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她不按剧本出牌》 第 1 章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 章 主人名号上玄下裳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3 章 我的宠物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4 章 透着一种不可见底的诱惑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5 章 世间最美的玉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6 章 争先恐后想服侍讨好玄裳的灵兽难道少么?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7 章 阿玉也是你能叫的吗?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8 章 玄裳是如此不怵触逆金吾使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9 章 我数三个数就杀一个人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0 章 画饼天才扶越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1 章 心魔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2 章 你能感受到么?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3 章 占有自己的宠物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4 章 卫道正天地,昭雪判黑白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5 章 玄裳的宅院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19 章 我已经认识她许久了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0 章 阿玉果然还是担心她的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1 章 我允许你过去了吗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2 章 梦忆华年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3 章 一刀穿心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4 章 杀一人救万人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5 章 无心亦心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6 章 守护之力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7 章 没良心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8 章 手感好么?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读书族网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 29 章 晚上有要事相商 黄昏之后,遍街的花灯亮了起来。 长街上焕然一新,十步一明的不绝灯火下幢幢人影接踵,人头攒动,川流不息,横亘穿过街头街尾的长桌上各家的花糕争奇亮相,夜幕下的义邬城翻开一面新的光景。 玄裳买了些看得上眼的花糕,与子桑饮玉分食品尝。 十里夜宴场地偌大,她们早已不知春柳与步寻花的去向,只随心观赏,走到哪儿便散心到哪儿。 街上那些殊异新奇的活动仍不绝,子桑饮玉时常还会目光停留。 后来她所有参与的游戏,玄裳都答应了她不用自己的“本事”。 “阿玉,我总是依着你。”玄裳道,“若我有什么想玩的,你愿意陪我么?” 子桑饮玉怔了怔,没想到玄裳竟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 就算抛去对她生气发怒的恐惧,玄裳今晚陪她一路,似乎都是让她在享受人间的乐趣。玄裳难得有了一次心意,于情于理她也是不该拒绝的。 子桑饮玉颔首:“我听玄裳大人的。” 玄裳笑道:“那你与我玩这个。” 循着她愉悦的目光望去,子桑饮玉看见一圈蜂拥起哄的人群。借着里面两三个人脑袋间的缝隙,她才看清这个摊位的游戏是什么—— “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人间的夫妻和眷侣们玩的。 子桑饮玉:“……” 可惜答应的话都说出口了,她再后悔也来不及。 参赛报名要缴纳一百文,四组眷侣队的第一名可以获得三百文的奖钱。玄裳利落果断地交了钱,虽然这种行为在子桑饮玉眼里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两人相背而站,面前各有一张桌子,桌上纸笔俱全,与其余三组一样,等着摊主问出试题。 站在众目睽睽的焦点中心,子桑饮玉已经有硬着头皮、背脊紧绷之感,瞥了瞥另外的三组选手,都是真正的夫妻。唯独她与玄裳……混进来没被戳破都是幸事了,只盼望接下来的问题不要太难,否则她们错漏百出,如何收场。 第一题:“彼此最喜爱的食物是什么?” 第二题:“两人初次相见的日子与哪个节日最近?” 第三题:“与对方独处时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 一共七道题,她与玄裳的答案共同作答完,同时一相比对。 ——不能说是毫无默契,只能说两人形同陌路。 除了第二题,剩余六题她们没有一道答案相同。 子桑饮玉忽地有些不敢去看玄裳,怕她起初来时兴趣高涨,如今心中怒意横生。 摊主为第一名的队伍送了奖钱,又跟着人群的起哄声道:“不行不行!你们这哪像眷侣,要接受最后一名的惩罚!” 子桑饮玉一惊,玄裳也是愕然,不知道这个游戏有奖还有惩。 玄裳蹙眉道:“要如何?” “当着咱们大伙儿的面,你亲她一下,或者她亲你一下!”摊主想了想,扫了眼她们的答卷,又改口说:“要她亲你。” 白衣姑娘错得最多,显然对她的伴侣一点都不了解,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那就要她主动。 人群纷纷起哄,认为这个法子甚好。 子桑饮玉一怔,抿了抿唇。 在她开口前,玄裳眉目舒展,先笑了笑,掏出一锭金子:“多谢摊主美意,阿玉她脸皮薄,当着众人便算了。今晚游戏的奖钱就由我们请,诸位就高抬贵手,我与她回去自会照办。” 摊主被金光闪得恍了眼,正在众人的话题连连往“财大气粗”感叹时,子桑饮玉已经被玄裳牵着远离了这个摊子。 她一脱身出来,情难自禁地释了口气。 没想到人间也会有这般为难人的事情。 可她更没想到玄裳方才会帮她解围,而不是……从王柱儿家出来时被玄裳毫无征兆强吻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而玄裳不知为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令她开口都颇有些难为情:“多谢玄裳大人。” “好了阿玉,走吧。” 子桑饮玉点了点头,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适才的游戏之后,她已经生出想回步宅的想法了。 “去酒楼。” 子桑饮玉惑然。 玄裳道:“你不是最爱吃元宵么?我带你去吃。” 她愣了愣,想起来方才自己是在纸上写了这个答案。 原来玄裳都看去了。 “还有日后在无常域,我会吩咐侍女们都煮淡茶。寝殿里的陈设我会酌情撤掉一些,换成简洁的藏品摆放,尽量改成你喜欢的风格。” 街市依旧人流熙攘不断,十里夜宴上你来我往的交谈声充斥着整个义邬。子桑饮玉却恍了恍神,似生错觉—— 此刻她身边只剩玄裳一人,除了贴在耳膜边心跳的鼓动声,亦只有玄裳温和到缥缈的声音,缓缓随着她的感知流动。 好像她眼前的玄裳,不是初见时那个玄裳,才会令她恍惚到生出错觉。 玄裳见她按了按太阳穴,一向顺理成章的语气变得有点忧心:“怎么了阿玉?不舒服吗?” 子桑饮玉摇摇头:“没事。” 她只是心若擂鼓,自己怎么都平息不下来。 若去看玄裳,症状反而会更重。 这种奇特的感念一直持续到她从酒楼进了又出,用食后转去了一些注意力,才缓缓消解。 站在酒楼门口,借着今夜街上灯火通明,她忽然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午时才说要即日启程去找阿谋的扶越与巫却云不知怎的还在义邬城内,子桑饮玉看见二人,玄裳依着她的目光,自然很快也发现了。 两人脚步匆匆往回赶,扶越的背上还背着一只药篓,里面装了不少草药。 “要跟去么?”玄裳问。 子桑饮玉点了点头,与她追上去,至二人身后喊:“扶越公子,巫姑娘。” 同一时刻,夜宴的长桌边,春柳来凑热闹一时的兴趣烧尽了,这会儿就有些百无聊赖。 她才没心思借着这场盛会如其他年轻女子一样谈情说爱,来了几个参差不齐的搭讪者,她说了没几句话就觉得腻得慌,一一打发了,还借了个边上的“告罄”木牌来立在自己桌前。 也不知道主人和桑桑姑娘玩得怎么样了?估计会比自己这边有趣得多吧。 她出神地想着,手肘撑在桌上,收回来时一不小心,把肘边的花糕也带过来了,一落空,“啪嗒”连着下面的帕子打在地上。 掉了东西没人在意,行人的脚步还是一切如常。突然低空却伸出来一只手,着急地将帕子和花糕捡起来,手的主人蹲在地上,埋着脑袋,用力捏着手帕,花糕一个劲往嘴里塞。 跟个饿狼似的吸引了春柳的目光。 一群来往穿梭的腿边,春柳隐隐晦晦地看见那张狼狈的脸,两下过去拍在他手腕上。 这不是那个雌雄难辨的小朋友吗?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不干净的东西别吃。我还有的是,拿去。” 子桑饮玉与玄裳同扶越、巫却云两人汇合后,一路朝步宅回去。 原来扶越与巫却云的折回事出有因。 午食后,巫却云稍晚地收拾好了自己的厢房,两人本欲那时出发离开义邬。不成想恰逢步寻花宅子隔壁的一家平房中有位小男孩重病在榻,他家中父亲远行求医,母亲忙于照顾支不开身,眼见晚上要煎的药材又所剩无几,无助为难,只好到邻家请求帮忙。 巫却云、扶越两人皆心肠柔软,见到男孩病态可怜更是心中动容,当下便答应了按照妇人给的药单去山上采药。 如今总算采够了妇人今晚和剩下几日要煎的草药,眼见天色已暗,两人回程脚步也是愈发的急。 巫却云、扶越赶去隔壁送药,子桑饮玉与玄裳倒成了最先回步宅的人。 在人群中拥挤了几个时辰,子桑饮玉回房第一件事便是沐浴。 水烟袅袅升起,她听见玄裳道:“阿玉,你洗完便在屋子里等我,我先去春柳的房间洗浴,回来有要事与你商量。” “嗯。” 她先答应完,然后才一回神想:要事?有什么要事? 玄裳提得突然,又没说明白,令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子桑饮玉脑海中。 她沐浴之后,有半刻时间玄裳都没回来,静谧之中,她不禁自己有了思索。 莫非是关于卫昭与她的事情么?或是商量巫却云救了她,她们该如何报答? 方才见到了扶越与巫却云,亦或是玄裳因此心生一念,突然想与他们一同去寻找阿谋? 若是往日,她沐完浴便径直变成诸尾上榻睡觉了。今夜玄裳提前告知她有要事相商,她便未急着化形,坐在桌边先待玄裳回来。 她头发也洗过,青丝便疏散搭在了肩头前后,闲然而不乱。反衬得气质恬静,美人如水清沉,见之忘俗。 玄裳推门而回,一见她静坐等候的模样,笑中溢露欣喜。 “玄裳大人。”子桑饮玉神色专注,等着她要与自己商量什么要事。 玄裳道:“还是坐在榻上吧。” 子桑饮玉不解,为何要坐到榻边谈?疑惑地走过去,玄裳也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玄裳大人有什么事情想说吗?”到这一刻,她还在不断闪过方才那些猜测。 玄裳轻声:“嗯。” 她坐下来,一只手搭在子桑饮玉手背上,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玉,你是不是该把今晚欠了的什么先还给我了?” 玄裳深邃的眼瞳中泛着光芒,宛若无垠夜幕上悄然绽亮的几颗星子,明艳得吸人,令人陷进去便忘了神。 子桑饮玉一瞬间有了显然的怔愣,“什么?” 她问完,发现玄裳把唇凑了过来。 第 30 章 桑桑姑娘的新口脂 鲜艳欲滴的唇瓣映入眼底,玄裳将它轻轻抿着,像露水洗涤后的玫瑰含苞待放。 瞳孔兀然剧震中,子桑饮玉似乎真的想起了点什么。 “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游戏摊前,她还以为玄裳说的那些只是托词,为了一时脱身。没成想,她……竟是认真的么? 子桑饮玉下意识地紧紧抿唇,背微微向后靠,即使没说话,眼神中的慌乱却已将她出卖。 玄裳洇开了媚色的眼眸笑意更深,靠近她,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环上她腰间,从后绕到腰侧,轻柔却坚固地将她箍住。 她吐气如兰道:“阿玉当时可是也默认了。” 她的目光炙热地缠上来,子桑饮玉仿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深笼,避无可避,不得不与她对视。手心攥住,指腹不安地压着指骨摩挲。 她想说点什么,又无气力开口,心中更多的反而是觉得自己此刻百口莫辩。 而再看见玄裳神情期待,好似是为这一刻等待许久了,将压抑后等着被满足的希望尽数展露在她面前,子桑饮玉心虚更甚。 “阿玉。”玄裳温柔地唇瓣开合,再一叫她,这种携着邀请与等候的语气终于将她的防线撬开一条裂缝。 然后摇摇欲坠的城墙骤然崩开,顷刻,残瓦碎土压在了抗拒的种子上。 静谧烛光中,子桑饮玉唇畔溢出一声极微弱地气音:“嗯……” 听见自己答应的声音,子桑饮玉发觉自己心中竟不是预想下的更沉重,反而莫名松了口气,似乎意外地与这种接受达成了和解。 花了片刻,她自这种意外中缓过神来,说道:“玄裳大人能否先答应我一件事?” 玄裳此刻心情极好,饶是不在此时,她也是对子桑饮玉有求必应的,“你说吧。” 子桑饮玉附到她耳侧,轻声说了些什么。 玄裳的笑容渐渐敛收,子桑饮玉直起身时,她眉间已泛起了折痕。 她深深睇着子桑饮玉,神情复杂:“阿玉……” 叫她如何答应? “玄裳大人,此事我只能盼你帮忙。”子桑饮玉态度坚持,琥珀般剔透的眼眸中恳求之色动人。 她令玄裳体会到前所未有的为难。 忽然之间,玄裳如鲠在喉,痛切的犹豫使她难以开口。 眼见她的“无法答应”就要脱口而出,子桑饮玉不肯退让,“玄裳大人,这便是我之心愿。” 子桑饮玉主动牵上她的手,道:“请你相帮。” “阿玉,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自己永远要胜过这世上一切草芥,阿玉为何就学不会呢? 玄裳垂下眼帘,沉默半晌后,答道:“好。日后若你后悔,改变了想法,随时告诉我。” “嗯。” 这一声后,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子桑饮玉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伸出双手,搭在玄裳肩头,跟着绕在玄裳颈后相交。 她的身体拉近了与玄裳的距离。 玄裳的唇鲜亮明媚,颜色是热烈的红,子桑饮玉倾身而去时,它如盛放的花不断贴近视线。 子桑饮玉颈项微微偏斜了一个弧度,唇间采撷上这朵玫瑰。 她吻的真诚,一汪秋水中独剩下玄裳的影子。 无心旁骛的相视,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二人,而视野的尽头,是彼此瞳眸间潋滟开的情波。 子桑饮玉眼底若清湖一片,此刻却被一颗小石子惊起,涟漪轻轻泛开。 玄裳秋波荡漾,似被人引着汨汨流淌,再至肆意澎湃,逐渐掀起她的暗潮。 玄裳的气息撞入她的唇颊,这种似曾相识的幽香令子桑饮玉心神一乱,她搂在玄裳颈后的双手忽然紧了紧,同时亦感受到,玄裳环住她腰间的手臂更加用力。 她摸到玄裳颈后的肌肤冰凉,却也更衬出自己掌心之热。 有一蹿火似正在她心口烧,火势凶猛不褪,烧的身体的温度极剧上升。 方才还是被人克制掀动而起的水花清波,在玄裳舌尖撬开她的防线后,已然混乱,难以平息。 子桑饮玉视线渐渐模糊了,只是本能地去迎合。 玄裳的轮廓逐渐被烛光晃得朦胧,温柔动人的目光却依旧清晰。她眼尾边的霞色胭脂,细密卷翘的睫毛,鼻骨与眼骨相汇处的阴影,一切都好像在这种寂静的时分被放大得格外动人。 子桑饮玉却不知道,她迷离的眼眸似被薄云覆住一半的明月,光华在明晦交叠处流转,欲说还休,令玄裳痴迷。 她迎合得被动,却仍不失真诚,口中被玄裳攻城略地计无可施,便用软唇轻轻咬合住玄裳的唇畔,与她紧贴。 忽然,玄裳另一只手抬起来,嵌住她的下颌,抵着令她更紧密地贴住自己。 “唔……”子桑饮玉一时不防,溢出一声轻哼。 即使意识发晕,她还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这种羞耻的行为,早已不知红成什么样子的脸上烧得更甚。 接下来,学堂里教的吐纳法她已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呼吸越来越重,腹腔的窒闷感令她不断渴求着玄裳口中的空气。 她差点忘记了时间的流转,待她终于回神意识到“够了”时,烛台的灯油已快干涸殆尽,屋内的光亮明显黯淡了大半。 两只手臂紧绷后都变得疲软无力,子桑饮玉双手按在玄裳肩膀,用力了几次才将她推开。 玄裳一直起身,她便立刻坐着退了一步。 她……她起初明明只是答应将游戏后惩罚的那个吻还给玄裳。怎么变成了这样? 忽明忽灭的光影下,她看见玄裳泛着水光的红唇。 心跳猛然一乱。 “该添灯油了!”不知怎的便脱口而出。 话音掷地有声,同样突兀的,还有她喉间的喑哑。 子桑饮玉急忙按住了喉咙,将脸侧到一边。 玄裳笑了笑,从未哪刻有此刻愉悦餍足,“我这就去。” 她去悉心添好灯油,转过身来,榻上已经没了子桑饮玉的人影,只有露在被褥外面那一小截尾巴。 她回榻,将小诸尾从软被下面抱出来,小家伙的眼睛还迷迷蒙蒙的,颊边的两朵红晕换了形也未褪。 玄裳又溢出一声笑,子桑饮玉抬起爪子,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拍完又反应到什么,瑟瑟地缩回去,看了看她。 还好玄裳并未生气,也许是这会儿太开心了,还揉了揉她的脑袋。 其实,她最初只是浅浅地吻上去,并没想过会演变得这么热烈。 她分明还没做这种热吻到难舍难分的准备,可令她心乱难安的是,玄裳那样带动她时,她并没有抗拒。甚至方才连一点抵触感都没有,这才让她失了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顺着玄裳而动。 子桑饮玉努力回想自己方才为什么会那样,为什么会在里面沉浸的忘了我?可玄裳的唇一抽离,吻她的触感一退,她便怎么也无法再找到当时那种感受了。像缥缈的、若有似无地存在她的记忆里,却无法感知。 这种难以捉摸的百爪挠心感,急得她用爪子用力按住了枕头。 那她适才到底是为什么失了神?难道玄裳不知觉间对她下了咒? 思绪间,春柳回到宅子了,说话的声音远远传进屋子里。 “扶越之前住的这间,你等步寻花回来问问他愿不愿意让你借住在这儿就好了。你们也是运气不好,算不算失之交臂?他俩前脚刚走你就找过来了……” 子桑饮玉耳朵一动,听着春柳说的这些话……她是带人回来了?而且似乎,带回来的人正是阿谋? 春柳不知,她却知道扶越和巫却云恰好没走,这会儿是去为隔壁母子送药了,要不要出去提醒阿谋? 刚肯定下答案蹭起身子,院子里又闻另外两道她正想着的声音。 巫却云、扶越为隔壁送去草药又帮忙煎煮,是以在邻家耽搁了些时辰,这会儿正打算回来与她们再告个别,没想到竟在步宅中看见了阿谋。 外面四人交谈的言辞俱有震惊,子桑饮玉听他们一言一语来回,也是知道不需要自己提醒了,又趴下身,窝在榻上。 这也算是扶越与巫却云好心有好报,耽搁的这半日时辰恰好阻止了他们与阿谋失之交臂。 四个人谈得喋喋不休,玄裳去将窗户闭上,隔绝掉外头的声音,回来道:“睡吧。” 她如今心情正好,阿玉香甜的气息还萦绕在唇齿间,她只想享受入睡,并不想花心思去关注旁人。 子桑饮玉亦是,虽有疑惑阿谋为何是被春柳带回来的,但她自己此刻心绪已经够重,着实疲于再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睡了一宿,第二日巫却云煮了粥请众人到院子里吃早食。除了步寻花昨夜浪荡到天亮了才归,如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屋子里酣睡外,其他人都出来了。 一大清早,旭日爽朗,扶越往粥里加着菜,目光忽然瞥到子桑饮玉,顿了顿,笑着开口道:“想必桑桑姑娘昨日是有好兴致了。” 他目光瞟到的那处,春柳老早就发现了,只是她再直言直语也不会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怎么反而这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内里居然没羞没臊的,这种事情也拿来调侃? 春柳一蹙眉,鄙夷又带警告地剜了他一眼。 扶越忽然收到一道不善的眼神,怔了怔,满头雾水。恰好听见子桑饮玉道:“嗯,义邬城的夜宴盛会的确有趣。” 他注意力又回到话题,笑道:“看来桑桑姑娘昨日收获颇丰。” 收获?子桑饮玉不太明白,礼貌地笑笑:“公子何出此言?” 扶越道:“桑桑姑娘不是去逛了胭脂店吗?还买了新的口脂。此色甚美,与姑娘的肤色很配。” 春柳:“……”是她误会这个直男了。 直男还在继续评价:“嗯……与玄裳大人的口脂颜色相近,不过要略浅一些。仍是好看。” 子桑饮玉神色一滞,尴尬地牵扯出一点笑容,随后将脸埋下喝粥。 巫却云脸色有也些许尬然,同为知情人的她用手肘撞了撞扶越。扶越侧过头来,她道:“我第一次做旱菜,你试试好吃么?”这才将话题移开。 接下来一段时间,桌上众人都没再说话,安静之下,本就心虚的子桑饮玉便觉得更不自在,喝粥的速度悄然加快。 玄裳见她这般,打破沉默问阿谋道:“你昨夜为何是被春柳带回来的?” 春柳咽下一口糕点,忙接道:“主人你可不知道,他那会儿饿得跟个断了奶的小狼崽似的,惨兮兮的可叫人怜。” 许是说到自己的狼狈,阿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找到春柳姊姊是巧合。玄裳大人你离开那日,我被你追杀的那个女人所救。后来她又把我丢到荒山野岭,那里没有山路,我费尽辛苦才沿着山崖爬上来,来到义邬城。昨夜实在已经筋疲力尽,才……才狼狈了。” 只是他隐瞒了他能爬上山崖的详情是因为使用风烛灯,而风烛灯每次使用,都会汲取生灵的力量…… 他却也不知道,步遗香在他所说的“荒山野岭”中布了重重迷阵,困住了追杀他的金吾使之脚步,他才能有命逃到这里。 扶越作为朋友,为他的桀运叹了口气,缓声道:“差些我们便昨日白日里离开义邬了,所幸,为隔壁的飞天小公子采药后留到了晚上。” 提到隔壁生病的小孩,巫却云道:“不知他怎么样了,我稍后前去探望一番。” 用完粥,扶越打算与巫却云同去,阿谋听了他们讲述,也想跟去一看。三人拉开步宅大门,邻家的声音恰好匆匆落地。 “救不了!救不了!老夫也没有办法,你们别问了!” 第 31 章 人人自危 这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吸引了步宅内一众人的注意,三人循声去看,一位大夫背着药箱正从邻家急急忙忙走出来,隔壁的夫妇尾随在后,恳请他留步。 昨日巫却云、扶越只见到了留在家的吴氏,这时见她身边多了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想必是她口中外出寻医的丈夫了。 大夫紧皱着眉不愿多留,巫却云却看出他眉头紧锁之下的欲言又止,想了想上前去,请他不妨将飞天的病情直说。 “唉,你们非要问我,我也是不敢确定,里头那个孩子恐怕是瘟病!你看他烧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多半逃不了是瘟热。我只是生平没见过这种症状,不敢断言,但要其他高明来看,怕也与我的看法无二,谁敢接这趟活啊?” 大夫叹气道:“一定要我说的话,你们还是尽快把他带到山里或是义邬外面吧,万一真被我说中了,你们也染病就惨了!” 他说完,吴氏夫妇猛然陷入错愕怔愣,他便趁着这会儿将药箱从吴氏松了力的手里抽出来,赶紧离去。 飞天小公子是瘟病?扶越在人间的阅历最广,知道瘟病对这些凡人意味着什么,无异于九死一生。 他皱了皱眉,沉重目光扫了眼巫却云与阿谋,三人默契地扶住深受打击的吴氏夫妇,好言劝慰。 吴氏夫妇虽听说孩子极可能是染了瘟病,仍是要坚持回屋照顾。他们阻拦不住,回到步宅,叹惋地将此时告知其余众人。 扶越好意提醒步寻花道:“步公子,你也要多加留意。”毕竟若飞天染得真是瘟病,离步宅只有一墙之隔。 他们之中除去阿谋,所有人俱有灵力护持,体质与凡人不同,自是不用担心受到瘟疫侵扰。 子桑饮玉听闻邻家小孩可怜染病后,也是常去探望。 十岁的吴飞天卧在榻上,额头还贴着一叠毛巾,子桑饮玉帮他拿下来时,滚烫的触感令她一惊。 再去摸飞天深红的脸颊、手掌,竟然炙若火炭,不似正常人体能承受的温度。 虽然早从扶越口中听说这种病症,可亲眼目睹之时惊触又是另一般深。 子桑饮玉叹了口气,可怜飞天病态,转身正欲去换一张毛巾,却忽然听见榻上细小的声音。 “姐姐,不要叹气……”挣扎了许久醒来的飞天努力出声劝慰她。 见飞天想坐起来,子桑饮玉伸手帮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去帮你叫你爹娘。” 飞天连忙道:“不要去!”虚弱的声气异常坚定。 子桑饮玉喂他喝水,他仍不要,只径自说道:“爹娘只要我躺在床上休息,我不想。姐姐,你能带我出去吗?” 他似乎看出了子桑饮玉的为难,又补充道:“我不出家门,就在卧房外面走走。” “好吧。”子桑饮玉答应下来,想他躺了数日不能下床活动,料必也是难受。 但见飞天重病虚弱,她提前约定道:“我牵着你,不能走太急。” 飞天跟着她,脚步一轻一重地踩到外屋,左顾右盼,终于在看见什么后,浑浊乏力的眼睛里闪出亮澄澄的光。他拉着子桑饮玉过去,迫不及待将墙边立的一只长盒子抱着平放下来。 子桑饮玉看他抱得费力,抬手去帮了把。 这盒子还不轻,里面装的物事有些重量。 若不是飞天还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现在他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子桑饮玉差点要以为他是见到了念念不忘的情人。 小孩对玩物的痴迷她也能理解,她揉揉飞天的脑袋,问道:“你就是为了出来找这个么?” 飞天点头,顿了顿又摇头,“要是能带它出去就更好了。” 这小孩素来懂事,说罢又急忙道:“姐姐,我不出去。”不让子桑饮玉为难。 姐姐肯带他出来摸一摸弘天他就很满足了。 子桑饮玉笑了笑,说道:“那我们就在屋里玩。这里面是什么?” 她一直以为是小孩子珍藏的玩具,不料飞天将盒子打开后,一把巨锋无匹的黑金长剑赫然出现在眼前。 连子桑饮玉第一眼看见的时候,都为这把剑的威肃凛冽一震。 惊愕之后她回过神来,只见飞天双手去握剑柄,颤巍巍拿起来,她连忙搭手去拖住:“小心。” 这剑沉,平日飞天都要两只手握剑才能挥起来,如今生了病,气力虚弱,正常的拿举都不能做了。他的小脸皱了起来,眉头丧气地拧到一起。 子桑饮玉瞧着他,沉默了会儿,问道:“这是你的剑么?” 飞天恨不得用尽全力点头:“是我的!它是我的伙伴,叫弘天。” 子桑饮玉道:“那你平时一定和它相处很好了。” “嗯嗯,以前我都能举起它,我还有经常练剑的!” “所以只是你病了,现在不适合和他玩。乖,好好养病,恢复以后就能和平时一样拿起它了。” 飞天仿佛倍受鼓舞,坚定道:“嗯,我要快点好起来!” 小孩子心性纯真就是好哄,子桑饮玉看他拨云见月,帮他把盒子重新装好,又放回原处。牵他回屋的时候飞天还在振奋中,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会倒下的,我还要斩妖除魔……” 子桑饮玉一愣,“斩妖除魔?” “练剑就是为了除魔卫道呀。我以后要做大侠,杀妖怪,匡扶正义!”飞天道:“老天一定也是希望我这么做才把弘天给我的。” “天儿,你怎么下床了?”吴氏端着药进屋,急忙抱他上床,说道:“又在胡言乱语了,你现在好好养病才是最重要的。” “娘,我以后要和弘天一起杀妖除魔。” “你……”吴氏喉头一哽,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先喝药吧。” 子桑饮玉看在眼里,等吴氏喂完药,陪同出去。 走到屋外了才问:“飞天小公子一直都是这样么?” 吴氏笑得有些难为情:“是啊,我们明明没有教过他这些,但他从小跟着街坊间的孩子打打闹闹回来,不知怎的就想到当大侠了。” “以前还只是说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从捡到那把剑后……”吴氏的目光深长,里头似有连绵不尽的无奈,“他又想一出是一出,又想到以后要去杀妖除魔了。” 子桑饮玉沉默,深知普通的凡人怎么能和妖怪相比,何况是魔。最怜天下父母心,无论是哪对夫妻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在听见他们有这种不惜发肤的愿望后,都会悲哀无奈吧?可最无奈的是,他们还劝说不动孩子固执的心愿。 “算啦,”吴氏望着卧房方向,心酸道:“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儿能平安渡过此劫,快点好起来。别的就听天由命吧……”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好几日子桑饮玉都看见飞天父亲坚持不懈地找回来各处的大夫,一天忙碌折返几趟,大汗淋漓了仍对大夫毕恭毕敬,满眼期待他们能救飞天。 即使如此,那些大夫们走时都是一个模样,多的是摇头,少的还有几个破口大骂。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治瘟病!晦气!” “你们是不是故意想害我?万一他真是瘟热怎么办?赶紧把人埋了!别逼我报官!” 飞天的病似乎是个难症,至今都没有大夫确认定下,只是有几人凭着就医多年的直觉推断是瘟病。 眼见飞天高热不退,身体一天天瘦下去,气色也是愈发的虚弱,子桑饮玉后几日偶时会听见吴氏悲痛绝望的哭泣声。 子桑饮玉对吴家一家的遭遇深感同情,也会时常担心飞天的病情。 那个天天喊着未来要惩奸除恶的小萝卜,能平安渡过此劫活下去么? 玄裳道:“生死有命,凡人有他们自己的命数,阿玉你不用过之操心。” 本以为请来的大夫各个为飞天的病症束手无策已经是吴家的劫难了,却不想祸不单行,几日后突然有府衙的差役造访,团团围在吴家门口。 步宅内的人被吵闹声惊动,走到门外,只见捕快们拿着执法令说要将飞天赶到义邬城外。 “有人举报,瘟热就是从你们家传出来的,现在城里好多家人都染上了,必须隔离!” 吴氏夫妇手忙脚乱地在他们跟前解释:“不可能啊!我们飞天根本就没有出过家门,怎么可能传给别人啊?公差大哥,你们明明理。” “你们说的那些人飞天根本没有接触过,怎么会是他传染的?大夫也没有确诊是瘟热啊!他病成这样,你们将他赶出城不是不要他活了吗?” 捕头道:“不是瘟病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在城里传开?现在好几家人都成了和他一个病状,知府下令要严防死守,命令我们必须将人带出城外。”他扬扬下巴,指挥了两个捕快用布巾蒙着脸去将屋子里的小孩抬出来,“我们也是听命行事,你们别为难我,前面几家都被送出去了,没道理到你们这儿就破例。” 忽然,他看见隔壁宅子门外聚了一堆人,想到什么似的吩咐了几个捕快跟着他过去,说道:“这两家人离得这么近,去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被传染的。” 捕快们跟着围到子桑饮玉一群人身前,来的时候气势腾腾,一与她对视,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请问姑娘,宅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子桑饮玉摇头:“都在你们眼里了。” “那就是了。”捕头一看就知道她是那种不会说谎的姑娘,也没进去搜一遍才安心,只道:“城里这瘟病发得厉害,也不知是怎么传开的。总之你们离吴家那么近千万要小心,要是不小心被传染了,给赶到城外去就惨了。” 子桑饮玉问:“赶到城外去会怎样?” “自然是不能再进城了,怕他们再传染别人,影响整座城,知府要将他们严加隔离。” 扶越插口问:“知府大人没说怎么救治吗?” “这……”捕头道:“要是有愿意出城去为他们诊治的大夫,知府大人还是同意放行的。就是如果染上同样的病,肯定是不能回来了。” 要是没大夫愿意去,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这样的法子,就像剜掉手上的一块烂肉。 不正代表是放弃了他们的生死么? 吴家夫妇再想留下孩子,却是拗不过这些身强力壮又带刀的捕快,被强制留在了家中,泪眼模糊地看着飞天被抬走,渐行渐远。 若是连一地的父母官也要放弃这些病人,那他们的病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阿玉,”玄裳忽然道,“凡人的命数就是如此,你所看见的都是人间的常态,无需多有感念。回家么?我看此地不必再留了。” 玄裳虽然不惧这些瘟病,却不喜欢义邬城风雨飘摇的气氛。 “玄裳大人!”子桑饮玉情急之下竟有些恼了,想驳她什么,可一见她面若平湖的神态,又说不出话来。 她只好下意识地将牵玄裳的手松开。 玄裳再将手搭过来,她又不自主地双手相交,托在了身前。 春柳在边上看着她们这番一来二回,又看见主人抓空后蹙了蹙眉。 除去她们主仆二人,其余人的脸色皆不好看。扶越凝重地皱着眉,舒开之时有了打算,说道:“我去府衙拜见知府大人。” 子桑饮玉见他面色,似乎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她告诉玄裳道:“我想等扶越公子回来。” 玄裳沉默片刻,“好,我陪你等。” 义邬城起了瘟病的事情传到大街小巷后,哪怕知府已经下令通告了所有有瘟热的人都被赶出了城外隔绝,仍是弄得人心惶惶。 玄裳十分不喜欢这种人人自危的氛围,好像一时之间,义邬就从十里夜宴的空前盛景中没落下来,成了病殃殃的危城。待着也让人没意思。 扶越走后,子桑饮玉就变回了诸尾,闷闷地自己找地方蹲着,几次望玄裳的眼神里虽欲言又止,却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扶越午时前说去拜访府衙,日暮了才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神态颇有垂败,众人一看便知道了结果。 “今日不成,明日我会再去。”扶越顿了顿,深深叹气,“可眼下难的不是知府昏聩。城中的大夫我略有打听,没人敢到城外去看这些病人。” 飞天这种瘟病的蹊跷源自五内,又不是普通的跌打外伤,连巫却云也无从下手,无能为力。 他们能做的只是每日帮这些病人的家属带信捎话、送水食去。而扶越也同他所说的一样,日日去拜访府衙。 知府并没有完全封死城线,愿意主动去送饭的人只要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就能回城。 步寻花看他们去了几日回来都没事,心里蠢蠢欲动,也想出城去,“你们能不能也给我一缕灵力什么的?让我能护个身那种。我也想去帮忙……我看那日被送出城的有好几个我心仪的姑娘……” 真是有命拦不住好色的鬼! 可灵力怎么能分给凡人?巫却云向步寻花好生解释,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没料到,步寻花是个一旦起了念头就难死心的主,隔离线外那么多心仪的姑娘看得见摸不着,而且一个个都弱柳扶风正需怀抱安慰的模样烙在他脑子里……辗转反侧两夜后,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子桑饮玉一连好几日都找借口留下来,然后去城外帮忙,对玄裳不冷漠却也算不上热情。 莫名而起的,她这几日一看见玄裳便有一种难以言说又消不去的郁气横亘在心口,竟然不知不觉中压住了她对玄裳的畏惧。 装好城中家属送来的食盒,她照例与扶越、巫却云一同到城外。这次,隔着老远便听见守关差役的声音:“不行!不能放你回去,你必须留下来!” 走近了才看见,被几个差役拦在隔离线外的人竟是步寻花。 他怎么在这儿? 步寻花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我身体康健,真的没事啊。” 子桑饮玉上前问询:“公差大哥,这是怎么了?” 公差道:“他刚才进去给这些染瘟病的人送水了。” 原来步寻花还是不听劝,要色不要命,偷偷跑出来了。 子桑饮玉无奈,皱眉看他,好在他如今脸色红润如常,说话中气也十足。 “那为何不让他出来?” “他只是送水就罢了,他还……!”公差说到这儿,也是扶住额头:“他还在里面和好几个姑娘搂搂抱抱,接触亲密,持续了起码有一个时辰,抱了八、九个不同的患者!那些可都是发着瘟热的人,他接触那么紧,能不被传染吗?” “他肯定只是发作迟钝,实际已经在发瘟热了!”公差说着,赶紧拿刀柄推了步寻花一下,把他推远,“你给我过去坐着,不许回城!” 公差们看步寻花的眼神,马上就和看其他瘟病病人一样。 “在下真的没事啊!”步寻花深觉冤屈。 子桑饮玉路过他身边,深深地看了看他。她不是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步公子,你……安静待着吧。” 他自己要自作孽不可活,着实谁也拦不住。 步寻花叹声不觉地坐在城外的土地上,三个时辰过去了,人除了有些丧气以外还是生龙活虎。 公差们见他脸上白白净净的,半天了都还是和那些发了瘟热满脸涨红的病人完全不一样,也是有点纳闷:“他怎么还没事?” 黄昏,子桑饮玉来送病人们的第二顿餐食时,步寻花依然毫无染了瘟病的迹象。 甚至公差犹疑不定地强制让他在城外待了一夜,第二日,步寻花的状况仍一如昨日。 他还申冤道:“你们看,在下有病吗?” 第 32 章 第一的位置要往后挪一挪了 三位公差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没事人步寻花,正当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的关口,城内突然有差役匆匆送来消息。 “不好了不好了!城里又有一大批百姓发了瘟病!” 就在今早,大街小巷传来消息,说发现又有许多家人出现与前些日子爆发的瘟病相同的症状。知府一听到传报,惊得帽子都歪了,立刻派人去查。捕快们成队务公,挨家挨户地搜查消息来源,果然又见不少人满脸涨红,通体高热,与前些日子出现的瘟热症状一模一样。 瘟病的扩散就像一夜之间降临,毫无征兆地又在义邬城蔓延开。 “怎么会这样啊……” 步寻花也摸不着头脑,浑身上下地摸了摸自己,他是没发觉他有什么问题啊? 守城的公差问:“怎么回事?” 来传话那个摇头道:“不知道啊,大人还让我来问责你们,是不是疏忽把病人放回城里了!” “怎么可能!我们兄弟轮流换班,眼睛都没敢眨一下。”连这个疑似已经被传染了的花花公子他都没敢放行回城。公差头儿想到这儿,眼神忽然落在步寻花身上。 “走,你跟我们回去!” 瘟病的爆发和流言的传播速度同样快,子桑饮玉一行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俱皆震惊不已。 分明所有患病的病者都被隔绝在了城外,为何城内还会有人继续染病?况且病情来得突然不说,受害的百姓规模又是成群。 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反应,知府的传召就送到了他们跟前。 众人来到府衙,发现昨日没让回城的步寻花也等在了这里。还有吴家夫妻和其余一些同样在这段日子坚持出城为自己亲友送水送食的百姓。 一时间,府衙前庭都被塞得显得狭小了许多。 子桑饮玉放眼观察面前这群眼熟的百姓,前几日就在她心中渐渐浮现的猜测此刻仿佛得到了印证。 ——虽说城外那些病者被大夫们推断是染了瘟病,可目前她所见过的送食送饭的这群人里,包括昨日公差口中与病者“亲密接触”的步寻花,全部面色无异,身体如常。 扶越似乎与她想到一处去了,神思游离,扇骨握在手中,轻轻翻转。 没一会儿,捕快们又请来了前段时日为染病者诊断过的大夫们。 玄裳坐在府衙檐顶,冷淡地望着下面讨论不休。 听了半晌,她冷不丁问道:“春柳,你说旁人的死活真有那般重要么?” “主人!”春柳急道,“你下回在桑桑姑娘面前可别说这种话了!” 这些日子,主人和桑桑姑娘的矛盾她大概看明白了。灵兽族的天性与她们无常域的习性是颇有一段出入。 玄裳感受到了子桑饮玉几日间对她态度的变化,连手都不爱给她牵了,也令她有了些觉悟。 “我知道,她不爱听。我只是不明白。” 春柳思索片刻,提议道:“那要不主人你将桑桑姑娘打晕了带回无常域去,不让她出来,少与凡人接触,这样时间长了她也许会慢慢改变。” 玄裳蹙眉,睇她一眼。 “对吧,主人,你自己也不愿意。”春柳一针见血地分析,“你又舍不得去强制桑桑姑娘,既然这样,还不如赶快去理解她、明白她的用心,日后你懂她的心思了,自然才能与她更接近。” 桑桑姑娘这样的人看起来温顺雅量,其实骨子里犟的很,有自己的立场就会非常坚定。要是主人也不去改变,她俩的隔阂能比底下这群人都活得长。 “如何理解?”玄裳若有所思地问。 “都是可以学的嘛,主人你那么聪明,难道还有事情能拦住你不成?” 她们交谈的时间里,府衙内知府联合一众公差、大夫们也讨论出了个所以。 ——城里蔓延的是种特殊、罕见的瘟病,会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却不是通过接触,而是另一种大家还未察觉到的方式。 义邬城这下可是真遭大难了!这次的瘟病让人防不胜防啊。 还好还好,这样他们的亲人就不用被隔离在城外,可以接回家照顾了。 知府一锤定音后,前庭有人欢喜有人愁。 扶越想了想,从人群里走出去。知府正在一筹莫展,想到这段日子听这个人说了那么多话,此刻焦心之时竟有点怀念了,还没等他走过来,便招手道:“说吧说吧,你有什么话?” 仿佛扶越的话能缓解眼前的焦虑似的。 之后的足足三刻,子桑饮玉都听着扶越在知府面前信口拈来一张饼。他一会儿讲总归如今大家都发现了丢弃病人出城的法子无效,不如背水一战组织全城着力救援,让大夫们大胆去研究病症,日后战胜瘟疫可期。一会儿又讲知府的丰功伟绩会如何传遍邻城,声遍南北,明年上级提拔官员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义邬这位力挽狂澜、令人敬佩的父母官。 知府本来已经有些束手无策了,焦头烂额想不出办法的境地下,人就难免生出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如今再听扶越劝议,心里当真升了股“不如就破釜沉舟说不定还能遇难成祥一飞冲天”的蛮横气来。 而且那些“传颂伟绩”、“大为赏识”、“提拔荣升”什么的,实在也有点令他心动……想他当知府八年,还没做出点成绩来,没抓住过升官的机会呢。 扶越一转头,又不动声色地提醒起多数年事已高的大夫他们刚从医时或多或少想过的悬壶济世的医德。 “……扶某所见许多大夫终其一生都还没有这般能用自己平生所学来救一座城于危难的机会,我想日后的年轻医者都会将诸位当做他们敬佩、学习的目标。” “不止各位大夫,就连你们的亲人、子孙,以后百姓们见到他们之时,都会想起你们曾对义邬的恩德。德荫三代,福泽万世,诸位的儿孙也会受到你们今朝之举的福报。” 人上年纪了还图什么呢?不就是图子孙美满,家里香火有福么? 有的大夫甚至慨然落泪,深深愧疚道:“是我忘了自己的医德啊,亏我儿还将我当做他的表率……” 府衙的商议之后,众人纷纷下了决心。知府在城内划设了一处难民区,号召捕快们与有心帮忙的志者到区域内有条不紊地照顾病患,而各有所长的大夫们齐聚一处,在难民区一旁临时搭建的医坊里着力研究这场前所未见的瘟病。 消息布公,又奔来不少年轻体强的药堂学徒主动帮着打理下手。 他们虽然对疑难杂症涉猎不多,但帮着采药、熬药这些活,他们做得还是很麻利的。 离开府衙的路上,子桑饮玉走远了许多仍留有那种虽认为方才所见所闻既在意料之中,却依旧觉得离奇、好笑之感。 她看了眼扶越,说道:“扶越公子又一次超出了我的预料。” “嗯?”扶越侧头看她,“在下怎么了?” “公子巧舌如簧,能令众人都为之动容。”子桑饮玉想,扶越太明白那些人在什么时候最需要什么了。 就像四两拨千斤,用一种最轻、最软的方式,在所有人不知不觉中温和地拿捏住他们。 除了口舌,甚至连多余的物质都不需要承诺。 不就是画饼充饥么?子桑饮玉想到这儿,只觉得又佩服又无奈。 扶越笑道:“我只是给他们原本就有的东西罢了。” “希望么?” “是啊,时不时拿出来敲击提醒一番,可比强硬命令来得更让人心甘情愿。”扶越轻摇折扇,笑得温润无害,“人贵在心怀希望。” 病患们被转移到城内的难民区,生存环境有了显著提升后,吴氏激动得泪水横流,总算不用见本就病重的儿子被留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受苦了。 她与丈夫看见医坊内一心钻研治病良方的大夫们,更是激动地话都打颤:“他们…他们终于要救我们儿子了!” 旁边还在搬搭建临时煮药台的石块,飞天父亲赶着去帮忙,旁人两个人才能抬起的重石,他一个人抱起来便是健步如飞。 “我来帮忙,我力气大。一定要快点把它建好,快点救我儿子啊!” “我说……”春柳刚好走过来,看了看虎背熊腰的男人,又望了眼瘦弱可怜的飞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牢骚道:“你这么壮的身子怎么没传给你儿子一点啊……” “啊?姑娘,你说什么?”吴大哥直起身子,没听清问道。 “没事没事。” 算了,这是别人家的事,她还是不要置喙了。 那边飞天忽然说想吃蛋羹,吴氏连忙答应,立刻就回家给儿子煮蛋羹,将他暂时托给巫却云照顾。 飞天旁边躺的两位大哥从搬到这环境不错的难民区来后就唠嗑了起来,反正他俩躺得正近,与其大眼对小眼地无聊尴尬,不如瞎糊弄点什么话题。 一人望了望医坊里头,说:“好几个都是我认识的有名郎中哟,他们都不知道城里这是啥病?” 另一个道:“而且我听说这病传得邪乎得很,我们被隔离在城外那些天城里的人还是照常被传染!” “嘿嘿,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有的人落难了就是这种心态,最在意的不是自己怎么摆脱危难,而是赶紧看看身边有没有和他一样倒霉的人。要是有,他心里就舒服多了。要再是有几个比他更倒霉的,他还能因此幸灾乐祸,乐观地觉得自己还不错。 “你可别傻了,先担心担心咱们有没有救吧!”前一个道:“你说,这不会是妖邪作祟吧?难道是那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害人,才把咱们搞得这么惨,郎中还找不到法子治?” “呸呸,青天白日你少说这些。” 飞天在旁边听着,问巫却云道:“姐姐,你说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巫却云揉揉他的脑袋,说道:“别害怕,他们都是说来玩的。” “我不是怕,”飞天摇头,声气又弱又坚定,“要是真是妖邪害我们,我一定要铲除他们!” “哧,还铲除他们。”春柳走到边上就听见这小孩儿的童言无忌,“你这小萝卜,先把自己管好吧,瘦成这样连人都打不过,还想妖怪。”春柳说着,戳了戳他瘦小的手骨。 飞天一哽,深呼吸,为自己辩解道:“我力气不小!我还有弘天!” “弘天……”他忽然念了念这个名字,怀念又期待地看向春柳,“姐姐,你能帮我回家把弘天拿出来吗?” “那是什么?” 春柳问罢,听见身后有人回答:“是飞天的剑。” 子桑饮玉朝四处望了望,走到这里来,握着飞天的小手道:“这里是难民区,还有很多人和你一起住,不能把危险的武器带过来,否则不仅不能保护大家,还有可能误伤到大家,知道吗?” 飞天泄了一口气,却懂事地点头:“我知道了。” 子桑饮玉这才看向春柳,“春柳姑娘你……”她抿了抿唇,问道:“今日怎么没有和玄裳大人在一起?” 她看了这附近,春柳的都来了,玄裳怎么没有来? 玄裳还是不愿意过来么……? 明明心里很在意,唇畔都抿平了弧度,子桑饮玉语气却要死死拿捏地像随口一问一样。 春柳看着觉得她可爱,却看破不说破,认真作答:“主人她去忙了呀。” “这里不是刚建立了难民区吗?匆匆忙忙,缺这儿缺那儿的。主人派人去采买物资了,等把这群病患的日需品备好了捐过来。” 她看见子桑饮玉一愣,满脸意外。 然后子桑饮玉终于反应过来了,缓缓点头,趁着机会垂下眼皮,眼睛里开心的一点神色稍纵即逝。 再藏着掖着,她还是被春柳看得明明白白。 这不就是夫妻意见不合了希望对方让步的样子吗?想起来,主人听见要给这群非亲非故的凡人买物资,眉头都皱得打结了,但听见桑桑姑娘知道了一定会非常开心以后,眼睛又放出光来。纠结到最后,还不是利利落落地去做了。 看来主人在无常域排第一的位置,很快就要往后挪一挪了。 虽然如此,春柳依然认为,这回这件事可以给她划一等功。 第 33 章 最是平生无奈事 医坊里传了个新的单子出来,马上有药堂学徒组织着来难民区的义士去为大夫们采药炼药。 子桑饮玉看着一半的人群朝那边涌动,对春柳道:“我先去帮忙,回来了再…在这里等玄裳大人。” 她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把想快点见到玄裳说得直白了些。 春柳捂了捂嘴笑道:“反正主人也没那么快忙完,我也去帮忙好了。” 一行队伍来到山里。 主动帮忙的人被分成三人一队,每队都有一位懂药理的学徒拿着药单来交代他们需要负责采集的草药是什么、长什么样、怎么采。 多数人的领悟力都很快,要采的草药辨认度也不低,没多久众人就开始上手,满山遍野地找起药。 “白芷不容易分辨,我把它的特征记在纸背了,喏,有劳三位了,要是遇上分不清的可以随时叫我。”学徒捻了草汁,用手指在药单背面写了几行字,看看三人后,交给了子桑饮玉。 子桑饮玉、春柳与另外一位秀才郎同路,三人爬上山,望见长在山壁缝里的石斛,春柳乜了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捞起袖子自己上。 “桑桑姑娘,你们在下面等我。” “啊,这……”作为三人中唯一的男人,瘦骨嶙峋的秀才郎似乎觉得不太合理。 子桑饮玉轻笑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公子,我们先去别处采药。” 她与秀才郎同行,背着药篓目光在脚下土地逡巡。 视线中,子桑饮玉看见一味所需的草药生在一块巨石缝下。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拿出轻锄沿着泥土挖掘药草根部。 忽然,她只觉心脏蓦地一沉,心跳倏然变快,剧烈的跳动像是要冲出胸腔。 强烈异动之下,自心脏流出的血液也变得炙热激涌,好像燃烧着她的奇经八脉、骨骼血肉,令她的身体似乎也要随之改变。 察觉到身体突如其来的异状,子桑饮玉心中当下警惕的同时又骤生出对她预想结果的恐惧。 她手撑在巨石边,目光忽然瞥见自己手腕。 脑海中迅速流过穷石山下,孤零香坛前那一日,她灵力运使,着急催动着什么,转眼间,手腕上那根隐没的红线现形。 手腕凭空扯动,玄裳所留在上面千丝万缕的灵气结成线,远漫天边,拽着另一边的尽头有了反应。 意识逐渐跟着模糊,哪怕捏着碎石尖棱的手掌已经血流如注,子桑饮玉仍是快要难以辨清眼前的景象。 她撑住巨石,试图站起身子,半跪的膝盖颤巍巍离开地面时,乍然又重重落地。 秀才郎似乎听见了一声闷响,抬头左右观望,喊道:“桑桑姑娘,桑桑姑娘?” “桑桑姑娘你在哪儿?”没人应,他将声音拔高了些。 奇怪,方才桑桑姑娘不是还就在旁边吗? 视野前方有一块巨石挡着,秀才郎有些担心地走过去,想绕到后面视野开阔了再看看姑娘究竟去哪儿了。 没想到刚一走近,石块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比他身体还要粗的爪子。 随后,那整只雪白的巨型野兽站了起来。 秀才郎从未见过这样的野兽,模样不是虎豹豺狼,神凶却丝毫不逊。更是没见过体型那么大的,还……还有七条尾巴! 这哪是野兽啊?这,这是妖怪吧! 七条尾巴的巨型妖怪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张嘴露出獠牙,低吼声在吼间蓄势待发,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 桑桑姑娘不会……已经被它吃了吧! “啊!!!”秀才郎惊叫,这次的声音被前两次都大。 春柳刚从峭壁缝隙采了药下来,就听见杀猪般的惨叫—— “救命啊!有妖怪!救命!” 听出是秀才郎的声音,春柳蹙眉,立刻循声赶过去。 子桑饮玉发狂的兽态赫然眼前,她瞳孔一震。 桑桑姑娘怎么变成了这样? 诸尾战斗之时会释放兽性,变回比往日体态庞大数倍的原形她知道。可现在这般……桑桑姑娘明显是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甚至,子桑饮玉扭头望向她,一双眼睛里依然迸射出陌生的敌意。 春柳奔到秀才郎身前,“你先走开!”在这儿碍手碍脚。 “不行!不行,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丢下姑娘你一个人逃跑。啊!桑桑姑娘已经被它吃了!” 秀才郎还在那儿伤心,子桑饮玉已经一掌挥了下来,春柳连忙拎着他的后领躲开。 “啊啊啊!!” 春柳眉一皱,手也懒得收回来了,一掌顺势劈在他后颈。刺耳的叫声一断,秀才郎直愣愣地晕了过去。 还是让这个笨蛋安静吧,免得待会他就算下去了也会在人群里大声张扬。 春柳将人丢到一边,不断闪躲子桑饮玉扑来的攻击。 诸尾的利爪拍在石块上,碎石甚至来不及飞溅,就被深碾进土里,灰飞烟灭。 春柳看着那片深坑,咽了咽口水。 桑桑姑娘如今这样,她若是光躲避不还手,迟早会被拍死的。 何况按照空气中这股压迫她的力量来看,她还不一定能把桑桑姑娘怎么样……春柳一咬牙,祭出百唤令牌,黑气凝聚。 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恢复理智,先这样试试吧! “春柳,住手!” 甫听见主人的声音,春柳如蒙大赦,松了口气。 “主人,桑桑姑娘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她收回百唤令,语气仍焦急。 玄裳看了眼手腕的红线,“我知道。” 所以阿玉方才才会那么着急地找她。 一声巨吼,诸尾扑身而上,锐齿乍现森芒对着玄裳咬去。 玄裳目光一沉,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浑身魔气化为四只凶兽,横空出世,挡在她身前。 饕餮、穷奇、混沌、梼杌四只虚化凶兽,与另一只狰狞狂暴的诸尾针锋相对,互相扑咬嘶斗。 玄裳能感受到,子桑饮玉每一次发狂后爆发的兽性与力量都要比上一次增进许多。 说是突飞猛进也不为过。 她体内上古神兽的血脉,似乎在以极快的速度苏醒,成长。 那晚榻边,子桑饮玉恳请她的话又言犹在耳。 庞大的凶兽与狂兽力量相撞,一次次引来山震地荡。 “要走山了!大家快先撤离!”山里采药的众人以为是山震到来,连忙下山躲避。 卫昭第一刻便察觉到空气中的波动,此刻也赶了过来。 入目的,是玄裳召唤四凶,正压制着诸尾挣扎不休。 子桑饮玉虽血脉之力燃烧正盛,却仍在玄裳手下难以施为。 诸尾愤怒的狂吼溢出獠牙间。 大异从前的对待方式令卫昭怔愣了片刻,她目光深锁着山上的厮斗,握弓的手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若是长随她身后的金吾使便知道,这是卫昭大人锁定目标前的一丝征兆。 忽然,卫昭感觉到云霄间多了一道飘逸而近的身影。 她岿然不动,待对方徐徐近至身侧。 “卫昭大人留手,先行一观如何?” 诸尾越是受制,越是怒不可遏,狂不可遏,四只爪子都深深按进土地,留下深长痕迹。 子桑饮玉盯住玄裳的目光更是恨意滔天,两只眼睛发红,恨不得立刻挣脱压制,报复她,将她撕碎。 眨眼间,乌云不知何时密布头顶,整座山的山色都更深了一分,仿佛笼罩在一片透明的乌灰薄纱下。 玄裳没入了一片阴翳之下,神色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她的沉寂与诸尾仇恨的嘶吼,两者分外分明。 春柳待在一旁,总觉得主人在想什么,沉重的气氛让她都觉得压抑,默默观望着,都忘记了出声。 子桑饮玉低吼一声,忽然挣脱了四凶的禁锢,在另外四兽的压制下咬牙撑起身子,又挥开它们,直扑玄裳。 混沌迅速赶回,挡在玄裳身前。 两只巨兽的利爪相接,彼此互不相让。 这四只凶兽皆来自玄裳的魔气所化,通灵通性,不死不灭,又具有玄裳一身完美魔骨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比当初上古真正的四凶实形还要强大。 方才玄裳虽然制住子桑饮玉,实际并未狠心下手。 她的果决、睥睨,似乎在此刻土崩瓦解,剩下只余从未有过的优柔寡断。 眼前的诸尾狂暴不止,似要把她撕碎才甘心。 但子桑饮玉冷静时附到她耳边的言语更令人痛心踌躇。 “阿玉,你一定要为难我么……?”玄裳轻语。 可惜眼前的诸尾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亦对她只有仇恨。 忽然,挡住子桑饮玉的混沌骤然消失。 消散后,飘然在空中的魔气下掠过一道雪白影子。 银芒一闪,诸尾的头颅毫无阻拦地埋下来,亮出一口利牙—— 血光同时迸现。 春柳瞳孔剧震:“主人!” 子桑饮玉一口巨似刀刃的利牙嵌透玄裳身躯,自后肩而入,前膛穿出,白牙血水流淌,她的头仍埋在玄裳身侧,死死咬住她肩头。 “嗷……”低低溢出的吼声下,春柳看见穿出主人胸膛的牙尖一动,又往前刺出的半分。 汹涌瀑出的血水染红了玄裳脚下的泥土。 她轻轻闭眼,手一动,终于下定决心。 穷奇顺意扑来,魔气加注势不可挡,抓过诸尾后腿,皮肉迅速裂开的声音嘶然入耳—— 雪白绒毛上,一条红线急速蜿蜒而下。 第 34 章 静观其变 强烈的痛苦化作冲天咆哮。 巨齿猛一拔出,玄裳胸口一道黑红的血洞赫然曝露,鲜血更以争先恐后的速度涌出来,刺目惊心。 不去管,饕餮、穷奇、梼杌齐上,三兽终于不再压抑地放肆撕咬,五爪成刃,箕张伸向诸尾。 鏖战中,诸尾屡次攻击向三兽的主人,玄裳不躲不挡,尽数承受,转眼间浑身再添数抹新红。 甚至这些多年未感受的痛感层叠,令她眼底也渐渐浮现痛苦隐忍神色。 但仿佛只有这样,在子桑饮玉身上留下同等血痕之时,她才不会那般自责煎熬。 义邬夜宴那一晚,子桑饮玉附在她耳边轻语请求—— 若是她再失控成狂,玄裳一定不能再对她留情,要让她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成了什么模样。只要能够令她找回一缕自己的意识,哪怕不惜代价,残虐相制,用疼痛猛烈刺激她的神识也值得。 “玄裳大人,便当我是敌人。如何对待他人,便如何对待我。” 转眼间,洁白绒毛上已经血迹斑驳,交错的伤痕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诸尾身受剧痛,浑身都毛都禁不住用力竖起来,一瞬间仿佛成了白刺。 “嗷!”声嘶力竭的发泄引出神波动荡,一道道撞入玄裳体内。 鲜红液体将唇畔的颜色染得更加艳异。 伤痕累重加身,玄裳此刻就像刚从血池中捞出来,如一朵血色中诡媚绽放的黄泉彼岸花。 乌云中翻滚的闷雷骤然打下,随后连绵密麻的雨点降临大地。 若不是她身形依旧挺直,恐怕会令人担心她即将要在风雨的催折中倒下。 而子桑饮玉此刻也是即尽力竭,奄奄一息,淡灰色的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吐出的呼吸浓重,疲惫,痛苦。 她咬住玄裳,仰起脖子,四肢与牙齿都颤抖不止,似乎是想拼命用最后的力气将口中的猎物咬碎。 玄裳悬在空中,伸手摸了摸她的嘴边,那里还染着不知是谁的血。 她低下头,垂眸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利齿,目光略过,向下沉去,视线中诸尾腰腹一道深透肺腑的伤口正汨汨流着鲜血。 子桑饮玉牙关猛力收紧,却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咬碎口中的魔骨。 但在她的眼底,能看见玄裳沿着颊侧滚落冷汗,及在颈窝上已汇聚许多的汗珠。 伴着流入口中的血液,诸尾大受振奋,再提全身血脉之力。 玄裳手垂下,轻闭上眼,忽然一道魔气自她手中发出,化为利刃,毫不留情地沿着对方腰腹那道深长伤口再添一击。 重伤再叠新创,一道利刃没入伤口再化为无数小刃,痛觉雪上加霜,直穿神识。 “嗷——!!!” 子桑饮玉突然松口,玄裳轻身降地。春柳心脏猛然一跳,她分明看见主人落地时身形有一瞬的难以支撑。 呼吸都快被这一瞬吓得凝滞间,终于见子桑饮玉不再出手。也许是她更重伤难支,一声巨响庞大兽躯跌在地上,充斥满血丝的眼角边,痛苦化为一滴眼泪溢出。 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子桑饮玉半合着眼皮,一瞬不瞬地望着玄裳。前爪想伸出去,动了动,又无力地停在了原地。 春柳的心刚提起来,又放下去。 主人这样不躲也不还手,桑桑姑娘再来一次,她真怕主人会承受不住! 只是她没看见,方才鏖战之间诸尾眼底的痛苦是千丝万缕纷乱交缠,远不止受伤时的吃痛。 此刻诸尾的动作平息,杀性不知何时烟消云散,神色倏然变得悲戚难抑。无力动弹,只能将身后的尾巴绕到前面,六条轻轻垫在玄裳背后撑着她,另一条抚在她胸前血流不止的地方,小心用最轻的力气揩拭。 琥珀般的眼眸忽然晶莹闪动,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 “可以了。”玄裳握住她的尾巴柔声安抚,“阿玉,可以休息了。” 她知道子桑饮玉也努力到了最后一刻,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子桑饮玉眼角的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就像她为玄裳擦拭血迹,怎么也停不下来。 重伤难撑,连最后支撑眼皮打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七条尾巴还围在玄裳身边,保持着要为她擦拭血迹的动作。 下一刻,沸腾宣泄后的血脉再次陷入沉睡,诸尾身形一变,七条尾巴骤散,变回了往日那副娇小模样。 雨幕中,遍体鳞伤的小诸尾被雨水打得湿漉漉,泥土斑斑驳驳的沾在毛上,狼狈可怜。 玄裳将她抱起来,护在怀里,一只手遮在她头顶,带她回家。 雨水由天而降,细如牛毛随风飘零,却不沾卫昭分毫。 她身后的青袍老者手持拂尘飘然而立,说道:“卫昭大人,也许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卫昭肃立云霄,气态间是法不容情。 “占青涯,你又觉得如何?” 方才她不动手,只是不欲以偷袭之举趁人之危。此刻目光再落至子桑饮玉,涤尘箭隐隐欲发。 “大人,事事有它的定数,那只神兽命数未尽,你之一箭,为也无为。” 卫昭淡淡相言:“事在人为。” “既如此,何妨一等?”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云中忽然飞出一只青鸟,振翅扑旋在卫昭眼前。 她藉此收到其余金吾使的消息,望了眼玄裳离开的身影,稍顿,将青鸟收下,转身去向消息来处。 义邬城的难民区上。 金吾使深掩浓云之中,低眉看着下面众人身形来往交错,忙碌地照顾着瘟疫中染病的患者。 余光之中,瞥见卫昭大人来了,几位连忙颔首行礼,说明他们所见的情况。 又是追捕数日,他们终于在此处再看见了那只涅那。 只是……那只涅那精诈得很,如今躲在人群里,和凡人同行同住,让他们难寻机会下手! 仇厌的目光看去,阿谋正在下面帮忙端递刚熬好的药汤,一个个送到病者面前。 “卫昭大人,他一直都在这里。还有那两人,”金吾使指向扶越和巫却云,向卫昭解释道:“当初我们追杀涅那时便是他二人插手阻拦。重鸣查过了,一位是吴地的风使,另一位是寻常散修,如今都已成那只涅那的朋友。” “两人应当心性不坏,只是跟随在涅那身边有意保护他,当初便多次为我们平添麻烦……”一名金吾使说着,却许久不闻卫昭大人回应,他疑惑抬起眼,见卫昭目光望着云下,静若平湖,深不可测地想着什么。 不对,更像是在出神。 “卫昭大人……?” 他小声去喊,卫昭似在此刻才听见他说话。 “嗯。” 言语间显然的停顿后,她道:“不要伤及无辜。” 金吾使齐声相应:“是。”他们明白,也从来是全力控制场面,不令执法之时波及到他人。 卫昭道:“你们先守在此处,盯着他的动向,监视中再寻机会动手。有异便禀报我。” 金吾使又应一声“是”。 阿谋杀了金吾使,如今他们当然要死死盯住,不可能放过他! 远去数里,再见早已在回路恭候她多时的占青涯。 “看来大人也发现如今不是时机。” “只是缺少动手的机会罢了。”卫昭望着他,说道:“占青涯,你之言可以直说。” “大运未至,癸卦只能请大人静待时机。” “你觉得我该如何?” “一切,静观其变。” 卫昭沉思片刻,“好。” 今日所见与所料所想大为殊异,令卫昭深思,也许如今的确并不是时候。 子桑饮玉与涅那身上,或许仍有什么天数变化。 她远去,离开占青涯,独立在一座青山顶峰。 与山同默,卫昭缓缓闭上眼,连周围的空气也跟着沉寂。 谁也不知道这位神祇在想什么,只能听见风声渐息渐止,深蓝色的袍袂在落日中染上霞光,又伴随清冷月光起落,听见破晓之时的山涧鸟鸣。 七日后。 “难道老夫这么多年的医术都白学了?”噼喱哐啷一阵脆响,医坊中一位医者将眼前的瓶瓶罐罐都挥倒了个空。 怎么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病、究竟要如何才能治?眼见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医者们多少纷纷受挫颓败,更甚者直接变得焦躁不已,便如此状。 可,自己的无力并不是最令他们焦急的原因。真正压在心头的急迫感在外面—— “大夫,又有人快不行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随着时日渐长,没有移除的瘟症扎根在患者体内,如今已经发酵到了要命的地步。 这两日间,第一波感染瘟病的患者症状陡然剧升。多数已经开始长睡不醒了,有睡三日才醒一次的,有睡五日才醒一次的,而且脉搏越来越微弱,几乎到了生死关头,命在旦夕。 要是再不找出治病救人的法子,真怕他们哪日睡下去,五脏六腑也跟着停罢,再也醒不过来了! 危及到性命,前几日好不容易维护好的难民区的秩序又变得混乱不安。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病症加剧濒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人心惶惶,夜里更是凄惨哀厉的哭声不断。 来难民区接回家属的人越来越多,听差役的传话是“他们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没得救了,索性放弃留在这儿,希望死前最后的日子能再看看家中情景、有亲人陪在身边”。 大夫们虽仍在医坊中苦思救治之法,医坊的门扉却紧闭了起来,内外互不相见,以免大夫们更加心急焦躁,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有愤怒失望的病患家属看见他们,情急之下做出谴责失智的举动。 病死的、被接回的患者一个个离开难民区,这里人数的减少并没有改变什么,巫却云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因为如今的病情加剧,病人们情绪激动,她还要负责平息时常因为鸡毛蒜皮产生的纠纷。 比如这会儿,她便正在安抚两位吵到快要打起来的病人。 “别吵了,都吵个屁啊,都嫌自己命长了是吗?话说多了就会死知道不!”春柳刚赶到这儿,骂骂咧咧地过来,一方给了一巴掌把两人拧在一起的手挥开。 巫却云一顿,站起身子,“春柳姑娘。” “唉,巫姑娘,这里交给我,你先回宅子吧。”巫姑娘的时间怎么能浪费在眼前这两只蠢蛋身上?春柳想到这里就来气。 春柳说得急急忙忙,好像事态严重似的,巫却云连忙放下手里的药膏问道:“是玄裳大人醒了吗?” 她问罢,抬眼一看日头。正好七日了。 “不是!主人她……我……都怪医鬼!”春柳难得有这般着急的时候,语无伦次,一咬牙索性直接总结:“总之你赶紧回去吧!” 第 35 章 剜骨 七日前,玄裳满身是血地将子桑饮玉抱回步宅。 巫却云从未见过那么重的伤,两人仿佛都历经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劫难,原本雪白的诸尾绒毛全被血水黏成一绺一绺,浑身都遍布着艳异的鲜红。 深可见骨的伤口入眼皆是,巫却云心脏猛然一提:“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桑桑姑娘采个药回来就成了这般状况,连玄裳也不能避免,身负重创,胸前的血洞更是可怖。 玄裳闭了闭眼,似乎不愿作答,只说道:“巫姑娘,你来看看阿玉。” 巫却云颔首,连忙聚气探入子桑饮玉体内,不再做多余的追问。 她之灵气似乎天然便有使人镇静的效果,玄裳坐在旁侧,受到部分熏陶,魔骨受创后自主生出的愤怒与暴戾亦渐渐平缓。 巫却云收回灵气,脸上紧张之色稍浅。 玄裳询问:“她如何了?” “玄裳大人放心,都是皮肉之伤,桑桑姑娘并无大碍,她只是气力竭弱睡过去了。我立刻为她治伤,若无事她明日就能醒。” 玄裳缓了缓:“那便好。” 春柳在一旁着急:“那主人你呢?” 跟随主人几百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主人受这么重的伤。 她把目光转到巫却云身上,巫姑娘能不能也管一管主人? 巫却云会她心意,正开口道:“玄裳大人,你……” “你们将阿玉照顾好就行了。”玄裳轻声打断,此刻神色间也浮现出一缕疲惫,“我休息七日,自可恢复。春柳,你帮我打水过来。” 春柳依命照办,又拿了帕巾过来,看着主人一点点把桑桑姑娘身上的血迹擦干净,诸尾身上白绒绒的长毛一点点恢复蓬松原状。 玄裳最后将她放在榻上,自己躺在床榻内侧,闭眼前道:“春柳,这几日你要照看好她。” 巫却云为子桑饮玉治伤之时,亲眼见到了玄裳魔骨的自愈之力。 黑色衣料上的血迹渐渐褪去,胸前那块被贯穿的血洞随着时间缩小,愈合,断骨长合,血肉一点点凝复。 百闻不如一见,这样放在旁人身上必然致命的重伤,玄裳大人竟然只需七日便可自主愈合。 她大为惊异,却不想,春柳也是同样感受。 ——主人从前的伤几乎只过转眼便可恢复,从未像现在这般需要沉眠等待自愈的,何况还是足足七日! 七日之期在两人殊异的想法中过去。 此刻玄裳应该正好醒来,伤创痊愈,巫却云却不明白为何春柳那么急急忙忙的让她回去。心中没主,她的脚步也不由得匆忙了些。 春柳气势强硬地威胁了眼前两个刺头难民不许再惹事后,转头追着巫却云回去。 两人赶回步宅,春柳第一眼便去看主人,见她还完好无损地坐在榻边,紧提的心松了口气。 “医鬼,你怎么还不回去?”她看向轮椅上的医鬼,没好气道。 玄裳道:“春柳,小声一点。” 子桑饮玉从第二日醒来后便一直守在玄裳身边,哪怕听春柳解释了她七日后会醒,仍是心急得彻夜难眠。 不眠不休地守到了第七日,今日终于见玄裳睁眼,才一疏压抑多日的疲惫,累得肯睡下去。 医鬼是听说主人受伤了自己赶来的。 他来时子桑饮玉恰好入睡,为玄裳诊完脉确认她恢复无虞后,玄裳忽然向他讲起子桑饮玉的症状。 述罢,玄裳问道:“你有办法帮她么?” 春柳旁听在侧,诧异子桑饮玉际遇的同时也不禁想医鬼见多识广,医术超绝,能有什么法子试一试也好,哪怕机会再渺茫,至少聊胜于无。 让桑桑姑娘一直这样,总也不是办法。 可半晌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医鬼沉思片刻,似乎是在自己的所学所识中努力寻找,然后看了看沉睡的诸尾,在两人的期待中说道:“有一个法子,不知道主人愿不愿意。” 玄裳道:“你直言。” 医鬼略一颔首。 “姑娘会丧失本性是因为自己的灵兽之躯无法承受强大的上古血脉,一旦发作,不但令她兽性爆发变得狂躁,若是外力强行压制,她还会反受其噬……她若有主人那般能与神兽血脉分庭抗礼的魔骨,自己体内便能更容易制衡时常燥动的血液。” “你的意思是怎么做?” “从主人身上剜下一块魔骨,我可以将它均匀化进桑桑姑娘体内。” 玄裳一愣,问道:“对她会有别的影响么?” 医鬼摇头:“不会,我只会让姑娘接受一块极小的魔骨。” 春柳浑身一震,看主人一副要答应的样子,又惊恐又慌张,想也不想就赶紧把巫却云找回来了。 “主人,你别听他胡说!巫姑娘不是也可以治桑桑姑娘吗?” 剜骨!剜骨是他轻飘飘说出来的那样容易吗?春柳瞪了医鬼一眼。 医鬼实在是个除了医术卓绝以外,情感和思绪都不够用的人。他愣了愣,才反应到什么,补充道:“只是主人,魔骨天性睚眦必报,你若将它剜去一块,它定生恨意,重新长骨时必然报复折磨你。” “况且,”医鬼受了春柳提醒,知道自己要将事情先交代完整,“魔骨坚硬非凡,我要完好取下它,我之玉寒刀恐怕要在主人身上琢磨三日三夜……” 那便每时每刻都要受这清醒的磨骨之苦,主人必然痛不欲生。 医鬼迟缓间也体会到了春柳的担心,顿觉自己适才言辞有误,后悔道:“主人三思而行,不若日后还是以巫姑娘的灵气相治吧,属下一定会再去竭力寻找别的法子。” 巫却云来得晚,但方才听医鬼几句言语,背后悚然惊出了一身冷汗。莫非玄裳是要从身上生生取下一块骨头么? “玄裳大人,桑桑姑娘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 “巫姑娘,你先出去吧。”玄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道:“春柳,你也出去。” “不要再带人回来了,此事不可再让多一人知晓。”说到这里,约莫是有些不满的。 “主人!” 春柳急得要跺脚,哪怕桑桑姑娘和她们的关系再日益亲近,可在她心里几百年形成的定性,永远是主人最重要。 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巫却云劝阻的声音亦被哽在喉间,两人同时只觉身体疾退,转眼间便被玄裳赶出了房间外。 “砰——”房门掩上,被魔息封住。 玄裳看了眼子桑饮玉,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第二道魔息为她安神。 气氛安静凝固,她问医鬼:“你要的那块魔骨从何处剜?” “心口上三寸处,”医鬼顿了顿,说道:“剜骨的影响并非一朝一夕,日后主人你那块魔骨重生处会……” “不必说了。” 会如何呢?她不在乎。 不是三界皆知她是做事不惜代价的人么? 那她就做这样的人。 医鬼怔了怔,将玉寒刀取出的一刻仍有微微犹豫。 “主人,那我动手了……”小刀竟在此刻显得格外森芒。 “嗯。” 医者的决心在起手的那一刻彻底坚定。 刀尖划开皮肉,触碰上同样冷硬的白骨,医者抛却掉了所有情绪,短尖在魔骨上缓慢磨过,就像是在雕磨一块没有感觉、不会疼痛的死物。而不是活人。 玄裳清醒地感受着身上有一块骨头被一刀一刀地磨松,耳边听见的是刀尖贴着她骨缝摩挲的声音。 两日两夜间,她只颤声说了一句话:“你不用心急,要将它最完好地取下来。” 剩下所有的力气和意志,都用在克制身体的颤抖下。 三日三夜过去,春柳看见那扇门终于打开,抱着小诸尾出来的竟然是坐在轮椅上的医鬼。 主人从来不舍得让别人抱桑桑姑娘的! 除非……除非是主人自己都动不了了! 她冲到门口去,却被医鬼拦住,“春柳大人。” 春柳耳细听见了,房间里一道痛苦的低吟声和医鬼的言语声夹杂着一起出来,这扇门后仿佛掩着什么极难令人忍受的煎熬苦楚。 “你让我进去!” 医鬼反而将门带上,摇了摇头。 “主人说了不让人打扰。春柳大人,她现在的状态……的确不适合见人。”主人心性高傲,怎么肯让人见她这副模样?医鬼叹了口气,将腿上的诸尾抱起来,“主人让我交代你照顾好桑桑姑娘,姑娘若醒了,便告诉她主人有事忙。总之春柳大人要将事情办好,不能让桑桑姑娘再回这间屋子。” 春柳咬牙:“要多久?” 医鬼又是摇头,以表他也无法肯定答案,“到主人能自己出来找你们。” “你!” “春柳大人,主人的事情不能告诉旁人。” “滚开,你少跟我废话!”春柳踹了一脚他的轮椅,她能不知道吗? 子桑饮玉在安神咒下也是睡得熟,春柳那么大声一道凶吼,仍是一点没破坏她的睡意,垂着的尾巴都没摇一下。 直到安神咒的效果褪去,环境里不断有杂音涌入耳中,她的耳朵耸了耸,才缓缓睁眼。 第 36 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些声音杂冗交错,伴随着时急时缓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外面穿梭。但杂音模糊微小,仿佛隔绝在一层什么物质外面。子桑饮玉很快判断到,声音来处与她所处不是一个空间,是以带着难以分辨的距离感。 她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然后察觉到自己正窝在一只木箱内。 有意识地去听耳边声音的内容,这里应该是难民区附近,或许是沿着新搭建的又一块临时区域,许多人在里面谈论病患的情况和大夫们几日来反复研究的药方药效。 她已经许多日没有来过难民区了,不知道城里的病情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是否有好转。 听外面声音的焦急,难道瘟病仍是没有得到有效的诊治么? 被难民区的动静吸去了注意力,回过神来,子桑饮玉才意识到自己此刻为何会在这里的问题。 还是在一只木箱中。 箱子的盖子离严丝合缝只差一点,头顶留的那条细长缝隙透出空气和光线,子桑饮玉仰头,借着这点空隙向外看,不太清楚,她又将爪子抬起来,用极轻的动作推动盖子。 忽然,她感觉身子倏地腾空,木箱被人抱了起来。 遮住箱子缝隙视线的,是淡青色的衣衫布料。 认出是春柳寻常裙袍的颜色,她动作停顿下来,静静等着春柳要将她抱去何处。 木箱被放到了地上,子桑饮玉听见春柳道:“桑桑姑娘,你出来吧。” 春柳掀开箱子盖,她顺势跳出。 四下察看,这是间没人的杂货房。 子桑饮玉会意,便在这无人关注的地方化成了人形。 “我怎会在此处?”她立定后问道。 春柳一早就酝酿好了说辞。 “宅子里没人了,大家都在难民区帮忙,我怕桑桑姑娘你醒来后找不到人,就把你一起抱来了。” 春柳轻轻叹气:“这边的病情有些严峻,你恐怕又要忙几日了。” 子桑饮玉颔首。这个无妨,举手之劳她不嫌忙碌。 只是—— 她出去的路上怀着心事望了望四周……为何是春柳抱她来的? “玄裳大人呢?” 春柳难得地感觉到了一点欣慰。 桑桑姑娘的心里总算还是看重主人的。知道关心主人了,不枉主人为她做到那种地步。 “无常域突然有急事需要主人回去,主人前几日是见你睡着了才不告而别,通知我留下来知会你。” 子桑饮玉一愣,注意到她话里的几个字,“前几日……?我睡了许久吗?” 春柳道:“睡了三日。” 三日? 她虽深知自己当时疲惫不堪,但一睡三日却是没想到的。 子桑饮玉觉得有些难为情,露出一些赧色道:“倒是我睡得过多了。春柳姑娘和玄裳大人下次可以叫醒我。” 她自然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安神咒,还以为是因为被玄裳宠溺的久了,自己不知不觉间变懒惰了。 “玄裳大人有说何时回来么?” 春柳摇摇头:“也许三五日,也许六七日,要等主人将无常域里的事情处理完才能回来。” 此时正值玄裳重伤刚恢复的特殊时日,子桑饮玉没有亲耳听见玄裳与她告别,心中总还留有一丝丝疑虑,直到遇见巫却云,从她口中听见了和春柳一样的说辞,心底的担心才渐渐平息下去。 她想,等义邬城的瘟病得到解决,若玄裳还没回来寻她,她便去无常域找玄裳。 子桑饮玉还未意识到自己这种潜移默化间生出的牵挂。 时隔多日重返难民区,子桑饮玉站在其中一看,一瞬间,恍如隔世。 病患们躺在床上蜷着身子,多数几乎都已经难以坐起,胳膊瑟瑟地抱着自己发抖,满头大汗,粗重的呼吸声中,带着断续的痛苦凄叫。 每位病人绝望苦楚的脸一张张拼在一起,还有人的生气低弱得像在做最后的挣扎,入目所见,宛如一场人间炼狱。 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子桑饮玉张了张口,有些艰难地问:“大夫他们……依旧是没有办法吗?” 连坐在一旁的扶越也脸色不佳,子桑饮玉还鲜少见到他这副模样。 巫却云低声对她道:“已经有几家病人亲属来过这里为他们收尸了。” 这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强烈的情绪,子桑饮玉因震惊而有了短暂的怔愣,这才察觉巫却云一双温顺的眼眸里多了一片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的悲哀。 沉默后,她极缓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我先去帮忙照顾病人。” 生死有命,但还有活着还在病痛中煎熬的病人,就不能放弃希望。 难民区附近搭了临时供义士休息的帐篷,春柳的算盘这回打得精准,子桑饮玉果真因为挂心病情,留在这里没有回宅子去。 是没有人回宅子去。 大家几乎都不谋而合地留在此处尽自己的力。 步宅宛若成了一座尘封的空宅,寂静沉默,只有贴着某间房的墙壁细听,才能听见空气中其实还有一道时不时传来的痛苦低吟。仿佛是声音的主人陷入了一道无比漫长的折磨,微弱地喘息声煎熬压抑,艰涩的闷声透出了长久陷于这种痛苦中的疲惫。 玄裳墨发散在肩头,早已被冷汗浸得濡湿,连全身的衣衫也被洇深一个颜色,闪烁着水色贴着肌肤,整个人如刚从水中捞出来般。 她侧卧在床榻最内,细长的手指骨节煞白,死死扣在床板边沿,手背与雪颈上青筋暴起,她尚存着意识极力克制,控制着自己不至狼狈地在地上翻动或是打滚。 只是纤瘦背脊的不住颤抖却难以压制。 若从墙那面看去,便能看见她心口上三寸处正汨汨向外渗着血,一条细细的血线流得极缓,却几日来不曾断过。 那些血,都是魔骨愈合时逼得她百穴逆反,血脉逆流冲上心口渗出来的。 遑论此处的魔骨不肯再安分自愈,当初玉寒刀如何磋磨它,它便如何一点点长出来。这种新骨不断刺穿旧骨长出的煎熬苦痛,仿佛就是在刻意报复没有珍视它的主人。 玄裳闭着眼,竭力安静地承受。血脉逆流、穿心刺骨的剧痛令她的意识反复在被脱力昏厥与疼痛带来的清醒中拉扯,如切身体验着身处炼狱的轮回般,受尽折磨。 但饶是此刻,她也不曾后悔将这块魔骨剜下来。 至于阿玉……玄裳缩着身子苦笑了一下想,自己竟有如此狼狈的情态,倒是不必告知她了。 在难民区帮忙了几日,子桑饮玉对如今城内瘟病的情况逐渐有了了解。 瘟病已经经过了第四次爆发,这回,连知府的儿子都受到了传染。 而时至如今,大夫们仍无法有效地断症治病不说,就连这瘟疫是透过什么途径传染的,府衙上下屡次派遣人手去查也一无所获。 渐渐的,本就风雨飘摇的义邬城风言风语传得更甚,子桑饮玉几乎每日都能在难民区听见病人们惶恐地窃语他们是被妖邪盯上了,一定是中了妖术,被妖怪害的,不是病,所以大夫才无能为力。 子桑饮玉询问过大夫们有关这件传闻的看法。 医者们只能满脸无奈地叹声。因为长久找不出治疗这类瘟病的法子,大家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无法辩驳病患间的传言不说,有的甚至还跟着起了同样的想法。 可子桑饮玉曾悄然施展云天六术,亲眼用反璞之眼看过,所有病人身上根本没有一缕妖气。 她与巫却云谈论此事时,问道:“巫姑娘,你有想过瘟病是如何传染的吗?” 巫却云摇头道:“这瘟病每次爆发的都很蹊跷,我没有找到任何头绪。”她轻叹一声,又期冀道:“我毕竟不是人间的医者,难帮上大忙,可我看大夫们近来诊断的动作愈发急切,他们学多识广,但愿如此劳碌能够尽快找到治病的法子吧。” 那些大夫们能不急吗?眼见瘟病一次次在城内蔓延,涉及的人命越来越多,若是再不急着治疗控制,难道真要生生等着义邬被瘟疫吞噬,成为一座死城吗? 最初的时候众人都不曾多有在意,那只是因为瘟病涉及的人数还少,不足以引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危机感。 子桑饮玉想到这儿,忽然转念,问道:“飞天小公子呢?” 想起来,她许久没见过飞天了。 “飞天是第一个受瘟病的人……”巫却云答得有些艰难。 子桑饮玉顿时明白她想说什么。 感染瘟病早的前两批病人患病时间最长,许多都已经病入膏肓,又有多数因无药救治而亡,早在凄声飘摇的义邬城成了一捧黄土。 这几日来难民区收尸的家属,她见得还少么?飞天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吧? 子桑饮玉不禁有些悲哀,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几张曾在吴氏家中看着飞天抱着长剑眼神熠熠的画面。 “飞天很早前便被吴大哥和吴夫人接回家里去了,桑桑姑娘要是想,便去看一看吧。”巫却云想了想,还是轻声告诉她,“只是飞天被接回时就已经病得极重了……” 这是委婉地提醒,为她心底垫个底,之后无论去吴家看到什么景象,至少都是要在预想过的意料之内的。 子桑饮玉点了点头,谢过,将手中的事情忙完,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吴家。 吴家仍是往日那座静寂的小平房,子桑饮玉敲门,前来开门的是吴氏。 “吴夫人。”子桑饮玉轻轻颔首,礼貌地招呼她,看见吴氏显然的脸色憔悴,她声音也跟着不由得放轻,“我只是想来拜访一下夫人。” 她没提飞天,谨慎地怕触及到伤心事。 “啊,”吴氏好像有些恍惚,顿了顿将两边的门都打开,“进来吧。” 子桑饮玉踏进房子,前脚落地,后脚便听见吴夫人朝屋内喊道:“飞天,有姐姐来看你了,你要出来吗?” 第 37 章 怎么还有那么多血? 内屋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飞天从屋子里跑出来,远远地望见子桑饮玉,双眼就亮了起来:“姐姐!” 似乎是因为跑太急了,他扑到子桑饮玉身边时产生了短暂的晕眩。 吴氏赶紧从后面扶住他,“不是让你不要行动太急吗?还要不要好好养病了?” “娘,我…我没事。”飞天扶了扶额头。 他脸上依然泛着红,是发瘟热时引起的涨红,子桑饮玉摸到他手掌,高热的温度透过肌肤渗出来。瘟病显然还留在他体内,并未得到治愈。 飞天的症状仍与难民区的病人们相同,可精神面貌却出乎意料。 记得初来看他时他还是自己都不能独立下床的虚弱身子,如今子桑饮玉原担心他病情加剧甚至危机性命,来到吴家门前时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成想,飞天的状况竟与其他病人迥异,不仅没有病入膏肓,反而还能自己跑跑跳跳了么? “吴夫人,飞天这是……”子桑饮玉蹲下身子,摸了摸飞天的额头,依然温度极高,望向吴氏,询问道:“他是这几日有好转的么?” “啊…是啊。”吴氏叹了口气,“他的病还没好,但是精神好多了……不知道大夫们什么时候才能研究出治病的方子啊?姑娘,难民区那边怎么样了?” 子桑饮玉摇了摇头,揉揉飞天的脑袋,让他先去别处玩,自己随吴氏进了正屋坐下。 “大夫们已经在竭力治疗此次瘟疫了,难民区那边……”子桑饮玉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吴夫人,我听说你与吴大哥是第一个将飞天接回家的。” 从他们之后,便有了更多将眼见快无生还希望的病人接回家的家属。 巫却云讲的是,飞天被接回家时便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他毕竟是第一个感染瘟病的人。 吴氏点点头:“是啊。” “我想知道飞天回家以后二位是怎么为他调养的?飞天似乎气色有所恢复。” 吴氏怔了怔,“没,没怎么啊,我们也不懂医术,就是悉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子桑饮玉看着她,忽然审视了两眼,缓声道:“那夫人最近有听闻其他病人的情况吗?” 吴氏将头点了点偏开,“我出门得少,但还是有听过一点。” “实不相瞒,”子桑饮玉告知她道,“许多感染瘟疫早的病人,被接回家后都已经病死在家中了。难民区里也是每日都有重病丧命的病人,不知道夫人听过多少丧讯。” “我……是有听到一些。”吴氏的脸上忽然有些哀凄,“我们飞天也会变成那样吗?你知道吗,我好怕飞天也和他们一样,突然哪一日睡下去就不醒了。” 子桑饮玉怔了怔,“夫人当真这几日只是寻常照顾飞天么?” “是啊,我一介妇人,难道还能知道什么治病的法子么?希望还不是在那群大夫们身上。” 吴氏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飞天还没死是有什么奇迹?没有的,只能说是菩萨施恩了让他能恢复些精神多活几日,可要是大夫们还找不出治病的法子,再多续几日的命又有什么用呢?你看他病成这样,拖的日子长了,他还是会……”吴氏忽然掩面,啜泣起来。 子桑饮玉莫名觉得她这话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可还没来得及深思,就被她的哭泣声打乱了注意。 安慰了吴氏,她又去陪飞天聊天玩耍。 飞天的病症没有一丝减少,浑身还是犹如火炉烫得厉害,却不知道哪来的精神,不仅拖着病躯能跑能跳,还能将将举起他的那柄黑铁剑。 子桑饮玉问他:“吴大哥呢?怎么没见你爹在家?” 飞天不开心地皱起了眉头,“爹已经好几天不回家住了,也不知道去忙什么了,也不留在家照顾我,每天我只能见他一面。” 子桑饮玉愣了愣,“没照顾你么?”她记得吴大哥非常钟爱飞天这个孩子才对。 “是啊,都是娘亲在照顾我。”飞天委屈道,“爹每天回来看一看我就要走,走得很急,也不在家吃饭了。姐姐,你说他去哪了?他是不是不要我和娘亲了?” 子桑饮玉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不会的,他可能只是有事忙。” 陪伴飞天时,她还悄悄开了一次反璞之眼,可在他身上什么妖气都没看见。 可从见到飞天活蹦乱跳起,吴家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一直萦绕在她心上。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子桑饮玉只能暂时将它压在心头。 自吴家出来,旁边便是步寻花的宅子。 明知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可子桑饮玉不知怎得,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她多久没有见到玄裳了? 从她醒来的那一日算起,就有五日了。再往前一点,玄裳沉眠了七日,后来也就只有短短的睁眼时那一刻与她说过几句话。后来她便实在难压疲惫睡了过去。 子桑饮玉有些懊恼。 若她当时晚几个时辰再睡,或是不要睡那么久,早些醒来,是不是还能趁着玄裳在离开前与她道个别? 没有经历道别的突然离去,总使得分别的时日格外漫长。 她甚至不知道玄裳究竟去忙什么,要多久才能回来?心里连个大概的底都没有。 还有,她分明记得守在玄裳榻边那几日,她想了许多话要说。 子桑饮玉叹了口气,目光忽然停在她与玄裳房间的门前。 与此同时,这扇门内。 玄裳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上,高高仰着头,身体因疼痛正在颤抖,汗光贴着雪白的颈项闪烁,青筋的纹路边不断滚落汗珠。 她微弱地看了眼床栏上魔气留下的印迹,已经五日了。 这几日她意识混沌,几乎只在昏厥与清醒的边界游离,除了全力忍受魔骨报复的折磨外,已经难辨时日,便只能依靠每次见到日升月落就在床栏上留下一道魔气记日。 今日来痛苦显有减轻,似乎是魔骨临近长好,心口三寸上的缺陷已快要复原。 混浊压抑的呼吸间,玄裳紧扣住床板的手突然松开,眼皮抬起,扬手一挥将床栏上的印迹抹去。 “吱呀——”一声,子桑饮玉将房门推开,踏足而入。 她鲜少有这种想找处地方坐坐休息的想法。 夜夜扑在玄裳怀中入睡,如今这屋子里似乎也染上了玄裳的气息,她一闻到,便觉得格外熟悉与安心。 榻上被褥叠得整齐平整,子桑饮玉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在这屋子内无意识地逡巡。 她的思绪散漫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神,一会儿想到玄裳抱着她在这张榻上入睡的情形,一会儿想玄裳帮她擦洗爪子的时候总爱拿手指轻轻捏她的肉掌,一会儿又想到玄裳那日满身是血的回来,躺在这里沉眠…… 玄裳身上的伤,都是她造成的。 子桑饮玉眼皮垂了下去。 她转过头,目光在榻上一瞥,却忽然看见被褥边露出一点红色。 子桑饮玉立刻将软被掀开,印在床单上滴滴点点的血迹如绽开的红梅。她望着视线中这一片斑驳,怔了怔。 怎么还有那么多血? 子桑饮玉坐了坐,盯着染血的床单看了又看,最后不得其解地走了出去,心中却有种不安感缓缓升起。 她恍神走到院中,步宅大门前恰好施施然进来一道身影。 “阿玉。”玄裳站在门边喊她。 这一声恍如隔世,子桑饮玉抬眼去看,玄裳身形姣好地立在门前,墙外的梧桐树迎风簌簌摇头,金黄的落叶轻坠,几片旋在她身后落下。 凉秋卷过街道,外面仿佛只剩她一人,盈盈身姿,秋水美眸中含笑轻盼。 子桑饮玉跑地过去,开口时有些艰涩,“玄裳大人,你……” 玄裳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想我了么?” 子桑饮玉在她心口贴了贴,抬起头来,不错眼地盯着她。 玄裳受着她目光打量,笑道:“怎么了,这般激动。我走时急,怪我没有提前知会你么?” 玄裳的眼睛极深邃,让人看不透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子桑饮玉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往下移,将整个身子都看遍。 “玄裳大人,你……真的没事吗?” 玄裳笑道:“我早就恢复好了。” 她一只手抱着子桑饮玉,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别在耳后,捧着她的脸颊温柔抚摸。 好像有了这一刻,往日来所有承受的苦痛都是值得的。 “你去做什么了?”子桑饮玉问她,似乎不问个明白就放不下心。 “无常域的急事,很复杂。” “我刚去了屋子里。”子桑饮玉望着她,不错眼地盯着问:“你受伤了吗?我看见床上有血。” “没有,是上次恢复时留下的血迹,忘记及时清洗罢了。你忘了么?我的伤都会自愈……” “可是也会疼。”子桑饮玉打断她。 但这句话实际是连她自己都未过脑便脱口而出的言辞,玄裳怔了怔,她亦愣在玄裳眼前。 “阿玉,你说什么?” 玄裳明明听清了还要问,追问还不止,还捏着她的下巴非要她看过去望着她的眼睛。 子桑饮玉一下子抿着唇,说不出话。 她眼神心虚地躲开,好在玄裳的手捏得松松的,她脑袋一偏就挣脱了。 有时候,一句脱口而出的话等到事后就再难以复述,子桑饮玉甚至觉得连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都怪怪的,不敢再往回想。 她声音很轻很轻地商量道:“我说……我觉得城里的瘟病似乎有蹊跷,你陪我去查……” 玄裳轻轻吻在她发红的耳侧,“好,我陪。” 第 38 章 除魔卫道 子桑饮玉向玄裳简单交代了如今义邬城内瘟疫的状况。 玄裳听得甚是认真,不时还会点头附和她几句。 “嗯,竟是这样么?” “我知道了。” “原来如此。” 那样子,似乎是怕她独自讲得生闷,努力做出回应。 子桑饮玉莫名有些开心,原本寻常叙述的话题,讲着讲着她的唇角禁不住地翘了起来。 待讲完今日在吴家所见的情形,玄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问她道:“因为吴夫人的言谈,你觉得有蹊跷么?” “嗯。我总觉得吴夫人话里奇怪,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子桑饮玉将吴夫人的话转述出来,玄裳笑道:“因为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飞天还没死是有什么奇迹?没有的。’” “倘若吴夫人是真对这场瘟病一无所知的普通受害百姓,此刻在她眼里,飞天能在许多比他更晚出现瘟病症状的病人都重病身亡后还活着,理应是奇迹才对。何况还是连精神都比往日有所恢复。” 但吴夫人却一口咬定地告诉她,没有的。 仿佛是知道飞天为何不仅没死,还会恢复成如今这样,却对这点故意隐瞒。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子桑饮玉顿时透彻了心中那道怪异感的源头。 吴氏太像为重病孩儿牵肠挂肚的普通妇人,子桑饮玉见她担忧飞天之色情真意切,才几乎为此陷入迷茫,曾当她是寻常受难的母亲心中同情,一时便难察觉出其中的古怪。 如今受玄裳点拨,仿佛眼前的浓雾透出一缕薄光,她牵针引线地抓到了一丝头绪。 “想到要怎样了么?”玄裳问她。 “按飞天所言,吴大哥近日的行踪也很蹊跷。”子桑饮玉看了眼邻家的墙檐,说道,“我想在吴家观察一阵。” 若吴氏夫妻对压制飞天的病情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每日也该有动作才对。 但还有探查这些日子来的瘟病究竟如何在义邬城内传播一事。 “我去找春柳搜集病人的信息。”玄裳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帮她排忧解难道,“他们由什么染上瘟病我尽力去查,有眉目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你若在吴家发现什么便通知我,不要独自涉险。”玄裳现出手腕上的红线,轻轻拉了拉,提醒她道:“用这个。” 子桑饮玉垂眸,轻声答道:“知道了。” 她怀疑,玄裳是在系上红线那一刻就想到了日后这般么? 如果真是,传讯的法器千千万,玄裳怎么偏要剑走偏锋,选个如此特殊又……暧昧的。 子桑饮玉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根,完全忘记了第一次用此物唤来玄裳的分明是自己,而她心中还在轻嗔“平白受冤”的玄裳刻意不甚正经地调戏人。 她化成诸尾,蹿上吴家房檐,四只爪子落地无声,悄然蹲在上面。 日夜坚守,翌日午时散碎的阳光下,诸尾耳朵一动,听见身下的房门被“吱”一声推开。 摇动的尾巴悄悄耷在身后,一双晶莹的淡灰色眼睛紧紧盯着下面。视线中,吴氏关了房门,只身离开房子外。 子桑饮玉跳下来,透过内屋的窗隙朝里面看了一眼,飞天正在床上熟熟地午睡。她猫着步子转身,跟踪着吴氏出去。 吴氏与义邬的这场瘟疫有没有关联她不知道,却能确定这个妇人绝非平日所见的那么简单。 近来义邬的大街小巷上来往的行人有了显著减少,吴氏走的又是僻静的小道,似乎是为了图快,她的脚步也显得十分匆忙,是以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到后面跟踪的一团白色影子。 倒是子桑饮玉,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她的举动,在亲眼目睹吴氏自墙跃入某人家的后院,身上的妖气一瞬间聚了又散时,瞳孔倏地睁大。 只能说往日吴氏隐藏得极好,几乎不曾动用过妖力,就如普通妇人般,子桑饮玉哪怕用了反璞之术,也看不出她体内有什么异样的气息。 若不是此刻跟踪出来,伺机窥伺,她也许永远也发觉不了吴氏竟然是身怀妖力的妖。 吴氏不是凡人,那……吴大哥和飞天呢? 吴氏站在这家人的后院水缸前,掌心忽然聚出一滴血,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狠毒,还有怨恨,只见那滴血伴随一声低不可闻的“嘀嗒——”,融入了水缸。 接着吴氏又去了其余几家,子桑饮玉看不出这些家户间有什么关联,但吴氏所做的行径却是完全一样—— 她手中不知收集的是谁的血,将它悄悄加入每家人的水缸中。 做完这一切,吴氏仍没有回家,而是朝深山中走去。 子桑饮玉警惕跟上,同时牵了牵腕上的红线。 半个时辰前,难民区内,巫却云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桑桑姑娘昨日说去探望吴家,不知怎么样了?”见子桑饮玉一日了都还没回来,她站起来叹了口气,有些禁不住想,轻声道:“阿谋,你说飞天小公子还在么?” 阿谋摇头,和她一样忧心飞天,又许久等不到子桑饮玉传消息回来,心中有如蚂蚁在爬,总忍不住左思右想。犹豫了半晌,他道:“我也担心飞天,我们一同回去看一眼吧。” 商量着赶回吴家,路过僻静无人的巷角时,金吾使就在云雾中望着这两道身影。 多日苦等,眼见如今此地只有他二人,已经是动手的极好时机。 “卫昭大人,吾等可以动手了。”金吾使立刻向卫昭请示,目光锁住下面。 “尘埃就要落定了。”占青涯神使鬼差地出现在后面,忽然开口道:“卫昭大人,不急一时才好。” 卫昭问:“怎么动手?” 她目光轻扫,那二人并行极紧,而巫却云显然是多日被追杀留下的惯性,行走时都有意无意地在关注阿谋周围风向。 喟叹一声,“我说过,不要伤及无辜。” 她令如巍山,话音落,金吾使又一并退后。 巫却云敲响吴家的大门,震惊竟是飞天来为他们开的门。 飞天不仅没有性命之虞,且看起来精神极好,娘亲走后他自己在家里百无聊赖,如今终于有人来找他了,他缠着巫却云与阿谋,请两人带他出去透透风。 巫却云看着他通红的脸颊,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异之色溢于言表,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话从何问起。 她与阿谋对视一眼,还是阿谋问:“飞天,你最近去了哪里?吃什么药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状况实在反常,摇了摇头回答的却是十分寻常的日常。 “阿谋,姐姐,你们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我在家里待了好久,娘亲都不让我出门,我好闷。” 两人心软,又见飞天精神旺盛属实怪异,便答应了下来,沿路再观察他的言行举动。 飞天看起来的确是许久未出门了。 走过办丧事的灵堂、白布飘零的街道、死气沉沉的难民区,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活泼的眼睛因错愕失了神采,“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是怎么了?” 时至此刻,飞天才知道,他在家里养病这些日子里,外面已经有许多人因为同样的病症丧命。 眼前是一座大院,灵堂里立的是院子主人的诰牌。有钱难买命,平日穿金戴银的妻儿如今只能披着一身白布麻衣痛哭流涕。 “这究竟是什么病啊?连大夫都不能救命,还要大夫作甚?为什么不让他们也染上这种瘟病?” “嘘…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有错吗?要是他们能治病,老王会死吗?接下来城里还会死更多人,更多人,整座城都死空了好了!我也不想活了……” 飞天听得有些晕眩,颤着声问巫却云:“姐…姐姐,大夫还没有想出治病的法子吗?”这几日他在家服了药休养,精神好了许多,还以为是瘟疫得到了控制,外面的大家也都一样。 巫却云的回答是一声哀哀的轻叹。 飞天不肯回去,非要在城里四下看看。他脑子里禁不住地想了很多。 想到许早前难民区就有传闻说一定是因为妖邪作祟,才让他们义邬城患上这种不治的瘟病。 而至今,这种风言风语愈盛。 路上,飞天还听见有渔夫高声阔谈道:“我要去别的城避难了,你别拦着我,这城里真有妖怪!我在山上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吗?那人能化成巨熊的样子,不是妖怪是什么?” 飞天捏紧了拳,一路到回家都不再作声。 直到巫却云和阿谋将他带回内屋,要走时,他拉住巫却云的衣袖问道:“姐姐,城里有妖怪害大家,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除魔卫道?” 巫却云一怔,问他:“哪里有妖怪了?” “大家都这么传,山上有妖怪。” 巫却云知道山精野怪修炼成妖是常事,可是,这和义邬城的瘟病却没有任何关联。那些病人会发瘟病,并非体内有什么妖气作祟。孩童年少懵懂,总容易在自己有限的认知中臆想,认为有灾病都是妖怪祸害的。 巫却云耐心和他解释:“人会生病是自然的灾害,只是这次的瘟病很复杂,大夫们没有及时想出应对的法子,束手无策大家才会认为是中了妖术。都是些迷信的想法,等大夫们治好这个病,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倒是飞天突然好起来很奇怪,要不是他没出现别的什么异状,巫却云和阿谋甚至要怀疑他才是被妖怪附身。 只是不知道桑桑姑娘去哪了,她定也发现飞天恢复的蹊跷了,如今是去做什么了? “姐姐,你们是不是没见过妖怪?” 巫却云怕他多想,便点了头:“嗯。” 飞天沮丧地吐了口气。 他一直相信这个世上是有妖怪的,而且还会害人。 但他和巫却云似乎讲不明白,就像他和爹娘讲,他以后想除魔卫道,爹娘每次脸上都很为难、不理解一样。 他乖乖坐在床边,等巫却云和阿谋走后再翻身下来,趴在地上将床底的盒子拉出来。 飞天的眼底映出一片冷黑颜色,他拍了拍弘天的剑身,决定了什么似的,带上它,独自向山里找去。 第 39 章 除魔卫道 山林秋意深浓,树枝枯瘦,黄叶落了一地。 吴氏脚步急沓,踩在那脆生生的干叶子和断裂的树枝小尖儿上,竟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她身上的妖气越来越重,仿佛回归到了巢穴,本性便跟着释脱出来。这妖气传得极快,黏在山风里盘旋漫开,子桑饮玉直觉,这更像是传递着一类回归的信息,招引着什么。 同类么? 子桑饮玉施放藏形术躲在树影间跳动,从高处追着她的行踪,一路深入,忽然只觉脚下一阵狂风刮过。 沉重的闷响敲击大地,黑色的巨影接近时,地面仿佛都因重踏而产生了晃荡。 黑熊停在吴氏跟前,庞大的身躯饶是趴下,几乎也与吴氏齐高。 熊本是有凶性的野兽类,此刻黑熊在吴氏身前趴卧着,竟是温驯,安静的一声都不叫,黑乌溜秋的眼睛殷切地望着吴氏,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子桑饮玉听见吴氏轻轻喊它——“吴哥” 虽是追来时便做过这般预料,但她此刻看向黑熊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深了深。 黑熊的前爪上,还挂着一只蓝布包袱。 吴氏微微张口,精元从腹中逼出,深黄色的浅光中一颗圆珠自她口中缓缓飞到黑熊嘴边。黑熊张口轻衔,吸收着暂时流入体内的精元之力,它渐渐有了要化成人形的趋势。 子桑饮玉却在这趋势中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赤身裸体,她一惊,尾巴蒙住双眼,顿了顿,又将尾巴移开,跳下树去。 察觉到有外人突然出现,吴氏与黑熊的动作皆是立刻停下,精元迅速回到吴氏体内。黑熊后背弓起,警戒地露出狰狞凶相。 “是你?”吴氏定定地看着子桑饮玉。 这个姑娘什么时候追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还以为她只是普通的人类姑娘! “吴夫人,”子桑饮玉看着她,又看了看黑熊,了当地喊出来,“吴大哥。” 黑熊的爪子在泥地上刨了一个深坑,黑黢黢的眼睛锁着她。 吴氏道:“你从什么时候跟踪我的?” “从昨日。” 肃风穿林,忽然打落了一节断枝。 咔嚓—— “夫人,你放进水缸中的血是什么?” 山林似乎骤然缩小,局促在这对峙的方寸内。 吴氏不再像那个慈爱柔弱的妇人,身上狠辣的杀意突然散发出来。 “不要你管,既然你都知道了……”话音未落,她猛然趋身,手上露出尖锐的长爪扑过来。 子桑饮玉蹙眉,伏轶经轻吐,金色的咒文汇含灵光,吴氏的妖气撞上,立刻被击退三尺。 灵咒飞击而出,她毕竟是潜修多年的诸尾,清逸超绝的灵力不同于吴氏这种寻常的山精野怪,哪怕黑熊想要扑上来帮忙,身躯再庞大,在伏轶经的咒文前比及能够化形的吴氏更是不堪一击。 黑熊不知深浅地撞上来,反而自己受了伤,气力忽然弱下去一截,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往后倒。 方才那一撞,子桑饮玉才骤然察觉,这只黑熊虽有灵智,妖力却不知去了哪,与普通的山熊毫无分别。 吴氏扶住受伤的黑熊,“吴哥,你先走!” “快走,快离开!天儿还等着你回去。” 吴氏上来拖住子桑饮玉,黑熊退了两步,顿了顿然后转身,匆匆地拖着伤躯逃离。 不多时,吴氏嘴边见红,她跌在地上,恨恨地望着子桑饮玉,起身想要再挣扎,却忽然见一只魔息所化的饕餮出现。 饕餮面露凶光,守在子桑饮玉身后,越过白色背影恶狠狠地盯着她。虎齿犹如炼狱的寒刃,仿佛她再上前逾越一下,就要将她撕裂咬碎。 吴氏倏然被这种强大的魔氛镇住。 玄裳沉默地停到子桑饮玉身边。 子桑饮玉侧头问她:“查到什么了吗?” 玄裳点头,说道:“先问你的情况。” 子桑饮玉看了看吴氏,声气沉静,“夫人,义邬的瘟病是否与你有关?” “和我有什么干系?都是他们活该!”吴氏站起身子,咬牙切齿。 “那你在大家水缸中加的血,是什么?” 子桑饮玉问了两次这个问题,第二次问出口,她发觉吴氏面色虽然仍极凶狠,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像她往日对儿子病情的心疼,哀苦,似乎又在眼底稍纵即逝。 玄裳稍稍一怔,凤眸眯了眯,随之质问:“你不是很爱你儿子么?为什么要害他?” 她向子桑饮玉解释,“我去查过,所有患瘟病的人家近日来没换过的水缸中都有浅淡的血腥味。” 来时还正自在想血从何来。 如今疑惑反倒不攻自破,将一切联系起来了。 “难道你们以为是我害的天儿?”吴氏霍然像被蒙上了最不愿受的冤屈。 “我和吴哥一心一意都为了天儿,怎么可能害他!” 玄裳声音冷漠,提醒她:“你是妖。” 子桑饮玉询问的稍加温和,“飞天小公子怎么成了二位的孩子?” 她的问题,令吴氏恍然间又想起了那个冬天。 婴儿的啼哭声仿佛犹在耳边。 她与吴哥都是这山林中初化成形的熊妖,那年飞天被人丢弃在深山里,吴哥化成了人形,她却还是一只尚欠两年修为的黑熊。 襁褓中的婴儿举起幼小手掌,眼睛弯得像新月,抱在他们身上就不肯放手。 他趴在熊背上,埋进软和的毛里睡觉,撒娇打滚,像只黏糊糊的牛皮糖,喝熊奶的时候会咯吱咯吱地笑,后来吴哥带他去人间,回来的时候咿呀咿呀的嘴里就学会了叫“爹”和“娘”。 两只熊妖全部的爱都给了这只上天送到他们眼前的礼物。 本以为一家人可以在人间幸福地生活下去,让他们陪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看他娶妻生子。没想到他染上了瘟热,城里一个大夫也不愿意施手相救。 苦苦求医无果,人人都怕,说是会传染,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就让它传染给更多人。 “我们的儿子他不愿意救,那知府的儿子呢?等整座城都患上瘟病,难道他们还能袖手旁观吗?我要是不逼他们,谁会想办法治我儿子的病!”吴氏愈发激动,往日压抑的委屈与愤怒似乎在这一刻间重演爆发。 后来尝试了多种办法,终于发现原来飞天的血液会传播这种瘟病。 透过她的眼睛,子桑饮玉仿佛看见了多日前吴家门口的大夫们一次次挥手摇头,怒骂“救不了”、“没救了”的画面。和她的恨意。 子桑饮玉一时失了声。 一切爆发之后,骤然平息。吴氏道:“现在好了,天儿也许很快就有救了,他有救了……”哀哀的低声,又像以往那个孤立无助的妇人。 可事到如今,谁又能保证这病真有被救治的法子呢?大夫至今没有落下结果,飞天真的有救吗……? 吴氏的泪水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纵横。 “天儿没死不是奇迹,是吴哥把自己的精元给了他。他现在有一口气可以多撑些日子,可病治不了,精元总有一天会耗尽,他还是会死的……飞天,我的飞天……” 子桑饮玉闭了闭眼,沉默半晌,问她:“要是治不好飞天的病,难道你打算让整个义邬城都陪葬吗?” “怎么可能治不好!我…我没想到,怎么可能真的治不好呢……?”吴氏神色终于慌张起来,语无伦次,“我不知道,大夫是真的没有办法……不,不是的,他们一定有办法,他们现在已经很着急了,再逼一逼,很快就会有治病的法子了!” 她的慌乱之中,曾经也有一闪而过的懊悔。 她没想过事到如今,会发展到不断有人病死。 可子桑饮玉也明白,她做过一次,就再也收不了手了,只会越来越得寸进尺,步步相逼,直到大夫们能够治好这场病,就像站上了一条不归的悬崖。 飞天的病情不断逼迫她去罔顾更多人的性命。 子桑饮玉忽然怒声道:“要是飞天知道了,他真的希望你们这样救他吗?” 提到儿子,吴氏倏然警惕,“你们想怎么样?不许你们告诉飞天!” “你不能再害人了。”但不管是义邬城内,还是人间,任何判决不该由她来做。子桑饮玉道:“跟我回去。” 府衙一心在搜查的瘟病如何传播应该大白于天下。 吴氏忽然往后退,妖力猛然提起来,反抗她道:“我不要!我不要,我儿子还没得救。” 知道她逃不了,子桑饮玉轻叹一声,正想再说句什么,“吴夫人……” 话音尚未落地,山林中的一声咆哮响声震天,痛苦地撞击过来,风中的树叶簌簌摇动。 “吴哥!”熟悉的声音,吴氏怎会听不出?她惊呼一声,向那吼声传来的方向慌张奔去。 饕餮上前,想要捉住她,却被子桑饮玉拦住。 耳边所闻的声源似乎含了巨大痛楚,令她都为之一震,她看一眼玄裳,商量道:“我们跟上去。” 玄裳道:“好。” 她拦住的饕餮不知何时趴俯下来,趁她说话,小狗似的用脑袋在她掌心蹭来蹭去。子桑饮玉感觉掌心微痒,回过头才发现这只凶兽怪异的撒娇举动。她一怔,将手收回来。 “玄裳大人!”她轻嗔提醒。 玄裳愣了愣,这绝非她的刻意作为,连自己都不知不觉。她莫名中将魔息收回,饕餮随之消失。 凋零的槐树下,黑熊一动不动地呆站,身体高高仰起,保持着两爪朝天往前扑的姿势已经许久。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一柄黑铁剑捏在飞天手中。 他在这里已经匍匐了很久,提醒吊胆,全神贯注,终于看见了渔夫口中所说的熊妖。 此刻,与他正面相逢的熊妖,被他灌入全力的剑刺穿了身躯。 第 40 章 上崂山一聚 飞天亲眼盯着熊妖的最后一口气断绝。 它的姿势像是要扑到他身上,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熊妖彻底僵硬得像只死物,大颗的汗水从飞天额头滚下,他拔出剑,后劲太大,以至他趔趄地后退了一阵。 一声闷响,熊妖轰隆倒地,眼睛还怔怔地望着飞天。湿漉漉裹在眼眶边的,似乎是泪水。 拥抱的双手注定落空,熊爪上的蓝布包袱也跟着掉到了地上。 飞天擦了擦汗,定睛看去,总觉得这包袱有些眼熟。 不等他多想,余光瞥见远处奔来一道人影。 他很熟悉,几乎不用正眼就能认出来,惊喜地抬头,喊道:“娘亲……!”看清来人的一瞬,话音却戛然而止。 飞天颤栗地退了一步。 吴氏也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儿子会在这里,更没想到,丈夫的尸体就在前面,而飞天手中握的那柄剑,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她方才露出的妖身还未收回,手上是黑色兽毛与尖长的利爪。 飞天脸上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露出的惊恐与疏离,吴氏吓失了魂,喃喃地语无伦次,颤抖的声音安抚着儿子,也试图安慰自己。 “天儿……”她缓步接近,想像往常一样,害怕的时候把飞天抱进怀里。 “走开,走开!你不是我娘,你不要过来!” “你是妖怪!” “你不是娘亲!妖怪,妖怪……” 吴氏的泪水在脸上蜿蜒,甚是大脑也一片空白麻木,“不是这样的,天儿,你冷静一点,你……” “哧——”的一声,吴氏的脚步终于不得已顿住。 她愣在原地,剧烈的腹痛令她拉回了失神的思绪。低头看着那柄穿透自己身体的长剑,她似乎在这瞬间感觉到,残留在这剑刃上面的、吴哥身体里还温热着的鲜血。 飞天大口喘着气,眼睛里的红血丝像张罗密布的蛛网,喊她:“妖怪!” “我娘亲怎么可能是妖怪!我娘亲去哪了?” 吴氏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迅速的流失。 子桑饮玉下意识地牵紧了玄裳的手。 飞天这个孩子,此刻迸发出来的力量,令人震撼,也令人恐惧。 他仿佛濒临疯狂,双眼充血,五官都接近狰狞。 他握着剑柄的手暴起青筋,一丝力气也没松懈过。他终于想起了那只蓝布包袱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昔日爹出远门的时候,就会把行李收拾在这只包袱里。 嘶吼声惊飞入巢的鸟雀,鲜血飞溅,飞天又是那般将剑拔了出来,亲眼看着吴氏在自己眼前倒下,死不瞑目。 连剑也一起被他丢在地上,手臂抽搐似的颤栗,整个人失了魂。 “除妖,除妖…除魔卫道……”飞天喃喃地念着,往回跑时正好撞上来寻他的巫却云。 “飞天?”巫却云拦他,反而被他撞了一个趔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适才回吴家送药,在屋子里没找到他就有些担心。 “你没事……”关心之辞尚还没问出来,飞天抬头,那双发红如厉鬼的眼眶望着她,蓦地让巫却云喉头一哽。 惊异中,巫却云被飞天推开,飞天发疯似的跑下山去。她愣了良久,才看见地上那两具尸体与子桑饮玉、玄裳。 她认出吴氏的面孔,稍稍一顿。 子桑饮玉上前,为这两只熊妖合上双眼,沉声中听不出什么情绪,“飞天是被两只熊妖捡到的弃婴。” 她平静地叙述:“瘟病传播的途径已经查清楚了,作俑者……已经伏法,回去让扶越公子告知知府吧。” 场面发展到如此地步,似乎不用多问,地上的两具尸体已足够巫却云察觉到什么。 “大夫们已经研究出了治病的方子,城里的瘟病有救了,现在正在配药送往各家各户。”她将方才传满义邬的捷报告知。 “好。”多日的辛苦尘埃落地,子桑饮玉却不见得有什么欣喜之处。 亲眼见过飞天弑亲,日后他要除魔卫道的信念还在吗? 她有一日会为了诸尾一族,与玄裳也走上这一步吗? 子桑饮玉心中似乎有什么在动摇。 ——她以为自己坚定的、接近玄裳的目的。 “怎么了阿玉?”玄裳察觉到她的心事沉重。 “玄裳大人,”子桑饮玉轻声,“……我们要再去看看飞天吗?” “不用了,他不是一心想要杀妖除魔么?如今他求仁得仁,此后的结果也该由他一并承受。” 因果之间,本就没有后悔这条路。 飞天会有悔吗? 子桑饮玉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嗯,我们先回去。” “请留步。”青袍道人从天而降,手持拂尘,笑盈盈站在几人身前。 他身侧站着同来的卫昭,鲜少有一次没有见面就挽弓搭箭,露出要令子桑饮玉或阿谋伏诛的杀意。 只是她光站在前方,山风间便有了种威肃之意。 玄裳看这两人的目光也顿时不善起来。 但子桑饮玉拦了拦她,对眼熟的道人喊道:“占先生?” 似乎她是第一次见……活着的占青涯。 占青涯颔首,真人比那具假的尸体显然更要慈眉善目,“飞天有他自己的命劫,诸位不必再为他挂心了。癸卦今日前来,是有一事与诸位相商。” 子桑饮玉道:“道长请讲。” 占青涯笑了笑,“想请三位,还有三位的朋友,一起上崂山一聚。” 玄裳冷声问:“是你请,还是她请?”她晲了一眼卫昭。 “确实是我与卫昭大人商议的结果,”占青涯亲和道,“但此事由癸卦一人主持,也是癸卦的主意,盛邀几位上崂山做客。” “还有顾虑就先回城吧,饮玉小友可以在路上再考虑。” 占青涯说话可要比丧客寻中听多了,就是这自来熟的称呼让玄裳不甚顺心。 子桑饮玉和她解释:“占先生是长老的好友,理应和长老们一般唤我。” 回到城内,瘟病有救了的消息奔走传开后,民情明显高涨了许多。捕快和义工队在街头穿梭,成箱的药包推着送往有病患的家户门口。 阿谋看见她们竟然带了卫昭回来,第一反应便是瑟缩在扶越和春柳身后。 卫昭眼睛都掩在蓝袍下,阿谋连她有没有在看自己都不知道,只能看见她定定地站在那儿不说话。 巫却云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阿谋,卫昭大人说了今日不动手。”卫昭路上做了答应,她们才会将她带回来。 卫昭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声线:“但你们要去崂山。” 玄裳一嗤,“去做什么?” 原本占青涯盛情的“邀请”从她口中说出来,很难不让人认为这是请君入瓮。 “玄裳大人请别误会。”占青涯立刻找补,解释道:“癸卦只是想与几位小友多多交流。”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子桑饮玉、巫却云、阿谋、扶越四位。 巫却云与扶越收到他的眼神,有些震惊自己竟也在这位道人的邀请之内。 两人看了看阿谋与子桑饮玉,阿谋躲着不敢吭声,其实自己也拿不定注意。 就算道士不会害他,可是卫昭和他在一起,谁敢保证什么呢?可要拒绝出口,总觉得卫昭无形的眼神正剜在他身上。 阿谋将目光求助地望向子桑饮玉。 桑桑姑娘去就好了。那玄裳大人就会去,他还有个能避身的地方。 子桑饮玉看了眼玄裳。 玄裳道:“听你的。” 她早就在寻占青涯的行踪,如今这位道人主动邀约,她怎么会拒绝? 子桑饮玉轻轻颔首:“却之不恭。” 他们答应下来后,卫昭便没再多留,独行离去,似乎真是简单地为了这一件事而来。 临走时,子桑饮玉仍最后在义邬城内走寻了一圈,没有看见飞天的身影,萍水相逢的缘分,便也只能在无果的担心中就此作罢。 众人本在此事中沉默,路上,占青涯忽然道:“每个人的因果都在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小友们有什么想法吗?” 子桑饮玉难以捉摸他的心思,长老交代的事情也不便在人前商议,想了想,问道:“先生请我们去崂山所意为何?” “我在崂山上设了一方道坛,山风清灵,景色怡人,备了木桌小凳,想请四位小友每日辰时来此,戌时归,与我同阅门中藏书。” 占青涯捋了捋拂尘,又笑道:“除了午时用食,希望四位小友这段时间不要擅离道坛。除此,晚上在门内或是山中休憩都可自便。” 子桑饮玉大致听明白了意思。 阿谋听起来总觉得和什么很相似,转念一想,是人间的学堂。小心翼翼地问:“是上课吗?” “交流而已,别无他意。”这也算是变相承认了。 春柳上下打量了眼扶越,嘀嘀咕咕:“怎么没有我?”她绝非爱上课,只是不喜欢被人忽视。这回就连扶越都被算上了,居然没有她? 占青涯笑道:“春柳姑娘与玄裳大人已臻随心所欲的境界,不需要与癸卦交流了。” “都凭先生所言。”子桑饮玉一向很尊师重道,礼貌回应占青涯的同时,还悄悄提醒玄裳不要对他口出不敬。 “嗯。”玄裳剩下的时候都在沉默,心中却暗算—— 辰时到戌时……几乎一整日,阿玉都要待在那道坛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