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平》 第 1 章 夫人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儿媳妇竟是个不知是鬼是妖的玩意儿。 荆州襄阳城赵家。 瑞儿手执扫帚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身前这株白梨长得颇好,树大花繁,恰好挡住了她大半的身形。 花树另一边,蔷薇花架下,两个衣着模样皆鲜嫩的小丫鬟大剌剌坐在玉石案边,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抽抽嗒嗒的,在哭,另一个背对这边,手里拿着帕子,看样子应该在劝。 瑞儿攥紧手中扫帚,微微皱眉。 她原本是来清扫这白玉石墩旁边的落花,若是主人家坐在这她自然不敢靠近打扰,可是两个小丫鬟坐在专供主人休憩的玉案边哭哭啼啼,这放在哪家都不合规矩。 她既然看到了,原本就该上去提醒一句,既是好心,也是分内之事,要是泪水鼻涕弄污了蒲团可怎么办?要是让管事嬷嬷看到了,告到内院去,她们少不得又要挨罚。 她稍稍探身,才发现这俩丫鬟她瞧着眼生,并不是她们外院的粗使丫鬟,穿着打扮明显是内院的,她又犹豫了,悄悄缩了回来。 既然她们是内院的……那就算了吧,她没资格多嘴。 在内院大丫鬟向来高人一等,更何况,这里并不是赵家大宅,这是春雪院,是个养外室的地方。 在这里,丫鬟说了算。 几个大丫鬟都是从二夫人身边直接抽调过来的,二夫人如今掌着赵家大宅的里里外外,她身边的大丫鬟身份自然又是不同。 特别是内院里两个掌事的大丫鬟云光和山翠,听说深受器重,在春雪院内院众人中地位超然,不夸张地说,她们就算夜里去主室的大床上睡觉,告到大宅二夫人那儿去,也没人会说她们的不是。 瑞儿不想多事,不过是坐了坐外院的一个普通玉石案而已,她管不着。 想明白这些,她低下头,把地下的枯叶往树根处扒了扒。 那头的俩丫鬟还在絮絮低语,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不过她也不关心,总之与她无关。 知道不便久留,即刻就悄悄转身离开了,她拖着右边的一条跛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着颇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速度倒不算缓慢。 坐在玉石案边的正是大丫鬟云光和山翠,听到扒拉枯叶的声音的时候,云光就已经抬头看过来了,她眼中还蓄着清泪,对面的山翠也跟着回头,恼于被人打扰,轻叱了一声,“谁啊?” 这时瑞儿已经走了,这声轻叱自然没有回音。 云光也只是看到是一个半瘸的背影,记得外院的粗使丫鬟中,似乎就有一个腿脚不好的。 她朝姐姐摇摇头,只不过这一摇,泪水又落了两串下来,看着又委屈又楚楚可怜。 她和山翠都是赵府的家生子,父母在府里干了一辈子下人,深得二夫人赏识。她们还是亲姐妹,又一同被二夫人派往春雪院,有什么事姐妹俩都是有商有量,互相帮衬着,里头那位……毕竟是个养在外头没名没份的,在这里,她姐妹二人竟比那正经的主子还有体面,是个肥差。 但她们也不愿一直拘在外面,还是回大宅二夫人身边,才最有前途。还好,再过几个月,最多不过半年,春雪院这边的事就该尘埃落定了,到时候,她们还是夫人身边最受器重的大丫鬟。 一切都很顺,可谁能想到,一早就撞上那样可怕的事。 想到这里,云光瘪了瘪嘴,又要哭。 山翠是她姐姐,实在不忍心,而且那件事她也撞上了,若是仔细回想,她也一个哆嗦,好歹她是姐姐,总不能俩人抱着头一起哭。 两人都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在二夫人身边比外头小门小户的正经小姐还要娇贵些,见到那样的事,怎么可能不怕? 山翠一闭眼,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回忆那副骇人的场景,烦躁地把目光转向方才那个路过的瘸腿洒扫,这会人都已经走远了。 面前,云光细细哭着求她,同样的意思她都说了好几遍了,“姐姐,咱再去求求夫人,就让我们回大宅去吧,夫人从小就最疼你了,你再去多求求她,求你了。” 山翠叹气,她也想走啊,这闹鬼的春雪院,她也一天都不想待了。 可是光求有用吗?二夫人什么性子,对她们宠是宠,但能干、会办事才是最重要的,这边事情还没办妥就哭哭啼啼要回去,以后还会拿她们当心腹? 再说了……这春雪院是二公子的外室,二公子的事,就是她们姐妹俩的事。 早上那件事发生以后,云光吓得快晕过去,她还算好,勉强撑着软面条似的一双腿去向二夫人回禀了情况,二夫人起初不信,那样匪夷所思的事,正常人哪个会信? 直到她又找来春雪院内院的其他人求证,才勉强信了几分,但夫人到底夫人,不像她们这般没见识,她半点没受惊吓,只不过神色略有阴沉地吩咐她们继续看着,就把他们一屋子人打发回来了。 山翠又叹气,“云光,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事不同于以往,这不是求不求夫人的问题,里头那位的事,不是咱俩办,也会有别的人来办……” 她还没说完,云光迫不及待接话,“那就让别人来啊呜呜呜。” 山翠无奈,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你想过没有,咱们已经是知情人了,这个当口撂挑子,下场会是什么?” “那又怎么样,总比死在这里强,那女人就是个疯子,姐姐咱们迟早会死在这的,我不想死,我不要在府里当差了呜呜我不干了我要出府。” 山翠给气笑了,“咱们爹娘兄弟一大家子都在赵府,你说走就走?云光,你也知道这不是小事,正因为如此,如今咱们都知道了夫人的秘密,知道夫人好不容易弄回来的儿媳妇竟是个不知是鬼是妖的玩意儿,你觉得夫人能让你活着出府去?别说是你,咱们一家都活不了。” 云光愣了愣,似乎要哭得更厉害。 山翠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终于耐心告磬,沉声吼道,“别哭了!” 云光吓了一跳,倒是不哭了,还在抽抽,但动静小了,山翠得以冷静下来,开始想解决办法。 云光不就是怕鬼怪作妖么,当然,她也怕,可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夫人怎么吩咐的?不就是让她们继续看着她、养着她么,又没说要悉心伺候,不死不跑就行了,她们不敢进去送吃送喝、伺候梳洗,另外再找个人替她们去不就行了吗? 她斟酌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 “瑞儿姐姐,这么晚才回来?” 入夜,同屋的春杏热情地招呼道。 瑞儿如往常一般点点头,她待人不是多热情,但是人缘却极好,多半因为她老实勤快又不多嘴,小姐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顺手能帮都会帮,事后也不多计较。 她把外裳脱下折在枕头边,现下是初春,还不热,衣裳不用常常换洗,又不用近身主人家,更是不必像大丫鬟那般讲究,需要日日清洗,但她还是算爱干净的,哪怕近身也从不会让人闻出什么味道,她坐在床边按摩自己那条瘸腿,抬头问春杏,“杏儿,今天山翠她们找过你吗?” “山翠?没有啊,她们怎么会找我?”杏儿奇道,山翠那俩姐妹,自恃大丫鬟的身分,整日鼻孔朝天的,她不过一个擦洗院墙和打理门口石狮子的小丫头,见都没见过几次,“你问这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春雪院下人不多,住着也比大宅宽敞些,这间屋子只有她和春杏两人住,也没什么顾虑,她也就直接答了,“山翠找我了,让我明天去内院伺候。” “内院?”春杏听到内院两个字就不淡定了,平日里,内院就神秘得很,轻易不让她们靠近,厅堂的洒扫除灰都比正常频率低,大家伙都好奇里面到底住了个什么样的主子。 “嗯。”瑞儿随意应着,她刚刚从山翠房里回来,也是才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何尝不在打鼓,“杏儿,你认识的人多,还有没有听说有谁今日也去过山翠那里?” 春杏明白她的意思,瑞儿肯定不希望自己是唯一一个被调进内院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可她的确没有听说过有别人,她摇摇头,瑞儿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愁乱,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到,“叫你去内院,莫不是和早上那事有关?” 瑞儿瞥过去一眼,春杏知道并不稀奇。虽然这事内院瞒得紧,但是春雪院毕竟只有这么小,哪有不透风的墙,春杏小姐妹众多,消息一向灵通。 瑞儿点头,和春杏对视一眼,“我觉得是,你怎么看?” 她问的意简言赅,春杏当然知道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原来她是想和自己讨论讨论早上那件大事。 她正愁没人讨论呢,白日里管事都看着紧,不让说,这会入夜了,又在自己房里……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这么刺激的事,可闻所未闻。 春杏按捺不住兴奋,这房子墙皮薄,隔音不好,她怕动静太大,抛去一个热切的眼神,“你说里头那位到底是人是鬼?” 瑞儿她偏头问道,“你不怕?” 春杏爬到她床上,盘腿在她身边坐下,有些小得意,“不怕啊,小时候我家旁边就是乱葬岗子,死人见多了。” 瑞儿嘴角一抽,“那真该让你进去。” 春杏也发现了新奇的点,“瑞儿姐姐,你不会是害怕吧?你居然会怕!哈哈” 瑞儿抿唇跟着轻笑,有点腼腆,但也坦然,“有点吧,听起来……挺吓人的。” 春杏玩心大起,故意吓她,“是啊,听说那小少夫人一早起来,穿着个白衣,脸儿煞白,床帏一撩,人直挺挺坐起来,血就从七窍流了出来……” 瑞儿朝旁边缩了缩,春杏继续凑近,“那血还是黑色,新死的尸血才是红的,能流出这黑血的,八成是不知道是死了多少年的老僵尸了,你明天去闻闻小少夫人身上有没有腐臭味呗,我跟你说,这种成了精的老僵尸最是霸道了,最喜欢扒那些好看的皮囊……” “行了行了,别说了,”瑞儿实在听不下去了,都缩到墙角了,差点捂耳朵,“求你了,再吓我就睡不着了,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小打小闹了一会,春杏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隐隐有些担心,“这个时候让你去内院,总觉得怪怪的,那些大丫鬟平日里看我们一眼都嫌我们脏,怎么会突然叫你直接去内室伺候呢?” 瑞儿低头笑了笑,“明天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春杏泛起一个念头,莫不是让她进去当替死鬼吧?但她没有说,怕吓着她,“你小心点。”瑞儿腿瘸,进去万一遇到危险,怕是跑都跑不掉。 瑞儿从没见过她这幅语重心长的样子,摸摸她脑袋,“没事的,小时候算过命,大师说我八字很硬。” 春杏想起什么,“我家以前不是在乱葬岗边上么,见过道士来做法,那镇鬼的符你要不要?” 瑞儿狐疑,“你还带来这里了?” 春杏一愣,“那倒没有,我都离家多少年了,不过我记得大概的样子,要不要我给你现画一个?” 第 2 章 你说惨不惨,小小年纪,听说身子全药坏了,天天睡不醒。 瑞儿当然没要春杏画的符,那丫头哪有个正经。 是夜,她果然没怎么睡好,恍恍惚惚醒了几次,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都要警惕几分,她自认不是个胆子特别小的人,但是她还是觉得害怕。 住在这春雪院内院的那个二少爷的外室,她也是远远见过几回的,长得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活灵活现,跟仙女似的,怎么会是妖鬼僵尸呢?可,如果不是妖鬼,那番可怖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真的像春杏说的,越是道行高的僵尸……越是深藏不露? 第二天一早,瑞儿换上山翠给她的那套崭新的内院侍女服,除了腿瘸,还有皮肤黑黄之外,她这么往人前一站,倒是有几分大丫鬟的沉稳劲儿,说她是内院的人,竟也不觉得十分别扭。 云光和山翠已经在内院的膳房门口候着她了,等她领好了早膳,山翠亲自领着她往里走,内院的主屋叫石风阁,就是那位小少夫人住的地方。 瑞儿两手端着托盘,走得小心翼翼,山翠起先还犯嘀咕,因为看她瘸着一条腿,有些担心托盘里的汤水吃食会被她弄洒,哪料这粗使丫鬟比她想的灵巧,走起路来身子虽然晃,一双粗壮的手却极稳。 其实瑞儿挺紧张的,她大半的注意力都不得不用在稳住眼前的托盘上,加上她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头饰不少,还有长长的耳铛在耳下晃啊晃,扫过脖子还有丝丝的痒,让她十分的不自在,纵然好奇,也没法分出半点心神去看内院到底长什么样。 山翠看得紧,也是怕她第一次进来会迷路,干脆壮着胆儿亲自将她送到了石风阁的门口,顿了顿,用眼神无声地抛去询问,准备好了? 先前她们几个大丫鬟已经嘱咐她很多了,让她进去少说话、少乱瞟,放下东西就走,若是小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听了回来禀报就是,不要自作主张。 万一看到什么不寻常的场景……那也尽量控制一下情绪——最好能自己走出来,别事后还让她们进去抬。 正是基于这些要求,山翠才选的瑞儿,她就想要个老实、听话,且一定要胆大的,这些条件一摆,原以为不好找,老实听话的大多胆小,胆大的又多半不安分,没想到那外院的管事婆子眉头都没皱,没多想就推荐了她—— 也行吧,虽然是个瘸子,但想来应该是个极稳重可靠的。 瑞儿收到山翠的眼神询问,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表示准备好了,山翠才抬手,替她扣了三下房门,然后立刻退后几步,待下了台阶,逃也似的跑了。 本来瑞儿的心里建设做的差不多了,也没那么害怕,但山翠这突如其来的逃难,让她心底的恐惧又被勾起了几分。 她想起来云光先前说过,这个小少夫人虽然疯,但其实是个活泼的性子,不算是个暴戾的主子,她不得不再次安慰自己,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姑娘,有什么可怕的。 叩门过后,里头似乎没有动静,瑞儿觉得嗓子有些紧,壮着胆出声,“小的……”声音又哑又虚,还发抖,她意识到不对,忙改口,声音大了不少,“奴婢来送早膳。” 没过多久,里头传出少女清亮的一声“进。” 瑞儿没做惯这种贴身伺候人的活儿,细节上并不熟练,主人家是不会替她开门的,她还需要自己动手,不过这也不难,她轻松腾出一只手来把门拉开了。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熏香味,她没用过熏香,也不知道什么香,只觉得浓得出奇,当头熏得她一个激灵。 脑子里立刻泛起春杏昨夜说的一句话,“你明天去闻闻小少夫人身上有没有腐臭味呗”,这么浓的熏香,该不会是用来掩盖什么吧? 瑞儿头都不敢抬,硬着头皮跨了进去,平日里有些疼的那条腿此刻也不怎么觉得疼,小步走也看不太出来是个瘸子,快步走到食案边,弯下身,快而稳地把托盘里的一道甜汤,两道点心取出搁上去,接着就想,山翠她们有没有吩咐过,这会儿自己是应该直接这么走掉,还是要等主子给句话? 正想要抬头的这个当口,当胸砸来一个拳头大的纸团,一点不疼,碰到胸口后,从细绸布料的衣服下摆滚到了一边。 不远处的少女啧了一声,似乎不怎么高兴,“怎么换人了?” 瑞儿依旧低着头,不吭声。 她感觉身边一道很轻的香风拂过,少女不知从屋子里的何处而来,已经绕过她身边,走到了食案边的另一只案几上,上面摆着成套的笔墨纸砚,边落座边说,“以前没见过你啊。” 瑞儿眼观鼻鼻观心。 少女命令道,“过来。” 瑞儿犹豫,山翠只说,小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回去告诉她们,可没说,这种立马就要兑现的吩咐,她到底该不该听。 “怕我吃了你啊?”犹豫的当口,传来一声少女的娇笑,透着几分讥讽。 倒是挺有活力的,是活人的吧。 少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问,“会研墨吗?” 都这么说了,瑞儿觉得自己也不好不动弹,帮忙研磨是很正常的要求,她两步走到她对面跪坐,眼睛也不敢抬,轻声道,“会一点。” “嗯,那就动手吧。”她哼着鼻子道,鼻子似乎还有些不通,像微微感了风寒,慵懒而又娇俏。 上次给人研墨,还是好多年前了,那时阿爹还活着,家里还没那么穷,哥哥读书,她替他研墨。 “聋了?快点啊!”少女的声线陡然拔高,对她的懈怠十分不满。 记忆虽然遥远,但是她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倒入一点点水,然后一手扶着自己宽大的衣袖,一手拿着漆黑的墨条在方砚上缓缓滑动。 察觉到少女的视线一直盯着她,余光瞥见她柳眉微挑,不耐烦得很。 她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她是个细心的人,这片刻的相处中,很多细节让她相信,这少女……应该就是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 其实她打心眼里从未真正相信过那些鬼神之说,昨日和春杏那么说,不过就是和小姐妹碎嘴的玩笑罢了,现下她更坚定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想法。 “从哪来的,叫什么名字?”她耐着性子问。 她如常回答,“奴婢刚从前院调来,叫瑞儿。” “云光和山翠她们怎么不来了?” 瑞儿手上微微一顿,她当然不能说她们被她吓得不敢来了,口风一转,答道,“奴婢不知。” 这番对答过后,又沉默了很久,瑞儿保持研墨的姿势没有改变,对面的人也没动过,只听到呼吸清浅。方砚中的墨越蓄越多,这么多墨,写好几篇字都够了,少女没喊停,瑞儿也不知该不该停,只把动作慢了下来。 “为什么不抬头看我呀?”少女突然轻巧地问,她说起话来天然透出几分娇俏。 瑞儿动作更慢了,嗫嚅到嘴边的一句“奴婢不敢”,陡然被一根手指打断—— 一根白的水葱似的手指朝她面前的方砚伸了过来,在浓墨中狠狠一摁,再一挑,挖了不少在指头上,才满意地收了回去。 瑞儿想不通她这是要干嘛,不禁抬头,只见少女就着这根沾着墨汁的手指,直接摸到了自己的眼角,像小孩子涂鸦一般,在脸上两道泪沟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划出两道又黑又粗的墨印,再将残留的墨汁毫不在意地在纯白洁净的裙摆上全部蹭掉,抬眸时正对上瑞儿的目光,她眸光清澈,“像吗?” 瑞儿一愣,这张脸和记忆中的美貌如出一辙,只不过是多了两道滑稽的墨痕而已,像淘气的孩子画花了脸,一脸的满不在乎。 猝不及防地,下一瞬她居然咧开嘴来,绽出一个夸张至极的假笑,“像鬼吗?” 瑞儿下意识一惊,但不害怕,因为一点都不吓人。 明明就是个恶作剧的小孩。 少女看起来有点失望,随即蔷薇花似的唇微微一勾,显然是有了新的想法,她一手撑着案角凑了过来,对瑞儿眨眨眼,“喂,你试过这样吗,在头顶凿个洞,”说着,还用手拿起木筷配合地戳了戳自己头顶,“再把墨水灌进去。” 她这次伸过来两只手,十根手指全浸入方砚刚刚磨好的墨汁中,又搅又摁,方砚里里外外狼藉不堪,直到兴奋地糊了满手,她才罢休,勾着一抹笑将剩下的话说完,“然后再让它们从七窍流出来。” 说完最后一句,她已经把双手依次伸到自己的七窍,眼角下、鼻孔下、嘴巴下,还不忘耳垂,大刀阔斧,而又慢条斯理地,在七窍的地方全部糊满大量黑色地墨汁,完成后,依旧将手上的残墨全蹭上白裙,对这一番脏乱毫不在意。 白皙好看的一张脸已经没法看出原本的模样,只觉得滑稽。 瑞儿还是不做声,除了有些惊讶,她只是想不通她到底想干嘛。 少女脸上的得意很快褪去,似乎突然觉得无趣起来,咂了咂嘴,又拿起手边的茶壶,对着宽大的白色衣袖猛倒茶水,淋湿整条衣袖后,就捧起袖子开始往脸上擦,原来是把衣袖当脸巾了。 可是这哪里擦得干净,上好材质的轻纱白衣被弄的脏泞不堪,一张脸也彻底没法看,没一块好皮,只剩深浅不一的各种黑,脏得全无章法。 但她此刻的样子,已经全然不是方才的淘气模样,真的显出几分可怖来,眼神由清澈转为阴鸷,尤其是配合她此刻脸上的邪笑,像是报复得逞,又像是挑衅。 瑞儿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行为,实在超过了自己的理解能力,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难怪云光说她疯。 瑞儿稍微想了想,自己并没有对她表现过恶意,即便是讨厌她们这些侍女,干嘛折腾自己,糊别人一脸墨也好啊,糊自己是图什么? 这姑娘……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 茶水浸了她半身,衣袖还在不停往下滴落黑色的水,再滴下去她半边身子都要湿透,而她本人却没有丝毫要立刻处理一下的意思,反而安之若素,怡然自得。 瑞儿皱了皱眉,实在看不下去,掏出自己的手帕,想帮她简单擦一下,可是没想到,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头顶却响起她暴怒的尖叫,“别碰我!” 瑞儿被这一嗓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紧接着当胸闪来一只小巧的绣鞋,她被狠狠踹了一脚。 直接被踹出了一丈远,后背撞上墙壁,脑袋一阵发懵。 还挺有劲。 还好墙角没有放东西,没让她撞上什么,正打算爬起,因为那条瘸腿,有些使不上力气,平日里她就很怕自己跌倒,不论是站还是走,都尽量稳当,轻易不敢摔,此刻身边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搭把手,她很费了些工夫才重新爬起来站好,她下意识就去寻那少女,只看到通往里间的门帘尚在飘动,人已经不见了。 从里间轻飘飘传来一句“滚吧。” 瑞儿扶墙终于站起来,抬了抬瘸腿,有些疼,不过还好,一点点而已,其他地方的疼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其实早就该走了,连磨墨都不该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陪她闹这么一出。 *** 午膳还是由瑞儿送。 早上的事,她都一一回禀了,对于少女那些奇怪的行为,还踢人,云光和山翠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早已见怪不怪,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彼此印证了一个猜测,她的七窍流血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 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吓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会不会伤人性命。而这些,让这个瑞儿继续去打探好了。 云光柔声问她,“你若不觉得害怕,往后进出石风阁的杂事,就都交给你了,你觉得可好?” 瑞儿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可她觉得那少女就是个活人,最多就是脑子不太好,况且,到内院当差不仅轻松、活儿少,月银也多,她没什么不愿意,至于她的喜怒无常,她觉得既然银子给得多,也不是不可以忍受。 她只是送个饭,以后她不搭理就好了,临走时,山翠也嘱咐了一句,“反正别理她,她就是个疯子。” 瑞儿应下了这个差事,从此以后,她就是内院的丫鬟了。 一回生二回熟,送午膳的时候,山翠就没有送她到门口了,瑞儿记路的本事不错,凭着早上的记忆,很快就走到了石风阁门口。 拉开门,依旧是熟悉的浓郁的熏香,这回她不害怕了,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屋子,外间是个会客用的厅堂,很明显那少女不需要会客,所以应该主要用做了吃饭的地方,卧室所在的内室则要从厅堂的后廊再往里走,那里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厅堂里空无一人,云光说了,平常这个时辰,小少夫人都在睡觉。 瑞儿手脚麻利地把饭菜摆到食案上就离开了,从外面合上石风阁大门的时候,她回身抬头,看了看头顶,烈日当空,这才正午,她的午睡也太早了吧? 不光是午膳,这日,她来送晚膳时,厅堂里还是没有人,回禀云光的时候,她点点头,兴许是觉得让她掌握那人的作息是一件很必要的事,难得有耐心地解释道,“小少夫人的确格外嗜睡,晚膳还睡不起,也是常有的。” 瑞儿疑惑,从早睡到晚,那她夜里……做什么? 她再一次想起了春杏前夜说的“僵尸”,传说那东西就是昼伏夜出,可是现在她对这个说法半点也不信,她觉得那姑娘哪哪都不像个死物,相反,早上她折腾自己的时候多有活力,圆圆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憋着一股又狠又勇的劲儿。 怪是怪了些,要说她是什么妖邪之物……不至于。 夜里,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现在是内院的丫鬟了,但是没有搬去内院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现在所有的丫鬟都不住内院了,从前日那少女发生七窍流血事件后,大丫鬟们就纷纷主动搬离了内院精致的厢房,搬到了外院睡双人间。 春杏盘腿在床上嗑瓜子,见瑞儿回来了,主动分出一把给她,被拒绝,奇道,“你哪来的这些?” 她那点月银哪买的起零嘴啊。 “莲心姐姐她们给的呀,你喜欢吃什么零嘴,明天我也给你讨些回来,”春杏看似是在卖乖,实际上一脸得意。 莲心也是内院的大丫鬟,瑞儿一想就明白了,内院现在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了,大丫鬟们整日都在外院,那些粗活,她们当然不会插手,闲着没事,自然就聚在一起碎碎嘴打发时间,她们月钱多,伙食好,春杏能从她们那讨来零嘴吃,看来混的还不错。 瑞儿笑道,“瞧把你能耐的,留着你自己吃吧。” 她小时候家里没人给她买过零嘴吃,长大了也没这个习惯。 从自己进门起,春杏居然没有缠着她问东问西,瑞儿就知道,她大概已经在丫鬟堆里打听完了。 春杏的虚荣心被满足,也就不继续得瑟了,瑞儿现在是唯一能进石风阁的人,虽然对这差事远远说不上羡慕,里头那位就算不是个妖怪,也是个疯的,听说今日还踹了瑞儿一脚呢,这种差事谁爱去谁去,反正她不想去,但她和瑞儿是同屋,往后她就有第一手的消息了,她觉得沾光,对瑞儿也更加热情,丫鬟堆里是非多,闲扯了几句,说累了就睡了。 瑞儿都快睡着了,春杏突然叹了口气,幽幽说了一句,“她真的挺可怜的。” 瑞儿迷迷糊糊,突然冒出一个“她”,有些不明所以,春杏翻了个身,面对着瑞儿,说,“就像你说的,可能她真的不是怪物吧,要怪只能怪她命苦,你知不知道,今天我听她们说,小少夫人是被家里人下了药送来的。” “下药?”瑞儿吃惊。 “是啊,其实也和咱一样,家里过不下去了拿女儿卖钱呗,原本她肯定是死都不嫁的,但人家家里是开药铺的,什么手段没有啊,”春杏啧啧可惜,“哎,你说惨不惨,小小年纪,听说身子全药坏了,天天睡不醒。” 第 3 章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脑子有病?” 第二日惊蛰,天气好得过分。 瑞儿准时往石风阁送早膳,熏香味竟比昨日还要更浓几分,空气仿佛浓得有实质,让人感觉窒息,瑞儿犯嘀咕,她不需要喘气儿的吗? 兴许是听到碗碟轻触案几的声音,瑞儿还没来得及撤,少女利落地一撩纱帘,走了进来。 她还是一身白衣,长发及腰,只将鬓边几束乱发束了起来,其余全部披散在背后,光泽清润,像一整匹的绸缎。 瑞儿觉得拥有这般样貌的女子,就合该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该放在金玉绸缎堆里,顿顿燕窝牛乳这般养着,才勉强配得上那身精致的皮肉。 只可惜……她想起昨夜春杏睡前说的事,不禁唏嘘。 可怜来了赵府也只是个外室,外室生的孩子连庶出的名分都没有,还不如个小妾体面。 “坐。”她开腔命令道。 她没什么仪态可言,盘着腿往食案前一坐,和昨夜春杏在床上嗑瓜子的姿势如出一辙。 有了昨日的教训,瑞儿打算放下东西就走。 “坐下陪我说说话,”见瑞儿还没动,眼皮子朝她掀了掀,“今天不踹你。” 倒是直接。 瑞儿无声地吸口气,这里的熏香实在太浓,让人难以忍受,她还是走吧,何必跟她纠缠,而且山翠也是这么吩咐她的。 可是,走到门口她突然就妥协了,她很快意识到一点,其实她对她,有很多不该有的好奇。 瑞儿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少女已经开始吃了,一边吃,还一边说话,形容不雅,跟她们这些穷苦女孩没什么两样。 “小时候我经常上山抓蛇。”她说。 瑞儿一愣,抬眸看她,她正拿着白瓷小勺呲溜呲溜喝甜汤,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扭头看看外面的天色,“今天惊蛰了吧,每年惊蛰前后,蛇差不多就该醒了。” 瑞儿懂得,她说的醒是指蛇结束冬眠。 “叮”的一声,她把小勺往汤盅里一扔,随手把手上不小心沾的汤水蹭到纤尘不染的白色裙摆上,“你知道那些蛇洞啊,又小又深,冬眠的时候吧,它们又懒,你猜我想了个什么法子?” 不知道为什么,瑞儿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怵她,索性盯着她瞧,看她神色自若地自说自话。 喝碗汤,她又拿起一小块白玉松糕塞嘴里,好吃得眯了眯眼,接着道,“我就拿一只老鼠来,有时候会是小鸡崽、黄鼠狼,我最喜欢用黄鼠狼了,谁让黄鼠狼狡猾,太讨厌了,”她又塞了一块,把话题转回来,“唔,反正就类似的吧,我在它们脖子上套根绳,然后扔进蛇洞里去,你知道,刚冬眠完的蛇最贪吃了,运气好的时候,不一会儿就能引出来。” 一番话说完,两块松糕也刚刚咽下去,瑞儿见她又露出昨日糊了满脸墨以后露出的那种挑衅般的笑容,“你就是那只黄鼠狼吧,他们把你当黄鼠狼使呢,你自己知道吗?” 瑞儿垂眸,她抿唇笑了,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比喻还挺恰当,也不知还打着什么算盘。 “据奴婢所知,蛇不吃黄鼠狼,在我们那,黄鼠狼不吃蛇就不错了。” 少女挑眉,对她的反驳有些意外,“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连黄鼠狼都打不过的蛇,我抓它干嘛。” 瑞儿原以为她抓蛇是想拿去卖钱,因为很多药商食肆都会收购,价钱不低,市面上最多见的都是无毒、温顺的菜花蛇,听她的意思,她还不屑抓这种,似乎越凶猛的越好? 但她什么也没多问,少女一番挑拨后见她毫无反应,顿生无趣,倚到窗边的软塌上晒太阳去了。 瑞儿把她吃完的汤盅、餐碟收进托盘,说了一声“奴婢告退”,就起身离开了。 送完早膳,瑞儿也找了个偏僻的角落休息,她想起少女早上说的话,虽然是挑拨离间,但她看得还挺明白的。 若是换了别的丫鬟她不知道会怎么样,反正她是不在乎当这个替死鬼,更不会去找山翠她们的麻烦,钱多、事少,她对她也挺好奇,她觉得这个差事不错。 不过这差事注定不会长久,她觉得那天的怪事八成是个误会,那姑娘身上总有股邪气,弄出七窍流血的把戏吓唬吓唬人,像是她会做的事。 等山翠她们意识到她不是什么妖鬼僵尸,一切都会恢复从前了。 小憩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送午膳的时辰了。 和昨日不一样,今日,她还留在厅堂里,在早上那张软塌上,似乎睡着了。 瑞儿对这份简单的差事已经很熟悉了,瞟了一眼她的方位,手下已经将午膳的三个碗碟放好,起身又瞟了一眼,她似乎还是早上的姿势,倚着软枕仰躺着,手脚的姿势变都没变过。 有些奇怪。 瑞儿情不自禁悄声走近,她的双手随意地摊在两侧,双腿蜷着的姿势倒也正常,只是一般人这么睡久了一定会腿麻吧,两个时辰了,她就不麻?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少女脸上的绒毛纤毫毕现,她在这样的距离恰好能够看得见。 突然,她终于动了,脚勾了勾,又伸直,宽大的袖子里,手似乎也在抖动。 一开始她还有些难堪,怕被发现自己在偷看,下意识想走,可是很快,那点尴尬就一扫而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面前的少女似乎不像是要醒了,而更像是在……抽搐? 自始至终,她的手就没有挪动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缚住一样,但是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明亮到刺眼的一片阳光。 那么,她是被阳光定住了吗?瑞儿控制不住地这么想道。 接着,她就看到了让她吓飞天灵盖的一个场景。 少女那张淡粉娇嫩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灰白,软枕上那片丝缎般的乌发也没有那种好看的光泽了,接着,两道浓黑的液体从她闭着的双眼中间流了下来。 她还是天真了,以为那是她吓唬人的把戏,这绝对不是用手涂抹上去的,那黑色的液体确确实实是从眼睛里面流出来的。 她离得这么近,看得清清楚楚,头皮有些发麻。 没多久,她的身体就停止了抽搐,眼皮底下,眼珠子还在快速地转动,像是做噩梦。 随着眼珠的颤动,黑色的液体越流越多,那场景,她怀疑她的眼眶就是个盛满黑墨的容器,里头的黑墨被眼珠一顿翻搅,大滩地往外流泻。 手中的托盘是何时被她扔掉的,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些黑色的浓墨已经顺着脖子淌进衣襟,胸口的衣服逐渐被红色蔓延。 那黑色的哪里是墨,那是血。 不是浓得发黑,就是纯黑,遇物变红,十分怪异。 因为流的太多,此刻还能看清那血除了异常浓黑,似乎还泛着奇异的光点,随着液体的流动,细碎的不只是金色还是银色的光点在里面翻滚跳跃,像是…… 瑞儿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像是有无数的密密麻麻的蠕虫在里面徜徉翻滚。 越是害怕,她脑中越是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今日惊蛰,万物复苏,所以,这些虫子才这么活跃吗…… 太恶心了,她突然有些想吐。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真的是个人吗? “唔——” 叫的不是瑞儿,而是面前的少女。 她像是噩梦惊醒,瞬间浑身像是终于失去了束缚,立刻弹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瑞儿一路扶着墙,踉跄着几步跑了出去。 可笑她还以为是山翠她们胆小。 前两日,她是七窍同时流血,如果当时她也在,必定也会像山翠她们一样,再也不想踏进石风阁一步! 瑞儿直接回了屋,山翠那边遣人来问,她推脱说自己有些不舒服,想先睡一会儿。 她躺到自己熟悉的床上,刚盖上被子,脑子里闪过那滩蠕动着小虫的黑血,猛的坐了起来,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床上也满是那种东西,她又跳到地上,只用一条胳膊靠着墙壁站着,打了无数个寒战,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直接回了屋,而不是立刻去山翠那里报信。 *** 晚膳前,她决定再去一趟石风阁,不进去,而是去收拾厕房。 石风阁自带浴房,引了附近的温泉凿了一个仅容一人的小汤池,所以里头不需要人伺候洗浴,所以,除了送一日三餐,瑞儿还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收拾厕房。 厕房入口在内室,但她不需要进到那里去,便溺物会直接引到屋外的一个地下小坑里,她掀开厚重的木板,用手中的工具扒拉两下,仔细看了几眼,再迅速收拾掉,就近从石风阁花园的角门离开。 拉下覆住口鼻的棉布,瑞儿皱了皱眉,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她的便溺之物与寻常人一样的啊。 经过在厕房的一番确认,晚膳的时候,瑞儿已经没有午间那会那么害怕了。不是说她被家里人送来襄阳的时候下过药么,说不定是那药的毒发了。 她没有告诉山翠中午发生的事,若无其事地从膳房取了晚膳,再次来到了石风阁门口。 轻叩三声,没有回应,瑞儿径自拉开门,本以为她在里间睡觉,却发现她还在午间的那个软塌上,就着已经不多的阳光,正晾晒她那一头长发。 衣裳也换成了一套干净的,依旧是白衣,听到瑞儿摆动餐盘的声音,她回头,发出嘲弄的声音,“你还敢来?” 瑞儿低头弯腰,没有答。 少女起身,把长发全部撩到背后,浑身还带着沐浴后到潮气,她走到近前落座,“中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不怕?” 当然怕,但是此刻已经没有那么怕了。 她们都说她疯,她觉得她不是疯,更像是发泄,被最信任的家人至亲下药送去给人当外室,卖儿卖女的都没这么心狠,换谁心里都不好过,她之前戏弄自己,只是因为她比较倒霉,恰好那个时候来,成了她发泄愤怒的对象。 少女见她还是不说话,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家二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瑞儿生出几分警惕,二公子名义上就是她的夫君,听说去北边押货了,这样的差事一去半年是常事,算算这一回也快半年了,但什么时候回来,山翠和云光兴许能知道,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奴婢不知。” 似乎在少女意料之中,她又道,“上个月我听云光说,他这个月就能回来的,眼下这个月都要过完了,你让云光明日过来一趟,替我去二夫人那里传个话。” 接触两天,第一次听她这样正常地说话,瑞儿抬眼瞟了瞟她,她还是一副神色怡然的样子,唇角挂着一丝嘲弄,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奴婢遵命。” 说着她就要走,又被唤住。 “你明日就不必跟她们一起过来了,让云光多带几个壮实婆子一起来,”她轻笑出了声,“如果她害怕的话。” 当夜,春杏回得比平时晚了不少,说是与莲心和小姐妹们吃酒了,在一块多说了会儿话。 瑞儿已经躺下了,她满肚子的疑惑,白日里,那少女说的话没有什么异常,但是她的神情,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方才在云光和山翠姐妹面前,她把话全部照实回禀,没想到云光反应很大,突然就恼羞成怒,直说“那个疯坯子小贱蹄子,我才不怕她”云云。 她越躺越精神,春杏在一边哼哼唧唧也没睡,一问,她哀嚎,“吃撑了,肚子涨,以前老抱怨吃不饱,现在终于有机会吃香喝辣,只恨没跟那水牛一样生出四个肚子来。” *** 第二天,瑞儿不用去送饭,起的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前夜里做了个梦,梦到小时候的事,睡得不太好。 吃过早饭,她朝着石风阁附近一路溜达过去—— 果然出事了。 内外院的大丫鬟几乎都来了,聚在石风阁紧闭的院门口,春杏看到瑞儿,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石风阁里一片丫鬟婆子的嘈杂声,春杏告诉她,云光和山翠一早带着十来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来了石风阁,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尖叫的尖叫,往外跑的往外跑,然后一群丫鬟婆子又疯了一般跑了回来,接着院门一关,里头骂骂咧咧一片,就到了现在。 站了不到半盏茶,院门从里打开,立刻身边就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出来的人里面,当头的是云光和山翠两姐妹,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后面几个壮实婆子撸着袖子,满面红光,再往后,几个大丫鬟一出来就被其他姐妹拉到一边说话去了。 春杏也凑到丫鬟堆里去了,瑞儿待人都散尽,却没有回去,她想了想,趁人不注意,闪身进了院子,回头将院门轻轻合上。 方才人多,但她看到一个粗使婆子身上有点点血斑,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心想还是得进来看看。 厅堂的门还开着,浓重的熏香味散得满院子都能闻得到,瑞儿有些紧张,一步步靠近,听到几声细细的“呜咽”声。 她加快脚步,看到大门口不远处趴着个人,一身白衣,浑身凌乱不堪,头发乱得像一簇蓬草,正是那少女。 她走过去蹲下,看到她的袖子被扯烂,露出整条纤细的手臂,上面遍布青紫的淤痕,伤痕有新有旧,上下遍布,看不出一块好皮来。 “少夫人?” 少女哼唧了一声,动了动,朝瑞儿抬了抬手,她顿了顿,还是伸手去扶了扶,她衣服被扯破不少,好在没到衣不蔽体的程度,前襟有不少血点,再看她的脸,嘴角下还流着一片血迹,混着眼泪,这血……是红色的,也没有那种蠕动的虫子。 看看她这一身,想想那十来个丫鬟婆子,真是好一顿毒打。 这就是昨日她叫云光来的目的? 少女拿手把蓬草似的头发全部拨到耳朵后面,好在脸上没伤,想来那些人也不敢,这好歹是二公子看上的人,给她打破了相,在二公子那里定然是说过不去的。 她一边流着眼泪鼻涕,一边竟是一脸的倨傲不服,还在抽泣,“打我,我哥我娘都没这么打过我。” 明明那么惨,竟还有几分好笑。 这姑娘的行为举止,总在普通人的理解能力之外。 她沉浸在自己倨傲不服的情绪里,这才想起身边的瑞儿,一偏头,“你来干什么?” 瑞儿没说话,递给她一块手帕,“擦擦吧。” 她没接,揪起白色的裙摆随意把脸一擦,鼻血蹭上去,又是一片血污。 “不需要你可怜我,都当我是个好欺负的,关我、打我是吧,等着瞧吧,等我哥回来,等他来襄阳找到我,那时候请我出去我都不出去,一个一个都得死!一把火我让她们都给我陪葬!” 她的眼中透出几分阴狠,瑞儿什么也没说,就在旁边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嘟囔着骂人,好在说的都是“她们”,应该是不包括她的,而且那句“陪葬”听着别扭,正常人谁会说给自己陪葬?这是气糊涂了吧。 骂了一会也累了,她说她想吃山楂糕,瑞儿去给她取了一碟来,就着一壶花茶,她吃得倒是津津有味。 “你是个瘸子?”她嚼着糕点,问道。 瑞儿点头。 “怎么瘸的?”她瞥了一眼她的右脚。 “前几年被车轧坏的。” “轧坏的,轧坏的可以找大夫接骨啊,干嘛瘸着,看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兴许是一顿哭骂发泄后心情舒畅,她话多起来。 “没有找大夫,那会家里穷,”她笑了笑,“瘸着也好。” “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师兄是个大夫,医术很好的。”她说。 “你也是个大夫?” “不是,我不是大夫,”她答,“但我处理跌打损伤还可以,你要不要给我看看?” 瑞儿没动,下意识又把右脚往裙摆里缩了缩,那只脚早已变得畸形,她不习惯被人看到。 她喝了口茶,瑞儿的闪躲她都看到了,解释道,“我小时候经常上山,受过伤,这方面经验很丰富的,你信我,来,把袜子脱了。” 瑞儿摇头,“算了,反正也不打算治了,瘸着挺好的。” 少女觉得不可思议,“瘸着为什么好?能治也不想治?你这人好奇怪啊。” 瑞儿敷衍道,“都瘸了这么多年了,早习惯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转换话题,“今天云光她们为什么打你?” 虽然话题转的生硬,少女心里称怪,但也没坚持,顺着答道,“我装鬼吓她们,她们恼羞成怒,别的本事没有,就打人泄愤呗。” 难怪听说早上那群人先是受了惊吓,然后才打人的。 “可我昨天中午看到你……”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那个样子,索性略过,“你那会不是装的。” “你说我眼睛流血吗?” 瑞儿仍心有余悸,垂眸“嗯”了一声。 “我一做噩梦就会这样。但早上我没在睡觉,我用墨汁糊在脸上,她们一开门我就吓唬她们,一个个怕得屁滚尿流。”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轻蔑。 瑞儿看着她,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要吓她们?” 为了被人打一顿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人戏弄那么多丫鬟婆子,就不怕挨揍? 她浑不在意,冷笑一声,不小心扯到伤处,疼的龇牙,“我乐意。” 瑞儿:……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脑子有病?”她一双清澈的眼睛看了过来,瑞儿心虚地低头,替她收拾空掉的点心碟子。 她又道,“你也很奇怪啊,宁愿当个瘸子也不想治腿。” 瑞儿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不想多说,简单行了一个礼,“奴婢送盘子去厨房了。” 少女在她身后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第 4 章 看着这座宅子从生到死,从金玉满堂到尸横遍地。 下午,院子里又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午后,有五六个丫鬟婆子的手臂脖子突发奇痒,发病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了溃烂的迹象,找来大夫看诊,大夫说,是毒虫咬的,并无大碍,开了几幅方子了事。 虽然没有大碍,但是当瑞儿看到那些伤口的时候,也忍不住掩了掩口鼻,那些伤口大多在手臂上,极个别在脖子,全是猩红的大脓疱,又疼又痒,还不能碰,有实在忍不住抠破了的,里面的脓血青紫发黑,腥臭难闻。 大夫说,春来潮热,毒虫多发,并不好判断到底是什么虫子,蜈蚣、蜘蛛都有可能,并且伤口都是手臂和脖子,应该就是夜里爬上了床,趁人睡着了咬的。 一时间,春雪院的丫鬟婆子都慌了,眼看太阳都快落山,还把自己床褥枕头都搬到院子晾晒,又是抬水又是撒药地打扫起来。 瑞儿从石风阁送完晚膳回房,春杏也在忙着晒被子,她在一旁什么都没干。 第二天一早,瑞儿又来送饭,把前一天丫鬟婆子生脓疮的事说了,她沉着脸问道,“根本没有什么毒虫,都是你做的,对吗?” 少女悠闲地喝着银耳羹,佯装吃惊,“啊,这么明显的吗?” 原先她只有六分怀疑,没想到居然猜对了,“出事的几个都是昨天来过你石风阁,对你动过手的,昨日你故意招惹她们过来,自己白挨一顿打,我还纳闷你图什么,原来你是要害人。” 可笑昨天她还十分同情她,觉得她怪可怜的,哪想到算计起来半点也没含糊。 少女一笑,“可惜没能把血吐到云光和山翠那姐俩的脸上。” “你的血有毒?” 少女挑眉,默认了。 她昨天想了半日,直觉这事与她那恐怖的黑血脱不开干系,事实果然如此。 “会死人吗?有没有解药?” 少女继续吃,置若罔闻。 “把解药拿出来救人,否则我就去告诉云光和山翠。” 少女扑哧笑了,“你现在就可以去告诉她们。” 瑞儿皱眉。 “你以为我怕?反正她们除了打我也没别的手段,又不敢打死,你尽管去告。” 瑞儿觉得费解,再怎么说,她也不该伤人,况且,是她主动先挑衅,挨了打,也伤了人,弄的两败俱伤,她觉得这样有意思? 救人第一,赵府于她有恩,从良心上说,她不想府里的人出事。 她不依不饶,“解药。” 少女不耐烦,“没解药。” 瑞儿看着她的脸,想确认这话里的真假。 “没有就是没有,也死不了人,过几天就好了。” 她突然就心情不好了,好好的饭也不吃了,扔下汤羹,直接掀帘去了内室。 经过昨日的事,瑞儿觉得之前两天对她的初印象已经幻灭了,虽然她看起来美丽又无害,经历也很可怜,惹了自己不少同情,可是她绝不是什么善茬,哪里需要同情。 再说,她是这春雪院的主人,如果不是因为她挑事,云光和山翠她们怎么会主动欺负她? 两天过去,那些皮肤溃烂的丫鬟婆子已经有痊愈的迹象,各种症状都证明的确是毒虫所伤。若不是那少女亲口承认是她下毒,瑞儿都要相信大夫的说法了。 云光和山翠也不是没有过怀疑,但毕竟不是自己受伤,这事很快就翻篇了。 而且大宅那边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洛阳的大公子回来了,带来消息说,二公子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云光姐妹俩的心情在庆幸和失望中来回摇摆,庆幸的是,二公子一日不回来,春雪院这位就一日不能得宠,失望的是自己也很久没见到二公子了。 二公子还未娶妻,身边风流债不少,好在一个有名分的都没有,二夫人承诺过,只要二公子娶了妻,就把云光和山翠给他做妾,对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而且二公子年轻俊朗,府里多少丫鬟都心仪于他。 谁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半年前二公子去安陆城谈生意,看上个家里开药铺的姑娘,从不承认二公子在外的莺莺燕燕的二夫人一反常态,居然亲自把人接回襄阳,安置在府外,好吃好喝养着,但依旧没名没份,谁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 这姑娘还没及笄就已经生的极美,据随从说二公子第一次看见她时,眼睛都直了,这让云光和山翠如何不慌? *** 赵家大宅。 大丫鬟莲心照例回府向二夫人禀报春雪院的事,刚把出了毒虫的事说完,大公子赵景就黑着脸怒气冲冲地跨了进来。 莲心是二夫人身边的心腹丫鬟,没被遣退,自觉低头站到了一边。 “二婶,侄儿没想到您竟做出这种欺男霸女的事情来!”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拿起茶盅又往案上一摔,“简直胡闹!” 赵家大房不同于二房经商,早些年花钱捐了个小官,到赵景这一辈已经在朝廷度支署得了个基层小官,他学问好,在荆州士人圈中颇受推崇,赵家生意能做这么大,大半因为有大房的庇佑,纵然现在二夫人掌管赵家生意,但在大事上头,还是大房说了算。 正因为赵景前途无量,听说他二婶给堂弟赵丰弄了外室回来养着,姑娘年纪还特别小,尚不到及笄之年,他气得差点跳起来。 看上了就娶纳,做妻做妾都无所谓,应该三书六礼下聘过门,他们赵家不缺那份礼钱,怎么能养外室?还找个没及笄的童女,成何体统。 他们商贾人家不同于世家大族,有些事名士做那是风流不羁,他们商贾人家本来就被人认为是不知礼数、出身低贱,要想在士人圈结交,就格外要洁身自好,从祖父到父亲,他们赵家两代都克己守礼,家风人品在荆州士人圈有口皆碑,到自己这里才有如今的大好局面,赵丰的事要传出去,那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大好的前途还要不要? 二夫人司马氏不以为然,“大公子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人是我签了婚书带回来的,在官府都是有文书留底的,怎么就欺男霸女了?” “正经娶妻是要过礼下聘,婚事都没办吧,现在府里都知道二弟有个未及笄的外室。” “丰儿人还在凉州,婚礼等他回来再办不迟,既然这婚事在官府都留了底,人养在府内还是府外,这是我们赵府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多嘴。” “强词夺理!”赵景气的顿足,“这事迟早要传出去,到时候咱们赵府就得落个罔顾礼法的名声,我刚晋的职级,御史还盯着我呢,多的是人看我们家的笑话,若是我这官做不了了,二婶的生意也就别做了。” 司马氏冷笑,一个小辈,还想威胁她? 赵家的老太爷还活着,所以还没分家,大公子是大房的长子,大房从政,二房从商,本来就是合作,各补不足,各取所需,偏偏人人都说是他们二房沾了光,这口气她憋了半辈子了。 她扶了扶金钗,“不做就不做,现在到处打仗,你以为生意好做?再说,这钱赚来可不光是我们二房在花,你们花得可不比我们少,我娘家出身宗室,到底还是有底子在的,生意要是都断了,反正我们二房是饿不着的。” 若是平常小事,赵景断然不会和她一个长辈顶撞。 他冷笑,“二婶不说宗室我还忘了,那姑娘听说也姓司马,还出自冀州的中山王一脉,我记得,当年二婶的娘家犯了事,就是被中山王世子给削了爵吧,如今二婶执意不肯按规矩办事,不愿给那姑娘一个名分,该不会是存心报复吧?” 司马氏一听削爵,恨意顿生,旋即笑起来,“大公子说的没错,我就是存心报复,你能奈我何?” 承认的倒是爽快,赵景死死盯着这妇人的脸,恨得直咬后槽牙。 他放软态度,又劝,“听说那姑娘还有一个亲兄长在外地,也不知知不知情,就算他已经没有爵位依仗,也是正经八百的宗室子弟,掳了人家还没及笄的妹妹来做外室,这事他要是追究起来……咱们只怕要麻烦不断。” 司马氏软硬不吃,“那就让他来啊,我等着他。” 赵景的脸顿时铁青,这疯妇! 自从她进门,二十年来他们赵家就没消停过,赵丰也被她宠得四处惹事。 当初就是她自己娘家人不安分,犯事落魄了,累世公卿的高门看不上她,退而求其次嫁了他们赵家,可嫁过来还是不安分,自家落魄就算了,如今还想拖他们赵家下水? 休想! 赵景愤然离去,他拿这疯妇没有办法,总有人有办法,祖父还没死呢! *** 这天,瑞儿来送饭,把二公子的情况告诉了她。 赵家这一代子嗣稀薄,两房各自都只得了一个儿子,格外宝贝,特别是这位二公子赵丰,极受溺爱。 半年前,去北边押货这种苦差事原本轮不到他,但这一次是老太爷指定让他去,因为听说赵丰整日流连歌舞伎坊,实在不成器,那时候大房的赵景就要升官,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怕赵丰惹出什么乱子让大房脸上没光,他才发话把赵丰支走,让他亲自跑一趟凉州。 这一去就是半年,至今未有归期。 “凉州打仗,道路断绝,二公子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你曾经说你还有个哥哥,他会来找你,你等等他,兴许能在二公子回来前找到你,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瑞儿说。 少女挑眉,“你倒是和她们不一样,不希望我留在这里?” “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该,”她说,“但是别再伤人,院子里的人也是奉命行事,不会成心为难你。” 少女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我看你精神经常不好,那就多休息,别老想着害人,听她们说你姓司马,是宗室贵女,等你哥哥来了,只要你不愿意嫁,二夫人是讲理的人,不会为难你。” 少女斜瞥过去,投过去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觉得她对那位二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司马氏恨毒了她,不会为难她? 她也不反驳,不动声色地纠正道,“我不姓司马,我姓周,周濛。” 瑞儿想了想,没觉得意外,她这一代已经落魄到要靠开药铺维持生计,多半已经隐姓埋名,也就没必要用司马氏这么招摇的姓氏。 她点点头,“我叫瑞儿,只要你别再害人,吃穿用度上我们不会委屈你。” 午后,周濛坐在软塌上发呆。 赵丰回不来,她当然高兴,可是听说凉州打仗,她又高兴不起来。 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哥哥不可能连她被人掳了都没来救她。 他这些年为了当龙寨的生意,天南地北地跑,以前也经常去凉州甚至西域诸国,这一次他会不会也去了那边,所以才迟迟没能回来? 如果他回了安陆,看到她留下的信,一定会来找她,但是她都已经在赵家待了四个月了。 要是他不赶在赵丰回来之前带她离开赵家,那她就要真的成了赵丰的外室了。 婚书签了就签了,还可以和离,清白若是没了…… 不可能的,她死都不要。 想想赵丰那个贼眉鼠眼的样子,她才十四岁,才不要嫁给那种男人…… 小时候,她跟着母亲去过一次凉州,还记得些许回程时的情形,从敦煌沿河西走廊一路东进,茫茫大漠,可能会有些危险,但过了长安再到安陆就好走了,坐马车,不对,她才需要坐马车,哥哥肯定是骑马的,最快得几天来着…… 就这么想着,周濛抵挡不住困倦,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记忆中玉门关外的大漠风光渐渐斑驳,像燃烧的画卷在眼前消失,她又回到了那座巨大的宅子。 做这个梦以前,她从来没去过类似的地方,也不知道这是哪户人家。 宅子修得又高大又古朴,所有的门都大敞着,里面的下人井井有条地忙碌,门房、洒扫、近侍,还有主屋、庭院里的主人家,周濛熟悉他们每一个人,就像皮影戏里演着故事的小人,每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她都一清二楚,因为这个梦每次都一样。 四个月来,每日只要她睡着,她就会梦到这座宅子,看着这座宅子从生到死,从金玉满堂到尸横遍地。 她也不知道这宅子到底在哪,似乎在一个很繁华的城市,但是很奇怪,明明宅子周围一片空茫死寂,她却觉得这是个热闹的城市街坊。宅子里的人一旦走出来就会消失,她自己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困在宅子里四处走动。 一开始,她以为里面的人看不见她,她从人前走过,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后来,她尝试主动打搅,发现对方会朝她看过来,但眼神空洞,他们仿佛被设定好了一样,一丝不苟地继续自己的生活轨迹,他们似乎看得见她,也听得到她说话,就是毫无反应。 周濛最喜欢西北院的一个小姑娘,她长得很漂亮,她经常来这里,小姑娘还不到大人的大腿高,梳着一对总角,眼睛和她自己的一样,圆溜溜的,眼尾微微上挑,像小猫。 这一天,周濛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池塘边的空地上,指挥丫鬟放纸鸢,她一边追着跑,一边拍手嬉笑。 放完纸鸢,她会再去池塘边喂会儿小金鲤,然后被乳娘带回房吃几口点心,一边吃,乳娘一边抱着她讲故事。 等到讲到小花兔找朋友的故事的时候,她就差不多要死了。 一场屠杀,小姑娘会被一刀穿胸,小小的身体随后被扔进池塘,脸朝下漂浮,直到小小的身体被泡得肿胀变形,都不会有人来收尸,这宅子里所有的人都会死。 这一次,周濛的梦没有做多久,没有经历到屠杀开始,她就被唤醒——瑞儿来给她送晚膳了。 刚醒来的周濛有些烦躁,这是梦境里带出来的情绪,明明宅子里死去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会莫名地感到难过,甚至愤怒,那种情绪……就好像那是她的家一样,这种情绪与日俱增,比四个月前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强烈不少。 好在醒了过来,意识回到石风阁,她很快就轻松起来。 “你要的熏香我也给你带来了,”瑞儿放下饭食,转身去替她清理香炉里的余烬。 那日因周濛主动挑衅而被打以后,云光和山翠,并着莲心他们几个大丫鬟安分了不少,例如克扣周濛饭食花销类似的事情也没有了,听说是因为二夫人冲她们发了脾气。 和周濛说这些的时候,瑞儿有些得意,她说她果然没说错吧,二夫人是讲理的人,以前也是云光和山翠一时贪财了些,但本心都是不坏的。 周濛没说什么,心里觉得稀奇,云光她们打她就是司马氏默许的,这次她居然会发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不管那远在大宅的司马氏是出于什么缘由,总之周濛的日子安生了不少,瑞儿仍然是每日唯一进出石风阁的人,对周濛的生活习惯渐渐了解,她的要求不多,也不挑食,最费钱的开销就是屋子里浓郁到让人脑仁儿疼的熏香,听采购的婆子说这熏香产自西域,味道清冽,最是提神醒脑,周濛整日困倦,几乎离不了它。 第 5 章 它似乎是活的,有意识,会呼吸,甚至觉得它会盯着她看。 又过了两个月,无论是赵丰还是周濛的哥哥,都没有消息。 周濛也消停了不再挑衅,每天不是吃就是睡,瑞儿和她逐渐熟络,偶尔会给她带去一些与她有关的消息,不久前,她得知,凉州战事已经结束了,那么赵丰应该快要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发现周濛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以前她以为她是因为被送来的时候被下过药,加上年纪小,身子弱,所以会有些虚弱,需要休息,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并不是这样,她的症状一天比一天严重,比以前更加嗜睡,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性情也越来越阴晴不定。 有好几次,她从梦中醒来像是变了个人,恰好被瑞儿撞上,她眼神阴狠,暴戾发狂,有一回把屋子里的东西全都砸了,砸完又哭着求瑞儿能不能把她绑起来。 不过她也不总是这样,当她彻底清醒下来,又会恢复到往常的模样,是个活泼,想法又有点奇怪的姑娘。 傍晚时分,周濛刚醒,满头大汗,她用手拭去眼角渗出的一点黑血,这样程度的出血已经是常态了。 瑞儿单纯,对她的确不算坏,甚至也会关心她,言语之间,她听出来瑞儿知道她曾经被下过药,怀疑她现在的虚弱和当初的药有关系。 的确有关系,但她自己知道,当初她们给她下的并不是药,而是蛊。 她从小炼毒,自己就是用毒的行家,知道这不可能是毒,以当龙寨的手段,最有可能的就是蛊。 当龙寨明面上以药材为生,但赖以生存的其实是蛊,当龙寨地处云梦泽的深山之中,不同于南疆的苗蛊,当龙寨的蛊术自成一家,以蛊为药,对很多不治之症都有奇效。 但是以蛊为药太过骇人听闻,所以他们的蛊药买卖有特殊的渠道,并不被常人所知,就连在当龙寨长大的周濛也知之甚少,否则,她也不会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无能为力,她只知道越是厉害的蛊,中蛊人身上越是不会有肉眼可见的标记,世人传说的中蛊之人舌下或者眼瞳下会出现黑线,这些她都没有。 这种蛊应该有强烈的致幻效果,每次她昏睡过去,那个血腥的梦就会出现,这个梦她做了半年,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被它影响的时候就特别暴躁,甚至还想……杀人。 她觉得自己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要困死在这里,司马氏收买当龙寨给她下蛊,如此处心积虑,想杀她是显而易见的事。 又是半个月过去,大宅那边又来了消息,说是赵家老太爷亲自发了话,说春雪院的那位不能当外室养着,必须娶进门。 春雪院的那位,可不就是周濛。 消息是瑞儿带来的,她告诉周濛,老太爷说必须把她娶进门,做大做小他不管,总之赵家子孙没有养外室的,既然婚书签了,三书六礼也可以省了,但婚礼必须办,就等姑娘十五岁及笄生辰那日办,婚事必须体面周到,不能让人瞧了赵家的笑话。 “谁稀罕他们的名分,”听瑞儿说完,周濛冷笑。 她还发现瑞儿对这件事的想法非常矛盾,她既觉得强掳周濛来做外室这件事不对,又觉得二夫人不过是为了儿子,二公子喜欢她,作为一个视儿子为命的母亲,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何况,药是周濛娘家人下的,二夫人可能压根不知情。 如今二夫人还答应明媒正娶,哪怕是妾也是良妾,可见还是厚道的。 瑞儿不知道的是,赵家老太爷从两房中反复协调,大房的赵景转了些铺子和田地给司马氏,就这样,她也是勉强才点了头,答应纳周濛入门当妾。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周濛更没法知道,她也不关心,做妾还是做外室对她没有区别,司马氏最终的目的,是把她困在眼皮子底下,弄死她。 可她已经没法自救,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哥哥周劭还是没有消息。 又过了几天,瑞儿陪周濛吃过午膳,扶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院子精巧,但是不大,周濛也没力气走动,站都没法站得太久。 阳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苍白中透着灰败之色,和几个月之前鲜活灵动的样子判若两人。 之前她的身体还没有这么虚弱,像只被囚的小兽,时不时要闹出点动静,三番五次地主动挑衅,换来毒打后,强烈的愤怒,还有身体的疼痛反倒让她保持清醒,只要醒着就能短暂摆脱噩梦,比浓郁的熏香更为有效。 那会儿的她还会生气,现在,她哪怕醒着,都恍惚觉得还在梦里,越来越难以摆脱,就像溺水却无法获救。 那个梦一直都在重复同一件事,就是那次灭门屠杀。 时间久了,她已经很难分清梦境和现实,如果这梦境中发生的事是真的,她回顾自己的父母家世,父亲曾是中山国世子,在她两岁时死在漠北的战场,至今祖父祖母叔姑健在,而母亲出身平民,生在当龙寨,死在当龙寨,从来没有大富大贵,这屠杀绝不可能是发生在她的家人身上,而且那所宅子,她一点也不熟悉,宅子外的匾额上似乎永远蒙着一层雾,无论她怎么努力想看清,都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这梦境若是假的,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出现,该是怎样厉害的蛊,才能够对人的意识产生这么强大的控制力? 转眼就到了五月底,凉州终于传来消息,赵丰已经交付了押送的货物,开始往荆州返程了。 距离周濛的十五岁生辰只有不到一个月,也就是说,赵丰只要快马加鞭,就能在她生辰前赶回襄阳,在生辰那日与她完婚。 周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情绪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她觉得自己也许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前一夜她又入梦了,醒来七窍流了很多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染得枕巾一片嫣红。这一夜,她差一点就失去对意识的控制,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中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被精怪附了身,想要夺她的舍。 梦里的屠杀照例发生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后,一群军士悍然闯进那座宅子,有个官差打扮的人先说了一些什么,应该是唱念旨意,周濛都能看见他嘴巴在动,但什么都听不见,然后那官差大手一挥,军士们提刀就砍,整个宅子近两百口人,无论老小,不到一个时辰全部杀光。 如果是官府灭门,不是应该先抓起来,审问定罪再择期行刑?如果是暴匪灭门,又为何全都是官差的打扮,她还查看过地上的刀,上面的确烙着南晋朝廷的印记。 半年前她刚入梦的时候,就去寻找过主人家的模样,一对普通的四旬夫妻,相貌周正,除了富贵,并没有给她特别的感觉,主君死之前还在凉亭下棋,那位夫人死的时候,正在回廊上,她听到她说,要去给她女儿院里送件衣裳。 她女儿的院里她也去过,没有见到那位小姐,只有几个丫鬟坐在门廊边说笑,这位小姐的书房里有很多书,都是一些读书人的典籍,大户人家的小姐读书识字并不罕见,还有一沓信件,都是一些玲珑瑰丽的闺中对诗小作,和主君书房的信件一样,一概没有落款。 屠杀只持续约摸一个时辰,在她下一次入睡的时候,整个循环才会重新开始,每次开始的时候,宅子里的时间都不相同,在固定的运行轨迹中,有时候略早,有时候略晚,等人全部杀光以后,梦还是会继续,官兵杀完人就走了,她会和那些尸体一直待着,直到醒过来。 时间最长的一次,现实中的她睡了一天一夜,宅子里不知过了多久,那里没有黑夜只有白天,烈日炎炎的夏日里,尸体上都开始生蛆虫。 周濛的心病不是因为和一宅子的尸体待久了而感到害怕,她不怕尸体,从小炼毒解毒,见惯人死后的各种惨状,她在旁边吃饭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让她不舒服的是那个宅子本身。 从进入那座宅子起,她就觉得异常烦躁,虽然她没亲眼见过杀人,但是也不会因为目睹杀人而产生滔天的怒火,彷佛那就是她的家人,随后,和怒火一起产生的并不是简单的仇恨,而是怨毒,暴怒地想要毁灭一切。 这些情绪都不是她自己的,但是又实实在在产生在她的意识中,几乎让她醒不过来。 最初的几个月,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宅中人和物的细节上面,而最近几次入梦,那宅子本身给她的存在感日益强烈,它似乎是活的,有意识,会呼吸,甚至觉得它会盯着她看。 有一回,她想从一个侧门跑出去,几个面无表情的丫鬟跑过来把她拦住了,后来,她入梦后再去那个侧门,原来的那个门已经没有了,变成了一堵白墙。 最近它的能量越来越大,凡是她在里面做过的事,它都会或多或少给她回应,这种感觉并不友好,就像在戏弄一个不甘心的猎物,虎视眈眈地等待时机,直到将她耗到筋疲力尽—— 事实上,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那股强烈怨气像黏糊得令人窒息的液体,疯狂地蚕食她的意识,她知道当她的意识彻底失控的时候,就是死期,又或者,会变成一个被蛊虫控制的活死人。 *** 春雪院的大丫鬟陆续被调回了赵家大宅,留下了很多护院和粗使婆子,将整个宅子看的水泄不通,生怕婚前人不见了。 周濛的身体一日日衰败,消息也被送到了司马氏那里,司马氏什么反应都没有,照例做出一副好吃好喝地养着她的大度模样,还在赵丰的院子里,张灯结彩地给他布置纳妾用的新房。 十四岁的最后一天,困在春雪院的周濛还是没能等来哥哥救她。 六月十九,襄阳城赵府二公子纳妾。 傍晚时分,赵府下人来春雪院迎亲,周濛一身婚服被抬上马车,到婚房里坐着的时候,几乎已经人事不省。 当夜,新郎猴急地结束了前院的酒席,回到洞房,看周濛靠着床柱睡着了,娇艳无匹的一张少女脸庞,腮红浓重,妆容浓得有点过分,但是无所谓,他见过她粉黛不施的模样,比现在更美,这样的绝代佳人,什么模样不美? 在凉州耗费了大半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美人已经是他的了。 纳个妾没那么多讲究,丫鬟婆子被赵丰急急地赶了出去。 宾客不多,司马氏没怎么应酬,回到卧室的时候,碰到山翠回来交差。 “夫人,按您的吩咐,两日前我已经把东西放进水里,看着她喝下去了。”山翠微笑道。 司马氏坐在妆台前,一件一件卸下沉重的赤金头面,轻笑了一声,“这事务必给我烂死在肚子里。” 山翠称是。 司马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听说周濛之前已经快要断气,将死之人,还不是任人摆弄,她只不过最后给她一个痛快罢了。 解决她的法子是当龙寨的人给的,当初当龙寨既然已经选择了放弃她,自然不想让她活着,以免日后招来什么报复,前些日子,那边又送来一剂什么蛊,说是这蛊喝下去,就能给她一个痛快。 只是蛊这东西,到底没有下毒见效快,两日前下的,今天还没死,要不然婚事都不需要办。 也无所谓,婚事办来只是给老爷子一个交代,毕竟拿了大房那么多田产铺子,换一场婚事也不亏什么。 当外室兴许还可以留她多活几年,好好羞辱一番,可惜已经行不通了,既然纳进门,还是趁早弄死的好。 她不是还有个哥哥么,原先她还有几分忌惮,怕他找过来不依不饶,如今半年多了,当龙寨说他去西域送一批药材,现在西边那么乱,要么已经死在路上了,要么就是对这个妹妹也不怎么上心。 他们的父亲,中山国故世子司马规早就死了,死得又不光彩,不罪及儿女就不错了,如今他儿子不过药铺一个送货郎,半寸靠山也无,不敢来找麻烦也说得过去。 总之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成事了,周濛一死,就给丰儿娶个闺秀,再纳了云光和山翠,他很快就会断了对她的念想,谁也找不出她的错处来,当龙寨让她放心,高明的蛊术就算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来——是那丫头自己身子弱,她可什么都没干。 她想着,心情大好,从妆台的小匣中随手挑出一个成色不错的玉簪,朝身后恭敬伺候的山翠递了过去,“这几日前前后后辛苦你了,赏你的。” 山翠得赏,一脸喜色,正伸手去接,却一下没拿稳,“叮”的一声,玉簪在地上碎成了两节。 “不好了——” 一个婆子疯了一般闯进了司马氏的院子,沿路的丫鬟却拦都不敢拦,吓得退到两边,她浑身都是血,脸上沾血的地方还高高肿着,渗着黑色的脓液,像感觉不到痛苦一样,只有一脸的惊恐。 “夫人,不好了!”婆子的哭喊声就没停过。 顾不得看一眼摔落的玉簪,司马氏先惊后恼,毕竟客人才刚散,“大半夜的,你哭丧呢!” 婆子跪倒在她卧房门口,浑身发抖,“夫人,二公子院子里出事了……” 一听到“二公子”两个字,司马氏心里一惊,忙问,“什么事!” “二夫……二夫人疯了……” “瞎说什么呢,想清楚再说话!”山翠柳眉倒竖,厉声斥道。 “不,不是,”婆子跪行两步,膝盖擦过的地方拖出两道红中发黑的血痕,“是二小少夫人,二小少夫人她疯……疯了……,正在院子里杀……杀人……” 第 6 章 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样子,只有刻骨的怨毒。 瑞儿赶到赵丰院子的时候,司马氏还没到。 大婚前两日,山翠就不让她给周濛送饭了,今日大婚,周濛被府里迎亲的下人接走以后,她才随着其他丫鬟婆子离开春雪院。 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夜里,她给周濛破例送了一顿夜宵,她已经不怎么能吃东西了,小院的月光下,周濛坐在胡床上,满脸死气,但眼睛瞪得直直的,望着夜空,眼泪都流不出来,察觉到身边有动静,喃喃地开口,喊得却是“哥哥”。 瑞儿叹口气,她想起自己的哥哥,当年她被卖给一个年过半百的富商当小妾,就是亲哥哥的主意,转头拿卖她的钱修了房子,娶了嫂子。 周濛一直等的哥哥,说不定就是给她下药、将她送进赵府的人。 世道如此,谁也没有办法。 她也曾经动过一丝怜悯的念头,试着想要帮她给家人送个信,周濛说她还有个师父,但是和大师兄一起去了北边,问她在家乡还有什么可靠的亲人没有,她竟再也想不出来了。 都是苦命人,谁也帮不了谁。 赵丰的院子里一片混乱,还看到几个人在往外疯狂地跑。 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这个院子已经不让人进出,但她是二夫人叫来的,两个守门的婆子腿还在打哆嗦,把她放了进去,二夫人还没到,她也不敢乱跑,就站在院门附近等。 也许是和周濛相处久了,即便听到变故,她也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害怕。 地上躺着三两个丫鬟,不知是死是活,脸上都是血,肿胀着,流着脓,这是中了周濛的毒血的样子。 新房门口被一团诡异的血雾笼罩,是从里面飘散出来的,像烟一样,还在不断变浓。 她赶紧找来一块布蒙住头脸,她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她谨慎地靠近几步,这才看到,在洞房前的门廊下,一身新郎盛装的赵丰正脸朝下趴着,也是不知死活。 骤然身后传来脚步声,瑞儿赶紧回头,二夫人带着云光和山翠已经朝院子走来,三人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头脸,应该是先头报信的婆子告诉她们的,这血雾有毒。 瑞儿老实退到墙边,云光和山翠都是二夫人身边最得信任的人,不知道二夫人独独把她叫来是要做什么。 司马氏没太注意站在墙角里显得畏畏缩缩的瑞儿,她一看到倒在地上血泊中的赵丰,顿时就失去了理智,尖叫一声冲了过去,扶起赵丰瘫软的身体,翻过来一看,脸上、前胸全是血污,右边肩膀处的血格外多,衣服也破得厉害,她拨开一看,五个血洞深不见底,从血洞的大小和排列来看,很明显就是有人用手生生捅进去而扎出来的血洞。 司马氏大骇,“丰儿!丰儿你怎么了!” 和这些还在汩汩冒血的血洞比起来,他脸上被毒血腐蚀的伤口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她慌张地用袖子为儿子擦去脸上的残血和脓水,那血一碰上自己的手,竟像火烧一样地疼,但她哪里顾得上自己,颤巍巍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山翠胆子大,跟她过来在一旁搭把手,云光吓的脸色有些白,却向瑞儿走了过来,压低声吼了一句,“你不是说她都快死了吗!” 瑞儿微微一愣,可是她并不比她们俩知道得更多,眼前的一切,她心中同样大为惊骇,嘴巴更像是上了胶,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云光很快又吼道,她特意压抑着音量,像是怕惊到里头的人似的,“你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瑞儿不禁缩得更厉害,背紧紧贴着墙根,云光手中寒光一闪,不耐烦地吼,“快去!” 她手中拿着的是一把长剑,瑞儿腿脚发软,差点贴墙坐了下去,她连滚带爬朝洞房走了几步,她要是再不动,她怕云光此刻就拔剑杀了她。 一路扶着花坛,她手脚并用终于来到房门口,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二夫人才刚刚囫囵着把赵丰脸上的血污擦净,一回头看到瑞儿,紧接着目光顺着她来到新房门口,脸色骤然阴寒,方才的惊惧之色全然被盛怒取代,她把怀中的赵丰轻轻推给山翠,冷笑一声起身,顿时,门口也传来一声轻笑,可是,这哪里是人的笑声,“咕咕,咕咕咕”,嗓音嘶哑,让人不寒而栗。 瑞儿已经离门口很近,门口出现一个站立的人影,屋内的喜烛并不粗,再加上血雾遮蔽,使得灯光晦暗,她看到一双小巧的绣鞋,然后是繁复华贵的淡青色喜服裙摆,裙摆上有大小不一的破洞,也不知她是何时出现在门口的,此刻也没有再动,瑞儿缓缓抬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张脸,脸颊消瘦而凹陷,过于厚重的脂粉已经斑驳,像老旧的墙皮,颜色深浅不一,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笑容森寒可怖,皮肉僵硬,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样子,只有刻骨的怨毒。 新娘的头冠不知去了何处,满头青丝全数垂落,打理得丝毫不显杂乱,她还顶着周濛的脸,但全然没有周濛的样子。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地的,身前迅速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噗”的一声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装神弄鬼!” 司马氏恨得咬牙切齿,手中一柄长剑,方才,已经将半截剑身利落地刺进了周濛的腰腹,“今日我便替我父兄,替我丰儿报仇。” 周濛则完全没有痛觉,还在一步步朝前走,逼得司马氏不得不后退。 她还想往里刺得更深,却发现有些不对,剑柄的触感陡然变轻,抵进血肉的长剑不仅刺不进去,还开始松动,明明没有拔/出来,却已经离开了周濛的身体,司马氏微抬剑柄,脸色大变,剑身居然已经溶断了。 留在周濛体内的半截剑也看不见踪影,只有伤口在往外冒着大滩的黑血,所流经的地方,布料很快消融破败。 留在手中的长剑还滴着残留的浓血,正好滴在地上的一个烛台上,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青铜的烛台就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冒出淡淡的青烟。 司马氏看到这幅景象,恐惧终于压过了怒气,“你你……你……” 她一生养尊处优,方才拔剑杀人都是头一遭,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 周濛又“咕咕”笑了两声,喉中发出没有规律的“嘶嘶”声,她僵直地站着,也没有要攻击的迹象。 “二公子小心!” 山翠突然尖叫一声,赵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朝着这边猛扑过来,一把捡起地上烛台,司马氏转脸看到儿子,以为他要对付周濛,下意识想要拦住他。 又是“噗”的一声,司马氏转脸看着身边的儿子,她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腕,刚想把他往自己身边扯,没想到赵丰的手根本不是伸往周濛的方向,而是猛地直接刺向了她的心口。 瑞儿吓得忘记了反应,山翠和云光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丰“嗬嗬”直笑,烛台拔出,更深更猛地再次刺入,将司马氏的后背狠狠地钉在了门框上,疼痛、恐惧、不可置信的表情交替出现在她的脸上,包住头脸的布巾已经散落,感觉到从自己心口喷出的血溅到唇上,还是温热的。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嗬嗬嗬嗬嗬,让你抢,全都是我的,嗬嗬嗬嗬。” 赵丰一脸阴邪,口中喃喃,用烛台不停捅着司马氏的心口,就像捅一团破布,司马氏胸口全是血洞,没多久就断气了,眼睛还死死瞪着自己的儿子。 山翠和云光也终于反应过来,山翠立刻扶着花坛想站起来逃跑,赵丰动作更快,抓住她的小腿往回拖,左手将她身体翻转,烛台再次朝心口刺了进去,和方才一样狠厉的手法。 云光离得远,已经吓疯了,屁滚尿流地往外跑,瑞儿原本就离得近,还是个瘸子,跑是跑不掉了,只能趁着他猛捅山翠尸体的空档,将自己藏在一丛半人高的刺柏后面。 赵丰拿着烛台沿着花坛找,杀红了眼,兴奋地邪笑,“嗬嗬嗬,出来!赵景,嗬嗬嗬,滚出来!” 瑞儿死死捂住自己嘴,赵景是大公子的名讳啊,大公子根本就没有回襄阳,此刻还在洛阳,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却浑然不觉,莫非是把二夫人当成大公子了吗? 此刻更加没空去细想,脑子已经被吓得无法思考,把头深深埋进膝间,赵丰的脚步还在附近,她满脑子都是他方才捅人心口的凌厉狠辣,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没过一会,高大的身影突然压了过来,她呼吸粗重起来,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马上胸口就会被捅成一滩肉泥,手脚早就脱了力,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可是没等来赵丰来抓她,那黑影却直接重重砸了下来,刚好落在她旁边的花盆上,赵丰一动不动仰躺着,头脸被破碎的花盆碎片划破,鲜血直流,居然就这么昏死了过去。 瑞儿来不及松口气,二话不说,探出身就跑,临出院门时,感觉到身后已经丝毫没有声音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新房门口的血雾差不多散尽了,地上躺的全是人,刚才赵丰出手发生得太快,她都忘了还有一个恶鬼一样狞笑的周濛,她原本穿着淡青色的喜服,站的地方离屋内的喜烛最近,又亮又显眼,她回头一看,那副僵直的身躯已经不见了。 *** 周濛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从她穿着喜服被抬出春雪院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大限将至,实在没有心力再和梦中的恶灵拉扯,要是能够不做梦地好好睡一觉,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放弃挣扎了,这一次的梦境居然发生了改变,宅子烧了起来,目之所及,全部都是熊熊的烈火,宅子里没有尸体,不是被烧没了,而是没有出现过,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蓬勃的烈火取代了原先的一切,空气在火焰中发生了扭曲,浮现出一些奇怪的幻象。 她被大火团团包围,虽说自己也知道这是梦,但是能走能动,五感俱全,除了皮肉没有灼痛感,炙热和窒息的感觉却很真实。火中的幻象非常庞杂,并不是在视线中铺陈开来,只在她在她视线投注的地方清晰地浮现,从视角来看,像是一个人的记忆,她一溜横扫过去,一阵眼花缭乱,一会在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密林中急速穿行,一会又出现在漠北骑马,不远处就是黄沙笼罩下的战场,无数长刀映着金色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转眼,又来到了云雾缭绕的深山,瀑布,飞鸟,意境缱绻,悬崖边还有几间茅屋,场景再换,百花深处人影憧憧,几个衣饰极尽华丽的贵人正醉醺醺地狎戏几个美艳娇嗔的家妓…… 这就是那个怨灵的记忆?蛊虫不会有记忆,莫非她真的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大火太盛太烈,她的意识已经无法支撑太久,一息之间幻象全部打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磅礴滔天的怨气,铺天盖地化成比方才还要炽烈百倍的黑色火浪,遮天蔽日,火浪反复将她裹挟摔打,没过多久就把她吞噬干净,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终于解脱了。 那夜出事之后,襄阳城的赵家大宅一夜之间就没了主事的人,老态龙钟的赵老爷远在江南休养,根本承受不了往来的奔波,只能由赵景回来主持大局。他收到信就马不停蹄往回赶,从洛阳到襄阳,司马氏已经死了两日了,他的二弟赵丰还吊着一口气,大夫说他中了剧毒,像是某种毒虫或毒蝎的毒,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清,开了解毒的方子,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就全看天意了。 那日的事情闹的大,但是真正知道内情的并不多,只有司马氏带去院里的三个丫鬟,其中一个山翠当场就死了,云光吓傻了,好在还没彻底糊涂,把那夜看到的大致说了出来,她哆哆嗦嗦,前言不搭后语,赵景一双眉头蹙得死紧,也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听到和周濛有关的那几句时,怀疑她是不是发了臆症。 一番陈述听下来,他只关心一条,到底是不是赵丰亲手杀了司马氏。 他想想都觉得脑仁发胀,赵家若是出了个弑母的不肖子孙,他的前途怕是不保。 应付官府之前,他自己首先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召来那个瘸腿丫鬟的一问,竟和云光说的八九不离十。 经过他一番梳理,府里混乱的局面有所改善,他一边主持大局,操办丧事,并及时阻断四散的流言,一边琢磨该怎样给官府一个交代。其实事发第二日,襄阳府的官差就到府里问过情况,得知府里的主人家死的死伤的伤,查也不查就走了,说是等主事的回来了再说,官差哪里不明白,这明显不是死几个下人的小事,赵家是襄阳城首屈一指的豪强,涉及家族隐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景自然对襄阳府的做法十分满意,官府那边是不用太担心了,但死了当家主母,司马氏又是南晋皇家宗室出身,这事总要给个说法,在他还没想清楚怎么办之前,他吩咐身边亲信好生看管着云光和瑞儿,又让人把奄奄一息的周濛扔去了地窖,一来府里下人都怕她,二来,万一她真的是个邪祟呢,又听说那瑞儿之前就是伺候她的,索性把两人一并送了进去。 周濛醒来的时候觉得又黑又湿又冷,不知道是不是到了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还能喘气儿?那就是还没死透,她又动了动,手脚躯体居然也是自己的,也没有被蛊虫或是怨灵夺舍,脑子还算清醒,就是肚子有点疼。 她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又不记得了,最近的记忆是她被送进赵丰的洞房,她以为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死的。期间,她迷迷糊糊有过短暂的清醒,她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个门口,站久了觉得好累好累,然后就近找了张床,爬上去就睡,接着就又断片了。 瑞儿陪着她在地窖待了三天,起初她气若游丝,一次呼吸过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就这么顽强地躺了三天,居然又活了过来。 大户人家的地窖十分宽大,她躲在另一头,和周濛中间隔着一丈的距离。 那夜周濛的样子太可怕了,她哪知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伤人。 她根本就不是人,谁知道是个什么怪物,二公子那么胆小的人,若不是受了她的控制,怎么敢杀人,还杀了对他千依百顺的亲生母亲? 反正已经死里逃生过一次了,又经过地窖里整整三天的困顿,极度的恐惧过后,她已经基本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胆子出奇地大。 周濛摸了摸肚子,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腰腹侧方居然有一个洞,周围的衣服上都是干硬成块的血,又厚又重,天知道她流了多少。 这明显是个不常用的地窖,顶部的木板有些旧了,裂开了一丝空隙,日光从中倾斜下来,其中翻飞的浮尘格外清晰,她的目光穿过光亮,看到了缩在墙角的瑞儿。 “你……”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虚弱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 瑞儿仔细盯着她看,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地窖里的黑暗,何况这会还有光,周濛喘着粗气,手捂腹部,身体疼得佝偻。 她想起那夜的周濛根本不知道疼,长剑半截没入腰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犹豫着挪到她面前,谨慎地递过去一杯水。 周濛的神色渐渐清明,撅了撅嘴,瑞儿的手在发抖,她也不讲究,就着抖动的杯口喝了两口,嗓子润多了,“谢谢。” 瑞儿听到她说话,像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又离得远远的。 周濛觉得手指有些不对劲,抬起看了看,还算白净,应该是替她清洗过,指尖火辣辣地疼,但没有伤口,十指的最末一节微微肿大,指甲缝里还有东西,红红的,又不像血,她抠出来一看,是肉。 她头皮一麻,马上开始甩手,甩了两下,扯到了腹部那个洞,又疼得她直翻白眼。 瑞儿在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替她答疑解惑,“二公子刚从洞房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有血洞,应该是你用手戳的。” 周濛忍着腹痛,很快地就把指甲缝里的肉都抠了出来,她的手居然能穿透血肉,是钢筋铁骨吗? 还有,洞房……所以那夜赵丰还是和她入了洞房吗?是因为他要洞房,她才伤的他?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领,身上还是那件淡青色喜服,下摆破烂不堪,但前襟依然完好,紧紧裹着她的前胸,很快又反应过来,现在完好有什么用,都过去好久了,衣裳齐整也说明不了什么。 “二公子应该没碰过你。” 瑞儿于是把那夜她看到的情形都跟她说了,细细端详她的反应。 周濛又惊又疑,惊的是,那时候怨灵果然控制了她,她有多恐怖骇人可想而知,不过好在那怨灵没有大开杀戒,疑的是,赵丰居然会杀人,他这种绣花枕头有贼心都没贼胆,何况还是那么残忍的手法。 瑞儿冷眼看着她,以前她就是被她的样子给骗了,她哪里是什么被家人抛弃的可怜少女,她是以为她与自己同病相怜才会同情她,现在,她的同情心还没有泛滥到要去同情一个怪物,她把那夜的情形告诉她,就是想通过她的反应来判断她现在这副纯良的模样究竟是真是假,志怪传说里,美女画皮最是阴险毒辣。 “赵丰是被你控制了才去杀人的吗?”可是瑞儿没有找出破绽,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我没有,我也是被控制的,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那你是被鬼怪附身?还是……还是你也不是人?” 周濛没答,反问道,“你说司马氏的长剑扎进我肚子,然后就断在里面了?” 瑞儿见她不回答问题,怀疑她在隐瞒什么,冷冷点了点头。 周濛伸手抠了抠那个血洞,伤口已经结痂了,她又拨开血痂往肉里摸,疼得一阵阵哆嗦。 翻动血肉的声音无比清晰,听得瑞儿的脑仁一跳一跳的,“你干什么?” “找那半截剑啊。”这几天赵府的人又没有给她找过大夫,只能自己动手了。 瑞儿愣了愣,知道她没听明白,解释道,“别找了,不是折断的,是溶断的,应该是直接化在血里流出来了。” 周濛又忍过一阵疼,哆嗦两下,拔出血了呼啦的右手,粗喘道,“不早说”,又顺手捡了一旁粥碗里的铁勺,五指握住勺柄,黑色的浓血沾在铁制的金属柄上,过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满头冷汗,狐疑地看过来,瑞儿垂眸,“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亲眼看到的,就是化在里面了,没有骗你。” “你的衣摆也是被血溶掉的,”她补充道,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血洞下的外衣衣摆的确破得厉害,像被火燎过,没想到是被自己的血给溶破的。 好在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当时那种腐蚀力极强的血也没有对她自己造成伤害。 周濛皱眉沉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方才那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附身了,也不知道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原来不是这样,我来襄阳前被下了蛊,这蛊……应该有些名堂。” 一听到蛊,瑞儿心中一跳,以前在老人讲的鬼故事里听过,知道这东西邪门的很,周濛身上的蛊只怕不是有些名堂,是大有名堂。 “那你还会变成那样吗?”她问。 周濛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猜测,“那得看我做不做梦了。” 第 7 章 回想这几个月来和瑞儿的相处,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当夜,周濛睡着后,又来到了那座宅子,一颗心顿时跌到了谷底。 她以为她濒死一次就解脱了,原来没有,哪有那么简单。 宅子里的面貌又变了,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荒宅,满地尘灰,金玉满堂的主厅里面蛛网遍布,杂草快有一人高了,雕廊画栋也早已寸寸腐朽,后院那汪湖也干涸了,变成了一滩淤泥池子。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转了一圈,想要找个去处,觉得有个地方莫名地熟悉,她跟着感觉找路,仿佛是一种指引,有条路比别的地方干净得多,连杂草也很少,在这宅子里,她闭着眼睛都能认路,走了一段,她就知道要去的是哪里了,是府上一个小姐的院落,就是女主人临死前要给她去送衣服的那个女儿。 以前每次来这个小院,这位小姐都不在,这一次,小院已经换了一个样子,没有随其他地方那样破败,而是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明明是在宅子里,却更像是一间山里的农家小院。 从风格来看,是一座南方的小院,打理得非常洁净,散养着几只鸡鸭,还有一条黄狗,院子里没有农具,但小小的花圃打理得很好,墙角堆着许多的瓶瓶罐罐,像是药材。 起居室整洁干净,和以前这位小姐住过的那个小院天差地别,那里镶金堆玉,这里连东西都不多,一床一几一蒲团,外加一个衣橱,差不多就是全部了,连给女儿家梳妆的地方都没有。 再往里走是书房,书房却是满满当当,书多得快要塞不下,周濛记得这位小姐以前的书房里只有寻常典籍,而在这里,半数都是她不认得的书,书上的文字非常奇怪,并且看样子还不止一种。 母亲过世之前,带她去过很多地方,异族文字见过一些,但没有在这里找到过相同的。 另外一半的书她就很熟悉了,都是寻常的医书,在当龙寨生活十来年,向夫人和其他长老的房里就有很多类似的。 她对医书没有兴趣,要不然也不会对医理一窍不通,除了医书,其他的她又看不懂,只好又回到小院里,瓶瓶罐罐都是空的,她只好逗逗黄狗打发时间,按照之前的经验,只要熬到天亮自己醒来,就可以离开这个梦了。 没能等到自然醒,没过多久,她就被瑞儿推醒了,瑞儿身边站着两个粗壮的护院,她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两个护院把她抬出来,送到一个僻静的厢房,依然只有瑞儿留在身边。 从地窖出来的第一天,她换了衣裳擦了身,赵景没有露面,但送来的饭食都极其丰盛。 周濛挨个尝了尝,没毒,和瑞儿一起吃了精光。 她伤还没好,半躺的姿势,吃得有些艰难,她突然问到,“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瑞儿筷子一放,没好气道,“别想逃。” 周濛微怔,她误会了,“我才没想逃,我这么重的伤,肚子上一个大洞,我怎么逃。” 瑞儿只当她是狡辩,又郑重劝道,“大公子是个好人,当初二公子要强纳你,他就是不同意的,等你伤好,他肯定会让你离开这里。” 周濛不动声色,“那你呢?” “我是赵府的下人,虽说二夫人没了,但是赵府还在,大公子不会不管我们,我自然听他的安排。” 周濛咬着筷子,眨了眨眼,“那夜,你亲眼看到赵丰弑母,就没什么想法吗?” 瑞儿不解,“什么想法?他明显是神志不清了。” 周濛沉沉“嗯”了一声,继续说,“那你是不是觉得,司马氏和山翠都是赵丰杀的,而司马氏的娘家肯定不会追究赵丰这个外甥,山翠是家生子,多拿些钱帛安抚一下就行,还有,赵丰动手的时候神志不清,现在也早已半死不活了,以赵家在襄阳的势力,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是不是这样?” 瑞儿听她说了一大串,微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她醒过来第一天,伤还没好就已经开始在想别人的事了,而这件事她在地窖反反复复想了三天,她点头,“难道不是吗?” 虽然有很多不公平,山翠这种丫鬟在主人眼里微不足道,但毕竟是一条人命,不过,赵家以前不是没死过下人,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世道如此,人命微末如同草芥,他们能怎么样呢? 周濛叹气,笑了一笑,“你还真是天真,”她开门见山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今夜你如果不逃就会死,你怎么说?” 瑞儿想也没想就摇头,“我不逃。” “不怕被赵景灭口?” 她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为什么要灭我的口?我是二公子杀人的人证,为二公子脱罪,对大公子有什么好处?” 她隐在嘴里不说的另一句话是,赵景和赵丰两兄弟,已经不合很多年了。 赵景嫌弃赵丰不学无术,四处惹祸,赵丰则看不惯赵景管东管西,表面上谦谦君子,私下里对他和他母亲都很不尊重,母亲操劳生意,为赵家挣了那么大一份家业,他白白拿钱还有什么不满? 现在二公子成了这个样子,大公子为什么要包庇他? 周濛摇头,兄弟不和才不是重点,她干脆挑明,“你亲眼看到了赵丰弑母,而赵景又是赵家最重名声的人,为了他的前途,你觉得他能让这件事这么轻易的过去吗?” 瑞儿想反驳,嘴巴张了张,还是闭上了。 赵景只要不傻,肯定不想让赵丰背上弑母的罪名,而现成的替罪羊就是周濛。她因为被逼为妾,新婚之夜重伤赵丰,再杀了前来报复的司马氏,这是作案动机,她出身当龙寨,当地人都知道那地方在深山老林,邪门得很,她没有点阴私手段谁信?赵丰中的邪毒就是罪证,官府本来就偏袒赵景,况且赵景还有证据,他只用留下云光,再让瑞儿彻底闭嘴就可以高枕无忧,云光的全家都在赵府,她可比瑞儿好控制多了。 周濛原先的打算是,只要瑞儿能够逃出去,逃得远远的,让赵景有所忌惮,他就不会那么快地把自己交给官府,她就有几天时间养养伤,想想对策,这样一来,瑞儿也保全了性命,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之策。 瑞儿沉默了半天,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却是来了一句,“你别危言耸听,大公子最是仁厚,我不走。” 周濛有些急了,本想把其中利害再跟她说说清楚,瑞儿却一句话打消了她的念头,“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赵府守备森严,我逃不出去。” *** 这一夜,周濛在万分的忐忑中入睡,安全起见,瑞儿没有睡在原来的床上,而是移到了榻上,万一半夜有人行凶,也不至于当场毙命。 周濛在农家小院的梦境中无所事事了很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个又黑又冷又潮湿的地方。 又回到地窖了吗?入睡前,她记得自己是在赵府的厢房,床褥干燥而柔软,还是说,之前被抬出地窖,还在厢房吃了顿好的根本就是一场梦? “哗啦”—— 一盆水泼在她的脸上,冲进鼻腔里,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呛得她不停咳嗽。 周濛很快看了看身处的环境,这里虽然暗,但是有火光的,而且很臭,又骚又臭,四面都是大腿粗的铁柱,一面墙上零星几个金属样的东西,像是刑具,这是大牢? 一个官差模样的男人站在火光前,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狞笑着看她,“醒了?醒了咱们就好好玩玩。” 说着,一鞭子狠狠抽了下来,正打在她的大腿,过了一会儿疼痛才蔓延开来,火辣辣地疼,她感觉那里的皮肉应该已经翻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景居然这么急不可耐,连夜就把她送官了? 这么快?那瑞儿呢?是不是已经遭了毒手? 又是一鞭子,这次从手臂斜着拉到脚踝,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调匀呼吸,在下一鞭子打下来前赶紧求饶,“官差大哥,别打了,求求别打了。” 这鞭子的力道太狠,是将人往死里打的架势,再这么下去,她很快就得没命,她得先让自己活着,弄清楚怎么回事吧。 下一鞭子只停顿了一息,就落到了她的腰侧,那里还有伤,她几乎疼得昏死过去。 官差笑起来,“才三鞭子就撑不住了,还以为有多大能耐。” 太疼了,必须想办法,“你们要什么口供,我全都招。” “你招什么招,还需要你招?杀人偿命,等死吧你。” 说着,又是一鞭子,周濛彻底昏死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周濛醒的时候,全身已经麻木,但是随便动一动都能感觉到疼,皮肉粘在衣服上的那种疼。 鼻尖传来淡淡的女子幽香,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温柔的身影,定定神才看清楚脸,她迷茫道,“柳烟姐姐?” 女子的丝帕轻轻拂过她的脸,脸上也有伤口,还沾满了血污,这么擦无异于杯水车薪,原本是多么水灵美貌的少女,竟成了一个血做的人,她蛾眉紧蹙,低声说,“阿濛?你还好吗?” 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遍体鳞伤,一点也不好。 “怎么会是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濛想抬头,但是身体太疼了,叫柳烟的女子叹了口气,“算了,你别动,听我说。” 周濛轻轻“嗯”了一声,柳烟是安陆城天青阁的舞姬,她和天青阁的女孩有些小生意,所以有些交情,但也不深,最多就是能借借几两银子的水平,没想到她等人来救等了这么久,盼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她。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半年前,你突然就不见了,起初我没多想,后来才觉得不对劲,最近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直到昨日我才打听到你在襄阳,你在赵府的事也传开了,说……说你在赵府犯……犯了点事,就托了袁大人的关系,进来看看你。” 袁大人八成就是江夏郡守袁思,柳烟算是袁思的相好,她托他的人情并不奇怪。 牢房的枯草脏臭不堪,她也没嫌,跪坐了下来,继续轻声细语说道,“楼里的姐妹们也都知道了,不相信你会做那样的事。” 听说司马氏的上半身都被扎成肉泥了,楼里的姐妹和周濛都认识了好几年,小姑娘从来都是娇娇柔柔的,就算再恨,也不至于那样残忍。 “姐妹们手里还有点首饰,如果你是含冤下狱,大家打算凑笔银子帮你去荆州州府伸冤,赵家在襄阳一手遮天,总不能整个荆州都是他们赵家的吧?袁大人也答应帮忙,只要州府下令重审,我们就有希望,我时间不多,就问你一句,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周濛听得鼻头酸得不行,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愿意救她的,居然是这些小姐妹。 柳烟见她一张脸委屈得皱成了一团,心里就明白了。 小姑娘泪水直淌,她也有些动容,以前在天青阁碰到周濛,柳烟总夸她的皮肤水灵,又白又细又滑手,现在她浑身皮开肉绽,得是挨了多狠的打啊,就算这次能安然脱身,也必然留下一身除不去的疤痕,小姑娘家家的,太惨了。 柳烟心里不好过,拭了拭眼角。 周濛缓过一阵哽咽,瘪着嘴说,“不是我杀的,但与我也有关系。” 虽然她并不觉得是自己杀了人,可是赵丰也不完全是罪魁祸首,他行凶的时候形状癫狂,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失去了理智,结合当时的状况,她觉得和那个怨灵不无关系。 可是这些说出来谁会相信?说她和赵丰都被一个怨灵控制了吗?而且,那个怨灵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或许正在和她进行融合,将来某一天就和她合二为一了也说不定。 周濛心里更是涌起万分悲戚,柳烟好心来帮她,她不想骗人,“当时我和赵丰都被什么东西影响了神智,这个东西可能与我有关,所以,我不知道……” 柳烟打断她,“是不是有人给你们下蛊了?” 舞姬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对当龙寨的蛊药生意多少知道一些,若是周濛身上发生了怪事,跟当龙寨的蛊术肯定脱不开关系。 周濛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联想到了蛊术上面去,“赵丰如何我不知道,我身上应该中过蛊,就是半年前我刚被送来襄阳的时候。” “那八成和赵府也脱不了干系,”柳烟有些郑重地点头,“好,我知道了,既然还有隐情,就不能轻易定你的罪,案子必须重审,不能这么把人冤死了。” 周濛心头一暖,刚要道谢,柳烟又神色凝重地问,“阿濛,你哥哥到底去哪了,你知道吗?我们去你家问过,当龙寨的人说他大半年都没有回来过了。” 提到哥哥,周濛更难过,嗫嚅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为了一批货去了西域。” “西域?”柳烟一惊,眉眼又是一片哀戚,这半年凉州战事不断,通往西域的商路断绝,普通的商户早就放弃西北的生意,最近还敢走货的,要么是有通天的本事,要么就是要钱不要命,周劭连妹妹危在旦夕都没有丁点消息,实在反常。 她不敢说实话,只怕周濛更加伤心,劝慰道,“凉州的路已经通了,兴许就要回来了,你别担心,到时候你哥一定有办法,姐妹们先帮你挺过这段时间。” 知道牢里饭食不是人吃的,她留下一篮小菜给周濛,临走前,她嘱咐道,“这里我已经帮你打点了,以后狱卒应该不会再打你,你好好休息,等我的消息。” *** 地牢里不见天日,感受不到日夜交替,周濛醒了睡,睡了醒,只能从送饭的次数判断时间,她果然没有再挨打,吃食也不再是馊烂的潲水,不说好吃,但勉强能够果腹。 大约两天之后,柳烟又来了。 她摘下帷帽的刹那,周濛觉得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柳烟坐到周濛身边,低着头,替她擦了擦脸,“阿濛,我已经雇了人去寻你哥哥了,你再耐心等等。” 她觉得情况可能不是太妙,“那州府那边……是不是……” 柳烟抿唇,轻轻摇头,眼睛垂了下来,“袁大人试过了,州府不同意重审。” “是赵家?” 柳烟点头,“嗯,赵家在背后很是强硬,还有司马氏的娘家也来了,阿濛,这回你碰上硬茬了。” 原来还有司马氏的人,本来两家就有仇,现在因为她,司马氏死了,赵丰残了,赵家的好处再也吃不到了,司马氏那些人不恨她才怪。 “你还有没有什么线索?我再查查看,或许还有转机。”柳烟问道。 这世道虽然不平,但高门再横,也有王法,现在只能自己找证据翻案。 周濛想了想,“原本还有一个人证,她能证明不是我动的手,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被赵景灭口了。” 柳烟眼睛亮起来,“叫什么名字?我马上托人去找。” “叫瑞儿,是在赵府伺候我的丫鬟。” 柳烟愣了愣,确认道,“你怎么知道她会为你作证?” “可是她也不会替赵景去做伪证的,赵景手中有个人证叫云光,”她把云光的情况说了,“赵景有云光一个证人就够了,没必要还要打瑞儿的主意,灭口倒是有可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柳烟神色越来越复杂,叹了口气,“你说的瑞儿是不是一个瘸了腿的丫鬟?” 周濛怔愣,柳烟越来越黑的脸色让她有些发慌,后背生凉。 “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她沉重地说,“那日给你定罪的时候,赵景的人证就是这个丫鬟,你说的云光就是那个疯疯癫癫被吓傻了的家生子吧,她几天前就已经坠湖死了。” 柳烟的话劈头在她脑中炸开了花。 柳烟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个大概,那个叫瑞儿的应该是已经取得了她不少的信任,然后又背叛了她。 周濛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瑞儿有问题,她却一点都没有发现。 下大狱的那天夜里,是因为瑞儿的反水,她才会这么快入狱吧,难怪赵景这么着急,云光死了,瑞儿成了唯一的人证,原来他早已没有后顾之忧。 柳烟满面愁容,叹着气离开了。 周濛靠在满是血污,还有干涸便溺物的墙上,觉得浑身无力。 回想这几个月来和瑞儿的相处,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在石风阁最后的那段时间,她噩梦缠身,七窍流血,人不人鬼不鬼,春雪院里人人避之不及,怎么偏偏就是她那么胆大,愿意做云光和山翠的替死鬼,天天来给她送饭?就是从那时候起,她觉得瑞儿是个老实的丫鬟,她总是很沉默,偶尔还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有些同情,对她还算照顾有加,轻易得到了她的信任。 还有,心狠手黑如赵景,为什么不在事发后立刻杀了瑞儿,连云光都死了,却一直留着她,以赵景的手段,宁可一个人证也没有,也不应该留一个不确定的人证活着。她还以为赵景不杀瑞儿是在等机会,等一个把瑞儿的死也算在她头上的机会,所以,从地窖回到厢房那天晚上,她猜测就是赵景下手的机会,可是她全猜错了,错得离谱。 可笑那一夜她还想过如何保瑞儿一命,还觉得瑞儿天真,可人家转头就把她卖了。 天真的是她自己才对。 大约又过了三四日,柳烟没有再来看她,挨打渐渐成了平常,鞭抽、棍打、烙铁烧,却始终给她留一口气不死,周濛想,为什么不打死她呢,要是能解脱了多好。 第 8 章 女孩子身上一道疤痕都不要留,将来你嫁人了就知道了。 南晋有十四州,古楚国之地为荆州,荆州东部有江夏郡,云梦大泽几乎覆盖全境,境内水土丰饶,世人称道鱼米之乡,西边和房山神农架遥遥相望,其间有一古城云梦,城郊以南有一片南北走向的巨大山脉,阴坡有一山谷,背靠一汪大湖,传说神农氏看中此地适宜栽种药材,曾在山谷之下镇下一条火龙,使湖水长年温热,山谷四时如春。 当龙寨就坐落在山谷那一大片银杏林的深处,世世代代以采药炼蛊为生。 半年后,当龙寨寨子口。 周劭站在寨门外头,浑身散发着极不好惹的气息,脸色更是冷如冰霜,他旁边站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长得圆眼钝鼻,对他臭着脸的模样视若无睹,咔嚓咔嚓,专心磕着瓜子。 “我再说一遍,我奶奶是我奶奶,我是我,你们和我奶奶、我小姑的恩怨情仇关我小庆什么事,阿濛都没怪过我,你也不要成天臭着个脸,好像吓得住谁似的。” 叫小庆的少女漫不经心地说道,换来周劭一记眼刀,她跟没看到一样,继续陪他一起等人,要不是看在周濛的面子上,她才不受这份气。 周劭回头又冷冷看了一眼错落在山谷中的寨子,他在当龙寨住了十三年,八岁到如今的二十一岁,主祭向夫人与他亲如母子,她将他一手带大,比他亲娘都要亲。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了,自从半年前他终于从西域回到江夏,又从襄阳接回奄奄一息的周濛以后,他就发誓再不踏入当龙寨一步。 一年多前,周濛被下了梦魂蛊送去襄阳赵府当外室,这件事是向夫人的女儿娟娘做的,要说这件事和向夫人本人毫无关系,周劭打死也不信。 向夫人于他们兄妹有恩,也差点要了周濛的命,恩怨相抵,他们和向夫人十来年的交情就此恩断义绝,从此两不相欠。 今日他是来接五长老的。 当龙寨世代离群索居,寨子以主祭为尊,下设五位长老,分管采药、炼药、炼蛊、行医等日常事务,近些年在江夏郡的郡治安陆城开了药铺,渐渐也不那么封闭了。 五长老乔夫人就主要管着这一块事务,另外,她也是一位蛊医,医术仅次于向夫人,不输其余几位长老。 半年前,周濛从襄阳大牢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皮肉都已经开始腐烂生蛆,五长老十几日不眠不休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在人已经没有大碍,但是身上伤口太多太深,还需要她定时用蛊替她修复疤痕。 看到五长老乔夫人背着药箱走来,周劭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赶紧上前接过她的药箱背在自己身上。 乔夫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娇小少妇,长得甜美,声音也甜美,说话三分笑,在寨子里很有人缘,她和周劭兄妹俩关系也很好,这几年周劭经常外出,她有空时都会关照年幼的周濛。 “阿濛最近还抓脸吗?” 乔夫人问道,周濛的内伤基本痊愈,就是一身的疤十分棘手,脸上也破了相,她才十五岁,生的也好看,她和周劭都不想让她留下疤痕,好在这在蛊术中也不算难,只要肯花功夫,经过精细的修补就能恢复如初。 可是脸上的几道疤她花了快两个月还没好全,因为她老是喜欢抓,抓破了就得重新再来,蛊虫在体外修补伤口的时候,比蚂蚁在脸上爬还要痒得多,确实很难忍得住。 “不抓了。”周劭答道,之前乔夫人为了防止她乱抓,用布条把她的手包成了一个锤子,但是见效不大,她还是会用那个布锤子蹭,很容易就把新长的嫩肉又给蹭破掉。 乔夫人惊喜,正想夸夸周劭用了什么法子,小庆赶紧告状,“他把阿濛的手捆起来了,反剪在背后的那种,可残忍了。”说着还做了个示范。 “少说句话你能死?”周劭凶道。 小庆一点也不怕他,“摊上你这种哥哥,阿濛真是命苦。” 她原本是说他捆周濛手的这件事,但这句话彻底戳到了周劭的肺管子,他当初没能及时回来救人,本来就愧疚得无以复加,最是听不得这种话,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吼道,“要不是你家……” 乔夫人赶紧劝架,“好了好了,别吵了,小庆和阿濛是什么交情你还能不清楚?她一片好心,你老是提不相关的人做什么,”说着假装板起脸来,“多大的人了,冲个小姑娘发火,有点大哥的样子。” 小庆是向夫人的亲孙女,管那个把周濛送进赵府这个贼窝的罪魁祸首叫小姑,周濛出事以后,她全然不知道避嫌,还经常去看周濛,周劭见了她就浑身不舒服,几次都想迁怒于她。 见周劭被劝住,小庆还贱兮兮地躲在乔夫人身后做鬼脸,被乔夫人发现,把她揪出来拍了拍后脑勺,“你也是个缺心眼的!” 当龙寨进出不便,出去要走很远的路,不能骑马更无法坐车,三人走出深山,到临近的云梦城雇了车,到安陆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周濛脸上的疤确实消了不少,修补术的原理是,让蛊虫把瘢痕处那些多余出来的难看的皮肉全部吃干净,并且分泌出帮助皮肤正常愈合的胶质液体,反反复复,一次一次不厌其烦,直到最后恢复如初。 乔夫人是蛊术高手,她估计再有一个月,周濛身上的疤就能全部消除,和以前没有区别。 只有一处例外,就是周濛腹部靠近侧腰的地方,那个被司马氏捅了一剑的疤,因为伤口太深,万幸没有伤到脏腑,里里外外修复了半年,还是有一个铜板大小的红色疤痕,十分明显。 周濛摸了摸腰上的疤,触上去还有些微微的疼,“穿着衣服就看不到了,就留着吧,我觉得挺好的。” 乔夫人却说,“好什么好呀,女孩子身上一道疤痕都不要留,将来你嫁人了就知道了,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周濛还想说不用,周劭一个眼神把她的话瞪了回去,“麻烦乔姨了。” 乔夫人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又给周濛全身的疤都用蛊虫补了一遍,原本就已经恢复如初了,补过后肤质更添细嫩光滑。 下午,小庆陪周濛说话解闷儿,天黑前就回药铺去了,药铺是寨子开的,就在城中,小庆出寨子一趟不容易,出来了当然想在城里多玩几天,所以在那里有专门给她落脚的地方。 入夜,吃过晚饭,周劭心事重重地收拾碗筷,又给她煎了药,动作十分熟练。 休养的这半年,周劭半步都没再离家,活脱脱二十四孝好兄长。 “最近还做梦吗?” 入秋了,周劭一边给妹妹换上厚一点的被褥一边问道。 周濛伤好以后,把在襄阳做怪梦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原本她以为是体内蛊虫的原因。 司马夫人和娟娘为了慢慢将她折磨致死,给她下了两剂梦魂蛊,乔夫人几次尝试取蛊都没有成功,只能退而求其次,暂且把蛊留在体内,用药物控制让它不再发作。 可是乔夫人告诉她,梦魂蛊只会让人多梦,通过扰乱睡眠让人虚弱无力,不会使人一直做同一个梦,更不会让她产生被恶灵夺舍的幻觉,至于被/操控意识,那更是天方夜谭,毕竟蛊术的本质不过就是操纵蛊虫,若是蛊虫能够操纵意识,那不是蛊术,那得是仙术。 以乔夫人对蛊术的认知,她说的话,周濛完全信服。 可是在她身上发生的这些奇诡怪事也不是假的,还有赵丰弑母时的不正常,当时问到这里,乔夫人沉默良久,才说道,“可能是你惊怒交加,出现了一些幻觉,至于你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唔,”她沉吟道,“也许可以用夜游症解释。” 她温柔地摸了摸周濛的头发,“你那个时候受了太多刺激,梦魂蛊是很霸道的蛊虫,让人产生异常也是有可能的,至于赵丰,”她眼中露出一丝厌恶,“他体内沾了你的血,蛊虫也影响了他,身体不适进而致幻发狂,但是前提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有杀人的念头,怎么算都不是你的错。” 周濛觉得这种解释还是有些牵强,但是还能是什么呢,总不能说这世上真有鬼神之术吧。 她收回思绪,在一边给哥哥搭把手,答道,“偶尔做做。” “正常的那种,还是以前那种?” “都有吧。” “还有?” 周劭沉了脸,把周濛的手拉了过来,找来一根银针,扎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来。 指尖上很快凝出一个黑色的血珠,没有金色的光点,周劭才相信梦魂蛊并没有发作。 他总结经验后发现,每次周濛做了奇怪的梦,血中也会开始闪现金色的光点,但乔夫人说,这光点和梦魂蛊无关,也无法解释是哪里来的。 可这不妨碍周劭喜欢用验血来检查周濛的状况。 “都说了很少做那种梦了,还不信,”周濛吮了吮指间,白他一眼。 她觉得周劭现在有点矫枉过正。以前他就是个甩手掌柜,自己经常出远门一走就是半年,除了零花钱管够,别的一概不管,可是现在,他不仅对她寸步不离,还特别多事,事无巨细,婆婆妈妈。 最近半个月,他的这种毛病简直登峰造极,周濛合理地进行猜测,他可能遇到事了,又需要出远门,因为以前也是这样,只有在他临出门前,才会对她格外关照。 “今天小六来找你了?”她问道。 小六是周劭的随从,是阿娘捡来的孤儿,从小跟着他,说好听点叫左膀右臂,难听点叫鹰犬爪牙,周濛觉得还是叫鹰犬合适些,谁让小六总不做正经事,最擅长追踪、刺探消息,除了杀人越货,周劭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你看到了他?”周劭瞥她。 “他进来讨水喝。” 周劭立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周濛摆手撇清关系,“我什么都没干,你也看到了,他走的时候非常平静。” 今天小六的确不像是被欺负过,不过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对味,周劭拍她后脑勺,“会不会说话。” 小六有些怕周濛,每次来找他,一般都绕着周濛走。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周濛小时候淘气,以前住在当龙寨,她在家里养了不少毒物,蛇蚁蜘蛛什么都有,知道小六怕这个,她还时不时拿出来吓唬他。 “小六来找你干嘛?”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打听。” 周濛也不恼,盘腿往铺好的床上一坐,“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做?其实我身体早都好全了,你不用一直陪我着我。” 周劭眼皮掀了掀,“以前总是赖着不让我走,现在嫌我烦了?” 周濛撇嘴,“是有点烦。” “小没良心的。” 周濛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一阵沉默过后,冷不丁道起歉来,“哥,以前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 第 9 章 那是多大的一笔诊金啊,她真想要。 周劭摸不着头脑,“错什么了?” 回味了一下,笑了起来,“你说赖着不让我出门啊?那是得好好道个歉,不光小六怕你,我那马都怕你。” 以前的周濛很淘气,喜欢赖着自己,对此,他心里愧疚又温暖,这些年他太忙,对她的管教和关心都不够。 周濛却很认真,把他的玩笑都放在一边,瓮声瓮气地问道,“小六是来催你的吧,你很快要去做官了,是不是?” 周劭收拾屋子的动作停了停,“说什么呢。” “你要是不答应他些什么,他会这么好心把我从地牢里捞出来?”周濛低头抠手指甲,“我又不傻。” 刚把她接回家的时候,她问过一次,问他到底是怎么把她捞出来的,周劭当时怕她心思太重,影响养伤,就没答,还以为她会不停追着他问,没想到半年她都没再问,这是第二次。 而周濛之所以搁置这件事,是觉得答案很明显。 当初在襄阳府,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而周劭能把她保下来,他们兄妹认识的人里面,除了祖父,谁还有这个能力。 那是他们的亲祖父,老中山王司马绪。 祖父答应救她,可不是因为舐犊情深。对周劭这个长孙,他兴许有几分祖孙之情,而对周濛,他一向当她不存在,他的孙女那么多,周濛没什么特别的。 “别胡思乱想,”周劭的眉眼柔和下来,“没你想的那么苦大仇深,不会给他当牛做马的。”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周劭果然答应了他的条件。 很早之前,他就想让周劭重返中山国效力,但是周濛不同意,周劭疼她,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以照顾妹妹为由推脱。 周濛讨厌中山国的一切,父亲母亲的死都和中山王宫脱不了干系。 父亲曾经是祖父最看重的长子,出生没多久就被立为世子,可他还是把这个儿子送上了漠北的战场,现在他又打上了周劭的主意。 保家卫国什么的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唯一的亲人安好。 “要是当初没我拦着你,现在你是不是也不会这么被动?”她说。 以前祖父对周劭好言相劝的时候,承诺的好处自然不少,但这一次是周劭有求于人,那么,他的条件肯定不会让人轻松。 从主动到被动,说到底,都是因为她。 “没有的事,”周劭见周濛难得这么乖巧懂事,心情好了不少。 “与你有什么关系,以前他想要我带兵打匈奴,开什么玩笑,我兵书都没读过几本,打什么仗,送死还差不多,这回答应他,只不过是因为刚好有了缺,”他“啧”了一声打断,“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睡觉去啊。” 她依旧忧心忡忡,周劭只好承诺道,“放心吧,说好了我不上战场。” 周濛闷闷的,斜着眼睨他,“真的?” 周劭点头,下巴一抬,有些得意,“小看你哥?我运气也不错,巡城守备营刚好有空缺,就被我给捡了漏,除非匈奴人能一路打到卢奴城,要不然绝对轮不到我,再说了,要真有那么一天,你哥我早就夹着细软逃回南边了,绝不送死,”他故意逗周濛开心,见她笑了,揉了揉她柔软的顶发道,“瞎操什么心,你哥我这么机灵的人还要你操心,好了,睡觉睡觉。” 周濛突然又垮了脸,“那小六这次回来就是来催你北上的对不对,你果然就是要走了。” 周劭似笑非笑,“你刚才不是嫌我烦吗?” “烦不烦是我的事,走不走是你的事,你管我烦不烦。” 周劭失笑,很想揉她的脸,想起来她脸上有疤,正色道,“也没那么快,小六也不是来催我的,接下来我在安陆还有些事要办。” *** 周劭的那些事,无论是明面上的生意,还是私底下见不得光的勾当,都从来不跟周濛说,他觉得这是对家人的保护,周濛一般不问,对他还算放心。 周劭从小就聪明,八岁时从卢奴城来到安陆以后,从街头混起,逐渐成为了安陆城城东一霸,母亲过世后,他和周濛相依为命,做事向来极为稳妥。 第二天,周濛戴上罗幂出了门。 养伤的半年里,她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顾及到脸上的伤疤骇人,她每次出门都会戴上一顶罗幂,遮住头脸和大半身子。 通常戴罗幂的不是官妇就是贵族小姐,出行皆有车马,像周濛这样戴着罗幂穿街走巷的平民女子并不多见,以至于她的打扮一路上频频引人侧目。 伤疤已经痊愈,可是街坊四邻都知道她在襄阳获罪的事,还当作丑事热烈讨论过一阵,要不是顾及着周劭这资深街霸一直在家守着她,这些人不朝她家门口吐唾沫星子都是好的,听说背后不少人喊她妖孽、破鞋、丧门星。 早上的天青阁还没有客人,所在地是在城南酒肆和歌舞伎坊最多的街坊,那一片没有宵禁,通常彻夜欢歌,姑娘们夜深才睡,早上也起的晚。周濛了解她们的作息,算好了时间到的,柳烟刚洗漱完,拉着她一起吃早膳。 “啊呀呀,真是奇了,”周濛一进来就摘了罗幂,柳烟盯着她的脸细看,不停惊呼,“居然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还比以前更滑手了,这真的不是仙术吗?真的不是仙术吗?” 两人一个多月没见,上次她去家里看周濛的时候,她的疤还有些浅浅的印记,周濛笑道,“有兴趣?想让乔姨给你做几次的话,我帮你约。” 抬头看到她一张没有上妆的脸清丽剔透,摇摇头,“还是算了,你这张脸白瓷似的,哪里还有修复的必要,给别的姑娘留条活路吧。” 柳烟一双美目流转,“哪个女人会嫌自己太美?不是没有那个必要,是没有那个命,当龙寨的蛊术可不是我们消受得起的,”她撇撇嘴,咂舌道,“你都不知道有多贵。” 周濛对蛊术生意了解不多,有些惊讶,“有多贵,你都付不起?” 柳烟曾经是头牌舞姬,因为入行早,这些年已经开始参与天青阁的经营,地位不同于普通舞姬,手头有些积蓄。 她却叹了口气,“也就是你有这个待遇,换了我们,修复这么多这么严重的疤痕,把天青阁卖了我都付不起诊金。” 她盛了两碗银耳羹,分给周濛一碗,一边吃一边闲聊,“那个瑞儿,真的就这么失踪了吗?” 周濛接过来,哥哥手艺奇差,好久没吃过这么精致的早膳了。 “嗯,哥哥派人找了很久,唯一的一条线索就是她还有个哥哥,可是她已经很多年没跟家人来往了,赵家也说,我被定罪以后她就不见了。” “一个瘸着腿的低等丫鬟,居然跑得这么利落,连你哥都找不到?” 周濛点头,“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她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她若是赵景的人,根本没必要跑。” “也不一定,赵景肯定要防着她有朝一日反水说出真相,她怕自己被灭口,为了保命就跑了躲起来也说不定。” 周濛摇头,“不会有这种可能,赵景也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柳烟陡然一惊,瞪圆了眼睛。 “就前几天,说是坠马死的,还有,听说在我还没离开襄阳地牢的时候,他就疯了。” 这消息是小六昨日带来的,之前她都不知道,赵家对外一直瞒着。 赵景怎么说也是京都度支署的执笔官,又是豪门公子,哪里这么容易就出这么严重的意外? “啧,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说这整件事,怎么哪哪都透着古怪,”柳烟放下了汤匙,清晨她脸上没妆,有一股天然去雕饰的清新妩媚,眉间微蹙,又添一丝我见犹怜,她这样的美人,一颦一笑间,风情早都刻进了骨子里。 “你是不是惹着什么人了?” 周濛唇角一弯,有些无奈,“我哪知道,什么事都冲着我来,可我一个大人物都没惹过啊,袁大人是我见过最大的官了。” 想起来疯狂复仇的司马夫人,还有那个背景成谜的瑞儿,柳烟表示同情,宽慰道,“还好你哥哥厉害啊,这么难翻的案子,他一个快刀剪乱麻就把你捞出来了,我听袁大人说,事后襄阳府那边大气都没敢出一个。” 说到这个,周濛更是只能苦笑,心里百味杂陈,也不知道周劭到底跟中山国那边做了什么样的交易,昨日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好处都被他给占了。 柳烟是风尘女子,一看脸色,立刻就知道这话没说对,戳到了她的心事,马上把话题一转,“好了好了,看一张小脸皱的,不说这些了,今天我叫你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周濛揉揉脸颊,“哪有,分明是好吃得想哭。” 柳烟言归正传,“上回你托我给你寻摸的事,我恰好打听来一个,就是不知道接不接得了。” 周濛立刻兴奋起来,“说来听听。” 伤好得差不多以后,周濛就开始想为自己以后打算了,哥哥要北上打拼,他没有爵位、没有靠山,手头也没有田产傍身,她要帮他,想多挣点金银。 女子的才艺她没有,但是自认一手下毒、解毒的功夫还是不错的,听闻现在高门里磕服丹药的不在少数,长期服丹就会有丹毒的问题,她想从为这些贵人看诊、解丹毒入手。 她没有客源,但是柳烟有啊,天青阁在江夏甚至荆州一带都是有名的温柔销金窟,往来的客人中没有白丁之身,她要打听谁家想找大夫解丹毒并不算难事。 “是陈府三公子陈桐,听说之前他只相信方士,怎么都不肯看大夫,现在终于答应看了,陈公正四四处托人寻找名医。” 周濛默了一默,柳烟以为她觉得为难,陈府在江夏是数一数二的豪门,这种豪和赵家在襄阳的那种豪不一样,赵府充其量也就是地方豪强,商户起家,而陈府在前朝的时候,族中先人就已经位列三公,因为改朝换代、世族南迁,才从颍川来到江夏,这样累世公卿的人家,没有十分过硬的本事轻易不敢往上面凑,周濛有所顾忌很正常。 可是周濛顾忌的并不是这个,事实上,陈府前些日子差人来过家里一趟,不过是来请她师父去看诊的,不是她。 她师父是当龙寨三长老,人称梅三娘,主攻毒术,毒术分玄门和白门,玄门下毒,白门解毒,师父是三十年来唯一的宗师级玄门高手,白门也颇为精通,可是师父两年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 陈府来人听说梅三娘不在就要走,周濛当场毛遂自荐,那人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无非是看她一个半大的孩子,觉得她添乱。 “没事,咱们再找找别的。”柳烟劝道,她原本也觉得这件事够呛,她告诉周濛也只是抱着一线希望。 周濛摇摇头,把前几日陈府来家里请师父看诊的情况说了,柳烟沉吟,问道,“那你还是想去?” 周濛默认,眼神殷切地看着她。 那是多大的一笔诊金啊,她真想要。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闹不好是要下大狱的。” 周濛很坚持,“有没有什么法子?” 柳烟一叹,陈府都已经拒绝过了,还能有什么好法子,“除非三公子实在没人救得回来,只剩一口气了,等着你去死马当活马医。” 第 10 章 哥哥当时真的是故意不来救她的吗?他是不是真的想让她死。 柳烟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过了没多久,听说陈三公子真的只剩一口气了,陈府主君陈炯最疼这个儿子,听说西域流行的什么佛教可以助人解脱痛苦,还特意从凉州请了僧人,在陈桐门口天天诵经祈福。 当然,其他的手段也没闲着。 陈炯当时知道儿子是磕服了一个不靠谱的江湖术士的丹药中了毒,勃然大怒,把这术士抓了来,每日大把大把地把他炼给陈桐的丹药往他嘴里塞,一面是泄他心头之恨,一面还存了让他试药的心思。 周濛终于得以进入陈府,在偏院见到这个术士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寒,这些人是真狠啊,短期大量地喂服劣质丹药,那术士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几乎成了一个血肉枯瘪的人干。 陈府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要想为陈三公子看诊,就得先在术士身上试药,给这么个人试药,只要有人引荐就可以来,周濛这才有机会进入陈府。 那术士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被子盖在身上都看不出起伏。 周濛不通医理,看诊不用望闻问切那一套,她只需要病人的一滴血,她割破那术士的手指,捏了半天才勉强刮出一抹血来,她放到嘴里尝了尝,很快就判断出是慈石中毒。 她又要来那种丹药,入口尝了尝,别的成分都没有问题,只是慈石过量,和她在血里尝到结果没有偏差。 找到了原因,但是想解也并非那么容易。 方才她才刚刚从金丹上削下一小片来,金丹就被后面的人拿走了。 “去去去,完了赶紧让开。”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毫不客气地把周濛往一边赶,她本来就没花多少时间,他还嫌她慢。 这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额头长着一个巨大的痦子,面色青黑,黑中带黄,说话间口舌发臭,居然也是个大夫。 他和周濛一批进来,据家丁告知,他们总共只有一柱香的看诊时间,之后必须写出药方,但是也不是所有药方都能熬出药来,陈府还会进行甄别,请名医选出其中有些章法的,才熬出来给这术士试药。 来应诊的人很多,无论有效没效,人人都能得到五两诊金。 周濛被推到了角落,不得已把看诊的位置留给那男子,她摇摇头退开,觉得陈府这做法简直都不叫病急乱投医,这叫大海捞针。 她径自走到外间开始琢磨药方。 周濛五岁学习毒术,最开始就是从解毒虫、毒蛇的毒入手,在白门的经验之中,活物的毒液一般是比较容易解的,能从典籍中找到的解毒方也是最多的,其次是花草菌菇之毒,最难的就是矿石在体内累积成毒,这种毒素淤积于奇经八脉,侵蚀脏腑,通常发现时就已经病入膏肓,眼下这术士和陈三公子就是最难的这一种情况。 周濛提着笔,迟迟也不落下,笔尖的墨快要滴下,不得不在砚中舔了几个来回。 一炷香的时间用完,那瘦削男子才从内室出来,看到周濛空空如也的药方,先是冷笑一声,又把周濛从头看到脚,方才蹲坐着,倒没发现这小姑娘身段模样还挺曼妙,他眼神猥琐地在周濛身上刮来刮去,被周濛瞪了一眼也没收敛,陈府的家丁都看不下去了,上来提醒了一句时辰,这人才开始提笔。 周濛一面觉得恶心,一面犹豫不决,到最后她也没写下一个字来,交上空空的一纸药方,拿了五两银子,被陈府的人客气地请了出去。 *** 夜里,周濛做了个梦。 这个梦,既不是那座恐怖的大宅,也不是那个静谧的农家小院,四处都是不见五指的黑,有一个衣着华丽宫装的少女,她提着一盏花灯,不停地往一个方向走,似乎在指引她前行。 耳畔传来少女娇俏的笑声,她直觉这声音就是宫装少女的,但是这少女背影沉静,并没有说话的动作。 “嘻嘻嘻,嘻嘻嘻嘻” 娇笑声一声又一声,有远有近,其中还有她夹杂着她断断续续、重重叠叠的话语声,像是对话,但明明白白就是一个人的声音。 “他就是故意的呀。” “怎么不是故意的,哥哥出远门从来不在路上耽搁。” “就是就是。” “可是真巧呢,人家都能走,偏偏他耽搁这么久,你说他是为什么呀,嘻嘻。” “哈哈哈,还能为什么,让我死呀,哈哈哈,我死了才好呢,你怎么不死呢!” “哈哈哈哈,你不死,他怎么去中山国当世子呀,当世子,当世子,哈哈哈。” “他可真狠呢,嘻嘻嘻,送你去襄阳,不就是他的主意,嘻嘻嘻。” “我怎么没想到呢,呜呜呜,哥哥好坏。” “还给我下蛊了呢,我好害怕呀,啊啊啊,别追我,我才没有瞎说!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嘿嘿嘿嘿嘿。” 这声音极其熟悉,是她的,却透着刺骨的阴寒。 她浑身一阵阵发冷,这少女一会儿愁苦,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又开始邪笑,情绪反复,阴晴不定。 周濛猛的追上去,想要看看这宫装少女的脸,但是无论她怎么跑,少女总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步伐稳定得像个木偶。 耳边反反复复还是那些声音,她索性原地站住不动,那少女也站住不动,她原地蹲下,捂住耳朵,突然看到一双小巧的绣鞋,淡青的颜色,然后是一截喜服的下摆,破烂不堪,上面还染着浓黑的血,黑血所经之处,将布料一寸寸溶解。 她继续抬头往上看,猛的就吓醒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长发一丝不苟地披散在两肩,脸上糊着斑驳的脂粉,像老旧的墙皮,嘴巴夸张地弯起,绽出一个怨毒之极地狞笑。 周濛撑着床坐起身来,捂着胸口粗喘,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和赵丰成亲那日的场景,原来那个时候的她是这副模样,和瑞儿所说的一模一样,不过亲眼见到更觉得可怖。 梦中,用她自己的声音说出话还在耳边回响,甚至让她有过一刻的动摇,产生了一个念头:哥哥当时真的是故意不来救她的吗?他是不是真的想让她死,她死了就没有人会妨碍他了,他就可以去中山国抢他的世子之位了,而且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她锤了锤脑袋,努力想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赶出去。 她拿来银针,深深刺入手指,滴下的黑血中闪着金色的光点,又浓又密,像一窝蠕动的小虫。 第二天,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炼药。 以前住在当龙寨的时候,家里有她专门的炼药房,城中的这座民宅小的多,没有多余的房间给她,周劭就帮她在后院搭了一个凉棚。 昨夜做的梦,她一个字都没敢说,这个梦实在太诡异了,襄阳的事,她从未怪过周劭,怎么会生出这样恶毒的念头? 早上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周劭的脸。 周劭觉得她有些奇怪,主动找她说话,“昨天去陈府看过了?” 她垂着眼睛,咬着筷子点点头。 “怎么样?听说你交了张空白的药方?” 她又点头。 “嚷嚷着非要去的是你,去了又交一张空白的药方?怎么想的,写不出来?” 她摇摇头,匆匆把最后一口吃完,就跑后院炼药去了。 周劭发现她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反正陈府的事他不在乎她能不能成功,她最好不成功,就在家里炼炼杀虫药、解酒药什么的,赚赚小钱得个开心,就挺好的,能少出去抛头露面最好不过了。 周濛可不这么想。 昨日她交了白卷,不是因为她写不出来,而是她觉得就算写下来也是白搭。 他们白门解毒的方法和医理并不相通,很多解毒的奇方,在大夫看来很可能是狗屁不通,甚至还被认为有毒。 写出来反正也通不过,还容易被有心之人看去招惹是非,所以她干脆什么都没写。 但是这件事她也不会轻易放弃,那骗子术士和陈三公子也是两条命,她明明能救却不救,良心上过不去,放着那么大一笔诊金不拿,良心上更是大大地过不去。 她翻出昨日带回来的那一小片金丹,把它一分为二,一片继续收起来,另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瓷瓶里,瓷瓶里有一种红色的溶液,这是白门的秘术,如果毒物和解毒物能在溶液中融合,并且将整瓶溶液全部化为澄清,则表明解毒物有效。 她平日里练习解毒就是用的这种溶液,毕竟不可能每学习解一种毒,就去找一个活人试药,这是魔头才干的事,白门的先辈们不屑这么干,研制了这种溶液,称为人汤。 慈石淤积之毒,对大夫来说的确算是难治之症,但是对她来说不算太难,她很轻易就调配出了解药,放入人汤后很快荡清,她把解药混上些黑芝麻、陈皮中和口感,然后炼蜜成丸。 记得以前在当龙寨的藏书阁里,她曾经翻到过一本鲜卑文手记,她七八岁的时候,被阿娘逼着学习过一段时间鲜卑文,不过现在全忘光了,里面记载有一个叫银鹤先生的人,这人原本是个炼丹大家,与陈家那个人干儿似的江湖骗子全然不同,可即便是他这样的,也发现炼出的金丹有丹毒无法排解。 炼丹之术自古有之,古时候的金丹原本没有丹毒的问题,他认为,其中的原因,除了如今的方士一代不如一代,也和天地演化有关,自盘古开天辟地,清浊之气分化天地,随着天地的演化,地上浊气日益浓重,故而炼出的金丹也就不似古时那般精纯。 参透其中道理之后,银鹤先生从此放弃炼丹,转而开始炼制控制丹毒的丹药,并命名为紫丹。 印象中,那本手记年代十分久远,上面记载银鹤先生于三十多年前就云游方外、不知所终,所以这人都不知道已经作古多久了。 所以,如果她冒用这银鹤先生的名头,将自己练出的解毒丸当作“紫丹”售卖,想必也不会有人出来追究。 第 11 章 总之说不出地好看,还一眨一眨,眨得她心里都有些痒。 一早,周濛拎着炼好的一桶药粉就要出门,这一桶杀虫药是天青阁的耿婆婆预定的,到门口时发现忘带钱袋了,又进屋去取,出来的时候,看见周劭迎着一人进了院门。 来人是个白衫披青灰风帽的青年公子,她以为是他的朋友,周劭不常带朋友回家,所以还挺稀奇。 而且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风帽一放下来,她就愣了,一下认出是谁,心跳都乱了几拍。 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人都看到了她,周劭唇角微弯,皮笑肉不笑,一副不甚热情的样子,后面的人看到她,立刻礼貌地垂下视线,端正地行平辈礼,“周姑娘。” 周濛赶紧放下手里拎着的桶,手在后腰上擦了擦,回了一礼,“韩公子。” 来人叫韩淇,他的母亲是当龙寨在城里那间药铺的女医,他和周劭算是发小,小时候他是附近这几坊的孩子王,身后总跟着一群小小少年,其中就有韩淇,只是这些年见他见得少了。 他也出落得越加挺拔俊逸。 周劭懒洋洋地把人请进了小院,连一句客套都没有,使了个眼色,准备把人扔给周濛就回房去。 周濛有些尴尬,她一个女子,怎么好单独接待外男? “文昭兄,请留步。” 文昭是周劭的字。 韩淇适时地开口解围。 周劭侧身,剑眉微微一挑,他笑的时候总有一股痞气,皮笑肉不笑的时候,又多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他刚才在外头碰到他,他问的是周姑娘在不在家,这会叫他干嘛? 至于礼数,他才不在意虚礼,再说,他就在屋里,两人就院子里说几句话也不叫单独,他要真的单独见周濛,他还不乐意呢。 “听闻文昭兄下个月就要去北地任职,我届时也要外出,恐怕难以返回相送,今日前来,特来送份礼物。” 周劭打量着他,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哂然一笑,叉着腰返回来,周濛看他这副戏谑无礼的样子,觉得他有病,大家都多年没见了,人韩淇哪里惹他了? 韩淇没有在意,依旧眉眼温润,从容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臂长的东西,包着黑色的羊皮皮套,朝周劭递过去,“上次见兄长的匕首旧了,就托朋友打了一把新的,望兄长不弃收用。” 周劭接了过来,从皮套中抽出一看,精铁打造的匕鞘上镶了一颗金色的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再抽开匕刃,锋刃还没磨开,但寒光可鉴,品质上乘。 周劭的神色更添几分讥诮,看来这两年他跟着陈家混得不错,都能买得起镶宝石的匕首了,记得他家以前还穷得要人接济才有饭吃,倒让人刮目相看了。 “韩公子属实客气,”嘴上这么说着,动作也没含糊,不客气地将匕首往后腰的腰带中一插,朗然一笑。 韩淇抬眸也微微一笑,“兄长何必这么见外,叫我北溪就好。北地凶险,兄长此行万望保重。” 明明也没说什么,周劭目光幽深,笑容敛去大半,“那是当然。” 周濛看得心惊肉跳,周劭这个样子就是动怒了,但韩淇明明态度恭敬得很,言语中也没有半分冒犯之意。 她正准备开口留韩淇坐下喝口茶,周劭却已经开始赶客,“行,难得北溪兄弟有心,然周某粗人一个,也不懂什么礼数,将来兄弟有空去卢奴城,再请你吃酒。” 周濛尴尬得好想进屋。 韩淇颔首应了,却像没听到送客之意,垂眸笑了笑,“实不相瞒,今日前来,韩某还有件事,想请兄长和周姑娘帮个忙。” 她闻言疑惑地朝周劭看过去,只见他抱臂靠着墙,嘴角勾起,也看着她,嘲讽的意味很明显:韩淇这小子怎么会无事献殷勤。 周濛毫不犹豫瞪了回去。 “韩公子不必客气,”周濛招呼他进院落座。 煮茶的时候简单寒暄过后,韩淇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檀木盒,打开后轻轻推到周濛面前,“周姑娘应该认得此物?” 黑色的檀木小盒外面光洁锃亮,盒盖内侧则阴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没有任何落款,盒内绢帛上卧着一粒纯黑的丹药,但光从这个图案她就能知道,这就是前些日子她托天青阁售出的一枚紫丹。 当时她成功炼出了慈石的解毒丹,接着就发愁如何能够推销出去,东西是好东西,可她总不能拿着去陈府门口叫卖吧,那和江湖郎中有什么区别,而且八成会被赶出来。 既然借用银鹤先生的名号,就是为了能够引陈府看中,进而抬高身价。 要是以前,她直接通过当龙寨药铺打响名号就可以,但是现在这条路走不通。 还是柳烟给她想了个法子,天青阁有一个叫流云的小倌,家里就有亲戚是专门收集炼丹材料做相关营生的,年景不好,都快要关门大吉了,听说了周濛的委托,两方一拍即合。 这些天听说只卖出两盒紫丹,没想到一盒居然通过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韩公子这是?” 是发现丹药有问题,兴师问罪?倒也不像。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韩淇这是什么意思。 韩淇看出周濛困惑中还有些紧张,温柔一笑,“姑娘多虑了,韩某就是想问问这丹药是不是姑娘所炼。” “是,是呀。” 韩淇笑着颔首,“那就好,就猜到是姑娘。” “你怎么猜到的?”她再三跟流云小倌那边强调,千万不可透露银鹤先生的身份。 韩淇笑而不语,他坐着和她说话时,眼睛微微下垂,很礼貌地不与她直视,周濛都能看到他浓长的眼睫,原本一双清淡柔和的眼睛因此而显得多情且顾盼生姿,总之说不出地好看,还一眨一眨,眨得她心里都有些痒。 “韩某长话短说,陈府已经拿另一盒紫丹给那术士试过了,确有好转,”他的笑意更深,眼神微微上抬,似乎流露出几分赞赏之意,周濛心头猛跳,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别的。 “因此,陈公托我来请姑娘过府,请姑娘亲自为三公子看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 周濛当然答应了,她筹谋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看诊的过程很顺利,陈府主君陈炯虽然没有亲自见她,但是有韩淇全程陪同,有求必应。 到亲自看着熬出解药给昏迷不醒的陈桐饮下以后,她才拿了当天的诊金离开陈府,是的,陈府出手异常大方,那一大笔的诊金只是一天的份。 周濛开心得想要飞起来。 韩淇一路将她送出陈府,周濛开心之余还没有丧失理智,她说还有一个请求,还没开口,韩淇就笑着答应了,说,“姑娘放心,紫丹是我去买的,只有我和陈大人知道,我会守口如瓶,陈大人那里,等三公子好些了,我就去说,一定不会让人知道姑娘就是银鹤先生。”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真是上道。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周濛陡然吓到了,一颗稍稍有些沸腾的心瞬时凉透,她怎么能这么想? 周濛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笑容能让人感觉心头甜得像抹了蜜,连韩淇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不知为什么,小姑娘突然就沉静了下来,他反思了一下,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有问题。 他提出要送周濛回家,因为去药铺接他娘正好顺路,可还是被她拒绝了,送姑娘回家这种事太暧昧了,顺路也不行,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的暧昧。 没想到第二天韩淇提了一个更暧昧的请求,他邀她去陈三公子后院的池塘说话。 这天周濛再次来到了陈府,看着陈桐喝下药后,韩淇突然请她借一步说话,然后这借一步就借到了后院。 “姑娘不必担心,韩某并非无礼,实在有些话……须单独与姑娘说,院中的下人我已经吩咐过,不会叨扰,亦不会有损姑娘清誉。” 韩淇故意落后她几步,很体贴地缀在她的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濛装作专心走路,什么也没说,心中却是自嘲道,她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别人家的姑娘十五岁还是含苞待嫁,她的十五岁……都已经嫁过一轮,身上还背着莫须有的命案。 别人说这话倒还好,偏偏是韩淇跟她提什么清誉,她只觉得格外讽刺。 池塘中原本盛开着满池的红莲,眼下盛夏已过,荷叶都枯黄了,池水也有些浑浊,岸边垂柳也开始落叶,可真应景,和她的心情一样萧索。 她感叹道,“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了,没想到你现在入了陈府当幕僚,可喜可贺。” 陈炯虽然官职不显,但是在荆州士人圈中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把持着州内官员的评定选拔之权,而且他还是荆州州牧桓昌桓大人的内弟。 听说陈炯还很赏识韩淇,就拿陈桐看诊一事来说,陈炯交给他全权负责,可见对他的看重,现在陈桐好转,陈炯大喜,有陈府为靠山,他必定前途无量。 韩淇却只是淡淡一笑,“姑娘如今可好?” 周濛还以为他要客套两句,没想到他不循常理,如此单刀直入。 周濛心中苦笑,面上却说,“挺好的。” “姑娘在襄阳的事,韩某听说了,”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看她的脸,“姑娘如今出行仍戴罗幂,想必仍未放下,其实,姑娘不必在意外人眼光。” 周濛进了陈府自然就摘了罗幂,但是走街串巷还是要戴,她没想到韩淇居然注意到了,更没想到他还劝了这么一句。 他感觉韩淇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她点点头,感慨地笑道,“那就不戴了,多谢。” 秋暑未竟,天气炎热,她其实早就不想戴了,只是戴习惯了,缺少一个下决心的契机。 二人同行,一时无话,周濛到池边凉亭找了个蒲团坐下,觉得这地方甚是凉爽。 亭中有一壶新鲜的果茶,显然是早有准备,韩淇落座后倒上两杯,今日他比上次在她家时显得随性一些,且脸色沉凝,一看就是有心事的样子。 她也有近两年没有见过韩淇了,少年时他曾去外地求学四年,学成回到江夏后也鲜有他的消息,以前他去药铺接他娘回家,她偶然碰上才远远见过几次。 其实以前他们说话都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她叫他阿淇哥哥,他也从来不会叫她周姑娘。 “文昭兄打算何时启程北上?”他淡淡问道。 周濛拿起果茶抿了一口,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 “嗯,”他颔首,“北匈奴已经挥师南下,在漠北侵扰不断,如今朝廷贫弱,北燕又是异族,中山国堪称北境砥柱,还请姑娘转告文昭兄,大战在即,一定早做准备。” “你为何不自己跟他说?” 他沉吟道,“上次你也见到了,他……似乎对我有些偏见,他想必不喜见我,更不想听我说这些。” “他为什么对你有偏见?” 韩淇抬眸看向她的眼睛,周濛蓦地心头一紧。 他却是顿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是去问他吧。” 周濛的慌乱也就是稍纵即逝,她认真道,“我哥很多事都瞒着我,你不愿意说,我问他肯定问不出来。” 韩淇只是笑了笑,也不再说下去了。 周濛略微有些烦躁,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神秘,要么干脆什么都别让她知道,让她雾里看花,猜都不知道从何入手,真的很讨厌。 她皱皱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哥是中山国的……人的?” 她也不知道周劭算是中山国的什么,要是父亲没过世,也没获罪,他十成十就是下一任中山世子,可现在,他的身份就很微妙了。 兄妹俩的身份一直被阿娘隐瞒得很好,对外都说父亲是行商途中遇到逃兵抢劫死了,中山国远在千里之外,南境又相对安逸闭塞,若非有人去官府细查户籍底案,普通百姓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中山王宫出来的。 当龙寨也就几个长老知道实情,不知道韩淇是怎么知道的。 “好几年前了,”他答得含糊,“记不清了。听说你一直不想回去?” 周濛点头。 韩淇一默,而后说,“可以理解。” “现在不想回去,也非得回去了,”察觉到韩淇又看了过来,她苦笑一下,“算了,不说了。” 她有一点点懊恼,她跟韩淇倒什么苦水,他们的交情还没到说这些的地步。 韩淇的目光没有收回去,他变得很直接,“我一直以为你会嫁去北燕。” 第 12 章 胡人习俗早婚早育,那世子订婚奇早,怕是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周濛愣了愣,忍不住又抬起头来,一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我进陈府以后听人说起的,”他解释道,“你阿娘当年想把你嫁给北燕世子元致,这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她还是感到说不出的异样,若非知道韩淇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快要以为这是一对痴男怨女的开场白,仿佛一对少年时的爱侣因误会而错过,多年后相遇,遥相垂泪,互诉衷肠。 韩淇肯定不是这种情况,他不是这么黏糊的人,更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那一丁点暧昧的疑思都没开始萌芽,就被她掐没了,她落落大方地回应,“当年是阿娘的一厢情愿,她走以后,就没有人提了。” 八岁那年,阿娘带她去过一次北燕国都龙城,为的是去和北燕王议婚,想把她嫁给他的一个儿子,可惜北燕王子嗣稀薄,唯一的一个儿子,世子元致当时已经有了婚约,那一趟从北燕回来以后,没过多久,阿娘就过世了。 韩淇点头,这些他也是知道的,他又问,“后来的几年,文昭兄再未曾与你提过?” 周濛摇头,“怎么了?” 韩淇单腿支起坐于蒲团之上,一只手臂轻轻搭着膝,她看到他手掌微微蜷起,又松开,如此反复,似乎颇有些为难。 “韩公子,既然约我来此,不妨有话直说。”周濛真怕他又跟上一个话题那样,让她回去自己问周劭,周劭铁板一块,必然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他点点头,似乎也为之前的言语闪烁感到些许过意不去,“在下确实听到一些消息,但是并不十分确切,说出来徒惹姑娘忧心,不说又怕耽误姑娘终身,故而犹豫不决。” “公子但说无妨。” “此前龙城传出一些风言风语,不知文昭兄是否也有耳闻,说北燕那边仍然有意迎娶于你。” 尽管有心理准备,周濛还是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今春以后。” 今春?那会她还在襄阳呢,之后她就一直在家静养,至于周劭,期间连北燕两个字都没听他说起过。 他接着说道,“眼下朝廷还未正式收到北燕的求亲函书,故而一应细节犹未可知,虽然只是传闻,仍有八分可信。” 周濛蹙眉,这算什么事儿,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胡人习俗早婚早育,那世子订婚奇早,怕是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为何旧事重提?娶她?怕不是纳她当小妾吧。 她奇道,“那世子不可能还未成婚吧?” 韩淇却摇头否认了,“不是他,是已故镇北王之子元符,他是世子的堂兄。” 她心里又是一个咯噔,元符这个人她也听说过,也许还见过,元符和元致这俩堂兄弟吧……她都不太想得起来长什么样了,胡人嘛,长得都差不多吧,好看点的,高鼻深目,但总欠缺些精致灵巧,一般人呢,印象中她见过的基本都不太好看,膀大腰圆,披头散发,还壮得像头牛……若是她有得选,一个都不想嫁,那元致是个武夫,就不提了,元符呢,从小就是个病秧子。 不过……要是嫁过去能对周劭有帮助,闭闭眼,咬咬牙,也行吧,嫁谁不是嫁呢,在中原,就连赵丰那种渣滓,都还是许多闺阁少女的梦中人呢。 要是她能通过婚姻让周劭出人头地,她就有靠山了,在夫家兴许还能过得好些。 韩淇朝她看去,周濛微微蹙着眉思索什么,听到此事居然不见多少惊慌。 她的确和几年前大不相同了,更安静了,也更……漂亮了,脸上多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韩淇觉得自己的心就这么软了一瞬,他清清嗓子,“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周濛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欠身一礼,“多谢公子。” 韩淇颔首回礼,看到她一缕额发从精巧的脸侧滑落,像有一阵微风划过心头,微微地痒,他听到自己说,“若是姑娘……不愿远嫁,还是尽快与兄长从长计议,早做打算。” *** 在周濛往返陈府的这段时日,周劭也忙得脚不沾地。 午后,安陆城郊的一座破旧民居中,院子里堆着几个箱子,都包着厚厚的防水桐油布,仍散发出淡淡的药材香气。周劭临时租了这个地方做办事之用,白日里不外出的时候也都待在这里,只在晚上回城中的家里睡觉,这里条件虽然破旧了些,但是好在位置隐蔽,他和几个随从装作普通的货商在此逗留,不会引人注意。 院中一方爬满一半青苔的石案上,放着两摞文书,一摞是几卷信轴,另一摞只有一张写满字的绢帛,准确来说,是一张药方,落款处落着中山王宫医官署的红印。 周劭就在这旁边烦躁地踱来踱去。 小六都快被他晃晕了,垂手站在石案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突然停了下来,朝小六问道,“那去邪龙县回来的人呢,怎么说?” 邪龙县在益州之南的云南郡,西南之地,也是药材的重要产地。 小六答,“集齐这些,至少一年。” 周劭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张薄薄的药方,上面一溜十六种药材,大多是稀世珍宝,只有大约七种的旁边用炭笔轻轻划了圈,这表示已经找到可靠的货源,也就是说,还有九种,他还一筹莫展。 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得尽快回到卢奴城,不能再耽搁下去。 其实最快的方法就是去找当龙寨,据他所知,向夫人起码能提供剩下九种药材中的七八种,可是他已经和向夫人断绝往来了。 小六嗫嚅道,“要不还是……”还是去找找向夫人吧。 “闭嘴!”周劭喝道,“死了这条心吧。” “为了王后的药方,咱们已经在南边停留太久了,再拖下去,卢奴城的情况就要不好了。”小六也有些焦急。 真是好毒的一计,他早该北上任职的,可是他们仅凭一张药方,就把他拖在江夏一个多月,还花了他巨大的人力物力,若他迟迟交不了差,后面还有更多罪名等着他。 还有更棘手的,近日北燕龙城来信,北燕王手书,为世子元致求娶周濛为世子妃。就是旁边那一摞信中,黑色羊皮卷起来的那一轴。 周劭看了一眼,又是一句暗骂,元谈这个老匹夫,这一次北境战况如此危急,他这个时候让元致娶阿濛,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祖父哪会管阿濛的死活,别说拿阿濛去嫁元谈的儿子,就算拿阿濛去嫁年过四旬的元谈,他都能欣然应允。 元致不是有个宇文氏的表妹做未婚妻吗?想当年,阿娘带阿濛去议亲的时候,元致的母亲不是看不上么,说他们早就相中了宇文家的姑娘,怎么,如今北燕大难临头,发现宇文氏的那帮人靠不住了,转头又来拉拢中山国? 想拉拢中山国,也行啊,去求娶司马婧啊。 周劭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地上一个破了的花盆,抬脚一踢,咣当一声撞到一棵桂树枝上,花树倏地抖动起来,顿时桂香扑鼻。 他又骂一声,“放着中山世子的嫡长女不要,要阿濛是什么意思?他/妈怎么好处全是他们的,我和阿濛活该当冤大头?我呸!” 小六小声答道,“南晋嫁宗室女属于和亲,耗时一年到几年不等,北燕王这封求亲信没有送到洛阳鸿胪寺,而是直接送到卢奴城的中山王宫,应该就是看中濛姑娘既不是乡君也不是郡主,嫁平民女,中山王自己做主就行了,这样比较快。” 周劭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立刻瞪过来,“谁告诉你的?”小六自己哪有这般见识。 他抿唇不答,周劭一脚踹他屁股上,“长本事了你,还有事瞒着我?” 小六哎哟哟叫了两声,忙求饶,“是月姐姐,是月姐姐说的。” “旖月?”周劭顿时平静了下来,“她回来了?” “啊,这次去邪龙县的就是月姐姐,之前的兄弟半路上遇到毒瘴,没了,月姐姐就亲自去了一趟。” “多拿些银两抚恤家人,”周劭觉得声音发紧,“那她,她没事吧?” “月姐姐能有什么事,”那可是他小六的女神。 旖月和小六是母亲弥夫人留给兄妹俩的两个护卫,旖月比小六更加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候周劭要找她都挺费劲,但是只要他有困难,她就一定会出现。 小六又说,“哦,还有一事,月姐姐之前去了趟北边,说龙城还有一事传出,元符公子想娶濛姑娘,已经去信洛阳求他的姨母武安公主了。” 周劭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操”了一声,“有病吧他们!” 第 13 章 都是饮食男女,又是美人相邀,又是城池相送,还不用负责,傻子才会拒绝吧。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4 章 美是美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5 章 这声人语让她觉得真实得不可思议,就像终于听到了活人的声音。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笔趣阁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6 章 这样的美人,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死了。 周濛握笔的手开始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把笔搁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慌乱地往四周看了看,下意识想躲起来,万一那人进了书房她该怎么办? 不过,她很快冷静下来,慌什么,简直幼稚可笑。她遇到这么多奇诡怪事,人都不像个人了,还怕什么? 死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她死后还变成了个怪物。 如何查明白真相才是她首先要担心的事情,在梦里还怕死不成?再说,上一回她濒死成那样,不也活过来了? 她竖起耳朵去听,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嗓音低而醇厚,让她不知不觉心中麻软,甚至想要亲近。 周濛知道自己有了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似乎是她的,又不像是她的,她直觉这个男子一定是一个对她,不,对这梦境的主人很重要的人物。 声音渐行渐远,很快就低得几乎听不到了,她慌忙站起身来,追到书房门口,果然在院子门口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应该就是方才在院中说过话的男人。 周濛拎起裙摆急追上去,出了院门,她第一次看到院外的景色。 院门前十来丈之外,就是一处绝壁,原来这个小院是建在悬崖之上的。 山中开满了花,因为是梦境,最近的山坡上是常开不败的樱花花树,铺成一片樱色的花海。 前方一高一低两条人影,就在花海下相偕而行。 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高大,女子身穿鹅黄长裙,窈窕娇美,周濛觉得这女子身形眼熟,立刻想起来,睡前脑海中浮现的那个雨林场景,穿梭其中的似乎就是这个女子。 只不过那时的她,轻巧灵活,身手矫健,而眼前的她,身姿婀娜,亲昵地依偎在男人的身侧。 两人的手十指紧扣,男人时不时低下头来仔细听女人说话,侧过来的半张脸上,也能看出温柔如水的笑意。 而那半张脸,那眉骨鼻梁处有如同刀刻般的深邃轮廓……居然是个胡人。 漠北多见的胡人有五族,匈奴,鲜卑,羯,氐,羌,其中的差别并不大,如果不是常在漠北行走的话不太能从脸就分得清,通常从衣饰发饰判断更容易一些。 周濛也不知道这男子到底是哪一族,他的衣着装扮完全没有特色,普通的骑行劲装,周劭出远门时也这么穿。 这男子也要出远门吗? 两人的身影在眼前越来越虚,视线从他们的身体间穿过去,还能看到远处灰白的山石。 周濛又低头看看自己,还有身后的小院,都是正常的,只有那两条依偎的人影是虚的,且已经越来越淡,快要消失不见。 周濛也顾不上什么裙子了,提腿飞奔,朝那两人冲了过去。 来到近前,那两人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犹在卿卿我我地低声交谈。 她朝前伸出手,果然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两人身体的虚影,说话的声音似乎也隔着一层屏障,她只听见男子嗡嗡的低语,女子的声音则完全听不到。 她走得更近一些,想看清两人的脸,却发现女子始终背对她,无论她怎么追,都不行,在女子的背后,自然视角也是她的,这样可以很清楚看到男子的脸……这会她看清了,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她觉得自己以前对胡人的看法全都偏颇了,胡人中好看的那些,原来并不会缺少精致和灵巧。 这男子的脸很有异域特色,他眉色深棕,眸色深蓝,面白无须,轮廓深刻如刀,而又朗阔俊美,眉眼尤其精致,就没有一处不好看的。 她觉得这样的长相不该出现在现实之中,这莫非只是她梦中的臆想? 恍过一瞬间的惊艳,她继续打量,发现他年纪并不算轻,是个约莫近三旬的男人。 紧接着,眼前的两人就拥在了一起,唇/齿开始热烈地交/缠。 这么近距离地看,周濛的脸腾的就红了起来。她固然早熟,但是对于男女关系中的这一面,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而且两人实在情/热,她看得从头到脚都红透了。 她后退几步,目光仍然不愿意离开,就怕错过什么关键的信息。 这一吻许久才结束,男子蓝色的眼眸中氤氲出些许雾气,不知是因为不舍还是别的,让周濛一个局外人也看得脸红心跳。 两人不舍地分开,女子又再次急追上前,又是一吻,过后,男子就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朝着下山的路疾驰而去。 女人追了几步,渐渐那身影越来越淡,直至进入林间就消失不见了。 周濛返回小院去之前,到悬崖边站了一会儿,崖下还悬着一条瀑布,水声极大,更远处,凭高远眺,只有不见边际的丘陵,看不到城镇或者河流湖泊,所以周濛无法判断出这小院具体的地点,但是凭她随着阿娘和哥哥走南闯北的经验,起码她能确定这里仍是典型的南国地貌,而且,这是丘陵起伏的平原地带,距离荆州……应该不远。 *** “再往前走,就是荆州地界了。” 一名男子站在山坡顶处一块高大的巨石之上,手搭眉骨,眺望远方。 眼前就是荆楚大地,平原间夹着丘陵小山,一个连着一个如起伏的海浪。 他们刚沿着太行山脉一路南下,山路难行,实在已经筋疲力尽,终于进入平原地带,接下来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 男子松了口气,从巨石上一跃而下。 这人名叫拓跋延平,鲜卑人,斯文白净,发色偏红而微卷,全部束在头顶梳成汉人的发冠,身上也穿着汉人的衣饰,锦绸的上好面料因为连日的奔波而沾满尘灰,有的地方还有被树枝划破的裂口,总之不是什么体面的形容,还很狼狈。 这一路他强撑着不停告诉自己,快了快了,都到了荆州了,就快到了。 眼下已经九月,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南方还这么湿热,自从离开龙城,至今已有二十七天了,期间他就没洗过身,一路风餐露宿,浑身臭汗,可一路经历的这一切还不是最令他感到煎熬的。 他回头走到抬着的担架旁,黑色的狐裘里包裹着一个昏睡的男人,他伸手摸了摸这人的颈侧动脉,还好,还有动静,他还活着。 这一路上,他每一次来查看这人身体状况的时候,都怕伸手触到的只剩一具冰凉的尸体,只要还有微弱的脉搏就好,那他这一路的辛苦都不算白费。 从龙城南下荆州,他们避开了所有的城镇,出了漠北草原以后,沿着太行山脉的边缘、人迹罕至的山区行走,大多数时候连马车都坐不上,而且还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虽然有马也不敢太快,有时马跑不动了,还得步行,数千里的长途跋涉,他们夜以继日,只走了不到一个月,这已经算是奇迹了。 他朝前指了指,吩咐道,“到前面的林子里生火过夜吧。” 天已经快黑了,一行五人在林子里找了片干净的空地,开始安顿。 通常他们夜里只睡两三那个时辰,因为已经靠近荆州,今夜他们打算多睡一会儿。 没一会儿就架起了火堆,几人围坐。除了拓跋延平和担架里的人,另外还有四个,三男一女,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相普通,肤色黄黑,右腿不是很利索。 “听说你和周劭的妹妹,还有些渊源?” 夜幕降临,这个季节的野外能把人冻僵,担架被放在火堆旁,挑了一个最佳的取暖位置,其余四个男人则围着担架瘫坐在地,或坐或躺,那女子单独坐一边,靠着一棵树,正给自己的腿按摩。 拓跋延平就着一壶酒嚼着肉干,略带讥讽地向那女子问了刚才那句话,他的汉话是标准的北方口音,几乎听不出他是异族。 被他问话的女子,正是周劭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的瑞儿。 “不过是以前害她吃了些苦头。”瑞儿头也不抬地说道。 拓跋延平冷笑,“那你还跟着我们?”他变得不耐烦,“你别坏了我的事。” 一路上,他赶了她好几次,就是赶不走,刚开始同行的那几天,她巧舌如簧,说辞一套又一套,都是她必须跟着的理由,比如,他们四个鲜卑人,三个都是初入汉地,人生地不熟,容易引人注意,又比如,他们虽一路走的山路,但是进入荆州就不一样了,既然得进城,就会遇到官府在城门盘查身份,而只有她手里才有给他们准备的路引。 幸而,她也没有因为腿脚不好就拖慢行程,拓跋延平也就一直忍到现在。 瑞儿不做声,拓跋延平知道这女人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曾经让她留下路引就离开,她当没听见,随他怎么说,甚至恶语相向,她就是不走。 快要到达此行的终点,后面更是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他越想越不放心,不想留一个外人在身边。 “你以为你是中山王的人,我就不敢动你了?” 瑞儿的声音毫无波澜,“你可以杀了我,把路引抢走,敢么?”只在尾音加了一丝玩弄的意味。 拓跋延平恼怒,这女人一路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仿佛自己洞悉一切,还不屑与他们为伍,真的,真的让他觉得讨厌透了。 “而且,”瑞儿又说,“我再说一遍,我可不是中山王的人,别乱猜,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对你们有用就行。” 可能是关心则乱,也可能是身体的极端疲乏让他没有太多精力再去想别的,他对突然冒出的这个女人的确感到束手无策,嘴巴上恐吓几下,没有用,也没法贸然杀了她。 后面还会遇到什么凶险他无法预知,他隐隐也有过期待,有这个女人在,兴许真的能有用处呢? 五人沉默着吃完干粮,瑞儿破天荒地靠近担架,这让几个男人同时警惕起来,拓跋延平的手已经扶到腰间的长刀,瑞儿用余光看到了,却毫无所惧。 她径自拨开黑色狐裘中那人覆面的一缕头发,露出极其英挺漂亮的一张男人侧脸,这是瑞儿第一次凑近看他,上一次她靠这么近时,她刚刚加入,那时他们可没现在这么好说话,那个黑熊一样的怪人差点把她当麻袋扔了。 这漂亮的男人还昏睡着,瑞儿注意到,他居然生着一头黑发,在胡人中还真是少见,黑发雪肤,伤成这样也不减姿色,这样的美人,真不忍心看他就这么死了。 她伸手试了试鼻息,眼睛都没抬,却颇为严肃地开口,“明日到襄阳城外得尽快换马车,不想他死的话,三日之内必须找到梅三娘。” 第 17 章 真心相待数月却一朝遭遇背叛的那种寒凉,蛇一样往脊椎骨里钻。 “喂,小六最近在忙什么呢?” 当龙寨药铺的后院,小庆拉着周濛吃点心,边吃边问。 小庆约了她好几回,周濛都推了,今日趁着楚楚回了山里,周濛才放心赴约。 周濛在打量今天的铺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小庆又问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小六?我不知道啊。” 小庆也看到周濛在打量铺子,语气凉飕飕的,“还以为你再也不来找我了。” “怎么会,就冲你这口吃的也不会。” 周濛冲她摇了摇手里的桂花糕,甜香扑鼻,这是城南汪家糕点铺的招牌,需要等很久才能买得到,她没空去买,但是来小庆这里就一定吃得到,所以她真不是恭维。 小庆语气更凉,“你都是做大生意的人了,还看得上我这口吃的?” 她的紫丹生意,本来也想拉小庆入伙,可她说没钱,一问才知道,她这些年在铺子里帮工攒下那点工钱全都被她娘没收了,说她姑娘家要银子做什么,她的工钱以后都要交出来,要攒着留给她弟弟娶媳妇。 周濛这些日子确实待小庆疏远了,但她并非有意,忙解释道,“之前不来找你,还不是因为我哥不让,你知道,那事过后,现在除了乔姨,当龙寨的人他一个都不待见。他一走,我这不就来了么。” 小庆顿了顿,斜乜她,“那你还是受害人呢,倒是比他还放得下。” “那是因为他对向夫人还很有感情,所以才特别生气,我嘛,”她耸耸肩,“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还好吧。” 意思就是本来也没有什么太多留恋,同样也没有周劭那么伤心。 小庆点点头,她的确能够理解。 她奶奶向夫人以前就是周劭的乳母,可周濛不一样,向夫人没有养过她,八岁丧母后,哥哥又经常不在家,说得温情一点,她吃百家饭长大,但实际上,就是她跟谁都不亲。 好在她还有个师父,可是梅三娘性子那么冷淡,还老是出远门。 换个人这么长大,亲缘方面可能比她更淡漠。 “那就多来铺子里坐坐,有空也去寨子里玩玩啊,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不自在的是你?要说咱们铺子这么大的一摊生意,还是当年你娘支起来的,你们就这么退了,多委屈啊。”小庆为她打抱不平。 周濛也觉得有理,“行,等有空吧。我正想问呢,怎么今天铺子里这么多人啊。” 不是客人多,而是伙计多。 小庆深深叹了口气,“打仗啊,不光是北边,现在西边,东北,总之荆州以外的商路全断了,伙计们没事做,可不就都聚在这儿了么,都是寨子里的人,又不是外面招的伙计,没生意了还可以辞退。” “工钱照发?” “嗯呢,就荆州这么点生意,养一寨子的人,”她摇头,“哎,也不知这铺子还能开到几时。” 她望望这小院,这铺子从她出生起就有了,住习惯了,要是哪天被迫关张,她还舍不得。 周濛沉默,觉得有些伤感,要说起来,她跟这事也有些关系。一年多之前,也是因为打仗,铺子商路断了,生意无以为继,恰逢那时赵丰看上了她,而当龙寨又看上赵家在货运上有点门路,于是一拍即合,娟娘把她当作筹码卖给了司马夫人。 其实为了货运的事,这些年周劭也一直在想办法,去西域也是为了这个,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攀上赵家多快啊。 生意只好了不到半年,现在的情况还不如一年前呢,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人可以帮他们的忙了。 周濛沉思间,小庆突然又道,“啊,我想起来了,楚楚前几天是不是去找过你们?” 周濛点头,“初十,我哥就那天走的。” 小庆不屑地冷笑一声,周濛立刻就明白了,“你是说,有人不想让他走,想用楚楚留住他?” “要不然呢?整个寨子吧,年轻一辈里能有点出息的只有你哥了,可惜上次把他得罪狠了,现在走投无路,这不想起来还有个楚楚,想着她能不能把你哥给勾回来,你看,寨子里那帮人就是这样,正经事一样不会,整天就耍这些阴私的手段,啧啧,真是脸皮子都不要了。” 周濛听得心惊肉跳,“你说的该不会都是自己家的人吧?这么狠的?” “这有什么,说的就是自家人,我就明着告诉你,说的就是我那小姑,娟娘。” *** 周濛回到家,立刻她在院门里留下记号,她拣了一个陶罐,装了半罐水,放在正门的墙角下,小六要是路过就会看见,然后进来找她。 小庆今天还跟她说,她在同行那儿听来的,小六近期在联系很多大药商,想买一批稀有货,量大、价高,很不寻常,她让周濛留心一下是不是周劭那边出了什么事。 周濛知道周劭留小六在这里就是因为差事没办完,具体是什么她从没多问,但是小庆找她开了口,她还是得问一问,小庆的意思她哪里听不明白,一来的确是提醒,二来么,这么一大单的买卖,她也想分一杯羹啊,小六有银子,她有货,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这个事,小庆告诉她,她并不全是为了当龙寨打算,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是她能拉来生意,提成会很高,说白了,其中一部分利润其实是进了她自己的腰包。而这次的银子,她打算自己偷偷攒起来,才不会让她娘给没收了去。 她弟弟才七岁,她今年都十五了,她娘没想着给她多攒点嫁妆,反倒早早想着给她弟弟娶媳妇,真是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周濛自然明白女子攒钱傍身的重要性,这个忙她说什么也要帮,于是她才打算找小六来问问那买药材的事儿。 然后剩下的一整天,她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琢磨那套鲜卑文典。 初十那夜,从梦中的小院出来后,她凭记忆补全了第四张纸上的挽发方法,接着就找柳烟她们去试用,照着挽出来的发式,据柳烟说,她以前见过一个年过半百的侯夫人梳过,据说很多年前在洛阳流行过一阵,还有个名字,叫湘妃髻。 “这发式好看是好看,可是也时兴很多年了,现在还梳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你上哪弄来这么个东西的?”柳烟指着撒金的小笺上写着的东西,问向周濛。 周濛很开心,但她不能说实话,难道说这是梦境里抄下来的?就编了个谎话,“我哥给我的,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这种东西只在贵妇圈里流行,还是上了点年纪的贵妇,柳烟神色复杂,“你哥至今还未成婚,莫不是被哪家,嗯,”她含糊带过,“给看上了吧……” 周濛扑哧就想笑,贵妇畜养美貌面首倒也不是稀奇事,周劭大龄未婚,长的也好看,又没有龙阳之好的传闻,被人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如果是别人问,她是一定要解释清楚的,柳烟问嘛,她想逗逗她,投去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谁知道呢。” 这件事以后,周濛学鲜卑文就更有干劲了,这至少说明了梦境中的部分内容的确是真实存在过的,并不是她的臆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兴许真的是某个人的记忆? 如果她继续钻研那些手札,或者书房里其他有价值的书信,是不是就能挖出一些秘密解答她的疑惑? 又过了两天,周濛终于见到了小六,事后揣着一肚子话,再次去了当龙寨的药铺。 小庆听完周濛的一番话,眉头高高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呢,你哥帮你祖母找药?那药要是真运回去……”她哼哼两声,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做,会玩会玩。” “可不是么,”周濛附和。 他们的祖母就是中山王后,小六说,王后患头风之症大半年了,近期从洛阳请了宫里的医正来看诊,开了一张药方,要十六位名贵药材,全部交给周劭去采买。 周劭新得的那个巡城守备营郎官的官职,被安排做这个事的确让人挑不出毛病。 问题是,谁都知道周劭母子与王后不和,当年父亲过世,尸骨未寒,王后就把阿娘赶出了王宫,她也从未承认过阿娘的身份,名分上说,这一双儿女连庶出都算不上,若不是父亲生前一再坚持,他们兄妹俩的名字原本都录入不了宗室名牒。 后来阿娘带着他们南下,二叔成了继任的中山王世子,之后的这十来年,在中山王后的眼中,就像从未有过长子这个儿子。 “你说,王后就没想过,你哥会在药材中做手脚,伺机毒死她?又或者,她自己假装中个毒,然后栽赃你哥?”小庆翘着二郎腿,掰着手指头琢磨,又不确定,“会不会是我想的太阴暗了?” “太阴暗了,”周濛鄙夷,“这么蠢的计策,亏你想的出来。” 小庆其实也觉得不靠谱,偏要嘴硬,“你可别小看这蠢办法,有时候越简单的方法越好用也说不定呢。” 周濛懒得瞎扯,言归正传,“小六那边我帮你说好了,药材可以全部从你这里拿,但是中间得转一道手,直接从当龙寨走货……”她抛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我哥非打断他的腿。” 那天,小六招得前所未有地爽快,要在从前,她朝小六打听点周劭的事,小六最多听个开头,就脚底抹油溜了。 可是这一次,小六不光把周劭为王后采买药材这差事的来龙去脉全说了,末了,周濛言辞闪烁地提到当龙寨,他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当龙寨啊,可以啊,有货就行,管他呢。” 他看上去还颇为急切,这是周濛始料未及的,毕竟周劭那么排斥当龙寨,她以为小六也一样,原本还准备了一堆道理要劝。 “我也跟少主提过,可他不同意啊,一提当龙寨就踹我,”小六委屈,“可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西南的益州再往南,那边倒是有数,可是来来回回一年以上,还没等东西运过来,少主头上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周濛默默看着他,给他添水上茶,她从未见过小六主动跟她说这么多话,觉得受宠若惊。 “为了争口气,这太不划算了,是吧濛姑娘?” 抱怨到最后,他一屁股瘫坐在蒲团上,周濛这才看到他眼下青黑,像是很久都没休息过了。 周濛明白了,小六这些日子可能也被这事闹得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了,差事办不成,他也着急,所以一肚子牢骚。 这不就好办了么。 周濛当下就跟小庆交待,递给她一张纸,纸上有个名字和地址,“这就是天青阁流云小倌的那个亲戚,叫李盘,他这铺子以前是卖炼丹药材的,让他做这个中转再合适不过,价钱上,让他赚点就行,人保证可靠,嘴巴也严,小六我也打过招呼了,总之你们三个先谈,谈拢了与我说一声就成。” 小庆接过看了一下,大概想了一下位置,在江夏郡南部的一个小城,倒也不远,她又想起了什么,“咦,这不就是替你卖紫丹的那个铺子么?” 周濛眨了眨眼,“是啊,怎么了?” 那四舍五入,这铺子不就是她的么? 小庆心道奸商,“你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小庆接着打算把这一笔挣的银子交给周濛,也入伙一份她的紫丹生意,周濛立刻就答应了,接着就把这两个月的生意盘算给她听,小庆耐着性子听了一半就不耐烦了。 这时,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伙计小跑来到两人身边,他当然认识周濛,尴尬地朝她笑笑,就算打招呼了。 他凑在小庆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庆马上指指周濛,“阿濛不正好在这么?” 伙计却犹豫起来,见周濛不解地看着他,他还有些害羞,又笑了笑,一时间说话打起了磕巴。 其实他想的是,铺子里很久没什么生意了,突然来了客,怎么就拱手让人了呢?况且这人还是周濛,娟姨每次说起她,都恨得牙痒痒。 可是周濛又这么好看,这么无辜地看着他,他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那些伤人的话?这一纠结,就觉得这张嘴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庆索性站起身,“行了行了,我去看看。” 院子直通铺子的里间,周濛撩帘而入,看诊台那边坐着一个打扮普通的姑娘,见到她和小庆步入,那姑娘立刻站起了身,周濛却后退了几步,倒抽一口凉气: “瑞,瑞儿??” 看到久违的这个人,她一刹那的反应既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后背发凉,真心相待数月却一朝遭遇背叛的那种寒凉,蛇一样往脊椎骨里钻。 瑞儿也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周濛。 她是来找当龙寨的梅三娘的,听说这是当龙寨的药铺,进了城就立刻过来打听。 方才那伙计支支吾吾说了不少话,他说梅三娘此刻外出,人不在当龙寨,还说她有个徒弟,但是徒弟又不是当龙寨的人云云,反正啰哩啰嗦,没个重点。 她正为梅三娘外出的事发愁,但好在她还有个徒弟,就陡然看到了掀帘而入的周濛,此情此景,记忆仿佛瞬间就回溯到了襄阳的那个密不透风的石风阁,那时的周濛也是这副模样,掀帘的手势都一样,她猛地就想起一些旧事,周濛是不是提过她有一个师父…… 好半天她才恍然,眉头深深皱了起来,看着同样怔愣的周濛,“你的师父,就是梅三娘?” 第 18 章 龙城破城之后,我带着他逃了出来,他家里人……都没了。 安陆城北郊。 推开陈腐的木门,拓跋延平就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枯枝腐叶的味道。 抬步入院,四面墙上、石案上,低处墙角都生着滑腻腻的青苔,屋子的房梁也朽得发黑,这地方得多久没人住过了? 漠北的荒凉处最多只是灰尘多,不会这般朽烂,这地方……真是脏的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纵然眼下深秋,已经是一年中最干爽的季节,但是比起漠北来,荆州地界还是太潮湿了,对他们来说还真不习惯。 周劭给他的那封信里,特意向他提到了这个城郊小院,说他们到了安陆,若遇到危机,可以到这处暂避片刻。 是啊,周劭也说了是暂避,可现在他们却要在这里长住了。 他原先的担忧果真应验了,眼下的情形……真是处处不顺。 听到身后小苦咋咋唬唬的声音,拓跋延平回身,看到罕唐和石斌在小苦的指点下,已经把担架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空地上。 院子里整齐堆放着很多木箱,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很新,不像是废弃的,他顿时警惕起来,这里不会还有人吧? 直到把整个院子和里屋全部查看了一遍他才稍稍放心。 之前日夜赶路,也只是身体疲乏,一门心思走就是了,现在呢,他简直处处担惊受怕。 不管怎么难,先把这两天熬过去,等梅三娘来了,先救人再说后面的事吧。 他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小苦正用帕子给里面昏睡的人擦脸。 “大人,咱们真的不进城了吗?”小苦用鲜卑语问他。 拓跋延平又查看了他的颈侧脉博,确实更微弱了,他同时摇头,答道,“就住这里。” “为什么啊,”小苦不理解,“前两日咱们的马车遇到官兵拦路,那汉人姐姐一亮出令牌,我们就被放行了,她不是有厉害的令牌么,为什么不能让咱们进城?” 不能进城,拓跋延平也很头疼,多余的他不想解释,只拣了最关键的一条答他,“咱们有路引,他没有,怎么进城?” 他眼神朝担架里一点,小苦看明白了,他说的是担架里的这人,关于这个人……他的疑惑就更多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鞍前马后伺候他一个月,一次也没见他醒过,带着这么个活死人长途跋涉数千里,他们兄弟仨累的半条命都快没了,居然还没搞清楚他的身份,这属实有点不寻常。 他们兄弟三人长年行走漠北,用汉人的话说,叫亡命之徒,平日里就拿钱办事、替/人/消/灾,他喜欢别人叫他们游侠,但实际上,叫匪也不算冤枉。 一个月以前,他跟着老大接了一单活儿,说护送一人去南边一个叫当龙寨的地方,仔细一问,这地方在荆州。 荆州在哪?他没有概念,只知道要过黄河再往南,过黄河,哟吼,那可就远了,他这辈子都没过过黄河。 可是吧,远是远,只要金子给的足,他才不在乎,可怪就怪在,都一个月了,这个叫拓跋延平的主顾一锭金子也没给过他们,哪怕是给个定金亮亮眼呢。 他跟老大反应过,说这不合规矩,老大听后,沉沉说了句,“后头一起结,少不了你的。” 少不了又是多少?能有百金不?他追着问,老大啥也不说就走了,脸色很不好看。 这一路,老大的脸色都不好看。 都知道北燕出了事,要亡国了,死的人何止成千上万,可是老大家里不早就没人了么,怎么跟家里也死了人似的呢? 总之,这一回的活儿就是蹊跷,又累又苦又憋屈,处处透着吃亏的感觉,也不知道老大是怎么想的。 小苦壮着胆子,赔着小心问,“大人,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拓跋延平眼皮子一掀,小苦就后悔了,“不问不问,是我多嘴,我嘴贱。” 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眼神却还挂在拓跋延平的脸上,还好他并没有生气,他借口洗帕子准备开溜。 “回来。”拓跋延平低低喝了一声。 周围没别人,老大和罕唐去林子里找柴生火了,小苦小心翼翼又蹲了回来,“大人请吩咐。” “你们三个,就你话最多,”拓跋延平叹了口气,见小苦笑得讨好,语气放软了一些,无奈问道,“以后万一遇到人问你,我们是什么人,你怎么说?” “啊?”小苦眨眨眼睛,“你们不都在呢吗,怎么会有人问我啊。” “别废话。” 小苦眼珠子滴溜溜转,“不不不知道啊,”见拓跋延平的脸色没有变差,他确定道,”真不知道。” “石斌没跟你说过?”石斌就是他们老大。 小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让主顾知道他们老大是个嘴严的人一定不会错。 “行,”拓跋延平果然脸色稍霁,“你过来,想知道?” 小苦凑近,但是中间还隔着个担架,也没法凑太近,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点头,毕竟他方才也提到了,万一被人问到这个,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拓跋延平想了想,也觉得不好再瞒他。 兴许是流民大批涌入的缘故,眼下荆州各个城市的城防都比之前更严,特别是对胡人,盘查得很紧,他们这样的长相,只要露面就一定引人注意,与其让小苦自己瞎编,不如统一口径。 “我姓拓跋,”他开口道。 小苦一愣,像是懂了什么,又有点不确定,“是是那个拓跋吗?” 拓跋延平点头,小苦马上露出讨好的笑来,“原来是贵人。” 鲜卑有勋贵八姓,而拓跋还在其上,北燕皇室就姓拓跋,后来北燕向南晋称臣,才改姓为元,其他的亲族部落仍保留原姓,也就是说,他是北燕皇室的亲族? 可是马上又想到,这一战北燕皇室都被灭得差不多了,自己还笑? 他脸色变幻得十分小心翼翼。 拓跋延平可没心思琢磨这么多,他斟酌一刻,继续道,“我只是个旁支,做点皮货买卖,他,”他眼神朝下一点,“是我叔叔的儿子,和我一起做买卖的。” 小苦很紧张,脑子转得飞快,用汉人的话说,那他们就是堂兄弟了,这人也姓拓跋?那也是个贵人吧? 他顿时心情好起来,难怪老大这次这么放心,原来是大主顾,是做买卖的皇室亲族啊。那就对了,现在龙城一片混乱,他们一看就是逃出来的,那身上肯定没带金银财宝,不过他们家大业大,还能赖账不成? 可是,他又留了个心眼,“是……真的是这样,还是,还是只是对外人的说法?” 拓跋延平瞪了一眼,小苦立马知道自己多嘴了,“我知道了,我不问,以后我遇到人就这么说。” 拓跋延平勉强满意,“龙城破城之后,我带着他逃了出来,他家里人……都没了。” 小苦连忙做出哀戚的表情。 拓跋延平拉下了脸,“跟你说这个,是让你不要在他面前乱说话,就属你话多,别提家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昏睡的堂弟,也不知道他还醒不醒的过来,语气放轻,像是怕吵到他一样,“以后他醒了,你记着这个。” 小苦察言观色,紧紧抿唇,连连点头。 心中却在嘀咕,前面的不管真假,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龙城破城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北匈奴在龙城杀了多少人啊,原来连他们这样的贵人都免不了家破人亡啊,真是太可怜了。 *** 等石斌和罕唐在院子里把火堆点上的时候,天色刚刚好暗了下来,他们风餐露宿了一个月,这院子虽然残破,但是还是比野外要好上不少,起码没那么大风,也不用担心野兽。 只是腹中早已空空,近郊猎物很少,靠打猎肯定是吃不上饭了。 正在为饭食发愁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拓跋延平一手扶刀,走到了门边,石斌他们三人围在担架边,皆是戒备的姿态。 “是我。” 一声女子轻灵的声音,四人瞬间放松了下来,是瑞儿的声音。 拓跋延平开门。 这院子虽然破旧,但是院门的锁倒是新换的,八成是因为院子里那几箱子的货。 门打开,瑞儿走了进来,她身后……居然还有个女子。 拓跋延平突然就愣住了,有一种奇怪的错乱感,这个女子……他见过的,印象还很深,怎么是她? “周劭的妹妹?”他眼睛没从周濛身上移开,脸稍稍偏转,直接了当地问向瑞儿。 周濛原本很紧张。 门乍一打开,一院子的胡人,胡人不稀奇,但这不是漠北,头一回在南方地界上一次见到这么多,而且,除了当头的这个红发的男子相貌周正,里头那三个……都长的一言难尽,特别是那个大个子,壮得像熊,肌肉块结十分硕大,在粗壮肩颈的衬托下显得脑袋很小,这比例,怪吓人的。 突然,拓跋延平的问话打断了她往里探看的眼神,听到这人提周劭,就知道瑞儿八成没撒谎,她一下子就没那么紧张了,生出更多的好奇来。 刚刚在药铺里,瑞儿就跟她把来意说明了,她说她带来一个人,中了毒,人命关天,需要她师父救人。 小庆知道两人有话要谈,将她们安排在院子里,周濛向她介绍,说瑞儿是她一个朋友。 朋友? 这让瑞儿很诧异。 小庆走了以后,她问,“你我的恩怨,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再次面对周濛,她心里忐忑。 以前的确是她对不起她,害她遭了大罪,如今虽然看到她安然无恙、无病无灾,但是也不会想当然地以为她在襄阳的那一关过得轻松。 不过,周濛的态度,还是让她松了口气。 现在她有求于她,这事就得有个了结,否则事情没法谈下去。 周濛比她想象的平静,她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瑞儿点头,“你说。” “你是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我,还是后来为了自保,才……出卖我?” 瑞儿低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斟酌了一下,抬头实话实说,“都有。” 周濛点头,长久的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可是得到了答案也没让她觉得轻松,“装的可真好啊。” 瑞儿自知理亏,“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会不信,但是,我还是想辩解一句,在陪你进地窖之前,我都只是监视你而已,没想过要害你。” 她犹豫了片刻,又说,“后来,后来我也是没有办法。” 周濛打量她,从头到脚,笑了起来,“那是,果然现在过得不错,脚也治好了。” 她记得那时候她好心想给她治腿,她怎么说来着? ——瘸着挺好。 结果,靠着出卖她,她在主人那里立了功吧,不仅得了自由身,丫鬟也不当了,还治好了腿。 瑞儿沉默着,嘴巴嗫嚅两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其实刚才那句辩解都不该说的,说了没人信的话,那就别说。 周濛叹气,“我不恨你,那件事从头到尾,我反反复复想了半年,我要恨的人里面,你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角色。” 归根结底,她也只不过是听人差遣的小人物而已,做局的、对人生杀予夺、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才是最可恨的。 她冷冷道,“我师父不在,也找不到她,你另请高明吧。” 瑞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周濛的话说到了她的心窝里,还来不及咀嚼,接着就听到她赶客,她瞬间恢复冷静,轻声道,“周姑娘,你既然是梅三娘的徒弟,那你能不能去帮忙看一下?” 周濛没说话,起身要走。 瑞儿哀求,“人真的……快不行了。” 周濛抬腿就走,“我不会帮你们救人,死了这条心吧。” 师父在也就罢了,左右这不是师父的恩怨,可是,她替他们救人,开什么玩笑? 瑞儿突然就明白了,忙提高了音量,“不,不是我们的人,姑娘你不要误会,与我主人无关!” 是了,她视他们为仇人,以为是他们的人,当然见死不救。 她下意识压低音量,“是个鲜卑人。” 周濛果然停了下来,瑞儿再次强调,“真的与我们没有关系。” “若是与你们没有关系,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瑞儿语塞。 “回去吧,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瑞儿脑中反复搜寻,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 她原本是冲着梅三娘而来,路上近一个月的时间够她想明白很多事情,她做了千百种假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切恳求的说辞都是针对梅三娘的,对方一下子变成了周濛,她还有些乱,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梳理过来。 周濛,梅三娘,当龙寨……拓跋延平,中山国…… “周劭!”她脱口而出,急急拉着周濛的衣袖,“是你哥哥周劭让我,不,让他们来的,我只是从旁协助,他们……他们手里有你哥的信!” 周濛终于停下脚步。 “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随我去看看,就在城郊,他们落脚的小院也是你哥哥的,你应该知道那处,如果不是你哥哥的准许,他们怎么知道那里?这个我总做不了假吧。” 第 19 章 元符公子对周濛一见倾心,甚至亲自向洛阳去信求娶。 于是,周濛跟着她,一路出城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小院……其实周濛不熟,不太记得是几岁的时候来过,仅仅是隐约知道周劭可能有这么个地方,都不确定是不是已经转给了别人。 来了一看,才知道居然这么破了,破到……任何人不经意路过,都会以为这地方早荒废了,不会靠近看它一眼。 四周就是城北的荒林,距离繁华的安陆城也不远,算是闹中取静,别的不说,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周濛踏着门槛跨进了院门,瑞儿又回来把门锁上了。 这大白天的…… 周濛心中早已有了无数的疑问,这会儿又冒出来一个,这么谨慎干嘛? 不就是救个人么?即便是鲜卑人,官府也不抓鲜卑人啊,又或者,他们在这里有仇家? 瑞儿到了了都没说,这群鲜卑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为了方便瑞儿锁门,周濛往侧边让开一步,仍然贴着墙根站,看起来非常戒备,开口却不露怯,她打量那红发扶刀的男子,他方才问她是不是周劭的妹妹,她反问回去,“你认识我哥?” 那男子看起来很狼狈,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打理过了,就是脏乱到,怎么说呢,隔着老远……仿佛都能闻到身上的汗臭味。 可是,即便是这样,她也感觉他并不邋遢,看一个人不光只看外貌、打扮,也看气质,气质这东西,尽管比较飘渺,但也不是不能具体化,比如身姿、神态,甚至看别人的眼神,都能判断一个大概,这个红头发的,就算气质明朗的那一类人,但是此刻他的脸色透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阴郁。 那人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很快失去了兴趣,对她的问话也不置可否,见瑞儿走过去,低头和她说话去了,看得出,他并不欢迎自己,而且为此感到些许焦躁。 可以理解,他们救人心切,梅三娘没来,来的却是她,这事让瑞儿去跟他说清楚也好。 她转而去看院子里另外的三个人,除了那个熊一样的大汉,还有两个,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大约年近三旬,扎着黑色头巾,肤色黝黑,双手抱臂,其中夹着一把巨大的宽刀,他目光冷凝,也在打量她,这个人太平静了,她有些看不透,矮的那个则是个十来岁的白净少年,样貌接近汉人,这群人里,就属他看起来好说话一些。 这三人的站姿成合围之态,护着地上卧着的一副担架,担架之上,厚厚的黑色狐裘中,应该还裹着一个人。 这就是需要救的那个了吧? 周濛伸长了脖子,也没看清里头形貌,也不知是男是女。 她收回探究的目光,又扫视一圈,冷不丁与那少年的目光相触,他对她笑了一笑,她却笑不出来—— 救个人而已,瑞儿方才还哀求她,怎么到了这里,她非但不受欢迎,这群人还透着戒备,虽然不太明显,但是这氛围骗不了人。 听完瑞儿的一番话,拓跋延平深锁眉头。 这段时间,找到梅三娘已经成了他的一股执念,当听到瑞儿那句,“梅三娘北上云游已经两年”,他忽然觉得,胸腔里一直支撑他坚持走到现在的那口气,都要散了。 谁能想到,梅三娘居然不在。 紧接着一腔愤怒油然而生,梅三娘在北边,而他们居然花了一个月时间南下,南辕北辙,这是巨大的失误,而失误的代价……是元致的一条命。 懊丧透顶,他看向瑞儿的眼睛里陡然升起熊熊的怒火,瑞儿哪里察觉不到,按住他的胳膊,似是安慰,同时赶紧把话说下去,“你先别急,她来了是一样的,她是梅三娘的关门弟子,让她试一试。” 试?试个屁的试! 那是他们北燕的世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随便给人试! 他一把搡开瑞儿,朝着周濛冲了过去,伸手就要掐她脖子。 他只知道他们被骗了! 是周劭!是周劭这畜生!是他让他们来荆州的,他不是刚刚才离开这里么,他就不信他不知道梅三娘在哪,可是他还让他们来,存的是什么心? 还有中山王那个老混蛋,这么大的事,他自己不管,让周劭一小儿与他们联系,由着这小儿将他们牵着鼻子走! “周劭到底想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周劭让他们来找梅三娘,结果是他妹妹在这里接应,这莫不是个陷阱? 周濛心中还在转着各种念头,比如这群人与周劭到底是什么关系,突然就被人掐住了脖子,甚至都说不上掐,他的手那么大,她的脖颈被他攥在手里,轻松得和提一只猫狗差不多。 眼前这人,头发是红的,眼睛此刻也是红的,红的像要滴血。 怎么好好的就怒了呢? “你别冲动!”瑞儿赶紧追过来,想让他收回手,可是一丝都撼不动他。 “周劭把我们引来你这里,要做什么?”他的汉话说得很好,手上力道也是真大。 周濛被掐得满脸通红,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拓跋延平!你冷静一点!”瑞儿拉不动他的手,这人看着不壮,怎么这手像钢筋铁骨一样,她一急,也顾不上别的,身前有个东西晃啊晃,是他的长刀,她趁着这个空档,居然把刀抽了出来。 “铮”的一声,这是军刀,不比剑,很重,出鞘的声音都格外刺耳,瑞儿双手用尽全力,很快地将刀横在拓跋延平的咽喉边。 这也就是趁着他一时情绪失控,若是平时,凭瑞儿的身手根本不可能对这样的人形成丝毫威胁,他也断然不会这样毫无防备。 瑞儿声音冷厉,“放开她。” 拓跋延平低下眼眸看了看脖间自己的刀,居然冷笑起来。 在他眼里,瑞儿瘦弱得跟一只鸡仔也差不了太多,两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只需要挥一挥手,瑞儿根本就来不及割他的喉,她自己就会被他推飞出去。 他右手掌心一翻,是要起手的姿势,突然另一双手牢牢把住了他掐住周濛的左手手腕。 这双手同样很大,皮肤黝黑,虎口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抓上拓跋延平手腕的一霎那,那手骤然使力,他一阵吃痛,左手掐脖子的力道就松了大半,但仍然抓着不放,右手的力道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放手。” 一声鲜卑语,声音低沉,几乎不带什么情绪。 拓跋延平最先反应过来,偏头一看,居然是石斌。 他有些诧异,这人也敢管他的事?怒气本来就丝毫未消,那只手腕也被他捏得生疼,他用鲜卑语吼他,“滚,有你什么事!” 这石斌不过是个匪首,一路上权当他们的护卫,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听话,这会儿他突然发什么疯? 石斌被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皱了皱眉头,他说,“我们是来救人的,不要惹事。” “还救什么救,我惹事?你没看出来,我们被他们合伙骗了吗?”他用土语骂了一句,“汉人奸猾,这就是个圈套!” 石斌的手突然再次发力,居然就这么把拓跋延平整个人给拉开了。 周濛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几步,瑞儿扔了长刀,立刻将她扶住。 拓跋延平这时才感觉到手腕上的剧痛,骨头都像被捏碎了,他可不是瑞儿这种鸡仔似的女人,他也是军中受过训的,这石斌居然能动的了他,这么大的力气? 石斌偏了偏头,冲他说,“过来,谈一谈。” 他声音极低极沉,浑身撒发出一种威压感,这种威压让石斌突然变得有些不同,而且方才他毫不费力就压制了自己,拓跋延平莫名生出几分忌惮。 他原本也不是暴躁的性子,僵持已经结束,他火也撒完了,索性跟了上去。 这一边,周濛沿着墙根坐了下去,很久才把气喘匀,那红头发的看样子是真的动了杀心,白而薄的脖子皮肤上,深深印着五个指印。 她休息了片刻,然后试图开口,发现嗓子还是有点疼,再试一次,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她问身边的瑞儿,“你刚刚叫他拓跋什么?” 瑞儿一愣,情急之下她居然喊了名字吗?当下一个激灵,就有些后悔,但是一想,又释然,好在方才只有周濛一个外人,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干系,就回答了,“拓跋延平。” 拓跋,北燕国姓,王室那些人现在姓元,但这是北燕对南晋称臣后才改的汉姓,原先都姓拓跋。 周濛当时一听到瑞儿喊这名字,就警觉了起来,现在只是想再次确认。 她点头,很平静地说,“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瑞儿看了看她,“你哥告诉你的?” 周濛点头,又摇头,“我去年去过燕山一带,应该见过他。” “应该?” 周濛吞了几口唾沫,本来想润润嗓子,但是发现徒劳,还是很疼。 “我不太擅长分辨人的长相,汉人还好,因为见得多,但胡人就不太行,如果不是很熟的,我会分不清谁是谁,”她说。 就比如院子里这些人,那个熊壮的,还有那个少年,都还好认,可是另外去说话的那两个,个头相仿,她就只记得一个肤白,一个面黑,头发也不同,但是脸……她觉得长得差不多。 “见过的人太多,所以,我不记得何时何处见过他,但是对名字有点印象。” 周劭当时带一批货去北燕,对面的货商好像就是这个名字,那他们就是碰过面的。 也就是这一趟去北燕,她意识到周劭可能在私底下谋划着什么。和漠北做生意本来就少见,何况对方……似乎还是北燕的军队。周劭送去的是一批药材,在漠北,药材和军械一样金贵,表面上是生意,实际上呢? 周劭这么干,你说他没点别的想法……她可不信。 而在此之前,她一直都以为周劭是安于现状的,打算在当龙寨做一辈子生意,到了年纪,娶了楚楚,然后做个走南闯北的药铺少东家。 这些涉及周劭的部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话题就这么断在了这里。 她靠着墙,自言自语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我哥,我早走了,”她本意是来帮忙的,犯不着冒生命危险。 她转身问瑞儿,“你说他们有我哥的信,在那个红头发拓跋的手上,对吧?” 瑞儿朝那两人望了一眼,她也没见过那封信,“应该是。” 周濛点头,她想看看那封信。 她想知道周劭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躺在这的的确是他想救的人,她就算冒险也要想办法替他救。 “如果他们没谈拢,还要杀你,你走还是留?”瑞儿问。 周濛偏头看了一眼瑞儿,“要杀我,我还不跑,我傻吗?” 瑞儿沉默,却觉得她在撒谎,她根本就没做要跑的打算。 以前在襄阳春雪院,大家都说周濛是个疯子,她觉得她又勇又疯,现在也一点没变。 “我不是你叫来救人的吗?我们现在在做什么?讨论自救?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她问。 瑞儿失笑,想了想,“我知道的也不多,我是来救人的,也只管救人。” 真是劳师动众,周濛把视线移向担架,眼下所有问题的根源,其实还在这个人的身上吧,她问道,“男的女的?” 瑞儿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起里面那个好看的男人,他和周濛…… 她想起前些日子传出的一些流言,说是元符公子对周濛一见倾心,甚至亲自向洛阳去信求娶。 这际遇可真是奇妙,一抹笑隐在了黑暗之中,嘴上答得干脆,“男的。” “什么毒?”她又问。 尽管她看不见,瑞儿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努努嘴,指向那个少年,“他懂点毒,路上看过,说看不出来。” 周濛点头,如果不是棘手的毒,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找师父了。 “我记得拓跋延平在龙城算个人物,他这么在意这个人……他来头不小吧?” 瑞儿无声地哂笑,终于问到这句了。 她还是自顾自摇头,“你嗓子疼,休息休息,先别说话了。” 第 20 章 那尸体的身形样貌都对得上,确确实实是世子元致。 那一头,绕到屋子的侧面,前院的火光透过来些许,石斌就等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一半在墙内,一半伸出墙外,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月光穿过枝桠,洒在地面,留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拓跋延平走过来,想到自己被这样的小人物忤逆,他很不客气,“你什么意思?” 石斌已经换了个握刀的姿势,一把比拓跋延平那把军刀更沉重的宽刀,原本是抱着的,现在改为横握在手,在两手间轻松地换了一个来回,他沉声道,“我想让她试试看。” “你想?”拓跋延平笑了,“你有资格跟我说这话?” “杀了这女孩,开罪周劭,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那你甘心被一个汉人小儿这么玩弄?” 石斌不答,眼神瞟过担架,“那他呢?” 虽然这样的光线中互相都看不见表情,但是拓跋延平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更显烦躁,“那就绑了那女孩,不愁周劭不把梅三娘给我们送来。” 他听到石斌极轻地叹了口气。 拓跋延平也有些悻悻,他是随口说的,算不得好主意,但是的确走投无路了,元致还能活几天呢? “延平大人。” 他第一次听石斌这么正式地称呼他,这人除了出手的时候不客气,其余的时候都算得上客气。 “当初,这件事原本就与你无关,你不该管的,不是吗?” 拓跋延平突然就愣了一下,接着,压着怒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斌没说话。 “我们是兄弟,我不该管?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石斌沉吟片刻,他可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那就帮他理一理,“当初,王府侍卫带他出城,奉命要找的人是我。” 拓跋延平想了想,这一段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那时北匈奴刚刚屠了王宫,城里也满是巡逻的敌军,只要从王宫出来的,见一个杀一个,他在城门偶然遇到了元致,护送他的是他叔父镇北王府的人,虽然有点奇怪,但是哪有空多想,只顾着赶紧帮忙送他出城。 他只记得石斌他们三人是和中山国的军士一起在城外接应的,谁安排的他的确不知道,反正都是些奉命办事的下等侍卫,一个主事的都没有,他就是看着群龙无首,才揽下这桩事,一路护送元致逃命。 “那又怎样?” 这件事难道不应该由他管?他姓拓跋,是元致的远房堂兄,有谁比他更可靠? 石斌这种人也想越过他去?他想说了算,他也配? 他对他们兄弟三人嗤之以鼻的态度,石斌自然感觉得到,若非没有选择,拓跋延平可能根本不会与他们同行这么久。 可是,拓跋延平自己也感觉到,他的态度如何,石斌根本不在乎。 他依然很冷静,沉沉说道,“我拿钱办事,接下了这条命,就会负责到底,你能救他,你说了算,现在你救不了他,就听我的。” 拓跋延平不说话了。石斌并未动手,可是他能感到来自他的压迫感。 “真出了事,你担待不起。或者翻脸,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石斌的话轻而有力,像是锤在他心上,让他敢怒不敢言。石斌当然不怕和他翻脸,他不仅不是石斌的对手,而且,他们还是三个人。 一个月以来,他一直把他们三个当作护卫,他是发号施令的主人,这是头一次,他感觉到自己才是弱势的一方。 淡红的火光,和莹白的月光分别从两个方向映照这个角落,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矛盾不明。 他以前的权位现在一文不名,靠实力说话,他只能服从,可是,他又鄙夷,难道今后要他听这群匪徒的话? 他突然就有了个疑问,这石斌……到底是谁找来的? “言尽于此,你自己想想吧,要是想不通,就继续想,直到想通为止。” 小苦在朝他招手,似乎有事,谈话就此结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踏着大步走回了前院,黑沉的皮靴踏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声响。 “老大,”小苦轻轻唤了一声,看到那拓跋延平似乎蔫了一样站在原地,他心头喜悦,老大都没动过手吧,这就赢了,老大真厉害。那拓跋延平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瞧不起他们就算了,还瞧不起老大,呼来喝去的,他也忍很久了。 “什么事?”石斌已经到近前了。 小苦立刻回神,稍稍压低声,请示道,“那姑娘说,能不能先给他看看情况。” 他指指担架,里头的人一直就没动过。 石斌扫了一眼,瑞儿是过来传话的,那姑娘还蹲坐在门口的墙根边上,好奇地看着他的这个方向,一双眼睛映着淡淡的火光,亮晶晶的,竟丝毫不见惧意,他心下的不安居然减轻了几分,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胆色。 梅三娘不在,来的却是这么个半大的孩子,石斌心里当然有疑虑,但是他没有任由情绪冲垮理智,还知道应该怎么做。相信拓跋延平平时也不会这样冲动无理,也许筋疲力尽了吧,又没经过大风大浪,太年轻了,担不起事。 他果断地点头,“收拾一下,让她来。” *** 看到瑞儿朝她招手,周濛扶墙站了起来,这是同意了吗? 那个扎黑头巾的汉子率先从角落走了出来,红头发的拓跋延平……她找了找,发现他抱着手臂靠着墙,冷眼旁观,这样的情形,明显是黑头巾的这个谈胜了。 也就是说,她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她挎了一个小布包,里面都是常用的一些工具,她摸了摸,都没乱,小瓷瓶里的东西也没漏,赶紧起身朝着担架走过去。 “我叫小苦,”少年自我介绍道,然后又介绍另外两个,“这是我们老大,这是罕唐。” 周濛点点头,打量担架周围的情况,盘算着怎么开始弄会方便一些。 “把火生旺一点,我看不清楚。” 天早就黑透了,这是郊外,一丝灯火的光亮也无,唯一的照明就是这火堆了。 罕唐和黑头巾坐得远些,在添柴火,这个小苦应该是平时负责照顾的,他手里还攥着一条擦脸的湿帕子,周濛吩咐他,“帮我把他的脸露出来,还有一只手。” 从轮廓来看,担架里的这个人身形高大,的确不像一个女子,但是头脸被狐裘埋了一半,双手也被盖在里面。 这个人这么金贵,保险起见,她还是让小苦动手比较好,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那黑头巾会不会揍她? 火焰高升,方圆一丈的地方都倏然亮了起来,担架靠近火堆,此刻已经足够明亮了。 小苦小心地把这人的脸给扳正,把周围的狐裘往下压,果然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周濛正取下肩上的挎包,动作不自觉顿了顿,不由得暗自惊叹了一句,这男人……好漂亮。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又觉得漂亮这种形容不太准确,不光是皮相的精致,他的轮廓也堪称完美。 她虽然不太分得清胡人长相,但是一个人好不好看,她还是知道的,她又不瞎。 自从那夜在梦中见过那个令人无比惊艳的胡人青年,她就放弃了以前的固有印象,以前她只觉得韩淇和周劭好看,原来胡人里,也有生的貌美的,毫无疑问,眼前的就又是一个。 不同于梦境里的那个棕发碧眼的,这个人异域感不重,眉眼鼻梁处的起伏,深邃得恰到好处,是十分英挺的那种好看,头发黑而直,皮肤白净,却透着灰白死气。 胳膊突然被很轻地碰了碰,她回头,是瑞儿,她离得近,周濛突然的愣神自然也被她注意到了。 见到这个男人的脸,谁能忍得住不惊艳呢,她忍住揶揄的一点心思,低声提醒,“赶紧的。” 周濛掩饰地轻咳一声,盯着人看被撞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加快动作,查看眼睑、脉博,边查边问,“中毒多久了?” 小苦答,“一个月多几天。” 周濛皱了皱眉,觉得情况不太妙。 的确是中毒的症状,但是又和一般的中毒不太一样。 “怎么中毒的,谁能跟我说一下?” 小苦明显愣了一下,又回头去看那个黑头巾,黑头巾的眼神居然也透出一瞬间的茫然,他又朝拓跋延平看过去,定定看着他,询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群人里面,拓跋延平是最先见到他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 石斌眼帘下垂,小苦和罕唐面面相觑。 “搞什么,这么神秘,”周濛嘟囔了一句。 她查看完基本情况,接着去捏起那只从狐裘中掏出来的右手。 他的手十分冰凉,体温和一具尸体也差不了太多,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他仅剩的那一点体温根本不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是因为有火光的烘烤。 她翻开掌心,他的指骨修长,指腹满是厚茧,和周劭手上的茧不一样,这明显是常年拿兵器的一双手。 她心中一个咯噔,这应该是个军人。 军人……又身份尊贵…… 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又马上否认了。 前两天,江夏才传来龙城被攻破,北燕亡国的消息。 因为南北消息传送缓慢,战时尤其如此,官府有专门的驿站,所以军情传送还算及时,可是民间的这些消息,几乎就靠口口相传,北燕亡国这事,应该已经发生有一段时间了。 随着这些消息一起来的,还有一件事,北匈奴屠了北燕王宫,北燕王、王后,连带着世子,全部被杀,数千宫人无一幸免,简直惨绝人寰。 这件事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柳烟还有额外的消息,说世子被绑着,活活烧死在自己的寝殿里。 当时几个姑娘都震惊得无以复加,不久之前,他们还讨论过这个所向披靡、风采卓然的北燕世子,还艳羡他和西域公主的风/流/韵/事,怎么突然就这么死了? 他不是军人么?怎么会死得这么窝囊。 柳烟说,据袁大人透露的可靠消息,死得的确是世子,那尸体烧得并不严重,救火的人很快就去了,据后来南晋去善后的人查验,那尸体的身形样貌都对得上,确确实实是世子元致。 周濛的手有些发抖,连带着身体都忍不住想抖,靠着另一只手攥着担架竹杠才稳住,她把头埋得很低,假装查他的脉搏,才隐去了自己略显僵硬的脸色。 这人应该不是元致,她告诉自己。 北燕的人她才知道几个,军中身份尊崇的人那么多,就凭这么点蛛丝马迹就胡乱猜测,实在太荒唐了。 她拿出小刀,正准备下手,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黑头巾,请示道,“我需要取他一点血,可以吗?” 石斌颔首,“可以。” 她一手握住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拿刀,割开一个细口,放下刀,拿起小瓷瓶,用瓷质薄细的瓶口刮掉涌出的一滴血珠,然后拿干净的棉布包好,交给小苦包扎。 瓷瓶底本来就有一层薄薄的粘液,和血珠迅速融合,这种液体是她秘制的,可以帮助她分辨血中毒素。 五双眼睛都牢牢盯着她,她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背过了身,把瓶口放在嘴边,一仰头,把混着血珠的粘液倒进了嘴里。 小苦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 这是什么操作? 他跟着老大行走江湖,力气不如罕唐,身手不如老大,全靠一手下毒和暗器的绝活,于毒术上算是有些造诣,但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 他回头去看石斌和罕唐,石斌见多识广,显然也有些困惑。 周濛背对着这些人,但是即便不看也知道这些人什么脸色,她把杂念抛诸脑后,细细砸吧嘴,品尝其中的味道。 安静得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叭”声响,所有人都等着周濛转过身来,没过多久,她转了过来,眼睛半垂着,“我……我能不能再取一滴?” 她没尝出来是什么毒。 小苦因为紧张,嗓子发痒,这才放松下来,咳了一声,马上把包扎的棉布拿开,趁着细口还没完全结痂,替周濛又挤出一个血珠,小巧圆圆的一粒,颤颤巍巍地停在他的指尖。 这一次,周濛没用瓷瓶,直接用自己手指擦过他的指尖,血珠在她纤长的食指上划出一道黑红的血痕,她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把这道血痕送入了口中。 小苦满腹狐疑,她自己就不怕中毒吗?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这肯定不是正常的血,带毒,可是,这毒…… 她有些挫败,沉思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没尝出来是什么毒。”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冷笑,拓跋延平嗤道,“笑话。” 用嘴巴尝一尝就知道是什么毒,开什么玩笑? 周濛皱眉,没理他,对石斌说,“我今天只带了些简单的工具,我还有别的方法,能否让我回去取来,明天我再继续查,这样可不可以?” 得知周濛失败后,石斌就垂下了眼睛,这时终于抬眼,看着她目光深沉,出乎意料地,他答,“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 石斌朝小苦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周濛说,“回家可以,但是,必须带着我的人一起。” 周濛挑眉,没马上反驳,她直觉有些不妙,该不会是她想的那种情况吧? 这些人……不会沾上就甩不掉了吧? 小苦也有些为难,“老大……我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瑞儿也明白了石斌的意思,他是怕周濛泄露消息,这个人的确身份特殊,活下来不容易,不能出一丁点的差错。 站在石斌的立场上想,放一个不相关的外人就这么走了,谁能保证她回去不会乱说? 她提议道,“要不我跟她去吧,两个女子一起也方便一些。” “就小苦跟她去。”石斌坚持道。 第 21 章 “他……他不是镇北王府的……大公子么?” 临近亥时,距离宵禁只有不到半个时辰,周濛带着小苦一起返城,她敢怒不敢言,小苦也心不甘情不愿。 没想到小苦还有路引,她觉得诧异,原本她还以为自己需要掩护他混进城门,这下不用了,省了她不少事。 这群人看着狼狈,没想到准备得还挺充分,不过她又有新的疑问,既然有路引,为何不进城呢? 兴许…… 是了,最近官府查胡人查得特别严,胡人流民一律不许入城,有户籍有路引的也都被顺着查了一遍。 那群人……他们毕竟还带着担架里那位祖宗,想要隐藏身份,就最好避开官府,不进城是对的,否则意味着无尽的麻烦。 院子外头没有马也没有马车,为了不引人注意,瑞儿提前把这些都卖了,周濛二人只好步行。 “喂,别走那么快啊,”周濛低声叫道,她紧追慢赶,始终和小苦隔着一段,“我有话问你。” 小苦不习惯单独和一个小姑娘待在一起,何况还是夜里,而且,他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看周濛跑得气喘吁吁,终于还是停下等,然后与她并肩而行。 但是他又怕周濛一个小姑娘纠缠他,他学着老大平时的模样,冷硬地答她,“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问老大,我什么都不会说,休想打我的主意。” 周濛眼唇微弯,少年人故作成熟,可是清亮的嗓音说出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她眨眨眼,说道,“我就想问问你多大了,也不行吗?我在想,是该叫你小苦,还是小苦哥哥?” 小苦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滞涩,林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看不见小姑娘的脸,但是轻轻柔柔的声音里带着揶揄的笑意。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有些没好气,“十七,叫我小苦就行了。” 他一直都是三兄弟里最小的,被人叫哥哥还真不习惯。 果然和她猜的年纪差不多,她又问,“你和他们长得都有些不同,你阿娘是汉人吗?” 小苦诧异,“你怎么知道?” 周濛微微得意,“猜的啊。” 在漠北军镇中,胡汉杂居而通婚的情况十分普遍,她去年跟着周劭就去过其中一个叫怀荒镇的,一般来说,阿娘是汉人的情况比阿爹是汉人的情况要略多一些,她就随便猜了一个,总有一半的机会猜对。 小苦的长相,明显就是胡汉混血嘛。 她说道,“因为你汉话说得很好,对了,你眼瞳是黑色的对吧?” 既然话题一直在他自己身上,小苦就没有那么防备了,路上属实无聊,身边跟着个美貌少女,有些不自在,随便聊聊也不错。 他认真想了想,“唔……阳光下看,其实算深棕。” 周濛点头,“那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都是人,我们又不是怪物,当然差不多。” 小苦的话语里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不快,周濛听出来了,却没点明,继续开着玩笑说道,“还以为你们都个个红发碧眼呢。” “红发碧眼又怎么了?就是怪物了?再说,哪能个个都是红发碧眼。” 小苦的不快更甚,周濛马上虚心受教,“那是那是,是我少见多怪了,我还以为,只有和你一样黑眼黑直发的才有汉人血统呢,原来你们本族人之间,长相区别也挺大?” 小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是男子,又不是女子天天照镜梳妆,他才想起来自己的头发的确很黑,唔,这么一摸,嘿,还挺直,不像那个拓跋延平,头发红,还卷呢。 他歪着脑袋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回忆起自己的一些朋友,一一印证起来,沉吟道,“其实你这么说也对,黑眼黑直发的,唔……咦,好像,好像是都有点汉人血统……” “哦,”周濛答得轻巧,趁着他在思索回忆,问得更加随意,“那你们护送的那个人,也是有汉人血统的对吧?” “他啊,”小苦歪头想了想,随口答,“他是拓跋王室的人,当然……” 他陡然停住。 下一刻,立刻伸手捂住嘴,想起了老大的吩咐:嘴巴紧点,少说话,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他真想给此刻的自己一个嘴巴掌。 他眯眼,偏头看周濛,这小姑娘的脸映着淡淡月光,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着好看的笑意,友善又无辜。 他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一句话,汉人狡诈。 此言不虚,一个小姑娘都这么狡诈! 被她问着问着,差点就被她带沟里了。 不过万幸,他没说什么,事实上,他也什么都不知道,拓跋延平嘱咐过他,要有人问,就说他们兄弟俩是王室出来做买卖的,这些都是可以说的。 只是这种被人引着套话的感觉……真让人后背发凉。 “怎么了?”周濛察觉到他的停顿,追问,“当然什么?” 小苦没好气,“当然不能告诉你,哼!” 说着,脚尖一点,轻盈地把周濛甩出老远,再也不想和她讲话了。 周濛很失望,她本想打探点秘密,想着小苦是个不错的突破口,没想到这人的警惕心也这么强。 只问出来个拓跋,担架里那人果然姓拓跋,是北燕王室的人。 可是,王室支脉那么多呢,而且,其中胡汉混血的情况特别多,就她知道的,北燕王、镇北王兄弟俩就是混血,镇北王妃也是汉人,还是南晋嫁过去的晋陵长公主,她的儿子元符公子,据说,他不光样貌,连言谈举止都和汉人没什么两样。 元致死了,元符不是军人,都可以排除,别的呢? 北燕拓跋家得有多少这种年轻小伙啊……线索那么少,这也太难猜了! 周濛垂头丧气,小苦又快跑得没影了,这荒郊野外的,她一个人还真有些害怕,赶紧提着裙摆小跑起来,“喂喂,小苦,你等等我呀!” *** 院子里,剩余的几人也收拾收拾准备休息。 今夜再也不用赶路,原本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但是几乎人人都心事重重,只有罕唐的鼾声很快响起,其余三人,都睡不着。 瑞儿夜里怕风,选了个屋檐下避风的位置,半靠着墙,拿出薄毯把自己脖子以下都裹起来。 她看着火堆发呆,石斌正在减火堆里地柴,方才火焰高,太亮了,若有守城军士从城头那里往这边张望,容易被发现这里有人。 她打了个哈欠,淡淡道,“你们这么防备她,其实大可不必。她是周劭的妹妹,算是自己人,她不笨,公子的身份,她早晚会知道的。” 默默做事的石斌,原本表情凝固得像个木雕,听到这里,眼皮子不自觉一跳。 他正想着什么,拓跋延平的声音先传了过来,他坐得有些远,但是不妨碍他接话,他幽幽道,“我们不会说,你要是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瑞儿想了想,周濛今天都来见到人了,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可说的,“你们就没想过,他们可能认识吗?” “哦?她跟你说的?”拓跋延平眼皮子掀了掀,不动声色地问。 瑞儿摇头,“那倒没有,她对你们胡人面盲,刚刚我看她的样子,似乎没认出来,但是公子是认识她的,这事瞒不住的啊。” 而且,她还是公子的心上人。 她把这半句咽了下去,对着这么两个冷肃不解风情的大汉,她说不出口。 一时间,那两人陡然沉默,石斌连干活的手都停了,整个人静得像老僧入定。 瑞儿觉得古怪,石斌不答腔倒还正常,怎么拓跋延平也不做声了。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她问道。 赶路的这一个月,他们凑在一起很少说话,更是从来没有探讨过这么敏感的话题,这算第一回。 毕竟到了如今这一步,要接触外人,他的身份,就是无法绕过去的一个秘密。 但是她都知道里头躺的是谁,那两人还会不知道? 而且,他们肯定也能猜到她知道,她是奉命来帮忙救人的,不可能连救的人是谁都不清楚。 这些,不都是显而易见的吗? 莫非现在才想这些?那他俩平时都瞎琢磨什么呢?看着都不傻啊。 “那你说他是谁?”拓跋延平没有波澜地问。 她感到困惑,这还用问? 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担架,瑞儿把声音压得极低,“他……他不是镇北王府的……” 安全起见,她隐去名姓,轻得只剩气声,“大公子么?” 镇北王府的大公子,龙城的人都知道,是指元符。 镇北王早逝,那王妃是汉人的公主,独自抚养儿子长大,从小不教他骑射,只教画画弹琴,吟诗作赋,养得丁点也不像他们北燕的王子,倒像是洛阳来的风流公子,王府的人也都像汉人那样喊他大公子。 两人都没有回答她,气氛静得让人心慌。 她负责要救的人是元符,这个肯定不会错,主人要是连这都要弄错,他也就不用混了。 四周无人,她声音又这么轻,说这个不会有事的吧? 很久之后,石斌沉沉开口,问的却是,“面盲……是什么意思?” 瑞儿把周濛先头跟她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我们就把这种叫做面盲,但是她的情况还好,只对你们胡人有。” 两人又沉默起来。 石斌恢复动作,继续侍弄火堆,拓跋延平则终于安心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声,“那就等他醒了再说吧。” 等他醒了,自然就有了拿主意的人,还需要他操个屁的心呢。 第 22 章 “有什么不方便的?”光头都不稀得看她的路引,瞟了一眼就算完事,“说来给我听听。” 两人赶在宵禁前到达了城门,周濛腿都快跑断了。 小苦的路引做得很细致,籍贯、地址等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按照路引的说法,他是勇毅侯府的胡人小厮,来安陆城替主人办点私事。 城门守卫一副打算刨根问底的架势,周濛对这个勇毅侯没有印象,帮不了他,小苦则一口咬定这是主人家的私事,他不能透露,城门卫也不是好糊弄的,双方僵持,周濛没有办法,只好拿了些银子打点,这才顺利放行。 周濛自小走过那么多地方,从没遇到过这样难缠的身份盘查。 最近,官府对胡人的盘查简直严得让人怀疑人生。 北燕是替朝廷镇守北境的属国,一朝亡国,大批胡人南下避难,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官府查这么严,是在忌惮什么呢?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小苦去睡周劭的屋子,周濛累的不行,洗漱完上床,睡前还记得扎手指验了血,金色光点没有出现,很安心,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周濛上街去给郊外院子里的人买早膳,小苦一路跟着。 回来以后,她想在门口放那个装着半罐水的陶罐,给小六留个信,让他知道她遇到事儿了,可是小苦一直在身边紧盯,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鬼精鬼精的,她但凡做点什么不寻常的事,他都要问个不停。 无奈,周濛收拾了下看诊的工具,放进挎包,就带着小苦出城了。 白日里,城门卫的人换了一拨,又经历一番对小苦的盘查,周濛照例用银子打点过关。 一进一出,她破费不少,心疼银子,心想以后若是日日这么折腾,她的积蓄可不够这么打点的。 也不知那些人能付她多少诊金,好歹是个王室子弟呢,她能不能多要点? 或者她不要诊金也行,那他们就得给周劭好处,总之她打定主意,自己不能白白忙活。 她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小苦提着吃的,出城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城门卫的人骤然嘈杂了起来,有些不寻常。 出于警惕,她侧身回头多看了一眼,一队披甲挎刀的军卫正往城门卫聚拢。 个头最高的是个光头,奇高奇壮,一身老大的派头,这人她在街上见过几次,是城里负责巡逻治安的。 巡城卫比城门卫的军职要高,他们应该是收到通知过来的,城门卫的几个人正恭敬地汇报着什么。 刚刚收了她贿银的那个方脸大汉,一边说,一边朝这边指指点点。 周濛有些紧张,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远望,还好指的不是自己,她还担心小苦的身份有问题,生怕又被抓回去审问。 舒了口气,正准备走,恰好那几个巡城卫也要出勤,几人紧腰带的紧腰带,理军刀的理军刀,直到那光头大手一挥,五六个人齐齐待命,老远都能听到那光头浑厚的吼声,“走,去看看。” 他们的方向直直朝着自己而来,周濛毕竟心虚,吓了一跳,不过,那光头远远扫了她一眼,只当她是个正常出城的,下一瞬目光移开,很明显,不是冲着她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妙。 这几个人比普通的巡城卫更凶悍,那光头就长得格外凶神恶煞,她回忆起来了,最近几次见到这群人,似乎每次都和驱赶胡人流民有关,她见过他们当街拖拽打人,下手狠辣,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她站在原地朝城门张望,假装在等人,等这行人走到她前头去了,她赶紧招手把小苦叫过来。 小苦看她一脸忧色,急得只差要跺脚,乖乖停下来等她。 周濛一把拉进小苦,朝前努努嘴,说道,“喏,看到那几个了吗?是城里专门抓胡人的,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我总觉得不太对。” 昨夜赶路时她就发现了,这个小苦的轻功不俗,应该是擅长追踪,让他跟去看看应该不错。 小苦一出城就以为没事了,原先还怕周濛耍他,半是狐疑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一看,果真看到几个重装提刀的军士,方向也大致是小院的方向,而且,他们确实派头很凶,不像是对付普通百姓的那种。 他身体立刻紧绷起来,也不废话,当下就应了,“行,我跟去看看,要真是去老大那里的,我得先去报信。” 周濛说,“那你……” 小苦已经在抬头看树顶规划路线了,“他们发现不了我。” 周濛轻咳,“不是,我是说,嗯……你,你就不管我了?” 不是让他盯着她么,就不怕她跑? 小苦一愣,阴测测地把她从头看到脚,就她这小身板,“你敢跑,就试试看。” 周濛倒是不敢,他都知道她家在哪了。 “万一真是去找你们,该怎么办啊?会不会把你们都抓走关起来?” 那行人远走越远,小苦想起来拓跋延平说的,担架里那位没有路引的话。他昨夜和今早在城门两度被为难,能感觉出来如今的南晋官府似乎对他们不太友好,他还有路引呢,要是没有路引,说不准真会被关起来。 他神色开始焦急,老大也没交代过这个,他哪知道该怎么办,他一向都是听老大的吩咐做事。 越想越不对,等不了了,他急急把手中几袋吃的塞回周濛手里,“我先走了。” 说完,他脚尖一点,窜上一棵树顶,扑簌簌震下来几片枯叶来,然后人就不见了。 周濛嗓子里一句“那我怎么办”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现在这个时节,叶子几乎都枯黄了,但幸好还没有落光,勉强能够藏身,但动静一大,叶子狂落,也容易暴露,的确很考验轻功身手。 周濛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几棵树,想找他的身影,只见有临近的几棵依次倏地轻抖一下,落下星点几片枯叶,然后又瞬间恢复平静。 大约只比猫儿动静大那么一些吧,这身手……还真挺俊的。 她啧啧称奇,紧了紧手中的提袋,提脚朝前走去。 *** 破院之中,昨夜那堆火早已凉成一堆黑灰,夜里更深露重,半夜里火就自己熄了,瑞儿一早不停打喷嚏,怀疑自己是不是感了风寒。 刚刚把薄毯收起来,突然一道黑影从屋侧那颗老槐树下蹿了下来,把她吓了一跳。 “老大!” 居然是小苦。 他一落地就急吼吼地朝石斌冲了过去,“老大老大,不好了,有人来了。” 几人刚理好仪容,晨起还有些怔忪,对他的到来还没能反应过来,这话一出,几人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苦急得声音都变了,“巡城的人应该发现咱们了,正朝这里走,是不是赶紧躲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拓跋延平立刻怒道,“是不是那女孩报的信?” 小苦摆手,还没来得及解释,被石斌打断,“我们能跑,他怎么办?” 说完看向罕唐,罕唐壮得像座铁塔,可是也摇摇头,他只会说鲜卑语,声音咕噜噜的模糊不清,“不行,背着他我跑不快。” 昨日把马和马车都卖了,现在就像折了翅膀的鸟,石斌扭头又去看瑞儿,她皱着眉头,她对这种情况倒是有准备,但是作为最坏的情况打算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摸摸腰间的令牌,“我试试吧,但是不确定能糊弄过去。” 石斌懊恼,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按照之前的打算,他们这两日就能见到梅三娘,梅三娘会带他们进入当龙寨深山,这样就能避开官府和人群,彻底安全。 谁都没想到在梅三娘这一环出了这么大的偏差,而且他们还暴露得这么快,简直措手不及。 石斌大步走过去,拿狐裘把担架中元致的脸遮得更严,刚做完这些,大门就被叩响。 也不是叩,简直就是拍,要不是门锁是新换的,这种拍法,这门早就被拍开了。 瑞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放松,她上前开门。 门一打开,她心头一突,压迫感太强了。 当头的是个近九尺高的彪形大汉,都快赶上罕唐了。他光头,身穿重甲,腰挎军刀,一身煞气,脸上还透着一大早就出勤办差的不耐烦。 没想到开门的是个普通汉人女子,他愣了一愣,收了些许凶相,说道,“门打开,官府搜查。” 这要是开门的是个胡人,他才懒得废话,早就搡开人冲进去了。 瑞儿咽了口唾沫,很快镇定下来,还煞有介事地慢慢打量这几个人,像是对他们的官差身份存在怀疑。 这种情况下,你越是慌乱就越是显得你有鬼,反过来,你谨慎些、强势些,对方可能还会首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几人见这女子沉稳凝练,果然收了收前冲的力道,光头耐着性子,毕竟眼前是个女子,他心情还不错,笑道,“姑娘你看咱们哥几个这行头,还能骗你?” 瑞儿知道这一关只能拖到这地步了,努力笑得礼貌而又端庄,“是奴婢眼拙,冒犯几位大人了,敢问大人为何事前来?” “例行搜查,”光头下巴一抬,朝里面努努嘴,“接到报信,说昨日看到里面进了胡人,有胡人没有?” 瑞儿能察觉出,这光头能跟她废话到现在,纯粹是心情不错,可能看她还算顺眼,再啰嗦,可不能保证他还有没有耐心。 她嫣然一笑,“原来是这事,”干脆地让开半边身子,退到了门边,留足让他们进门的空间,还矮身行了一礼,“大人请进吧,奴等几人奉主君之命前来办事,在此暂歇两日,此间脏乱,无甚可招待的,还望官爷见谅。”说着,跟着他们往里走。 光头对她的识趣与配合十分满意,又听她言谈举止的确像是高门的家奴,不疑有他,进门的时候还对她点了点头。 进到院子里,光头第一反应是,这院子也太破了,这也能歇脚? 头一偏,就看到了站在墙边的…… 一,二,三,四…… 居然有四个胡人男子,有两个看着还挺人模人样。 因为瑞儿给了他很不错的印象,他收了平日里对待胡人的凶狠,只是习惯性地把手扶在了刀柄上。 “有路引吗?”他问,见人先问身份,这是办差的规矩。 别的不需多问,路引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四人先后把路引交了出来,最先递来的是小苦和罕唐的,他念了出来,“勇毅侯府……” 眼皮子一掀,这小厮模样机灵,这铁塔似的看着不太聪明,是个马夫,都没啥问题,接着是拓跋延平的,他接过。 “胡商?”他皱了皱眉,接着眉头高高一挑,“……拓跋?” 路引上的名姓都是真实的,而且拓跋延平的真实身份确实是做买卖的,只不过做的不是路引上写的皮货买卖,他是做军械马匹的。 当时拿到这几个路引的时候,瑞儿就犯嘀咕,主人就不能给他们安个假名?别的也就算了,拓跋延平这人,可太招摇了。 做个假身份,对主人来说也不难,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她也不知道。 拓跋延平点头,“南下卖点皮货。” 光头冷笑,北燕王都死了,这姓拓跋的居然还有心思想着做买卖?家里人都埋好了吗? 他不动声色,再次接了石斌的路引,他的路引和小苦、罕唐的差不多,也是勇毅侯府的家奴。 光头眯着眼,来回度了两步,边度边打量四人。 拓跋延平不爽,感觉自己像个新兵蛋子似的被人打量。 光头讥讽地问,“原来都有路引啊,干嘛不进城啊?” 他打量这地方,即便像他这样的粗人,都嫌这地方破,他们又是胡商,又是高门的小厮,都养尊处优的,居然挑了这么个地方接头?不古怪吗? 瑞儿走了过来,也递上自己的路引,她是勇毅侯府的婢女,和石斌他们是一伙的。 她微笑道,“都是替主人家办事,自然是以主人家的事为先,进城……就不是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光头都不稀得看她的路引,瞟了一眼就算完事,“说来给我听听。” 第 23 章 天青阁最近丢了个小倌……喏,就是里头这个。 瑞儿抬眼看了看院子里几个被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为难地说,“大人有所不知,主人家要的这些货,有些……是不能进城的。” 她编了个谎,也只能这么说,期望着这些人能忌惮着勇毅侯的面子,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不能进城?” 没有如她所愿,光头朝身后的士兵偏了偏头,立刻就有人上前,把箱子上的防水油布都扯了开来。 眼看要开箱查验,瑞儿慌忙阻止,“大人,都是……是些药材而已,就,就不查看了吧?” 那动手的小兵笑道,“药材有什么不能进城的?” 瑞儿语无伦次,这回不是演的,是真的慌,“是……是……” 是了半天也没是个出来所以然。 她确实听说过有些药材是朝廷明令禁售的,可是是哪些来着?她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来。 小苦赶紧出来救场,陪笑道,“大人,这……这是主人家的私事,小的们真不敢说啊。” 他凑的有些近,光头回身就是一脚飞踹,直接把他踹上了矮墙,“砰”地一声,年久失修的土墙上骤然出现几条裂缝。 下手虽狠,光头居然都没恼怒,还在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瑞儿心头慌乱,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光头对待胡汉的态度截然不同。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现在只能靠她了。 “大人息怒。” 不能低声下气地哀求,这样反而显得心虚,她挺起胸膛,让自己理直气壮,本来还想装出几分薄怒,但是实在装不出来。 “大人职责所在,可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主人不让张扬的,奴婢就是豁了这条命去,也是万万不敢说的。” 光头斜眼看她,半信半疑。 他知道她说的有理,高门里的贵人玩起来花样繁多,他这种底层军官虽然挨不上边,但是多多少少也有耳闻,药材嘛……西域各种稀奇古怪的药都有,找府上的胡人小厮联系胡商购买,语言习俗更容易沟通,倒也十分合理。 既然这么藏藏掖掖的,说不定真就是做特殊用途的,宁愿打着禁药的幌子,也不能让人知道,就比如,玩乐的时候助助兴……那类的。 若真是这样,还真不是他管得着的事。 他仍在犹豫,心里没拿定主意,嘴里也没闲着,“查查箱子,看看藏人没有。” 得到吩咐,手下四个人四散开来,老大没说可以开箱,他们自然不敢开,只好敲敲打打,掂掂重量。 这些箱子都是周劭之前存放在这里的,是采买来打算送去给中山王后的那七味药材,自然不会有什么蹊跷。 一番查验过后,手下都回来汇报说没有问题,就只有药材。 光头点头,心中生出了退意。他只负责查校胡人,不方便对贵人的事情插手,勇毅侯嘛……有点耳闻,好像勉强也算是洛阳城里有点门路的贵人,不是什么靠袭爵荫封的破落户,还是要忌惮三分。 他手腕一勾,示意兄弟们收手,自己在那三个贴墙站着的胡人面前又走了一遍,小苦被踹的不轻,缩在地上捂着肚腹缓过一阵阵的疼痛。 拓跋延平和石斌都低着头,腰间的刀事先都找地方埋了,他们两手空空垂在身侧,做老实听命状。 可是,光头还是看这两人不爽。 他看了又看,有些玩味。 这段时间他见的不服气的胡人多了,比这俩更桀骜点的也见过几个。 有时候他兴致来了,就陪他们玩玩,他一身从战场上拼下来的硬工夫,一般人在他手下过不了几招,玩完了,或死或残,把人往荒郊野地里一扔完事。都是些南逃的流民,官府驱赶都来不及,谁管他们死活? 这两人看似服从实则倨傲,又让他起了兴致。 不是不服么?那就打服,这是最有意思的,他就是见不得这些胡人仗着彪悍就瞧不起汉人的样子。 他比两人都要高壮,朝地上啐了一口,微微弯腰平视拓跋延平,脸上一副逗弄的表情,“还有没有什么要报备的?” 瑞儿要上前说话,被他抬手虚虚一拦,他凑近拓跋延平,痞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说。” 拓跋延平何曾被人这么对待过,之前那样就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简直是羞辱,他眼睛倏地冒火。 “哟,有些脾气,”光头大笑,伸手指着他让手下看,就跟逗弄疯狗似的。 拓跋延平的手腕突然被石斌一攥,他半边身子一歪,火气就跟着消了大半,他立刻清醒过来,现在不是斗狠的时候,元致还藏在破屋子里,让这些人赶紧走才是最要紧的。 光头本来就是故意想要激怒拓跋延平,激怒了,玩起来才带劲儿,没想到他居然忍了,他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浓痰,讥讽道,“姓拓跋啊,啧啧,稀奇,爷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有身份的,王族啊,哈哈哈。” 手下也跟着起哄。 “不过嘛,也是个软怂蛋子,难怪亡了国了,哈哈哈哈。” 拓跋延平只觉得脸上腥臭难忍,但他仍旧一声不吭,脸上的东西擦都没擦,一双拳头攥得死紧,骨节隐隐发白。 几人笑骂着,光头突觉有一个手下似乎不对劲,正四处找些什么,笑着问,“喂喂喂,冯三你干嘛呢?” 那冯三应了一声,小跑过来,“老大,我突然想起件事,昨天那过来报信的山户说,他们原本还抬着一个担架的,我刚刚在找,却没见着。” 光头立刻收了笑意,对着手下问道,“担架?有这事?” 另有一人仿佛也想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好像……对,对,好像是这么说的,还有个担架。” 拓跋延平等几人暗自咬牙。山户报信?山户不过见着他们几个赶路的胡人,这也要报官? 光头目露凶光,“担架呢?” 见几人不答,对着拓跋延平的下腹就是一脚狠踹,他顿时蜷缩倒地,直觉的脏腑都被震碎了。 光头不再废话,大手一挥,“搜。” 手下再次四散开来,院子本来就不大,原先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些箱子上,眼下听说还有担架,自然明白这几人有些蹊跷,不复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 都是办差的老手,很快就有人在屋内喊,“找到了!在屋里,嘿,老大,还真藏着个人啊!” 两个人把元致的担架从破屋里抬了出来,光头也认真了起来,拿刀柄去拨弄元致的脸,果然,这又是一个胡人。 冯三知道自己立功了,很是兴奋,“老大,这些人就是在鬼扯,咱们被耍了,这要是不……” 光头抬手示意他闭嘴,然后一脚踏上石案,手撑膝盖,居然咧着嘴冲石斌和拓跋延平笑起来。 瑞儿在旁边已经开始发抖,这光头越是笑,她越是害怕。 “实话实说吧,到底干什么来的?” 是说,自己怎么就一直看这两个胡人不顺眼呢?他干了这么久的差,眼神果然很准。 但他此刻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很亢奋。 说实话,他很久都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处心积虑,谎言编织得几乎毫无破绽,有意思。 比抡拳头打人还有意思。 因为实力的压制,还有绝对的处置权,越是复杂,越是反抗,他就觉得越有玩头。 石斌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勾唇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拓跋延平,两人一对视,就看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并且瞬间达成一致。 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动手,难不成等着被抓? 接着,他足尖轻点,就直冲光头而去,动作奇快,一个背摔,瞬间将人砸在石案上,石板应声而碎。 虽然第一击落了下风,可是光头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他要夺刀,率先抽了刀,直取石斌面门。 他的手下也配合默契,两人去帮光头,其余两人则冲地上的担架而去,这担架才是他们的关键。 拓跋延平忍着腹痛冲过去抢,立刻与两人缠斗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就在一个眨眼之间,瑞儿和罕唐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罕唐立刻去帮石斌,没人顾得上瑞儿,她就去扶倒地的小苦。 那五人都有刀,他们能打的只有三个,还是赤手空拳,这形势明显不利,她环顾四周,想去把埋在地里的刀给挖出来,一扭头,突然就看到门口探出一张白净的小脸,那是…… “周濛?” *** 石斌一击没能制服光头,后面就打得很艰难了,他再能打,双拳也难敌四手,何况对方几人实力也十分强劲,他们很快就落于下风。 其实周濛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里头的大部分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本来想着要是他们能够糊弄过关,她就不用出现了,可是自从听到提什么“担架”,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直到听到石案破碎后的一连串打斗声,她就已经做好进去帮忙的准备。 瑞儿飞快地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跑,周濛却当没看见,一步一步走进了院门,两只手里还提着两袋吃的,勇敢又滑稽。 “喂,别打了,”她开口,又往墙角避了避,毕竟刀剑无眼。 没人理她,她是汉人女子,光头这一伙的有人看到她了,也没人当回事,石斌他们则是疲于应付,无暇顾及。 她提高音量,“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效果不明显,又大声叫起来,“天青阁来找人了!” “江夏郡守袁大人来啦!” 这一句才终于奏效,双方同时僵住了,齐齐朝门口看去。 趁着这难得的档口,她赶紧把话说明白,“我是天青阁的人,来找一个躺担架的小倌,别打,都别打了,都是误会。” 说着,她小心翼翼靠近担架,生怕这些杀红眼的汉子一刀朝她劈过来,她双掌竖起挡在身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 期间,她一边不停用眼神示意石斌,让他镇定,相信自己,一边口中喃喃,是对光头他们说的,“天青阁的柳烟姑娘,都听说过的吧?” 柳烟不仅是风靡安陆的头牌舞姬,也是郡守袁大人的相好,上流圈子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她。 都认识。 她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了,这就好,“是她派我来的,楼里最近丢了个小倌……” 她缩头缩脑,手臂夹着胳肢窝,但轻轻伸出了一根食指,指着担架,“喏,就是里头这个。” 说着,还绽出一脸十足讨好的笑来。 从语气到表情,她都做到了十二分的真诚—— 真诚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第 24 章 她想起他那双生着厚茧、修长有力的手,要是生气了这手会不会揍她。 比起光头,其实周濛更怕石斌和拓跋延平,怕他们没个眼色,跳出来说她撒谎。 还好,他们没有,石斌向拓跋延平使了个眼色,两人停手后默默退到了一边,把光头交给了她来应付。 她蹲坐在担架边,瞬间入戏,一脸心疼地看着里面的男人,还替他掖好弄乱了的狐裘,仿佛这真是天青阁丢了多日的小倌,是风月场子里的摇钱树。 光头打量她,这姑娘比那个瘸腿的好看多了,甚是养眼,既然是欢场里的姑娘,不看白不看,他毫不客气地用眼神把她的身段,从胸到屁股都刮了一遍,他一向觉得自己自制力不错,眼下又是在办差,可是他居然看得有些心猿意马了。 这种眼神周濛并不陌生,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反而笑得更加讨好,“金大人。” 在门口偷窥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了,这光头似乎姓金。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勇毅侯看上了咱们天青阁的一个小倌,说想带走……呃……” 她瞥了眼石斌和拓跋延平,祈祷两人听了不要炸毛。 “……带走玩两天。” 金昆挑眉,起初有些吃惊,贵人狎玩男/妓的传闻,他听过不少,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种小倌。 周濛有些委屈,“原本楼里是不做这种生意的,可那边是勇毅侯,洛阳城里贵人,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就把人交过去了。接着一连几日都没个音讯,也不敢报官,今早柳烟姑娘才吩咐我,人已经送到城外了,让我来接人。” 金昆边听边探头,他不禁好奇,之前没心思细看,只知道这是个胡人男子,这会却想看看这男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是怎么个鼻子眼睛,让勇毅侯这么……欲/罢/不/能。 他细细打量,这才发现,这胡人小倌确实长得不错,他这么个笔直的男人都觉得不错。 旋即了然,笑容都有些轻佻起来。 石斌看不下去,索性闭了眼,眼不见为净,拓跋延平也觉得没眼看。但他们都没说话,形势已经这样了,方才交过手了,是他们轻敌,这五个人比他们以为的更能打,若是硬碰硬,他们根本没法脱身,何况他们是官府的人,就算暂时脱身,后面也是无穷无尽的追捕。 金昆又觉出不对来,“怎么看着快死了?” 周濛泫然欲泣,“可不是么金大人!”一副想要控诉的模样,可是又瑟缩着不敢。 原来是顾忌瑞儿,瑞儿是勇毅侯府的婢女,周濛看了看她,像是生怕说错了话,得罪了勇毅侯府。 她只好很克制地控诉道,“贵人们兴许是……玩的过于尽兴,一时就没太……控制得住,听说不小心就……弄伤了人了,”她叹气,“本来说带走玩个一两天就送回来,几天都没音讯,今天一早柳烟姑娘才收到信,说人快不行了,让我到这里来接,哎……” 她抬眸看了看金昆的脸色,他皱着眉,似乎也在试图捋顺其中的因果。 这个姑娘突然冒出来,说的话他原本也是怀疑的,只是,牵扯到柳烟姑娘,他就信了八分。 她嘴里说的是真是假,不出半天时间,他就能去天青阁问得门清,胡乱攀扯柳烟姑娘是什么后果?她的身后站着的可是郡守袁大人。 量这小姑娘也没有这么大的胆,所以由不得他不信。 周濛继续说,“金大人,您想必也是见过柳烟姑娘的,知道她最是通情达理,她还一直跟我说,人回来了就好。” 她意有所指地看看瑞儿,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是的,她为了做戏,连眼泪都逼出来了。 冲动控诉的戏做足了,该解释的也解释得差不多,她觉得该转换策略了,一味着急喊冤是没有说服力的。她像是终于从情绪中缓过神来,想起来自己是奉命来办事的,展现出天青阁婢女办事稳妥、八面玲珑的一面。 “其实,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对不对,勇毅侯不必自责,真要算起来,也是我们的人伺候不周,惊扰了贵人,承蒙侯爷不嫌弃,还悄悄将人送还回来,我们姑娘真的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只怪我早上贪吃,来的迟了,若是早来说清楚,就不会有这场误会了,”她对瑞儿使了个眼色,“只是委屈了这位侯府的姐姐,只怕回去要不好交差。” 瑞儿如梦方醒,她刚刚也演过一场,周濛显然也在做戏,这下脑子转得飞快。 周濛的设定她已经听懂了,担架里的人是天青阁的小倌,被勇毅侯要去玩弄了几日,不小心伤了人,侯爷想息事宁人,就差使他们几个悄悄将人送回天青阁。因为奉命不能引人注意,所以他们就躲在这个破旧小院中不便进城,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天青阁的人来接,就被山户看见报官,引来了金昆他们。 她装作自己被打斗吓傻了,这才反应过来。 “大人恕罪,实在都怪这些不懂事的胡人家奴,都是刚来府里没多久的,汉话都还听不太懂,也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回去奴婢一定禀告侯爷对他们施以惩戒。” 她回头冲着石斌训道,“自己蠢笨还动手伤人,与那些没开化的畜生有什么区别?侯爷的脸面都要被你们给丢尽了!” 金昆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又是助兴用的西域秘药,又是被玩得不省人事的胡人小倌,好巧不巧,还被他全给撞破了,可不就是丢尽了脸面? 他突然笑开了,手底下也有人在憋笑。 周濛不无自责,“金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了小人这一回……我们姑娘一直都跟我们说,在咱们江夏府,除了袁大人,就数金大人您是咱们百姓的恩人救星,最近这么多胡人南下,荆州地界上唯有咱们安陆从来没有闹过事,全靠您整治得当……” “行了,”金昆手一抬,喝停了周濛的马屁,“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是真的,小的说的全都是实话,实实在在的心里话!咱们姑娘还说了,天青阁是开门接客的地方,您保一城安泰,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说着伏身拜了下去。 金昆收了刀,看样子是终于准备收队回城了。 这一早上,他打得尽兴,石斌和拓跋延平都被伤得不轻,又遇上这么件勇毅侯的秘辛,还被周濛一顿吹捧,他面上不显,实则夸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美滋滋的,“那就这样吧,那你把人抬回去养着吧,过几天我会亲自去天青阁拜访柳烟姑娘。” 周濛舒了口气,过了这一关就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 末了,临出门前,金昆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对了,你们从洛阳来的?” 瑞儿一愣,知道这是在问自己,却被周濛抢先答了,“回大人的话,不是洛阳,是侯爷在荆州的一处别庄。” 金昆觉得周濛积极得有些古怪,怎么她比侯府的婢女还要清楚? 周濛忙解释,“当时咱们楼里有人一同送小倌人过去的。” 算了,这理由勉强可以接受,他问道,“别庄在荆州什么地方?” 周濛对答如流,“在武当山。” 瑞儿心下一凛,这个她都不知道,勇毅侯在荆州有个别庄? 金昆点头,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多留了个心眼,她不是说这些胡人是从勇毅侯府出来的吗?他们一路到安陆的行迹,官府都可以查得到,他们有没有说谎,去查是不是从洛阳来的就知道了。 这比去找柳烟对质还要靠谱。 周濛的笃定让他的疑惑消了大半,嘴上不忘恐吓,“行了,我自会去查,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又在撒谎,就是勇毅侯来了也没用!” *** 周濛瘫坐在墙角,仰面靠着土墙,心跳快得像脱缰的野马,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活生生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几人俱是对她刮目相看。 可是,石斌和拓跋延平不太想理她,太羞辱人了,这要不是看在救命的份上…… 他们默默给自己包扎伤口,罕唐汉话不好,方才都没听得太明白,现在在一边照顾受伤的小苦,瑞儿则挨着她坐,一肚子疑惑,正慢慢咀嚼。 她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金昆最后那一问是什么用意,如果不是周濛,她当时就会答自己是从洛阳而来,那前面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现在想来还是后怕,此人心思缜密,真是难以对付。 也不知道周濛如何能反应得这么快。 她眼睛一瞥,周濛的抓着裙摆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到两人方才演得那么逼真…… 突然,周濛身体抖动,似乎和她想到了一处,发出一阵低笑,瑞儿回头看她,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瑞儿笑完了,却仍有问题不解,“你怎么知道勇毅侯在武当山有别庄?” 周濛看向她,答得牛头不马嘴,“你说过你们从太行山脉的南脉过来的,不就是在荆州西北附近入界?说武当山不对吗?” “那里真有个别庄?” 周濛本来刻意避开这个问题,被瑞儿执着地追问,她突地一个激灵,心里刚按下紧张,又升腾起隐秘的恐惧来。 她并不是随口胡诌,勇毅侯应该是真的在武当山有个别庄—— 这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当时,她在院子外面偷窥,悉心编织这个谎言的时候,就察觉到这样一个漏洞,她拼命地在脑中搜寻一切与勇毅侯这个人有关的线索,居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他好像在武当山有个别庄。 诡异的是,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勇毅侯。 瑞儿没得到回答,也就作罢了,这姑娘的脑子机警得可以,加上她的真实身份,多知道些贵人间的秘密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此刻心里很乱,周濛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后面该怎么办? 周濛又打了一个冷战。 这是第二次了,在她保持清醒的时候,那个梦境的记忆侵扰了她,但是也庆幸,这一次它帮了她的大忙。 她敛眉正色,对瑞儿说道,“事情还远远没完,你能弄到勇毅侯府的路引,想必与那边相熟,你得赶紧通知他,让他把这个谎给做实,别露了破绽。” 她又看向石斌几人,“这个谎如果做实了,对大家都好,你们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进城,这样方便救人,待在这么个破地方,”她抬头看看小院,经过一翻打斗,更破败了,“也太不方便了。” 石斌沉吟,点了点头,拓跋延平也没有异议,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挺配合的。 瑞儿也闷闷地“嗯”了一声,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周濛看看几人,问题解决了,她的心气顺了不少,觉得唯一有点委屈的……就是那个人了吧。 她看看担架里死寂一般的人,给他按了个出卖男色的小倌身份,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好不好说话,醒来了会不会生她的气,她想起他那双生着厚茧、修长有力的手,要是生气了这手会不会揍她。 第 25 章 等他醒了,很多问题都可以问他本人,事情就好办很多。 洛阳城郊,棠苑。 “今年的初雪可真漂亮。” 两个美貌的婢女身着裹身的锦袄,细腰丰/臀,身姿妩媚,一路引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三旬男子,边走边嬉笑,一点也没有婢女该有的规矩。 有时候走得快了些,都忘了身后还有个客人,回头娇嗔,“侯爷,您快点呀,嘻嘻。” 来人是勇毅侯,名叫杨焕,他没有因怠慢而不悦,但是脸色也不好看,这两个侍女名唤潇潇和漫漫,是这棠苑里正得宠的侍妾,但是她们此刻的嬉笑总让他觉得分外刺耳。这些日子,只有听到有人调笑,他都觉得是不是在笑他自己,甚至下令,自己府上的下人一律不许聚众交头接耳。 很快,他就被请到了一座凉亭阶下。 “公子,侯爷到了。”说完,两人袅袅婷婷地退下了。 这是湖边的凉亭,外头还下着雪,冷风来来回回穿亭而过,里头那人拥裘半卧,白裘胜雪,明明寒风如刀,他却一脸春/情,仿佛在沐浴春光。 这人今早给他发邀帖,说什么要与他同赏今年的第一场雪。 软靴踏着雪水,发出“啪嗒”轻响。 “表哥,你来了?”那人听见动静,微微睁开了眼,和煦的微笑也浮上了嘴角。 杨焕却黑着一张脸,他只觉得冷,还好地上备了一条狐裘毯子,他没好气抓起来裹披上身,“这大雪天的跑这来吹风,你有病吧?” 裴述笑意不改,换了侧卧的姿势,单手撑头,“我是有病,”他闲适得不行,笑容加深,“可你不就是我的药吗?” 穿得骚包,人也骚包,杨焕今日觉得这人格外膈应。 他心情烦躁,没空跟他开玩笑,“瑞儿的信你看了没有?” 裴述像没听见,眯着笑眼,拿起手边小巧的白玉酒壶啜饮起来。 杨焕一把夺过,不耐烦吼他,“老子跟你说话!还搁这赏雪,老子赏你妹!” 酒不免洒了,沾了不少在他的下巴,裴述拿拇指擦了,送入口中舔了舔。 “他/妈的我是被你扯进来的,不给老子个说法,老子把你扔下去你信不信?” 裴述终于坐起身来,还伸头往亭外看了看,脚下就是冰冷的湖水,他懒懒答,“信,”想起什么,又笑起来,意有所指,“果真不会怜香惜玉。” “咣当”一声,白玉酒壶应声而碎,杨焕抓起来给它砸了,“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真是禁不起逗,裴述眼风一扫,面带揶揄,“多大个事。” “还多大个事?”杨焕直接炸了,声音压低,“他/妈荆州那边都传开了,说老子在别院玩了个胡人小倌,还他/妈磕了药,差点把人玩死,”他冷笑,指指自己,“当初你怎么跟老子说的?说让老子帮忙办几个胡人的路引,可没说还要老子担这种龌龊的名声。” 他祖上行伍出身,祖父一辈凭军功得了勇毅侯的爵位,到他这一代居然落了个玩弄男/妓的名声,他娘知道这事的时候差点拿刀把他劈了。 裴述却不以为然,哪里就龌龊了?这种事常见得很,少见多怪。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你想要如何?” 杨焕瞪着他,眼睛冒火,还他想如何?此人脸皮果真厚如城墙,也不知河东裴氏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无耻小人。 “是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我也不知道啊,”他柔声劝慰,“你消消气,让你受这委屈,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还不都是为了元符?” 听到元符,杨焕愣了一瞬,然后冷冷偏过脸。 他倒了一杯酒递过去,“你想想看,晋陵长公主和你娘是什么交情,等以后把元符全须全尾地接回洛阳,你娘都会理解的。这样好不好,过些日子等瑞儿回来,我让她好好跟你道歉,一定去你娘那里替你澄清误会。” 杨焕半推半就,裴述笑意无比温柔,“行了,别气了。” “就非得这样?”他问。 裴述点头,“非得这样。 “这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你一时认了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你娘迟早能明白你的苦心,有她在,还怕这件事翻不过去吗?咱们得往远处想,我倒觉得瑞儿这事办的不错,你一一照着她信里说的做就是了,先帮她挺过这一关,把谎话做实。” 杨焕没再反驳,狠狠灌了一口酒下肚,辣得呲牙。 “不是,我是真不理解,你们费这么大劲是要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元符公子,虽然眼下北燕亡国,长公主殉难,可北匈奴也退兵了,人家是长公主之子,陛下的亲外甥,你们赶紧把他接回洛阳不就安全了?藏着他做什么?” 裴述歪了歪头,他的回答让杨焕一愣,他“唔”了半天,却说,“其实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述耸耸肩,“没什么意思,长公主自尽之前留下的信里就是这么安排的,我只不过是照她说的做。” *** 因为有勇毅侯府的令牌,瑞儿的信走的是官府驿站,八百里加急,优先级与军报同级。信发去洛阳后不久,她就收到了回音,勇毅侯已经把要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周濛这边也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对于她的请求,柳烟一一照做,还真的给那个担架里的人做了一个天青阁小倌的身份,给他起了个花名,叫越溪,还去官府报备了,可谓万无一失。 她把这群人安顿在了自己家里,让他们住在天青阁里麻烦柳烟,总还是不好意思。 更重要的考量是,这“越溪”身份不明,万一有什么风险,连累柳烟可怎么办? 她给他们提供了洗漱、餐食,让他们吃饱喝足,清清爽爽。 那个人住周劭的房间,她还给他准备了药浴,她刚踏进门槛,就看到一片穿着薄薄里衣的脊背,罕唐已经背起了他,准备到后院的浴房去给他泡药浴。 小苦在旁边忙碌着收拾他脱下来的衣物,见到周濛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周濛打过招呼,眼神越过小苦,注意到那人的里衣上居然有斑斑的血迹,那血迹已然干涸成暗红色的长条,应该在离开北燕之前就有了,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刀剑之类的创伤。 没想到他不仅中了毒,身上还有外伤,这人中毒昏迷之前,难道还经历过一番搏杀? 小苦应该是察觉到她对那人伤口的注视,他回头解释道,“他身上这些伤口,在路上的时候我已经给他处理过了,结痂了,再养养就快好啦,你不用担心。” 周濛点点头,她琢磨着下回的药浴,里头应该再放些外伤的伤药。 小苦还在忙碌,突然,她下意识掩了掩口鼻,屋里门窗紧闭,一股血腥味弥散开来,是他刚刚脱下来的那堆衣服上散发出来的,之前应该是有狐裘的封裹,才没教人闻出端倪。 周濛仔细打量这些衣物,除了那条裹身的黑色狐裘大氅,他还脱下来两套衣服,看来是套叠在一起穿的,若是天气寒冷,套叠两套衣服也很常见。 可是,这两套却显得很奇怪,一套是墨黑的胡服骑行劲装,束袖掐腰,另一套则是汉服制式的白色锦袍,宽袍广袖,款式差的太大了,正常人谁会把这两种衣服套叠在一起? 这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比如逃命的时候,套上别人的衣服以便掩人耳目。所以,他是因为换了汉人的衣服,才活下来的吗? 而且,两套衣服上面全都有血迹,黑色那套的血似乎更多,黑色中看不出红色,但是衣服很干硬,应该是凝干的血块,很多部位也都破成了碎块,可见搏斗的时候何其惨烈。 这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小苦动作麻利,把狐裘大氅放到一边,再把他的两套衣服都团成团,又破又有血,肯定是不能再穿了,正打算拿出去烧掉。 衣带和破碎的黑色劲装七零八落,他一个没注意到,一个小儿拳头大小的布包从袍中掉落了下来,他应该也听到了声响,把手中抱着的东西一放,就矮身去找,却半天也没找到。 周濛赶紧插话,“衣柜里有我哥的衣服,我看他和我哥身形差不多,你找一件出来,送去浴房先给他穿着试试,要是不合适,我明日再出去买。” 小苦一愣,这时,周濛又若无其事地递过来一条护臂,他就想当然以为方才是这护臂掉了,疑虑瞬间打消,就不再找了,一手抱起那团脏衣连声应谢后,另一手又卷着周劭的干净衣服追着罕唐走了。 等门关上,周濛心跳如鼓,赶紧趴到床底,在角落里抠出方才那个被她踢进去的布包,也不敢马上拆开看,往衣兜里一塞就回房了。 毫无疑问,这是那人身上贴身带着的东西。 虽然她就这么偷走了不算厚道,可是她觉得是石斌他们不厚道在先。 午间那会儿,她叫来刚刚脱困、洗漱一新的石斌和拓跋延平,打算和他们认真谈一谈,她就是想知道这个到底是什么人,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礼,拓跋延平眼看就要松口了,可那石斌就是不让说。 她威胁也没用,因为石斌根本软硬不吃,吃准了她为了周劭已经和他们绑在了一条船上,根本没有拿捏他们的筹码。 周濛恨的牙痒痒,觉得这人比那光头金昆还难对付。 谁让他们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不管这布包里是宝贝还是些无关紧要的私人物件,她都打算暂时黑下来,兴许能从中探出些他身份上的线索。 洗干净后,罕唐又将他放回周劭的床上,他换上了一件水青色的男子春秋常服,血腥气也被药浴后的一身药香掩盖得七七八八。 周濛坐到床边,又忍不住打量他,发现他果然和周劭的身形相差无几,能看出肩宽腰窄,高挑劲瘦,肤色也白,周劭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十分合衬,她觉得这样甚好,替她省下了买衣裳的开销。 夜里,周濛再次查验了他的血,虽然还是搞不清楚他中的是什么毒,但是能确定这种毒,大部分的成分是矿物毒素。 白门将毒分三类:活物毒液,植物毒汁,以及矿物毒素。最容易解,同时白门典籍中解方最多的,就是毒虫毒蛇等活物的毒液,其次是植物碾碎炼制的毒汁,最难解的就是各类矿物的毒素,这类毒素通常不会当即致人死亡,通常都是作为慢/性/毒/药使用,却最是凶险,因为它很难被人立刻发现,在体内积少成多,淤积于奇经八脉,毒发之时多半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治。 这人身上的毒,除了毒素本身奇特,毒发的也很奇怪,毒素似乎并没有扩散到经脉之中就提前毒发了,看症状明明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毒汁,但是一验血,血汤中又分明指示这是慢性矿物毒素。 要做到这种效果,需要很特殊的制毒手法,不是简单地把两种毒素掺杂就可以做到,起码来说,这种手法她是没有听说过的,不知道师父她老人家是否了解,但她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难题,没有人能够告诉她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被人下的毒,究竟是刀剑淬毒进入伤口的,还是从口中喂的毒?若是口服,那是长期被人下毒,还是一次性大量服毒? 原本这些信息也可以在病人的身体中查验,可是他毒发已经过去太久,这些线索已经无从探查了。 总之,搞清楚他中的什么毒这是解毒的第一步,可这第一步都让她一筹莫展。 以前跟着师父的时候都没遇到过这么难的病例,如今师父还不在身边指导,又是难上加难。 唯一的一个突破口就是这个人自己,他是怎么中的毒,他自己应该是知道的,所以她的当务之急,首先是稳住他的性命,然后就是争取能让他能够醒转过来,等他醒了,很多问题都可以问他本人,事情就好办很多。 家里只有两间房,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在她试药期间,她提出让石斌、罕唐和拓跋延平去住客栈,留小苦和瑞儿守在这里就可以了,但是他们还是不放心,宁愿在后院的凉棚里吹着深秋的冷风过夜也不愿意离开。 这份关切可不是能用金银收买来的,拓跋延平也就算了,人家是同族兄弟,难得的是石斌他们三个,这让周濛还挺佩服他们的忠心。 她觉得要是有一天周劭落难至此,小六都未必能对他尽心到这步田地。 不过这份忠心也来的蹊跷,据小苦说,其实他们之前并不认识这个人,这是老大临时接的活,这让周濛对这个人的身份更多了几分玩味—— 什么样的王族出身,才能让这种悍匪也甘愿效忠呢? 这几日,小苦几人对那人有了新的称呼,其实之前他们对他都没有称呼,现在石斌开始称他为“少主”。不过这也没能说明什么,小六还叫周劭“少主”呢。 这段时日,周濛闭门谢客,在家没日没夜地查阅典籍、钻研药方。 药方试了五六种,最后的那一剂,服用了三日之后,那人的脉搏居然渐渐有了起色,面色也不再灰白如土,这让她的精神终于为之一振。 第 26 章 戒备、惊讶、好奇,抑或是欣喜,通通都没有,他就那么淡淡地打量着她。 住到周濛家中的第八日上,这一天,拓跋延平突然说,他要提前离开,返回漠北去了。 其实拓跋延平走不走的,周濛原本也不关心,而且她试药试得自己筋疲力尽,闲杂事物一概不管。 临走前,他还做了件好事,他承诺了周濛千两黄金的诊金,等下一次他南下的时候就给她带过来。 千两黄金…… 自从这些人住进家里,她的紫丹生意就停摆了,家里住这么多人,又是一日三餐,又是买药,开销巨大,一直在吃她的老本。 这如何不让周濛心花怒放,她瞬间觉得这些日子的劳苦都值得了。 第十一日,那人终于有了要醒的迹象。 每日周濛都要给他在经脉上扎针,有一次扎到胸口的期门、章门两穴的时候,这人的身子突然颤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疼痛,眉间微微蹙起,周濛感到十分欣慰,这人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活人的反应。 除了扎针,药方也是为他度身定制的,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研试,疗法算是基本成型,但是周濛仍然会每日根据他的情况对药方进行微小的修改。 这种疗法她不敢保证能够彻底解毒,但是只要不再次毒发,他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两日过后,拓跋延平买了匹马,不声不响地就出发了。 石斌送他去城外走官道。 与来时不同,返程可以骑马疾行了,他的路引有勇毅侯的背书,必将一路通达。 出了城,拓跋延平牵着马,与石斌并肩而行。 “这么急着回去,是家里出了事?” 拓跋延平都没想到石斌会亲自送他上路,上一次因为周濛与他发生争吵的时候,石斌言下之意说他此行跟着南下是多管闲事,现在他这个多管闲事的人终于要走了。 这些日子他也懒得再去探究石斌当初到底是谁找来为元致保驾护航的,是镇北王妃,王后,北燕王,还是元致自己,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人值得相信就行,现在他相信石斌就如同相信他自己。 临别之际,他并不认为石斌会对他有什么不舍的情绪,但石斌难得话多了一回。 拓跋延平笑了笑,“家里人早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了。”原本他还有两个侍妾,战乱中失散了,应该已经死在了北匈奴的刀下。 他自小父母双亡,得王上垂怜,十来岁时和元致一同送去军中受训,但他和元致不同,他吃不了军中的苦,还好他经商上还有些天分,几年后离队,开始帮元致采购军需,多年下来赚了不少的家业。 “现在他暂时性命无忧了,身边也有你,我留在这里没什么用,倒不如先回去,替他把还活着的人都收拾起来,以后等他回来漠北,打算重振旗鼓的时候,得让他手里有人可用。”他这样解释自己此时返程的目的。 他笑容自信而明朗,几乎看不出亡国的阴霾。 在拓跋延平看来,北燕只要还有元致和黑羽军,就不算亡国,一定还会有复国的一天。 石斌略有感慨,他不需要多问也知道这句“得让他手里有人可用”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北燕,若还有什么比世子元致的性命更重要的,那一定就是黑羽军。 龙城一战,北燕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其中唯独没有黑羽军的影子。 据说,北燕王宫被屠的时候,北燕王到死都在盼,盼他最为爱重的黑羽军前来勤王。 可黑羽军一直没有出现,北燕王死不瞑目,这件事引来无数的唏嘘和猜测。 黑羽军是世子元致的亲军,是北燕军中精锐里的精锐,有人猜测,只有两万余人的黑羽军早就被北匈奴给灭了,也有人说,黑羽军并没有被全歼,而是得了元致的命令,叛逃去了宇文鲜卑,保存实力以期东山再起。 叛逃一说之所以有人相信,是因为元致自小就与母亲宇文王后关系更为亲近,他出生后不久,父亲北燕王就纳了一个汉人女做侧妃,独宠此女近二十年,父子俩因此早有不和,再者,元致自己的未婚妻也来自宇文氏,他带着黑羽军投诚过去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只可惜他功亏一篑,他自己竟然和北燕王一起死在了王宫之中。 石斌对于这些风言风语都有所耳闻,他不知道黑羽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听拓跋延平的口气,似乎还算乐观。 他没再打听,以他的身份,也不便打听黑羽军的机密,他只觉得拓跋延平的心情出奇地好。 拓跋延平这几日的确好事成双,一是元致的命保住了,二是他竟然收到了黑羽军的消息,都是意外之喜。 消息是周劭的随从,一个叫小六的小厮秘密捎给他的,密信中周劭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黑羽军在漠北的藏身之处。所以,拓跋延平才急着回漠北。 此刻,他不知道石斌在想什么,竟半个字都不再多问,他觉得这个人真是没有什么好奇心,不过,这是件好事,这种人留在元致身边很让人放心。 不过,与石斌相反的还有那么一个人,那个人的好奇心……简直旺盛得可怕。要不是她每日忙着试药,他觉得她能想出一百种方法从他们的口中套出元致的身份来。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拓跋延平突然笑道,“你知道吗,以前元致跟我说过,他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说谎,千万别去招惹。你说,等过几天他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小命被那么个又漂亮又会说谎的女人攥在手心里,他该怎么应付?真想留下来看看。” 石斌没有对此评论,却问,“那个瑞儿说,元符公子与她认识,真有这事?” 拓跋延平颇有意味地瞥他一眼,“何止认识,元符只见过她一面,就被迷得非她不娶。总之,瑞儿那边……既然已经把他错认成了元符,那就将计就计吧,你也别说破,等元致醒了,这事该怎么解释,让他自己拿主意。” 石斌点头应是,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大的事,他们谁都做不了主。 一想到元致要醒了,就有主心骨了,拓跋延平一身轻松,可最近还有件事让他心里有点膈应,他叹道,“说到周劭那妹妹,哼,这些天你也看到了,那心眼多的一箩筐都装不下,怕不是个狐狸转世变来的妖/精,要是被这种女人缠上……” 他摇了摇头,虽然这些天他对周濛大有改观,多亏了她,元致才能好转,但是这毕竟是个汉人女,聪明、能干,还好看,加上和元符的那一段纠缠,说不定还风/流/多/情……也不怪他会为此担忧,“这女人心术不正,总之不是善类,以后你得看着点元致,别让他也被这汉人女勾了魂去……” 石斌倒不以为然,他觉得周濛虽然狡诈,但是心思似乎并没有用在男/女/之/事上面。 元符是元符,因为他没有妻室,容易动心,元致就不一样了,石斌对他有信心,“世子与宇文氏不是感情很好吗?” 北燕人人都知道未来的世子妃是宇文王后的侄女宇文慕罗,宇文慕罗人美心善,还能打仗,元致对她很是看重。 “当然好,慕罗那丫头样样都是顶好的,”两相比较,拓跋延平越发生出对这汉人女的不屑,“可是,男人嘛,汉人不是有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么个姑娘,天天和他在一起,还关怀备至的,扎个针又免不了在身上摸来摸去,这谁顶得住。” 大家都是男人,设身处地一想,他能不慌?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他至今没有成婚,不是也没忍住纳了两个侍妾么?他和宇文慕罗关系好,他们三个一起长大,当然要帮她看着元致,不能让他在婚前乱来。 石斌没想到拓跋延平还关注这种小事,经他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这些天周濛简直是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在照顾元致,他抿抿唇按下一丝笑意,“世子不是那种人,放心吧。” 他也想放心,元致的确不好女/色,上回的那个西域第一美人乌孙公主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过,可是这一回总有那么些不一样,是这汉人女救了他的命,这笔帐恐怕没那么容易算得清。但愿他的千两黄金能买断她对元致的纠缠。 从上一代的大将军,到镇北王,到现在的北燕王,再到元符,只要是和汉人女子纠缠不清的,就没一个有好下场,汉人女就是他们拓跋氏男人的克星。 又走了许久,晨光渐渐明晰,金光洒下,野地的夜露如烟般消散。 石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他的前方,驻足摸了摸马鬃,回头道,“该上路了。” 拓跋延平缰绳一拉,收回了思绪,也停下脚步,前方就是官道入口了,更远处的丘陵间已经升起一轮巨大的圆日,他终于又叹了口气,这一次不同,他仿佛吐出了这段时日以来心中所有的郁结,目光定定望向北方的故土,踌躇满志。 “后会有期!” *** 那个人醒的时候是他服药的第十七日。 那天早上,周濛叫上罕唐和小苦,照常去当龙寨药铺,找小庆拿药。 这几天周濛开始在药方里进行一些更激进的尝试,比如往里面添加蛇毒。他的身体强壮了一些,这样的刺激能让他更快地恢复生机。 这个时节捕蛇不易,好在她以前练药方的时候就存过不少毒蛇的毒液,不过都留在了当龙寨的那个家中,于是她托小庆把这些瓶瓶罐罐都帮她带出来。 瓶瓶罐罐由小苦拎着,罕唐背后的药筐里则放满了刚买的药材,因为有拓跋延平承诺的千两黄金,周濛付账的时候都没那么心疼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石斌在后院的凉棚里,正替她盯着沸煮的药罐,石斌这人做事极认真稳妥,熬药的事交给他,比她亲自熬都要靠谱,瑞儿在灶房里准备午饭,粟米的香气混着药香飘了满院,在这深秋萧索的天气里,让人生出一股平凡的暖意。 周濛一放下挎包就往那人房里走去,出门前刚给他胸口上扎了针,现在正是可以拔的时候。 她叫上小苦帮忙,扎针要脱去那人的外衫,穿衣、解衣这种事,有人代劳,她何必亲自动手,怪尴尬的,她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她也不喜欢触碰别人。 木门打开,床榻在右前方,锦被被掀开了一个角,枕上空空荡荡,人已经不在了。 周濛的心突的一跳,第一反应是这人不会被掳走了吧,可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石斌还稳稳地在后院坐着呢,有他在,谁能进房来掳人? 那就是…… 她觉得心跳得更快了,视线急扫。 周劭的房间不大,一床、一衣柜,一书柜,还有一方桌案,其余地方刚好够一个人腾挪移走,在窗下的桌案旁……果然坐了一个人。 那人差不多是背对着门口,墨黑的长发披散在后背,发尾处被一根银色的发带随意束拢,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的常服,腰带没有束,只在前襟胸口处松松地合拢了起来,锁骨和半片胸膛还隐隐若现。 发带、常服,都是周劭的,连身形也是,还有这副刚刚起床、衣带都懒得束的慵懒姿态,让周濛恍惚间觉得周劭是不是回来了…… “哥哥?”喉底的两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她最近熬夜熬得很凶,神思有时候会恍惚,加上她又惦念周劭惦念得厉害,差点将人认错,只见那人慢慢偏过头来,那张脸……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些日子她见过这张脸无数回,日夜相对,早就没了初见时的惊艳,况且,这是她的病人,再好看的病人也不过是一具经脉交错、骨肉勾连的人/体而已,不存在美丑亲疏,但这一瞬间她还是被惊艳到了…… 这男人实在好看,眉目英挺而精致,却又让她无比陌生,几乎没认出来他。 显见他是发现有人推门而入,才抬头看了过来,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再次睁开时,目光抬起,落在周濛的身上,那目光极淡,极冷,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戒备、惊讶、好奇,抑或是欣喜,通通都没有,他就那么淡淡地打量着她。 第 27 章 男病人见到女医会尴尬,这很正常。 两人短暂对视,都是在打量对方,但是一个是看人的眼神,而另一个,就像是在看一个被自己修好的物件。 那人的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周濛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下移,看到他手上还拿着一枝白梅。 她认得这支白梅,短短的半枝,原本是她放在书案上的。这是她昨日从街上捡回来的,兴许是谁家的小童折下来又扔了。因为觉得好看,她就随手放在了这方常用的书案上,梅香幽幽,熬夜查药方的时候也没那么困了。 那么,他方才是在翻她的书案吗? 这书案很乱,到处都散着她写的药方,因为怕被风吹散,还压了一本白门药典在上面,另有一把匕首半埋在纸间,和几条被这把匕首切开、混在纸堆里的暗红蜈蚣干。 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翻了就翻了吧,这满满一桌子的药方,正好说明了这些日子她为了救他,有多么辛苦。 周濛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伸手摸索着抓住了小苦的手腕,脑袋朝他靠了靠,“这是……”一开口,她觉得自己激动得嗓音发抖,声音也大了些,赶紧轻咳一声,压低了又说,“这是你们那位少主吧?” 昏睡时的他,安静而脆弱,此刻的他,仍然安静,也没有表情,但就是和之前判若两人。 周濛认人,本来就更关注人与人神态气质的差别,这人醒来后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身上的那股疏离和冷淡,一恢复意识就猛烈地向外散发,简直与生俱来。 那人又眨了下眼,眼神偏移,转而打量小苦。 小苦无法体会周濛这种面盲人士的苦恼,觉得她问得矫情,更懒得理她,嫌弃地把手腕从她手中抽了回来,然后弯腰蹲下身去,与坐着的那人平视,明明一心狂喜,却又赔着小心问道,“您醒啦?” 那人没说话,小苦发现自己居然跟他说汉语,真是昏头了,他换了鲜卑语又问了一遍,可那人还是不说话。 小苦顿生困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惹来那人微微挑眉。 明明意识是清醒的啊,怎么不理人呢? 接着,那人自己撑着书案,似乎想站起来。 小苦赶忙过去搀扶。 周濛先一步走到床边,“你快把他扶过来躺下,完了就赶紧去通知石大哥吧,”这么重要的时刻,石斌跟他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她边吩咐小苦,边把被子拉开,在一边候着方便那人躺入,“我再给他检查检查。” 她早就看到了放在床头案上的五根银针,十成十是他醒来以后就自己把胸口的针给拔了,针灸的时辰不够,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她得再确认一下。 那人很听话地被小苦重新扶上了床,他动作不是很利索,一番折腾才靠坐上床头,坐好后才发现自己衣襟半敞,马上拢得严严实实。 男病人见到女医会尴尬,这很正常,以前跟着师父四处看诊的时候经常遇到,所以,面对这种细节,周濛很熟练地装作自己没有看到,低头摆弄手里的银针。 小苦给他后背垫了好几个软枕后,就急吼吼地去后院找石斌了,周濛收了针,怕他介意自己的触碰,找来了一方丝帕,特地覆在他的手腕处,防止直接接触。她的动作很刻意,浑身都写着“你看,我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 手搁着丝帕搭上他的脉搏之前,她还体贴地打了个招呼,“我替你看看脉,没问题的吧?” 她态度这么良好,面带微笑,可这人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还发现,他的目光与她相触以后,竟滑向了她的嘴唇。 周濛一愣,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因为多少觉得有点受到冒犯,轻咳了一声缓解不自在,但还是好言好语地解释道,“你醒了,这是好事,但你刚刚自己提前把灸针拔了,我得确认下没有什么问题,才能让你继续休息啊。” 她双眉微微一抬,询问地再次朝他看了过去。 对上他微冷的目光。 周濛又是一愣,“诶,你……是不是听不懂汉话呀?” 那人眉头蹙了蹙,手竟然从丝帕底下抽了回去。 周濛眨眨眼,这么戒备的吗?旋即恍然大悟。 设身处地地想想看,自己一觉醒来,见到的是全然陌生的处所和人,能不冷淡和害怕么?她竟然忘了自我介绍了。 她指指自己,试着用前些日子学来的鲜卑语,生涩地说,“我,是,你,的——” 她本来想说“大夫”,但这个词她不熟悉,有点印象但是想不起来怎么发音,突然就卡了,这一卡,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很快,身后传来明显的响动,是厚沉的皮靴疾行踏动地板的声音,这脚步声一听就是石斌来了。 她回头,果然就见石斌出现在门口,他那张木雕般沉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欣喜的样子。 他到了门口就不再靠近,探头朝里边看来,紧绷的表情突然一松,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像是怕惊扰到床上的人,他用鲜卑语轻唤了一声,“少主?” 那人的目光也被石斌吸引了过去,他再一眨眼,冷淡的目光变了一变,露出些许疑惑来,眉头蹙得更深。 周濛想起小苦跟她说过,他们是不认识的,那这下他们之间可得有的说了。 她抿抿唇,人家主仆相认,她就显得多余了不是,于是知趣地退到了墙角,又不敢完全放心他的身体状况,秉承着不打扰的原则,她小声对小苦交代,“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到后院叫我?” 小苦已经被石斌的情绪感染得眼圈发红,草草点头,就转头加入这头的对话中去了。 周濛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去后院的凉棚里接替石斌继续守着熬药。 她坐上小马扎,心情很好,人她救回来了,也醒过来了,这令她对接下来的疗程信心倍增。 除了给她的千两黄报酬之外,这个人……对周劭的意义应该也不小吧。 她付出这么一点辛苦,都想要得到相应的回报,周劭呢,北境这么凶险,他比自己辛苦百倍,孤家寡人的,又没有靠山,每一步走得都很难吧,肯定希望有人能够给他一点支持,这一次,她终于有了支持他的一个小小的机会,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救这个人了,要是他知道她为他做的这些,会夸她的吧? 北燕亡国后,中山国的军队接替着去了北境,然后北匈奴就撤军了。也不知道周劭现在在哪里,石斌他们都来安陆这么久了,他怎么也不给她来封信呢?关于这个人……他难道就不该对她交代些什么吗? 走之前他说他会安安分分地待在卢奴城当他的城防郎官,她现在对这个话怀疑极了,他是不是已经去了别的更危险的地方,所以才忙得连给她写信的工夫都没有了? 她不仅没收到过周劭的信,连小六她都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了,也不知道他是在继续忙着给中山王后采购药材,还是周劭那边又给他派了别的任务。 总之,还是得找个机会把小六找来见见,要不然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药需要红泥小灶煨火慢熬,她掀盖看了看,汤汁浓稠如墨,散发着极其腥苦的药味,那味道猛地窜入鼻腔,她差点干呕起来。 “啪嗒啪嗒”,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濛将将抬头,就看到小苦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她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那人出了什么意外吧? “周姑娘,你快去看看吧,少主他听不见了。” 周濛忙把盖子盖了回去,水汽热烫,手腕不小心被燎了一下,心也随之一沉。 *** 周濛回想起他醒来以后的种种反应,比如一声不吭,问话不答,当她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会去看她的唇型,原来,这些都是因为他听不见声音了。 不光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哑掉了,说不出话来,似乎只有眼睛是好的,双目有神,目光也会跟着人移动。 周濛替他把完脉,顺手收起覆在他手腕上的丝帕,她以前没有往五感受损这方面想,现在有意识地探查,才发觉脉象中的不对劲来。还是怪她经验不足,忽略了这种毒对人五感的损伤。 她回身对石斌说了诊断的结果,每说一句,石斌的脸色就越沉一分,周濛忙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既然眼睛能够恢复,那么其他的应该也能,只是需要时间。” 石斌沉吟,小苦突然小声插进话来,“唔……那,那脑子呢?”他小心翼翼瞧了那人一眼,讨好地笑笑,又对周濛用更小的声音问道,“脑子没毒坏吧?要不要再看看?” 周濛一时有些想笑,能想象被质疑的那人会是什么表情,她却没否认,故作深沉地答他,“脑子的问题呢,很难查出来的,不如这样吧,你们以后就多来陪他说说话,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再告诉我如何?” 她努力憋着笑,石斌一下子就看出她在开玩笑,凉凉地觑她一眼就不再理她,奈何小苦是个老实人,居然信了,目带怜悯地朝他望了过去。 周濛心虚,正好她还有事,不用留在这里承担后果,她用手拢拳掩住唇边笑意,“药差不多已经煎好了,我去拿药了啊。” 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是瑞儿,一番兴奋的询问自是不用多说,得知他目前不能听、不能说,也需要休息,探望了片刻就离开了。 因为听闻元符公子对周濛很是爱慕,瑞儿探病的时候,格外关注他对周濛的态度,但是他对谁都很冷淡,对周濛也没有特别,醒了没一会就又开始昏昏沉沉,于是大家就都散了,她只好把这份探究的心思暂时搁置了起来。 夜里,周濛仍然要熬夜研改药方,只是不方便再与那人同居一室了,她把书案上所有的东西一卷,全部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醒来的第一夜,很平静地过去了,小苦负责守夜,没有听到他半夜有不适的反应,似乎睡得挺好。 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仍在睡觉,周濛的日常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他醒来而有什么不同,只在他短暂醒着的一两个时辰里,石斌会过去与他说说话,据石斌说,他通过看唇型,能够“听”懂大部分鲜卑语。 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周濛自然是没资格打听,但是想来也不过就是说一些他中毒昏睡以后发生的事情。 这一天,周濛在院子里用小石碾磨药,突然听到身后的屋顶上有动静,她倏地回头,果然看到一个轻巧的身影,是从后院掠上屋顶的,这身影她可太熟悉了。 她将手中的匕首、石碾齐齐一扔,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小六!” 第 28 章 红玉被雕成了两粒小小的红豆,红豆寄寓相思,这手绳应该是他的妻子送给他的吧。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一门之隔,石斌手中正悬着一管笔,喃喃地就想起了这句汉话成语,还回头看了一眼靠坐在床头的元致。 他的笔已经停了一会儿了,原先在写字,笔下的纸张上是写了半页的鲜卑文。 这段时间,元致听力丧失,他就趁着他每日清醒的时候,把从龙城出逃开始到当下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写下来给他看。 刚刚,他才写完一个月前在小院中遇到光头金昆的那件事,元致片刻前把纸递回给他时,眸光冷得像冰。 接着外头就听到周濛咋咋唬唬的声音,然后角落里的小苦一出一进、一惊一乍,这动静……真是大得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外头,周濛说完了,身边呢,元致的唇角勾出一抹轻蔑地冷笑来。 石斌一愣,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元致对外界的反应非常迟钝,一般来说,只有凑到他的眼前,跟他说唇语,或者给他看字,他才会有反应。 无端冷笑?莫非是因为外面的吵闹? 那…… 他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元致原本盯着紧闭的房门,因着这声咳嗽,缓缓回眸望向了他,目光透着询问。 得到验证,他骤然欣喜,“您是不是能听见了?” 元致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他是能够听见,但是还很模糊,听的时候需要十分专注。 石斌赶紧放下手中的笔,凑到床前,“什么时候好的?刚刚吗?能听到多少?” 元致顿了顿,用唇语答,“一点。” 其实他早就能听到了。 那是三天前,他一觉醒过来,发现自己能听到嗡嗡的声音了,人声,响动都能分辨,只是听不真切,就像耳朵里塞了厚厚的棉布,又蒙上了一层鼓皮。 那天午后,周濛照例又来给他看脉。 自从他醒来以后,就很抗拒地不让周濛近他的身了,也不许她给自己行针,她提前把穴位和手法教给小苦,由小苦代劳,仅仅允许她每天靠近片刻,替他把把脉而已。 虽然这是周劭的妹妹,还医醒了他,他应该礼遇、感激,可他实在是对这姑娘生不起半分好感。 石斌曾委婉地跟他提过,说这姑娘的心思有点过分活络。 他觉得石斌的说法对她太谦虚了,心思活络是优点,但这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安分——而且对他尤其明显。 那天,周濛应该是从他的脉象上查出了端倪,谨慎地看他的脸色。 他没什么表情,想着她诊完了就赶紧离开,待会把结果告诉石斌就行,没必要跟他汇报,至于疗法上该做什么调整,他都配合,但他并不关心这些琐碎的细节。 没想到这姑娘粲然一笑,那笑假得很,当下他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她也不跟他确认听力恢复的情况,却说,“我听他们说,你是镇北王府的大公子呢。” 元致通过模糊的声音,和她的唇型,听懂了这句话。 所以呢?他不动声色,等着她的下文。 她把手中诊脉时用来隔绝两人肌肤的那张丝帕,缠绕在指间,绞了又绞。 他猜测她应该是想做出一副娇羞的姿态,奈何这种姿态对她而言实在难度过高,他一点也没觉出她的娇羞,只觉得惺惺作态。 她做作地咬了咬唇,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不知大公子可还记得,去年小女子第一次见公子时,公子曾送过我一方折扇,后来那折扇不慎弄丢了,最近我一直在琢磨重做一把新的,只是不记得原来扇面的题诗了,长久未见,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虽然费了点工夫,但元致听懂了,听懂后他就笑了。 还元符送她的折扇,还题诗,呵…… 以为他真的毒坏了脑子,看不出来她在诈他? 她这话问的奇怪,这种套路,就好比一个奸细要诈你,眼前摆着一座山、一条河,你要渡河,她也知道你要渡河,却偏要反着说,说我听说你要翻山啊,让人放松警惕之后,借着这个由头假装东拉西扯,实际上是想从你的字里行间刺探真实的情报。 石斌和瑞儿,谁都不会告诉她他的身份,她分明只是随口起了个头,引着他往这个话题上绕。 手段拙劣,但让人防不胜防。 元致有些冒火,但是看她一个小姑娘,还是不想让她难堪。 他冷冷偏过头去没理,余光中,看到她还挺接受这个结果,居然欢欢喜喜地走了。 这让元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没提防,着了她的道了。 就是这么个姑娘,一面办事稳妥,一面又会让人冷不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太防备了良心上过不去,不防备……不防备能行吗? 元致回过神来,石斌还候在床前等着他的回应,他一脸疑惑,元致意识到自己方才走神走得有些久了。 方才门口的对话他听见了八/九分,周濛的声音那样大,意图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对周劭的威胁是假,对他的威胁才是真。 这是她对他的第二次试探了。 上一次,她好歹还装出了个娇羞无害的模样出来,这一次,虽然她凶的是那个小六,但石斌说的很精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要是不如了她的意,她可就不管他了呢。 元致揉了揉眉心,觉得今日精神还好,还能再撑一会儿。 也罢,就如了她的意吧。 哪怕是为了能够换来一点清静。 他示意石斌将他扶去书案边坐下,石斌担心他身体虚弱受不住,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他拿起笔,在纸上用鲜卑语写下一行字递给石斌: 让她单独进来,我和她谈谈。 *** 周濛见到石斌走出来,心里就开始期待,待石斌带着七分不善三分困惑,走到她跟前,说,“少主叫你进去,说想单独和你谈谈。” 她简直心花怒放。 等的就是这个结果,还真不枉费她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呢。 他那么金贵,身边三个大汉贴身保护,再加上一个背景莫测的瑞儿,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是一点恩人待遇都没有,一个个都对她那么防备,她只能迂回想办法啊。 上一回她提元符的折扇,想着他要是搭理自己,就不妨套点话出来,要是他不搭理,那就权当给他提个醒,大街上随便找个大夫看诊还得自报家门呢,她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收留他吧。 今天碰到小六则纯粹是个意外,她临时想出的这个主意,她觉得自己发挥得还不赖。 虽然是显得猥琐了一点,但贵在委婉且有效啊。 那人是个上道的,一点就透。 她脱掉脏兮兮的防尘罩衫,洗了把手,在石斌冷冷的目光中,喜滋滋推开了房门。 他不在床上,坐到了书案边,手中拿着笔,在写着什么。 周濛回身关门,然后走过去,他的对面放了另一个蒲团,她施施然坐了下去。 他终于抬眼,把刚刚写完的纸,向她推了过来。 上面有墨迹未干,她有些忐忑,没心思细看,也不知道自己那点鲜卑文水平能不能看懂他的字。 他见她怔愣,索性在中途就将纸掉了个头,这下周濛一眼就认出来了,泛着淡淡黄色的纸张上,两个楷体汉字工整端正,是她的名字,周濛。 他居然还会写汉字? 而且字迹并不拙劣,相反,周濛这两个字,他还写的挺好。 胡人能写汉字就够少见了。 周濛抬头去看他,不明白他写她的名字做什么? 他的目光中透露询问,周濛觉得自己懂了,试探着说,“我是周濛,周劭是我哥哥,石斌应该跟你都介绍过了啊?” 见他点头,她就知道自己理解对了,客气地笑了笑。 自从他醒了,他就抗拒让她靠近,周濛唯一的那次自我介绍的机会,因为鲜卑文的不熟练而提前结束,现在,就算是正式打招呼了吧。 他又写,这一次他行笔很快,从楷体换成了行书。 周濛学过书法,虽然是倒着看,但是从行笔节奏也能看出端倪,他行笔颇有章法,行书写不好就容易走形,但他的字没有,而且一笔一画都游刃有余,她看得有些惊叹,这人……他不是应该打小从军的么? 短短一句话,写完就向她推了过来,他写的是:你想知道什么。 这个直爽态度让周濛立刻兴奋起来,哪像拓跋延平和石斌,一个永远支支吾吾,另一个干脆连嘴巴都不张。 为什么要防备她啊,周劭与她为他们如此尽心尽力,难道不值得一点信任吗? 就这样开门见山多好,不用她绞尽脑汁地去使诈和下套。 周濛笑起来,“早有这个态度就好了呀。” 她伸出食指,说道,“第一,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那人挑眉,定定看了她半晌。 周濛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无奈,还有嘲弄。 什么意思,不是开门见山地谈么? “名字都不知道,那还怎么谈?” 那人叹口气,又拿来一张纸,这次的句子有点长,写完推过来,周濛一眼扫完,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跳没了。 他写的是:我的东西都在你那里,何必明知故问。 她心虚地笑了笑,“什,什么东西啊?” 他冷哼一声,垂眸又写了几个字:锦囊,信,手绳。 周濛的笑容如退潮的水,消失殆尽。 刚到家的那天,从他的那堆血衣中掉落的那个锦囊,被她偷偷捡了回去,原来他知道了啊…… 其实也好猜,能近他身的就这么几个人,石斌他们三个不可能黑他的东西,那就只剩她了。 醒来这么多天了,也没问她要,他可挺沉得住气。 或者说,他是在等她主动归还? 可她并没有归还啊,她觉得他的涵养也挺不错。 他说的是“我的东西都在你那里”,也就是说,除了那个锦囊,他什么都没了,这要换作是她,未必有他这么好的脾气,还跟她谈,直接拔刀还差不多。 这就是她理亏了,她识相地道了个歉,换来他的一声冷笑。 元致真是不愿意恶意揣测这么一个年轻姑娘,但这人惯常使诈、撒谎,还一声不吭偷了他的东西,被戳穿了才知道道歉,真的是…… 她那点微薄的道德感也只会让她道这种不痛不痒的歉了吧。 冷笑都是便宜她了。 周濛尴尬,斟酌了一下,原本还想解释一下自己的动机,她并不是故意窥探他的秘密,固然偷东西不对,但是,谁让石斌对她这么防备呢,要不然她也不愿意做这样下作的事啊。 可是想要解释的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就否决了。 想解释,那就是还想让对方体谅,可她没想让他体谅,偷了就是偷了,谁还关心你为什么偷? 还是说些更重要的吧,她强迫自己别被那点尴尬影响了思绪。 既然他说她明知故问,那么…… 锦囊中只有两样东西,应该指的就是那封密信。 她警惕地回头看了看门口和窗,确认都是紧闭,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有石斌和小苦在外面,谁都不可能靠近偷听。 她放心大胆地说了出来,“你的那封密信……其实我没有看得太懂。” *** 她说,没有看太懂,那就还是看懂了一些。 她偷走的当天晚上就打开了锦囊,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写在帛上的密信,一条串着两粒红玉的手绳。 那条黑色的手绳间,红玉被雕成了两粒小小的红豆,红豆寄寓相思,这手绳应该是他的妻子送给他的吧。 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信物,她没那么坏,去贪这种东西,她已经妥善地保管了起来,一定会找机会还给他的。 那封密信才是真正的关键。 虽然她只看懂了两三成,已经觉得无比震撼。 第 29 章 梦中的秘密,就这么意外地与现实中的隐秘联系在了一起 最直观的震撼,是那封信上的文字,非汉非鲜卑,是一种密文,而这种密文,和她在梦中农家小院的书房里看到的那一匣手札所使用的密文,不敢说完全一样,也有九分的相似。 梦中的秘密,就这么意外地与现实中的隐秘联系在了一起,周濛当场惊得浑身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段日子,她没怎么睡过长觉,一次也没有入梦过,没法去查阅那本译文册子,但幸好以前钻研过,也认真学习过与密文文法相同的鲜卑文,凭借这些,她才勉强把这封信看了个囫囵。 更震撼的,就是这封信的内容,这是北燕王写给元致的手书。 她倒不认得元致这个名字用密文怎么写,但是信的第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儿亲启”,众所周知,北燕王只有元致这么一个儿子。 信中,他对元致交待了三件事,她当然没有全部看懂,因为他除了开头结尾,中间很工整地写了三大段。 第一件事,用词相对简单,北燕王让元致躲起来,不要带兵勤王。 第二件事,她只看懂了一个词,洛阳,其余只见密密麻麻的一片符号。因为译文册子里,官职、地名都是单列的,这个相对好记。 第三件事,她又是只看懂了一个熟悉的词,中山王。 梦中的密文她尚且看得吃力,何况这信里的词还进行了修改,但也不知哪个才是本源,反正在这里,这文字与鲜卑文更接近。 不管这文字是什么来头,都不妨碍她看得一知半解。 她从回想中抬起头来,发现对面那人听了她的话以后,看她的眼神中……有明显的不解。 她同样不解,自嘲道,“怎么,你是觉得我能看懂那种密文?” 他没回答,眼眸垂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居然没有否认,周濛纳闷得不行,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他不说,周濛也不想接着问,她只想趁热打铁,都说到北燕王的密信了,她离那个问题还远吗? 她显得很急切,“虽然没看太懂,但是,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谁。” 元致又重新抬起头来,他并不意外,事实上,他以为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不熟悉那套密文,没全看懂父王的遗信,难道弥夫人和周劭都没有教过她吗? 即便没有这封信,他身份上的破绽也很明显,最大的破绽就是拓跋延平,他在北燕的权位不低,能让他这么不惜性命护送的人,龙城之中能有几个? 只见周濛拿过他刚刚用过、搁在砚池边的笔,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来,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隽秀的字:元符,元致。 然后调转,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问道,“你是哪一个?” 有很长一段时间,周濛几乎都要确定他就是元符了。 她曾经偷偷托柳烟替她查过勇毅侯的背景,以及与他交好的大概都是些什么人。 柳烟说她能力有限,查不到太多,但是有一条线索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勇毅侯杨焕的母亲裴氏,与武安长公主的裴驸马是同族,而武安长公主……又是镇北王妃、晋陵长公主的妹妹。 涉及两位长公主,周濛就不陌生了,这是他们司马家的家事,两位长公主并非一母同胞,但是自小都被养在淑太妃的膝下,公主之间不像皇子,没有直接的竞争,据说姐妹俩是有些真感情的。 勇毅侯,裴氏,武安长公主,晋陵长公主,镇北王妃……这一溜的关系顺下来,拿着勇毅侯府令牌的瑞儿,即便不是勇毅侯的人,也肯定与武安长公主有关。 那么更进一步就很简单了,她奉命去龙城救个人,这个人,除了是元符还能是谁? 尽管那人的手上有着厚厚的茧,似乎是个军人,但是鲜卑尚武,说不定元符闲暇的时候也会练练剑呢? 但是,当他醒来以后,周濛又犹豫了,觉得自己的判断又有破绽,因为她见过元符。 虽然她也见过元致,但那是七年之前的事了,而她上一次见元符就近在去年。 她毕竟对胡人有些面盲,仅存的那点记忆中……元符和眼前之人,的确长得很像,但是又有明显的不同,元符是个温润儒雅的男子,而眼前的这个人,跟温润儒雅这种形容有半点关系么? 所以,她又开始怀疑他是元致。 可是,元致的尸身都已经被确认了,如果他还活着,这一切又是怎么办到的?是否太过离奇? 再说回这封密信,信虽然是北燕王写给元致的,但是拿信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元致本人,信辗转流落在元符的手里也是有可能的。 这样一想,他又不太可能是元致。 总之,直觉告诉她这人像是元致,可所有的线索又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更可能是元符。 所以,她才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久,一直拿不定主意, 回到眼前,周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因为他不能说话,沟通的时候,她需要格外关注他的眼神。 这些日子以来,这人看她的眼神就从来没让她舒服过,不是冷淡至极,就是嘲讽无奈。 而此刻,他的眼神,又冷淡又嘲讽。 怎么也和记忆中的谦谦君子对不上号。 而且……他那个手串也很有指向性,元符未婚,元致八成已婚,那么…… 莫非真的是她的直觉猜赢了? *** 元致都要气笑了。 他差点都要忘了,这周濛……就是元符心心念念想要娶的那个姑娘吧—— 可她居然连元符和他都分不清楚,他们二人仅仅只是堂兄弟,她即便有些面盲,可至于这般大意么? 还,你是哪一个? 她激动地指着这两个名字向他求证的样子,就跟问“你午膳是吃鱼还是吃肉”一样,充满了漠然。 元符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姑娘? 他真为他不值。 看着纸上元符的名字,他深深叹了口气,拿起笔,在旁边的名字上草草画了一个圈。 周濛的眼睛死死追着笔头,直到看到元致名字上那个潦草地圈,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吓得长大了嘴。 卧/槽…… 他真是元致啊…… 元致没有死…… 可他的尸体都被人验明正身了啊…… “你没……骗我吧?” 元致冷笑一声,起身就要走,周濛赶忙去拉,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能让他跑?却没拉住,他广袖一甩,堪堪避过了她的触碰。 接着,她就是一股没来由的失望。 那哥哥知道自己要救的人是元致吗? 会不会他以为自己救的是元符,却搞错了,把元致救了出来? 毕竟……元符是陛下的外甥,在洛阳还有个武安长公主做他的靠山,可元致呢…… 以前的元致名震漠北,黑羽军所向无敌,可现在黑羽军没了啊,就连北燕也没了,国破家亡,身体也落下了这般毒症,他不仅帮不了周劭什么忙,周劭还得分神来给他做靠山…… 虽然这么想很势利眼,很不厚道,但是…… 没有但是,她咬咬牙告诉自己。 周劭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她要帮他出人头地,她又不是圣母,白白救人于水火,她就是很势利的啊。 元致看到了她眼中那一瞬间的震惊退去后,流露出的失望。 但他不在意。 一个是在洛阳有长公主姨母做靠山的翩翩贵公子,一个是他,一无所有,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换谁谁能不失望呢? 当周濛懵懵地问出下一个问题时,他觉得心口的哪个地方开始出现刺痛,她问,“那元符去哪了?” *** 虽然谈话因为元致的不适而就此中断,但是因为他的慷慨坦白,周濛长久的疑惑得解,也算心满意足。她对他还有很多的疑问,就想着,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她本来已经把他的手绳和密信揣进了衣兜里,准备还给他了。 可是,这天下午,元致的状况突然急转直下,昏睡到夜里都没有醒来,似乎又回到了一个月之前的那种状态。 院子里其他几人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十分微妙,特别是石斌,他认定是因为周濛的任性,想方设法引元致和她谈话,才使得他心力交瘁,再次陷入昏迷。 石斌一直对她还算客气,这几天,也开始不那么客气了。 周濛想,幸亏拓跋延平不在,要不然,他八成又要掐她的脖子。 元致的脉象很奇怪,若说他是毒发而昏迷吧,但血液中的毒素经过服药是在明显减少的,可若说他在好转吧,他的脏腑又开始有了衰竭的迹象。 中了慢性矿物毒的,通常毒发淤积奇经八脉以后才会引起脏器衰竭,他怎么在毒素减少的情况下出现这么凶险的状况呢? 周濛百思不得其解。 但愿不是之前这一个月的治疗,也不是那日她找他摊牌引得他心绪不宁,才加速了他的恶化。 第 30 章 让她接下来多留意一下他与周劭的妹妹,看这两人到底是否如传说的那样……真有男女之情。 虽然这么想,但是她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说元致的再次昏迷与她无关。 她在还没有弄清楚中毒细节的情况下,就贸然给他制定了解毒计划,这是白门解毒术的大忌。 之前固然是因为元致昏迷着,无人了解他中毒当场的情况,可他醒来以后,她居然也忘记了向他本人询问。 虽然元致不能听不能说,但他能看字,能沟通,无非是她自己粗心大意罢了,更是因为她更关心的其实是元致病情以外的东西。 医者仁心,以前师父教过她的,虽然他们算不得正经的医者,但是白门毒术也是以救人性命为最高宗旨。人还没彻底康复呢,她就逼着元致跟她坦白身份…… 怪不得石斌对她没有好脸,是她犯了错,是她自己搞砸了。 元致再次昏迷的第三天,柳烟带着一脸的忧心忡忡来家里看她的时候,发现周濛居然比她脸色还差。 听完柳烟的话,周濛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一瞬间都被抽光了。 柳烟看她脸色煞白,又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向袁大人求了情,他也知道,我们楼里一直都有几个胡人小倌,身份都是没问题的,他也愿意给咱们天青阁行个方便。 “这样,月底在城西凤鸣山有个琴画雅集,楼里会有歌舞伎和小倌前去助兴,你也带那人去露个脸,只要贵人们能记住有这么个人,后面的盘查,官府那些个办差的就不会太为难他。”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柳烟接着解释道,“还不是因为眼下朝廷对南下胡人的忌惮,之前,朝廷下令将流窜的胡人流民统统充没官奴,那时候,好歹对有户籍或者有路引的会网开一面,但这次的新政令,却是要求对南下不满一年的所有胡人,无论有无户籍路引,都要重新严加盘查,其中没有正经营生的,都一律驱逐,充奴,或者就地击杀。” 元致他们这几个人,严格来说都不算有正经营生,元致虽然是天青阁的小倌,但从未在那营过业、露过脸,真要查起来,官府会怎么定性都不好说。 “阿濛,现在北方刚刚经历大战,流民四散,朝廷对其中的汉人尚且出兵剿杀,更何况是胡人呢,一个月之前还说有户籍路引的没事,今日就变了,朝令夕改,以后呢?只会越来越严的。” 她眼风冷冷瞥过那头的石斌,低声劝道,“这几个胡人,你就这么留在家里,迟早是个大麻烦啊。” 周濛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现在好累,自知犯下大错后心里焦火,又一连熬了三个大夜查阅药典,现在……柳烟还带了这么个晴天霹雳。 她揉了揉太阳穴,听到自己懵懵地问,“那雅集是月底的什么时候?” 柳烟答,“二十八,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些小倌的衣服过来……” 她说到这里一顿。 她也知道,让一个正经男人扮小倌,人肯定是不会乐意的,可能有什么办法?她再次强调,“哎,你劝劝吧,得务必让他打扮着穿上过去走一遭,不用太久,露个脸就行了,成不成?” 柳烟走后,周濛把自己锁进屋里,脱力般扑上床。 她都不太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答应柳烟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元致又昏迷过去了,生死未卜。 二十八号的雅集……柳烟说的对,他必须得去。 她只是个落魄到尘土里的宗室女,无一寸权势傍身,官府的一声令,在她堂姐司马婧那里就是一张纸,而这张纸压在她这样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她没有余力能护住元致这种人,她甚至不知道留他在身边,于自己是福是祸…… 柳烟愿意帮她实属不易,她也尽力了…… 就这么放弃他,看着他被官府抓走,在地牢里成为一具被老鼠啃咬的死尸? 也不是不行…… 周濛知道自己是个自私、势利,还很冷漠的人,可她还是做不到,就算这其中没有周劭的缘故,她觉得自己也做不到。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在她手里,被她努力救过的人。 可是,雅集之前他醒的过来吗?就算能醒过来…… 她也不知道元致这么个曾经鲜衣怒马、驰骋疆场无往不利的人,愿不愿意纡尊降贵去扮个声色场所的小倌…… 有人是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的。 她扶上额头,觉得疼得像要裂开。 她居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要是能睡死过去,躲进梦中那个静谧的农家小院就好了,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去在意别人的死活。 她好想师父,好想师父能回来帮帮她,她不想再熬夜看药方了,师父赶紧帮她把元致的毒给解了好不好,别让元致死在她的眼前……要不然,她的良心会让她一辈子都不能放过自己…… 还有哥哥,他能不能也赶紧回来把元致带走藏起来,他这么虚弱,下了大狱……她自己是下过大狱的,他肯定活不成。 以前她觉得自己很聪明,有时候小小的骄傲起来甚至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她还有百毒不侵的体质,还精通毒术,肯定能够帮哥哥很多很多的忙,可事实上呢,这次她碰到一个元致,却连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 好难啊,怎么会这么难啊…… 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她知道自己只是太累了,情绪接近崩溃,只能无声地哭,哭着哭着,就这么睡着了。 *** 洛阳,棠苑。 “公子~” 还未见人,就先闻一阵甜腻的女声。 裴述正倚在榻上观棋,边上茶香袅袅,一室静谧。 潇潇走近,却嘟起了嘴,“又是这盘棋,公子近些日子老摆这盘棋,一看看一晌,这有什么好看的呀。” 她凑过去,倚坐在裴述身边,整个人恨不得贴进他怀里,裴述闻言一笑,他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伸手一捞,将娇/软女子环抱在胸口,无声叹气,“就你最粘人,唔,熏的什么香?好闻。” 嘴上说着柔情蜜意,眼睛却没从棋盘上离开半刻,随口问道,“事办完了?” 潇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嘴上却娇嗔,“事要是没办完……就不能来找公子了吗?” 说着,拿信轻点裴述直挺好看的鼻尖,还想顺着他的唇、下巴,再往下,“就不能是因为想公子了么?” 却被裴述握住了手腕,他如何不知怀中女人的意图,宠溺地轻笑,“别闹。” 眼光直接从棋盘转到了那封薄薄的信上,对怀里的女人也不再留恋,双手松开,径自拆信。 潇潇还想贴,却被躲开了,她纵然不满,但是眼神却被旁边搁着的另一封信吸引住了,那封信已经拆开,薄薄的一张绢,软搭搭地盖在精美的琉璃棋盒之上。 裴述拆开信,信是瑞儿寄来的,他草草看完,轻声陈述信里的内容,“他醒了。” 潇潇一心两用,随口一问,“谁醒了?” 随即反应过来,公子说的应该是瑞儿正在照看的那个人,元符。 “醒了?她倒是挺厉害啊。” 裴述轻笑,“这话酸溜溜的,怎么,连瑞儿的醋也吃?” 潇潇悻悻,谁让他近日都不留宿她了,自从他前些日子进了一趟宫,难得在宫里留宿一夜,也不知见了哪个狐狸精,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她们这些侍妾就再也没谁能近得了他的身。 她咬了咬唇,眼睫轻眨,到底没敢说出心中所怨。 她了解公子,他不喜欢她们过问他的事,他与她们说,她们才能知道,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她乖巧地把话头转回了正事,“醒了是不是就可以接他回洛阳了?” 裴述却道,“不急,再等等看。” “等什么?” 他想了想,“醒了才几天,再说,醒了未必就没事了,万一回洛阳又毒发了,我上哪去找人救他?” 潇潇不解,“那就把医醒他的那位大夫一起接回洛阳,不就行了么?” “接回洛阳……哪有那么容易,”裴述哂笑,轻轻捏了捏她纤巧的下巴,“你可知道现在给他解毒的是谁?” “不是梅三娘么?” 不过是一个江湖中略有些薄名的平民而已,对公子来说,就连请来宫里的医正都不在话下。 裴述摇头,“不是她,是她的徒弟,周劭的妹妹。” 潇潇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来周劭的妹妹是谁,周劭她当然是认识的,中山王那个没名没分的长孙,他的妹妹…… 她恍然大悟,“就是大半年前,公子让瑞儿在襄阳……” 她看到裴述眼中逐渐升起的冷意,就住了嘴,“居然是她……怎么是她?” “我若是把她接到洛阳来,周劭怕是明天就能来找我拼命,”他懒懒向后一靠,顺手也把身旁的女人再次捞进了怀里。 那姑娘,既是之前那些年阻碍周劭更进一步的最大障碍,也是拿捏他最有用的一粒棋子,当初可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当时在襄阳差点就借赵家之手弄死她了,她死了,周劭以后再去做什么,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可她居然没死,也许这姑娘命不该绝,当时他也没太失望,反觉得这样也好,兴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后来,周劭果然为了救她回到了中山国,还答应了与自己的合作,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没想到这么快,这姑娘又派上了用场。 她和元符……这其中又是大有文章可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潇潇已经捡起了那封散落的绢书,才看了个囫囵,就不满起来,这是周劭身边的那个旖月送来的密信。 那旖月生的妖媚,她们公子又最爱美人,以前她还在洛阳替周劭办事的时候,公子就对她颇多关照。 “他们就查出这么点东西?旖月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察觉到裴述的眼神渐冷,潇潇自知说错了话,赶紧补救道,“公子,我和妹妹探到了更多。” “说。” 裴述的态度一变,她也随之赶紧坐正,收尽了浮媚之态,把自己和妹妹漫漫拿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太子那边现在下令严查一年内南下的胡人,应该就是在找元符公子的下落。之所以要这么劳师动众,我们猜测,一是因为大公子自小身子不好,常年在镇北王府养病不出,熟悉他样貌的人原本就不多,二来,又经过龙城一役,王宫乃至王府的侍从几乎死伤殆尽,以至于能够指认出他的人更是所剩无几,所以这人他们不好找。” 她抬头看裴述的脸色,发现他思索片刻后“嗯”了一声,微微颔首,表示他也同意这样的看法。 得到肯定,潇潇的眼中闪现出光芒,裴述却说,“旖月的信里也是这个意思。” 旖月和周劭现在就在漠北,对那里的情况更清楚,这种猜测应当就是事实。 她眼神瞬间又暗了,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所以太子他们现在想了一个办法,这也是因为大公子中了毒的缘故,我们这次打听到,大公子身上的毒十分刁钻罕见,毒发过一次以后,颈后往下一寸的地方会出现一个红斑,这毒原本就是太子他们找人下的,所以现在他们对于那些找到的疑似大公子的人,都会按照颈后之下是否有红斑来辨认身份。” 裴述沉吟半晌,而后颔首微笑道,“做的不错。” 说着,他扶起潇潇,“周劭有旖月,而我有你与漫漫,相比之下……” 然后在她耳边轻嗅,进而吮吻她小巧的耳垂,与她耳/鬓/厮/磨起来。 潇潇的耳边尽是他的呼吸,还有温柔的话语,“还是本公子更有福气,这一趟辛不辛苦,嗯?” 接着一双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空气骤然升温,潇潇心花怒放,气也喘不匀了,娇羞道,“不辛苦,奴婢,奴婢甘愿服侍公子的……”说到最后,娇媚的声音低不可闻,只剩蚊蚋般难耐的轻喘之声。 厮磨了一会儿,身上的男人却突然停住,起身离开。 潇潇撑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停了下来,抬头去看裴述,一双桃花眼的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情动后的红晕,眼中却露出些许空茫与困惑之色。 没多久,裴述就已经理好了衣襟,站了起来,说出的话尽是温柔而疏离,“去给瑞儿写信吧,让她注意一下元符颈后的红斑,再有,”他其实也有些难耐,但喘了口气,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说道,“让她接下来多留意一下他与周劭的妹妹,看这两人到底是否如传说的那样……真有男女之情。” 第 31 章 听着致儿,从今往后,你就是元符,你要替他活下去。 元致睡了长长的一觉,与上一次昏迷一月、不醒人事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停地在做梦,做了很长很多的梦。 奇怪的是,梦中他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始终保持着清醒,他甚至猜这根本不是梦,而是他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与那些他思念已久、业已逝去的亲人重逢。 他见到了久已不见的表哥宇文疏,他死了快十年了,他对他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了他的少年时期。 梦里的他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是虎头虎脑的模样,成天想的都是带他去长白山跑马、打猎,他不想去,他还会笑着拍他脑瓜,说,“你啊,咱们家小曦什么都好,就是被你父王养成了个没用的汉人。” 他还梦到了父王和母后,这一次,父王的身边总算没有跟着那个汉人侧妃张氏,他与母后也没有后来的那些形同陌路、剑拔弩张,而是夫妻恩爱地一同替他操持婚事。 他穿着母后亲自为他置办大婚的礼服,任由她拉着他的手,而她的另一边手则牵着一个穿青色汉式婚服的女子,那女子以扇遮面,无限娇羞。 母后一脸神秘地与他说,“我们小曦可算答应娶妻了,可知阿娘有多么高兴,快来,来看看你的新娘,看看今天咱们的慕罗打扮得多美。” 他还犹自纳闷他的新娘为何会穿一身汉式婚服,那女子手中团扇下移,露出的竟是一张极尽明艳却阴森狞笑的脸,阿娘牵给他的新娘居然不是宇文慕罗,那是,周濛。 阿娘的脸也瞬间破碎变幻,变成了父王的模样,他笑意殷殷,却眼中血红,一张口,他的口奇大,黑洞洞的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他脸上透出奇异的兴奋,他说,“知行我儿,这才是父王为你精心挑选的世子妃啊。” 梦中的自己被这一幕惊得冷汗涔涔。 他想去寻找阿娘,拼命地在布满大婚装饰、却空空荡荡的王宫里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阿娘想看他早日迎娶宇文慕罗,想让他为宇文氏开疆拓土,他全都知道,可是他…… 他留给她太多的遗憾。 她到死都没能见他一面,也没能等来他为她收敛破碎的尸身。 尽管知道这只是个梦,他的胸中还是漫起无限的悔痛。 他又梦到了他的长公主婶娘、镇北王妃司马氏。 她坐在镇北王府的高堂之上,穿着华丽繁复的南晋长公主冕服,然而身边一个仆从都没有,大堂空得像是没有边界。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她说,“元致,元致!我的符儿死了,你还活着,凭什么你还能活着!” 这声质问尖厉嘶哑如同夜枭,她一遍一遍地嘶吼,“凭什么你还活着!”声音在大堂里徐徐回响,经久不绝。 下一幕,又是真实的记忆中婶娘临死前的模样,那时候,她死死捧着他的脸,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晕满了她青白色的长公主冕服。 她满是绝望,又充满希冀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她说,“致儿,活下去,答应婶娘,一定要活下去,替我的符儿活下去,给他……给他报,报仇,报仇!” 梦中,他感觉自己眼眶酸痛,闭上眼睛,耳边仍是婶娘绝望地哀求,“听着致儿,从今往后,你就是元符,你要替他活下去。” 可是下一瞬,场景变化,记忆中高贵清冷的长公主又变成了一个凄厉如同女鬼的模样,“为什么你的儿子还活着!我的儿子死了,你的儿子凭什么还能活着!” 他睁眼一看,说这话的已经不是长公主了,而是……是他的舅母,宇文疏的母亲。 她一如十年前那样,提着一把刀站在王宫大殿之前,对着父王哭诉,“疏儿!你们还我的疏儿!混账元谈你给我出来,你还我的疏儿!” 元致回头一看,更诡怖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宇文疏被十来支羽箭透胸而过,口中还不断往外淌着血,那血滴落在王宫的青砖上流成一条长长的血线,他却浑然不觉,笑着向他走来,爽朗地拍拍的肩,“小曦啊,哎呀,别在那写什么狗屁汉文了,走啊,陪我练刀骑马去!” 接着,就在这座大殿里,他看到一群提着带血长刀的北匈奴人悍然闯入,母后的长鞭击退十来人,却终于不敌,被一刀毙命,接着是父王,被他们生生割下了头颅。 再然后,大殿的王位之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具焦黑却端坐的尸体,他被烧得面目模糊,还穿着他的世子冠冕……那是……元符。 他就站在这座大殿的中央,那些北匈奴人还在耳边高声笑叫着……不断地有宫人被辱被杀,整个北燕王宫血流成河。 因为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所以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即便是袖手旁观,他也止不住地颤抖,一步一步扶着满是鲜血的廊柱才能行走。 就这么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心口某处的疼痛变得得无以复加。 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心口就这么猛然醒了过来。 还是周劭家的这个房间,如豆的烛光亮在窗下的书案上,窗似乎没有关严,烛火明明灭灭,晃得墙上的黑影如同一只只翻飞的厉鬼。 他到底睡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额上满是冷汗,正想找帕子擦一擦,突然发现床下有个人,不对,是两个。 他探身一看,床边半靠着一个睡着的少女,床尾则趴着小苦。 那少女毫无悬念的就是周濛,她就靠坐在他的手边,手中似乎还拿着一本书? 他这身衣服的袖子很宽大,半截落在床外,被周濛压住了,他轻轻抽回,这么小的动静,居然就把她惊醒了。 她异常机警,醒得非常快,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露出片刻的空茫,然后就下意识地朝他望了过来。 两相对视…… 元致的心里猛地一跳,倒不是因为看见少女睡在身侧,而是因为…… 她的眼角正在流出什么东西…… 猫一样的一双圆眼立刻流露出无法言喻的狂喜,只见她一个骨碌爬起,伸手就过来捞他的手腕。 没有了之前的假装客气,也忘了那张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丝帕,她就这么肌肤相贴抓着他的手,熟练地、不由分说就要探他的脉搏,可见在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如此做过无数次了。 他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有些无奈。 这段时间,她夜里都不回自己屋里睡,一直都这么衣不解带地守着他吗? 灯光昏黄,夜深人静,刚刚睡醒的两人就这么交握着双手,元致觉得这氛围太暧/昧了,赶紧把手腕从她的手中抽了回来。 他用抽回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怕吵醒小苦,极低声地对她说,“你的眼睛……” 她正因为他抽手的动作而不快,眉头皱起,他无奈,“你眼睛流东西了。” 那东西像泪珠,从外眼角向下滚落,却肯定不是泪珠,因为是黑色的,似乎还隐隐闪着光点。 周濛一愣,这才有了异样的感觉,手指抹了抹脸侧,拿到眼前一看,指间氤氲开血红的一小片。 元致也看到了,那东西居然是血。 夜色静谧,屋子里只有小苦轻缓的鼾声,人的感官无端变得迟钝,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濛噌地一声站起来,抬起袖子把眼角的东西胡乱一抹,夺门而逃。 元致后半夜没再睡了,在院子发呆坐了半宿。 他还没能完全从那个长长的梦里彻底清醒,有时候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长公主婶娘临死前绝望而又哀求的眼神,一会儿这张脸又换成了舅母,替宇文疏向他索命。 这个半真半假的梦,有一小半是他真实的记忆,剩下的那些,竟是一些他自己都从未意识到的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 少年时,因为自己的柔弱无能,他欠了宇文疏一条命。 后来的十年,他未曾有过一天的懈怠,拼了命地习武、练兵、行军、打仗,这些努力让他在战场上几无败绩。 可是,似乎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十年后,他又欠了元符一条命。 元符是替他死在了王宫之中,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那具被烧死的尸体是他。 什么都没变,他还是无能,一次又一次地让亲人为了他而丧命。 为什么每次死的都是别人呢?为什么不是他? 为什么要让他活着,来承受这份痛苦? 现在北燕也没有了,他这个世子却无能地躲在南方苟且偷生,没有为四散逃命的鲜卑人提供半分庇护。 他坐在院里发呆的时候,周濛回屋收拾了一下之后,也跟着出来了,见他没有很抗拒的意思,她默默替他诊了脉,又一言不发地陪在他身边,到后来实在困的受不了,才趴在冰凉的石案上睡着了。 元致没管她,也没劝她回屋去睡。 他知道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皮实。 七年前他第一次见她就知道,这孩子看着弱不经风,实则能摔抗打,脸皮厚起来比城墙都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现在她人长大了,主意也跟着大了,这样的人,她想做什么就最好由着她去做,就算他想管,这种姑娘也不是他管得了的。 不过,到底是怕她着凉,他去取了自己的黑色大氅盖在她的身上,兴许是感觉到温暖,后来她睡得安稳了不少。 天光大亮之时,周濛终于被日光刺得动了动眼皮子,看样子是终于要醒了。 眼睛睁开之前,她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大得把隔壁家打鸣的公鸡都吓噤了声。 元致觉得自己真是搞不懂她,她非要三更半夜挨着冻、跟着到院子里守着他做什么? 他是睡不着,她也睡不着?明明她眼下全是青黑,人也憔悴地瘦了一圈。 难不成还怕他跑了不成? “醒了?”他淡淡问道。 第 32 章 家里开销已经很大了,我没银子给你买衣服了。 周濛这一觉睡得并不好,石案太硬,又冰又凉,后半段才觉得暖和一些。 她原本没想睡的,元致醒了,没有人比她更高兴了,她怕他吹冷风,想劝,却又想到,之前他昏过去似乎就有情绪不佳的影响。 这回他醒来后整个人就蔫蔫的,他之前还挺有生气,起码知道看她不顺眼,这一次她总感觉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太静了,本来就冷冷淡淡的一个人,还恍惚得有些发飘…… 周濛怕他想不开,自我放弃,所以就生生忍住没劝,他高兴干嘛就让他干嘛,她就守着他,万一有什么不适就再说。 他的脉象又开始趋向平稳,脏器衰竭的迹象有了延缓的趋势,但是,相应的,毒素开始不可遏制地向四肢经脉扩散。 按照这些日子周濛的经验,脏器衰竭和毒素扩散这两种情况,似乎总要发生一样不可,区别就是一个死得快,一个死得慢些,如果这毒不解,元致最终都是一个死。 她记得自己是被一个喷嚏给憋醒的,然后晨光太刺眼,她不得不睁开眼睛,抬眼就看到不远处幽幽坐着的元致。 他还问她,“醒了?” 他穿着周劭的天蓝色常服,这种舒缓的颜色很好地收敛了他骨子里的孤冷。 他的墨发披散着,侧脸的轮廓尤其完美,眼睛深而长,鼻子直而挺,下颌曲线精巧流畅,可惜的就是这人实在太冷了,但凡能温柔些,一定是个顶顶风流的美男子。 元致被她盯得发毛。 鲜卑尚武,男子的长相以粗旷孔武为美,元致十岁习武之前,在族人眼中是又瘦又小、不堪重任的那一挂,习武之后,纵然健壮了不少,但是和那些粗壮如山的鲜卑美男相比,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当然不会认为周濛盯着他是因为他有多俊美,以为她是刚睡醒,一时犯了恍惚,于是他把自己的脸偏了开去,解释道,“我不是元符。” 周濛正生出一丝对他妻子的好奇,她觉得那女子的生活肯定充满了各种幸福的烦恼,幸福的是能拥有这样一个好看的皮囊,烦恼的是……应该会常常感到自惭形秽吧? 陡然让他打断视线,她心里直犯嘀咕,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元符,她和元符又不熟,关心他干嘛? 不让她看就不看呗,小气。 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话就在嘴边,还被她忽略很久了,周濛眼皮子下垂,眨了眨,想起来了,她撑起身体,才发觉腿已经睡麻了,她咬着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来不及缓过头几阵的酸麻,就抑制不住地兴奋,“你,你能说话了?!” 元致微微哑着“嗯”了一声,“醒来就能说了。” 嗓子里那种疼痛灼烧的感觉还有一丝残留,但是多半已经痊愈,能够正常说话,只是还能听出有点嘶哑。 他无奈道,“你把脉的时候都没有察觉吗?” 而且他昨天半夜也说话了,提醒过她眼角出血的事,现在才反应过来,她的反应可真够敏捷的。 也难怪她每次都粗心大意、漏这漏那,梅三娘的关门弟子就这种水平? 周濛被这话噎得有些脸红,硬着头皮狡辩,“你,你身上那么多状况,哪能,哪能处处都兼顾!我又不是神仙!” 元致没再理她,也不想跟她多话,后院已经传来动静,应该是石斌他们已经醒了,他起身转去后院与石斌说话去了。 元致这一觉睡了八天,这八天里,周濛没有放弃他,虽然经历多次挫败,让她几次情绪崩溃,但她还是挺过来了。 她累的昏睡过去几次,眼角也流过几回血,但是一次梦也没有做过。更奇怪的是,她每次醒来,都觉得思路更清晰了一些,对以前看过的那些药典、药方,似乎都有新的理解。 这一次,她在他的药里加了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血。 她的血是剧毒,阿娘说她生来就是这样,点点几滴就能烧灼人的皮肤,让伤口溃烂发脓,若是服下……她从来没敢让人服下过,但是她在老鼠身上试过,不到一盏茶就翻肚皮了。 师父说,她身上的毒血,从成分上看,应是将活物毒液这一项做到了极致,原本沾上人的皮肤上就能杀人,但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现在的毒性并没有达到应有的烈度。 师父还说过,在一些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她的毒血可以用来以毒攻毒。 在元致昏死过去的第四天,他又进入了濒死的状态,周濛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就拿自己的血入了药。 之前她在元致的药中就加入过毒蛇的毒液,效果还不错,换成她自己的血,毒性更复杂更精纯,从效果来看,这一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现在他还恢复了嗓音,说明清毒效果实在不错,周濛这一天都心情很好。 只有一点让她忐忑,因为她之前这一年被下过两次梦魂蛊,身体多少受到了影响。 她后来问过乔夫人,梦魂蛊是否会随着她的血一同离开身体,得到的答复是否定的,乔夫人说,梦魂蛊这种越霸道的蛊虫越娇脆,只要虫卵入了体,此后就只能寄生人体而活,离开人体立刻会死。 虽然不用担心自己会把梦魂蛊传染到元致的体内,但是她的毒血会否因为梦魂蛊发生改变,发生了多少改变,她实在说不好,就像那些金色的光点,就是在她中了梦魂蛊之后才有的。 事急从权,把人先救回来要紧,她还是用了自己的血。 看元致醒来后精神萎靡的模样,她想到在襄阳时的自己,合理猜测他可能在睡梦中被她血中梦魂蛊的余毒折磨了几天,不知道他梦了什么,但想必不太令人愉快。 好在他的脉象没有异样,余毒散了也就没事了,她没有多问,左右不是真的梦魂蛊就行。 午后,元致才回到床上休息,周濛又凑到他跟前来了。 元致这一次醒来后,她的脸皮厚了很多,之前他不让她靠近,她就不靠近,他不理她,她也不多废话,老老实实离得远远的。 现在她觉得那样不行,在保证他心情不坏的前提下,她不能再由着他的性子。 就比如说,上一次如果不是因为他对她这么排斥,她大概也不至于粗心到忘了问他中毒当场的细节。 她把小苦支了出去,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取出那个锦囊,打开,把里头的两样东西亮给他检验,再原封不动地塞回,最后递还给他,“喏,你的手绳和信。之前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 元致接了过来,只淡淡“嗯”了一声。 周濛咬了咬唇,心中窃喜,用归还锦囊作为开头果然不错,他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她终于有机会好好说个话。 “诚然我的解毒术还不够好,让你受了很多罪,但这八天,我没有要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你可以问问小苦,我不眠不休,真的是很诚心地在补救我以前的过错,以前发生的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濛把姿态放得尽可能地低。 从小她经常随师父出白门的诊,受师父的影响,她对行医一事有自己的理解。她不认同一些医者的骄矜姿态,行医者并不是施恩者,病患也不全然是收受恩惠。 医者既然接诊,必然是得到了令人满意的酬劳,医患之间更应该是合作者,或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没有病患的信任与配合,行医者通常步步维艰。 她知道元致对她的印象很差,上一次她就吃了这个不配合的亏。 反正最终目的都是让元致复原,她既然以前做的不对,那就由她来握手言和。 元致复原了,他就欠了哥哥一份人情,她也能拿到千两黄金且良心安稳,皆大欢喜。 她就是个很实际的俗人,很看重事情的结果,只要结果有利,她牺牲一点脸皮算得了什么? 元致很意外,态度这么好,不确定是不是她又有什么诡计,但他懒得接招拆招,敷衍道,“我没有怪你。” 周濛哪能看不出他的敷衍,伸出三根手指,“我发誓,这次我就是来跟你道歉的,没有别的目的,你相信我。” 元致点头,无奈,“我相信你。” “那你能不能让石斌也不要对我那么防备?” “好。” “你不要总觉得我会害你们,也不要总是不让我靠近,好好配合我的治疗。” “好。” “唔,你以后就把我当小苦那种一样对待,好不好?” “……好。” 元致哭笑不得,原来小苦在她眼里这么受到优待? “那我们就算冰释前嫌了?” 元致不知道这个冰释前嫌的“嫌”是从哪来的,他没有怪过她,只是不喜欢她给自己整幺蛾子而已。 莫非是这几天他毒发昏迷,石斌一时生气欺负她了?但是又觉得不像,以她的性子,真要受欺负了,不可能还有这么好的态度。 元致叹了口气,不想费神去猜,决定给这个无聊的话题一个了结,“周姑娘。” “啊?” 他坐在床沿,她跽坐在床下的蒲团上,他高她低,居高临下本来就容易有欺负人的感觉,他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严肃。 “这么说吧,我与你兄长是同龄人,阅历、想法差不多也相当,以后,你的那些……”他想了个委婉的词,“奇怪的想法,只要是你觉得你兄长可能会不喜欢、不能接受的,我也一样,这就行了,你能记住这一点,我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周濛面上笑着,心里却嘀咕,要求还真高…… 他怕是不知道,她在周劭面前,那可真是算得上十分地乖巧…… 她何尝听不出来,元致的这番七弯八绕的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我不傻,以后你再有什么小聪明、小伎俩,若是自知连周劭都欺瞒不过的话,就别使出来丢人显眼了。 话糙理不糙,今天她不是来抬杠吵架的,她认真想了想,其实也觉得可以接受,元致的阅历比周劭应该只多不少,他长年行军打仗,脑子不会笨,之前她耍的小聪明,在他眼里……可能确实不太够看,所以大概是真的惹得人家不耐烦了。 “冰释前嫌言重了些,不管怎么说,周姑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理应礼遇,以前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是个粗人,说话有时候不中听,也望姑娘多加担待。”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两不相欠,你跪安吧。 周濛挤出一个笑来,“世子汉话说得真好,一点口音都听不出来。” 元致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这姑娘真的永远都在他脑子的理解之外。 他对她无话可说,站起身来,径自走到了周劭的衣柜前,打开,以前都是小苦给他拿什么,他就穿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来周劭的衣柜前查看衣物。 他随手翻了翻,声音里满是纳闷,“你兄长平日里在家里都只穿这种衣服?” 周濛没懂他的意思,这种衣服怎么了? 他抬起衣袖看了看,“有没有类似胡服收袖的那种?” “有啊,他有好多都是收袖的。” “那,能否……这袖子太宽大了,行动很是不便。” 经常他都要担心自己这过于宽大袖子会把碗碟、纸砚打翻……骑行劲装穿惯了,穿汉服实在是穿不习惯…… 周濛抿唇想笑,幸灾乐祸地眨了眨眼睛,“那些全都被他带走了,他不爱穿的才会放在家里啊。” “能不能……” “不能,”周濛立刻拒绝,“家里开销已经很大了,我没银子给你买衣服了。” 他刚想说,银子不成问题,可转念意识到,今时不同以往,他哪里还有银钱在身?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根手绳上的两粒红玉了…… 他点点头,叹气,“罢了,那就这么穿吧。” 第 33 章 如果我代替了他,你觉得我与你应该是什么关系? 距离本月二十八的那场雅集还有四天,周濛原本今日就该跟他提一嘴让他改扮小倌的事,可他才说完不喜汉服,小倌的装扮嘛,只会更加胡里花哨…… 他才刚醒,照顾到他那脆弱的情绪,还是改天再说吧。 下午,元致睡了一觉后,趁着他精神不错,周濛终于问出了他中毒的细节。 他说,他的毒是被人喂进嘴里的,是将约莫两个月的慢/性/毒/药,一次给灌了进去。 周濛听完一脸凝重,这种操作还真是独特…… 她想不通下毒的人是怎么想的,要想人速死,就用烈性毒药,想慢慢杀人,少留下行凶证据,才会用到慢/性/毒/药,把慢/性/毒/药一次性让人灌下,到底是想干嘛? 如果真是这样,按照白门的解毒经验,连参考病例都少得可怜。 难怪一开始她就觉得元致的脉象奇特,原来是这种缘故。 她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尽出现些稀奇古怪的事,可她也知道,其他的事与她解毒无关,元致不会再说更多了。 元致没说的是,他中毒的那晚就是北匈奴屠宫的时候,当时他刚被父王秘密押送出宫,送到了镇北王府,见到长公主婶娘后,喂他毒药的并不是北匈奴人,也不是洛阳来人,而是长公主本人。 她说她早就发现了有人在给他们母子下毒,为了保护元符,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日都把自己餐食中的那份毒药,不动声色地吃下去,有了她服毒掩人耳目,她才得以有机会把元符的那份毒暗地里藏了起来。 顺藤摸瓜,她也终于揭开了下毒之人的真面目。 那毒足足下了四个月,她怕元致的身体承受不住,她只取了一半的量,让人给元致灌了下去。 她说,如果他想借元符的身份活,就必须服下这种毒,兄弟两人的样貌虽然只有七分相似,但是有了这份毒作为证据,就不会轻易被人识破。 当时的元致当然不同意的这么疯狂的做法,让他服毒冒充元符?为什么?他明明还有黑羽军,他还能回去救父王母后还有元符,区区北匈奴,战场上从未从他手里讨过好处,他不放在眼里,他又没有输,凭什么就要选择苟且偷生? 后来长公主才给了他父王的那封密信,那是父王给他最后的遗言。 信中,父王让他逃,说他已经将黑羽军藏匿稳妥,让他不要带兵回援,要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他说他们真正的死敌并不是北匈奴,他让他去洛阳复仇,让他相信长公主的安排;最后,父王还让他结盟中山国,求娶中山王的小孙女司马濛,他说老中山王真正看重的并不是现在的中山世子,而是司马濛的哥哥司马劭。 这封密信用他们北燕王室独有的密文书写,只传北燕王一脉,连元符都看不懂,所以这信就算落入贼人之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它偏偏落入了周濛的手里,他都想好该怎么跟她解释这封信的内容了,而她居然没看懂…… 后来,周濛又问他知不知道这种毒是什么毒,他当然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长公主还没来得及说得更多,就自尽了。 *** 第二天,周濛一大早就大大方方又来找元致了,石斌和小苦果然没再为难她。 她没想到前一天还蔫蔫搭搭的人,一觉醒来竟精神了不少。 她跟他说了三日之后去雅集扮小倌的事,元致还在吃早膳,他眼皮子都没多动一下,只问了一句,“去的都有哪些人?” 无非就是和陈炯陈大人交好的一些江夏大族,再有就是江夏郡守袁大人,袁氏在荆州也是大族。 其实那就是一个很平常的雅集,一年会办好几十场的那种,区别就是这一场是以琴画作为主题,而别的场次可能是诗,可能是文,也可能就是简单赏个花,总之不一而足。 元致听完,用帕子斯文地擦了擦嘴,“那就去吧。” 周濛没想到他应得这么爽快,怀疑他是不是没听到“小倌”那两个十分令人尴尬的字,不料,他接着就说,“当日要穿的衣服,天青阁派人送来了吗?” “没,没有,今天,应该会送。” “嗯,那就不用让他们麻烦了,今日你带我去一趟天青阁吧,我们自己过去取,”他吃完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手,抬眸问她,“你觉得如何?” 昨天还嫌弃穿汉服,今天一早,用膳时的这一套汉人的斯文做派,又做得无比熟练优雅…… 他是不是有哪里不太正常? “有什么不妥吗?” 周濛谨慎地避开了扮小倌这事,“你这样出去露脸,合适吗?” 元致一笑,反问,“你都打算让我去雅集露脸了,还怕我去街上走走?” “那是迫不得已啊,之前我都跟你说清楚了啊……” “嗯,我明白,我没有别的意思,”他似乎有些懊恼。 周濛觉得莫名其妙。 “早去早回吧,晨间我精神会好一些,时间久了我怕我撑不住。过去后,我也有些别的事要办。” “去天青阁……办办事?” 是她想的那种事吗? 临出门前,瑞儿突然来了,说有要事要找元致,但元致回绝不见。 他明明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周濛觉得他实在有些奇怪。 瑞儿焦急,拉着周濛把事跟她说了。 周濛再次进来的时候,眼睛就止不住地往元致后颈上瞟,“瑞儿说,你颈下一寸的地方有一个红斑。” 元致刚刚戴好发簪,他大半的头发还是披散着的,并没有全然束起,这种装扮,其实很不庄重,一般的贵族男子不会这么捯饬自己,除非是以色侍人的那些…… 元致面色如常,答道,“是有一个,昨夜沐浴的时候,小苦跟我说了。” 周濛才想起来这人平时就爱干净得要命,每日必要沐浴,昨夜她心情好,难得早早回房睡了,也就忘了这事。 周濛点头,“瑞儿说,让你务必藏好这道红斑,不要叫人发现了。” 元致没说什么,抬脚就走出了房门。 周濛突然就明白了,如果是为了遮红斑才披发,他这牺牲也是挺大的。 直到走出院门,她才发现小苦没有跟来,“就就我一个人去?” “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把你当小苦吗?” 周濛噎住,她觉得自己挎着个小布包跟在他身边的样子……可真像个丫鬟。 天气已经入冬,很冷了,这人穿着周劭的一件白色披风,惹来不少惊艳的目光,他倒是目不斜视,但有几个少女一路尾随,直到看到他走进了天青阁,才震惊着、一脸惋惜地离开。 不知道他自己注意到这些没有,反正周濛觉得,这场景挺解气的—— 她跟着周劭出门的时候,都从来没有扮过丫鬟,他凭什么把她衬得像个丫鬟似的?那他自己不也像个小倌儿么,谁又比谁高贵? 柳烟的侍女柳莺一路把他们二人领到副楼,那里住的都是小倌,没想到柳烟还给他单独留了一间房。 进了这间房,柳莺很客气地说道,“公子请稍作休息,我们姑娘一会儿就来。” “有劳,”元致回礼,他宽袍广袖,行礼也行得有模有样。 “就凭你今早这表现,要说你没在汉地生活过五六七八年的,我还真不相信。”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方才柳莺直勾勾只盯着元致,直当她不存在。 平日里的好姐妹原来都只是说说而已,呵,这些女人。 元致看了眼房间的布置,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最后坐到了她的对面。 “我父王一心想让北燕汉化,所以我自小以汉语启蒙。”他说道,是对她方才那句话的解释。 周濛心惊,这种地方,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元致找了个省力的坐姿,“没人偷听,我是习武之人,耳力还行。” 既然如此,他都不担心,那她担心什么? 她问道,“今早你不见瑞儿,还有上次你醒过来,好像一直都不愿意见她,是怕她看破你的真实身份吗?” 周濛其实也能猜个大概,既然瑞儿的背景与武安长公主有关,很多问题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很明显,她和她身后的人已经把眼前的元致当成了元符,他们应该不会对元符不利,但是对元致……那就不好说了,他为了自保,避开瑞儿是对的。 走了一路,元致原本打算休息,周濛偏要问,他只好又打起精神,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琢磨我的事。” 但是这样也好,有话明着说,比旁敲侧击让他省心一点。 周濛微微脸热,“这也不算多管闲事吧,我日常总要和瑞儿说话的对不对,她问起你的事,我要是答得不对,岂不是害了你?” 借口倒是一套一套,元致冷笑,“你倒是很关心我。” 这话可就不好听了,要比不要脸是吗?周濛不示弱,“那可不,你对我这么敞开心扉,我又岂能辜负你的信任。” “信任你?”他刚醒来那段时间,她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周濛本着照顾病人情绪的想法,没再刺回去。 好女不与男斗,斗嘴斗赢了,她又没有好处可以拿。 沉默着喝完了一杯果茶,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小摩擦,突然又问,“元符……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元致在休息,眼神明显沉郁了起来,但是面对她的时候,反而柔和了许多,他说,“他是替我死的。” 周濛点头,其实她这几天想了想,就猜到是这么个情况,宫中被烧死的那个人,能够以假乱真,再结合瑞儿那边的情况,最少破绽的解释就是他和元符互换了身份。 “你也别太自责了,冤有头债有主,你以后有机会就替他报仇吧。” 元致没说话,他以为她会很难过,但是她的神色中竟一丝痛苦都没有。 元致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他明白了,原来这姑娘根本和元符不熟……是元符一厢情愿罢了。 他还以为她和元符有些感情,还怕她伤心,如果她怨他,说什么他都接受,没想到…… 黄泉之下,元符若是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会伤心吗? 可他已经离开了,连追求心仪女子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周濛也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好,她挺能理解的,换了是谁,遇到这种事都无法心安。 “那你还会假借他的身份吗?借他的身份,你想做的事会更容易一些,对不对?” 元致的心情差到谷底,却笑起来,反问,“你是在意我做事会更容易一些,还是在意对周劭的助力更大一些?” 周濛脸皮厚,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讽刺,但是也识趣地不问了。 元致脸色黑得吓人。 她以后都不提元符了好不好,这是他的死穴,她记住了。 元致却没放过她,“周姑娘,如果以后我就是元符,你想过你自己的处境吗?” 她什么处境? 元致撇开脸,笑了一下,她不是挺关心他么?这么大的事竟浑然不知? 他原本也不想说破,他自认不是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可是这姑娘本事真大,时不时就能让他烦得透顶。 她整天地琢磨他的事,与她有关的她要管,与她无关的她也要过问,她就这么关心他吗? 而元符生前那么在意她,连他这个长年行军在外的人,都能听到龙城里关于她和元符的风言风语,他以为她会成为他的堂嫂,但她对元符竟没有半点真心……到他死都没有。 他蓦地就有些窝火,他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卑劣,抢了元符的一条命,难道还要抢他心仪的女人? 七年前,他第一次见她,与才八岁的她谈婚论嫁,这就是个笑话,他们从来都不合适,她也知道不是么? 她既知道,就能不能放过他?能不能心无旁骛写她的药方?他欠她的,日后他还给周劭也行,还她金银也行,怎么样都行。 他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索性把话挑明,“你该知道,元符数月前已经向洛阳去信求娶于你,如果我代替了他,你觉得我与你应该是什么关系?” 第 34 章 她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还以为立刻就会被他嘲笑过去,可他怎么就……信了呢。 就在周濛怔愣的这一息之间,元致就后悔了。 他看到小姑娘猫一样圆圆的一双眼睛逐渐变得通红,泛起些微的泪光,嘴巴也抿得紧紧的,不知道是被他说哭的,还是被他话里的含义吓哭的。 “抱歉,”他扶了扶额,明明他也不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了,怎么就这么控制不住火气。 军营中的兵痞他都能容忍三分,这不就是一个爱打听又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么,他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 十五岁的年纪,情窦都没开,他又凭什么说她对他的好奇,就一定是存了那样的心思?他怎能如此揣测一位闺中女子?他还是她兄长的好友,这是应有的风度?他实在懊悔极了。 周濛觉得委屈,她眼睛一眨,一粒泪珠就落了下来,滴在手指上,她还搓了搓,她嗫嚅着问,“世子不必道歉,只是,方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叹气,“你也别害怕。” 他态度放软,温和地向她解释,“首先,洛阳几个月都没有传来动静,求娶之事很大可能已经不了了之,再者,未来我也未必就会代替元符,等我身体康复,我就回漠北了,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周濛哭势停止,听得认真,“你要回去?” “我迟早要回去。” 他又用万般轻柔的语气抚慰她,“不过,周姑娘,只要我还在这里被人当成元符,你最好与我……保持距离,瑞儿是裴氏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睛,为了你自己的清白,就不要让她对你我的关系产生误会,这样,你与元符过往的传闻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今后你也就不必再被这桩婚嫁所扰。” 他从未这样安慰过女子,显得十分生硬还有点手足无措。 但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应当能够弥合小姑娘方才受到的惊吓,但愿,也能让她长点心吧…… 周濛咬了咬唇,眉头一皱,居然又要哭。 此刻,她难得地展现出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乖巧可爱,梨花带雨中颇有几分我见犹怜,“世子既说这话,是觉得我不懂自重,对不对?” “……我没有。”元致知道自己在睁着眼睛撒谎,可他还能怎么说?以前在战场上拼杀,心里都没这么煎熬过。 “世子说谎,我知道的,你觉得我脸皮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她低头委屈,犹自垂泪,“但我这样,不也是因为……” 她咬唇娇羞,却眉头紧蹙,透着无限酸楚,“因为心中对世子早就生出了爱慕之心么?” 在周濛说出第一个“因为”的时候,元致就感觉要大事不好,果然,就天降霹雳…… 他右手抚上眼睛,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痛悔?绝望?都有一点吧。 反正,周濛觉得心里解气极了。 谁让他自作多情? 她对他这么上心,对他从身体到情绪的关照简直称得上小心翼翼,她长这么大,除了哥哥和师父,还没有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他以为她图什么? 图他身无分文?图他英年早婚? 谁让他是个货真价实、手握重兵的北燕世子呢?即便是个前世子了,总也是有点筹码握在手里的吧? 况且,这人就算什么都没有了,只要他活着,他还是漠北的战神,周劭保不齐哪天就要上战场,他又不会打仗,若有元致的帮助,他岂不就是如虎添翼? 等等…… 他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周濛觉得稀奇,这人都二十了吧,居然……还这么纯情的么…… 她突然很有成就感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把手放了下来,眼睛微微垂着,不敢再看她一眼。 周濛赶紧入戏,装出方才表白时的模样,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别说话了,有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究竟能听到多远的声音啊?难怪艺高人胆大,敢在天青阁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跟她讨论自己的身世。 这人的耳力只怕不只是还行吧,这得是狼狗变的吧? 柳烟推门而入,就看到坐在案边,一脸……幽怨的俊俏胡人男子,白皙的皮肤上,耳朵微微泛红。 再看周濛,小姑娘梨花带雨,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走过来,“柳烟姐姐。” 声音里都透着委屈,柳烟让身后托着衣服的三个姑娘留在外面等,她拉着周濛的手,“阿濛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说着,眼睛就朝元致瞟了过去。 “我没事,”周濛在她耳边嘀咕,这语气分明就是有事。 那边元致已经站起身来,“柳姑娘,”然后对她行了一个大礼。 他抬头时又看了周濛一眼,她看起来是很委屈,他心里五味杂陈。 周濛的话,于他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他错了,还是她错了,但他能确定的是,这一定是个错误。 但他这会已经缓过来了,周濛还委屈,那他又能怎么办? 何况柳烟还在,他什么都不方便和她说,也不能不顾那边的礼数。 “在下多次蒙柳姑娘相救,姑娘山恩,在下铭感五内。” 虽然是说着客气周到的话,但是脸色那般沉郁,柳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笑着回礼,“哪里哪里,公子多礼了,我也不过是受人所托,举手之劳,要说救你的用心,那谁比得过咱们阿濛。” 周濛小嘴一瘪,泫然欲泣,“人家才不在意。” 柳烟听了,无端心里发毛…… 这感觉有些怪异,平时的周濛,她不是这样的啊…… 她居然还有这么小女儿家的一面? 周濛连一个眼色都没对她使,就这么自顾自地演,但也没敢演得太过,很快就不哭了,和平常一样候在一旁,让柳烟负责张罗。 毕竟元致不是傻子,平时的她是个什么德行,他能心里没点数? 但元致这一次还真的没有怀疑,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低头站着,似乎认下了这一切,若是不知情,这就是活脱脱的一个负心汉了。 柳烟猜测这里面可能有点蹊跷,但这是周濛的事,这姑娘一向有主意,她也不点破,朝元致道明来意,“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元致回神,答,“敝姓宇文,宇文曦。” 周濛竖起了耳朵,她从来没听说过元致有这个名字,他母后倒是姓宇文。 宇文也算是漠北大姓了,也没有拓跋这么张扬。 柳烟笑起来,“那可是巧了,我上次给你在官府做的那个户籍名谍叫’越溪’,与公子本名居然不谋而合了。” 那就是个小倌的花名,元致勉强一笑,“姑娘有心了。” 这两人气氛怪异,柳烟也不耽误他们时间,招来身后的侍女,向元致介绍,“三日后的雅集,你需以我天青阁的人的身份参加,不知公子喜好,我就自作主张替你准备了三套衣服,你自己来挑挑看,觉得哪套合适就选哪套。” 这是她和周濛一起商量的做法,都摸不透元致这人的喜好,万一太花或者太素,若是他不喜欢不愿意穿,那就很麻烦,哪能预料到今天他对扮小倌这事没有那么排斥呢? 反正做都做了,就都拿来给他挑。 元致道了声多谢,每一件都认真看了一眼,最终选了最右那件水色暗银纹的锦袍,这是三件里最素的一件了,果然如此,柳烟堆笑,“宇文公子好眼光,我也觉得这件与你最为合衬,阿濛,你说是不是?” 周濛委屈嘟着嘴,“他喜欢这件那就这件呗。” 元致余光看了她一眼,对视片刻,又垂下了眼眸。 这一次,周濛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愧疚,心突然就猛地跳了一下。 柳烟已经替他们把衣服收拾了起来,元致躺着昏迷的时候小苦就替他量了尺寸,所以衣服大小不会有偏差,她还替他准备好了配饰、发簪,一应俱全。 临走的时候,周濛走到元致身边,嘟哝着问他,“你不是还有事要办么?” 元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难为她还记得,可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还有心情办事的样子吗? 他幽幽叹了口气,“回去吧。” *** 接下来的一两天,元致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精神,都在睡觉,周濛又陷入自责,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她也没想到元致居然是个这么纯情的男人,他这样的身份、样貌,难道会缺女子向他示好吗? 她这么个远在南方的人都听说过一个,就是那个西域第一美人乌孙公主,人家的明示都是……那种尺度的,她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还以为立刻就会被他嘲笑过去…… 可他怎么就……信了呢。 她没自恋到觉得元致会对她有什么心思,当年他的未婚妻是鲜卑宇文部的公主,现在已经是妻子了吧,听说身份样貌在他们那都是顶好的,她有什么能和人家比的? 她就是去给他做妾,那都不够看的。 她不懂打扮,从来都是素面朝天,因为个子高,也不够娇柔窈窕,也就赵丰那种急色鬼、人渣会对她起色心,这些年,韩淇都没多看过她一眼,元致这种人会把她放在眼里? 可闹成这个样子,她都不敢去向他坦白了,说她是骗他的?那她骗得他好苦啊,骗得他好几天都心神不宁,他会不会又气得昏死过去? 还是……算了吧…… 只能将错就错,只是,她后面就千万别演了,让他以为她不过就是心血来潮表个情而已,她年纪小,不长情,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大不了,后面和拓跋延平结算诊金的时候,给他打个折吧……八百两黄金,不能再少了…… 和元致开的这个玩笑,只是她这些日子的一个小小插曲,她每日还是会花最多的时间在研制药方上。 这一个多月,她已经查遍所有她能查到的毒术中玄门、白门的典籍,也没找到和元致体内这种毒类似的。 这毒太罕见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尽力能做得最好的情况,就是在师父回来安陆之前,把元致体内的毒控制在目前的这个样子,能不让他再继续恶化就很好了。 第三天,到了要参加琴画雅集的日子,一早,元致就穿戴完毕,在院子里坐着等她。 她也得去,安陆城的城南商铺一带,很多人都认识她,她不需要假扮,她就是天青阁柳烟的人,她陪着天青阁的小倌参加雅集,没什么不妥的。 这几天,周濛非有必要,再没去元致跟前转悠,反正该问的都问完了,与他相对……那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元致眼中的每一分情绪,愧疚也好,无奈也罢,都让她的良心再一次受到了冲击……她又对他犯错了不是么…… 这几天他们就没说过几句话,周濛收拾完来到院子里,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我好了,走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人后可以叫他世子,人前……他也没说她能怎么叫,索性就省了吧。 反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再尴尬一些了。 元致听到她的招呼,抬头看她,发现她今天穿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穿的很素,反反复复就是几套几乎没染过色的素麻色衣裙,款式满大街都是,方便干活,但……是真不好看。 但是今天她换了一套天青阁侍女的衣服,颜色鲜丽的大袖襦衣和折裥长裙,衬得她身材纤细而又不失丰腴。 他的眼神一扫即过,没有多停留半分,随即起身,“走吧。” 元致在前,周濛默默缀在后面,她看着他身上那套水色银纹的锦袍,一样的宽袍广袖,只不过领口稍稍低了一些,露出半条白玉似的锁骨来,他半束半披着头发,颈后的红斑倒也能隐藏稳妥,外面还松松地披了一件白色狐裘,头戴白玉簪,真是清风明月,但又……又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第 35 章 那一次是周濛生平第一次蓄意给人下毒。 这衣服是天青阁的裁缝做的,不愧是顶级销金窟的品味,可太会了。 “好看?”元致停下来冷不丁发问,周濛一直狗腿地大步跟着,差点跟他撞上,赶紧摇头,又点头,“好,好看啊。” 他凉凉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天青阁的门口,柳烟的马车已经候着了,周濛有些受宠若惊,“柳烟姐姐,你怎么亲自在这等我们?” “都往那辆车上挤,就剩我了,”柳烟没好气地说,“都不愿意与我同乘。” 去给这种普通的雅集助兴,当然不需要曼娘她们这种资深艺伎,大多是带些小一辈的姑娘去见见世面,有的都还在受训期,柳烟又大约算是她们的二东家,周濛很理解,“孩子们年纪小,和你坐一车哪能自在得起来,出城那么远呢,一路可不得憋死。” 柳烟还是气不顺,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以为她是菜市口整天追着骂“兔崽子”的粗妇么? “好啦好啦,没有说你不温柔貌美的意思,但是当东家的都是这样,有几个能和伙计打成一片的。”周濛一边上车一边安慰。 柳烟看到元致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气的事忘到脑后了。 见到美人,她总会格外地神清气爽,何况还是个没什么架子的美人,虽然从他的眉眼看,这人冷淡疏离,但是他待人客气,礼数周到,见她和周濛说话没空理他,他仍在上车之前对她行了个礼。 冷是冷了些,其实也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 难怪周濛前几日为他哭哭啼啼的,她可不就是喜欢这一款的么?就比如之前那个叫韩淇的书生,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儿,口中从来都说不出半句难听的话来。 约一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了凤鸣山脚下,年轻的艺伎们已经嬉笑着走远了,周濛他们三人慢慢缀在后面。 凤鸣山一直都是贵人喜爱的赏景乐处,山不高,最为平整宽阔的那条山道是为贵人们的软轿准备的,周濛他们的身份属于闲杂人等,当然不能走主道去碍贵人的眼,但也不必去爬野路,还有同样修整过的几条山道,虽然路径陡峭了一些,但其实上山更快。 这种人多场合,为避免节外生枝,小苦这种胡人长相的小厮不方便随行,只有周濛一个人负责照顾元致,她怕他身体吃不消,又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原因,她不敢靠他太近,但着实担心他的情况,后半程山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每次都推说没事,累了就自己扶着山石休息片刻,更没有允许她搀扶的意思。 柳烟凑在她耳边,可惜道,“喂,阿濛,这人要是考虑留下来,我一定能捧他做天青阁的头牌。” 周濛给了她一个无奈的眼神,“趁早死心,人有家室的。” 她跟柳烟介绍的时候就说了,他是周劭的一个胡人朋友,落了难了,托她代为照顾几天。 柳烟眼睛一亮,想起三天前她的那一哭,声音压更低,“所以他才拒绝你?” 周濛一愣。 当时她诉完“衷情”,压根没想过他为什么拒绝,元致不拒绝才奇怪吧,管他什么理由呢。 但是现在旧事重提,她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姑娘家,也有有点面子的,模糊一句就过去了,“哎哟,就是个误会,什么拒不拒绝的。” 柳烟知情知趣,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意思约等于就是,想开就好。 今天柳烟原本也是不用到场的,她来完全是为了帮忙照应周濛,可是到达山顶的雅集会场的时候,发现今日这场雅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普通。 凤鸣山本身平平无奇,因为被深谷、幽湖环绕,且山势平缓、位置绝佳,所以是个观景的好去处,寒泉边的赏景亭又是山顶视野最好的地方,一直都是贵人们休憩、避开嘈杂人群的独有去处。 此刻,那座亭子已经整个被罩上了一个八角分页的遮风屏,里面影影绰绰看到几个侍女的影子。 那遮风屏由素锦织就,八片下页均地绣着千姿百态的红梅雪景图,远远看去,秀雅别致,现下正是初冬,片刻间就让人联想起梅香幽幽的花间盛景。 亭子里面,能看出有熏香、软塌、更衣屏等等,从器具的形制来看,并不像是陈炯陈大人的,倒像是个女子的。 而身份比陈大人更尊的女子,那就是于安陆都不可多见的贵人了,不是洛阳来的命妇,至少也是个乡君县主什么的。 雅集还没开始,天青阁的琴师们还在调音,周濛对亭外一个忙碌的身影格外熟悉,那人尚在张罗随行侍女归置物品,她凑近忙碌的柳烟,低声问,“喂,柳烟姐姐,你看,那个穿白色披风的,是不是韩淇?” *** 韩淇也在找乐伎的身影,开场之前,琴师、歌舞伎就要准备就绪,他寻了一圈,此时山顶人还不多,很快也看到了混在琴师中的周濛。 她和天青阁的柳烟姑娘在一起,不远处还有几个艺伎和小倌,其中一个身披白色狐裘的外貌十分出挑,身长玉立,似有明月冰雪之姿。 他忍不住好奇,朝那边走,稍稍走近才看清,那原来是个胡人男子,但他墨发黑眼睛,既有胡人的高健身姿和深邃轮廓,又不失汉人的精致昳丽,天青阁何时招了个这等天香国色的小倌? 周濛已经率先跟他打招呼了,“韩公子,好久不见。” 他回神,躬身一礼,“周姑娘,好久不见。” “洛阳之行可还顺利?”她问,上次见他,他就说要去洛阳办事,一晃都两个多月了。 他微笑,“顺利,前几天才回来,姑娘一切安好?” “挺好挺好,”说话间,她的眼神已经飘向了赏景亭的方向,她逮着韩淇赶紧问,“那边和你一起来的是哪位贵人啊?” 韩淇顺着她的目光侧身,跟着也看了过去,“你应该认识,宣城郡公之女,汝阴县主司马琳。” 听到司马琳这个名字,周濛心里腾地生起一股邪火,然后,又似有一道电光闪过,她一个恍惚,觉得脑筋抽了一下,有些疼。 司马琳她的确是认识,和她那个堂姐司马婧是闺中好友,对这个人她没什么别的想法,但…… 宣城郡公…… 宣城郡公是谁?她感觉有什么记忆正要呼之欲出。 她听到自己问,“老郡公身子还好?” 韩淇有些奇怪,“老郡公?”他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已故的老郡公?现在的宣城郡公可尚在壮年。” 周濛立马住口,打算先把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记忆捋一捋,这记忆来得诡异,问出了什么差池,让韩淇生疑就不好了。 突然,亭子那边走来一个笑意盈盈的婢女,她步态轻盈,仪态大方,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 行到跟前,那婢女规矩地朝二人行礼,韩淇微微颔首,他与她们原本就是一道而来,不好喧宾夺主,朝旁边避了避。 “奴婢暮情,见过周姑娘。” 周濛对这个司马琳没有好感,她的婢女来找,必然没有好事。 她回礼,但和人一比,动作僵硬又不标准,她倒不是故意怠慢,她是真不太会。 暮情莞尔一笑,“奴婢奉我家县主之命,前来邀周姑娘前去亭内一叙。” 连个疑问句都不用,以她和司马琳的关系,这就是非去不可的意思呗? 她抬眸看了看韩淇,低声问,“司马琳来这干嘛?” 韩淇不是太清楚她们之间的纠葛,如实回答,“游玩,散心。” 近日北方大雪,很多贵人都在南下避雪。 她目光复杂地看了看韩淇,人家贵女南下游玩,他一边作陪一边帮着张罗,这是…… “那你呢?” 韩淇轻咳一声,似乎有些尴尬,“我与县主有些事情要谈。” 周濛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司马琳又不像司马婧,在家里她不是个正经掌事的,手上无权,草包一个,韩淇若说和司马婧有要事谈她还能理解,和司马琳?和她能有什么好谈的。 韩淇生得俏,人也聪明,前途无量,能得贵女“赏识”,也是情理之中,他又尚未娶妻,没什么可指摘的。 可她还是无端觉得心里堵得慌,不是那种小儿女的酸涩,而是由衷地感到了一种冒犯。 上一回,韩淇他来家中拜访,还喊周劭一声兄长,然后,他现在就接受司马琳的示好了吗? 他知不知道司马琳对他们父母的那些毫不掩饰的羞辱?若他都知道,那他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喊周劭兄长? 她低着头,不让自己的情绪被韩淇察觉,回头去找柳烟交代了两句,发现元致正看着自己。 柳烟似乎想让他扮作一名琴师,他的容貌实在太过出色,只好让他坐在其他琴师的后面,修长隽秀的一双手正轻轻搭在琴弦之上,看那指法,似乎还是懂些音律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仍挤出一抹笑意,走过去蹲在他的身侧,“还好吗?” 元致点头,“我没事。” 周濛“嗯”了一声,“那你和柳烟姐姐待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周濛一走,他又开始百无聊赖地摆弄琴弦,柳烟也忙完了,走了过来,他这地方选得清净,又加上她的出现,其余琴师又都挪远了一些。 元致见她坐在身边,微微欠身致意。 她见元致的视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那远去二人的身上,她道,“那位白衣书生名叫韩淇,是陈公府上幕僚,也是周劭的发小,和阿濛算是青梅竹马了。” 元致拨着琴弦,没有说话。 柳烟见他的确对周濛的事情没有兴趣,又道,“听阿濛说,宇文公子已经有了家室?” 元致抬眼,眉头微挑,似乎有些诧异,旋即回答,“还不曾婚配,但有婚约在身。” 柳烟了然,果然如此,她道,“我看公子是个明理之人,阿濛年纪还小,若是说错做错了什么,还望公子看在她这些日子用心关照的份上,不要介怀。” 元致再次微微欠身,“姑娘言重了,周姑娘不曾与我说过什么,在下心中对她只有感激,没有半点介怀之意。” “那便好,”柳烟微微一笑,还知道顾及周濛的名声,这人的确涵养、风度都算不错,也难怪周濛心折。 元致似乎对弹琴很有兴趣,几番简单的答问过后,两人的对话就有些聊不下去,柳烟索性不打扰他,目光落在亭子里的人影上。 周濛已经被请进了观景亭内,刚进去,遮风屏落下不久,就见她就如侍女一般伏跪在地,听不到里面说了些什么,但她长久都没能起身。 柳烟手中的丝帕紧了紧,想起周濛方才在她耳边的那句话,觉得这情形似乎不太对劲。 *** 司马琳娇卧在铺着厚厚雪貂毛软塌之上,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雪白的绒兔。 周濛一进来,那暮情就换了一副表情,脸上仍是客气的笑意,却道,“姑娘见了县主,为何不跪?” 周濛冷眼看过去。 长大记事以后的这些年,她也到过卢奴城几回,连司马婧她都没有跪过。 暮情依旧笑得温和,“知道姑娘不想跪我们县主,但姑娘往日里是周劭公子一起的,处处有人护着,今日可没人能护着姑娘了,姑娘一介平民,若是不想跪……” “暮情,”司马琳假意斥责,“不得无礼,怎么说阿濛也是我的同族姐妹,不跪便不跪吧,”她假装探头朝她的来路张望,“哟,也不知我这好妹妹今日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呢,要不要请来一起叙叙旧?” 周濛低垂眼眸,她今天既然敢过来,就没想过会讨到好处,在这里遇到司马琳,算她倒霉。 她衣摆一掀就跪伏在地,那司马琳一脸装出来的惊讶,实则无比欣喜,“哎哟,这么爽快的呀。” 暮情鄙夷道,“这狐/媚子的腿,可不就是软的么。” 还明目张胆穿着天青阁婢女的衣裳,天青阁是什么地方?看看这领口,开的这样低,端的是连廉耻都不要了。 司马琳嘴上说着“大胆”,暗地里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的笑意,然后敛容,问,“对了,暮情,我那茶该煮好了吧?” 周濛微微抬头,见那金丝楠木的茶案旁,一盏铜炉正煮着一壶茶,清白的茶气氤氲,被亭外漏进来的一丝轻风吹得摇曳袅娜。 暮情得令,把煮沸的茶汤倒出,倒了两碗,莹白小巧的瓷碗中,盛着碧绿的清汤,不用品都知道是极品的好茶。 只见她把茶盘托起后,又放到了周濛的面前,她还跪伏着,当然知道这碗茶不可能是给她喝的。 “姑娘与我们县主姐妹情深,不如就劳烦姑娘把茶端给县主,正好走近些,我们县主还有旧,要与姑娘好好叙一叙呢。”说完,她笑着退开。 周濛抬眸看着两碗茶汤,无比确定,司马琳这是报仇来了。 三年前,她在中山国见到司马琳时,就在她的茶汤里下了毒,那毒能让人全身发起红疹,据说事后司马琳的脸都肿成了麻饼,在家里休养了半年都不敢出去见人。 那一次是周濛生平第一次蓄意给人下毒。 因为司马琳辱骂她的阿娘,说她是商户出身的贱女,却还妄想一步登天,而看上阿娘美色的父亲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阵前脱逃,活该身死爵位被夺。 想到当年她辱骂父母的模样,现在的她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司马琳只比她大两岁,当时也就是个孩子,但是她也不后悔下毒,即使,现在她就要因为当年的冲动而承受一点后果。 “暮情,你看,阿濛好像还不愿意呢。” 话音刚落,周濛就伸手抓住了茶盘,端起来膝行过去,她知道司马琳就喜欢看她这副屈辱的模样。 她把茶盘放上茶案,手刚摸上一碗茶汤,旁边的韩淇轻轻唤了一句,“周姑娘……” 她被司马琳羞辱,韩淇全程就这么在旁边看,周濛起初还有点羞耻心,现在那点羞耻早就没了,她冷冷地抬头看他,“你还怕我给她下毒不成……” “哗”—— 一声泼水的轻响,滚烫的茶汤就这么朝着她的脸泼了过来。 这是刚刚烧得滚沸的茶水,可想而知那有多烫,是足以将人毁容的程度。 司马琳轻轻放下空掉的茶碗,那白瓷的碗还犹自冒着热气,她还敢提那“下毒”二字?她是不是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周濛被烫得一个哆嗦,下一刻脸上就开始火辣辣地疼,起初的那一阵滚烫,就仿佛有刀子在脸上反复地切割。 第 36 章 竟看不出世子还是个情种。 司马琳笑起来,嘴上却说,“哎呀,怎么不小心弄泼了,可惜了一碗好茶。” 说着,伸手又去拿另外的一碗,兜头又要朝周濛的脸泼去,终于是被韩淇伸手按住了。 周濛伸手摸了摸脸,是真的疼,而且现在脸上一定很红,并开始肿胀,她轻轻用手指触摸已经痛麻木的地方,还捻下一片茶渣下来。 她果然是来报当年的毁容之仇的。 但是,当年司马琳脸上发的红疹并不会留下疤痕,今日这烫伤可就说不定了。 “县主,”韩淇皱着眉,“您消消气。” 周濛心中冷笑,他倒是精明,想两边都做好人呢,哪一边的好处都舍不得落下。 “啪”—— 又是一声脆响。 没有被韩淇按住的另一只手又朝周濛的脸扇了过来,长长的指甲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清晰地血痕,有一道还恰好划在了被烫得红肿的地方,疼的她浑身一个激灵。 周濛被打得脑袋发蒙,眼睛闭着,强忍着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县主!”韩淇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声,但片刻后又软下声音,似是哀求,“她兄长是韩某的朋友,望县主看在韩某的份上,饶了周姑娘这一次。” 他不知道两人到底有什么恩怨,但是看起来仇怨还不小,他十分地后悔,他不该去和她打招呼,如果他不去找她,司马琳也许就不会发现她了。 柳烟和元致这边,当然也看到了亭子里发生的事情,即便是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周濛的脸红得很不正常。 元致撑着琴案要起身,却被柳烟按下了胳膊,“公子。” 元致轻轻拨开,他动作利落,毫不犹豫就要往赏景亭而去,柳烟哪有他快,慢了一步,想要扯住他的衣袖,一下没扯住,索性用力一抓,低声斥道,“你为了她难道连自己的身份都要不顾了吗?” 元致顿住,柳烟已经赶到他的面前,看到元致骤然冷下的脸,“我的身份?我的什么身份?” 柳烟有些不自在,“我不知道你什么身份。” 话音刚落,她看到元致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刚才那句话说完,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妥,元致当然是个聪明人,这样微小的破绽已经足以让他生疑。 既然二人已经都心知肚明,再装糊涂也没有意义,她也不怵,凄然一笑,“你诈我?” 元致没说话,他的确觉得柳烟可疑,他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异常地可疑。 他方才的确想过救周濛,但他还没糊涂到直接冲过去救,倒是把柳烟诈出了一句实话。 他也不再往前走,柳烟低头扔给他一句话,“借一步说话。” 他没动,“有没有办法可以把她救出来?” 柳烟幽幽一笑,之前在周濛面前的温柔、关切,都仿佛一张张美丽的面具,此刻寸寸碎裂,她说,“这么点事都扛不住,她还不如死了的好。” 说完,径自往回走,元致仍目不转睛看着亭内,他看到那个白面书生韩淇终于有了反应,似乎想保她,但显然有十分的顾忌。 他也没比韩淇的处境好多少,他甚至更加自身难保,又如何去救她? 就算他自己过去主动暴露身份,有没有用另说,后面一定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柳烟又走了两步,见元致还在犹豫,就有些火大,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周濛陷入困境,她自己从来都搞不定,总让别人为她担心。 好在她也不算太讨厌,不怎么喜欢麻烦别人勉强算是她的优点。 “方才她走之前与我说,不论她在里面发生了何事,都叫我不要管她。” 她讥讽道,“她都这么说了,明显是在她自己和你之间,选择了要保护你,你何必去给她添这个麻烦?” 元致闻言,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攥紧了拳,终于移开了视线,才跟着柳烟走进了树林。 柳烟是天青阁的管事人,元致名义上是她的人,二人私下里说点事,不至于引人怀疑。 没走多远,元致就停下了脚步,“就这里吧,足够远了。” 要说对环境的敏锐,柳烟自认远不及元致,“也行,就听世子的。” 她转过身往周围看了一圈,这是一片松林的边缘,离方才他们坐的地方不算远,遥遥地还能看到赏景亭的轮廓,不过已经小到了一粒珠子的大小,这距离,恰好能看到里头来往进出的人,元致不愿继续往里走,还是想亲自盯着周濛的动静吧。 显然两人都带着疑问而来,元致让柳烟先开口,不出意外,她问道,“世子何时对我起的疑心?” “很早。” 大约是在第一次醒过来以后,听说是柳烟替他在天青阁和官府做实了身份开始。 他这二十年活得并不顺遂,他没周濛那么天真,从小他就明白,没有人会对别人无缘无故地好。 柳烟是个风尘女子,也是个商人,无利不起早,她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甘愿冒着触犯律法的风险替他假造身份,这本身就极其可疑。 “我与周濛是生意上的伙伴,所以她一直都很相信我,”她微微笑道,“世子果然敏锐过人。” “不敢当,阁下也是好算计,今天引我们来这个雅集,我的事倒是次要,让周濛见那个县主才是正事,我猜得可对?” 柳烟不置可否,却对这“阁下”二字生出微词,“世子不是一直唤我柳姑娘么,唤姑娘也行,何必用阁下这么见外的称呼。” 元致淡笑,“还是见外些的好。” “可真是伤人呢,我也帮了世子的大忙,世子对周濛可没这么见外,”她委屈起来。 “阁下埋伏在她身边,不是为了我吧?” 他以为她又要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没想到她答得爽快,“她九岁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世子说呢?”她嫣然一笑,“你只是个意外之喜。” 元致嗤笑,“我有什么可让你们喜的?” 她走到他的身前,目光挑/逗地从他的胸口移上他的下巴、脸颊,这男人近看甚至更俊,瞳色墨黑,肌肤如玉,无一处生的不好、生的不妙,她第一次见到他,就不免产生了一些想法,但她在周濛的面前一直都装得很好,她更知道这个男人她碰不得,也碰不到,说不惋惜是不可能的。 她暧/昧地偷换概念,“你如何让周濛喜欢,就能如何让我喜欢啊,难道世子……”她想触摸他的脸,元致轻巧一个闪身就躲开了,她也不介意,“世子不明白吗?” “阁下的主人是谁?” “想知道?”她媚眼如丝,“世子不妨拿自己来换啊?” 元致抓住她越来越不安分的手,隔着衣服擒住手腕,再拿她自己的手臂挡在她的腰间,半分都没触碰她的身体,就将她整个人推了开去,“自重。” 他没用几分力道,柳烟也只是稍稍有些踉跄,他的出手带着试探,看出她并没有功夫在身,真的只是一介弱质女流。 “世子还真是懂得怜香惜玉,自己身份都暴露了,居然都没想过要杀我?” 今日杀了她一个马前卒,能有什么用? 元致玩味看着她,能够在那么早就弄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她背后的人比那裴述更加难缠,也更加深不可测,这的确让他十分地忌惮,所以他一直暗中怀疑却不敢点破。 “既然阁下的目标不是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你们接近周濛的目的,我就不把你们欺骗她的事告诉周劭。” 她的声音早已恢复清朗,咯咯笑了起来,“诚然,今日被世子识破是我的不小心,可是这交易实在没有吸引力,都还没有世子自己的吸引力大呢—— “区区一个周劭,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你们的目标是周濛?”元致全然忽略她对他的言语骚/扰,想办法探她的话。 “世子,交易是要付出诚意的,空手套白狼,也不是这么套的。” “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正经的,那种废话就不必拿来浪费时间。” “废话?妾对世子一见倾心、念念不忘,这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听说世子迟迟不愿成婚,难道就从未想过找人试试?还是已经试过,对她人流连忘返?” 她故意语焉不详,把挑/逗的意味做得十足,身体却并没有多么失礼。 元致看在眼里,全部一笑而过,这么明显的敷衍,只能说明…… “如此说来,你们就是还没有成型的计划?” 站了许久,他开始觉得疲惫,但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虚弱,“那也无妨。” 然后找了棵树轻轻扶了一把,额上已经渗了些薄汗,继续说道,“阁下连周劭都看不上,那中山国、裴氏大约也是看不上的,那容我大胆一猜,阁下的主人想做的事……可是与太子有关?” 柳烟浮艳的表情有些僵滞,眼神带着掩饰不住地惊异。 洛阳都传,北燕世子元致只会打仗,于治国、朝堂之事从不关心,看来传闻有时候也不太可信。她没有对他漏过半点不该漏出的线索,他是怎么想到太子那里去的? “看来我是猜对了。”他心中并无喜悦,眼前还有点发黑。 “那这样,我恰好也与你们南晋的太子殿下有些恩怨,”他靠着树干,一撩衣袍,慢慢坐了下去,缓了口气。 “不如我们两方合作,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我们都可以谈,我只有一个额外的要求,你们放过周濛,这样行不行?” 柳烟狐疑,嘴上却敷衍地冷笑,“竟看不出世子还是个情种。” “想多了,”他摆摆手,“我有订婚多年的未婚妻,她一个孩子,我不至于。 “其实阁下与我一样,都能看出来周濛她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手里好歹还有黑羽军,与我合作难道不比她合算?” “想套我的话?” 柳烟朝他微微俯身,“我上你一次当,难道还会蠢到上第二次?不过世子手中尚有黑羽军这一条,我记住了。” 元致表示无所谓,“合作嘛,阁下想要诚意,我就给诚意,倒是阁下欠些磊落不是吗,不过可以理解,这是大事,急不得,日后你们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谈。” 柳烟低着头,看着他微微仰头闲雅淡笑的样子,谁能相信这样温柔无害的一个人,是令匈奴都无可奈何的黑羽军主帅?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都要信了他的鬼话。 “世子说的话,我会带到,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之前帮你,不过举手之劳,就算是我送给世子的见面礼,今后,世子若能不在周濛兄妹面前揭穿我的身份,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隐瞒你的身份,我觉得这样的交易更实际一些,世子意下如何?” *** 司马琳终于停了手,拿手边的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那是她扇周濛巴掌的时候从她的脸上沾到的。 她冷眼看向亭子外面,山顶已经上来了不少人,她的侍卫在这边守着,当然不敢有人过来,但是在溪涧的那一头,琴声悠悠响起,雅集似乎已经开始了。 可那边的热闹都不及眼前的事情让她觉得开心。 她笑道,“韩公子,你这么护着她,可别让她回错了意,到时候她要是缠着非你不嫁,可就甩都甩不掉了。” 韩淇垂着眼,抿唇不语。 “韩公子,我不妨跟你说个秘密,”她拿眼皮子觑了周濛一眼,她也正在斜眼看着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其实我这个妹妹她可喜欢你了,就方才,你们在外头说话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她看你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说着,她轻蔑地瞪周濛一眼,她不是满不在乎么。 “她就和她那个下贱的娘一样,是个天生的狐/媚子,你看看她那双眼睛,别看她现在看起来凶巴巴的,看你的时候可不是这种眼神。” 韩淇微微撇过脸去,牙根咬得死紧,却也不敢再说一句。 他知道司马琳说这些是想让周濛难堪,但此刻更难堪的其实是他,奈何他敢怒不敢言。 周濛已经没什么好害羞的了,她抬头直视韩淇,却看到他这副逃避不语的样子。 她笑了笑,她不想用难听地词去形容他,她觉得心中藏匿多年的某个隐秘角落,从这一刻开始寸寸瓦解。 贯穿她整个少女时期的那一份悸动,彻底消失不见。 周濛跽坐起身,跟着司马琳笑起来,她轻唤,“司马琳,”刚一说完,暮情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大胆。” 周濛一眼都不屑于去看那侍女,脸上的笑意不停,继续说道,“你这样做觉得很开心是不是?” 她理了理自己被巴掌扇乱的额发,司马琳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轻轻抚着臂弯里的白兔。 她继续说,更像是对自己的自言自语,“那就好好记住你今天的开心。” 说着,她径自起身,暮情询问地看向司马琳,司马琳倒不在意,她的那口气虽然还没出完,但是没关系。 原来她现在住在安陆城里,以前她以为她藏在当龙寨,那地方不好找,但是安陆城就不一样了,她们来日方长不是么? 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她也不想落一个恶待下人的名声,摆了摆手,就放周濛离开了。 刚一出赏景亭,周濛只觉得火辣辣的脸被冷风一吹,骤然就有些麻木,不疼,只有些微微的痒,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察觉到身后跟来了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韩淇。 但她那天最后的记忆里,并不是韩淇的脸,而是元致。 她不记得自己出来以后到底走了几步,然后就看到了急急朝她走来的白衣胡人男子,他那样出挑,想看不见他都难,她觉得自己眼睛里有东西止不住地往下流,眼前霎时一片血红,然后,她就被拥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白色的狐裘轻轻软软,鼻尖是她无比熟悉的淡淡药香。 第 37 章 你兄长回来了。 柳烟站在一边,周濛刚刚从亭子里出来的时候,那样子可真是狼狈,她甚至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来。 她的脸被烫得通红,还有两道血印、数道指痕,眼睛哭得红红的,嘴角却仍然留着一丝淡笑,又惨又倨傲。 有的人失败后,看起来像是一只夹起尾巴落荒而逃的鬣狗,但她不是,她就像一只斗输的小公鸡,败也得浑身炸着毛败。 她似乎从来不愿把自己的狼狈当成羞耻,频频受辱,却总能坦然面对。 柳烟觉得这姑娘太有韧性,她们的九姑娘却说,她就是天生脸皮子厚,这种人,欠揍。 今天,的确是她刻意带周濛来见司马琳的。 她没有别的目的,只想让她再一遍地认清现实,现实就是这么赤/裸/裸地容不得她的逃避,就是有那么多的人想让她死,想让她落到尘埃里再狠狠地将她碾碎。 上一次襄阳之祸,她即便是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当龙寨呢,都没能躲过裴述那混蛋的算计。 柳烟觉得,只要周濛她还活着,但凡能够有点血性,她就不该再像以前那样坐以待毙。 后来她的确想通了。 所以,当周濛想炼紫丹挣钱的时候,她就砸钱助她,她想救元致挟恩图报的时候,她也帮了她。 但这些都还远远不够。 紫丹那点生意实在小打小闹,元致虽然有点用,但她居然愚蠢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她可以利用男人,可以玩弄男人,甚至也可以付出一些情意,唯独不可以相信他们。 就比如今天,韩淇、元致,哪一个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被人伤、被人羞辱? 有苦衷又如何,身不由己又如何,既然置身在这局中,谁又没点苦衷,谁又不是身不由己呢?靠不住就是靠不住,没有什么理由。 周濛如果不能让自己更强,她永远都只能像今天这样任人踩踏而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之前,元致还跟她说,与他和黑羽军合作比一个周濛合算,当时她就没答应,因为她知道九姑娘的脾气,她说过,如果淬炼得好,周濛就是她们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但柳烟自己其实并不看好周濛,她觉得周濛连她都不如,一把绣花刀,就算再淬炼十年也不能用来刮骨。 不过,还是架不住九姑娘看重她,谁让她们这些人里,是九姑娘说了算呢? *** 周濛出来没走几步就开始踉踉跄跄,看样子是要晕过去了,柳烟想去扶她一把,手刚一伸出,元致就已经先行把她揽进了怀里。 但他无法承受她绵软的身体,借着她下坠的力道,索性搂着她蹲了下去,但始终将她的脸牢牢护在心口。 柳烟离得近,看到了周濛晕过去之前,眼睛里流下黑色血泪的骇人模样,之前她只听说过她有这种异于常人的……病症,今天才是第一次见。 她也看到了元致的反应,他没有丝毫害怕或是惊讶,显然对她的这种情况早已熟悉,不仅熟悉,他还知道替她遮掩,不想让别人瞧见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么明显的关心庇护,骗不了人的,他还说他只拿她当个小孩子? 柳烟心里有一丝酸涩,莫非周濛这笨丫头……还真的拿下了元致? 元致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但他仍然把怀中的周濛抱了起来,想要独自带她下山回家。 若是在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周濛这样的重量,他抱着她把这座山爬上七八个来回都不成问题,可是现在,他每走一步,都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韩淇在一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和周濛这么多年的交情,也许真的就要断送在了今天,他有他的苦衷,但他现在没法向她解释。 他提出由他来送周濛下山,被元致婉拒了。而且,很快地,司马琳的人就过来找他回去了,说要让他陪她去雅集见见陈大人,他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只能放弃了周濛。 最后还是柳烟找来了一顶软轿,元致才把周濛放了上去,他的白狐披风上全是她的血,他再次把披风搭在她的身上,将她兜头盖住。 *** 周濛晕过去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流血,这是梦魂蛊发作的信号。 早在听说到宣城郡公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硬是撑着从亭子里走出来,才放纵自己晕了过去。 这个梦又是全新的,没有大宅,没有小院,无比地混乱,她一点都搞不清楚这个梦想要对她做什么。 曾经的那些梦境,她能感觉到一个人的存在,那人想要和她对话,虽然那人时而暴怒,时而诡谲,时而又安安静静,但呈现给她的东西多少都有些章法,但这一次,她觉得那人混乱极了,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就是这个人似乎开始变得异常兴奋,兴奋地想把散落得乱如星斗的记忆全都塞进她的脑子。 所以,这一次的梦境都没有成型的场景,她静静地睡着,但又无比地清醒,像是离魂,清醒着的那个魂魄中,暗自翻涌着磅礴如潮的陈年旧忆。 为什么是陈年?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不认得那些人的长相,但知道他们各自是谁。 她看到了宣城郡公,准确来说,是已经过世的那位老郡公,梦中的他才约莫二十来岁,风华正茂。 记忆太过于零碎,一会儿是他在洛阳打马而过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在去漠北出征的画面,掺杂着无数的日常场景,某些场景中,居然还有……还有她的祖父——老中山王司马绪。 这么多年她只在卢奴城的街边,混在伏拜在地的百姓中遥遥见过一次中山王,他已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老态龙钟。 但是和老郡公在一起的他,同样还是二十啷当岁、意气风发的壮年小伙,中间隔着四十年的时光,让人无法将小伙与现在的颓颓老翁想作一人。 中山王和老郡公时常出现在洛阳,但周濛从未去过洛阳城,在这段破碎的记忆中,他们还一起多次出现在洛阳的皇宫。 太杂太乱,她用尽了全部的心力去分辨梦中的片段,不敢漏过一个关键的细节,可是几十年的记忆还是太过庞杂,且时间错乱,她不可避免地漏过了不少,这一觉也睡得格外地疲惫。 睡了多久,她就“醒”着“回忆”了多久,比真正醒着还要累。 当记忆的片段逐渐再次被浓雾笼罩,声音、画面都重新归寂于沉沉永夜再也令人窥探不清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她觉得自己脸上湿漉漉的,鼻间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一块帕子正在脸上轻柔地为她擦拭。 是瑞儿吗?在襄阳的时候,瑞儿早已见惯了她这副可怕的样子,这种时候还敢来照顾她的,只有她了。 像是遇到了鬼压床,纵使离魂归位,意识挣扎着想要醒,但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她听到了轻轻的一声叹息,像是来自现实的召唤,身体骤然轻松,她如溺水得救一般,抓着脸颊边的那只手猛地坐了起来。 甫一坐起,脸上的热流大滩地从眼睛里往外淌,她只顾着喘气,感觉眼珠子像是完全浸泡在了温热血池之中,她不敢睁眼,怕一睁开,眼珠子就会被血给冲得滚落了出来。 但这些其实只是错觉,她轻轻转动眼珠,发现血也不是一直那么多,汩汩泉涌逐渐变成了涓涓细流,走失的其他感官在缓缓归位。 抱住的这只手有些不太对,好大,好粗糙…… 骨头还这么硬,分明就不是女人的手。 她赶紧松开,因为吓到,眼睛终于也敢睁开了,没有想象中的强光刺眼,屋子里很暗,门窗紧闭,一盏烛火幽微,视野里蒙着一层水渍斑驳的红,那是眼眶里还没完全流出去的血。 这是她的房间,而此刻坐在她的床前看着他的人…… 红色的光晕中,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元致?” 她想起什么,脸开始发烧,刚才,她是不是还抱着他的手……压在了胸口来着? 那手轻轻拢成拳,这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怎么也不早点抽回去呢?以前她给他把脉,但凡她多碰他一下,他就会利落地把手抽走。 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不近人情多好,哪像现在,让她好尴尬啊。 “你怎么在这?”她不敢看他的脸,用力眨眼睛,想眨掉眼眶里的血水,又夺过他手里带血的帕子,想把新流出来的血擦掉。 很快,视线就变得清晰,可她还在拿帕子搓脸,“瑞儿呢?我,我以为是她,我不是故意的……”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她看到他的虎口上似乎沾上了她的血,应该是刚刚不小心滴上去的,那块皮肤已经开始泛红,那是长脓疮的前兆,她二话没说,又把他那只手扯了回来,掰开他的拇指和食指查看,“完了,不小心沾到了,疼不疼?” 她知道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我的血有毒,我去给你弄点药搽搽。” 元致一直都异常地平静,又反手按住了她,微凉而干燥的手正轻轻地覆在她纤小的手背上,将她的整个覆盖了起来。 周濛有些纳闷,这个人不是最讲究什么男女大防的吗?虽然嘴上没这么说过,但是践行起来向来毫不含糊。 那现在,他的大防呢? 不过,她自己也向来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她不自在地想把手抽回来,听到他说,“不必麻烦了,我有药。” 哦,他有药…… 有药…… 药? 她脑子突然嗡的一声,他的药,她睡过去了,他是不是断药了? 这下什么都顾不上了,扯着他问,“我睡了几天?” 元致答,“四天。” 四天……她用掌抵在额头,很是懊恼,“怎么也不叫我呢。” “叫了,叫不醒,你昏过去了。” 他又替她把被子掖了掖,“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还有闲心管别人? 断药四天,等于前功尽弃。 周濛有些着急,“你先别管我了,你这几天没药,你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元致没答。 她已经掀开了他刚刚替她掖好的被子,“你等一会儿,我去洗把脸就来给你把脉。” 这一次,元致没再阻拦,看着她下床找鞋,又笈着她的小布鞋满屋子地找起她的洗脸铜盆来。 “周濛,”他轻轻唤她的名字。 她特别地忙碌,所到之处都是声响,“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好!” 昏睡四天,他照顾她四个日夜,醒来她没要吃,没要喝,还这么有活力,他低头浅浅一笑。 “你兄长回来了。” 第 38 章 人家在北边还有老相好呢,你指望他会对你负责吗? 话音刚落,屋子里所有的响动都消失了。 周濛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她半弯着腰,及腰的长发如丝缎般顺着肩膀滑落到胸前,不知是谁给她换了睡衣,领口低浅,头发丝拂过,冰冰凉,痒丝丝的。 “你说谁?”她把长发往后一撩,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找出来的干净洗脸帕。 元致早已从她的床边站起,走到了门边,冬日的夜来得很早,门一打开,天色已经半黑,元致的声音轻缓,“周劭回来了,就在隔壁。” 周濛用帕子把脸上的血迹草草一抹,随手往妆台一扔,紧跟着元致的脚步走出了房门,傍晚微凉,首当其冲的一股寒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元致看她没有回去加衣服的意思,“你不冷?” 周濛双手抱臂,闷头就往隔壁房里钻,她又不在外头逗留,去见自己哥哥,还加什么衣服。 元致摇了摇头,毕竟周劭在屋里,就随她去吧,转身继续往外走,他以为她马上就会进屋,可是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你干嘛去?” 他头也没回,“去买晚膳。” 周濛看着他挺拔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觉得真是稀奇,院子里其他人呢?要他这么个公子哥加病号去买饭? “舍不得?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啊?” 周濛猛地回头,接着肩上一暖,周劭的外袍就罩了下来。 周劭语气凉凉的,靠着门栏,也不知陪她在这看了多久。 “哥哥!” 周濛猛地朝他身上扑,整个人就差直接挂上去了。 “嘶嘶——疼,别扑,别扑,”周劭吓得往后疾退几步。 “怎么了?”她打量周劭,发现他佝偻着背,手捂着胸口,脸色也不太好,“你受伤了?” 她连忙跟上去,“是不是受伤了?” 周劭摆手,有些怵她,“你,你离我远点就行。” 周濛才不听他,但是动作放轻,很快就看到他背后左背处隐隐有些血渗出,那一块已经包扎过了,可还是有血往外透,她脸色沉了下来,“这么严重吗?” “小伤,这几天你别闹我就行。” 她每次高兴起来恨不得骑他头上,好几十斤的大人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孩子? 周濛双手高举,表示自己一定会老老实实,“怎么伤的?” “不小心中了个箭,已经处理过了,也没毒,休息些日子就好。” 周劭并不经常受伤,大多都是些磕磕碰碰,他身上这样见血的伤并不多,“谁干的?” “冷箭,谁知道是哪个畜生干的,”他冷笑,“入了荆州还能被偷袭,真他娘的阴。” 周濛对他的事几乎一无所知,“是你这次北上惹上什么人了吗?” 周劭冷哼一声,“惹的最大的一尊佛,不就是刚才那个?” 周濛本来还想对他兴师问罪,他把人引来安陆以后,这么久了一封信都不给她写,让小六带个话也好啊,结果什么事都得让她自己去猜,一直孤立无援的。 她原本憋着一肚子火,但看他有伤在身,气就消了大半。 周劭当然看到了她撅着嘴生气的样子,知道要不是他身上的伤,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锤爆他的头。 “好了别气了,我其实没想让你管这个事啊,”周濛横眉竖眼瞪过来,周劭无奈,“好了好了,谁叫我妹妹这么聪明能干呢,你看,这人被你弄醒了,毒也解了,还给人办好了身份,我都不知道我妹原来还是个女诸葛啊,可骄傲死我了。” “呸呸呸,说什么死呢?谁死呢?” “呸呸呸,”周劭顺杆子爬,“说错话了,我嘴贱行吧。” “他的毒没解,”周濛还没忘半个月前她失误让元致再次陷入昏迷的事,“我解不了,得让师父来。” “行了,这件事以后你都别管了。”他说。 周濛心里觉得怪怪的。 周劭又问,“元致跟我说,你昏睡了四天?” 周濛点头,“应该差不多吧。”她不也是刚醒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天前吧。” “……” 她刚一晕过去,他就回来了,可真是不凑巧。 她问,“这几天谁照顾我的?” “他啊,还能是谁?”周劭似笑非笑,“你看看我,我现在是能照顾你的样子?” 他也刚刚能从床上爬下地。 周濛耳朵根有点发热,“你都回来了,你让别人照顾我?” 再说,瑞儿呢?他居然让一个男的照顾她? 周劭却笑道,“怎么还不乐意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面露愤恨,“我的衣服……不会也是你让他给我换的吧?” 周劭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她脑门上,“想什么呢,你乔姨给你换的,你想我点好行不行?” “乔姨?” “要不然呢?我身上这伤,还有你脸上被人烫出来那印子,她要不来,你这张脸就毁了。刚给你治好上次的鞭伤,又来烫伤,再来一次,你下半辈子就别想嫁出去了。” 周濛手抚上脸颊,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有伤的事。 一觉睡得太累,脑子早就乱成了浆糊,醒来以后的事又一件比一件刺激,她都把那事给忘了。 “你蠢不蠢,司马琳让你去你就去?跑不会啊?上赶着去给人打,你脑子是不是给驴踢了?” 他都知道了啊…… 可他都知道了,怎么还能责备她呢?周濛有些委屈。 “还给我委屈上了?” 莫名其妙地,周劭突然就气得不行,周濛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生气了,方才不还在夸她吗? 她幽怨地瞪他一眼,周劭作势又要打她,周濛吓得一缩,那巴掌只在她眼前空扇了过去,扫得她额发飘动,痒痒的。 “老子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是吧?” 周濛一愣,难道不是真夸她吗? 周劭一看她这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元致那小混蛋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用不着你做这么大的牺牲,他是你什么人啊就这么上心?” 他拍拍他自己的脸,“喜欢人家喜欢得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这话双关的意味太浓,周濛霎时满脸涨红,感觉脖子根都在发烧。 她刚要辩解,周劭又冷笑起来。 “还知道害臊?我还以为你看见个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了呢,你才认识人家几天就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周濛彻底恼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他们都说他是你送回来找人救命的,我救他不也是想着能帮你一把吗?” 周劭直接被她气笑了,“还帮我? “你哥我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我跟他是什么关系,是,这些年是有点交情,但那小混蛋什么时候白白给我好处了?算计我从来都是算计得明明白白,我这边还跟他一笔一笔算着账呢,你倒好——” 他指着她挺翘的鼻尖,“我的好妹妹,白白给人倒贴。” 周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虽然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元致自己不知道啊,而且,他可真没风度,居然这么跟她哥哥告状。 周劭看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更加恨铁不成钢,“喂,那小混蛋对你有那意思吗?你就倒贴? “咱丢不丢人啊?丢人也就算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要不是乔姨,你就毁容了你知不知道,好嘛,你毁容了,没人要了,人家在北边还有老相好呢,你指望他会对你负责吗?你这脑子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屎吗?” 周濛有些恼,“哥你别说了!” 说的也太难听了。 她不得不把误会的原委给周劭交代了出来,说她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是元致自己自作多情。 周劭这才暂停了对她源源不断的数落,许久,才抿着嘴巴憋住笑,“这还差不多,还行,不算太给我丢人。” 周濛白眼翻上天,“我倒贴什么的,这话是元致自己跟你说的?” 她寻思着这件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啊。 周劭有些心虚,“那倒没有。” 元致怎么会跟他说这些? 他要是敢说他的妹妹倒贴他,管他是不是真的,周劭立刻就能劈了他,以前他打不过元致,现在他还打不过? 周濛追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轻咳一声,“你那好姐妹柳烟告诉我的啊。” 他去天青阁是为了问元致的那假身份假户籍的事,结果柳烟言辞闪烁地就提到了周濛在她面前被元致欺负哭得梨花带雨的事。 周劭知道元致是个什么性子,不近女/色,守着宇文慕罗,那叫一个死心塌地,周濛为了他哭哭啼啼,那肯定不是真被欺负,真被欺负她才不会哭,那就是倒贴被拒绝了呗,这种事不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么? 真是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个隐情,阿濛竟然能让他自作多情一番,真是长进了。 “你真不喜欢他?” 其实吧,那小混蛋还是比韩淇要强多了。 然后他又暗自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想什么呢,人前头还有个宇文慕罗,难不成他还能答应让周濛嫁去做小? “真不喜欢,您把心放肚子里,稳稳的。” *** 吃晚膳的时候,周濛才发现家里的不对劲来,瑞儿、石斌、小苦、罕唐,他们四个全都不见了。 周劭放下碗筷,满足地擦了把嘴,“瑞儿被我打发回洛阳了,那三个进山去了。” 进山的一听就是干苦力去了,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瑞儿…… “你说打发就打发了?”她怎么不觉得瑞儿是个好打发的人? 周劭满不在乎,之前他不在家也就算了,现在他回来了,若还把这眼线留在身边,那他也太给裴述面子了。 “要不然呢?在老子身边插眼线,裴述他多大个脸?” “裴述?”周濛问,“裴述是谁?” “跟你有什么关系,吃完回去睡觉。”周劭敷衍她。 周濛瞪他一眼,又去看元致,他吃得不多,早就放下碗筷,正在悠悠地喝茶,他察觉到周濛的视线,好心解答了她的疑问,“武安长公主之子。” 周濛对这个人不熟悉,“他就是瑞儿背后的人?” 元致答得严谨,“我想应该是。” 不知怎么的,周濛心里有些堵,以前她在襄阳遭遇的那些事,里头是不是就有这个裴述的参与? 她没再追问,反正周劭也不会说,何必自找无趣。 她转而去看元致的手,右手虎口处,被她的血腐蚀的那个伤口已经长出了脓包,“你是不是忘了搽药了?” 元致这才想起来,抬手看了看,这几天他的手经常会沾上她的血,早就习惯了。 “无妨,待会再弄吧。” “你哪来的药?” “我给的,你有意见?”周劭强行插话,这两人一来一回还没完了? 看她对元致这关心劲,他心里就不舒服,他背后也有伤,那么深的口子呢,在她眼里,还不如元致手上的一个脓包? 但他没发作,因为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周濛白了他一眼。 她身边的人常年都会备一些解毒的外伤伤药,生活中磕磕碰碰的,总有不小心沾上她的血的时候,周劭有药,给元致用不奇怪。 “那石斌他们又是怎么回事?”这次她都懒得看周劭了,索性直接问元致,反正这三个人本来就是他的人。 元致望了一眼周劭,“他没告诉你?” 周濛摇头。 那周劭方才和她在房里说那么久,都在说什么?元致再次好心地给她答疑,“过几天你师父就要回来了,他们三个……去山里盖房子了。” 第 39 章 当年曾为北燕血战沙场那些悍将,如今大多已经死的死,残的残,抑或和石斌一样远走他乡,生活凄惨。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没大亮,周濛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她刚打开房间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石斌,他正和元致说着话,周劭告诉她,梅三娘已经回来了,他们打算尽快把元致送上山。 周濛肯定是要去见师父的,她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师父了,她想问问周劭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早饭吃完,她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周劭,最后发现他居然在她的房里,他翻了翻周濛的书案,书案上、书案下堆得满满的书和纸,还有那堆牛皮卷的鲜卑文典。 周濛觉得奇怪,“你翻我东西干嘛?” 他不答,不紧不慢地说,“阿濛,你收拾收拾,也去山里住。” “我?”她心里有些打鼓,“你确定?” 师父性情孤僻,这是整个当龙寨的知道的,她最不喜欢被人打扰,也不喜欢住在当龙寨,所以才有了这个山居的处所,以前,她和大师兄去找她,都从来没有留宿过,看周劭的意思,是打算把元致送进山里,让师父长期照料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先例,够离谱了,还让她一起?师父能答应? “房子都给你们盖好了。” 周濛无语,“哥,你这么安排,师父同意了吗?” 周劭无所谓地笑笑,“不同意也赖着,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周濛心头一凉,果然先斩后奏,还敢指望她? 他能不能靠点谱,师父冷起脸来,她超怕的好吗! 他笑的贱兮兮的,“你不是总说想帮我吗,现在机会来了,今天给哥好好表现一个。” 周濛气得直翻白眼,这挨骂顶锅的机会,给他他要不要啊? 一行四人收拾好了就进山了,周濛一路忐忑,心里既有再见师父的惊喜,但更多的还是害怕,害怕师父责备她课业疏懒,一别两年也没什么长进,又怕她不肯收治元致。 师父的山居远离当龙寨,倒是离安陆城更近一些。因为她身体不好,最怕潮湿,这处山居在山顶,不像当龙寨深在山谷湖边,所以清爽干燥得多,往年,师父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都在这里休养。 他们脚程不快,因为考虑到元致的体力,日头过了正午,他们才翻过两个山头,来到了这个山顶处的山居小屋。 师父原本住的地方是一个一进的小院,白墙青瓦,屋后是一片竹林,风雅别致,而现在,小院边凭空多出了一排小木屋,茅草盖就的屋顶,墙面还没来得及上泥,乍一看还以为是农家猪圈,很是粗糙,还煞风景。 路口站着一个人,身型瘦而高,远远就能看到这人脸色奇臭。 两年没见,对她也不见半点思念,果然是他。比起师父来,周濛其实更怕这位大师兄,平日里他比师父对她更加严厉。 周劭适时停住脚步,让周濛去打前阵,她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讪讪喊了一声,“大师兄,您回来了?” 高珉就是在这里等她的,冷冰冰地指了指那排丑兮兮的木屋,“你们建的?” 周濛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给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高珉干脆看也不看她,声音拔高,“我问你,这是不是你们建的?” 目光径自看向了远处的周劭。 周劭轻咳一声,知道躲不过,堆着笑上前弯腰,抱拳行礼,“珉哥,好久不见。” 高珉冷笑一声,指了指屋子旁边的两个人,那是小苦和罕唐,蹲在地上,正求救般地看着他们,“那两个也是你的人吧?加上你们这三个,今天天黑之前,全给我拆了。” 周劭面露讨好,刚一开口,又被高珉堵了回来,“三间房,五个人不少,赶紧拆,拆完滚,这里不欢迎外人。” “不,不是外人,”周劭笑,赶紧看周濛,让她帮忙,“真不是外人,都是朋友,特来拜见梅三长老。” 周濛暗自叹气,谁让他先斩后奏,这事换了是她,外出这么久,刚一回来,却发现家里却被人这么一番破坏,她也生气。 高珉冷笑,“怕都是你的狐朋狗友吧。” 周劭不恼,还嘿嘿一笑,“珉哥这么说可就伤人了不是?” 高珉终于撑不住,脸涨的有些红,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高珉身体不好,平日里就弱不禁风,周濛上前想要扶他,被他制止,“让你过来了吗?” 小苦凑近石斌,咕哝了一句,“这梅三娘的徒弟,怎么看着比咱们少主还要弱几分,这梅三娘到底行不行啊?” 石斌摁着他的后颈往下压,轻斥他,“别说话。” 高珉耳朵灵,听到了小苦这一句,冷笑道,“赶紧另请高明,这里本来就不欢迎你们。” 周劭赔罪,“小厮不懂事,嘴贱,珉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勿怪,勿怪。” 说着,他从袖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朝着高珉递了过去,高珉垂眸一看,“这是何物?” 周濛够着脖子去看,也没太看清,似乎是一块玉。 高珉不肯接,周劭直接塞进他的手里握住,“珉哥帮个忙,帮我把这东西给三长老,她老人家一看就能明白。” “你叫谁老人家?”高珉又咳一声,面露不快。 周劭忙自扇嘴巴,“我我我老人家,我也嘴贱,”然后弓身长揖,“小弟确有要事,求珉哥通传。” 高珉终于还是抬手看了看那东西,他倒不是同情周劭的恳求,他这幅无赖样,有事求人的时候,让他下跪磕头都不在话下。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这块玉吸引,他倒不是贪财,而是这东西确实有些特殊,他出身大族,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俗人,只觉这玉入手温润细滑,制式古朴,若论价值,只怕无可估量。 他着实拿不定主意,还是应下了周劭,极为勉强地转身走了。 周劭转身往回走,周濛赶紧上前问,“你那是个什么东西啊?” 周劭没回答她,却问,“我记得你师父每次回来都要休息一段时间?” “是啊,师父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出远门回来都要休息一段时间的,期间从不见客。” 高珉一走,就把茅屋边的小苦和罕唐赶了出来。 周劭领着几人到林中休息,“一般要休多久?” “少则几天,多的,几个月也有的。” 石斌听了,皱眉,“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周劭说,“先找地方坐着等等看吧,晚些时候应该就有回音。” 周濛觉得奇怪,“你原来有法子啊,那你还诓我去求师父?” “诓你?那你去求了吗?小丫头片子,屁事没干,废话倒还不少。” 周濛气的粉腮鼓鼓,小苦看着稀奇,看不出来这兄妹俩倒是哥哥欺负妹妹多些。 周劭神秘一笑,他要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敢提前就把房子盖了么?他看起来像是这么鲁莽的人? 他能做出提前建房子这事,就是对说服梅三娘有了十分的把握。 山里本就比外头冷,林子里阳光稀少,更要寒凉几分,即便是下午,周濛还是让石斌去找了些柴火,给元致生了一个火堆来暖暖身子。 周劭虽然交出了那只玉燕,但随着日头一点点偏西,他还是生出几分忐忑,那东西是母亲留下来的,只此一枚,梅三娘会答应的吧?也不知道她还要考虑多久。 他能留在安陆的时间不多,元致也断药好几天了,那小混蛋虽然从不叫苦,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他和元致都不能再等,他必须尽快把元致安顿在梅三娘的身边。 他搓了搓手,时不时就朝山居那头张望,“实在不行,”他看看石斌,随口开着玩笑,“只能劳烦大将军去把阿濛这大师兄给绑了,让梅三娘不答应也得答应。” 周濛正把地上的枯叶捡起来,一片一片往火堆里扔,突然耳尖一跳,绑不绑大师兄什么的她不在乎,“大将军?什么大将军?” 元致正闭目养神,唇色惨白,他意识有些模糊,但是周濛的话他听清楚了,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周劭不小心说漏了嘴,但也没在意,反而不无感慨地说道,“十来年前大名鼎鼎的北燕金刀大将军独孤隆,现在居然都没人认识了。” 石斌无所谓地笑了笑。 元致撑着坐直身体,身体已经有气无力,但目光中流露出疑惑并着震惊之色,“阁下,真是独孤隆独孤大将军?” 石斌的手不自在地紧了紧手中宽刀的刀柄,目光习惯性地低垂,没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元致疑惑,“他们都说将军在凉州一战中被羯兵所杀,居然没有,那将军为何……”说着,他若有所思地顿住了话头。 周劭知道他的意思,嘲弄道,“这还不是拜你母后所赐,十二年前他若不逃,还有命能活到今天?” 北燕立国四十余载,历经三代北燕王,在多族混战的漠北能够一直据有一席之地,确实是因为运气足够好,每一代北燕都能出一个足以称雄漠北的将星,这一代,毫无疑问是元致,而上一代的那个将星,就是独孤隆。 只可惜,这一代北燕王重文轻武,娶了宇文氏王后以后的短短几年,北燕的军中几乎都换成了宇文王后的亲信。 “即使是你的黑羽军,都是只知有宇文王后,而不知北燕王的吧,独孤将军是你父王的人,宇文氏的军中哪有他的活路?”周劭没好气地说道。 元致方才正是同样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感慨,其实不光是黑羽军,要说起来,这十年来,就连他自己,也算是在一心为宇文氏效力,但凡军国大事,他虽为世子,但是都要受母后和舅舅宇文启的掣肘,更别说这宇文启还是宇文疏的父亲,他欠表兄宇文疏一条命,十年来,他都在拼命将这份恩情还给宇文氏。 不过,宇文氏纵然有私心,北燕能够摇摇欲坠地支撑到现在才亡国,也多亏了母后在军中的经营,而那一头,他的那位父王,实在是不理军中之事太久太久了。 这些年独孤隆被迫落草为寇,成为了漠北游侠石斌,却还能不计前嫌救他于水火,元致心中酸楚。 他掀开身上薄毯,跽身对着石斌行了一个大礼,“将军高义。” 石斌赶紧把他扶坐回去,“好了,你于我来说,只是故人之子,故人于我有恩,我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没什么高义不高义的。” 罕唐听不太懂汉话,实在无聊,早就去周围抓野兔了,小苦在一边听着,其实他也是头一回知道石斌的身份,周濛听得一知半解,没人可问,她索性回头来,戳了戳小苦的手臂,“那什么金刀大将军,是不是很厉害?” 小苦同样一问三不知,但他不露怯,下巴一抬,冲她小声得意了一句,“我们老大当然厉害。” 这里没有外人,唯一一个算是置身之外的人大约就是周濛了,元致没有顾忌她,和石斌聊了很多军中的事,当年和石斌一起并肩血战的那些郎官、副将,其中的绝大多数元致都没有听说过,当年他实在年纪太小,才只有几岁,还被关在北燕王宫中日夜修习汉文。 他得知,当年曾为北燕血战沙场那些悍将,如今大多已经死的死,残的残,抑或和石斌一样远走他乡,生活凄惨。 这些,就连周劭听起来都倍感唏嘘,作为北燕王,元致的父亲的确算不得一位明君。 日头西斜,几个人烤了罕唐抓回来的野兔,周濛没什么胃口,心中焦急,因为元致又要晕过去了,他下午的时候,看起来精神那样好,没想到竟全是强撑,他的毒又是寒毒,格外怕冷,这荒郊野外的初冬时节,他绝不能在这里过夜。 想到下午周劭地那句话,现在她是真的有一种想去把大师兄给绑起来的冲动。哪怕今天师父要休息,见不着她,好歹让元致有个落脚之处,不要在外面吹冷风吧。 一刻钟之前,周劭已经去山居那边看过一次了,已经骂骂咧咧地回来了,显然又吃了闭门羹。 石斌看着元致昏昏欲睡的样子,他心中没底,不知道这兄妹俩到底有没有办法能够见到梅三娘,委婉地提醒道,“周姑娘,要是今天实在见不到,我们还是尽早下山为好,现在让罕唐背少主下山,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找个地方落脚,若是再耽搁,就只能在此地过夜了。” 周濛探了探元致的额头,他已经发起了高热,她摇了摇头,“他太虚弱了,还是别折腾了。” “那……”他着急起来,陷入更深的自责,方才不该由着元致的性子跟他聊过去军中的那些事,那并不是些什么令人高兴的事,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 “来了来了!”小苦从树上跳下来,指着不远的方向,周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高珉正朝着这边缓步而来。 周劭急急起身,几步冲了过去,高珉瞥了他一眼,不停往旁边躲,然后朝着周濛走来。 周濛不明所以,“大师兄,是师父起来了吗?” 高珉握拳咳了两声,见周劭厚脸皮又跟了上来,索性也不避着他了,与周濛道,“这玉燕你拿好,随我进来。” 周濛手中就被塞了不及巴掌大的一只白玉发钗,玉质温润,真如羊脂一般丝滑细腻,钗头上一只玉燕栩栩如生。 她觉得自己太阳穴又开始发涨,这东西怎么这么熟悉? 她赶紧握紧这玉燕,又指了指身后这一圈人,“那他们?” 高珉没好气,转身就走,“师父有话问你。” 第 40 章 “没救了。” 周濛有些发懵,眼睛一眨一闭的瞬间,脑子里就有画面在蠢蠢欲动,她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过,今天和上次在凤鸣山雅集的时候比要好多了,回忆如几缕丝线在脑海中翩跹缠绕,没有给她带来痛苦,心头反而涌出一股莫名的暖意。 那些东西没有让她感觉到害怕,这还是第一次。 是因为这只玉燕的缘故吗? 她求助地看看周劭,“哥,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们好像都很在意这个东西? 周劭故作轻松,拍拍她的背,让她赶紧跟上去,“没什么,快进去吧。” 可他心里才没有面上这么淡定,他知道梅三娘在气些什么,而她的这股子气,周濛这小丫头片子不一定捋得顺。 *** 两年多没有来过这里,周濛感觉熟悉又有点陌生,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很干净,以前这些洒扫的活都是她干的,这一次,打扫的八成是小苦他们。 走近师父的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师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周濛赶忙推门而入,动作快却轻,“师父。” 梅三娘披衣坐在床沿,准备下地起身,她试图站起但很快又跌落回去,周濛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眼睛有些湿润。 屋里烛光昏暗,温暖干燥,高珉在身后替她们把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寒气,周濛去扶梅三娘的手,梅三娘揪了揪她的鼻子,“哭什么哭。” “师父,你又病了,大师兄可真是的,怎么也没照顾好你?”她趁机埋汰高珉。 “就是有点风寒,无碍,你大师兄是真病了,我不照顾他就算好了,这一趟回来两个病号,哎,”梅三娘摇摇头,侧脸微笑,“下回出远门啊,还是得把你带上。” “我才不去,敢情师父就把我当个做苦力的呗,”周濛扶着她坐在炭炉边。 梅三娘看了一眼炭炉,也不知是夸是贬,“你哥他还是有心的。要是没他,我这刚一回来又得冻上两天,哪还有炭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您还不知道他?”周濛替她把裤腿扎好,她的膝盖又有些肿了,难怪方才站不起身,“师父,旧伤又复发了。” 梅三娘“嗯”了一声,“老毛病了,年纪大了,真是不敢折腾了。” 其实她才刚刚年过四旬,但是因为长年和毒物打交道,身体比常人早衰。 她的鬓边多出了不少白发,周濛鼻子发酸,“您这一趟,正好把北边的事都办好了,以后就不要出远门了,让大师兄多带你去附近散散心。” “也不算办好,不过,就那样吧,”她叹了口气,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濛,“是你哥写信,我才提前回来的。” 周濛目光低垂,点点头,“哦”了一声,和她猜想的差不多,那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元致中毒的事。 她手上玉燕还在,心里隐隐有些紧张。 梅三娘哪里看不出来,伸手握住她这只紧紧攥着的手,她的手柔软而微凉,轻轻取出了那只玉燕,周濛任由她拿走,抬头疑惑地问,“师父?” “好孩子,”梅三娘摸摸她的头,“本来想休息几天再去看你的,听说你这一年也出了点事。” 周濛垂头,看来她在襄阳的事师父也知道了。 “身上伤都好了?” “都好了。” “会怨师父吗?” 她抬头,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会?” 当时在襄阳濒死绝望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师父能来救救她,她这短短十来年的人生,能让她依靠的除了哥哥也只有师父了,但她的确没有怨过。 梅三娘点点头,就这么结束了难得一次的关心。 她的眼神又落回自己的掌心,缓缓摊开,亮出掌中玉燕,她说,“阿濛,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吧?” 周濛摇头,“哥哥的?” 梅三娘的眼中透出一丝疑惑,“没想起来?” 周濛觉得这话问的蹊跷,还是摇头。 梅三娘神情郑重起来,她又试探地说道,“阿濛,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梦魂蛊种下以后,你应该会有些变化。” “您是说……” “比如恢复一些记忆。” 周濛霎时大为惊骇,眼中的情绪如同翻过惊涛骇浪。 师父的意思是,关于她那些奇怪的梦境还有零碎的记忆…… “您都知道了吗?” 这让梅三娘的猜测得到了确认,稍稍松了口气,“记忆恢复了多少?” 周濛心头又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梦魂蛊,不是娟娘为了害她才给她下的么?师父的态度,怎么好似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梅三娘又问了一遍,周濛才懵懵地答,“还没,没恢复多少。” “那是谁的记忆?”她立刻追问。 察觉到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赶紧抓着师父问,这个问题缠绕了她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她差点就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人能够回答。 梅三娘看她一无所知的样子,的确有些失望,和她想象中的结果差的太多。 按理说,周濛如果真的中了梦魂蛊,不该是现在这个状态。 不过,既然已经如此,周濛的问题她就没办法回答,“这事以后再说吧。” 周濛不依不饶,梅三娘没有办法,看她急成这样,不禁失笑,“等以后有空,我再跟你细说,不急于一时。而且——” 她又拿起玉燕,“你光顾着这事,外头的人不想管了?” 周濛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猛然惊醒,愣了好几个眨眼的工夫,才反应过来。 像是贻糖入口慢慢回过味来,她心中升腾起一股小心翼翼的欣喜,“那师父,是同意救他了,对不对?” 梅三娘神色又冷下来,“我说我答应了吗?” “……” 周濛大着胆子撒娇,“那您拿走这玉燕做什么?它是个信物对不对,您都收下了,收下了,就不许食言了。” 梅三娘没想到她居然猜对了,把她的手甩开,“你那点小聪明,就都用在这歪门邪道上头了。” 接着她就开始整理衣服,想把披着的衣服穿好,周濛眼见有谱,殷勤地帮忙。 梅三娘关节肿痛,也不方便动作,干脆就让周濛替她穿衣。 “罢了,你都猜到了,就不瞒你了,这玉燕的确是个信物,但也不是什么正经信物。” 周濛“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着。 “这原本是你阿娘的东西,当时我去找她讨,然后——” 她冷哼一声,“她恁地小气,非要我答应她一个条件,说,玉燕可以给我,但要我帮她一个忙来跟她换,至于帮什么忙,又说等她有困难了再说,废话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愿意给。” 周濛嘴角上扬,这做事的风格可真熟悉,是她的阿娘。 “……她也走了这么些年了,哼,活着的时候没舍得拿来找我换,死了还不忘交待儿女,生怕我欠她的,你娘这人啊……”她意犹未尽,说着就深深叹了口气。 “按理说,你娘要传这玉燕钗,也不该传到周劭的头上,该给你,他倒好,自己收了,还不告诉你,这小畜生,阴损德行,全随了你娘了,还好你不像她。” 这么说着,周濛不得不认为是在夸自己,接着师父就又来了一句,“你像你那个死心眼的爹。” *** 周濛出去叫人,高珉守在院外,见她出来,“答应了?” 周濛塞给他一个手炉,喜笑颜开,“答应了,多谢大师兄!” 高珉接过,看她格外开心,他也眉眼一弯,嘴上却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没过一会儿,周劭就把元致扶进了三间茅屋最中间的那一间,周濛没想到,这外头看起来跟猪圈似的茅屋,里头其实收拾得挺整洁的,墙壁都用木板钉得平平整整,床、火炉、桌案应有尽有。 石斌扶元致去床上躺着,上面已经铺了厚厚的床褥,“是简陋了一些,你先将就两天。” 元致正发着高热,话都听着,但没力气说什么了。 周濛拉着周劭到一边说话,“哥,你带着我大师兄下山找个客栈吧,山上没地方给你们了。” 周劭点点头,但是还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真答应了?” “真答应了,师父她在准备看诊的东西,一会儿就来,你放心下山吧,这里有我。” “你师父怎么答应的?” “拿了玉燕就答应了啊。” “真的?” 周濛狐疑,“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 周劭轻咳一声,抬脚走了。 “每次都这样,”周濛生气,说话从来不说完,说一半藏一大半,就跟说个实话烫嘴似的。 师父说她小聪明都用歪门邪道上了,这点不入流的本事还都是被周劭给逼出来的。 眨眼的工夫,周劭又回来了,“我还是等你师父看完诊再走。” 不等个结果,他心里没底,睡也睡不好。 没过多久,就听到梅三娘在茅屋外敲门,周濛把她迎了进来,其余人全部出去,只留了周濛一个。 她帮着师父给元致看诊,又把自己这段时间做过的事、用过的药方都说了一遍,梅三娘一边给元致把脉、取血,一边认真地听。 末了,她还夸了一句,“基本都是对的,做的比我想的要好,”又幽幽看她一眼,“花了不少功夫吧?” 周濛心虚,“没有花多少功夫,都是师父教的好。” 她比两年前瘦了不少,这可以说是姑娘家长大了褪了奶胖,可是她眼下那一层层乌青,要说她没下大功夫,她可不信。 梅三娘冷笑一声,懒得戳穿她。 全部检查完以后,她简单收拾了东西,看着周濛叹了一声,“其实,如果当时是我在,估计和你做的也差不多。” 听到这话,周濛一点都没觉得得意,因为师父脸色很沉,果然,听她又说,“这也就是说,即便现在换了我来治,他也就这样了——” 她拿帕子擦擦手,看着元致说完了最后的诊断,“没救了。” 第 41 章 我不能让我妹妹嫁给你。 一晃两月过去,数九寒冬,今年的雪下得比前几年都大。 周濛端着刚熬好的药,推开木屋的门。 两个月之前,这一排木屋还和猪圈似的,现在已经焕然一新,外墙刷了泥,屋顶也换了瓦,总算像是人住的地方。 元致的身体一直没太见好,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屋里炭火不断。 门一推开,攒了不知多久的炭烟扑面而来,周濛放下药碗就赶紧去开窗。 “不是告诉过你,隔一段时间就要开窗透透气吗?烟气熏得不难受呀?” 炭都是上好的炭,但再好的炭也有烟啊。 元致放下手中书卷,似乎如梦方醒,这才觉得烟气熏人,他没用惯炭炉,确实是忘了,略带歉意道,“抱歉,我下次注意。” 以前他何时用过炭火,行军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在寝殿的时候,他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知道什么叫冷。 他记得元符冬天几乎从不出门,寝殿里手炉从不离身,他现在和元符真是越来越像了。 “跟我道什么歉,熏的是你自己又不是我,来,把药喝了。”周濛把药碗递过去,看着他一饮而尽。 每次看他喝药都是一种享受,她从没见过哪个病人喝药喝得这么痛快的,就跟不知道苦似的。 “中午去给你买炙羊肉,想吃吗?”她问。 “不必麻烦了,就随便吃点什么吧。” “随便吃也得做,今天大师兄不上山,家里没人做饭,”她麻利地收了药碗,“那就说定了,今天还吃达野家的炙羊肉,我这就下山去买,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有哪里不舒服,就让罕唐去敲师父的门,记住了吗?” 听完她不厌其烦地一串吩咐,其实每次说的话都差不多,元致没有一点不耐烦,手握着书卷,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周濛现在每天就住在山上,师父已经把元致的事全权交给了她,她每天不光要管他的药,还得管他吃饭、药浴,总之,又是大夫又是丫鬟还是管事嬷嬷,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一段时间,小苦出门办事了,现在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她讨厌做饭,宁愿天天下山去买,也懒得开灶生火。 她也是相处了这么久才知道,元致根本不爱吃他们中原的饭食,她照顾他的口味,隔三差五就去达野胡饼那里去给他买胡食,她和师父就当顺便换换口味,反正除了贵,别的没毛病。 到了城南,那鲜卑小伙达野的那间胡食铺子已经半关张了,他说现在城里的胡人少了很多,已经没有多少生意,为了维持生计,他半天做胡食,半天去富户家放马,周濛想了想,正好山上现在缺人做饭,前几天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进山,达野拒绝了,他说他还有个生病的妹妹,不能离家太久。 她现在成了他的大主顾,一来一往就熟了起来,达野把做好的炙羊肉并着其他几道吃食一起递到周濛手里,客气地跟她说,“阿濛姑娘,前天忘了跟你说,最近官府风声紧,那个光头金校尉在街上见胡人就抓,你家里也有咱们鲜卑的兄弟,你回去可得给大家提个醒,让他们最近千万别进城。” 周濛其实也听说了,她付了钱,道谢,“知道了,谢谢达野大哥,”又问,“那你怎么办?不会有事吧?” 达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没事,我都在安陆开了十年铺子了,金校尉认得我,不会抓我的。” “那就好,总之,你也小心一点,我走了,过两天再来。” 达野也在身后招手,“好嘞,姑娘您慢点。” 幸好元致现在跟他们一起住在深山,城里抓胡人闹得再厉害也波及不到他们,元致可以安静养身子,不得不说,当初周劭安排他们进山,真是太有远见了。 掐指一算,周劭离家已经快半个月了,这一次他去了哪,他也不说,走之前,他拉着元致走了大老远,去半山腰的一处山崖边说了一下午的话。 那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周濛不得而知,晚上周劭喜笑颜开地来到她的房里,跟她说,说元致当着他的面,亲手烧了他父亲写给中山王的那封婚书。 “什么婚书?”周濛觉得稀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劭“啧”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龙城大战之前,元致他爹写给老混蛋的,说想让元致娶你的婚书。” “娶我?他不是有未婚妻吗?” “未婚妻未婚妻,那不还是未婚吗,那婚书可不一样,那是正式的,只要我们同意,元致那边就立刻可以纳征下聘礼了。”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曾经躲过了这么一道劫呢。 周濛沉默,只觉得荒唐,七年前元致的父母就没看上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撇下了以前看上的宇文慕罗,直接下婚书,当她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么? 这件事,就算周劭不反对,她也不可能同意,联姻这种事注定是和感情没什么关系的,但是不能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周劭看出她的不高兴,揉揉她的顶发,“现在没事了,这次我把那封婚书带回来了,元致亲手烧的,我看着他烧的,你放心,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从今往后,你和元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周濛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又想起他刚回来的时候对她的一通数落,她再次强调,“我和他本来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周劭很满意。 他没告诉周濛的事,当时,他不光让元致亲手烧了婚书,还让元致发了誓,元致向他保证,不会对周濛有任何非分之想。 也不怪他多事,他这次一走,山上就只剩周濛师徒和元致石斌几个人了,梅三娘不管事,周濛和元致朝夕相处,这要是弄出点情况出来…… 当时,他是这么和元致说的,“小曦啊,你别多想,不是因为别的,冲着宇文慕罗,我就不能让我妹妹嫁给你,你也知道,宇文慕罗多紧张你啊,她毕竟是你的未婚妻,这么多年了,名正言顺,要是被她知道我家阿濛跟你有点什么,她还不跑来把阿濛给撕了,你说是不是?你想想看,要是你也有这么个妹妹……小曦,你能理解的,对吧?” 元致垂眸,侧着脸静静看着崖边,好半天他什么也没说,过后才点头,“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他的目光温润,眼神清而透,里面像是藏着很多的情绪,但又悉数抹去,淡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周劭对这个答复满意是满意,终于是有点于心不忍,撇过脸,咳了一声,掉头继续朝前走。 其实,他撒谎了,就算没有宇文慕罗,他也不舍得把阿濛嫁给元致,这婚书他烧也得烧,不想烧也得烧,别说他和阿濛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他也得做那根打散鸳鸯的大棒。 这些日子梅三娘仔细检查了元致中毒的情况,说他中的是慢性毒,不是太致命,但无解,断言他最多只有五年可活,这还是在完全卧床静养的情况下。 但是元致说了,他一定会去洛阳复仇。 也就是说,五年他都够呛…… 他只能拿出宇文慕罗来撒这个谎,要不然他能怎么说,说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何必让我妹妹年纪轻轻就给你守寡? 周濛拎着买的大包吃食和生活用品进山,一路上脚步轻快。 这些日子,买吃食、备药浴、采买药、熬药,大冬天还得洗衣、洒扫,她在山上什么都干。 不是她自夸,现在她觉得自己壮得像头小牛,沐浴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己大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 师父说,元致即便一直得到最好的照料,最多也只能活五年了。 数着日子等死,这滋味如何,可想而知。 既然元致现在由她全权负责,她还是想尽力对他好一点,剩下的日子里,让他活得舒服一点,她不喜欢看着自己的病人狼狈地、绝望等死的样子。 所以,现在她会给他买他爱吃的饭食,给他买他喜欢看的书,想办法减少他毒发时的痛苦。 回到山居,她把吃食一一分发给师父和石斌、罕唐,最后是元致,她陪着他吃过午膳,下午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到了傍晚,再给他准备药浴。 泡过澡后,如果他精神还不错,周濛干完院子里的活,会再来找他,她求他教她那种密文,就是梦中小院里手札书匣里的那种密文,独属于北燕王室的密文。 深山里的冬夜,说静也静,说闹也挺热闹,风声、水声,偶尔的鸡鸣、狼嚎,还有院子里黄狗的呜咽,身边,元致的声音低沉、轻缓,他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不厌其烦。 周濛觉得与他这样的相处格外地舒服,他们各自都有很多的秘密,但是现在,他们终于相安无事了,谁也不去试探谁的秘密。 元致从不问她她的眼睛为什么会流出那样骇人的血泪,不问她为什么要学这种已经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密文,她也不去问元致为什么整天都在看那些无聊至极的雅论文集。 就像最普通的朋友,也不用担心会有丝毫的越界。 只是一想到他的五年寿数,她心里还是免不了会难过。 但是元致对这样的结果,偏偏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不知道在遇到她之前元致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几个月的相处,别的不说,她觉得他的耐性真是好,就连师父都说,没见过这么能忍的人。 师父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夜里,其实他已经毒发了好几天,但他愣是没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周濛以为他只是毒发前的高热,事实上,那是锥心刺骨的疼,而他竟能一直一声不吭。 又过了几天,小苦就回来了,这一趟他替周濛去洛阳送信,自从周劭走了以后,她就使唤不动小六了,只好找元致借小苦,小苦功夫好,脚程快,装扮一下也不太看得出是个胡人,让他帮忙再合适不过,没想到元致也痛快,二话不说就把小苦借给了她,还没问她要做什么。 周濛十分惊喜,觉得这人比她那小气吧啦的亲哥看起来顺眼百倍。 小苦一回来,周濛就轻松了不少,很多事小苦都可以代替她,她也得以有空去城里赴柳烟的约。 柳烟半个多月之前就说有事找她,可她因为照顾元致一直脱不开身,小苦回来的第二天,趁着元致下午睡觉,周濛独自去了一趟天青阁。 第 42 章 没想到你们竟是这样地活着。 “王夫人?哪个王夫人?” 周濛随口问道,她正脱下厚厚的披风,上面还沾着些许尘土。 柳烟的闺房里暖到可以只穿一件薄衫,还点着甜甜的熏香,案上一盏琉璃壶,盛着剔透的清茶,并着几样桃红酥白的小点心,和山上的生活比,周濛觉得自己这是从原始世界来到了温香软玉的温柔窟,实在是太舒服了! 柳烟终于看到周濛脱下风帽的脸蛋,虽然冻得有些红,但是唇红齿白更胜从前,她一时也忘了方才要说什么,神色暧昧地感叹道,“和那位宇文公子待了两个月,你这气色怎么好成这样?” 周濛摸了摸脸颊,哪里听不出来柳烟话里的揶揄,她没好气,“你要是天天像我这么干活,你的气色也能这么好。” 柳烟抿唇一笑,她倒是听说了,周濛这些日子在山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宇文公子这是给你什么好处了,要你这么伺候着他,瞧瞧你这要紧的劲儿,你说说我都邀你几次了,你都不来。” “我这不是来了么。”她不客气地坐下,左手吃右手喝,满足地眯眼。 柳莺把周濛脱下的衣服整理好,柳烟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就出去了。 柳烟跟着周濛坐下,话题转回刚才,“当朝萧太师你总听说过的吧?” 周濛把嘴里的东西就着一口茶咽了下去,“唔,萧皇后的……哥哥还是弟弟来着?” “哥哥,亲哥哥,”柳烟答道,“这位王夫人呢,就是萧太师的庶出幼子的夫人。” 周濛点点头,“还姓王,唔,听起来应该是正室夫人?” 柳烟斜乜她一眼,“亏你还知道王氏,人家是琅琊王氏主家的出身,你说呢,还能给人做妾?” 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天下谁人不知? “这样厉害的夫人,她是哪里想不开了,大老远跑来让我这深山野医给她治病?” “不是治病,是解毒,”柳烟纠正道,“也不算大老远,前两年她跟着儿子在交州任职,岭南瘴气深重,身子一直不适,正好这趟随儿子北上洛阳,顺道来找你给看看,看是不是染了什么瘴毒。” 周濛奇道,“瘴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啊,洛阳城里找个大夫就能看的,我最近是真的很忙。” 柳烟叹了口气,她知道周濛一般不愿意招惹贵人,从她阿娘弥夫人开始就是这样,因为身份特殊,对这种人一直都是能躲就躲,否则他们母子三人如何能安稳地隐姓埋名十余年。 柳烟给她换了一壶她爱喝的果茶,“这回不一样,真不一样,她长子萧恪这回在洛阳得了御史的官职,前途大好。” 好就好呗,前途大好的年轻士子海了去了,周濛还是不解,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萧恪的父亲萧孚萧大人,也就是这位王夫人的先夫,生前也是御史,他,”柳烟刻意一顿,等周濛仰头喝完手中那杯茶,才继续说道,“他曾经接手过你父亲的案子。” *** 第二天一早,周濛拎着药箱再次站在了熟悉的陈府门外,高阔的门楼之下,门口的长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片残雪都没有,她就站在长阶之下,等着下人来接她进门。 这次,接她又是那个陈三公子的小厮,上次她来给三公子看诊的时候也是他,她记得他叫小卢。 “姑娘来啦,”小卢热心地替她接过药箱,迎着周濛往里走。 “抱歉,家里有事,晚了一点。” 早上,元致又发起了高热,她替他施了针才下山来的,比约定的晚了半个多时辰。 小卢客气一笑,没答,只要主人家不介意,她再晚点都行,他一个下人,能说什么。 周濛自然也明白,这王夫人母子,对陈府来说想必都是贵客,和小卢寒暄完,就专心闷头赶路。 柳烟跟她说过,王夫人并着萧恪这一趟是路过江夏,所以在陈府落脚,如此看来,陈炯和陈桐父子,还与萧太师的府上关系密切? 萧太师,萧氏,实实在在可算得上是如今的世族领袖,这陈氏父子,可以啊。 陈府的厢房与主屋比起来也不差多少,进到里屋,室内温暖,炉火这般旺盛,竟难得的不干不燥,还不时有幽香扑鼻,周濛环顾一周,看到了角落里的两盏精油香灯,她上次见到这种东西还是在北燕的王宫,此物产自西域,贵比黄金,难怪室内不燥,也不知这是陈府还是萧家手笔,这还是角落里不起眼的一件小玩意,周濛阵阵咂舌。 小卢将她引到屏风前,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影,应该就是王夫人了。 “夫人,周姑娘到了。” “嗯,辛苦小卢了,”王夫人温柔地说道,声音柔亮,不疾不徐,十分亲切悦耳。 小卢放下周濛的药箱就走了,她站在屏风后,从屏风上的影子来看,王夫人身形纤细,似乎在插花。 “小姑娘,别站着,过来,”她又道,声音中隐隐透着笑意。 周濛转过屏风,轻轻走过去,对她行礼,她是平民,自然要对贵人行礼,她也习惯了。 王夫人神态轻松惬意,果然是在插花,“不必多礼。” 周濛跽坐起来,在一边候着。 “来,坐近一些,”王夫人招呼她,又问,“会插花吗?” “回夫人的话,不会。” 说着王夫人就把刚要伸出的一根花枝收了回来。 周濛趁着说话的间隙,端详王夫人的模样,她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衣饰自然贵不可言,但是形容憔悴而又消瘦,好在精神很足,笑容满面。 王夫人也搁下了手中的花束,看了过来,周濛礼貌地垂下眼睑,任她打量。 “小姑娘十几了?” “十五。” “也及笄了,真快啊,”她轻轻叹了一声,“唔,不会插花,那你会些什么?弹琴?作画?还是下棋?” “……都不会。” “这样,”王夫人并无意外,听起来也没有轻蔑之意,“也是难为你娘了。” “夫人认识我娘?” 王夫人有一丝惊讶,还没有下人见到她会这么大胆直接与她问话的,但她转念就原谅了她,这小姑娘也不算下人了,毕竟……是那个人的女儿。 “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你的父亲,”王夫人微笑道,“你生的不像他,你是不是像你娘更多一些?” 周濛两岁就没了父亲,她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但是她是像母亲多一些,见过她们母女的都这么说。 “回夫人,是的。” 王夫人点头,“的确好相貌。” “夫人过奖。”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王夫人撑着桌沿站起,对插花没了兴趣,走到茶案边,拿起上面的帕子仔细擦手。 “听说夫人在交州时为瘴毒所扰,找民女来给夫人看诊。”周濛垂着脑袋,一本正经作答。 王夫人点头,“是,也不是,找你来看诊只是个幌子,是我想见见你。” 这夫人倒是坦诚,周濛心说。 她又不傻,柳烟昨日跟她说这事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位夫人目的不纯。 “不过,”她又清浅一笑,听起来并没有责怪之意,“你倒是真忙啊,我在此等了你半个月了,才把你等来。” 周濛伏地,“夫人恕罪,近期家师身体不适,民女一直在家中照料,也是昨日才知道要看诊的人是夫人,望夫人莫怪。” “这个我都知道,是我让柳烟没告诉你的。” 周濛觉得脑门一跳。 “起来吧。” 王夫人擦完手,华丽的宽袖随臂轻扫,施施然拂过深茜色的裙摆,姿态闲适优雅,不显倨傲。 同时,一丝馨香幽幽散发出来,令人心旷神怡。 “听说,前些日子,宣城郡公家里的小县主来这里把你给打了,可有这事?” 周濛坐起身,垂着头,眼睛随着思绪翻浮,眨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王氏见她不做声,以为她没听懂,解释道,“就是司马琳,她是不是打了你?” 周濛态度恭敬,“县主不曾打我,多谢夫人关心,”她微微笑道,“夫人,要不民女先给您号号脉吧?” 王氏的心头又浮起一阵并不舒适的讶异。 这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宗室贵女该有的气韵,反而一身让人不喜的市井气息,让她情不自禁就把她当作下人对待,一个下人,怎么敢三番五次地这么跟她说话?她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撒谎?撒完谎,还来做她的主? 可是她又明明知道她不是个下人,她是司马规的女儿,是他生前的掌中珠、心头肉。 她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还是应了,“也好。” 周濛朝王氏亮了亮自己的手腕,示意她把手放在案上的一个手垫上,那手垫有些旧了,还灰扑扑的,周濛怕她介意,又拿出一张干净的丝帕,盖在手垫之上,不巧,眼前又递来一张新的丝帕来。 “用我的吧。” 和这一块相比,她拿出的那一块简直粗劣得像块抹布。 周濛微笑接过,她也没有什么不快,是她考虑不周了,这位王夫人的讲究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能力,光这一块丝帕的质地,就是她从没见过的极品。 她的手上还有些刚刚生出的冻疮,她又讨了另一张丝帕,盖在了王氏的手腕上,这才用自己粗糙的手去寻她的脉搏。 王氏当然也看到了,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双手居然比她这四旬妇人的手还要粗糙百倍。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司马规的女儿。 “离开中山国的这些年,你和你的母亲都靠行医卖药来讨生活吗?” 周濛把完脉,收起眼前的东西,把丝帕折好放在一边,手垫收回药箱,“是的,夫人。” 王氏又好奇地把目光投向她的裙摆、鞋子,不说破旧,但也不新,还沾着不少尘土、枯叶。 她下意识用丝帕掩了掩鼻端。 “那为什么不想办法回去?” 周濛手上微微一停,唇角依旧带着笑意,“不知夫人说的是回哪去?” “回你们该去的地方。” 周濛侧身坐着,收拾药箱的动作明显变得心不在焉,“民女听不懂夫人的话。” 王氏能感觉到她对这个话题的抗拒。 看她如今这副模样又实在让人心头不忍,也懒得跟她在言语上细细地磨。 “你父亲曾是中山国世子,阵前宣威大将军,不过是一时落了罪了,但罪不及子女,你们不至于此生都没有翻身的机会,这些年,你母亲居然就带着你们过着这种日子?” 周濛眉头皱了皱,轻声回了一句,“这种日子怎么了?” 王氏没有在意她的顶撞,反而轻轻笑了,“姑娘,你可知我为何会来此找你?去年,我无意间听我的一位洛阳小友提起过你,才知道你和你的哥哥居然还活着,我与你父亲是多年旧友,想着来看看故人的儿女,没想到,”她语气越来越冷,“没想到你们竟是这样地活着。” 还不如死了,是吗? 周濛心中冷笑。 “那您现在看也看到了,您的身体并无大碍,民女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告退。” 说着,她一把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这丫头!王氏在身后急喝一声,“回来!” 这一下,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追了几步,绕过屏风,见周濛停在了门口。 她舒了口气,但心中气恼,“就你这脾气,我若是司马琳之流,今日别说打你,此刻你已经被我关进柴房好好教训一顿了,欺我是你父亲的故人不敢拿你如何?怎的这样无礼!你娘如何教的你!” “我爹娘都死得早,没人教我。” 周濛就这么在门口站着,脊背挺直,与王氏四目相对,“夫人宽待,民女感激不尽。” 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我两岁失怙,对我父亲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我娘只不过民间一介商户女,夫君早亡,携儿女归家,并没有什么不妥,劳夫人挂念了,愿夫人身体康健,民女告辞了。” “你给我站住!” 这一次,周濛头也没回,就这么走了。 有小厮和侍女纷纷闻声而出,要去拦住周濛,却又都被王氏的一句话拦了回来。 周濛离开陈府径自就去了天青阁找柳烟。 柳烟柳眉倒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居然把她给得罪了?你明知道她的身份,你想什么呢?” 周濛无所谓,此刻,她心中只对一事耿耿于怀。 “你老实跟我说,她和我父亲是不是曾经有些什么?” 柳烟吓得无语伦次,压低声音,“我我怎么知道,”又去门边看了看,确定门都关好了,“这种事你来问我?” 周濛冷笑,“你都跟人这么熟了,跟我装傻?” 她今天的确心情不好,平时都不是这么说话的,柳烟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是怎么不对劲。 她心平气和地跟她解释,“这王夫人早年有个一胞双生的弟弟,很小的时候走失了,她的老父找了这孩子很多年都没找到,现在年事已高,病卧不起,临终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见当年的小儿子,所以呢,这些年她一直四处找人打听这件事,三教九流地全都不避讳,和我就是这么认识的,怎么就熟到知道人家的那种事了?” 周濛还是不怎么信,但也不好说她什么了,“反正我觉得不太对,她对我阿娘处处不满,我是忍不下去。” 柳烟是何等的心思,大概也能猜到对话的内容了,她试探着问,“你父亲走了这么多年,你阿娘对他的身后事不闻不问,你也觉得这样……没有问题吗?” 第 43 章 无论周濛发生什么,他只会袖手旁观。 “有什么问题?”周濛反问,“阿娘将哥哥和我带出了中山王宫,又独自将我兄妹养大,她有什么对不起父亲的?” 父亲到死都没能给阿娘一个世子妃的名分,既知给不了名分,当初又为什么要娶她? 还不是贪图阿娘的美/色,何曾为她考虑过下半生的安稳? 阿娘没名没份伴他十年,为他生下一双儿女,父亲若爱重妻儿,为什么不给她权势傍身,要让她在中山王宫成为一个被人轻贱的连侍妾都不如的女人?他若为母亲着想,又为什么不爱惜自己性命,要多次亲赴前线拼杀,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一死,会留下妻儿孤苦无依吗? 当年,中山王后江氏就容不下阿娘,在虎狼环伺的中山王宫,凭她那样低贱的身份,能活下来都十分不易,难道还要她不顾一切替父亲陈情伸冤? 这些年,她一没有改嫁,二没有不顾儿女,外人有什么资格评价她所做的一切? 更何况,如今周劭和北燕能有现在这样的关系,难道不是阿娘生前为周劭铺就的路吗? 不管她为周劭争取来的北燕未来能不能成为他的助力,这至少证明她曾经努力过,她并没有不闻不问。 再说,身为女子,谁说必须要为夫君和儿女付出一切?周濛才不信书生们的三纲五常,即便阿娘真的不闻不问,她也没有错。 柳烟看到周濛眼睛里有火星子在闪,立刻打圆场,“这不是话到这边,我随口一问嘛,还不是看你和你哥现在过得辛苦,好啦,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周濛心情已经很低落了,叹了一声,“辛苦的是周劭,我有什么好辛苦的。” 以前她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了,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现在自己哪怕想全力帮助周劭,凭她的处境,简直是杯水车薪。 唯独手里还有个元致能帮他,她还不一定能保得下他的性命。 柳烟安慰道,“好啦,你也很辛苦,不急,慢慢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柳烟走过去,“谁啊?” “姑娘,是我,”打开门一看,是柳莺。 “何事?”柳烟奇道。 柳莺探头指了指周濛,柳烟让开身位,柳莺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阿濛姑娘,打扰了,门外有个叫达野的胡人小伙找你,伙计们本来是想赶他走的,但他说他认得你,非要找你,你看……” 达野?前两天她才去找他买过吃的啊。 她赶紧起身披衣,“认得认得,劳烦柳莺姐姐带我去。” *** 周濛曾经给达野的妹妹看过病,跟他说过,如果他妹妹还有什么不适,就来天青阁找人给她带个话。 漠北大战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城内流民渐少,安陆城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城南这一带酒肆歌舞伎坊林立,午后一过,街上车水马龙,达野个子很高,在人流如织的街上极为显眼。 他不停搓着手,显得很焦急的样子。 他妹妹不知得了什么病,周濛毕竟不是大夫,除了中毒,其他的症状都看不明白,反正达野说她常常夜不能寐,求着周濛给她弄了不少安神助眠的药。 那种药最初是她替天青阁的姑娘们研制出来的,姑娘们常常夜里招待客人,睡得晚又睡不好,周濛就在迷药的基础上稍作修改制成了这种安神药,效果极好,且对身体几乎没有伤害,达野说,他妹妹服过药后,睡觉就好了很多。 周濛以为是他妹妹的老毛病又犯了,赶紧上前问道,“达野大哥,你找我?” 达野乍一见她,就激动起来,“姑娘,你今天进城了,真好!” “嗯,是不是你妹妹又不好了?边走边说吧,去你家?” 达野忙摆手,“不是,不是,她,她,”他汉话本来不错,一着急就有些语无伦次,“她不在家,她被抓走了。” 周濛惊道,“抓走了?被谁抓走了?” “被金,金校尉抓走了。” 周濛让他慢慢说,才知道,最近官府严查胡人身份,早先就有政令,无正经营生的胡人一律充奴或者就地击杀。 达野在安陆开胡食铺子十年了,她妹妹因为身体不好,卧床多年,这种情况原本是没事的,但最近那光头金昆不知发什么神经,查出来达野的妹妹并不是他的亲妹妹,若是这种情况,达野就没法庇护她了,硬是把人从病床上给拖走了。 “混账!”周濛怒道,“那群畜生怎么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成天在街上当街殴打胡人平民已经够过分了,现在竟还变本加厉! 达野一个身长九尺的汉子,急的快哭了,“周姑娘,你,你和这天青阁的柳姑娘熟,你能不能求求她,求她找找郡守袁大人,帮我救救银珠,救救她,银珠虽不是我亲妹子,但但是……” “我知道,我知道,”周濛拍拍他肩膀,“你别急,我一定给你想办法,这样,你先回去好不好,一有消息我就去你家找你。” 达野并不愿意走,“我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等,”见周濛犹豫,“我不进去的!我不打搅你们,我就在这里,能不能救我就等姑娘一句话,行不行?” 周濛知道他着急,她特别能理解这种心情,当年她被困襄阳大狱的时候,周劭也是这样着急过的吧? 一想到这里,又看到达野这副卑微狼狈的模样,她就觉得鼻子发酸,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她叹了口气,“那好吧,我上去一会儿,去去就来。” 达野眼中满是感激,竟躬身对他行了一个胡人大礼,“多谢姑娘,多谢多谢!” 周濛在他连声的道谢声中又进了天青阁的大门。 回到柳烟的房中,周濛把事情说了,柳烟眉头紧锁,却摇了摇头,“阿濛,这事我是真的忙不了你了。” “为什么?” 柳烟神色复杂,斟酌了一下,才说,“阿濛,你不知道,严查胡人这事,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别说袁大人一个小小的江夏郡守,就是荆州牧桓大人,他也管不了这事。” 她没对周濛说的剩下半句话是,胡人的事,特别是鲜卑人,现在就是太子最大的一块心病,几乎到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地步。 “金昆是按条令办的差,人没抓错,那就谁都没有办法。” “谁都没有办法?” 柳烟有一瞬间的犹豫,周濛察觉到,赶紧追问,“那陈炯陈大人呢?” 她救过陈三公子,陈炯陈大人兴许能卖她一个人情。 她立刻又想到一个人,“还有住在他家的王夫人?我刚刚见过的那位王夫人?” 柳烟一怔。 “她有办法的是不是?” *** 下午,柳烟亲自去求见王夫人,被陈府的人回绝了,说夫人身体不适,正卧床休息,今日都不见客了。 回程的马车上,柳烟凉嗖嗖地瞥了周濛一眼,“还不是你,谁让你午间把人给气倒了?” 周濛嘴硬,“我我又没想到还能见她。” 她虽然对自己还算宽仁,但是明显对阿娘不存善意,一想到她可能曾经还和自己的父亲有点什么,周濛心里就十分地膈应。 柳烟叹了口气,“她若还肯见你,那就是真的宅心仁厚了。阿濛,你也该收一下你那脾气。” “嗯,”求人办事,自然要低头,她也认了。 柳烟看她这不甘不愿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算你不是有求于人,也不该那样。人家即便和你父亲有点什么,那也是年少时的事了,过去二十多年了,又怎么样呢?谁没年轻过。 “况且,这些年,他们一家……对你父亲也算仁至义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先夫萧孚萧大人,那可是萧太师的爱子,几年前卒于任上时,都只是一名六品侍御史,他不得陛下欢心,据说就和他坚持要重审你父亲的案子有很大的关系。” 周濛沉默,眼神愣愣看着车窗外,看起来神思飘忽,柳烟不满,“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周濛终于回神,定定看了柳烟半晌,盯得柳烟十分不自在,摸了摸脸,“怎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周濛突然笑了,“柳烟姐姐,你怎么对朝中的事这么了解啊?” 柳烟耳尖微红,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这有什么,这种事稍微了解一下朝政就能知道。” “哦,那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朝政?” “我替袁大人关心不行……”柳烟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什么,她沉下脸来,“周濛,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濛又是一笑,“我能有什么意思,我还怕柳烟姐姐有别的意思呢。” 柳烟似乎生气了,“达野妹妹的事可是你要管的,我乐得不管,好心还当成驴肝肺了不成?我做了什么要听你在这里阴阳怪气?” 周濛的印象中,柳烟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凶过,若是她再和她这么杠下去…… 还是算了,就先这样也挺好的。 她马上讨好起来,“姐姐别生气,是我错了,姐姐还是温柔的时候好看。” 柳烟一把把手臂从她手中抽开,冷笑一声。 *** 从陈府回到天青阁,周濛把达野劝了回去,自己回山上去了。 柳烟进屋,净手净面后,柳莺体贴地端来热茶,却被柳烟推开,她烦躁地在屋里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莺儿,你去给洛阳写封信,就说周濛这边我瞒不下去了,问问那边接下来还要我做些什么。” 柳莺默然,却没有告退,小声问,“姑娘是不想瞒了,还是瞒不下去了?” 柳烟眉头微微一挑,“你这又是什么鬼话?” 柳莺忙恭敬道,“莺儿是觉得,姑娘最近……似乎急了些。” 因为王夫人的到来,柳烟好几次都差点要去山上找周濛,不过都被王夫人亲自给拦了下来,王夫人都愿意等,反而是柳烟坐不住。 “还急?”柳烟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把手中擦手的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溅起一圈水花,落到地面上积成一滩难看的水渍。 “能不急?又是两个月过去了,你看看她,她做什么了吗?” 柳莺垂头,站着听她发脾气。 “现在洛阳的形势是那个样子,我若再由着她这么下去,九姑娘那边我拿什么交代?” “姑娘说的是。” “这个废物!”她咬牙恨道,“我跟了她六年,你看她可有半点长进?再这样下去,被骂废物的就该是我了!” 柳莺眼珠一转,可她记得她还总是温柔地劝周濛不要急,要慢慢来…… 自家姑娘做戏起来,那的确是没有话说,若是被人看破,只有可能是她实在不想再装下去了。 “那位北燕的元世子那边,该怎么跟洛阳交代?” 他倒是足够聪明,强周濛百倍,早早看出了她们身份上的蹊跷,但她们又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对她们有没有恶意,抑或是…… “姑娘您说,周濛对您的怀疑,会不会是他……”柳莺有些犯难。 “不会是他,”柳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然后冷笑起来,“他?他才不会管周濛的事。” 柳莺眼皮子一掀、一垂,洗耳恭听。 “他但凡提点周濛一句,那丫头也不会蠢到现在,等我故意露出马脚才开始怀疑我。” 她冷哼一声,“你看,他如今受周濛兄妹这么多的恩惠,关于我们的事,却半点都不愿意提点周濛,为什么?因为他怕啊,宁愿我们给周濛惹麻烦,也不能让我们给他惹麻烦,他现在可担不起一丁点的风险。” 她回头看柳莺,“莺儿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男人啊,生得再好看、再有权势又有什么用?没有哪个不自私的,何况他身上还背着那样的国仇家恨。只要利益当前,就是如此,什么情/爱、恩义,通通都是狗屁,周濛以为她是谁?仙女儿吗?”她笑起来,“亏她还在他身上下那么大的功夫,蠢不自知! “就实话跟洛阳那头说吧,也告诉她们,不用顾忌他,无论周濛发生什么,他只会袖手旁观,绝无可能碍我们的事。” 柳莺微笑,“知道了,姑娘,我这就去办。” 第 44 章 你的眼瞳……其实是双色的。 这天夜里,周濛没有去元致房中找他学习密文,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累了,元致对她要做什么一向无可无不可,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结束一天的忙碌,她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里,今夜,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拿出银针,把屋里炭火烧的更旺,解开身上的衣服,依次在自己的心腹主要经脉处深深扎下。 这是刺激梦魂蛊的方法,是师父教给她的。 梦魂蛊被这样激发以后,她就会整夜乱梦不断。之前她只这样试过一次,第二天早上起来,累得仿佛几天几夜没睡,脑袋疼得几乎要裂开。 因为太耗神,这些日子她又太忙,所以平时她都没有这么做,但今天不同,她必须把梦魂蛊再次激发,她需要让更多的记忆回到她的脑海。 她还是不知道这些记忆到底是从何而来,现实就是,现在这些记忆就封存在她的身体里,只要她愿意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它们就会成为她的一部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周濛开始感觉到梦魂蛊的威力,她忍着眩晕拔掉身上的银针,回到床上,很快陷入沉睡。 梦境中出现的记忆碎片依旧很乱,就和上一次她见过司马琳回家昏睡四日那次一样,师父说,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控制这种记忆的能力。 她问师父该怎么学,师父却又说她也不知道。 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流出的血浸湿了大片的枕巾,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困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拿凉水草草洗了脸,坐在书案前,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搜索那些琐碎的记忆片段……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昨天离开天青阁之前,她反复向柳烟确认了王夫人那位幼年失踪的弟弟的事,她想从记忆中找出线索,拿这个线索去和王夫人做个交换,换她帮她救出达野的妹妹银珠。 她不喜欢求人,何况自己才刚刚开罪了她,所以还是做交换比较可靠一些。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知道王夫人那位弟弟的下落,可是一夜辛苦过后,居然一无所获。 也是,记忆那般庞杂,时间跨度长达几十年,她又并未找到门道,怎么会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之前几次从梦境中寻找信息的时候都太顺了,以至于她高估了自己的驾驭能力。 她坐在案前,脑中胀痛却又一无所获,心中烦闷不已,屋子里又烧着炭,空气滞涩,让人觉得浑身热燥难忍。 她推开门,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学渣打着旋呼在脸上,竟异常地舒爽。她也不嫌冷了,索性披上长袄,换上鹿皮小靴,快步往山里走去。 这片山头她从小就很熟悉,绕过师父屋后的那一大片竹林,再往大山深处的山腰处走,就有一方崖壁,崖下悬着一条瀑布,冬季是枯水期,只有淅淅沥沥的潺潺水声,绵延不断,小时候,她最喜欢来这里发呆。 崖边有一块大石头,上面还有她小时候刻的小人,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她痴迷过一段时间的小人书,憧憬着自己长大以后能够成为一代大侠,趁着课业后的时间就来到这里用小刀在石壁上刻刻画画,上面都是她想象中的女侠的身姿。 那时毕竟年幼,现在再看,那些所谓大侠,也不过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勉强能看清四肢,且手中总有一把长剑,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张脸都没能画得出来。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开始变得很忙,忙着开始陪师父外出看诊,忙着在安陆城做自己的小生意,竟记不清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看着石头上的这些壁刻,伸手轻轻抚摸,早已忘了这些“女侠”的身份、来历,但她很怀念自己那些年的生活,少年人总是无忧无虑的,而且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世背后的那些恩恩怨怨。 即使到了现在,她觉得自己仍然对身世一知半解。 父亲是曾经的中山国世子,阿娘呢,当龙寨出生的一商户孤女,王孙公子和美貌孤女,一段乏善可陈的故事,可是,为什么就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呢? 就比如阿娘,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什么长在深山的她会与父亲这样的王孙公子相识? 为什么她那样的身份,在父亲去世多年以后,竟可以与北燕王结盟?还让自己的女儿与北燕世子谈婚论嫁? 八岁的时候,她被阿娘带去北燕,只当作是一趟充满新奇的远行,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她觉得脑袋又涨又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穿过迷雾露出真容,又似乎有无数的虫在脑海之中拼命翻爬,周濛心头一激,想起一个人来,她赶紧回头朝山上的住处走去。 刚刚绕过那片大石头,却见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而来,那挺拔高挑的身形,竟是元致? 周濛也不顾雪深地滑,几步小跑过去,临到他跟前几步,终于脚下滑了一下,元致伸手虚扶,但还没让他碰到自己的臂弯,她就赶紧站稳了身子。 她撩开脸上被风吹乱的额发,奇道,“你怎么来了?” 现在他几乎都不怎么下床,今天倒是稀奇,还走了这么远的路。 他是她肚里的虫吗?怎么知道她正要找他? 元致看她站稳,才收回手去,看她脸上透着异样的潮红,又不像是被风吹的,神情里透着十分的兴奋,猫一样微微上翘的眼尾还残留着一丝血红,本来就美得张扬的一张脸,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妖冶艳丽,他不自觉就看愣了一瞬。 喉间有些艰涩,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眸,“我闻到你屋里有很浓的血腥味,就想过来看看。” 他们现在住的房间紧挨着,彼此有点什么动静都十分明显。他在战场出生入死多年,对人血的味道并不陌生,但周濛的血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馨香,上一次她昏迷、眼眶渗血不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猜测她要么是眼睛流血的老毛病又犯了,要么就是受了伤,放心不下,这才跟了过来。 这片山崖他很熟悉,周劭走之前找他谈话也是在这里,还笑着跟他介绍过山石上成片的小儿画刻,说那是周濛小时候画的她梦想中的自己。 没想到她还有一颗舞刀弄剑当女侠的心,但她这么柔弱,实在是看不出来。 眼前的她,眼尾还留着未擦净的残血,他猜的没错,应该是又流了血泪。上次她昏睡四天,这一次似乎精神还好。 周濛笑得明艳,“我没事,我正好有事找你,外面冷,回去说吧,走。” 元致没动,周濛知道他怕冷。 他偏头看看天色,此时太阳刚刚升起,从山崖看去天边,正是朝霞万丈。 他久不见天日,今日难得早起,突然就想在这雪地里走走。 “你若不介意,那就边走边说吧。” *** 皮靴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南方的雪不深,走起来并不艰难。 周濛想了想,原是低头看路,突然问道,“世子曾经见过我阿娘的,对吗?” 饶是元致这般聪明,也没猜出她今日找他到底所为何事。 他“嗯”了一声,老实作答,“见过,七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七年之前…… 周濛稍微感到一丝尴尬,最近七年前的事频频被提起,提的那个人还是她的师父。 师父她头几次见元致就脸色极臭,周濛也大概能猜出她是为什么生气。 七年之前,阿娘带着她,不远千里、大费周章地去龙城与元致议婚,却被对方退货回来,然后转头就和宇文慕罗定了亲,这件事阿娘到临死前都不能释怀,师父就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元致刚到山上的前几天,有一天,她问起元致在龙城战败之后为何要南下寻她,元致客气答说,这是他父亲的意思。 那一回,师父竟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她冷笑着说了一句,“他怎么不让你去找宇文慕罗?这么多年,好处都是你们自家人的,委屈却是咱们阿濛的,呵呵,也不蠢,脸皮倒是厚。” 当时她也在场,也没觉得有多尴尬。对这件事,她其实一点也不生气,那时她才八岁啊,乐得不嫁,到现在也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生气的。 但现在两人独处,再提起七年之前…… 再加上前些日子周劭提起的那封被烧掉的婚书,周濛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也是和自己议过两次婚的人,且彼此都心知肚明。 不过,也没不好意思多久,走了三四步的工夫,她就神思归位,丝毫没有忸怩,“那你们当年为什么会答应和我议婚?” 元致同样低头看路,半晌没说话。 “我的身份并没有值得你们高看一眼的地方。” 他还是没说话,周濛转换策略,“我知道你的婚姻大事肯定也不是你能做主的,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被元致突然打断,他转过头来,目光清亮,“你到底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他声音轻柔,没有被问得不耐烦的意思,相反,他方才的沉默,更像是他在思索那些与她有关的往事。 周濛语塞,但很快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她笑了笑,觉得周劭面对她的时候,要是有元致的一半爽快就好了,她也不至于困在迷雾中这么久。 走过山崖继续向下,走了不多久就能看到一条溪涧,天气寒冷,水浅的地方容易封冻,澄澈的冰泉映着金灿灿的朝阳,周濛走到溪边站定,偶尔能看到冰晶折射出的七彩光晕,看得她心如擂鼓。 “你知道多少关于我阿娘的事?” 见元致面露不解,她又苦笑,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以前他们从不告诉我,我也没有地方去问,兴许,你都比我知道的多。” 两人都拢着手并排站着,元致比她高出不少,他听了她的话,点点头,疑惑冰消雪融。 他终于了然,他又不笨,只要稍一点拨就能明白周濛问话的关键所在,更何况,弥夫人本身就并不简单。 他低下头来,他们站的这个位置迎着光,她又正好微微仰着头,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说道,“周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瞳……其实是双色的。” 第 45 章 “问你一个问题啊,你有心上人吗?” 周濛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双色? 她摇头,“我眼睛就是黑色的啊。” 她又不是没有照过镜子,不可能这种事情都会弄错。 元致方才再次得到了确认,他很早就发现了,但他一直没说,还以为她自己知道。 “只在阳光下会有不同,瞳孔深处,是幽蓝色。” 周濛沉默,她没有迎着阳光照过镜子,可是其他人也没有告诉过她这一点啊。 “不明显,”他又说。 否则,她这样的一张脸,配上幽蓝晶莹的瞳色,只要稍稍上点妆,说是西域妖姬也不过分。 他知道周濛又在疑惑什么,不等她发问,他就答,“你母亲没有这样,只有你。” 周濛哽住,她心里发毛,难道她是什么怪物吗? 她忐忑着问,“你知道原因的,对不对?” 他没答。 “那这和我阿娘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想,“瞳色会隔代相传。” 他自己就是,母后的眼睛是碧绿色,而他则是黑色,因为他像他那位汉人的祖母。 元致很轻地说,“因为她的父亲是鲜卑人,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是我们北燕的开国大将军,宇文冲。” 宇文冲……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铜丝,从元致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就立即往周濛眉心里钻,搅得那里一阵刺痛。 阳光不算强,她却眼前一花,让人晕眩的白光晃得人几乎要栽倒在地。 “周濛?” 元致见她神情不对,剑眉蹙起,伸手将人扶住,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觉得自己好像落到了云端,很软,但是好冰。 几乎就在她闭眼的一刹那,她就回到了梦中的那座农家小院。 院中那株樱树开了花,她站在树下,看粉色的花瓣落在自己柔嫩的掌心。 这双手……没有冻疮也没有细茧,不是她的手。 她的身前,正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胡服男子,她顺着他的胸口向上看,不出意外,是那张惊艳绝美的胡人面庞,那双幽蓝剔透的眼睛,正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 迎着这样的眼神,一股别样的情绪在心中流淌,又温暖,又酸胀,她莫名地想紧紧将他抱住,下一刻,她就这么做了。 自始至终周濛都知道这位女子不是自己,那一瞬间的情绪也不是她的。 于是,她强行冷下思绪,慢慢将意识抽离躯体,于虚空处看着花树下紧拥的这一对男/女。 她还是只能站在女子的背后,怎样都看不见她的面容,却对身前男子的气息格外熟悉。 宇文冲? 这就是她的外祖父,宇文冲? 那……他怀里的这位女子是谁? *** 周濛是被脖子里浸入的雪水给冻醒的。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雪地上,旁边,元致靠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柳树下,他的身/下是碎石子,整个人看起来闲适干爽。 不像她,被雪湿透了半边身子,越是穿得多,湿成这样就越是冷得打颤。 元致以为她会怪罪自己没有管她,可是是她自己不让他碰,他有什么办法。 好在他见过她更可怕的样子,这一次他没有担心多久,起码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眼睛都没再流血。 周濛什么都没说,她利落地起身,只是简单拍了拍身上的碎雪粒,若无其事地转头,“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 好好说着话就晕了过去,一句解释都没有? 醒来以后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拍拍屁股走人? 元致十分困惑,实在搞不懂她。 “走吧,”他点点头,起身跟在她的后面。 没走几步,她突然停下等他,这动作古怪,他稍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那个,”她咬了咬嘴唇,仰起脸来问他,“问你一个问题啊,你有心上人吗?” “……” 周濛不瞎,看得到他被自己吓得后退了半步,以及此刻他剑眉压低,露出那满脸的无奈。 她没害臊,不放弃地追问。 “你别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 上回她对他瞎表白的事早就已经说开了,他心里应该没有疙瘩了,但她还是怕他误会,“真的。” “……” “我的意思是,唔,我这么说吧,你的那个未婚妻,是叫宇文慕罗对吧,如果有一天她性命垂危,你会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吗?” “……” 元致只有一个念头,她又犯什么病了? 周濛脸皮虽然厚,但是厚得也有限度,这么问一个并不太熟的男子,面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她仍硬着头皮不回避地看着他,“你倒是说句话呀。” 让他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元致冷冷瞥了她一眼,大步从她身边绕过,“没想过。” 人好好的,没事想这干嘛? 周濛知道,他肯定觉得她脑子有病。 她咬咬牙,又缠了上去。 “那你现在想啊。” 前方他的步伐迈得又快又稳。 “元致!你慢点啊,讨你问个问题都这么难吗?你这人怎么这样!” 奈何被她紧紧扯着衣袖,元致实在是没有办法,停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他开始有点理解周劭的烦恼了,他以前跟他抱怨过,说他这妹妹十分地难缠。 周濛紧赶慢赶才追上他,跑到他身前,见他冷着一张脸。 还好,也就冷着一张脸了,没推她,不敲她,比周劭对她有耐心多了。 她拿出对付周劭的那一套来,像是忘了刚刚还对人家直呼其名,绽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元致哥哥?” 她外祖父既然是宇文冲,他母后也姓宇文,说不定她还能跟他攀个亲戚,叫哥哥也不算过分吧。 可她还是感觉到元致的身体产生了一瞬间的僵硬,随后耳朵尖开始泛红。 ……这人真的好容易发红。 不料,下一刻元致就把她推开了,没好气道,“好好说话。” 周濛被推得心尖一颤。 她觉得稀奇,元致好像还是头一回这么对她说话,也不是凶不是生气,就是不客气,难得的不客气。 她不怕也不气馁,“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呀。” 元致被缠得没有办法,“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呀。” 他冷笑,她好奇的东西还真不少。 “除了你,我也不认识其他成过婚或是将要成婚的人了,你帮个忙好不好?晚上我给你……” “行了。” 元致长舒一口气,再次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我不会,而且这种问题,你问我没有意义。” 没等她问为什么,他沉下脸来,继续说,“婚姻之事,于我来说只有责任,情之一字,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考虑,遑论为此牺牲性命?不会做也做不到。” 他强行抽出攥在周濛手里的半截衣袖,冷冷道,“这就是我的答案,满意了吗?”说完就走了。 周濛愣在原地,只有被抽出衣袖的几根手指轻轻动了动。 半晌,她才啧啧摇头,斜睨着他如雪如松的背影,“好冷酷哦。” 不过,她好喜欢。 这答案挺合她的心意,原来不只是她这么想啊。 *** 这一番折腾过后,周濛脑海中一些模糊得就要呼之欲出的记忆,渐渐开始变得清晰。 现在她无比确定,梦中花树下与宇文冲相拥的那个女子,就是她所有的梦境和记忆的主人。 结合之前的经验,她也算摸出一个规律,那些对“她”很重要的人或事,会加速自己记忆的恢复。 就比如宇文冲这个名字,周濛之前并未听说过此人,更不知道她竟有一个身为胡人的外祖父。 现在,她想起了很多“她”与他恩爱的过往,记忆中,似乎一直都是他在走,“她”在追,“她”似乎很爱很爱他,爱到骨子里,最后,竟因他而死。 所以,她才会去问元致那个奇怪的问题。 她想知道,究竟情为何物。 周濛一直以为自己心仪韩淇,直到今日,她从梦中的情/爱记忆中醒来,才发觉自己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情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情而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她万万不能理解。 但元致不同,印象中,她记得很多人都说他对未婚妻一往情深,连周劭也这么说过。 人都说,北燕王室最是出情种,元致的祖父、伯父、父亲,无一不是如此,所以,她才特别想知道元致自己的答案,没想到,他会那么说,真不像他们拓跋氏的子孙。 除了情,周濛还发现,在其他的很多事情上,自己也与“她”无法共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海量的记忆依旧尘封不能得解。 但是没关系,她起码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只要她顺着已知的记忆线索去探知更多与“她”有关的往事,她一定能够有更多的收获。 眼下最重要的是一件事……周濛看着写在纸上的一行地址,她换了一身衣服,赶早进城去了。 *** 这一次,她很容易就见到了王夫人。 柳烟再次将她送到陈府门口,她神色淡淡的,没了往日对她的温柔热络,眼睛时不时就要瞟一下她的袖袋。 袖袋里装着的那张纸上,就记着王夫人那同胞弟弟的下落。 周濛笑起来,“放心吧柳烟姐姐,一定不会出错的。” 柳烟哼笑,眼角又冷又媚,意思就是,你出错就出错,关我何事。 出来迎的又是小卢,他得体而客气地把周濛带进府里,又来到王氏所居厢房的门口。 这一次,她没再坐在屏风后,而是端坐在厅堂正中,悠闲地喝一杯茶。 “来了?”王氏眼皮子掀了掀,“进来坐吧。” 小卢见状,识趣地退下,让周濛独自走了进去。 王氏比前一日冷淡多了,但是可以理解,无论是什么起因,终归是自己冲撞在先,何况她还是位长辈。 周濛一丝不苟的一套大礼行下来,王氏脸色稍缓,这才放下茶杯,“行了,坐吧。” 周濛依言而动,她其实还想说几句道歉的话,被王夫人抬手制止了。 “你的来意,柳烟已经差人跟我说了,”她淡淡说道,她眼神明朗,透着深意,“想救人,是好事。” 周濛垂头听着。 这样的一句话,肯定还有下文。 “你说你拿我那走失多年的弟弟的下落,与我交换救人,可以,我不管你从何处得来的线索,也不论我能不能凭它找得到人,我都接受,”她轻轻点头,金钗、耳铛随着摇曳,令她憔悴的面容透出几分轻俏妩媚。 听到这里,周濛浑身紧绷,直觉她接下来的话可能不会轻松。 “不过,姑娘,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为何要救那位素不相识的胡人姑娘银珠?” 周濛如实回答,“回夫人的话,虽是素不相识,但既然知道了,就无法见死不救。” “好,好一个无法见死不救。” 王夫人微微颔首,又道,“这是你知道的,那么,那些你不知道的呢?” 周濛抬头,似乎不解其意。 “那些你不知道的,看不到的,像银珠这样的姑娘,或不只是姑娘,男、女、老、少,这些人,便可以见死不救了吗?” 周濛想了想,摇头,“那便还有能救他们的人,但民女救不了这许多人。” 王氏已经站起了身,缓缓走下台阶,她身形纤细柔美,丝罗长裙繁复华丽,行走起来摇曳生姿,她缓缓走了几步,“那在你的眼中,你的父亲,算是能救他们的人吗?” 周濛愣住。 “若你的父亲没有逝去,你还是当年的清河郡主,那时的你,算是能救他们的人吗?” 周濛一时语塞,抬起眼来看向王夫人,正巧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她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柔和,“姑娘,回答我。” 第 46 章 好消息也是有的,听说没见到你哥的尸体。 周濛的确被问住了。 他们出身南晋宗室,作为皇亲国戚,身上都有一份责任。 这世道如此混乱,高门世家与平民百姓判若云泥,更何况还有胡汉纷争,战火连年不绝。 不说远的那些,光是在她熟悉的天青阁,多少姑娘都是为生活所迫,被双亲或被夫主发卖而堕入风尘。 所幸天青阁的东家仁善,姑娘们在这里能过着比在外头更好的生活,可是,天青阁这样的地方又有几家?而且,并不是所有姑娘都才貌出众到可以在这种地方养活自己。 更多的是凄惨无依、命如草芥的如蝼蚁般活着的普通人。 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见的多了就麻木了,她以为自己只在乎亲人和好友的安危,其实不是,就比如银珠,她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观。 但如果将这份怜悯扩大到家国责任,她又自认没有那么高尚。 就比如周劭,为家国百姓而战的责任,和他的性命,周濛毫无疑问选择后者。 放在父亲身上也一样,如果可以让她来选,她不要一个当将军当世子的父亲,她想要一个活着的、能陪伴她长大的阿爹,最好,也像小庆的阿爹那样慈爱可亲。 她知道王氏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她说得没错,按照她的逻辑,他们这样的身份,放弃责任,其实几乎等同于见死不救。 以前她不去想这件事,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也能活得心安理得。 现在,被这般逼问之下,“见死不救”四个字,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见周濛一直沉默不语,王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失望来。 她叹了口气,唇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你和你父亲可真不像啊。 “你可知道,直到现在,中山国还有很多人都念着你的父亲,我的先夫也曾经不惜前途为他申冤奔走,我的长子萧恪以后还会继续这样做,你知道为何如此? “因为你父亲他是真正的英雄,他十六岁上战场,一腔热血,阻匈奴、平北境,内政上,在封地中改革田役、轻徭薄赋,他当中山国世子的那十余年,国中乃至冀州百姓对他无不爱戴称颂。只可惜,呵,这世道,风头太盛必招奸人嫉恨。 “但直到他死,他都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他那样一个志向高远、不落凡尘的铮铮君子,却生了你这样一个女儿?” 周濛垂着头,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 *** 银珠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她在狱中遭受了非人的虐待,下/身撕裂,血流不止,达野把她带回了家,可是,当天夜里,人就没了。 周濛知道消息的时候,一大早就赶去达野家中看望。 银珠走了,他家里没人了,她请达野与她一起上山,反正他也要做活挣口饭吃,不如她雇他给元致做饭,也减轻小苦的负担,让他能有更多精力在生活上照顾元致。 达野答应了,说替银珠处理了后事就去。 可是,三天后,她如约下山,去达野家里找他时,又听到了他的死讯。 是他家铺子的邻居阿翁告诉她的。 阿翁说,银珠被他带回来以后,刚死第二天,金校尉居然带人来把他的铺子砸了,达野悲愤难当,说他们这是犯法,然后就被打了。 兄妹俩的尸体直接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达野死的时候还肢体不全,是被巡城卫的那些人用棍子榔头之类的活生生给打死的。 “这世道,人命不值钱呐,何况还是个胡人,哎,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又勤快又实在的,可怜,可怜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翁也情不自禁擦起了眼角。 周濛浑浑噩噩,去了城外乱葬岗,雇了几个人将兄妹俩的尸体找出,妥当安葬后,她才回到山里,躲在房中一天都没出来。 元致听到动静,去敲她的房门,只见她趴在床上闷闷地哭。 “怎么了?”他轻声地问。 她这几天一直往城里跑,他猜她应该是有事,但是是什么事,他也不知道。 小姑娘哭的那么惨,但好在人没出事,他想离开,却被叫住,“别走。” 周濛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你等我一下。” 元致于是找了个蒲团坐下,看着她擦干了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眼圈鼻子全是红的,还在一抽一抽,似乎伤心至极。 他等她开口。 半晌,她努力平复好情绪,说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致想了想,“再过些日子,我会去洛阳。” “具体什么时候?” “……还未定。” 周濛点点头,秀气的眉毛蹙起又松开,“元致?” “嗯,你说。”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要走了。” 这几日,王夫人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如果以前她还对自己将要选择的未来拿不定主意,今日,亲眼看到达野兄妹的尸体,她没办法再让自己逃避下去。 十几年的安稳日子,是她偷来的,她和周劭,原本就不该这么窝囊地活着。 以前是她不懂事。 父亲的仇,她要报,关于外祖父宇文冲的往事,她也要查,还有周劭,她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她不敢说要改变这个世道,但起码,她要为自己在乎的人做些什么,现在,这些人里不仅包括至亲好友,还有达野兄妹这样的贫苦百姓。 天青阁的东家都能凭借一己之力庇护这么多的贫家女子,她也可以,她还可以做得更多。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未来她想要拼尽全力去做的事。 “我很快就不能再留在这里照顾你了,那……”她咬唇,“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元致沉默着看了她许久,久得周濛以为他是不是忘了她说了什么,“元致?” 他回神,垂下眼眸,再抬起时,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是冷的。 冷淡的眼神中藏着周濛完全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对她失望,也不是为他自己未来的身体状况担心,相反,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什么多余的都没问,没问她为什么要走,也没问她要去哪里,他笑着回答,“无妨,不是还有你师父在吗?” 周濛摇摇头,“这次,师父要和我一起走。” *** 周濛要去的地方在巴东巫峡,现在她的记忆已经在缓慢恢复,从元致那里学来的密文似乎也能起到作用。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梦中为什么会出现北燕王室密文了,宇文冲是北燕的开国大将军,与元致的祖父关系匪浅,她与北燕王室本身就有极其密切的关系。 现在她也搞清楚了,梦中的那个农家小院,就在巴东巫峡的深山之中,而具体的位置,只有她的师父知道。 梅三娘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什么都没多问,仿佛她有了现在的这些记忆是一件十分理所应当的事。 周濛和她商议过后,把动身的日子定在了下月十九,时间充裕,还有整一个月。 没过几天,周濛再次求见王夫人,达野和银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可是被回绝了,陈府的人说,王夫人已经动身回洛阳去了。 给她带来新消息的却是柳烟。 达野兄妹被金昆及手下折磨致死,而金昆不仅没事,还因为在整治胡人流民方面的政绩而升了官。 柳烟之前说的果然没错,官府现在对胡人的态度越发严苛,究其原因…… “你应该知道黑羽军吧?”柳烟幽幽地问。 周濛心头一突,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元致的亲军吗?是北燕最精锐的一支骑兵。 柳烟装作不知道元致就在她的家里,她接着说,“黑羽军没有参加龙城大战,有人说是之前就被歼灭了,可是最近,黑羽军在漠北现了身。” “现身?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长白山山麓,扬言要杀回龙城。” “……他们是疯了吗?” 现在元致不在军中,群龙无首,何况,北燕灭国后,南晋朝廷作为北燕领主国,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北燕故土,重设幽州,置立郡县,正是朝中上下万众瞩目的时候。 杀回龙城? 若在南晋接管之前这么做,可以说是光复国土,现在北燕已经成了南晋的幽州,这么做无异于公然造反。 连周濛都知道,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既然黑羽军涉嫌造反,那么,就不难理解朝廷现在对鲜卑人这么防备了,不,从如今的种种来看,远不止防备,简直是在拿南晋境内的鲜卑平民泄愤。 只要是鲜卑人,死了就死了,根本没人管,难怪光头金昆,一个小小的安陆城巡城卫都敢这么猖狂。 “黑羽军如今是谁在领军?” 难道都不顾同族的死活了吗? 柳烟嗤笑一声,“能指挥得动黑羽军的还能有谁?” 周濛一愣,不可能啊,元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他一举一动她都知道,不可能是他。 柳烟接着说道,“北燕前准世子妃,宇文慕罗。” *** 黑羽军的事是大事,周濛不能瞒着,告诉元致以后,当天夜里,他就咳血了。 半夜里,小苦来叫她,元致满面苍白,冷汗流了一身,一会冷一会热,周濛知道,这是他的毒又发作了。 周濛心乱如麻,这一次,她求了师父帮忙,就连师父都用了两日才将他的情况控制住,师父还说,元致要是还想活,就不能再这么伤神了。 可是,现在黑羽军出了这样的事,元致还怎么心平气和? 而她的巴东巫峡之行不知是否还能如期动身。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十天过后,又从北边传来了中山国在凉州战败的消息。 因为黑羽军在幽州边境频频侵扰,牵制了南晋在北境的过半兵力,于是凉州的羯人开始蠢蠢欲动,势要一路向西夺下长安。 朝廷不得不派中山国出兵参战,却遭遇大败,三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死伤过半,其余的全部被俘。 而周劭,就在奔赴凉州的这支军中。 听到消息的时候,周濛正坐在柳烟温暖如春的闺房之中。 柳烟叹了口气,“好消息也是有的,听说没见到你哥的尸体。” “尸体”两个字听得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记得一个多月前,周劭离家的时候,就说过他这次可能会上战场,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会挣了军功回来。 可是现在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烟心情也不好,周劭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你别太着急,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周濛点头,“我知道。” “那你……” 柳烟迟疑道,前几日周濛来找过她,为的是另一件事,她说,她想去洛阳,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现在,她和周濛的关系早已不同以往,朋友是做不成了,但是周濛有事还是会来找她商量。 不知道周濛到底怎么想,按说,她早就对她起了疑,却又不愿说破。 以前,周濛只会找她办一些安陆城中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她连大事都来找她。 如今反倒是她更加惴惴不安,不知道周濛到底知道多少她的底细,她又是在哪里漏了馅。 柳烟索性也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底细了,她知道,周濛想回洛阳,不可能还想做一介平民女子。 王夫人是九姑娘找来安陆的,这些日子,周濛的身上发生的事情她样样清楚,现在她有这样的想法,柳烟其实是高兴的。 只是,现在的时机并不太好。 周濛的父亲阵前获罪,她是罪人之女,当初不被牵连、有平民身份已经是陛下恩赦,加上老中山王对她这个孙女并不看重。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周劭的处境,女子父死从兄,她与周劭一荣俱人,一损俱损。凉州一战,周劭不仅没有如愿挣到军功,还战败失踪,这一切,使得周濛更是半分依仗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下,她想要回去,谈何容易。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上个月,朝廷突然收到乌孙王的和亲请求,乌孙王后刚刚过世,乌孙王想求娶一位南晋的公主,朝廷正在宗室之中挑选合适的贵女出塞和亲。 被选中的宗室女会被封为公主,因为和亲程序繁琐,正式出塞前,将有一年的时间留在洛阳,一面等待鸿胪寺筹备相关事宜,一边学习各种礼仪。 一年之期,不长却也不短,她如果够聪明,可以做很多事情,可如果一无所成,就只能出塞和亲,那乌孙王……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周濛的眼睛微微泛红下垂,亮晶晶晕着水光,抬眼却是一笑,点着头说,“嗯,我想好了,我愿意和亲。” 第 47 章 凶悍对勇莽,旧爱对新欢…… 回山上的路上,周濛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乍闻周劭噩耗时的震惊和恐惧,还有下决心争取和亲机会的那一丝难过,全都被她暂且抛在脑后,现在她不需要这些无用的情绪,她急切地需要接下来破局的办法。 和亲一事,不是她愿意就可以促成,能否最终被选中,还需要与多方势力斡旋。 柳烟那边,她一时还猜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在洛阳城中,她也猜不出究竟是哪个厉害人物会在她身上下这么大的功夫。 从动机上来说,武安长公主之子、出身河东裴氏的那个裴述倒是有可能,但肯定不是他,那人只想让她死,他看中的是周劭,不是她,否则,她也不会有襄阳一难。 像裴述这样打周劭的主意才是正常,她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谁会打她的主意,别的不说,这人在她身边埋下一个柳烟,一埋就是六年。 这样的城府、筹谋和手段,一面让她觉得后背发凉,一面又让她觉得兴奋,能毫不费力就收获这样的一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这种关系,但至少目前来说并不是敌人,未来他们能一起实现很多的可能,这如何不让人兴奋。 所以,这一边不需要她多操心,就像柳烟说的,静静等消息就好。 另一边,她无法绕过的就是中山国,她毕竟出身于中山王一脉,如果洛阳那边没有想起她这个一介白身的宗室女来,就需要中山国的举荐。 这件事比较难,还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不过总的来说,和亲一事,好好筹划一下,希望还是很大,和亲嘛,自古都是各家贵女避之不及的一件差事,有人毛遂自荐,上头何乐而不为呢? 真正麻烦的,是周劭的事。 眼下,山上正有两个对西线战事了如指掌的人,十二年前,石斌还是北燕金刀将军独孤隆的时候,就在凉州对战过南匈奴,不到一年前,元致也刚刚在凉州平定了羌人的作乱。 关于西北的局势,找这两人问问一准没错,兴许能够理出一些寻找周劭的思路来。 况且,周劭离开之前,还找元致长谈过一次,谈话中是否说过一些他对于此战的打算,得问问元致才知道。 爬到半山腰,山路逐渐狭窄,这一条她从小到大走过无数回的山路,让周濛觉出些不对劲来。 好些日子没下雪了,之前的薄雪融化,与山间泥土混为软融细腻的泥泞湿土,但此刻这些湿土与早上她下山时看到的全然不同,被翻搅得乱七八糟,碗口大的深坑砸得到处都是,路边枯塌的野草也被踏得乱七八糟,这是—— 周濛几乎一下就认了出来,这是马蹄印。 有人骑着马上了山,这种马的蹄印又深又大,可见马匹之高、之壮,还不止一人两人,至少五人以上。 自北边而来,且随从众多…… 周濛欣喜若狂。 她深吸口气,接下来的半程山路,她是一路狂跑上去的。 到了山居前,她的整个下半身衣摆全部糊满黑泥,一双杏色的小绣鞋,别说看出原本的颜色,就连鞋子的形状都没有了。 旁边的一棵老树下果然拴了七匹高头大马,不是中原的品种,一看就是漠北战马,膘肥体壮,通体油光水滑,威风凛凛。 她远远地看见元致的房门半开,里头隐隐有说话声。 她拖着自己冻得发麻的腿,冲到元致门口,扶着门框,脱口而出的一句“哥哥”还没及时收回来,就对上一双凌厉的碧色眼眸。 “锃”的抽刀声,那人动作快的根本看不清,然后一把带着浓浓血腥气的长刀就架上了她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周濛虽然不害怕,也被这一瞬间的变故惊得头皮发麻。 那双碧色眼眸的主人,是名女子,抽刀的是名军士打扮、身着软甲的男子。 她还以为是周劭回来了,呵,做什么春秋大梦! 一行七人,全是胡人。 那女子周身气质凌厉而张扬,身量修长,比周濛还高半个头,她腰别长鞭,一身湖蓝色女子骑行胡服,勾勒得身段玲珑有致,且英姿飒爽。 那女子乍见周濛,也是一愣。 见她被自己的手下用刀架着脖子,也没出言阻止,一边唇角弯起,用十分别扭的汉语说道,“这里可没你的哥哥。” 然后视线不由得下移,主要是周濛满是泥泞的下半身实在太过瞩目。 太脏了…… 这人是刚从泥里爬出来吗?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你就是那个周劭的妹妹?” 她的汉话不标准,好在说得慢,周濛勉强听懂了,她脖子上还驾着军刀,连大喘气都不敢,生怕自己不小心一个前倾就撞在刀刃上被切断了喉管。 她十分小心翼翼地嗫嚅道,“你是……” “把刀放下。” 周濛眼神下移,是元致在说话。 他披着外袍坐在床沿,墨黑长发在背后拿发带随便打了个结,他刚刚从毒发中缓过来没两天,此刻面无血色,整个人显得病弱而又苍白。 他眼睑下垂着,周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能从他蹙起的双眉间,看出他心情并不怎么愉快。 他这一句说的是鲜卑语,但周濛听懂了。 跟着他学了这么久的密文,她的鲜卑语水平也跟着突飞猛进,何况,身体中那个“她”的记忆里,也有大量鲜卑语的痕迹,所以她的水平听个日常对话并不成问题。 元致又重复了一遍,抬头看了过来,那拿刀的军士被他冷厉的眼神吓住,才不甘不愿地放下了长刀,末了还征求意见似的瞥了一眼那名女子,而那女子不置可否,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周濛身上。 元致冷冷一笑,对这名军士说道,“现在我这个样子,是已经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虚弱而没有力气,他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听起来只是一句自嘲,但那名军士十分紧张,立刻收了刀,单膝跪下,诚惶诚恐地行个大礼,“属下不敢。” 周濛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边摸着自己光洁的颈项,一边同样不客气地对那女子打量回去,“宇文慕罗?” 女子眼中闪过诧异,周濛冷笑,“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 小苦躲在柴火棚那边探头探脑,他心不在焉地不断往炉灶里扔干柴,眼前的大锅里在煮肉汤,一不小心火就大了,一股焦糊味蹿入鼻腔,他赶紧起身往锅里加水,又拿来锅铲卖力翻搅,防止烧干。 他伺候元致这么久了,自然也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加上他嘴碎、喜欢打听,对元致那些不算秘密的事也有所耳闻,其中一件,就是这位世子那毫无悬念的感情生活。 据说他与宇文慕罗一同长大,按照汉人的说法,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做了近十年的未婚夫妻,是鲜卑族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可这份毫无悬念的感情生活,却因为这几个月而变得有那么点子悬念了。 小苦不像罕唐,他是个极机灵的人,元致和周濛这两人,他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周濛这小丫头片子,虽然心思玲珑且时常跑偏,但在有些事上又正得不行,这些日子,她对他们世子殿下的照顾无微不至,挑不出一点错来,但,同样也挑不出一点异样,就……那种男俊女美、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女朝夕相处时,该有的那种异样。 小丫头嘛,可能还没开窍,他们的世子就奇怪多了,他对小姑娘的那种不同……可太明显了。 明明是个冷淡的人,但对她独有的那种温柔,真的藏不住。 就不说几乎每晚他都会应小姑娘的要求,不厌其烦地给她教一种奇奇怪怪的没听过的语言了,还有好几回,他坐在窗边看书,小苦在他身后,见他看书看得奇慢。窗棂外头,毫不例外地都是周濛在院中做活,要么在洗衣、洒扫,要么在磨药、晒药,小姑娘做活做的认真,世子看她,也看得认真。 但要说世子真对她有点什么想法,好像也不至于,他们世子看周濛的眼神,全然不是陷入痴恋的人特有的那种腻乎乎的眼神,他也就是看着书,偶尔抬头淡淡瞧她一眼,一双好看的剑眉还微微蹙着,含着化不开的愁绪。 反正就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怎么说呢,就像,就像,对了,就像吃了初秋没熟的果子,坚酸苦涩中又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甜…… 现在宇文慕罗居然来了,她可是能在战场杀敌的女中豪杰,听说十分凶悍,而周濛也不是什么柔弱小白花,她也就是看着甜美柔弱,实际上又勇又莽的,凶悍对勇莽,旧爱对新欢…… 他们世子会更偏袒谁呢? 小苦只恨自己不能留在前院看戏。 “看什么呢,”身侧一声低低的笑语。 小苦被吓的一回头,原来是老大。 石斌抱着宽刀走进柴火棚,看了下锅里的肉汤,虽说微微有些糊味,但是问题不大,还是很香很鲜美,他点点头说道,“差不多了,盛起来吧,大家都饿了,早些吃饭。” 小苦一脸佩服,老大不愧是老大,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想着吃? 石斌哪能看不出他的这点促狭的小心思,拍拍他的脑袋,轻斥一声,“世子都这样了,瞎想什么呢。” 小苦闻言,也叹了一口气,也是,世子那么弱不禁风的,那两人又那么彪……哪轮得到世子来偏袒谁呢,不劝架就不错了。 也真是的,说来奇怪,世子明明看起来脾性温和又沉静,为何身边净是这般世所罕见的彪悍奇女子,这运气……也不知是该惹人羡慕还是令人同情。 第 48 章 她就应该高贵地扭头就走,顺便把那千两黄金甩在她脸上。 小苦开始盛肉汤,石斌在旁边给他递碗、接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手中的汤勺停了下来,引来石斌疑惑不解的眼神。 “老大,昨天阿濛姑娘跟我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故意一停,探头看向前院。 石斌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也跟着回头看了看,还好,现在周濛不在,她在浴房洗澡换衣裳,大家都在等她开饭,所以他们暂时并不着急回去。 他把手中汤碗放了下来,表示洗耳恭听。 小苦凑近过来,接着往下说,“她说,她这一趟去巴东巫峡,兴许有法子能够解了咱们世子身上的毒。” 石斌挑眉,有些不可置信。 前几天,梅三娘才刚刚说过,如果元致再这么伤神,别说五年了,半年都活不过去。 怎么突然就能解毒了? 就像一个人已经病入膏肓,医生却突然福至心灵,说我有灵丹妙药能让你起死回生。 也太突然了,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 “她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还让我不要跟世子提起。” 石斌更觉得蹊跷,“为何?” 小苦“啧”了一声,“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这万一她要是没找到办法,岂不是让世子白高兴一场?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得救了,又说那消息是假的,那得多刺激人啊,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 石斌沉吟,确实是这个道理,是他一时疑惑昏了头。 “你说,咱们世子若是真的得救了,得用什么感谢阿濛姑娘啊?”他贼兮兮地,“我觉得给她什么都不过分,这可是救命之恩。” 石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听说,当年阿濛姑娘也和咱们世子议过婚,就差一点就成了,哎,”小苦撇撇嘴,“反正我不喜欢这个宇文慕罗,世子为什么不选阿濛姑娘啊,阿濛姑娘多好啊,长得跟仙女儿似的,还对他这么百般地好,换了宇文慕罗她能做到她一半的一半就……” 石斌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出声,但小苦没注意,一心在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后面又说了一大串,都是拉踩宇文慕罗,捧周濛臭脚的好话,石斌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实在不忍心戳破小苦美好的幻想。 小苦心思单纯,他这么大年纪,要是也这么单纯就白活了。 周濛现在的确对元致百般好,那是看在元致和她兄长周劭交情不错的份上,要是哪天元致和周劭一个没谈拢闹掰了,或者他在某些她看重的事情上没有遂了她的意愿…… 这仙女儿似的小姑娘,立马就能亮出獠牙,翻脸不认人。 好在,元致很清醒,他看得出来,元致同样清楚这一点。 他只盼望元致这苦命的小子,对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千万不要陷得太深。 *** 周濛洗了个热乎乎的澡,把身上满是泥污的衣裳给换了,出澡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小苦正好端出来热呼呼的肉汤泡汤饼,一人一碗,宇文慕罗一直旁若无人地和元致说着什么,周濛也不好打扰,端着自己的那一碗回房吃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幸好师父和大师兄不在。 他们这几天回当龙寨去了,因为元致病情加重,师父回寨子里准备下一阶段的用药了。 如果师父在,很难想象她会允许宇文慕罗留在这里,当年,她和阿娘在龙城议婚失败,北燕王转头选择了宇文慕罗后,宇文鲜卑那边可没少笑话阿娘。 说她巴巴地拿自己才八岁的女儿去讨好元谈,结果呢,人家还不要。她是宇文冲的女儿又怎么样,谁让宇文冲那么离经叛道,认识一个汉人女子后,大将军也不当了,居然还和这女人私奔。 这些话都是师父告诉周濛的,周濛问,这个带着宇文冲私奔的汉人女子,是不是就是她的外祖母,师父说是,周濛再细问,她却沉默着不愿再说。 周濛觉得这可能并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故事,因为每次提起这个女人,师父她总是情绪不高。 回到眼前,即便师父不在,周濛自己她也不欢迎宇文慕罗。 达野兄妹的死,中山国被迫远赴凉州参战,以及周劭战败失踪,这几件事,件件都离不开宇文慕罗的错误决策。 如果她没有带着黑羽军袭扰幽州,那么西北的羯人也不会趁机在凉州发难,如果羯人不发难,中山国也不必出兵平乱,如果中山国不出这个兵,周劭现在一定还好好地待在卢奴城呢。 都是她,都是这个愚蠢的女人。 周濛顿时就没了胃口,草草吃完午饭,就准备去帮小苦洗碗。 走到院子里,发现那蠢女人正来找她,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军士,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箱。 军士把箱子放在她的门口,哐当一声响,听动静还很沉。 “这是什么?”周濛问。 那军士听不懂汉话,放下就走了,宇文慕罗回答她,“千两黄金,拓跋延平让我带来给你的。” 箱子有点挡路,周濛把它往旁边踢了一脚。 “不点一下?” 周濛笑了,不过是千两黄金,要是几个月前,她可能会高兴得几宿睡不着觉,但是现在,她已经是立志要去洛阳当公主的人了——没错,和亲公主也是公主——眼皮子可不能这么浅。 “不劳你费心。” 宇文慕罗移了两步,故意挡住她的去路,她又说,“千两黄金,换你照顾小曦哥哥这么久,是有些少,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说,等我回漠北后,会派人给你送过来。” “小曦哥哥?” 周濛反应了一下,才猜出来她说的可能是元致。 宇文慕罗轻轻一笑,“他小的时候,他爹娘关系就不好,他阿娘差点把他带回我们宇文部单独抚养,就给他取了这个鲜卑名,宇文曦,怎么,你不知道?” 宇文曦,真耳熟。 想起来了,他之前在天青阁见柳烟的时候,自我介绍就说自己叫宇文曦,她还以为是他随手编的名字,没想到居然是真名。 这家伙也不怕被人拆穿身份,真是艺高人胆大。 不对,柳烟? 周濛心里一突,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元致的这个鲜卑名应该不是什么秘密,他又不是个无脑鲁莽的人,敢自报家门…… 所以呢?他该不会早就知道柳烟的不对劲了吧? 她突然脑子一翁,如果真如她猜的这样,元致早在凤鸣山雅集之前就知道了柳烟的可疑,那他……他为何一个字都不曾告诉过她? 要么,他和柳烟那边本来就是一伙的,要么…… 她觉得脑子有点乱,好复杂,半天也没要么出个所以然来,但是无论如何,归结起来不就是一点—— 就是他不想提醒她呗。 周濛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烦闷,但是很快她又想开了,元致他也没有义务给她提这个醒吧?不提醒,是本分,提醒了,那是情分。 她和元致现在的关系,不就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谈什么情分。 她怔愣的这片刻工夫里,宇文慕罗已经笑开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做出这么一副伤心的样子给谁看啊?” 周濛回过神,宇文慕罗摆明了话里有话,她也扑哧笑了,笑得天真又无邪,凑到她耳边,“当然是给小曦哥哥看啊。” 小曦哥哥也是她能叫的!宇文慕罗的脸,肉眼可见地一沉,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周濛觉得松快了不少,咧嘴朝着宇文慕罗的身后甜甜一笑,“小曦哥哥,你来了啊。” 来人正是元致。 他本来走路就有些虚浮,听周濛这么一唤,脚步就这么停下了,抬眼一看,心道不好。 宇文慕罗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她心眼不坏,就是脾气冲了些,又碰上周濛这么个硬茬…… 这两人,七年前因为同时和他议亲,事情闹的不太愉快,算是有些旧怨,最近因为中山国的战事,又添了新仇。 他下意识朝身后望了望,突然就有些后悔,干嘛要挑在这个时候出来。 周濛看出他的不自在,又看看瞬间换上笑脸打算迎过去的宇文慕罗…… 就……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得了,还是她走吧。 刚一转身,就看到小苦和石斌他们几个,就突然开始变得很忙,晒衣服的晒衣服,砍柴的砍柴。 就都喜欢看她的热闹呗,周濛讥讽一笑,是不是他们都觉得她会为了元致和人打起来? 抓脸?扯头发?就和宇文慕罗这个蠢女人? 呵。 她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留下一个骄傲的白眼。 然后她就去屋后洗衣服了,早上满是泥的那身衣裳还堆在浴房里呢。 可即便是躲去了屋后,宇文慕罗的声音还是顽强地传了过来,只要她没聋,就无法忽略。 她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曦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很明显,两人开始你侬我侬。 说起来并不软糯的鲜卑语,在宇文慕罗嘴里竟是说不出的千娇百媚。 是谁说的舞刀弄棒的女子不会撒娇? 这不是挺会的么。 元致说了什么她听不清,远远听来,他的声线低低的,很温柔。 周濛手上的动作一顿,元致被黑羽军擅自袭扰幽州一事气得咳血的那夜情景犹在眼前,她还以为宇文慕罗这一趟找来,元致会训斥于她,呵,哪有训斥,只有温柔的安抚。 不知他说了什么,一番话过后,宇文慕罗的心情越来越好,“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声音中的惊喜溢于言表,毫不做作。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我的,曦哥哥,你对我真好。” 也许是心情极佳,宇文慕罗后来再也没故意扬声说话了,兴许是觉得没有必要了吧,她在自己这里受的那点气,显然在元致那里加倍补偿了回来。 周濛让自己不要多想,专心洗衣。 人家迟早是夫妻,订婚多年,说不定更过分的都做过,这算什么? 尴尬的反而是她好么。 不怪小苦他们刚才巴巴地想看热闹,是她先蠢在前头的,干嘛要用那种娘们唧唧的方式恶心宇文慕罗?真丢脸啊。 她就应该高贵地扭头就走,顺便把那千两黄金甩在她脸上。 虽然自己和她有些私仇,但怎么能用打嘴仗来泄愤? 是她格局低了,以后再也不能这样跌份。 两人又朦朦胧胧说了一阵,突然—— “真的吗?这次你真的和我们一起走?”宇文慕罗高兴极了。 周濛耳膜一紧,不自觉偏过脸去,期待后面的对话。 可半天也没听到声音。 就这么完了? 元致要走? 周濛这下彻底洗不下去了。 她把红通通浸在冰水中的手在裙摆上擦干,放轻脚步,往前院方向挪动。她知道元致耳力好,那她就装作过去拿皂角好了,她故意把装皂角的盒子弄的有点声响,然后悄悄地蹲在屋子后面。 蹲了一会儿,终于又听到了宇文慕罗的声音。 “小曦哥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求你帮帮忙。” 她声音压的很低,应该是有些不好意思。 “何事?”元致轻缓地问。 “是阿单……” 元致没说话,不用看,周濛都能想象出此刻他一定也像平时那样,目光温柔,不急不躁静待下文的样子。 “一个月前,阿单他,他去燕山打猎,然后,就没回来过了……” 宇文慕罗有些着急,像是抢话一般要赶在元致开口前说道,“是他,是他自己不听我的劝,非要去的,我也不敢去找,燕山现在成了汉人的地盘,曦哥哥,你主意多,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他就是年纪小,贪玩,你知道的,他最听你的话了,看在平日里他喊你一声姐夫的份上,你救救他,好不好?” 第 49 章 他不仅忘恩负义,还双标。 下午,周濛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照常给他准备晚上药浴的材料。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元致就主动来找她了。 他轻轻叩响她的房门,周濛正在屋子里的炉前生火,白日里她不常在屋内,用不着火炉,但是夜里的山间冻人,得有炉火才能睡得安稳。 她头也没抬,“门没关,自己进。” 元致轻轻一推,吱嘎一声,门应声而开。 周濛蹲在炉前,一手拿着木炭,一手拿着火钳,一见是他,平常地客气招呼道,“坐吧,有事?” 她的屋子虽然整洁,但东西实在太多,药材书本堆了满屋,除了她自己此刻待的地方,也就书案前刚好够一人落座。 元致个高腿长,坐也坐得小心翼翼。 周濛见他迟迟不说话,联想到下午偷听到他和宇文慕罗的对话,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干脆放下火钳,就这么和他隔空对望。 但元致其实并不是在看她,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那匣子是紫檀木的材质,木质光润,红中带紫,看起来十分名贵。 周濛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一贫如洗的落难王子,他哪来的银子? 元致今天有些反常,若在平时,她不用开口,他就能把她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捡能说的回答她的疑问。 但这会儿,对于这个不太寻常的匣子,他什么也没解释,直接放在地上,缓缓向她推了过去。 “给你的。”他说。 “给我?” 他点头。 周濛满是疑惑,把匣子拿了起来,“什么东西?” 匣子上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铜扣,没锁,咔嗒一声,她轻易拨开铜扣,翻开盖子—— 周濛眉头收紧,心头的疑惑更甚。 匣子里是一对耳坠。 十分平平无奇的款式,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只在半截手指长的耳线下悬着两粒坠子,那坠子……是当初他随身的锦囊中那根手绳上的两粒红玉。 他竟然把自己那根男子手绳上的那两粒玉红豆,改镶成了一对女子的耳坠? “你,这是……做什么?”她惊得话都没说利索。 这不是他和女子的定情信物吗?那女子是不是宇文慕罗她不好下定论,谁知道他除了宇文慕罗还有没有别的女人,但红豆嘛,都知道红豆寄寓相思…… 两粒豆大的红玉卧在雪白的丝绒衬布上,其全貌一目了然,周濛这才看清,那小小的两粒,哪里是什么红豆,居然是两粒小小的茶花。 因为玉粒太小,乍一看并不明显,但其实细节十分丰富,层层叠叠、微微外翻的含苞花瓣,还有娇嫩的点点蕊心,全都栩栩如生。 还好,不是红豆就好…… 既然是送给她的,如果是红豆……她的老天啊,那可怎么说的清? 她可不想招惹这种麻烦事。 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一些,她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做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黑,昏黄的烛光映着元致的半张侧脸,光影错落间,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这对红玉茶花,是我阿娘送给我的。” 周濛觉得自己的神经又绷了起来,他阿娘给他的,他又给她……是她想的……那种意思吗? 不对,肯定不是这样。 她与元致的关系一直简单明了,目前各自的处境也不好,谁都不想节外生枝不是吗? 元致看出了她的惊疑不定,眉梢不动声色地一挑,低头间,他的唇角弯了弯,似乎是在解释,“不必多想,这是阿娘找萨满大祭司求来保平安的。” “那也很贵重,这我哪能收。” 说不定这已经是他阿娘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就算要送,也应该送给适合收他礼物的女子。 元致虽然接过了周濛递过来的匣子,但是又随手将匣子放在了手边的书案上。 “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他轻声说道。 “此番南下,走得匆忙,我身上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也就这对红玉还算贵重,你从凤鸣山回来昏睡过去的那四日,我去街市找匠人做了这对耳坠。 “我见你平日里从未戴过首饰,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就做成了最简单的样子,如果,如果你不嫌弃做工粗陋,就收下吧。” 嫌弃粗陋?他是认真的吗? 这红玉的玉质剔透,色泽红亮饱满,这样的好东西恰好适合最简单的款式,因为它本身就是最美的。 她并不嫌弃,但她也不想要。 元致能念着她的救命之恩,她很开心,但要说谢礼……她明明有更想要的。 她就想要他的一句承诺,答应助力周劭的承诺,这可比千万颗这样的红玉都要值钱。 “不喜欢?” 周濛一笑,轻轻摇头,这压根就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元致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图的是什么。 既然他坚持要送,只能说这是他一份小小的心意罢了。 收了也行,周濛不想再纠结于这个小物件,就当替他暂时保管吧,将来应该还会和他见面的,到时候再归还不迟。 她没再看这匣子,算是默认了。 “这个时候来给我送谢礼,你是不是要走了?” 元致没有意外,点头,“我明日一早就回漠北。” 意料之中。 “那你身上的毒……” 元致敛眸,“兴许漠北也能找到解毒的行家吧。” 下午,宇文慕罗已经开始张罗元致去漠北以后的事了,周濛隐约听到她说,他们回去的头一件事,就是给元致找一个他们鲜卑部族里最顶尖的大夫,大夫不行,还有萨满大祭司呢,一定比什么梅三娘要强上百倍。 周濛微笑,口不对心,“嗯,一定能找到的。” 但心里想的却没这么乐观,这普天之下,她师父梅三娘都解不了的毒,那就是无解。 宇文慕罗要怎么折腾是她的事,但元致对他自己的病情却是一清二楚,已经如此糟糕,却非要跟宇文慕罗走,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口头祝福。 但她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线希望,按照寻常的解毒法,目前是无路可走了,但非寻常之法呢? 那就只有等她去了巴东巫峡,她才能找到答案。 如果真能被她找到,那她要去漠北找元致吗? 她觉得,这就要看他的诚意了。 “元致,”她唤道。 他那双深而长的眼睛很快看了过来。 “你这次回漠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能腾出手来的话,我哥哥……” 说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午后前院和元致叙话的宇文慕罗,那时,她求元致帮她找她弟弟的时候,和此时的她是一样的口气,那时的宇文慕罗,她也是这样忐忑的心情吧。 那时候她听到元致答应她了的,他答应帮她找失踪的弟弟。 所以,他也会答应自己吗? 还没等她说完余下的话,元致就先给出了答案,“抱歉,我帮不了你。” “不不,我不奢求你能帮我找到他,就帮我打听一下消息,可以吗?” 毕竟他手里有军队,而且他对整个漠北的局势了如指掌。 她一脸希冀地看着他,烛光中,一双大眼睛的光彩比月华更加夺目。 可她看到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 周濛的表情有些僵硬,但仍然语气温和,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丝哀求。 “元致,我哥哥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你知道他早有安排的是不是?他不是偶然在凉州失踪,而是,这一切的失败都是他计划好的,对不对?” 迎着少女祈求的眼神,元致的目光依旧沉静无波。 这种事关生死的问题,什么样的言语都有可能作假,但眼神骗不了人,周濛在他幽深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回答,对于周劭的遭遇,他并不知情。 他还是补了一句,“他走之前,并未与我说他会上战场,而且,凉州之战是个意外,不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所以这件事,你问我没有用。” 她一瞬间似乎脱了力,坐回自己的脚后跟,依旧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但你应该相信他,”元致轻声说。 相信?她也想相信,可是一切迹象都显示他可能会遭遇怎样的凶险,凉州年年内乱,长安几易其主,匈奴、羌、羯混战不堪,局势动荡,加上中山国自己的军队内部,也可能存在对周劭不利的因素,中山王宫里想要他死的,可大有人在。 他身边只有一个旖月称得上可靠,她拿什么相信周劭会安然无恙? 想到下午宇文慕罗求他帮忙找弟弟,他答应得那样痛快。 周濛冷笑起来,那个时候,他怎么不说让宇文慕罗也相信相信?相信他弟弟能自己回来? 她悉心照料他几个月,这是她第一回有求于他吧,他的回报就是这? 哦对,不止,不是还有个红玉耳坠么? 呵,难怪要送这玩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吧,想用这东西就把他们兄妹俩给打发了? 她忍着情绪,再次祈求道,“现在你手里有兵了,帮我这一次,求你了。” 她嗓音干涩,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拼命压抑的哭腔。 元致的眼睛微微下垂,轻轻叹气,“凉州局势太复杂,我实在无能为力。” “可你之前不是平定过凉州的叛乱吗?你都无能力为,你让周劭孤身一人怎么办?等死吗?” 她脱口而出,胸中的气闷实在难忍。 元致看着她,再也没有说什么。 这是油盐不进的意思?这白眼狼。 周濛几乎立刻就翻脸了。 她拿起装耳坠的小匣子一把塞进元致的手中,冷冷道,“受之有愧,敬谢不敏,这东西我不要,你拿走。” 说完转过身去,面对着刚刚生起的炉火,再次赶客,“你也走,别让我再看到你。” 除非他接下来改变主意,否则她再也不打算搭理他了。 脸颊渐渐被暖红的火光映得温热难当,话虽说得绝情,但她仍旧在意他的回应。 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很快,只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她猛一回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一时间,周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结果。 一句辩解都没有,他居然真就这么走了。 还真是拒绝得坚定而又干脆。 气闷立刻变成了满腔的怒火,可眼下夜深人静,外头院子里住的,又全是他和宇文慕罗的人,她这暗火想发,可又如何能发得出来? 只觉得心口一阵生疼,她渐渐呼吸急促,伸手攥住胸口衣襟,大口地喘息,又觉鼻子发酸,顷刻间,两滴清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这天夜里,周濛几乎没睡,眼泪流湿了半片枕巾。 一半是对周劭的焦心,另一半,则是对元致的失望。 她好悔。 她对他那样尽心,悔自己看错了人。 几个月的相处,这人平日里看起来那样温和好相处、那样好说话,竟让她生出了幻觉,让她觉得他是个好心的人,是个和哥哥周劭一样,能够让她在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人。 ——不,其实她从没想过要依靠他,只希望他能回报一份恩情而已。 可是,元致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这本来是一尊在漠北的尸堆里闯出来的杀神啊,这样的人,心该有多硬。 他不仅忘恩负义,还双标。 贪玩的小舅子不见了,他承诺去找。 周劭失踪了,他却说,“你要相信他”。 可去他妈的吧! 第 50 章 只有赢了,才有资格衣锦还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 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一阵匆忙过后,小小的院落就重新归于平静。 周濛知道,宇文慕罗一行七人,接了元致,就这么走了,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声。 一夜辗转未眠,她头还有些疼,但心里已经无比冷静。 看错了人,错就错了,是他欠她的。 况且,他走了也好,反正他这条命也活不长了,就算不走,她也救不活他,死在她手里,徒增她的业障。 她先是这样想着,却并没有好过多少,反而又觉得心口紧着疼,她忍着咬了咬下唇,缓过劲来立刻起身穿衣。 推开门,冷风就往衣领里灌,她缩了缩脖子,院子里果然一个人、一匹马都没有了。 她去后院打水洗漱,刚端盆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心尖一颤,生起一股异样的期待来,猛的回头。 “周姑娘,早。” 是石斌。 “怎么,一看是我,很失望?”他抱臂靠着墙,似笑非笑,下巴上的短须昨日还在,今早全剃了,胡茬泛着青色。 周濛原本想打招呼,听到这一句揶揄,笑容立刻凝固。 石斌在她身后说,“他的确走了,但有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周濛偏头,余光看到了他手中那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小匣子,还是那副红玉耳坠。 还挺执着,她擦了把脸,心中冷笑。 “我不要。” 这回答似乎在石斌的意料之中,“这东西你不要,我留着就更没用了。” “那就扔了吧。” 石斌眉头一皱一松,口中“啧啧”两声,“好狠心的小姑娘。” 周濛瞪他一眼,又问,“你怎么没一起走?” 石斌看她洗漱完了,替她在后院厨房拿了一个馒头递过来,周濛接了,寒风中就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听他说话。 “换了别的小姑娘,我肯定说,是他让我留下来保护你的。” 见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听到这话一脸的不耐烦,石斌一笑,心道果然。 他果然没看错,这小姑娘对元致哪有半分情意,一旦利益没能谈拢,仙女似的姑娘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于是改口,“不是不走,是走不了。” 他长叹一声,“黑羽军早就姓宇文了,我如果跟去,再被人认出了身份,那不是找死?” 周濛细细一想,是这个道理,他是独孤隆,已故北燕王元谈的亲信,虽然现在鲜卑人的处境凄惨,但部族间的争斗没有停止。 北燕拓跋王室覆灭,宇文部可不会兔死狐悲,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因为可以借机收复北燕的遗民而壮大自己,这样的局势之下,他们怎会容下独孤隆的存在。 所以他刚刚说的,元致让他留下来保护她,这纯粹就是鬼扯。 周濛点点头,“那你们就暂时在山上住下吧,我过两天要启程外出办事,临走前我会进城帮你们采购足够的吃食,这段日子,你们只要不进城,就不会有麻烦。” 石斌却没答应,随口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周濛咬馒头的动作一顿,旋即拒绝,“不用,我办的是很私密的事,你去不方便。” 她要去巴东巫峡,那里有外祖父母曾隐居的那间农家小院,她只打算和师父两人同行。 石斌又是一笑,他抬腿一脚踩在周濛身边的石墩上,“小姑娘,这可就由不得你了。” 周濛面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带我一起去,我帮你打听周劭的下落。” “什么?”周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周劭在凉州失踪的事,你不是求元致不成么,不如让我试试?当年我也在凉州打过仗,还有些老兄弟在那一带的黑白道上都能说得上话,帮你打听个人,不算难事。” 周濛吃了一惊,却又面露狐疑,元致都办不了的事,在石斌的口中,“不算难事”? “不信?那可就没得谈了。” 周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馒头也不吃了,急道,“你说的当真?” 石斌歪了歪头,“信不信由你。” 最初的惊疑过后,她开始倾向于相信他,她差点忘了石斌是个怎样的人。 以前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元致一人的身上,却忘了眼前这个人的能量。 连北燕王临死之前,都把他选做托孤之人,是他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濒死的元致从漠北安然送到了江夏。 ——那一路上,拓跋延平的加入只是个意外,而且小苦和罕唐都是石斌的人,关键时刻拿主意的人也是他。 是啊,曾经的金刀大将军独孤隆,就算落草为寇,也必定不是一般的毛寇。 周濛奇道,“你为何帮我?又为何一定要与我同行?” 石斌收了腿站直,伸展了一下腰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小姑娘,你确实还小,遇到事了想不明白很正常,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别想,有事大家一起做就行了,别试探我,问我这是为什么那是为什么,我不是元致,对你可没那么多耐心。” 他漫不经心地提了提腰上挎刀,踱了几步往山里走去,“我去砍些柴,过午回来吃饭,走了。” 周濛暗暗咬住下唇,石斌话都说到这里了,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她只是不愿意相信,居然真的是元致在有心关照她,他并不是对她的请求不闻不问,可是昨夜他为何当面不说呢? 周濛心中升起一丝难过,如果昨夜他就告诉她,黑羽军并不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无法听他的命令去寻周劭,他说的无能为力,其实并没有骗她,但他会为她留下石斌,石斌能帮她,那他们大概就不会当场翻脸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会放任他拖着一副随时都会毒发的身体,去千里之外等死吗?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毒发了,那种痛锥心蚀骨,他从来都是默默忍受,可是,这一次他临走前,她连一剂止疼药都没说给他带上。 她不可抑制地感到愧疚,片刻后又很想把心中的歉疚都甩出脑海,明明他们都知道,他只有留在她的身边才能得到最好的照料,而他还是走了,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这一切与她何干? 不过,她仍然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眼前桌案上,那只盛着红玉茶花耳坠的紫檀木小匣变得格外地醒目,这应该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吧。 如果不久之后真的传来元致在漠北毒发身亡的消息……她该怎么承受这样的噩耗? *** 巴东巫峡在长江中段最险峻的三峡中段,从江夏出发得往西走,一路山高水深,沟谷纵横,所以陆路尤其难行,最快的法子就是走水路,沿长江逆流而上。 但走水路并不轻松,要雇一艘能在江上安稳航行的大船,这需要花费不少的银两,好在有宇文慕罗带来的拓跋延平给她的千两黄金。 周濛花了一天的时间做行前准备,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可能很久都没不会再回江夏了。 既然决定卷入那种争斗,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赢,要么死,只有赢了,才有资格衣锦还乡。 她去城里的铺子告别了小庆,她没和小庆说实话,只说这一趟是陪师父出诊,小庆没当回事,和小时候的每一回一样,笑嘻嘻地和她约定,下次回来的时候要给她带份礼物。 接着,她就去了天青阁。 她和天青阁的小姐妹一起开的紫丹生意已经停了很久了,好在之前挣得不少,那些银两,周濛除了拿回本金,其他的全都给姐妹们分了,多余的她一个子都没要,反正她也不会再缺钱了。 她再次来到柳烟房间的门口,柳莺照常笑眯眯把她迎了进去,但她一进去就觉得不对劲。 太整洁了。 柳烟的房间以前也很整洁,但不是现在这样,整洁得像是没人住过一般。 以前,她的披帛、丝巾、日用器具随处可见,而现在,就连屋子正中那只她最爱用的貔貅香薰青铜小炉都不见了踪影。 周濛打量了一圈,忙回头问柳莺,“这是怎么了?” 可身后的柳莺已经不见了,在门口站着的,居然是一身素服的柳烟。 平日里见到的她,永远都是妆容精致、丝绸裹身,她从未见她做过平民装扮。 乍一看,还以为她这是落魄了。周濛仔细打量她,发现她这一身虽然款式普通,但材质依旧上乘,素衣所用的上好丝麻,还有这织工,只怕比纯丝更昂贵。 “你要离开这里?”周濛下意识地问。 柳烟两步走了进来,把身后的门拉拢关紧,扫视房间一圈,行李衣物全都收拾打包了,她嫣然一笑,“不是明摆着吗?” “去哪?回洛阳?” 柳烟轻飘飘瞧她一眼,“洛阳有什么好去的。” 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妆镜上,自言自语道,“镜子……”然后朝屋外不满地唤了一声,“莺儿,你怎么把镜子忘了,这样摆着落灰,我不是让你扣下来的吗?” 门外还没走远的柳莺恍然回头,“啊呀我给忘了,我这就来……” 她话没说完就被柳烟打断,“算了算了,我自己来吧。” 然后她蹲坐在妆镜前,拿起帕子认真地擦起她的铜镜。 周濛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不去洛阳,你去哪?” 柳烟动作闲适,对着镜中倒映的周濛,微微一笑,“巫峡啊,有句乐府诗怎么写的来着,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听起了像是个好地方,不是么?” 她擦完,再小心翼翼地把镜面朝下一扣,最后直起身来,漫不经心地回望周濛,对她大变的面色毫不吃惊。 平日的柳烟总是温柔地笑着,此时那股软软的媚意全都消失了,望着周濛的眼神是并不多见的冷淡,但还是那么美,不施粉黛,一身素白衣裙,也艳得像一株雪中的白梅。 “别这么一副没见识的样子,我是来帮你的。”她脸上惯常带着的浮艳之色尽数收敛,语气轻慢而果决。 “从这里去巫峡,你知道走哪个渡口最快么?走长江水道,雇怎样的江船最稳?待到进到三峡,巫峡深长百里,你又是否知道那零星百万孤峰之中,如何才能找到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那个……种满樱树的小院。”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欣赏着周濛已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震惊,她满意一笑。 梦中,巫峡峭壁之上的那座农家小院,确实种满了樱树,但这个院子,还有让周濛看到院子的那些怪梦,是她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除了周劭和师父,她谁都没有说过。 周濛下巴微收,这是一种极为防备的动作,她沉沉地看着柳烟表情舒展的面容。 柳烟好整以暇,“我知道,你师父也认得路,但你可能不知道,她差不多三十年没有回去过了,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找,费不费劲啊,所以,你不如带上我,我呢,”她的笑容中带着明显的傲慢,“可以帮你解决所有的困难,绝对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你的目的,如何?” 周濛一笑,却问,“我只想问一句,在你的眼中,我到底还有秘密吗?” 柳烟失笑,“我想,应该是没有的。” 周濛笑意转冷,神色凄然地朝窗外看了一眼,这些年和柳烟的相处实在太过平常,就是如今仔细回忆,都想不起来细节的那种平常,而这些平常之中,究竟藏着多少她从未察觉到的深意? *** 两天后的拂晓,一行四人在安陆城以东的夏口城渡口登船。 若按水上距离来算,其实从江陵城出发比夏口更近,但因为梅三娘无法骑马,只能坐马车,马车实在缓慢,为了更快,也为了照顾梅三娘的身体,柳烟和周濛商定,不如就近从夏口登船,水上行走虽然远些,但轻缓舒适,也可以日夜兼程,所以这样算起来,比从江陵出发所需的时日还要短些。 冬日的江水湿寒,为了保证下船后的体力,梅三娘只能在船舱中烤火度日,船板上有石斌看着航线,早饭过后,周濛闲来无事,来到了船尾。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长江行船,但这是她离开故乡时心情最为复杂的一次。 ——就连八岁时阿娘带她去龙城议亲那次,她都全程喜笑颜开着,没有一丝烦恼。 她站到了大船船尾的高处,长江沿岸的一座座城镇渐渐化作一个个或规则或不规则的方圆形状的城郭。 此刻的北境正战火连天、饿殍遍野,而眼前正渐渐远去的这片荆州故土,依然这样安宁富庶。 城里的百姓如一只只蚂蚁在沙盘中或快或慢地穿行,曾经的她,也是其中的一只小小蚂蚁,过着贫苦而忙碌的生活,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也有温饱的烦恼,也有对生活里未知灾难的恐惧,但她觉得自己还是称得上幸福,每一天夜里都能睡得极好,醒来就能看到从东方升起的朝阳。 “回不去了。” 耳畔传来一声女子的叹息。 周濛的目光仍不舍得从远去的江岸故土上移开。 柳烟又叹,“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你洒脱得很,”周濛轻笑。 确实,寒凛的江风之中,柳烟的两叹,丝毫没有不舍,仿佛吐尽了她这些年胸中的郁气,扫清了心底的每一寸阴霾。 连前一刻还有无限感慨萦绕心头的周濛,此刻都能感受到她的轻快和自在。 “真好。” 柳烟又道,然后回望周濛,“现如今,洛阳的陛下年迈,皇后与太子相争,朝局诡变,若有朝一日天下大乱,神州之内将没有一处得以偏安,战火也迟早会烧到江南这片沃土,阿濛,死守方寸之地是没有用的。” 身后帆旗猎猎,狂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这些年周濛从未刻意关心过洛阳朝局,柳烟同她说这些,未免突兀,但她把这话听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都入到了心里。 她答,“所以要争,为天下的安定而争,更为自己争。” 柳烟素净疏朗的面容终于露出无比松快的笑意,六年的守候终见云开月明,她心中暗暗说道,她和九姑娘会一直站在她的身边。 第 51 章 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就叫樱霞峰。 一行人在巫峡南岸停船的那天,是这一年的腊月十七,天上落起了大雨。 在船舱里就能听到雨点砸在舱顶的木料上发出的咚咚声响,船夫已经把船栓在了岸边,石斌过来敲打舱门,说可以下船了,周濛走出船舱,狂风立刻就把她的鬓发吹乱。 她戴上风帽,又替梅三娘整理了一下披风,然后抬头打量雨中的三峡。两岸孤峰如屏,江水像一条锋利的刀刃,将山体从中间切开。脚下的江水看似静缓,一路向东,但只有站在船上,才能感受到平静之下的急流和漩涡,大船已经靠岸,但仍然被江水拉扯得不停摇晃。 因为地势的原因,这里的风也格外地大,在细长的峡谷间往来穿梭,肆无忌惮地翻云覆雨,吹得甲板上的人几乎要站立不稳。 周濛穿着厚袄,外面还披着一件狐裘,但还是挡不出渗透到每一个毛孔的寒意。 “师父,再加件衣裳吧?”她问梅三娘,梅三娘比她穿得更多,但还是怕她会冷。 她摇摇头,道了声不必。 下了船,砂石江滩的尽头处,有几个人撑着油纸伞,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柳烟说过的,可以给他们带路的人。 走近才确切地看清那是三名男子,三人的身量体型都差不多,高挑精瘦,不比石斌矮上多少。 其中两人的中间摆着一台小轿,小轿简陋,杠梁都裸/露在外,木料也不精致,粗细不一,但轿顶居然有个雨棚,在这样的大雨天气显得必要极了。 柳烟和他们简单寒暄了两句,看得出来,他们不算特别熟稔,但互相之间有着很好的默契和信任,柳烟几乎没怎么介绍,他们就客气地和周濛三人打起了招呼。 “周姑娘,您要去的地方不远,天气好的话,骑马一天就可以到,但最近雨水多,道路湿滑,跑不了马了,我们只能步行,走得顺的话,大约一天一夜的脚程。” 周濛顺着说话的这位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就有一个树林的入口,沿路都是黄褐色的湿泥,人都未必好走,别说马了,马本来就不擅长攀爬山路,更何况是这样糟糕的路况,四蹄很容易陷进泥里摔个人仰马翻。 “没关系,”她应道,“我们步行没问题,只是我师父她腿脚不好。” 这男子朗然笑道,“这小轿就是给前辈准备的,虽简陋了些,但绝对稳当。” 说着又递来四个包袱,他们一人一个,周濛道了声谢,狐疑地打开,里面是一件连帽蓑衣,一双皮靴。蓑衣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织就,触感柔软,皮靴针脚极其细密,还有些硬。 男子解释道,“此靴的鞋底和鞋帮都用桐油处理过,略硬,但防雨防水,你们最好都换上此靴,披上蓑衣,一来防寒防湿,夜间不至于失温,二来在泥地里也好走一些。” “还是你们考虑周到,”柳烟也谢道。 周濛匆匆换好自己的衣物,又去帮梅三娘,她本来就穿得厚实,小轿还有雨棚,再披上蓑衣挡风,路上应该不会太过难受。 然后她和柳烟一起把她搀扶着坐上了小轿,那两名轿夫毫不费力地就把人抬了起来,开始在前面带路。 没想到这个递给他们包裹的男子并不打算与他们同行,在身后与他们挥手道别。 石斌缀在所有人的最后,他打量着那两名轿夫的身形,那两人脚步敏捷,明显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从体态、步伐上看,八成还是行伍出身。 能调动军士,不论是私兵还是府兵,这柳烟的身份都不简单,元致离开前,就特意嘱咐过他,说让他留意这个女人,怕她会对周濛不利。 石斌不是个大意的人,但之前也确实难以想象一个歌舞伎坊的舞女有什么好防备的,不过从这十来天的相处来看,觉得元致的担心果然不无道理,周濛这一趟是极隐秘的行程,但几乎所有的安排都是柳烟主导,从江船上掌舵的船夫,到如今入山的向导、轿夫,都是她的人。 更奇怪的是,他根本看不出来柳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是如何安排了这些人手,如果她不是有什么通天的本领,那就说明柳烟也只是台前的一枚棋子,她的背后可能还有能量更大的势力。 他看了一眼走在他前面的周濛,她这一路上,除了梅三娘的病体,她似乎什么都不太关心,对这个舞女,她的信任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过问,只好提起警惕,防止万一有变。 下船的时候是傍晚时分,走到午夜月上中天时,雨势终于变小。 几人停下吃点干粮,补充体力,领头的轿夫对大家说道,“各位,我们已经进了深山腹地,夜里太冷,地又太湿,生不起火,附近也没有村庄可以落脚,我们的建议是不长作歇息,连夜赶路,各位的体力不知是否撑得住?” 柳烟和石斌都表示没问题,周濛正坐在梅三娘的身边,借着月光向她投去询问关切的目光,梅三娘拍拍她的手背,颔首道,“我没事,我又不累。”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雨势又大了起来,虽然周濛体力不差,终于也有些走不动了,但她一声没吭,实在走不动的时候,就扶着树干借力一二,到后半夜,她觉得自己整个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觉,只靠着惯性抬腿。 破晓时分,一声啼叫声从湿漉、幽森的树林深处响起,周濛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 这啼叫声似婴儿的啼哭,但更加尖利,且气息绵长,在这冷夜中显得诡异而可怖。 这是什么东西?她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石斌发现她有些不对劲,隔着不远跟在她的后面。 周濛揉了揉太阳穴,“这是……”她喃喃自语,“这是……猿啼?” 一直在前领路的两个轿夫,在梅三娘的请求下,也向周濛靠了过来。 领头的轿夫以为她害怕,劝慰道,“是猿,我们应该是进入了他们的领地,不过没事的,它们通常不攻击人。” 他对此地十分熟悉,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黑暗中,周濛不由自主地点头,刚要开口让大家继续走不用管她,接着又是一声,啼声陡然变得暴戾。 石斌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在漠北,狼群他也遇到过不止一次,但猿这种兽,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该怎么对付。 那轿夫低声安抚众人,“没事没事,大家走快些,过了这一段就安全了。” 梅三娘也出声附和,“猿不会主动攻击人了,脚步轻一些,尽快离开就好,不必害怕。” 周围极黑,她看不清周濛的面容,但是现在离得近,听到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极小声地问,“阿濛,怎么了?” 周濛就近找了根树干扶着,过了许久,她才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不过是几声猿啼,却像是要把她拉入另一个并行的时空,在那里,也是这样的一个林间雨夜,记忆里的那个“她”,似乎经历着一股异常悲痛的情绪。 不知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但梅三娘好像懂了她的感受,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没事的,阿濛,只是记忆而已,不是真的,不要害怕。” 被悲痛攫住的心绪暂时从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抽离了些许,周濛将脚步迈得更快,这地方漆黑冰冷,很容易失神,她感到眼角湿热,应该又流出了一些液体。 “嗯,快些走吧,”她不动声色地将血泪随手擦掉,师父他们说的对,得尽快离开这里,到了目的地,才能搞清楚这古怪记忆的真相。 *** 又走了一个上午,到午时终于雨过天晴,天光大亮,停下吃干粮的时候,周濛找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处眺望远方,身前身后俱是绵延不见尽头的群山,其间高峰低谷交相错落,原来他们真的已经走到了巫山山脉的深处。 即便当下是冬季,叶木萧索,但山体上覆盖的厚厚植被仍然有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雨后,整个巫山山群都升腾起大片的白雾,像轻纱拂过一个又一个孤绝的山峰。有时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一点脸来,还能映照出光彩绚丽的数条虹桥。 不仅如此,高山低谷之间,还有如蛛丝般的细小支流由南向北一路直入长江。 把手中的炊饼吃完,也感慨完了美景,周濛便一刻不敢耽误地原路返回,回去的时候,恰好大家也都休息的差不多了,开始继续赶路。 领头的轿夫轻易就将小轿的抬杠举到肩头,抬了一夜的轿,他却像丝毫没感觉到累,轻快地介绍说,“就快到了,如果后面再不下雨就会很顺利,今天午夜就能在樱霞峰上睡个好觉了。” “樱霞峰?”周濛问。 轿夫笑着答,“对,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就叫樱霞峰,其实咱们巫山这个地方很少有樱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峰上种了很多,听常到那一块采药的人说,每年春天的时候,那里的樱花都会开,整个山头都特别好看。” “可是现在是深冬啊,估计是看不到了,”柳烟不无遗憾地说道。 周濛正走在每三娘的轿旁,她抬头问师父,“那些樱树都是‘她’种的吗?” 梅三娘点头,“是啊,她最喜欢樱花。” 周濛记得,那座小院的周围确实种的都是樱树,在梦中,那些樱树永远都是盛开着的,樱花瓣小,独株不如海棠牡丹艳压群芳,但成林的樱花花海,像一团粉色的花雾笼罩着高耸的樱霞峰,仿若是孤悬半空的一座花神仙宫。 后来,天公作美,天上再没落雨,一行人走走停停,在午夜来临前,终于走近了樱霞峰的峰顶。 第 52 章 老人也定定打量着她,似乎也想在她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 她终于看清峰顶的全貌,除了那座小院之外,其余的和梦中的樱霞峰,居然几乎没有哪里相似。 梦中明媚的花海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矮树林,显得凄冷而晦暗。 身边的人也不见了,她急急环顾一圈,发现只有师父还坐在自己身边,在她另一边,搁着一个铜质小锅和一只漆碗,小锅上有盖子,白乎乎的热气正从锅盖的边缘向外飘散,香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师父?”周濛还有些懵,“他们人呢?” 她指的是柳烟和石斌。 梅三娘开始给她盛肉汤,淡淡道,“进屋去了。” 进屋?进那个院子吗? 片刻后,肉汤已经端到了眼前,是一碗飘着黄澄澄油花的鸡汤。 “谢谢师父,”她又渴又饿又冷,急急喝了一口,入口的温度刚刚好,味道也极好,鲜得她眉毛都要掉了。 “这锅鸡汤,是她送来的?”周濛问。 梅三娘“嗯”了一声,“喝吧,喝完了我带你去见她。” 周濛点点头,关于院子里的那个她,在“她”的记忆中出现过,周濛大概知道是谁。 她一边抿着鸡汤,一边抬眼偷瞄师父的脸色,刚刚她就觉得师父的情绪不太对劲。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有些莫名地低落,三十年后故地重游,她似乎没有一丝丝的兴奋或怀念,相反,周濛觉得她心情很差。 周濛没有发问,把疑惑藏在心底,大口喝着鸡汤,想早些把肚子填饱,补充好体力后,所有的不解,在这里应该都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很快她就喝完了,起身把地上过夜的东西全都收拾进包袱,然后梅三娘领着她往院子那边走。 “天没亮,她就发现了我们,然后把柳姑娘和小石都接进了院子,”梅三娘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周濛,“她是谁,你应该知道的。” 周濛的目光很快地从她的脸上扫过,她的脸色果然变得更差了一点。 就连向她介绍,她都不愿说出她的名字。 “知道,”周濛答道,“她是‘她’的婢女,叫夜雪,您叫她‘雪姨’。” 梅三娘没有回应,脚步迈得更快了一些,她的这份不耐,与其说是针对自己,不如说是对她的这位“雪姨”。 小院的门是敞开着的。 “和你梦中见过的,一样吗?”梅三娘在门口驻足,她看起来有些犹豫,视线不愿向里探,转头问起了周濛。 周濛则显得好奇多了,她已经率先踏进了门槛。这里给她的感觉很怪,按理说,她早已对这个小院的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但此刻置身其中,她居然没有故地重游的感觉,与一座第一次踏足的陌生民居,并没什么两样。 她摇摇头,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太旧了。” 真的太旧了,甚至有些破败,全然不是记忆中那个整洁、温馨的模样。 屋顶的瓦块混乱不堪,有明显修补的痕迹,但又修补得十分潦草,墙面早已没有了墙皮,里面的土坯裸露在外,且有不同程度地坍塌,墙垣高低不平。 再看房间,记忆中富有光泽的木门已经有些发黑发裂,里面黑洞洞的,虽没有进去细看,但足以判断早已不复往年的窗明几净。 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民房。 真的很难想象这里仍有人居住,就算真有,那也绝对称不上舒适。 怎么会这样?夜雪,她为何还要生活在这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周濛忙回头,梅三娘轻道,“也三十多年了,物是人非。” 她看到她的眼眶隐约有些发红。 “您记忆中的这里,应该和我梦到的那时候一样,对吧?”周濛说道。 她知道师父曾在这里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对这里应该也是十分地熟悉。 “差不多,”梅三娘点头,“在你的那些梦中,你母亲尚未出生,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你母亲出生前一年,那时候我才四岁。” 周濛还在等她说下去,梅三娘叹了一声,“到后院去看看吧,她应该在那里。” 周濛把手中拿着的那只盛汤的小锅和自己用过碗放在墙边,然后穿过窄小的边廊,不过十步就走到了后院。 迎头就差点撞上石斌,他刚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捆干草。 “石大哥?”周濛诧异地看着他,石斌陡然碰见她也是一愣,随即冲她歪歪头,“过来吧。” 周濛已经不叫他大将军了,这些日子日夜相处,大家又熟稔了不少,她索性叫他石大哥,方便又亲切。 他怎么刚一来就帮人干起活了? 周濛跟着他走到了后院另一头的角落,听到了柳烟轻俏的笑声,还有另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很柔和,同样带着笑意。 “阿濛?” 柳烟最先看到石斌身后的她,高兴地唤了一声。 周濛越过石斌看过去,她居然蹲在一堆鸡窝旁边,正侧身对她招手。 她的对面,则蹲坐着一个穿灰麻布衣的老妪,她头发全白,满脸的皱纹,在柳烟偏头喊出周濛名字的时候,她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显得僵硬。 两相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周濛看着她的脸,想在其中找到记忆中的那个年轻婢女的痕迹,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将那个端庄而俏丽的姑娘,与眼前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虽然这两个夜雪的中间,实实在在相隔了近五十年的光阴,但她似乎比正常衰老的样子还要更加苍老,干瘦枯黄,全然脱了原本的形貌。 老人也定定打量着她,似乎也想在她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 很快,那双浑浊的眼睛就湿润起来,周濛看到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好几次想扶着身后的土墙想站起来,但都失败了,或许是因此生了懊恼,又或许是过于激动,她的情绪眼看就要控制不住,浑身都有些发抖。 柳烟赶紧过去将她搀扶了起来,朝周濛使了个眼色,周濛回过神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老人的手紧紧攥住柳烟,她的那双手像枯枝树皮一般,覆在柳烟如水葱似的柔荑之上,而且还在不停地发颤。 周濛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唤她。 “你可以叫她雪婆婆。” 身后传来梅三娘的声音,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在这样的场景面前,甚至显得分外冷漠。 “雪婆婆好,”周濛开口唤道。 其实夜雪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中,自始至终都带着春风般的暖意,周濛微微绽出一个笑容来。 “好,好。” 枯瘦老人的声音意外地柔和好听,泪水同时划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年近古稀的老人又哭又笑,激动得像个孩子。 *** 在老人一再的坚持下,周濛只好让她又去给自己做了一些吃食。 她自己则在后院,和柳烟、石斌一起重新修缮鸡舍,前两日的大雨将原本的鸡舍冲得垮塌。 半个多时辰之后,老人才端着两个碟子从灶房出来,一碟枣泥糕,一碟胡饼。 忙活了这么半天却只做出这两样很普通的食物,老人很是局促,“家里没有备多少吃的,做得简单,女君就将就着垫垫肚子。” 周濛看了看眼前的两碟,吃食看起来的确普通,她捻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味道其实也很普通,还有一股淡淡的霉苦味。 周濛的鼻子有点酸,显然老人的生活过得十分清苦,这点枣泥也不知放了多久,想必是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吃。 “谢谢雪婆婆,很好吃。” 老人垂着眼睛,并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她似乎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东西,味道并不尽如人意。 “自从你母亲离开这里,我就没做过点心了,二十多年了,手生了,味道恐怕不怎么好。”她不自然地笑笑。 周濛刚要继续安慰几句,旁边的梅三娘却突然发话了,“行了。” 她显得很是不耐,居然皱起了眉头,“再吃就过午了。” 雪婆婆瑟缩了一下,更低地垂下了眼睛,眼里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周濛顿时不敢说话,印象里,师父虽然不是个待人热情的人,但也不至于这般不懂礼数。 梅三娘丝毫没有冒犯了长辈的歉意,索性站起了身,“雪姨,”她叹道,“你知道我们此番为何前来不是么,从荆州走一趟这里不容易,她千里迢迢而来,可不是为了吃你这一口点心的。” 她淡淡低眸,瞥了眼垂头的老人,老人已经闭起了眼睛,身子又开始微微发抖。 梅三娘朝周濛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起身,然后又对老人说道,“想好该怎么做了,就来后山吧,我们先去那等你。” 周濛被梅三娘拉了起来,接着又跟着她出门,在身后小声说道,“师父?” 她不理解师父为何要对一个慈和的老人如此无礼,觉得这样的她有点陌生。 梅三娘没回头,周濛却听她轻轻冷笑一声,“你同情谁都不该同情她,随我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出门前,周濛回头看了一眼枯坐在地上的老人,她双手撑着薄薄的蒲团,身体微微蜷缩,她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是发颤的身体和粗重的呼吸,能让人感觉到她此刻的痛苦。 周濛跟上梅三娘,又问,“师父,雪婆婆到底怎么了?” 梅三娘没有回答,带着她一直往后山走,直到走进那片樱树树林的深处,她才停了下来。 樱树稍矮,比一人高不了多少,此刻深冬,枝桠全都光秃秃的,平平无奇。 “熟悉这里吗?”她指着这些樱树问。 周濛点点头,“梦里它们都开着花,很美。” 梅三娘一笑,“是啊,樱花是很美,不过,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也常常会记不得它们开花时候的样子。” 她脸上的笑意很快散去,“只有梦里才会有常开不败的樱花。” “我听说樱树花期极短,从露出苞芽到花瓣落尽,最多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见得少了,自然也就不太记得住吧,”周濛附和道。 “半个月?”梅三娘摇头,“如果遇到大雨或大风,只怕半个月都留它们不住。” 她的神色渐渐转冷,“这些花都是你外祖母种在这里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正是初春,恰好它们都开着,她说很美,可我第一次见到这花,我就不喜欢。” 她抬起一只手,拂过伸到眼前的一条枝桠,“可是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后来……”她露出一丝凄苦的笑意,“后来她死了,我就明白了,这花和它的主人多像啊,那么美,却又美得这么短暂。” 她伸手指了指南边的一个小山坡,上面铺满了枯黄的野草,“那里,其实那边也种了一片樱树,都被我砍了,那时候我总觉得这东西不详,我以为,如果不是满山都种着这短命的花,也许……她就不会这么年轻就早早死去。” 周濛听出她声音里藏不住的哽咽,“师父……” 梅三娘推开她扶自己的手,“我四岁被你外祖母收养,她待我视如己出,她也是我的阿娘。” 周濛点点头,这些她也是知道的。 “她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九岁,而我那年十四,她还没来得及陪我及笄。我们只有短短十年的母女情分,对于我来说,”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哽咽,“对于我来说,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就结束在了那个时候。”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所以这三十年我都不愿意回来,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我有多喜欢这里,她走以后,我就有多厌恶这里。我厌恶这些短命的樱花,更不愿意看到夜雪……如果不是她,阿娘怎么会走得那么痛苦……” 周濛静静听着,说到这里,她看到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追问夜雪到底做了什么,于是默默搀起她的臂弯,说道,“师父,继续往前走吧。” 又走了一会,就来到了峰顶的边缘,一处低矮的山坡下,杂草都被清理得很干净,空地中央,两块石碑并排着,静静矗立在那里。 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字,后面是两方微微隆起的土包—— 那是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