说发现了浓重的恶灵的气息,早上有人报警说段杨思死了之后协会就联系了警方,最近出了好几起案子,关群脱不开身,让我过去看看。” 涂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侧身亲了亲季韶洲的脸颊,安慰道:“不管是不是自杀,都和你没有关系,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 季韶洲终于露出了出事后第一个笑容,红灯变绿,他驾车驶过路口,在街角停了下来。 “怎么了?”涂英问他。 “过来抱一下。”季韶洲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偏头看向涂英。 两人之间隔着储物箱和拉杆,于是涂英变回了狐狸,跳进了季韶洲的怀里,两人拥抱了一会儿,季韶洲觉得从刚才起便一直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 季韶洲重新开车上路,逆着车流,从商务区一路开进了老城区。 段杨思的房子是租的,房东的把房子分成了三个小家租了出去,此时死了人,另外两户吓得不敢回家,在楼下和房东闹着要退租。 “我去现场看一下。”涂英抽出一副新的手套,一边带一边跟季韶洲说道:“你在外面等我还是跟我一起进去?” “我也能去现场吗?”季韶洲没想到涂英会带他,疑惑道。 “跟着我就行。”涂英低声道:“现场经过处理了,死者身上的灵力痕迹不会被破坏,所以普通人也可以进去。” “走嘛,陪我进去。”涂英怂恿道。 “不去。”季韶洲坚决拒绝道。 开玩笑,万一看到尸体把自己吓吐了以后怎么维持攻的尊严。 季韶洲在内心画了个大大的叉。 季韶洲就这么被留在了外面,他无事可做,注意力便不自觉地转移到了正在和房东扯皮的两户人家身上。 “住什么住,这屋子都成凶宅了我还住个屁啊,你赶紧退钱。“高大的年轻男人大声地说道。 “就是,以后我们怎么敢在屋子里睡呀。”另一户是一对小情侣,也缠着房东不放。 房东脸色难看得要死,根本不想理这两家。 小情侣看房东不接话,女生又再接再厉:“叔你给个话吧,反正这个房子我是住不下去了,之前我就跟你说过那男心理有问题,让你赶他走,你不信,现在出了事你总得给我们解决吧。” 季韶洲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走过去碰了碰情侣中的男生。 男生回头,充满警惕地看着季韶洲,担心他是房东找来的帮手。 “你放心,我只是想问你点事。”季韶洲安抚性地笑了笑,他虽然不像涂英依靠种族天赋自带亲和力BUFF,但是季总熟练使用钞能力,自然地从钱夹里抽了两百出来:“你女朋友说死者心理有问题,是怎么看出来的?” “呃……这怎么好意思。”男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接过钱,道:“就是有一天我俩回家晚,看到那个男的大晚上的在楼下几个小区野狗出没的地方放了些火腿肠什么的,我俩还以为他是好心喂狗,结果第二天有人在业主群里发消息,说几只流浪狗都被药死了,我俩就怀疑是那男的投的毒。” “什么时候的事?”季韶洲问道。 “就前两天,我俩昨天跟房东说了这事,不过他没当回事。”男生耸了耸肩。 说话间涂英已经从现场出来了,他先看了眼季韶洲身边的男生,之后才把手上的橡胶手套扯下来扔进了垃圾袋里。 “看出什么了?”季韶洲主动迎了过去,问道。 “是咒杀。”涂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尸体上有被怨气操纵过的痕迹,用人偶远程下咒的压胜之术,这个月第三起了。” 第 47 章 季韶洲被连续三起的连环杀人震撼到了,这还是他在接触到灵异世界之后第一次看到有人因此而死,内心说…… 季韶洲被连续三起的连环杀人震撼到了,这还是他在接触到灵异世界之后第一次看到有人因此而死,内心说不上的怪异。 “不会都是奶茶店的吧?”季韶洲下意识问道。 “不是,三起案件的被害者都没有联系,不光职业不同,彼此间住得也很远,互相不认识。”涂英简短地说道。 “对了,我看到死者的手机了,里面的通话记录都上全是你的名字,怪不得警察要找上你。”涂英看了眼还在扯皮的房东与房客们,抽出支烟在手里转着,道:“他贪污的钱很多吗?这么玩命找你?” “不多。”季韶洲也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一千来万。” 涂英听得一愣。 “钱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通货膨胀了吗?”涂英默默扭头看他,重复道:“也就一千来万?” “对普通人来说是很多了,但是对他们这种大公司不算什么。”季韶洲笑笑,道:“我大学还在事务所上班的时候在一家企业审出了七千万的错报,当时激动得要死,找经理的时候手都抖了,以为自己立大功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上亿的错报才需要累计,我这笔直接忽略了。” 涂英听得嘴角直抽抽。 “不要小看这种大企业的资金实力。”季韶洲最后说道:“所以虽然这次查出来了贪污,但是为了企业声誉考虑他们不会报警,最后大区经理和跟他勾结的店长们应该都不会进去,可能就是赔钱,然后开除了事,为了这种事自杀或者杀人实在太离谱了。” 涂英听到这里转烟的手停顿了一下,隐隐感觉季韶洲的话里似乎点明了某些关键,却一时没想明白。 “大区经理那里你去过了吗?”季韶洲见不得他皱眉头的样子,下意识便上手摸了摸他的眉心。 涂英对这样的肢体接触很受用,惬意地眯起了眼睛,道:“就是那个叫李军平的那个人吧,关群去看了。” 说到这里涂英把烟在手里转了一圈,塞进了季韶洲胸前的口袋里,道:“来都来了,去一趟李军平家吧。” 于是季韶洲又联系关群,让他发个定位过来,按照上面的地址载着涂英去李军平家。 “我就不上去了,在楼下等你。”甜蜜意奶茶店的审计还没有结束,季韶洲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他见面,主动说道。 “随你。”涂英伸了个懒腰,接着一伸手,掐住了季韶洲的下巴,笑道道:“别跑太远了,如果有妖怪要吃你,就喊我来救你。” “切。”季韶洲笑着把他的手拍开了:“少嚣张,谁用得着你救。” “略略略略。”涂英做了个鬼脸,开门下车,去楼上和关群汇合了。 季韶洲一开始就没打算下车,他把车窗开了一道小缝透气,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处理器工作来。 “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贝贝了。”上了年纪的妇人交谈的声音顺着车窗飘了进来。 正在看文件的季韶洲听到这话以为又有人失踪了,立刻紧张地竖起耳朵偷听。 “是呀,大黄和阿黑这两天也不见了。”另一个人接话道:“放这里的狗粮好几天了,也没有被动过,今年冬天这么冷,不会是冻死在外面了吧。” 什么啊,原来是流浪狗。 季韶洲又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涂银和关群一起出来了。 “李军平家里呛死了,全是烟味。”涂英上车后先跟季韶洲嘤嘤嘤地哭诉:“毛上都粘了烟味了。” 季韶洲只能同情地摸了摸涂英的脑袋。 “晚上要洗澡,你给我吹尾巴。”涂英立即提出无理要求。 “想得你美。”季韶洲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手。 涂英一洗完澡就想变回狐狸的样子,还喜欢让季韶洲给自己把尾巴一根一根地吹干。始两人在一起时,季总还屡屡被狐狸的大尾巴击中,觉得可爱得不行,然而时间长了季韶洲就发现不对了,涂英的大尾巴毛量惊人,数量也惊人,九条毛蓬蓬的大尾巴,吹干简直要了季韶洲的老命。 “哼。”计划失败,涂英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有什么发现没?”季韶洲摸了摸戏十分多的狐狸,问道。 “他家很干净,一点灵力存在过的痕迹也没有,干净得都不像他家了,一看就是为了掩盖灵力痕迹,专门请了人来清理犯罪英打动不了季韶洲,于是把假哭的眼泪一收,认真说道:“我只是不明白,先不说他买这样一个压胜人偶就花费不菲,他不会法术,还需要专门请人来抹去现场的痕迹,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咒杀一个小店长,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季韶洲听得一愣,接着一个想法骤然生起,他思考了一下,戳了戳旁边低头思考的涂英。 “怎么了?”涂英靠在椅子上,扭头看他。 “有没有这种可能,”季韶洲想了想,说道:“压胜人偶是他主动买的,但是卖他人偶的人骗了他?” “什么意思?”涂英来了精神,问道。 “出事之后李军平最需要做的就是笼络住手下的这批店长,免得他们反水,把自己贪污事直接上报给分公司。‘’季韶洲慢慢分析道:“这时候可能有人找上他来,说自兜售的人偶可以加强这种同盟关系,诱导他买下了人偶,但没想到,人偶直接咒杀了段杨思,李军平担心惹祸上身,又找来大师帮他清理了痕迹。” 涂英登时眼前一亮。 第四十八章 狐狸 “你先回公司吧。”涂英立刻说道:“我去和关群把李军平手下所有奶茶店的店长都过一遍,不用等我了。 ? “你先回公司吧。”涂英立刻说道:“我去和关群把李军平手下所有奶茶店的店长都过一遍,不用等我了。” 涂英说完便立刻推门下车。 “等一下”季韶洲赶忙叫住了他。 本来已经要跑走的涂英折回身,手臂搭在车窗沿上,上半身探进窗口,问道:“怎么了?” “晚上等你吃饭吗?”季韶洲问道。 “不用了,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涂英说完,给了季韶洲一个飞吻。 季韶洲不由笑了起来:“行了,快去吧。” 于是涂英冲他晃晃脑袋,跑走了。 季韶洲则开车回公司办公。 一进门就有等待了好久的张明辉冲了上来。 “听说有只狐狸精英雄救美,解救我们季总于水深火热之中。”张明辉跟在季韶洲身边,欠了吧搜地四处张望:“请问我们的英雄狐狸呢?” “上班去了,别看了。”季韶洲哭笑不得地说道:“弄不懂你,对涂英好奇得不行,叫你去家里吃饭你又不愿意。” “你不懂。”张明辉摇摇头,道。 他又不是季韶洲,每次看到涂英都觉得内心惶恐得不行,哪儿像季韶洲,天天把只大妖怪当毛绒玩,简直让张明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季韶洲懒得理他,把张总赶进办公室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自己也转身投入到工作中。 这一次的排查显然很费时间,晚上九点时涂英发了消息过来,说回去的时候会很晚,让他不用的了,早点睡觉。 难得早下班,准备和涂英进行一些夜间活动的季韶洲有点失望地回了个知道了。 凌晨一点,季韶洲睡得正向,迷迷糊糊间感觉门开了条缝,一道白影蹿到了床头上。 “你回来了?”季韶洲迷迷糊糊地说道,同时往旁边让了让,给涂英留出位置来。 涂英却没有跳上去,而是伸出爪子来,拍了拍季韶洲的额头。 季韶洲被骚扰得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涂英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于是不禁笑了起来,半直着扇子从床上坐起来,道:“跑了一天了你不累吗?快睡觉吧。” 站在床头的狐狸却突然坏笑了一下,季韶洲下意识觉得不妙,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涂英甩了一身的水。 “你!”季韶洲气得心梗。 “今天跑了一天,累死我了。”涂英拖长了音调,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季韶洲说道:“不知道有没有哪个好心人帮我吹尾巴啊?” 季韶洲:…… “败给你了。”季韶洲叹了口气,认命地下床,拿出专门为了涂英购置的配备各种黑科技成分的吹风机,盘腿坐在床上,把涂英抱进自己怀里,开始给他吹尾巴。 涂英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头蹭了蹭季韶洲的手臂以兹鼓励。 气得季韶洲没忍住,屈指弹了一下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第二天白天,两人谁都没能早起做饭,两人简单去附近的肯德基吃了顿早饭后便各奔东西,季韶洲去公司上班,涂英去给关群打工。 “季总昨晚没睡好?”过来找季韶洲签字的项目经理看到就季韶洲一直打哈欠,便笑着问道。 “对……”季韶洲答话时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其实昨天他见涂英回来,便忍不住浮想联翩想做点什么,结果光吹尾巴就吹了一个多小时,吹完两人都困得不行,什么也没做抱在一起睡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要采取点措施才行了。 季总一边想一边又打了个哈欠 中午时涂英发了消息过来,说关群要他去汪旭阳那里回访,问季韶洲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此时季韶洲正在逛淘宝,看他发来消息,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汪旭阳是那个被大蜘蛛骑头的贪心鬼,确实好奇他后来怎么样了,便和涂英约好一起吃完午饭去看汪旭阳。 中午吃饭属于公务出差,可以找关群报销。 季总对此非常满意。 不过他也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汪旭阳家里平平无奇,季韶洲打量了几眼后便失去了兴趣,开始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坐上去的时候却被硌了一下。 季韶洲浴室低头翻了翻沙发垫子,发现在沙发夹缝里塞着一个狗骨头形状的小玩具。 他看着那东西不由心中一动,起身去找正在被涂英回访的汪旭阳。 “这个东西是你的吗?”季韶洲扬了扬那个狗骨头形状的玩具,问道。 汪旭阳抬眼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点头道:“对,是我养的金毛的玩具。” “那狗呢?”季韶洲追问道。 “怎么了?”汪旭阳被问得有点懵,转头看向涂英,显然是想问你这跟班要干什么? “你回答就行了。”涂英冷淡地说道。 汪旭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接着才道:“我养了缚丝之后,有人告诉我说养狗会影响缚丝的成长,我就把狗送给我朋友了。” 闻言涂英脸色一变,汪旭阳见状赶忙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是谁告诉你养狗会影响缚丝的?”涂英面色严肃地问道。 “是那个……”汪旭阳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好像话到嘴边突然忘了一样,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仍然没有说出来是谁:“想不起名字了……奇怪了,我刚才还记得的。” “没事,你不用想了。”涂英烦躁地摆了摆手,接着便看到季韶洲在门口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怎么了?”涂英走出来问道。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不知道这几件事有没有什么联系,不过昨天我在那个死了的店长的楼下,听别人说见过他药死了小区里的流浪狗,李军平住的小区也是,常在那里活动的几只流浪狗都不见了。” “是狐狸精干的。”涂英立刻反映了过来。 季韶洲却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大狐狸精。 “不要在这种时候看我。”涂英恼火地说道:“我是九尾狐,和普通狐狸不一样。” 季韶洲连连点头。 “狐狸怕狗,而且普通的狐狸精掩盖不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容易被狗闻出来。”涂英分析道:“所以他想办法用各种方式把他活动范围内的狗送的送,杀的杀,保证自己不会因为狗暴露了身份。” “但是这只狐狸精到处给人危险的怨灵的目的是什么?”季韶洲问道。 “不知道了。”涂英思绪卡壳,想了想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道:“我先把这件事跟关群说一下,看看其他人的意见吧。” 于是回访工作暂时中止,季韶洲开车送涂英去了御灵师协会总部,自己接着回去上班。 下午开会的间隙,季韶洲收到了一条涂英抱怨大家抽烟把自己熏了一身烟味的短信,疯狂暗示自己晚上回去要洗澡,还要有人给自己吹尾巴。 季总淡定而可靠地回了一个没有问题。 开了一下午会没有研究出狐狸精犯罪动机的涂英收到回复后整只狐狸都放松了。 当天晚上,涂英去浴室冲完澡,变回狐狸后留下了一路湿哒哒的脚印,快乐地迈进卧室,就看到已经睡着的季韶洲和一台价值六千九百九十九的……全自动宠物洗澡烘干箱。 涂英:…… 第四十九章 种子 有一个东西,可以极大地提高普通狐妖的妖力,而且就在江城 晚上十点,季韶洲应酬完甲方,让被他抓来当司机的小朋友开车送他回家。 “老板你没事吧?”新来的审计助理小胡一边开车一边担忧地看了眼靠在椅背上的季韶洲。 “没事。”季韶洲刚才吃饭时喝了不少酒,此时晕的厉害,闭着眼睛摆了摆手,示意他开车就行。 小胡于是不敢说话了,一板一眼地踩油门挂挡,标准僵硬地宛如科三考试现场。 “别那么紧张。”季韶洲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旁边小朋友的僵硬,忍不住笑道。 “我没有,我不紧张。”小胡快速地说道。 季韶洲笑笑:“我睡一会儿,你放松点儿,到地方叫我。” 小胡乐得老板睡觉,省得自己神经紧绷地应付,自然满口答应,伸手关掉了当背景音的广播,放慢速度,尽可能平稳地开着。 万籁俱寂,季韶洲很快入睡,然而下一刻,小胡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季韶洲虽然闭着眼睛,但仍是感觉到小胡的身体一僵,似乎想挂电话。 “接吧。”季韶洲没睁眼睛,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说道。 小胡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等等红绿的间隙接了电话。 季韶洲没认真去听小胡的对话,不过听他说话时的语气显然是女朋友打来的,于是高冷的季总想了想,也拿出手机给涂英发了几个小表情过去。 涂英没理他。 没错,因为那个宠物烘干箱涂英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了。 季总于是开始发一些跪地求饶的小动物表情过去。 涂英:【哼。】 季韶洲悻悻地收回手机,装作无事发生。 红灯变绿,小胡挂了电话,挂挡开车。 无聊的季总开始八卦别人:“女朋友打来的?” 小胡点点头,笑了一下:“对,她问我跨年的时候能不能和一起出去,不过我不太确定那天要不要加班,没敢答应她。” “没有办法,毕竟最近事旺季,”季韶洲看了看明显低落的小胡,笑道:“不过那天尽量让你们早点下班。” 小胡立即振奋了,感恩戴德地吹了一波季总的彩虹屁。 “打住打住,认真工作就行。”季韶洲笑道,又瞟了眼乐滋滋的小胡,心怀叵测地问道:“和女朋友去哪里跨年啊?” “去龙溪广场吧,吃饭、看电影,而且那边有电子屏,每年都会倒数,挺有仪式感的。” “挺好。”季韶洲敷衍了一句,心里开始盘算过年的时候带涂英去哪里玩。 去倒数应该是不行了,人又多又乱,涂英估计会很烦躁。或者去剧院看表演?也不知道涂英喜欢不喜欢,不行订一间民宿,带涂英去周边泡温泉吧。 到时候可以一边泡着热温泉一边喝冷酒,涂英还能变成原型在池子里游泳,应该会开心。 季韶洲迫不及待想回家跟涂英说自己的计划了。 “不行,我去不了。”涂英变回狐狸卧在沙发上,高冷地晃了晃尾巴。 “不要生气了嘛。”季总酒劲上来了,看着在眼前晃的毛蓬蓬的大尾巴手痒得不行,伸手握住涂英的一只尾巴,求饶一样摇了摇。 “没生气,”涂英把尾巴从季韶洲的手里抽了出来,抱着尾巴看了看,确定大尾巴还是非常蓬松,没有被季韶洲薅了毛毛下去,才继续说道:“那只狐狸还没有抓到,所有御灵师取消休假,全城排查还有没有被蛊惑饲养怨灵的人类,找不到狐狸的话元旦不能放假。” 喝醉了的季总顿时委顿了,伸出手戳了戳狐狸的毛茸茸的屁丨股,道:“怎么这样……” 涂英回头看了眼季韶住,拿尾巴抽开他作乱的手,眯着眼笑道:“怎么,想和我去跨年?” “对啊。”季韶洲晕乎乎地靠在沙发上,歪着头说道:“咱俩第一个跨年呢。” “嗯哼。”涂英扬了下脑袋:“我那我考虑一下吧。” 涂英说完骄矜地晃了晃尾巴,等季韶洲接着求自己,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季韶洲说话,当即愤怒地回头,却发现他酒意起来,已经睡着了。 “切。”涂英哼了一声:“也不怕睡一半摔下去。” 说完涂英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狐,温柔地拥起熟睡的季韶洲,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然而小两口卿卿我我的诉求并不能影响工作的进程,两人腻歪完,第二天该上班的上班,该抓人的抓人,忙起来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回家,连面都没有见过一面。 涂英十分暴躁。 “涂英,不要挠椅子。”关群拿着文件进到会议室时,发现涂英变回原形,正在挠椅背出气,立即制止道:“这个是公物,要挠挠鹤立群那把,那是他自己的。” “关群你变坏了。”跟在后面的芦花鸡幽幽说道。 “你在啊。”关群面不改色地对涂英说道:“那你挠罗焕之那把吧,这小子仗着自己是国宝就敢迟到,扣他工资。 “我就在后面……”罗焕之顶着一双黑眼圈怨念地说道。 昨天他为了查资料一晚上没睡,清晨时才变回熊猫眯了一会儿导致来晚了,就听到关群在进谗言。 “诶,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吧。”关群立即假装无事发生般岔开话题,潇洒地扯了把椅子坐下,打了个响指,投影幕布应声而落,关群拿着遥控器在上面投出一张地图:“根据这两周大家的辛苦排查,又发现了狐狸精……” 关群说到这里时被涂英瞪了一眼,于是改口道:“嫌疑人投放的七处怨灵和压胜人偶,加上之前投放的两处,基本辐射了整个江城,我们初步判断对方的目的是在人类身上养成怨灵,再利用遍布整个城市的成熟怨灵进行某种仪式。” “养这么多怨灵能有什么用啊?”鹤立群变回人形,疑惑道。 在坐的御灵师全都一静。 大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般的反派都是精心饲养出一只灵力强大的怨灵,然后就开始趋使这只怨灵作天作地,但这只狐狸精却不一样,致力于大范围养怨灵,怨灵不够的情况下则利用压胜人偶制造怨灵,但相应的,这些被催生的怨灵每一只的灵力都不够强大,如果是用来达成普通反派统治世界的KPI显然是不够看的。 众人将目光投向了涂英。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干的。”涂英冷哼了一声。 关群笑笑,说道:“好歹你和嫌疑人是近亲,知不知道狐族中有没有相关的秘法?” 涂英想了想,迟疑地说道:“我听说过一个类似的阵法,是用来寻人的。” “寻什么人?”罗焕之追问道。 “一个丢失了自己孩子狐妖自创的阵法,”这件事是涂英的叔叔当睡前故事将给他听的,此时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失去孩子后,这只狐妖献祭了所有尾巴,用沾有孩子气息的物品催生出了九只灵投入了神州九大山脉之中,利用彼此间的同源灵气和山脉之力找了自己的孩子。” “不过那只狐妖也因为灵力使用过度,很快就去世了。他的孩子被族里的长老抚养长大,他曾经参加过我的生日宴,我叔叔才跟我讲了这件事。” 涂英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这是个很精妙的阵法,用来布阵的灵的能力远超现在找到的这些怨灵,布置起来耗费许多灵力,很可能会像这位前辈一样耗尽灵力而死,如果只是为了寻人未免代价也太大了。” “但如果只是做个低配的阵法就不需要耗费过多灵力了。”罗焕之突然道:“江城和整个神州相比小太多了,布置阵法时使用的灵力相应也就少了许多。” “而且嫌犯用的是怨灵,比纯净的灵好生成太多了,他又把怨灵下在挑选出来的人类身上,怨灵杀死宿主后力量又会增强,这样算下来根本不需要他费什么力。”鹤立群飞快说道。 “但是他在找谁?”涂英手里不停转着一只笔,飞快思考着:“寻人的话需要让催生的灵体上沾染被寻者的气息,目前找到的怨灵身上的气息非常驳杂,是没办法用来找人。” “那寻物呢?”关群问道:“我不知道这个阵法具体构成,但寻物的阵法比起寻人的阵法一向更为简单一些,对构成这道阵法的基石的怨灵的要求也就不会很高,怨灵身上的气息纯度不高也不碍事。” “但是同样的,他在找什么东西?”鹤立群追问道。 众人俱是一静。 “首先这个东西不合法,或者很珍贵,他怕曝光后会被别人抢走。”涂英两只手夹住笔杆,有节奏地用尾端敲击着桌面,分析道:“不然他大可以求助妖精互助协会和御灵师委员会。” “同样的这个东西很稀少,或者至此一份,因此他才不惜用杀人的方法催生怨灵。”几人渐渐找到了这团复杂的线团里的线头,思路逐渐清晰了起来,关群想了想,又说道:“虽然这是个低配的阵法,但是布阵过程中仍然需要耗费不少灵力,对方愿意费这样的功夫,说明找到东西后,带来的好处远比损失的灵力更大。” “听起来像是在找十全大补丸……”涂英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打趣道。 然而他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敲击着桌面的笔一停,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你想到什么了?”罗焕之看到涂英的表情,追问道。 “有一个东西,可以极大地提高普通狐妖的妖力,而且就在江城。”涂英边说话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摸烟盒,第一次扑空了,第二次才将烟盒拿了出来,点烟时手有点抖,还是关群帮他点燃的。 “谢谢。”涂英僵硬地说道,香烟缓慢燃烧着,草木燃烧的味道在办公室里散开。 “是一颗九尾狐的种子。”涂英说话时夹着烟的手不住颤抖:“就在季韶洲的身体里。” 第五十章 跨年 漂亮的纸片随风吹来,洋洋洒洒,像是一场灿烂的落雪轻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季韶洲在开线上会议。 笔记本屏幕被分割成若干个小屏幕,屏幕上是身在各地的经理们的脸,季总的脸在屏幕上占地位置最大。 季总严肃认真地分析项目进度。 季总语言丰富地展望公司前景。 季总……季总脖子上长狗了! “稍等我一下。”季韶洲面不改色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接着两手将伪装成萨摩的白狐狸从脖子上摘下来,两手插在狐狸腋下,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 “跟你说了,我的经理们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人了,里面没有妖怪。”季韶洲面无表情地说道。 “嘤。”涂英无辜地摆了摆尾巴。 “好啦,去玩吧,我要开会了。”季韶洲把狐狸放在桌子上,还给了他一个小球让他拍着玩。 涂英一爪子把球拍在了季总英俊的脸上,气呼呼地走了。 自从涂英他们发现最近这只兴风作浪的狐妖的目的是季韶洲体内的九尾狐种子,涂英整只狐狸都不好了,关群见状便给安排了一个保护季韶洲的活儿,于是焦虑的涂英立即强行绑定了季韶洲,成了他的贴身挂件。 季总去拜访客户,打开公文包,里面坐着一只白色仓鼠,季总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公文包。 季总去应酬吃饭,低头捡筷子,看到餐桌横梁上窝着一只白色狐狸,季总冷酷地弹了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一下,把桌布盖了回去。 季总回家洗澡,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白色的狐狸哒哒哒地蹿了进来,趴在柜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季总……季总表示来都来了,站柜顶上多没意思,快下来一起泡澡。 涂英:…… “你最近太紧张了。”浴缸里,季韶洲把涂英抱在怀里,给他洗头发。 涂英一脸严肃,头上却顶着一头的泡泡,看起来像是个发脾气的小朋友。 “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涂英闷闷地说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有你保护我,我怕什么?”季韶洲笑着说道:“闭眼,我要冲沫子了。” 于是涂英低下脑袋,任季韶洲揉搓。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身上带着这枚种子二十多年了不是一直没事吗?就算有人想找也找不到的吧。”季韶洲安慰着涂英,用淋浴头把涂英头上的泡沫冲干净,拍了拍他露出的后脖颈:“好了,可以睁眼了。” 涂英哼唧了一声,把头靠在季韶洲的胸膛,看着天花板上水花映出的倒影,默不作声。 “你到底担心什么?”季韶洲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顶,问道。 涂英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快说。”季韶洲威胁地捏了捏涂英的脸。 “你知道的,我是人妖混血。”涂英不自在地拨拉了一下水面,道:“我爸是九尾狐,我妈则是个普通人类,初生的半妖身体更加脆弱,所以我小时候情绪敏感的症状比现在严重得多,我爸为了稳定我的情绪消耗了许多灵力,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我爸被一只猲狙heju妖盯上,他怕妖怪找上门来牵连到我和我妈,于是离家去解决那妖怪。”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了。”涂英偏过脸去,在季韶洲的胸膛蹭了蹭,似乎借此寻找一些慰藉:“后来我问叔叔,他说我爸已经去世了。” 季韶洲瞬间明白了涂英心里的心结是什么了,他低头,亲了亲涂英的耳廓,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不怪你。” 涂英却没说话。 “你父亲的去世和你没有关系,罪魁祸首是那只猲狙,不是任何人的错。”季韶洲温柔地揉着涂英的头发的同时,低头吻了他的脸颊:“而且你长大了,和小时候那个你不一样了,我相信你能够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也能保护好我。” 涂英没说话,季韶洲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两人紧贴的肌肤传递给他,明明季韶洲在说涂英会保护他,但涂英却觉得,自己在这话语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笑着抬头,伸出手摸了摸季韶洲的脸颊,水滴顺着季韶洲的脸颊划过脖颈,在经过他的喉结的时候被涂英亲了去。 于是两人做了一些长大之后可以做的事。 …… 第二天清晨,江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浩荡的白色,季韶洲在清亮的晨光中醒来,发现涂英正支着胳膊在看他。 “我决定了,31号咱俩去跨年吧。”涂英见他醒来,心情很好地说道。 季韶洲身体一僵。 倒也不必如此激进。 “不怕狐妖找到我了?”季韶洲试图找借口。 “不是说有我你就不怕了吗?”涂英反问道。 这倒是事实,涂英身为九尾狐,天生就压普通狐妖一头,不要说现在全江城的御灵师都在搜捕这只狐妖,让它无暇他顾。就算狐妖找上门来,涂英自觉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去泡温泉吧。”眼看借口无效,季韶洲便开始用其他计划诱惑涂英。 他伸手把涂英拽到自己怀里:“附近有一家温泉酒店的坏境很好,还有私人温泉水池,你可以变回原形在里面玩。” “不想,我想去倒数。”涂英抓了季韶洲的手指在手里玩:“罗焕之都去过,我不能没去过。” “你怎么对熊猫这么有攀比心呢?”季韶洲哭笑不得地说道。 “不是你说我长大了可以控制自己了吗?”涂英抬起头直视季韶洲:“不让我去跨年是不是不信任我?” 季韶洲身体一僵。 他还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是话不能这么说,一说的话小狐狸肯定又要难过了。 于是季总只能答应下来31号晚上一起去跨年。 12月31日。 季韶洲作为一个言而有信的霸总,今天特意在线上会议上嘱咐各项目经理今天让组员早点下班,不过说归说,进了项目天高皇帝远,季总也不知道小胡今天能不能顺利下班去和女朋友跨年,反正他可以。 而且身为有钱的大人,季韶洲当然也不会带着涂英去龙溪广场人挤人地去吃饭看电影,他提前预约了西绫江岸边的旋转餐厅,两人吃饭时正好可以看到晚上八点西绫江边的烟花表演。 之后两人可以去时代广场逛街,给涂英买几身衣服,然后体面地从时代广场的员工通道走到广场去,和大家一起倒数。 这样既可以满足涂英的心思,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喧闹的人群对他的影响,季韶洲觉得自己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这天涂英一如既往地在季韶洲的办公室里窝了一天,七点半,涂英变回人形,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心情很好地和季韶洲一起去旋转餐厅。 今天整个商务区灯火通明,西绫江沿岸的写字楼灯光闪烁,透过餐厅的落地窗能看到人流与车流都在向着商务区汇来。 “人这么多。”涂英兴致勃勃地说道。 “每年跨年整个商务区都会联动搞很多活动,年轻人喜欢来这里玩。”季韶洲今天穿了整套的西装,看起来像是个体面的绅士,彬彬有礼地说道:“喜欢吗?” 涂英只觉得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人间的活动,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八点整第一枚烟花沿江炸开,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涂英看得兴奋不已,心思全放在了江边的烟花上,季韶洲则趁机在他盘子里放了许多的蔬菜进去。 涂英自然发现了季韶洲的小动作,但是他现在太兴奋了,大度地吃了两份蔬菜进去。 之后两人去时代广场逛街,一路上人越来越多,季韶洲小心地挡在人流与涂英之间,还时不时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逛街的兴致始终很高,季韶洲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半。 十一点四十五,季韶洲把买好的东西寄存,带着涂英去广场等待倒数。 “好多情侣啊。”涂英环顾四周,快乐地说道。 “对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习惯,但是大家都想要在零点时和爱人接吻。”季韶洲本来对倒数这些小孩儿活动没什么兴趣,此时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凑在涂英耳边说道。 “那你记得吻我。”涂英说道。 “你说什么?”人太多,季韶洲没听清。 “我说!你记得吻我!”涂英大声地说道。 这下不光季韶洲听到了,周围的人也听到了。 被迫出柜的体面人季总赶紧拉着涂英钻进了人群中。 露天广场到处都是人,季韶洲在人群中牢牢牵着涂英的手,许多女生头上都带着绑了灯带的头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亮起点点的暖光。 季韶洲大声打趣涂英,问他想不想带头纱,被涂英打了一下。 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屏幕上正放着暖场的宣传画,不知道谁起头跟着屏幕中的歌声唱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合唱。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季韶洲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跟着唱了起来,唱到猝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时,他心中一动,笑着转身去看涂英。 涂英的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奋,牙齿咬着下唇,不住地发抖。 “你没事吧?”季韶洲侧身尽可能地将涂英和人群隔开,焦急地问道。 涂英却没有回答他,而是不住地喘息着,显然现场的人群多到超出了涂英承受的范围内。 十一点五十五,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季韶洲当机立断,一手搂住涂英的肩膀,一手拨开潮水般的人群,带着他往场外走去。 十一点五十九,季韶洲带着涂英来到一条无人的小巷。 远处人群欢腾的声音仍旧依稀可闻,此处的店铺却已经尽数关闭,只余下一盏暗淡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 “对不起,我不该逞强的,把事情都搞砸了。”涂英靠在结束营业的商铺的橱窗前,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晦暗不明的表情。 “别瞎说,人太多了,我自己都上头了。”季韶洲的定制西装被挤得皱巴巴的,他扯松领带,笑着靠在涂英身旁,道:“你听,他们要倒数了。” “十、九、八……” 隔着几条巷子,远处传来人群大声倒数的声音。 “都是因为我,把你的跨年也毁了……”涂英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仍在说着。 季韶洲没说话,静静等着。 涂英:“我可能真得不适合和人生活吧……” 季韶洲:“要倒数了。” 同一时间,涂英与季韶洲一起说道。 “三、二、一!”铺天盖地的倒数声和欢呼声传来。 然后季韶洲低头,在黑暗的小巷里,吻住了涂英。 “新年快乐,我爱你。”季韶洲在黑暗中说道。 时代广场放出气球与彩带,漂亮的纸片随风吹来,洋洋洒洒,像是一场灿烂的落雪轻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第 51 章 离春节还有半个多月,江城的气温已经长期维持在了零下十度左右,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季韶洲抱着涂英睡得正香…… 离春节还有半个多月,江城的气温已经长期维持在了零下十度左右,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季韶洲抱着涂英睡得正香。 一阵手机铃响,季韶洲被惊醒,闭着眼睛去摸手机,在他怀里睡出原形的涂英则恼火地拿尾巴捂住耳朵,一拱一拱地把自己拱进了被子里。 季韶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手机,发现屏幕上的来电人写着妈妈,顿时清醒了。 手机铃耐心地响着,季韶洲看着来电人犹豫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接了起来。 “妈?什么事?”季韶洲怕吵到涂英,小声问道。 “小洲啊,你是不是忙呢?”余璐听到季韶洲压低了声音,还以为他在开会:“不是着急的事,你要是忙的话等下再说吧。” “不用。”季韶洲看了眼被子下拱起的一团,还是说道:“是我男朋友还在睡着,说话小点声就行了。” 电话那边的余璐一下哽住了。 余璐不说话,季韶洲便也不说话,两边足足安静了十秒,余璐才继续说道:“是这样的,下礼拜不就小年了,你爸想叫你回来一起吃个饭。你也好久没回来了,你爸一直想你,又不好意思说……” 余璐在电话那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季韶洲则一直安静听着。 缩在被子里的涂英耳朵动了动,感觉到自己男朋友的心情突然迅速变差,便从被子里探出一个狐狸脑袋,拿鼻子蹭了蹭季韶洲的手背。 季韶洲摸了摸他的头。 “……你爸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余璐还在电话里说着。 “妈,我最近工作忙,小年就不过去了,过年吧,过年我回去。”季韶洲打断了余璐的长篇大论,说道。 余璐一下不说话了。 “过年……过年你爸想着回老家……”余璐的声音变得虚浮起来,她磕磕绊绊地说道:“村里面环境不好,你工作那么忙,我们怕耽误你……” 季韶洲刚才便猜到自己妈妈要说什么,但此时听她这么说出来还是不由一阵失落,直接道:“年底工作忙,过完年我回去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小洲。”余璐赶忙道:“回来吧,妈妈想你了。” 季韶洲本来要挂电话的手一顿,他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我看情况吧,回去的话我提前跟你们说。” 说完,季韶洲不等余璐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在被子里听了全过程的涂英撩起眼皮看他。 “打扰你睡觉了。”季韶洲难过地摸了摸涂英的大尾巴。 “嗯哼。”涂英哼唧了一声,接着毛蓬蓬地狐狸开始慢慢向季韶洲的身上移动,最后窝在了他的怀里,直戳了当地说道:“你很难过。” “是有点吧。”季韶洲也不否认:“又想见我,又怕我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人,最后叫我回去装模作样一起过个小年,也不知道在哄谁。” “那就不去了。”涂英说道。 季韶洲笑了笑,抱起一大团软乎乎的狐狸倒在了床上,意味不明地说道:“再说吧。” 涂英动了动尾巴,最后选择什么也没说,而是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两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季韶洲终于拖到了必须去上班的时候了。 “还要跟着去吗?”季韶洲对着镜子一边打领带,一边问道。 涂英守在季韶洲身边寸步不离半个多月了,无事发生,季韶洲便放松了警惕,道:“在家多睡一会儿吧,你睡醒了再来也不迟。” 涂英自从气温骤降后就变得懒洋洋的,永远也睡不够的样子,季韶洲总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不了,”在温暖的房间里多睡一会儿显然非常诱人,不过涂英内心斗争了半天,还是拒绝了:“被保护的人一旦放松警惕,出了门就会被犯罪分子捅死,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涂英说完跳进了季韶洲的公文包里,顺便尾巴一卷,将包袋的拉链拉好,防止冷风钻进来。 季韶洲无奈,只能拎着格外沉重的公文包下楼开车,然而车子还没发动,手机铃又响了起来。 这次又是谁? 季韶洲无奈地摸出手机,却发现打来电话的竟然是关群。 “喂,”季韶洲接了电话,问道:“是涂英的考试时间定下来了吗?” 因为突然出现的狐妖案,整个御灵师协会都忙了起来,涂英的人类居留资格考试因此延期了,此时看到电话,季韶洲以为关群是来通知考试时间的。 “让你失望了,考试时间还没有出。”关群在电话那头笑道:“如果定下时间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俩。不过这次不是,是快过年了,罗焕之和我想叫大家一起坐坐吃个饭,不知道你和涂英有时间吗?” “当然。”季韶洲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关群立刻说道:“七点,待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啊?”季韶洲没想到关群说风就是雨的,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今天来不了吗?”关群赶忙问道。 “不是,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季韶洲应道:“晚上一定准时到。” 关群松了口气,寒暄两句后挂了电话。 很快手机响了一声,关群把定位发了过来。而此时看着定位的季韶洲则突然反应过来:关群叫他们吃饭,为什么不给涂英打电话,而是打给了自己呢。 第 52 章 关群发来的饭店就在御灵师协会的附近,季韶洲和涂英到时其他几人都到了,寒暄后众人落座,关群起身!? 关群发来的饭店就在御灵师协会的附近,季韶洲和涂英到时其他几人都到了,寒暄后众人落座,关群起身,给他俩倒水。 “谢谢。”季韶洲接过水杯,发现关群或是罗焕之,脸上的神色都颇为委顿。 涂英看着几人的表情则非常警惕。 “什么事?”涂英点了根烟,语气不善地问道。 “狐妖又杀了两人个。”关群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拿出一份资料递给涂英:“分别是城南两个住宅区的租户,都是女生。” 涂英表情一变,伸手接过资料看起来。 季韶洲担心地凑过去,却被涂英推开了。 “看什么看,小心做噩梦。”涂英冷漠地说道,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季韶洲翻看材料。 季韶洲讪讪坐直,正好对上关群友善的目光。 关群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研究措辞,然后才说道:“两具尸体都被收走了魂魄,我们现在猜测狐妖是见之前的计划失败,于是选择用另一种方法来搜寻九尾狐种子。” “是什么?”季韶洲配合地问道。 他现在隐约明白关群他们叫他来吃饭的原因了。 “鬼力通宙,宙的意思是时间,魂魄可以知晓时间前后的事情,狐妖应该是想通过役使鬼魂的方法,替他回溯过去的事情,找到那颗种子。”罗焕之解释道。 涂英的脸色则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罗焕之只当看不到,继续说道:“对方或许知道一些关于种子的信息,比如种子到达江城的具体时间,于是强迫那些魂魄替自己回过这个时间节点搜寻种子的下落。” “可想而知,如果一直找不到种子,狐妖会通过不断杀人来制造能为自己所用的魂魄。”罗焕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庞转向涂英,表情严肃地说道:“而且,找到季先生身上只是时间问题。” 涂英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变回原型咬罗焕之了。 “我知道了。”季韶洲心想果然你们这群妖怪开会叫我过来准没有好事,就是想叫我过来当诱饵的吧。 于是季韶洲一边摁住炸毛的涂英,一边说道:“只要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我可以当诱饵。” “当屁啊当!”涂英急到开始飙脏话。 “一群御灵师怎么好意思让凡人当诱饵!”涂英怒骂道。 场面一下变得紧张起来,关群与鹤立群此时开始低头战术喝水,只剩下熊猫一熊和狐狸周旋。 “你不要激动,我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罗焕之劝道:“你也知道,狐妖最擅长伪装,对方要是铁了心藏个十年八年的,这期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而且狐妖的存在始终对季先生是一个威胁,涂英你也想尽快抓到狐妖吧。”罗焕之又补充道。 “不会有事的。”季韶洲也在一旁给炸毛狐狸顺毛:“况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总不是个事,还是要尽快抓到狐妖才行。” 涂英冷哼了一声,道:“那我当诱饵,我就是九尾狐,只要通过一些伪装,就可以让狐妖误以为我身上也有种子。” “但是没有狐狸不认识你。”鹤立群冷静地指出漏洞。 “不然早让你当诱饵了。”罗焕之补充道。 涂英作为九尾狐一族的小王子,下山之前没少陪着族长叔叔参加外交活动,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妖怪,特别是狐妖,都知道这位暴躁却妖力彪悍的九尾狐小王子。 季韶洲这时说道:“让我跟涂英说说吧。” 罗焕之等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鱼贯走出房门后把空间留给季韶洲与涂英。 眼看屋里没了人,季韶洲把涂英扯进自己怀里,揉乱了他一头的碎发,安慰他道:“放心吧,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 涂英靠着季韶洲的胸口,哼了一声。 “况且我也想知道我身体里的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体了,现在看起来这只狐妖是知道内情的,抓住它既能保护普通人类,也能解开我的心结,不是很好吗?”季韶洲说话时左手抱着涂英的腰,右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一边说一边晃着涂英的手,让他像是招财猫一样前后摆来摆去:“好了,不生气了。” “再玩我手挠你啊。”涂英冷酷地威胁道。 季韶洲立刻把手放在了涂英的胸口,姿势看起来十分得安详。 涂英冷哼了一声,屈指弹了他鼻尖一下,当做报复。 “你现在觉得不会有事,是因为你不知道九尾狐的种子有什么用。”涂英恼火地说道。 “有什么用?”季韶洲赶紧给乐意讲下去的涂英捧哏。 “九尾狐的种子蕴含着他作为狐妖全部的力量,你身体里这只种子虽然特殊,不使用特殊的办法没办法取出来,但是万一狐妖不嫌塞牙,把你整个人都吞进去怎么办?” 季韶洲被涂英问的话震惊了。 “那我随身带点孜然?”季韶洲迟疑了片刻后,说道。 涂英气得想揍他。 第 53 章 涂英整个狐狸对季韶洲当诱饵的计划非常不满意,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表示同意了,涂英的意见就不那么重…… 涂英整个狐狸对季韶洲当诱饵的计划非常不满意,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表示同意了,涂英的意见就不那么重要了。 本次诱捕行动由制器大师鹤立群冠名赞助,利用之前找到的狐妖布置的七个怨灵和压胜人偶仿造了一个狐妖同款寻物阵法,然后把季韶洲放进阵眼中,怨灵与人偶出自狐妖之手,启动阵法后,狐妖自然能感应到季韶洲身体内的种子。 “行动开始后,我和罗焕之负责抓捕狐妖,涂英保护季先生的安全,鹤立群则要控制整个阵法的运行,其余御灵师则会分部在周围,随时准备接应,还有什么问题吗?”确定了季韶洲会配合行动后,关群在御灵师协会内部主持了包括季韶洲在内的行动前最后一次会议。 “我有一个问题。”季韶洲赶忙举起了手:“之前的七处怨灵明明已经被抓获了,现在再用这些东西布阵,狐妖不会怀疑吗?” “他一定会来的。”涂英答道。自从确定季韶洲参加行动后,他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不过对于男朋友的问题还是认真答道:“通过狐妖疯狂杀戮也要找到种子的行为就知道,它现在迫切需要这枚九尾狐的种子,所以哪怕它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一定会来。” “不过它很可能会找帮手。”涂英右手飞快转着签字笔,道:“目前它手里最少拘着两条魂魄,到时候很可能会用手里的鬼魂声东击西,引开大家后再来找种子,到时候需要注意甄别哪个才是真正的狐妖。” 于是几人商量了一下,让鹤立群到时候在寻物阵的基础上再叠加一个分辨妖精与魂魄的阵法,以确保万无一失。 隔天,一座由大佬黎偃戈友情赞助的别墅内。 为了今天的抓捕活动,鹤立群在狐妖的寻物阵法之外,还层层叠叠嵌套了许多层保护阵法,以确保季韶洲的安全。 “你放心,只要在阵眼中,妖怪或是鬼魂都不能靠近你一分一毫。”鹤立群给季韶洲介绍完后,他又问道:“一会儿你入阵后就只能在阵法中心的一小片区域活动了,你看一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辛苦你了,已经足够了。”季韶洲笑道。 众人显然对把无辜市民拉进捉妖工作中心怀歉意,自从季韶洲来到别墅,就分别收到了关群的祖传朱砂手链,罗焕之的替身人偶,现在还有鹤立群的防御法阵,更别提涂英早上给他的一堆攻击和防御的法器,此时这些东西满满当当塞了一公文包,季韶洲觉得别说自己只是在这里当诱饵了,就是现在让自己去捉狐妖都行了。 “好了,别担心了。”季韶洲抱了抱明显焦虑的涂英,然后走进了阵眼中,阵法启动,荡出淡绿色的光芒,而季韶洲就在这萤萤的光中……掏出笔记本开始处理工作。 所有人:…… “你们家经济状况真得没问题吗?我家每天花十四万养重明鸟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努力工作过。”罗焕之忧虑地问道。 涂英嘴角抽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不管怎么说,季韶洲淡定的样子还是很有效的缓解了涂英焦虑的内心,他看了眼四周后,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飞蛾,停在了天花板上。 其余几人也不再说笑,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埋伏起来,等待狐妖的到来。 起初季韶洲入阵后看着周围酷炫的荧光还有些紧张,不过看了会儿底稿后季总已经顺利地进入角色,把什么狐妖鬼魂抛在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账目中。 一个小时后,阵法内的季韶洲已经处理完需要过目的文件,开始打开钉钉给经理们安排工作了。 就在这时,季韶洲看到之前见过一面的御灵师小贾推门进来了。 “外面有人来了。”小贾一边说一边往季韶洲的方向走去:“阿罗让我过来提醒你们做好准备。” “不要动。”罗焕之现出身形,手持双刀冷冷看着眼前的小贾:“参与行动的没有你。” 季韶洲瞬间紧张了起来,接着他就看到那名御灵师突然身形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赤色狐狸,不管不顾向着季韶洲扑了过来。 然而还未近前,罗焕之已经双刀已经扑至近前,红狐就地一滚,避过一刀,却被罗焕之的另外一刀直接削掉了尾巴。 鲜血飞溅,季韶洲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狐狸血。 狐妖顿时血流如注,它却丝毫不顾,反而低声念咒,霎时间满屋血气凝成无数圆珠,向着罗焕之飞射而去。 罗焕之立即向后一跃,关群默契地抛出一打符咒,纸上符文荡出金光,在半空中勾连成一张大网,漫天血雾顿时收入网中。 狐妖见事不对转身要逃,罗焕之的双刀却已到了眼前,狐妖躲闪不及,身上被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惨叫一声摔在了地上。 然而就在罗焕之要将它抓起时,狐妖却甩出了两个瓷偶,之前被它杀死拘魂的两名女生的魂魄应声而出,被狐妖趋使着扑向罗焕之。 罗焕之不想伤到无辜被杀的女生的鬼魂,下意识收刀,狐妖趁机一个飞扑,撞破窗户,就要逃出去。 一直高处观察的涂英当即化狐,直接将狐妖撞飞了出去,接着涂英一口咬住狐身,再猛地一甩,狐妖被甩在了墙上,重响一声之后,掉在地上昏死过去。 另一边,关群抛出两张符咒,将两名女生的魂魄拘进了符纸中。 涂英变回人形,皱眉看着倒地不起的狐妖,扭头对季韶洲说道:“不要出来。” “放心。”季韶洲笑笑。 涂英这才谨慎地走过去,躬身把断尾又身上带上的狐狸提溜起来,随着这个动作,狐狸身上的伤口中鲜血不断涌出。 “是这只狐狸没错。”涂英站起身,提着狐狸走到罗焕之身边,示意他给狐狸止血。 “两只女鬼也都捉到了。”关群一抖符咒,给二人看过。 一直埋伏在角落的鹤立群此时走了过来,不敢置信地说道:“这就抓到了,也太简单了吧?” 其实刚才涂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罪魁祸首连同它驱使的鬼魂一起抓到了,狐妖本妖货真价实被他抓在手上,也确实被打得半死不活,实在想不出狐妖还能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了。 “我能出来了吗?”季韶洲问道。 关群在屋内巡视了一圈,确认屋里再没有什么妖气,但刚想让季韶洲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说道:“再等一下,保险起见,我和阿焕把狐妖带走之后,你再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季韶洲点点头,安心坐回椅子上看他们善后。 罗焕之一甩刀上的血,接着潇洒地一挽花,双刀回鞘,去一旁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笼子,让涂英把出气多进气少的狐狸塞了进去,又由关群上前,小心地在笼门贴了符咒,才将狐狸连同两只女鬼一起带走了。 “比想象中轻松多了。”涂英等他们走后,一直紧皱地眉头终于舒展开,长出了一口气,对季韶洲说道:“可以出来了。” 季韶洲这才从层层叠叠的阵法中走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踏出阵法的那一刻,刚才落在他身上的鲜血突然闪出一道红光。 接着,季韶洲眼前一黑,摔在了地上。 第五十四章 逼供 季韶洲在踏出法阵的一刹那便猛然落入了一片暗色的血雾之中。然而他观察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被笼在一…… 季韶洲在踏出法阵的一刹那便猛然落入了一片暗色的血雾之中。 然而他观察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被笼在一团光中,接着无数光点如雨般落下,将季韶洲拖入了已经遗忘的时光之中。 “小洲你跑去哪里了,妈妈要急死了。”年轻的余璐扑过去抱住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左右的季韶洲痛哭起来,小季韶洲的目光却透过妈妈的肩膀看向远处。 余璐身后,似乎有一道白狐的影子,渐渐消散在繁茂的森林之中。 下一刻,余璐的身影倏然淡去,季韶洲深处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之中。 “他会来找你的……” 满身鲜血的年轻男人躺在地上,似乎受了重伤,他艰难地伸出一手,抵在小季韶洲的胸口,温柔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没入小季韶洲的心中。 季韶洲逆着光芒看去,却无论如何看不到男人的长相。 画面再一闪,小季韶洲似乎认识那个长相模糊的年轻男人,他跪在树丛间,一直试图给胸口处不断流血的男人止血,但是堆在伤口上的衣服却飞速被鲜血染红。 男人温柔地抹去季韶洲的眼泪,表情平静地说道:“我回不去了。” 季韶洲听到了自己哭泣的声音。 接着眼前的一切化作光点散开,光影变幻,化作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季韶洲疑惑地看着眼前略显熟悉的低矮房屋,想起来这是自己七岁之前的家。 光影中现出小季韶洲的身影,这时候的小季韶洲看起来比在森林里时更小一点,他站在一栋居民楼下,抬头大声喊着什么。 季韶洲下意识觉得此刻的自己说的话十分重要,拼尽全力想去听小时候的自己再叫什么,然而这个世界宛如被错频的电波一般不断发出噪音,将小季韶洲的呼喊淹没殆尽。 季韶洲挣扎着竭力向小时候的自己靠近,然而此时周遭的树木、滑梯、秋千不断化作光点散去,就在眼前的画面就要消散之时,季韶洲终于听到了自己在喊什么。 他在说:“英英,下来玩啊。” 现实世界里,涂英已经暴走了。 他直接冲出了别墅,截停刚发动的车子,趁着关群等人还在愣神的瞬间一把将狐妖从笼子里揪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狐妖此时法力被禁,现出狐狸原身,一身伤地被摔在地上,已经止住血的伤口登时绷开,鲜血喷涌而出。 狐妖却笑了起来。 “看来你男人中招了?”狐狸躺在血污之中,一双眼睛眯起,狼狈却得意地看着涂英。 “你特么到底做了什么!”涂英没心情跟狐妖废话,一脚踩住了狐妖的脖子,眼中闪着凶光:“快解咒,不然杀了你。” “涂英你冷静啊!”罗焕之和关群匆匆下车,看着狂躁的涂英却不敢近前,生怕刺激到他。 此时在场众人中最冷静的反倒是半死不活的狐妖,它勉力抬头看着涂英,冷笑道:“你轻一点,如果弄死我了,你男人要陪我一起死的。” 涂英直接踹了它一脚。 狐妖吃痛,哼了一声,语气却没有变化,仍是淡定地说道:“我用了血咒,你知道的,如果我不主动解咒,你男人是醒不来的。” 涂英脸色十分难看,他大口喘着气,胸口明显起伏着,指尖则在不住发抖。 血咒是个十分初级的咒术,只需要施术者将自己的血撒在要下咒的人身上,之后发动血咒,就可以控制被下咒的人。 不过也是因为太简单,所以这个咒法十分得鸡肋:被下咒的人受到几分伤害,那么施咒者也要承受同等的伤害,而且如果对方的灵力强于自己,血咒还会被打断,这种只能用在比自己弱的对手身上,而且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的同归于尽打法简直毫无实用性。所以几乎每个有灵力的人都会用血咒,但完全没有人想过用这个咒法来对战。 但是狐妖想到了。 而且季韶洲还恰好是一个最适合用血咒的人。 季韶洲一介凡人,狐妖对他下血咒跟成人吊打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毫无压力,还可以用来威胁自己根本打不过的涂英罗焕之等人。最重要的是就算罗焕之关群在这档口想出转圜的办法,情绪不稳定的涂英却根本不可能去听,狐妖这招简直是为涂英量身打造的,显然一开始狐妖现身,甚至被打成这幅惨状都是它计划好的。 想通其中关节的罗焕之脸色一变,意识到狐妖或许早就发现种子在季韶洲身上,只是涂英把季韶洲保护得滴水不漏,让它没有下手的机会,才逼得狐妖想出了这么一套办法。 “跟你做个交易。”狐妖倒在血泊中,虚弱地看着涂英:“你把他身上的种子给我,我给你男人解咒。” “我凭什么信你?”涂英愤怒地说道,更用力地踩着狐妖。 “你轻点。”狐妖咳嗽了两声,道:“只要我不解咒,我死了你男人也就跟着我一起死了。” 涂英动作一顿。 “用血咒也会反噬我自己的,”狐妖喘了口气,慢慢地说道:“你们把我打成这个样子,说不定一会儿我就受不了血咒反噬,带着你男人一起死了,你对我要温柔些啊。” 此话一出涂英果然将踏在狐妖身上的脚收了回来,死死盯着狐妖,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着。 罗焕之则在稍远的地方担忧地看着他。 “你把种子给我,我便离开,。”狐妖得意一笑,继续道:“你放心,血咒一直存在也会伤及我的性命,只要你们放我离开,等我走到你们追不上我的地方,我自然会替他解咒。” 涂英没有说话,眼睛中的杀意却显露无疑。 狐妖看着他的样子却十分得意,它吐出一口血,妩媚地笑道:“别这么看着我,你又不能杀我。” 接着狐妖的后退就被涂英用剑捅了一个对穿。 毫无防备的狐妖顿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 一直提心吊胆地罗焕心想完蛋了,涂英彻底不受控制了。 他下意识要上前控制住涂英,却被关群抓住了胳膊,示意稍安勿躁。 另一边的涂英整个人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焦躁不安的情绪,他一抖剑柄,将剑刃从伤口里抽了出来,狐妖疼得浑身发抖,涂英脸上却挂起了一副假笑。 “你疯了!我死了季韶洲也会死的!”狐妖破口大骂。 涂英却不理它,剑刃划过狐狸的皮毛,停在了狐妖的前爪上。 “手挺巧啊,要是砍下来就不能再制器了吧?”涂英笑眯眯地看着狐妖,微笑着问道。 “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狐妖仇恨地看着涂英,显然要破釜沉舟了。 “怎么不客气?”涂英一挑眉,左手将眼前的碎发撩开,温柔地说道:“继续发动血咒吗?老子是九尾狐族少主,就算你一直不解咒,保你和季韶洲不死对我来说是难事吗?只要你不想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想通替我解咒的。” 狐妖听懂了涂英话里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把它关起来不停折磨到自己解咒为止,它下意识打了个冷战,目光瞟过远处的罗焕之和关群,又笑了起来:“小王子,人间是不能动私刑的,你看你身后的朋友们答不答应。” 涂英没说话,一剑刺穿了狐妖的右掌,接着在狐妖的惨叫中将剑尖继续向上一动,抵在狐狸的下巴上,笑着问它:“既然你这么想要种子,不如我带你回族里,十年二十年的,说不定就能碰到哪只九尾狐愿意把种子给你呢?你说好不好啊?” 狐妖疼得浑身颤抖,发觉事态渐渐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要是涂英不想在人间呆了,绑了自己回族里,那人间的御灵师是绝对不会再管这件事了。 “你想好了。”狐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住狐自己的身体,说道:“你能耗得起,季韶洲能耗得起吗?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昏睡了十年二十年,他能不很你?” “那没有办法了,”涂英轻松地说道:“他一介凡人喜欢上了狐狸精,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很正常的。” 涂英将剑尖从狐妖的脖子处移开,锋利的剑刃在狐狸的皮毛上留下一道伤口,最终停在了狐妖的左掌上:“就剩下这一只手了,考虑好了吗?” 狐妖没说话,它死死地盯着涂英,最后眼睛一闭:“你动手吧。” “开玩笑的,”涂英却大笑着收回了剑,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家都是文明人,我怎么会用私刑呢。” 涂英挽了个剑花,收起长剑,歪头看着它:“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想要种子?” 狐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涂英接着说道:“你看你现在一身的伤,就算找到九尾狐的种子,你的妖力也不能恢复原状了,那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是求来给别人用的吧?”涂英说话时慢慢蹲身,伸出手指戳了戳狐妖半死不活的身体,亲切地说道:“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拿到种子,这个人对你应该很在重要吧?父母?亲人?爱人?” 涂英一直观察着狐妖,说到爱人时它受伤的那只爪子明显抽动了一下,于是他笑着继续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比自己弱的妖精呢,那么它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抢种子?” 涂英伸出一只手,像是给狗顺毛一样慢悠悠地理着狐妖的毛发:“因为它……不能动了吗?” 皮毛下的肌肉骤然收缩,涂英于是贴心地拍了拍它,温柔地劝道:“不要紧张。”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涂英满意地站了起来,看着不住发抖地狐妖,居高临下地说道:“一只昏迷不醒的妖精可真是太好找了,希望下次我把它拖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还能像现在一样冷静。” “那我也希望你看到你男人七窍流血的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狐妖恨声说道。 涂英脸色不变,却直接将剑抵在了狐妖的下颚处:“我记得解咒应该用不着说话。” 说完,手腕轻挑,便要将狐妖的舌头割下来。 “快住手。”季韶洲的声音骤然从涂英身后响起。 涂英一愣,将狐妖扔在一边不管,迅速转身,果然看到季韶洲就站在别墅门口。 “快放开那只妖怪,你年底考核还想不想过了。”季韶洲痛心疾首道。 涂英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接着迅速将目光投向罗焕之等人。几人立刻摆手,表示季韶洲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假冒的。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涂英身上满溢的杀气倏然消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感觉眼眶一阵酸涩。 “我体内的种子替我解开了咒术。”季韶洲想了想,解释道。 “你什么时候醒的?”涂英颤声问道。 “有一阵子了。”季韶洲说道。 涂英闻言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就在刚才,”季韶洲看着涂英,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说季韶洲一介凡人的时候。” 涂英:…… 第五十五章 虽然中间出了一段小插曲,不过好在季韶洲醒了过来,涂英也没把狐妖打死,结局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趁着汀? 虽然中间出了一段小插曲,不过好在季韶洲醒了过来,涂英也没把狐妖打死,结局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趁着涂英和季韶洲小情侣腻歪的时候,罗焕之等人迅速将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狐妖装回笼子里,火速回去交差。季韶洲则被涂英强制带去了御灵师定点合作医院检查了一遍身体。 “都跟你说我什么事都没有了。”单间病房了,季总被强制摁在病床上,扭头看着一脸凝重看体检结果的涂英,开始作妖:“别看报告了,报告哪儿有我好看啊。” “不要捣乱,看你检查结果呢。”一进医院,涂英便要求对季韶洲进行全面的检查,于是出来的报告也非常壮观地摞了一厚沓,涂英正在一项一项认真地看检查结果。 “大夫都说了没有事,不要担心了。”季韶洲看着一直皱着眉头的涂英,出言安慰道。 涂英却仍然强迫症般一条一条看着检查结果,显然对季韶洲中招这件事既后怕又自责。 “这不怪你,你做得很好啊。”季韶洲躺在床上,看出涂英心中的自责,出言安慰道。 涂英的表情却仍然紧绷着。 “其实我还要谢谢那只狐妖呢,”季韶洲看着焦躁不安的小狐狸,故意卖了个关子。 “你什么意思?”涂英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紧盯着季韶洲,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被狐妖洗了脑。 “跟你说过吧,我中的血咒是被我体内的种子解开的。”季韶洲安抚性地拍了拍涂英的手,笑着跟他解释道:“因祸得福,也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季韶洲这么说的本意是想让涂英放松一些,然而他话音刚落,便看见涂英的表情肉眼可见得忧虑了起来,俨然一副:完蛋,我男朋友果然被狐妖洗脑了的绝望表情。 “跟你讲正经事呢。”季韶洲哭笑不得地说道:“没被洗脑。” 涂英的表情这下更忧虑了。 “你想起什么了?”沉默了片刻后,涂英用一种季韶洲十分熟悉的,平时他劝他妈不要买电视购物保健品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季韶洲:…… 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歧视……不过算了,这不重要。 季韶洲躺在病床上调整了一下心态,问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在人类社会住过?” “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涂英警惕地说道。 “是不是在幸福佳苑小区?”季韶洲乘胜追击道。 涂英犹豫了。 他小时候确实在那里住过几年,只是后来跟着叔叔回了族里后再也没去过这个旧小区了,况且涂英童年的事说起啦也复杂,于是他也没有跟季韶洲提过,现在他怎么知道这地方了?按理说就算是狐妖在季韶洲身上做了手脚,季韶洲也应该说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啊。 “那你后来怎么搬走了?”季韶洲却不知道涂英内心的波澜起伏,紧接着问道。 涂英奇怪地看了一眼季韶洲,最后才说道:“我爸去世让我的情绪受到了伤害,那时候我还小,控制情绪的能力更差,频频发狂,我妈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压制一个发狂的半妖,所以后来我搬去了罗焕之他师父徐敛芳家去住了。” 季韶洲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涂英和罗焕之还有这一份渊源在,又忍不住心疼起命运多舛的涂英。 涂英则回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一切都过去了。 “那时候罗焕之还没入门,我在徐家住了一段时间,然而没有我父亲的照顾后,我情绪失控的次数逐渐变多,徐阿姨和我叔叔商量后,还是认为我在九尾狐族中生活会更自如一些,于是叔叔带我回了族里。”涂英回忆完,问道:“这件事除了罗焕之和他师弟们应该没有人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季韶洲听着涂英回忆过往,心里已是翻江倒海,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出口,他坐起身子,伸手摸了摸涂英的脸颊,说道:“因为我小时候也住在幸福佳苑呀,英英。” 涂英一下子愣住了,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小孩儿的影像,这才想起小时候确实有一个喜欢在楼下喊自己出去玩的朋友,然而时间过去太久了,那人的长相和名字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七岁之前一直住在幸福佳苑,有次我和朋友踢完球回来,正好看到隔壁单元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季韶洲语气放缓,回忆道:“当时这家人的爸爸正在和搬家公司的人谈事情,妈妈就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我当时着急回家看动画片,急匆匆瞟了一眼,就记得那个小孩子精致漂亮得像是个洋娃娃。” 季韶洲说到这里抬眼看着涂英,笑道:“我记得那个洋娃娃的名字也很好听,叫英英。” 涂英则完全呆住了。 “你……那咱俩在一起之后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涂英话都不会说了,张着嘴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问道。 “这就是我现在要说的了。”季韶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坐直身子,认真道:“你爸爸去世前我见到了他最后一面,我身体里的这颗种子,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第五十六章 涂英此时整只狐狸都呆掉了,傻傻地看着季韶洲,一副CPU过载的样子。季韶洲看他那副表情看得心痒…… 涂英此时整只狐狸都呆掉了,傻傻地看着季韶洲,一副CPU过载的样子。 季韶洲看他那副表情看得心痒,明明在讲正经事,还是忍不住揪了揪涂英的脸颊,然后才说道:“我六岁那年暑假,我妈和我爸大吵了一架,我妈一气之下带着我回了娘家。” 余璐娘家在广东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面环山,一面靠海,自然环境造成这个小村子封闭且贫穷,从小就缺乏语言天赋的小季韶洲到了村子里后一句方言也听不懂,于是只能一个人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刨泥巴玩,然后刨着刨着,他就从院子里消失了。 那天余璐带着小季韶洲去走亲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们坐了一屋子,小季韶洲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便自己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角落里吃零食。然而过了一会儿,吃零食吃饱了,小季韶洲坐在板凳上向左看看,一个不认识的叔叔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向右看看,不认识的阿姨说的话自己也听不懂,于是小季韶洲看来看去,看到了屋子里唯一一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同龄的小朋友也很热情,对着他叽叽喳喳道:“@#ERFGVBH*&……%¥#……” 小季韶洲:…… 好想英英哦。 小季韶洲疲惫地叹了口气,出去看亲戚家养得大白鹅去了。 然而就在他一个人趴在外婆家围栏上,探头探脑地看在路边嘎嘎乱窜的大白鹅,刚才在屋子里的一个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走到他身边,说道:“小洲,你妈妈叫我带你去买玩具。” 小季韶洲挂在围栏上,歪着头看着眼前有点熟悉的叔叔,心里默默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妈妈说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范畴内。 “你妈妈还要呆好久呢,她怕你无聊才让我陪你出来玩。”男人的普通话说得极蹩脚,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小季韶洲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是不想出去我就走了,你在这里呆着吧。”男人故作遗憾地说道:“我还说带你去买雪糕呢。” 广东的夏天几乎能热死人,小季韶洲听到雪糕两字当即不再犹豫,快乐地跳下墙,屁颠屁颠地跟着男人走了。 男人带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让他在外面等着,进去买了一根最便宜的冰棍给小季韶洲,然后问他想不想去游泳。 小季韶洲自然是想的。 最近每天气温都在三十度以上,小季韶洲热得要死,天天想和村子里的其他小孩儿一样去海边玩儿,但是余璐坚决不让,此时终于有了机会,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小季韶洲满脑子都是玩水的快乐,一边嘬着冰棍,一边被男人牵着往前走。太阳很大,劣质糖水冻成的冰棍很快化了他一手,而他走着走着,觉得地方不对劲了。 男人没带他去海边,而是进了山,此时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截了,小季韶洲一眼扫过去,只见自己深处在原始森林之中,四目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高大乔木,顿时害怕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小季韶洲开始挣扎:“我不去游泳了,我要找妈妈。” 男人却和刚才亲切和蔼的样子判若两人,一耳光甩过去,六岁的季韶洲挨了这一下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手里没吃完的冰棍飞了出去,掉在了落叶上。 然后男人便粗暴地拖着被打蔫了的小季韶洲继续上山。 而就在小季韶洲踉踉跄跄地被拽着上山的时候,发现孩子不见的余璐已经急疯了,四处央求邻居朋友一起出去找孩子。 但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里哪有那么好找人,地上枝蔓横生,天上茂盛的树冠彼此交错,一点阳光都漏不下来,村民们不得不小心走着,就在他们组织人手艰难地在山脚下找人时,男人已经带着小季韶洲走到了半山腰处。 男人显然是常走山路的老手,挥刀开路的动作颇为娴熟,然而小季韶洲还没他腿高,草木被劈断后锋利的断面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划出了许多伤口。 “我要回家。”小季韶洲被划得疼了,抽噎地说道。 男人想骂他,但是转念一想,小季韶洲连他的话也听不懂,骂也白骂,便干脆一脚踹了出去。 小季韶洲被踹飞在地,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刚要哭出来,男人便狠狠扼住小季韶洲的脖子,他顿时喘不过气来,脸色一下变得青紫,手无力地抓挠着男人,却只是蜉蝣撼树一般,毫无左右。几秒之内,小季韶洲便觉得眼前一黑,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男人松开了手。 小季韶洲立刻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大口喘着气,此时的他约略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如果敢哭闹,就要掐死自己。 这下小季韶洲哭也不敢哭了,躺在地上无助地发着抖,片刻之后,男人拿脚尖踢踢了他的后背,小季韶洲莫名懂了男人的意思,摇摇摆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乖乖跟着男人往山上走。 原始森林里藤蔓横生,成年男人走起来都十分费劲,更别说还带着一个六岁小孩儿,两人一直走到天黑透了,仍然走了没有一半的路程。 不过男人是拐孩子的老手了,在山里搭了个简易的屋子,入夜后便连拉带拽地把小季韶洲弄进屋子里,用绳子拴在墙角的柱子上,连晚饭也没给他吃一口,只是扔了一床被子给小季韶洲,便不再管他了。 小季韶洲靠着柱子呆呆坐着,一只大耗子堂而皇之地蹿过他去不远处的男人的床底下啃东西,小季韶洲愣怔地看着那只老鼠抱着东西啃,过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一只人的手骨。 他终于忍不住,扯过脏兮兮的被子将自己盖住,然后把被子塞进嘴里,闷声哭了起来。 当天晚上,山上下起了大雨,入夜后山里的温度本就低,下雨后更是潮冷刺骨,小季韶洲一天没有吃东西,又被吓到了,冷风一吹,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等第二天男人醒来,小季韶洲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男人气得要命,但是带着个高烧的小孩儿没办法翻山,他只能从屋子里翻出了一板成人感冒药,也不管过没过期,直接拿了两颗塞进了小季韶洲嘴里。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药不对症还是过期了,中午的时候,小季韶洲烧得更厉害了。 “妈妈,救我。”小季韶洲在半梦半醒间呓语。 男人蹲在他旁边抽着烟,又不时侧耳听着山林里的声音:他在这里呆得太久了,再不走很可能会被找孩子的村民抓到。 但是小季韶洲的温度却始终降不下来,男人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白天,黄昏,村民们找人时手电的光在离男人略有些距离的地方亮了起来。 男人躲在树后观察着位置,知道自己再不走,明天村民八成就要找上来了。 “真特么晦气。”男人低声骂了一句,从被子里一把扯出烧得昏迷的小季韶洲,抗麻袋似的抗着他往离小屋一公里之外的一处峭壁走去:不能把人丢在小屋附近,免得被人发现这个地方。 天色昏暗后的山路更加难走,男人又扛着个孩子,走得磕磕绊绊,小季韶洲被这颠簸从昏迷中弄醒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小季韶洲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男人要杀他。 一瞬间小季韶洲全身战栗,他不顾一切地咬了男人后背一口,巨大的求生欲让他几乎将皮肉咬下来,鲜血喷涌而出,男人吃痛之下将他甩了出去。 而小季韶洲则在摔在地上后,不顾眼前天旋地转,疯了一般向着远处狂奔。 山林树木在他的眼前扭曲成无数旋转的漩涡,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下山的方向,只知道玩命地跑着,肺部在剧烈地奔跑下发出撕裂般地疼痛,沿着喉管一起灼烧了起来,但他仍然不管不顾地跑着。 缺氧和高烧让他不时眼前一黑,几次都要栽倒,却又奇迹般地继续跑了下去,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远处亮着两点亮光。 一定是找他的人。 小季韶洲激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然而下一刻,他便被追上来的男人踹翻在地,接着又被男人提着衣领揪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抽了几个耳光。 本就虚弱到极点的小季韶洲登时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而就在他彻底晕过去之前,他似乎感觉到刚才看到的亮光向他走了过来。 男人也察觉到了有什么向这里走了过来,他警惕地将小季韶洲藏在了茂盛的草丛下,却看到远处的灌木抖动了一下,从中走出一只白狐。 什么啊,原来是狐狸。 男人顿时放下了警惕,接着遗憾起自己手里没有家伙,不然还能弄张狐狸皮回去。 然而下一刻,夜晚的森林中白狐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骤然变大,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恐,然而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只利爪已经划破了他的胸腔,鲜血喷涌而出,男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死了。 “本不该由我杀你的,但是抱歉了。”白狐冷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接着走到小季韶洲的身边,温柔地衔住他的衣领,将他放在自己背上,辨别方向后,慢慢驮着小季韶洲,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七章 小季韶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沉浸在一片融融的白光之中,他趴在白狐的背上,整个人还有点懵,傻乎乎…… 小季韶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沉浸在一片融融的白光之中,他趴在白狐的背上,整个人还有点懵,傻乎乎地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人贩子手里逃脱出来了,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发现自己现在正骑在一只巨大的动物身上,这只动物则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完蛋,我要被野兽吃掉了。 “妈妈——”小季韶洲终于忍不住,开始哭哭啼啼,眼泪滚进身丨下毛蓬蓬的毛发里:“我好想你——呜呜呜——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屁孩儿的哭声又大又吵,白狐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然后伸出一只尾巴,轻轻蹭了蹭小季韶洲的脸颊:“小洲乖,别哭了。” 听到有人叫他小名,小季韶洲愣了一下,把自己的脸从长长的狐狸毛里拔了出来,呆呆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身边一个熟人也没有,于是哭得更大声了:“妈妈,我出现幻觉了——我要死了——” 白狐:…… 妈的,小学生知道得还挺多。 白狐叹了口气,温柔地用尾巴缠住小季韶洲的腰,将他缓缓吊到半空之中,然后趁他愣神的时候,另外几条尾巴则伸过去逗他。 小季韶洲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傻乎乎地去抓狐狸的尾巴尖,然而他抓了几下后,又隐隐觉得这个情景哪里不太对劲,于是嘴一瘪,又准备哭了。 “别哭了。”白狐赶忙说道:“我是涂英的爸爸。” 酝酿出来的眼泪又被憋了回去,小季韶洲悬在半空中的身子静止了,幼小的心灵开始努力构建起白白的大狐狸和给自己零食的好朋友的爸爸之间的联系。 …… ………… 联系不起来。 构建失败,小季韶洲利索地哭了起来:“你不是叔叔,你是大狐狸。” 白狐被这滋了哇啦的声音吵得耳朵颤个不停,耐心耗尽,怒道:“不要哭了!” 小季韶洲消音了。 白狐满意地动了动耳朵,开始循循善诱道:“看过《西游记》吗?” “看过。”小季韶洲老实道。 “里面是不是有会说话的动物?” “有。” “那是什么?” “是妖精。”小季韶洲慢吞吞地说道,然后恍然大悟:“你是妖怪。” “对了,真聪明。”白狐长出了一口气,支愣着耳朵等了半天,见背上的小孩儿没有再哭闹,又觉得有点奇怪。 这孩子不怕妖怪? 然后他就听到背上的小季韶洲慢吞吞地说道:“那英英也是妖怪吗?” “对,他是只小狐狸。”听到他的问话,白狐心中不由生出欣慰之情,他载着小季韶洲一路往森林边缘走去。 小季韶洲顿时兴奋起来,奶声奶气地问道:“那我能抱小狐狸吗?” 白狐:……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白狐点了点头,说道:“你帮我一个忙,就可以让英英变成小狐狸和你玩,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小季韶洲猛一阵点头:“要我做什么?” “乖。”白狐带着笑意地说道,却没有说要做什么。 此时山林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巨大的白狐穿行在暗色的林子中,漂亮的皮毛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像是行过黑暗的月光。 不再害怕的小季韶洲变得兴奋起来,趴在白狐背上,兴致勃勃地问道:“妖怪吃人吗?” “有些会吃,不过我不吃。”白狐又补充道:“英英也不吃。” “哦……”小季韶洲显得很失望。 白狐:?? “那你可以吃掉我的同桌吗?他老是欺负我。”失望了一会儿的小季韶洲重振旗鼓。 白狐满脑袋黑线:“不可以。” 小季韶洲遗憾:“哦。” 小季韶洲又兴奋了:“那英英可以帮我吃掉他吗?” 白狐:“更不可以!” “那我可以带英英去学校吗?我可以把他放到我书包里。” “不可以。” “那我能让英英吓唬我同桌吗?” “不可以。” “那我……” “不可以。” “到底什么可以?” “什么都不可以。” “哼。” 一人一狐慢慢从虬接的气根与厚实的落叶上走过,发着光的白狐破开浓黑的夜色,一路照亮着黑暗的森林,而在他们身后,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慢慢从白狐的腹部落下,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第 58 章 人贩子带着小季韶洲走得急,白狐身上有伤,又要顾忌背上的孩子,因此走得极慢,直到月上中天,小季韶…… 人贩子带着小季韶洲走得急,白狐身上有伤,又要顾忌背上的孩子,因此走得极慢,直到月上中天,小季韶洲四肢摊开趴在白狐身上睡了一觉又醒来,才勉勉强强看到了远处淡墨色的村子的轮廓。 “哦吼。”小季韶洲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发出一阵哦哦哦的欢呼声“叔叔,我们是不是要到家了。” “对。”白狐已经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哄孩子了,他简短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兴奋起来的小季韶洲,而是沉默地继续走着。 小季韶洲却在最近几天养成了自说自话的习惯,英英的爸爸不理他完全没有影响到小季韶洲的发挥,一个人不停地说着。 “不知道这么回去会不会吓我妈一跳,我昨天听到我妈进山找我了,不过我怕坏人打我,所以我都没敢叫妈妈。”小季韶洲坐在白狐背上,歪着头认真思考:“不知道我回去我妈会不会打我,她一直让我不要跟陌生人走。” 小季韶洲想到这里脸一下子垮了,开始犹豫要不要让叔叔带着自己去别的地方,别回家了。 但是两天没见妈妈了,小季韶洲又十分舍不得妈妈,于是忍痛放弃了逃跑计划,怀着悲壮的心情决定回家挨老妈的打。 不过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可是那个叔叔也不是陌生人。”小季韶洲自言自语道:“那天我妈去串门的时候就见过他,我妈让我喊他舅舅,他还给了我一个五块钱的红包呢。” 说到这里小季韶洲又认真点了点头:“对,我跟着认识的舅舅走的,不算不听话,我妈不能打我。” 给自己开脱完的小季韶洲又快乐起来,开始思考怎么让妈妈带自己回家。 “这里好可怕,有坏人还有大老鼠,我不想在这里呆了,”小季韶洲浮想联翩:“三舅给我摘了一大袋芒果,我偷偷给英英藏了三个大的,他肯定很喜欢。” 说到这里小季韶洲的思绪迅速跳转到自己藏在背包里的大芒果,流着口水开始分配芒果的去向:“我藏了三个芒果,等到了家,我分给叔叔你一个。” 一直不说话的白狐闻言悲伤地笑了笑。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季韶洲继续安排自己的财产:“可是我现在也好想吃芒果……我吃一个英英应该不会生气吧……” “就这么决定了,我一个,叔叔一个,英英一个。”小季韶洲伸出手指掰来掰去,之后还不忘嘱咐涂英的爸爸:“叔叔你吃了我的芒果,就不能告诉英英我原本给他准备了三个。” 大白狐狸听到这话不由哭笑不得,开始思考把种子托付给这个小屁孩儿到底靠不靠谱。 然而已经没时间由得他选了,随着鲜血不断流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涂泊川是千年狐妖,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子相爱,并且生下两人的孩子,涂英。 对于人类转瞬即逝的寿命来说,妖族身上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但是一开始,涂泊川以为看到自己的妻儿老死在自己面前,和在过去千年的时间里,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朋友生老病死一样,是一件痛苦但是可以忍受的事情。 就当体验新的感情了。 涂泊川用一种轻率的态度走向了完全无法想象的人生之中。 然而在涂英降生之后,当他亲眼看到涂英的身体无法承受强悍的妖力而发狂时,涂泊川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受到一点伤害。 他开始到处寻医问药,想找到能治疗涂英的办法,而在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却一一失败之后,他最终决定放弃漫长的生命,将自己的妖力炼化成一枚种子,来治愈涂英的疯病。 这样的事自己的兄长肯定不能接受,于是涂泊川只能自己一人悄悄进行,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炼化即将成功之际,一只猲狙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风声,盯上了这颗还未成型的种子。 妖力已经衰退的涂泊川不敢节外生枝,只能想办法将猲狙引到了离家万里之外的深山之中,仗着自己曾在这座山中隐居,留下过几个已经破烂的阵法,勉强杀死了猲狙妖。 然而涂泊川在这一次伏击中同样受了重伤,甚至无力再走出大山。妖力几乎丧失殆尽的白狐只能狼狈地用树叶填入自己的伤口中,勉强止血,藏在山中的洞穴里苟延残喘。 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了村民们呼喊季韶洲的声音。 涂英小时候时常发狂,哪怕有涂泊川夫妇小心看护,却仍有几次在人群中失控而被邻居们看到的情形发生。 涂泊川和妻子自然不怕邻居非议,却生怕涂英被这些闲言碎语伤到,为此夫妇俩不得不时常带着涂英搬家,直到搬到了现在住的这个小区。 因为这一次,他们发现隔壁单元季家的小孩儿,可能有点缺心眼,哪怕见到涂英发狂,第二天依然屁颠屁颠来找涂英玩,还不许院子里的其他小孩儿说他。 而涂英也很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小洲哥哥。因为这件事,夫妻俩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而令涂泊川没想到的是,在自己濒死之际,在离江城万里之遥的深山里,自己能再次见到这个对自己的孩子充满了善意的小孩儿。 浑然不知大白狐狸在想什么的小季韶洲仍然在快乐地报菜名。 “我好饿啊,我妈昨天说要做芋头排骨,不知道有没有给我留。”小季韶洲一边流口水一边道:“英英也喜欢吃排骨,等我回了家,我让我妈给英英做糖醋排骨,那样子英英是不是就愿意变成小狐狸让我摸了?” 小季韶洲说到这里觉得这个方案实施起来颇为可行,立即从白狐背上改趴为坐,兴奋地问涂英爸爸的意见:“叔叔你觉得呢?” 说完觉得可能力度不够,又加码道:“我可以把我的那份糖醋排骨给叔叔……”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的白狐前腿一弯,轰然倒下。 小季韶洲被甩飞了出去,又在半空中被狐狸尾巴一卷,放在了地上。 “叔叔你怎么了?”小季韶洲被放在地上,终于看到了大狐狸腹部溃烂的伤口和身丨下的血迹,顿时慌了:“你没事吧?你等着,我现在去叫人。” 这里已经离村子不远了,小季韶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要往山下跑去,却被涂泊川叫住了。 “小洲,回来。”大白狐狸挣扎了一下,一道白光闪过,变成了季韶洲熟悉的,涂英爸爸的样子的,平静地说道:“我要死了。” 小季韶洲一愣,接着眼泪便涌了出来,他爬到涂泊川的身边,脱了自己身上的短袖堆在他的伤口上,边哭边试图给涂泊川止血:“不行啊,你死了英英就没有爸爸了,你不要死啊。” “闭嘴。”涂泊川被吵得头疼,想要呵斥,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 小季韶洲却在这毫无威胁的语气中停止了哭声,只抽噎地看着他。 “听我说。”涂泊川深吸了一口气,道:“有件事,关系到涂英的一生,你要替我去办。听到了吗?” “嗯。”小季韶洲努力地点了点头。 涂泊川仰躺在草地上,鲜血浸湿了身丨下的草木枯叶,他喘息了片刻,抬手覆在自己胸口,一道微光从他的指间散开。 “有一个东西,你务必替我交给涂英。”涂泊川深吸一口气,说道。 “是什么?”小季韶洲问道。 “一枚种子,可以治好英英的病。”涂泊川露出一个微笑,他看着哭个不停地小季韶洲,温柔地抬手,替他擦去眼泪:“我回不去了,替我把这枚种子交给英英,好吗?” “好。”小季韶洲泪如泉涌,他意识到涂泊川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只能不断用力点着头,想让他安心一些。 “叔叔对不起你,”涂泊川重重喘息着,擦过眼泪的手覆上小季韶洲的额头:“英英是妖怪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会消去你的记忆,对不住了。” “可是,可是我忘了的话,我怎么把种子交给英英?”小季韶洲慌忙说道。 “他会来找你的。”涂泊川说到这里不由微笑了起来:“我的孩子,会找到我留给他的种子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手指轻柔地扫过额头,小季韶洲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 接着涂泊川从胸口处唤出一团光,伸手抵在小季韶洲的胸口,温柔的光芒从指间溢出,没入小季韶洲的胸口。 而在这瞬间,失去全部妖力的涂泊川再也无法保持人形,变回了一只白狐。 白狐扭头,喘息地看着小季韶洲木呆呆地向山下走去,然后被一直不愿休息的余璐的发现,冲过去抱住了呆愣的小季韶洲。 “小洲你跑哪里去了,妈妈要急死了。”余璐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失声痛哭。 小季韶洲却似有所感般,看向妈妈身后的森林。 森林中一片黑暗,一道白狐的影子悄然消散,化作无数萤光,汇入漫天星河。 第 59 章 涂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靠在季韶洲的肩膀上不断抽噎着。季韶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好痢? 涂英已经哭得不成样子,靠在季韶洲的肩膀上不断抽噎着。 季韶洲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好了,这个种子该物归原主了。”季韶洲在涂英耳边轻声说道。 他将仍在抽噎的涂英扶起,与自己对视,手指将涂英脸侧的碎发拢开,露出他满脸泪痕的脸庞,接着探身吻了上去。 温柔的光芒从季韶洲胸口绽出,又将涂英一同包裹进来,温暖的光流似乎将他们一起融化,又重铸了他们的身躯。 涂英则在炫目的光中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他骑在父亲的肩膀去看花灯时的样子,缠着父亲给自己买雪糕的样子,打疫苗的时候抱着父亲放声大哭的样子,无数光影流转之间,现出一道巨大的九尾白狐的身影。 “爸爸。”涂英看着父亲的身影,颤抖地说道。 “你已经这么大了。”涂泊川的目光眷恋:“对不起没能一直陪着你。” “爸爸活了太长时间了,但是和你在一起的短短几年,却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白狐的身影化作星光渐渐消散,目光却仍停留在涂英身上:“这人间很好,好好享受这一切。” “爸!”涂英眼泪滚滚而下,白狐却已经消散在空中,漫天的光芒化作一道光风吹过,像是最后一个温柔的拥抱。 光晕散去,现出医院洁白的墙壁,涂英仍然坐在季韶洲的病床上,泪水涌出。 “乖。”季韶洲亦有一丝哽咽,他揽过涂英的肩膀,将他拉进自己怀中,安静地相拥着。 下一刻一只熊猫冲进了病房。 “你们俩没事吧?”罗焕之一手捉刀,满脸紧张地问道:“刚才整层楼都爆出一阵闪光,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涂英狼狈地擦去眼泪,恼火地要赶罗焕之出去。 “没事没事,”季韶洲赶紧打圆场,又瞟了一眼涂英,见他点头,便将种子的事简要告诉了罗焕之。 “竟然是这样子。”罗焕之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左手提刀右手拽门的样子多么得不合时宜了,尴尬地将刀收了起来,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你当初怎么没有把种子给涂英?” “我不是失忆了吗!”季韶洲怒道。 “因为我爸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发狂了。”涂英平静下来,坐在季韶洲身边,淡淡说道:“我妈控制不住我,只能把我送到了你家住着,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而小季韶洲当时本就发着高烧,在九尾狐身边时被妖力笼罩,还精神一些,涂泊川一死,小季韶洲便重重病了一场,等他病好,获准出门的时候,涂英一家已经搬走了。 加上当时被抹去了记忆,小季韶洲对涂英的印象便不那么深了,两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十数年,直到去年夏天,才再次相逢。 不过季韶洲却下意识地觉得涂英童年寄住到罗焕之家的经历有些说不上的怪异,他奇怪地看了涂英一眼,却识趣地没有在这时候问出来。 “对了,我来这里是想通知你来的,”罗焕之的话打断了季韶洲的思绪:“审核的日子下来了,下周六日两天,周六笔试,周日面试。” 罗焕之说到这里,目光如炬看向涂英:“你今天暴走殴打狐妖的事好多御灵师都看到了,我和关群瞒不住,考官那里一定会知道的。虽然理论上来说你不会再控制不住自己了,不过你前科太多了,一定要好好准备,千万不要在考官面前出差错,知道了吗!” 这话一出,涂英还没什么表情,季韶洲先慌了:“影响大吗?万一这次过不了还能补考吗?” “别自己吓唬自己,”涂英一脸冷漠道:“我现在没病了,凭什么不让我过?” “凭今年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六十,”罗焕之凉飕飕地说道:“这两年来人间的妖怪太多了,自己有本事能融入人类社会的就不说了,还有些妖精每天只知道窝在家里玩手机,本来人族自己就业困难,现在倒好,人妖一起当无业游民,这谁能同意继续放妖精进来啊。” “所以今年的意思就是题出的偏一些,要刷一部分妖精下来。”罗焕之最后总结道:“还要依据平时的行为做参考,涂英你心里得有数啊。” 涂英脸色顿时一沉。 没办法他黑历史太多了,平时分几乎可以算没有,甚至是负数,想要留居人间的话这次考试必须笔试面试都得九十分以上,这不是要了狐狸命了吗。 “总之就是这个情况了,”罗焕之说完起身,他本来就是想看涂英情绪怎么样了,现在既然没事了他还赶着回去写报告:“还剩俩礼拜,你好好学习吧。” 罗焕之说完走了,剩下涂英一脸苦大仇深。 季韶洲看得想笑,忍不住把小狐狸拉到自己怀里揉搓了半天,等把狐狸rua得脸红扑扑的时候,刚准备开导两句,他的手机又响了。 余璐打来的,问他确定好了没,小年回不回家。 季韶洲这两天压根没考虑这件事,此时听到自己妈妈又问,心里复杂得厉害,仍然没有决定要不要答应,便推说最近忙,过两天再决定,搪塞了过去。 挂了电话,季韶洲长叹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厌学儿童,疲惫地发现,纵然人间万般好,但是当个人真得好难啊。 第六十章 教辅 人类和妖精都逃不脱买教辅的命运 一月的清晨,窗外寒风凌冽,季韶洲家却温暖如春,季韶洲和涂英对坐在餐桌两边吃着早饭。 饭是涂英做的,季总因为前两天积极配合除妖工作以及给涂英父子俩当了回快递员,导致身体虚弱,住了两天院,等从医院出来之后立即被海量的工作包围,连着几天都是凌晨时才回来,于是做饭的重任自然而然交给了最近在家认真复习的狐狸身上。 于是季总家的早饭立刻丧心病狂地被各种肉类包围了。 季韶洲拿筷子怼了怼盘子里的牛排,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今天有时间吗?”涂英吃到一半抬眼看了看季韶洲,问道。 “难说……”季韶洲打了个哈欠,不确定地说道。 “你有什么事?”季韶洲问:“晚上可能要去安岩那边看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就算了。”涂英立即说道。 “你想做什么?说呗。”季韶洲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涂英。 涂英不情不愿地拿筷子戳煎鸡蛋,直到溏心不堪重负流出来,才说道:“我想去买两本笔试的参考书,你要是没时间……” “我有时间。”季韶洲打断他的话,立刻说道:“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涂英:…… 涂英一开始没把居住证的笔试当回事,然而猛然听到罗焕之说今年笔试要卡人,顿时紧张了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去买两本考前真题选看看。 然而去年和涂英相熟的卖辅导书的妖怪曾经表示可以免费送他两本参考书看看,但是被涂英以“老子小时候也是在人界出生的,几道题还能难倒我?”的欠揍言论拒绝了,现在再去买书自己颇为抹不开面子。 狐狸尾巴在“挂科事小,丢脸事大”和“考不过就要回老家和男朋友异地恋”两个选项中间疯狂摇摆,最后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买两本书好了。 季韶洲倒是对此兴致勃勃,毕竟他一个纯种小凡人,没见过妖怪的世面,总是充满好奇的。 “是像上次那样的倒影集市吗?”季韶洲好奇地问道。 “不是。”涂英闷闷不乐地说道。 一个小时后,季韶洲开车,载着涂英到达本市的图书交易市场。 “你确定在这里?”季韶洲打量着熟悉的大厦,问道。 这里他上学的时候常和同学们过来买教辅材料,没想到不光人类要买参考书,原来妖精也逃不开被这幢大楼统治的命运。 “没错。”涂英撇了撇嘴,无奈说道,然后开始扒拉季韶洲。 季韶洲吓得往后一躲,警惕道:“干什么?” 涂英没理他,身子探到驾驶位,双手搂上季韶洲的脖子,头凑到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息扑在季韶洲的耳廓,让他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然后……然后涂英就变成了一条大毛领盘在了季韶洲的脖子上。 季韶洲:…… “卖教材的是我熟人,他们看到我会笑我的。”涂英调整位置,把自己的狐狸脑袋舒服地搁在季韶洲的肩膀上,说道:“所以待会儿你去店里帮我买,我告诉你买哪本。” 季韶洲:…… “那你不要进去不就行了。”季韶洲满头黑线:“你这么大一条狐狸盘在脖子上让我看起来很像一个暴发户,还有我是环保主义者。” 季韶洲看了眼后视镜。 原本穿着深蓝毛呢大衣的自己:成熟的商务精英。 现在戴着毛领的自己:富贵中又透出一丝妖娆的暴发户。 “没有妖气你买不到书的。”涂英解释道。 “那我也不可能戴着这个出去丢人的!被熟人看到我还混不混了!”季韶洲怒道,然后伸手要把小狐狸扯下来。 涂英泫然欲泣:“小洲哥哥你不爱我了吗,嘤嘤嘤。” 季韶洲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修长的手指挣扎了半天,还是不情不愿地握成了一个拳头,收了回去。 然后认命般地停好车子,一路低着头飞快按照涂英的指示走进一家平平无奇的教辅书店。 季韶洲推门前扫视了一下门面的外观,左边的玻璃窗贴着大大的海报:国考教材全套四册仅售三十八元!右边的墙上贴了一排五三的封面,真是看了就有种想掏钱的冲动。 “想买什么自己拿。”店里生意一般,老板背对着季韶洲低头玩游戏,爱答不理地说道。 “人居真题。”季韶洲按照涂英叫的话术,压低了声音说道。 老板保持着背对季韶洲的姿势,脖子一个一百八十度猛甩头,盯着他看。 卧槽,怎么没把你的头甩飞出去。 季韶洲吓了一跳,然后意识到这家伙本体应该是只猫头鹰,于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他点点头。 “怎么现在才来?离考试就俩礼拜了,我都不进货了。”猫头鹰嘟嘟囔囔地站起来,他个子矮,正好对上季韶洲脖子上的大皮草,顿时被涂英身上的强大的妖气震慑到,有些畏惧地看向季韶洲。 季韶洲被这目光盯得不适,还以为露了什么破绽,刚准备说点什么,就听见猫头鹰用崇敬而庄重地语调问道:“这是您祖宗?” 季韶洲:…… 是你爹!你爹! 正在装死的小狐狸内心大声地OS。 “不是,”季韶洲按照涂英叫他的话术冷静地说道:“我是猞猁。” 猞猁是狐狸的天敌,搞一只狐狸皮当围脖很合理。 “啊,真是抱歉,您道行太高,我眼拙没看出来。”猫头鹰讪讪笑道,然后不敢再搭话,撅着屁股去书柜最底下找教材:“只要真题就行了吗?我这边还有教材搭配着看效果才好。” “不用。”季韶洲拒绝道。 猫头鹰不以为意,一边翻书一边随口说道:“这位老板,别嫌我多嘴啊,您要是想在江城住下,这个围脖还是别带为妙。” “为什么?”季韶洲好奇道。 “您不知道,涂山氏的拂岚君的侄子涂英来人间了,就住在江城,”猫头鹰絮絮叨叨地说道:“这家伙脾气特别烂,跟有狂犬病似的,被他看到您这皮草估计要发疯。” 季韶洲:…… 涂英:…… 季韶洲赶紧摁住了狐狸头。 “谢谢提醒,我回去就换了。”季韶洲催促道:“麻烦您快点,我车在外面,怕贴单子。” “嗨,这有什么,大家都是妖怪,彼此照应呗。”猫头鹰笑着找出两本有点破损的卷子,说道:“剩的不多了,有点旧您别在意啊。” “没事,多少钱?”季韶洲说道。 “我和您有缘,而且大家都是普通妖怪,和涂英这种有大腿的妖精不一样,都是靠自己的,我也不跟您多要,收个成本,一百八两本。”猫头鹰笑着说道:“您别嫌贵,主要是快考试了,这书都没人会进了,能凑出一套全的不容易,您去别家……” 季韶洲冷酷道:“二十。” 妖怪:…… “不是,大哥,砍价有拦腰砍的,但是你不能冲着脚脖子砍吧。”猫头鹰震惊道:“我正版教材呢。” “二十,不然我考试的时候见到涂英,把你说的话告诉他。”季韶洲继续冷酷无情地说道。 猫头鹰震惊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妖怪。 “我和涂英认识,他不会信的。”猫头鹰负隅顽抗。 “你们俩既然认识,你猜他信不信。”季韶洲微笑:“在哪儿扫码?” 猫头鹰站在原地天妖交战了半天,有气无力指了一下门后贴着的二维码,认输了。 季韶洲拿手机扫了码,然后自然道:“给个塑料袋。” “限塑,没有。”猫头鹰有气无力地说道。 于是季韶洲把他的门口装瓜子的塑料袋拿走了。 猫头鹰:…… 妈的,你们这群哺乳动物,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只不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失去了梦想和瓜子的猫头鹰如是说道。 第 61 章 季韶洲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平时盘踞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狐狸不见了踪影,倒是书房亮着怠? 季韶洲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平时盘踞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狐狸不见了踪影,倒是书房亮着灯,看起来涂英应该有在认真地复习考试。 季总表示非常满意,站在门口想了想,又开门出去,到附近的甜品店买了小狐狸喜欢吃的冰激凌蛋糕,鼓励厌学儿童好好读书。 然而等季韶洲提着冰激凌蛋糕推开书房门后才看到,工学椅上软垫放着,胡桃木桌子上护眼灯开着,真题旁边一堆文具扔着,狐狸却窝在暖炉上睡觉。 季韶洲:…… “喂,醒醒。”季韶洲板着脸揪起小狐狸的后颈皮。 涂英在空中挣扎着蹬了两下后腿后醒了,看到揪着他的是季韶洲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两只前爪前伸,后腿向后,在空中伸了个懒腰,摆了摆头:“你回来了。” “我闻到草莓的香气了,你是不是买蛋糕了?”小狐狸抽了抽鼻子,快乐地说道。 “买了,但是现在你没有了。”季韶洲怒道:“在家不好好学习,吃什么蛋糕。” “你好像电视剧里的家长哦。”涂英拖长了调子说道,尾巴却讨好地翘起来,蹭了蹭季韶洲的手臂。 “那真是谢谢你了,让我没生孩子就能感受到辅导孩子的心肌梗死。”季韶洲不为所动:“快变回人,坐这儿学习。” “你好无聊哦。”涂英眼睛上挑,横了季韶洲一眼,见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松动的样子,才哼了一声,说道:“变就变。” 然而涂英变回人形后并没有回去学习,而是一把将季韶洲扑倒在羊毛地毯上,张嘴,用犬齿轻轻蹭过季韶洲颈边的动脉。 季韶洲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暖炉吹出的风都变得旖旎起来。 算了,明天再学吧。 季韶洲仰躺在地毯上,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涂英。 卷子什么的,死去吧。 涂英倒在季韶洲的怀里,快乐地摇尾巴。 第二天上午九点,涂英从愉快的梦中醒来,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棉被上,涂英在暖和的光线中惬意地四处看去,目光巡梭,找到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的季韶洲。 “要去上班了吗?”涂英刚睡醒,说话时拖着尾音,拱在被子里慢吞吞地说道:“要早点回来哦。” “我请假了。”季总挂断电话,冷笑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狐狸:“今天什么也不做,就看着你写题。” 涂英:…… “嘤。”涂英一掀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了。 季总不为所动,冷酷地从被子堆里刨出一只小狐狸,抓去写作业了。 太惨了,离过年只有半年的时间,别人都在买年货,置办新年装饰,而我呢?在男朋友的监督下写卷子!这是狐狸应该过得生活吗! 涂英一边写真题一边伤春悲秋,整个狐从脑袋一直到尾巴尖上都洋溢着悲伤的情绪。 “专心写,不要开小差。”然而坐在一旁处理工作的季总却根本不给任何厌学儿童走神的机会,余光瞟到涂英的笔不动了,立刻说道。 “没有开小差,”涂英哼了一声,干脆把笔扔在一边:“这道题不会。” “别闹,”季韶洲好笑地敲了一下狐狸脑袋:“不要为了不写题就随便找借口。” “真得不会。”涂英趴在桌子上,侧脸看着季韶洲,可怜巴巴地说道。 季韶洲于是又伸手揪了揪涂英的脸颊,转而拿起卷子,边看边说道:“留居人类的考试题能有多……” 季总目光划过题目。 季总看到一半又重头读起。 季总、季总僵住了。 填空题:过年半妖小明回家探亲,它的人类母亲的舅妈的三姨的表叔家的女儿嫁给了它妈妈的叔叔的二爷爷的孙女的姑奶奶家的大儿子,现在,小明应该分别称呼他们俩为。 这都什么鬼! 季韶洲沉重地移开了目光,停顿了两秒后,务实的季总合上卷子,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如何维护异地恋情侣感情的小贴士。 涂英:…… “如果你这么对我的考试成绩没有信心的话,不如放我出去玩吧。”涂英趁机道家还价道。 “不行,”季总把狐狸摁在办公桌前:“你不会的大家都不会,你现在就是要把你会的地方练到不出错才行。” “我不学了,我要出去玩。”狐狸在季韶洲手下挣扎:“你这样我就有厌学的情绪了。” “不用我怎么样,你现在厌学情绪就挺严重的。”季韶洲毫不留情:“快点学。” 涂英愤怒地用大尾巴拍他的。 就在这时,季韶洲的手机响了,这次换成季韶洲的爸爸,季明义来问他小年回不回家了。 第 62 章 涂英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看着季韶洲脸色难看地挂了电话。 “不想去就别回去了呗。”涂英慢悠悠…… 涂英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看着季韶洲脸色难看地挂了电话。 “不想去就别回去了呗。”涂英慢悠悠地说道。 “那总是我爸妈啊。”季韶洲把电话锁屏,勉强笑了笑,然后伸手rua了把涂英软软的头发,催促道:“不要说我了,你快点学习。” “你把我对你所剩不多的同情都消耗掉了。”涂英用尾巴打掉季韶洲胡作为的手,然后问道:“那你小年是要回家咯?” “再说吧。”季韶洲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发呆。 其实只是回家吃顿饭而已,季韶洲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这些年什么破饭局自己没吃过。 然而父亲出院时特意让他不要露面,免得给他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人的事却如鲠在喉,让季韶洲始终不能当成无事发生的样子回家,再假装不知道一家人如此隆重的过小年,是因为年三十时自己这个丢人的儿子依然不能出现在阖家聚会中,才迫不得已的举措。这些事让他始终没办法把“我回去”这三个字说出来。 “不要难过啦。”涂英仍然趴在书桌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比了个手指小人,小人一路走到季韶洲面前,沿着季韶洲的右手爬上了他的手臂,戳了戳季韶洲挽起袖口后露在空气中的小臂,说道:“你还有我啊。” 季韶洲笑了起来,抓过涂英的手握住,扭头摸了摸他的脸。 “我爱你。”季韶洲轻声说道。 “我也爱你。”狐狸笑着说道:“那可以不写卷子了吗?” “不行,快写。”季韶洲冷酷道。 “哼,小气。”狐狸“啪”的一下把手从季韶洲手里抽了回来,气呼呼地开始做题。 “对了。”写了没两个字,涂英突然停笔,说道:“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怎么了?” “带你去见我妈。”涂英淡淡说道。 季韶洲一下子就僵硬了。 对啊,涂叔叔虽然去世了,但是涂英的妈妈还活着啊! “是不是太突然了。”季韶洲突然焦灼了起来:“我总得准备一下吧。” “就明天有时间。”涂英果断说道:“就这么定了,不要有心理负担。” 季韶洲还想再给自己争取点时间,却被涂英以不要打扰我复习为由拒绝了。 于是焦灼的季总只能溜出书房,在通讯录里随便随机挑选了一名幸运员工,替自己跑腿买东西。 “女士保健品、珠宝、包,总之你看着买吧,价格无所谓。”季总如是说道:“这么忙还要让你跑,辛苦了。” “没有没有,给您办事一点都不辛苦。”审计助理声音温柔地应承道,挂了电话立刻闺蜜群里运指如飞:【要死了,我这边忙得飞起还被老板抓去给他买东西!这俩死抠的老板就不能雇一个助理吗!还有特么的有钱人就不能自己委曲求全去逛一下街吗!】 那当然不能,死抠的有钱人还得看着狐狸写作业呢。 季韶洲挂了电话,回到书房,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涂英,冷笑一声,从他尾巴里搜出手机,没收了。 涂英:“哼。” 第二天下午,季韶洲在后备箱装了两大盒保健品,一只爱马仕的手包,以及一套季总叫不上名字的化妆品,按照涂英的导航,开到了一所大学校园内。 “到了你告我停在哪里。”进了校园,季韶洲一边按照涂英的指引左拐右拐,一边闲话道:“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安阿姨就在附近的大专任课,现在调到这所大学了?” “嗯。”涂英看着车外,漫不经心地应道:“后来她考了这里的研究生,读博以后就留校了。” “厉害啊,怪不得我们英英这么聪明。”季韶洲笑道。 “嗯哼。”涂英不置可否道:“到了,停车吧。” “就这儿?”季韶洲看了眼周边的环境,疑惑道。 涂英指的地方是校内的体育馆附近,季韶洲还记得涂英妈妈当年是教中文的,就算后来来大学教书改了专业,也不能直接跨到教体育吧。 涂英却没有给季韶洲多解释,等停好车后,便径自领着男友进了体育馆。 馆里面正在举行三人篮球赛,季韶洲一进门,篮球落地声,选手跑动声以及观众们的欢呼声便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涌来,瞬间勾起了季总的青春回忆,情不自禁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涂英却是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穿过热闹的人群,找了两个空位坐了下来。 季总在座位上东张西望:“阿姨呢?” “在对面。”涂英淡淡说道,然后一指场上正在运球的大一新生:“看那里。” 季韶洲循着他的指引看去,场上眉目清秀帅气的男生潇洒地投出一个三分球,男生显然是学校里的明星人物,随着球进,场上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涂英的声音像是划过沸腾熔岩的冷泉在季韶洲耳边响起:“那个男生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第六十三章 崩溃 热闹的观众席上,季韶洲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场上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应该是涂泊川去世后,涂…… 热闹的观众席上,季韶洲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场上的男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应该是涂泊川去世后,涂英妈妈再婚后生下的孩子。虽然再婚很正常,但是看涂英的表情,显然里面的故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季韶洲谨慎地选择了闭嘴。 “我小的时候还不会控制自己的能力,所以我爸离开家后虽然大家都在瞒着我,但是我还是能和妈妈的相处过程中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事。”涂英漫不经心地说道:“于是我发狂了。” 涂英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九尾狐血统影响下,小狐狸就是全幼儿园最靓的崽,同学和老师都很喜欢他,本就心绪混乱的小涂英情绪更加紧张,让他在幼儿园里直接发了狂。 第一次只是打伤了同学,家长们都以为是小孩儿之间的玩闹,没有人放在心上,然而很快,安以敏就发现,自己孩子在学校里频频伤人,甚至还打伤过幼儿园老师。 为此,安以敏不得不频繁向学校请假或者拜托其他老师和自己换课,并且花更多的时间陪在儿子身边,安抚他幼小而恐惧的内心。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电视台来录公开课,学校千挑万选选了安以敏的课,然而那天课上到一半,幼儿园老师的电话打到了安以敏的办公室,说小涂英把一个男生打死了,小涂英自己也昏死过去。 同事听到这电话吓傻了,思来想去不敢担责任,想办法告诉了正在上课的涂英的妈妈。 安以敏听到这个消息后抛下了一屋子的学生和正在录制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打车去了医院。 好在事情没有幼儿园老师说得严重,被打的男生和涂英都只是一时昏迷,送医及时,很快就恢复意识了。 “我在幼儿园弄伤了小朋友,他上小学的哥哥过来替他报仇,看见我一个人在玩滑梯,把我从滑梯上扯下来打我。”涂英回忆道:“我那时敏感易怒,看到他要打我,一开始只觉得害怕,接着就感觉一种怒火烧得我全身发抖,眼前一白,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就看见妈妈在我病床前哭。” “我知道我惹了大麻烦,当时觉得我妈肯定要打我,吓得要死,没想到她只是哭着抱住我,说让我受苦了。”涂英的眼中闪过一点晶亮的反光,他眨了眨眼,继续说道:“我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我看到她那双可喜欢的高跟鞋的鞋跟都断了。” 然而小涂英心中的暴风骤雨虽然没有落下,安以敏面对的困难却一点没有放过她。被打孩子的家长不依不饶,她上课上到一半跑出去这件事也在学校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件事的影响持续了一个多月,最后安以敏挨了一个处分,聘用副教授的事无限延期,又赔了学生家长一大笔钱,这件事才勉强告一段落。 “那件事之后学校就不要我了,我妈怕我发狂,不敢把我给姥姥姥爷带,所以她只能独自照顾我,为了陪我,她辞了教务处的工作,只负责学,这样就不用坐班,只在上课的时候去学校就行。”涂英叹了口气,接着道:“然而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我爸在身边用灵力安抚我,我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虽然有她在身边我的情绪会缓和许多,但后来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那天安以敏有课,便带着小涂英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玩。 小涂英不发狂的时候是个很乖的奶包子,短腿短胳膊坐在妈妈的座位上,奶声奶气地和自己的小狐狸玩偶说话,或者抱着玩偶蹭来蹭去,谁看了都喜欢得不行。 于是有人专门过去逗他,问他为什么总是来妈妈办公室,是不是爸爸不要他了。 听到这句话,抱着玩偶的小涂英当场便僵住了。 那人仍然不识趣地伸手过来逗弄涂英,却已经被暴怒的小狐狸扑倒在地,咬住了喉咙。 其他人看到赶忙过来阻止,然而普通的凡人怎么可能阻止得了发狂的九尾狐,等闻讯再次抛下一教室学生的安以敏赶来的时候,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几个老师已经跑出了办公室,只剩下那个逗弄涂英的人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而小涂英,就抱着自己的狐狸玩偶,坐在那摊鲜血里,呆呆地重复着:“爸爸不会不要我。” 所幸抢救及时,那人捡回一条命来,安以敏赔了一大笔钱,自己则被学校以好好照顾孩子为由无限期停职。 此时的小涂英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哪怕安以敏陪在身边,也会时不时的情绪失控,安以敏只能切断了一切和外界的社交,将自己和小涂英关在家里,日夜陪伴在他的身边,等着涂泊川回来。 然而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直到夏天来临时,安以敏终于发现,自己的丈夫似乎永远也回不来了。而涂英的病情不会好转,只会一天又一天恶化下去,最终拖着自己,走向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