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和他的黑月光》 访客 明风绪 明风绪自偏室潜入尚象居主殿时,便见象脉之主谢素尘正立于桌案前。 那桌案是以万年玄木炼成,如此宝材只炼作一台案,寻常修士见了定会因暴殄天物而扼腕,但象脉本就主炼器阵法杂学,四尚宗更是有上古传承之宗门,明风绪除了初见时稍注意了些,紧接着注意力便从殿中一应品阶不菲的法宝放回了谢素尘的身上。 谢素尘的右手仍如平日见的那般,掩藏于宽大的衣袖之下。 但或许是此时他只一人独处的原因,那衣袖边摆便压地不甚严实,从明风绪此时隐匿所在之地的角度,能隐约窥见那只手此时正握着只精巧镂空的手炉。 因此时隐匿于暗处的原因,明风绪无法动用灵力专注查看,但大体上能分辨出那乃是谢素尘惯用的法宝。 此时那手炉中不住有水云缓缓漫出下沉,融入由这尚象居角落中不断由各式博山炉中缭绕的云气之中。 明风绪身为剑修,向来以剑为正,素日里便是连符箓丹鼎之类的寻常法宝都不甚瞧得起,此时更是心中冷嗤一声,谢素尘根骨悟性本就不足,又将修炼寄托于这种冷门不入流的花架子法宝,怪不得谢脉主空涨年岁,修为与斗法却都平平,不过是投了个好师尊,占了个高辈分,兼之趋炎附势,得了这一脉之主的位置。 他心中虽轻视对方,行动上却仍是十分谨慎。 殿内水云流动间,灵气随之运转,转瞬时,谢素尘的左手已持住一只飞讯纸鹤。 谢素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鹤上的符文,眉头微蹙,双目微垂,似正有些失神地望向半空中的渐散的云气,一时却并未展开飞讯。明风绪揣测不出谢素尘此时在想什么,因想探知纸鹤内容,愈加小心谨慎地将注意力集中于谢素尘身上。 这般瞧去,只觉谢素尘平日里上扬的的眉尾为浅淡的雾气柔化,线条实则并不凌厉的面颊轮廓淡化了略挑的凤眼所带来的凌厉感,失却平日那端肃的架子,倒是不若平时那般尖锐压迫。 他身形虽是高挑,却是宽广衣袖亦能觉出的纤瘦,此时孤零零立在这因法宝与阵法双重加持,而常年云雾缭绕的尚象居之中,愈发显得殿中空旷而寂寥。 饶是向来看不惯此人,明风绪也不得不承认,谢素尘的确生了副好相貌,遥遥看着,恍若谪仙。 但身为修士,皮囊自然为次。谢素尘本就天资低下又根基受损,此时的修为仍算尚可,但不过是年岁堆积的结果,且此人最信任之下属亦天资乏乏,不过是只谢素尘指哪咬哪的狗,亦无识破自己隐匿身法的可能。 这也是明风绪敢只身潜入尚象居,欲一探谢素尘理事之处的原因。 他却不知,谢素尘此时低头思索的样子,不过佯装。尚象居内一切关窍阵法皆以博山炉所发散之云气与自己手中的手炉相连,哪怕风的流向稍乱半分,谢素尘亦能即刻察觉。 因此,早在明风绪潜入偏室之前,谢素尘便已知晓了他的行踪。 稍待片刻,谢素尘并未避开藏于暗处的明风绪,展开纸鹤,却卡住角度,令对方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查探纸鹤上之讯息,接着他依旧依靠身形腾挪,令暗处的明风绪难以真正看清内容,发回了只用以传讯的飞符纸鹤。 正当隐于暗处的明风绪思索谢素尘究竟在发讯给何人,是为何事,不一刻,一名修士便疾步走入主殿,口中亦唤了声“主事,” 来人明风绪并不陌生,是象脉执事游引星,正是他眼中那天资乏乏没什能力的谢素尘指哪咬哪的狗。 他正欲发话,却为谢素尘所打断,“既是宗主名下弟子,你且迎他进来。日后此番琐事,禀报一声即可,无需纸鹤传讯。” 游引星一顿,便垂头愧疚道,“我处事不当,令主事多费心神了。” 较之平日里明风绪每每撞见的嚣张跋扈的样子,显出几分胆怯乖巧。 藏在暗处的明风绪心道,原来这纸鹤是发给游走狗的。不过此番琐事却无法以灵视先察,还要游小狗来禀告一声,一脉之主就这身修为,当真可笑。 游引星并未多费时间,转头便又向外。谢素尘便转回桌案之后,少理台案上之玉简,左手轻轻卷动另一边的袖口,掩住那只似有不足的右手,再少整衣冠,眉眼间显出一片肃然。 藏在暗处的明风绪愈发藏匿气息与灵力。谢素尘和他的下属游引星是俩个草包,但时衍之的下属木七,却不会那么简单。 便此刻,游引星领着一名修士进殿,明风绪倒是心底轻声讶了一声。他本以为来的会是时衍之手下最得信的木七执事,往日里他曾撞上木七将一应珍贵灵植灵材送往尚象居,还讥诮嘲讽过,却不想来的弟子修为虽不低,却是个生面孔。 前些日子听闻术脉将几名外门弟子提为了内门弟子,想必眼前之人便是其中之一。 谢素尘虽是知晓明风绪藏在那处,但对方心底百转千回的念头,自然是不知的。 一番拜见行礼,原来眼前这名修士名叫木十三,这自然不会是原名,但拜入术脉之人,皆以所修之术属性为姓,依次排序,等被某位长老执事收为亲传弟子之后再得道名。 自术脉脉主时衍之兼任宗主以来,术脉之弟子规模愈发庞大,内门弟子的数量得前些日子的再一次扩招,已逾五十人。 木十三献上一尊瓶身剔透洁白的玉瓶,“此次前往青须山秘境,宗主得了一枚上了千岁的玄参,将回宗门,便令我送来,交予脉主炼制七转养荣丹,以养心脉。” 谢素尘挥袖手下,余光扫过游引星,白袍修士便半步上前,清俊面上不见先前私底见谢素尘时的小心谨慎,眉间厉色显出两分嚣张,开口时声音却又并不专横,显出温和,“这位同修瞧着有些面生。” 木十三便拘谨道,“弟子前些日子才从术脉外门调入,只平时多在外走动,游执事与谢脉主对我面生也是应该,” “宗主本想亲自前来送上玄参,但恰逢西洲隐山剑宗飘渺仙子前来拜会,木七执事又于前几日受命外出,我近日里得了宗主青眼,此时才得幸前来尚象居。” 游引星未应答,倒是谢素尘开了口,“宗门中有人拜会,我竟不知。” 这一问,倒是亦问进了隐于暗处的明风绪的心中。四尚宗虽四脉分治,但西洲大宗的修士拜访一事,他身为剑脉执事却不知晓,此时听得,连向来与术脉沆瀣一气的象脉亦未得信,倒是可笑。 木十三忙又道,”此番是宗主与我脉弟子于青须山密境中偶遇了缥缈仙子,得其相助,因此消息才方传回,便未及有空传讯于居主。“ “我自是无妨,只尚剑阁那边亦不能懈怠。衍之可及时发了讯息?” 木十三缓了片刻,游引星冷笑一声,”尚剑阁那边可不像我们主事,向来心系宗门。我们主事是担忧,若是让明风绪抓到错处,他借机闹起来,怕是令我们四尚宗在西州来的外客面前失了脸面。” 藏于暗处的明风绪已被此时激了怒气,心中打定等待会得空脱出此地,定要去那尚术楼大闹一场。既然他时衍之不给剑脉面子,自己定要让他这兼任的宗主在外宗人面前掉去里子。 察觉出藏于暗处的明风绪面上已被激出了怒色,谢素尘适时打断游引星,“引星,慎言。” 游引星应声垂头喏了一声,收敛形貌。 想及明风绪一开始潜入时大概的目的,谢素尘又问,“既你前来,我便多问一句,衍之可有提及,赤浑山的那条矿脉的玉证何时归还于我?” 木十三垂首,“宗主未曾与我提及,弟子不知此事。脉主可凝讯着弟子带回。” 谢素尘垂目思忖,“此时有西洲修士拜访,此事更为要紧,你且回去吧,莫要以此杂事侵扰宗主,我待事后亲自寻他。” 藏于暗中的明风绪暗中揣度,平日里宗门这些杂事,不都是谢素尘代时衍之处理,二人沆瀣一气,分了利益么?看来时衍之此回从灵脉中克扣灵石,竟贪婪到连油水都不分给自己的走狗了。恐怕此事从谢素尘这里查探不出什么,不若由矿脉那边下手。 他心念又一转,只觉谢素尘所言此时西洲修士拜访一事更为要紧说道了心坎之中,便只游引星领木十三//退//下,谢素尘低头查看玉简之时,寻隙闪出尚象居,心中想着究竟要怎样给时衍之送上一份大礼。 时风绪不知,他此时的所思所想,皆在谢素尘的推断之中。 待他离开,谢素尘取出窥世云盘,此法宝乃是四尚宗象脉自上古时的传承,本为监察宗门灵气流转,以防魔祸潜伏入侵所炼制,因此以此法宝窥探宗门之内,只要不触及各脉之核心,便不会触发宗门内的阵法符文。 只是最近的魔祸亦是数甲子前之事了,且此法宝只于象脉脉主中相传,是以其他宗内修士,皆是要么不知此法宝存在,要么是以为此法宝早已失传的,自然是无从防备。 术诀捻动间,术脉尚象楼前,西洲修士缥缈仙子携其随侍来访之画面,尽展谢素尘眼前。 训导 游引星 先前明风绪仍藏在殿中时,谢素尘刻意将话题引向他所想知晓的内容,所说之话也半真半假。 游引星虽不明晓谢素尘所言为何有些地方显得奇怪,但他自少时便随侍于谢素尘的身侧,谢素尘一个眼神,游引星便知自己是该发怒为其扬威亦或是沉默为其作筏。 而一应事务,若是谢素尘向自己解释,游引星便会听着记下,而若是谢素尘不说,游引星却也不会多问,只凡是皆照谢素尘嘱咐而行,将谢素尘之命令奉为圭臬。 谢素尘有时觉得他这般听话,虽是好用,有时却又不免觉得游引星仍欠几分机敏。 但游引星毕竟为此时手中最得用之人,因此待他回殿内时,谢素尘一手隐去窥世云盘画面,向他解释说明: “先前那般说话,是因明风绪悄悄潜入了尚象居。” 话音未落,游引星面上便因此露了七八层的火气,“那竖子怎敢!”他抬头又见谢素尘只静静看向自己,想及先前因事被谢素尘训导太过沉不住气,忙收敛情绪,又兀自心惊,昔日得敬称自己之人如今不仅地位与自己相平,修为却又已高上数层,斗法更是宗中翘楚。 游引星心头因此浮上层愧意,胸口一阵又热又冷,不由自语, “他潜入尚象居,我竟然丝毫未察。” 谢素尘对此倒是并不意外。明风绪根骨极佳悟性卓绝,乃是数甲子以来整个东洲修真界数得上号之人,亦正是有这份天资加持,他才敢不知天高地厚地潜入尚象居。 论及斗法,剑修重招式悟性,本就存越阶之能,而若非赌命,谢素尘心知以自己伤及根本的根基应并非其对手,因此从斗法来看,明风绪倒也的确有轻视自己与象脉修士的实力。 但谢素尘早已不会因自己驳杂的灵根,疲弱的根骨以及中庸的悟性而心生怨怼了。 斗法的胜负在谢素尘的眼中早已只是浮云,更何况需时时温养的灵根亦令他惯于忍耐,不轻易出手动招。在谢素尘看来,凡是尚存斡旋之机的局面,便无须以斗法解决,而必须动手之时,则定要做到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一击必杀,直取关窍。 因此瞧着那明风绪那般行事,谢素尘倒有几分欣赏那天地不惧的张扬意气,尤其是这份傲气心性能为谢素尘所用的此时。 心中谋定,谢素尘望向下首的游引星,见他这片刻间,冷白的皮都浸出了些愧然绯色,总赤忱望向自己的双眸中亦转沉转暗。知晓游引星这是又钻牛角尖了。又想起正是因他这一点,总令谢素尘想起昔日之事,便破格将他提拔到自己身边,带着教导。 谢素尘心中不由叹息,游引星虽说忠心耿耿,却到底年岁不足,仍缺阅历,有些事情,仍还不能交由他办。 倘若关键之时他人从游引星的神情面色上瞧出端倪,便乱了自己的筹谋。 因此谢素尘便又开口安抚了游引星一二句,便略过灵石矿脉一事,“若是近日时衍之的人向你问起关于西洲的事情,你便只拣了我脉弟子云游发回的讯息来说,弦月那边的情报,皆推说不知——只西洲隐山乃是西洲剑修之首一事,你可在闲谈中提及,这是我早年云游时所知晓的事情。” 游引星收敛心神,点头应下,“既是西洲剑修之首,以时宗主之行事,不可能在剑修拜访时不传讯剑脉……主事那时,是拿定木十三才方调入内门,应不知晓宗主行事的关窍,因此专门说与明风绪所听,令他与其打我们象脉的注意,不如将注意力转向术脉。” 见游引星到底不是全然愚钝,已明白自己先前意思,谢素尘轻轻颔首,眉眼间亦显安抚温色,“便是如此。” 只话题转向术脉,游引星面上不由再现愤愤,“昔日宗门得到于您身体有利的炼材时,时宗主总是亲自送来,与您饮茶论道。近些年来,宗主已逐渐只打发木七来送,所送之灵植灵材亦不如早年需您支持坐稳宗主之位时丰盛——但毕竟木七乃是可代行他令之人,倒也算得上尊重。” “这一次,时宗主竟派了个才调入内门没多久的面生弟子,倒是愈发轻慢您了!” 谢素尘倒是不以为意,只心中再叹,游引星果然还需多多磨炼, “玄参本算不得十分珍惜之灵植,只年岁上了千年,便是极珍惜罕见之物。时衍之既遣此人来送,应是要重用此人了。我知晓你是替我在意昔年他曾欲与我结为道侣的前尘往事,但我灵根已损,双修再无助益,此事乃是我所推拒,日后亦无需多谈。” “这些年来术脉与我象脉互相照拂,已是全了情谊。但你素日里代我行事,态度强硬几分,倒也更便宜。只私下里,却应冷静——” “适当地展露情绪会于我方有利,但引星,你不应为情绪所影响。” 重话说过,谢素尘便又轻缓了语气,“你再多想一点,便能多得几分判断。时衍之此番行事,看来是分外看重飘渺仙子了。弦月传回的讯息你亦经手过,我且问你,可有看出什么?” 游引星沉思片刻,“飘渺仙子乃是西洲赫赫有名的女剑修,更是西洲修真界第一美人。她身为西洲剑修宗门之首隐山剑阁宗主之女,虽非独女,却已基本坐稳继任者之位,更尚无道侣——” “宗主欲与之交好,得西洲隐山剑阁之势,未尝没有欲与之结为道侣的心思。” 谢素尘未言游引星的判断是否正确,只又道,“你之猜想,明风绪亦已想到。所以哪怕他从他姐姐那里得知时衍之并未故意隐瞒其他修士拜访的事情,却仍会佯装不知,搅砸时衍之的谋算。” “所以,先前游引星离开之前,我以尚象居云气为引,从他随身的七彩藕丝剑穗上勾下寸缕,你且拿去,即刻前往术脉,只道有要紧事禀告宗主。” “时衍之此时应在接待飘渺仙子并其他西洲修士,脱不出身,但你去术脉,术脉之人必不会晾着你,来见你的不是木七便是金三。你便说向我汇报宗门事务之时,发觉殿中有异,之后寻得此物,怀疑是明风绪曾悄悄潜入。希望宗主能以此为物证,一正四尚宗之风。” “有此物证,时衍之便可借此与剑宗发难,但又因并未抓住现行,缺乏人证,剑脉必不会认。又恰逢西洲剑修来访一事,剑脉术脉本已多年不和,必又生争端。这于我们象脉,总归是好事。” 游引星取过那缕剑穗,正要前往术脉,却又心生担忧,“主事,我这般大张旗鼓地挑明我们知晓明风绪曾悄悄潜入,会不会令宗主察觉您与木十三的对话,是想挑起暗中隐藏的明风绪生事?” 谢素尘站起身,绕过案台走至游引星身侧,“以时衍之谋,无需此物,事发之后便能揣测出几分端倪。而我便是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晓,是我要他知道此时乃是我所挑起。既与我象脉已利益勾结至此,如此继续这般倒也罢了,若存寻道侣之心,我定然不容。” 游引星一愣,心中不由想,主事果然……还是在在意昔日道侣之约。 谢素尘大约揣测出他又想左至何处,但以游引星此时之心性,若是说透,反倒会让时衍之看出端倪,倒是不好了。他此时过浅的心思,倒更能引时衍之以为自己是在在意昔日之约,倒也不是不行。 况且,在一应谋算之下,谢素尘更有其他理由,决不能容忍时衍之有肖想飘渺仙子的可能。 因此谢素尘并未多解释,只轻轻拍了拍游引星的肩膀,又道一声,“去吧。” 待游引星离开,谢素尘再展窥世云盘画面,虽说窥世云盘能够与宗门内阵法符文融为一体,窥探宗门之内的情况,但倘若画面靠得近了,却仍有令精通神识之法的大能察出端倪。 因此因知晓画面中之人的能为,谢素尘便只从窥世云盘上远远瞧着。西洲所行之修士共有五名,以飘渺仙子为首,或许是因起容貌谣言过甚,她此时着一定浅灰帷帽,周身道袍白底灰纹,虽是庄重样式,却仍显得她身形绰约,行止间自是一段风流。 飘渺仙子并非不知东洲四尚宗四脉分治一事,正询问时衍之做客之时,可否与剑脉修士们以剑论道, 时衍之便答道:“四尚宗虽分四脉,却是一体同气,因此虽剑修多属剑脉,另三脉却也各有剑修,譬如占脉的宁宵长老,象脉墨驰烟长老,以及吾弟时归之,皆为剑修好手。不若与吾弟对招?” 便是在此时,剑气疾至,飘渺仙子轻身跃起,让过剑气,帷帽幕帘因此随风扬起边角,露出一截雪色下颌与浅色双唇。 四名随行剑修皆看出此道剑气有试探邀战之意,让开身位,时衍之清俊的面容虽未显出什么,但以谢素尘对其之了解,他应已不虞至了极致。 来人自然便是明风绪。出剑同时,宗门内外亦传来他清亮问喝: “四尚宗四脉分治,东洲大大小小的论剑道会,皆是由我剑脉出面。却不知宗主怎把来访的剑修道友往术脉引?” 论剑 西洲隐剑 却说明风绪先前心中寻思,要如何在外宗修士面前灭了宗主时衍之的威风时,还曾想过是先出言挑衅亦或是直接以剑会招,而这主意,在见到那立于众修士中带着帷帽的女修之时,便化为了行动。 那飘渺仙子虽着着顶西洲制式的帷帽,衣衫乃是便于行动的轻便式样,亦为素朴庄重的浅色,但明风绪先前才方从谢素尘的尚象居中离开,虽过程无惊无险,但那处处流涌的云气到底勾得他心烦,此时无端便想起素日里谢素尘亦多着一帷帽之事,心中气性上来,剑气便直冲向来访的飘渺仙子。 但他虽意气行事,到底也不是不管不顾。那剑气并不含杀意,亦并非冲着要害关窍而去,而是恰擦过帷帽幕帘而过,若飘渺仙子身法修为不足,也最多是被掀飞幕帘, 在他想来,若这女剑修只是个绣花枕头,既为剑修,没有躲过的能耐,那就活该同时衍之一起被打脸,若是能躲过,比起挑衅时衍之这个兼任宗主,他倒更想与对方过过招。 无论如何,在明风绪来看,出剑挑衅都是并不亏本的买卖。 而就在剑气疾至,飘渺仙子轻跃躲过之时,明风绪亦注意到,与她同行的数名随行剑修,虽修为都不若她高深,却皆在自己出剑瞬间看出此剑求战之意。 剑修重斗法实战,因此眼力往往却低剑招一二层。因此仅凭这四人能一眼望清剑意,他们这于剑之上,应皆有不俗修为。 不愧是西洲剑修之首的宗门! 一时间,明风绪已将挑衅时衍之这原本的主要目的扔至脑后,剑光携剑气迅疾随至,却只觉剑身似被流风卷过,似触无形云雾,他忙连身侧闪,来回挡过七八回剑招,再一回闪,手腕却顿感沉压重击。 再而来之剑法,似风迅疾,如云无痕,却又同暴雨骤至般密集令人无隙喘息。明风绪之剑与他灵根相合,走的是轻盈疾快之路数,他悟性极高,虽初始几招被压至下风,但紧接着便接续缀上,剑光纷飞间,已一连又过去百招。 虽隔着窥世云盘,只能将视角定为远处遥遥观望,谢素尘已看出由先前几剑试出明风绪深浅之后,飘渺仙子勾划斜挑间,便处处皆存指导之意。明风绪此时若能跟上她之节奏,以他之根骨悟性,日后再闭关回想,于剑招轻灵之意上,或再有进益。 “在看什么?” 便是在此时,那修者已立于谢素尘身后。谢素尘微微侧过身体,让开有些过近的距离,亦为对方腾开观看窥世云盘的空间。 此问从对方口中说出,谢素尘只觉可笑,“先前明风绪潜入我殿中,你只当没看见,现在倒是看得仔细。” 那修者没接此言,或许觉得谢素尘此时的明知故言毫无意义,只凝视着窥视云盘,“风绪的剑意又更精进了。” 谢素尘愈发觉得了无趣味,“只道,剑修间的斗法,我自然不懂。” 那修士轻笑一声,未有认可,也未有反驳,只又道,“风绪跟不上了。” 谢素尘点出关窍,“他用的剑不对。” 二人于尚象居话语间,尚术楼前的这场指导剑也应声落下帷幕—— 飘渺仙子再换剑招,剑意愈发飘摇不定间,明风绪一反先前快剑,以沉击破巧,却不想因先前行动初衷乃是挑衅来客打脸时衍之,而非真正杀敌对战,因此所之剑,乃是他自踏上修真一途便惯用的黄阶下品灵剑。 此时在先前对战之中,明风绪已隐隐又有所顿悟,因此此时灵气爆发之时,此灵剑的品阶隐隐难以承继,便牵连明风绪身形亦有片刻回缓。 便是在此时,因回变剑招,缥缈仙子帷帽之上的幕帘循其身法向边侧掀开,显出真颜。她眉眼极秀致,五官清丽绝伦,眼尾有些上挑,这本是易令人觉出媚意的轮廓,却又因她神情舒朗大方,而并不显地柔弱,只令人生出其端丽庄婉,雅致无双,气质高洁之感。 一时间,因这容貌,明风绪的剑意凝滞了半分,连上此时因灵剑品阶低下而又慢上的半分,两处相合,剑便落下一层,顺势落败。 但明风绪此时,与其说是被对方容貌所惊艳——修者中美人众多,明风绪早已看惯了自家姐姐卓绝的美貌,且他眼中向来只看得见剑,是瞧不见美貌的,否则也不至于处处与游引星作对,每每遇上谢素尘时亦要顶撞几番。彼时他剑意的片刻凝滞,不如说是飘渺仙子的容貌令他生出一股既视感—— 明风绪只觉,飘渺仙子这五官轮廓,自己仿佛先前在哪见过似的。 此时一番对剑以来,明风绪心中虽仍存因灵剑品阶过低而生出的些许无理的恼火,但他并非庸才,身在对剑之中,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早察觉飘渺仙子后续的对战皆为指导。 此时虽是落败,心中却已心悦诚服,抱剑拱手道,言语态度间亦显出恭敬,“多谢前辈指导。” 飘渺仙子摊开手心,原是不知何时,这柄黄阶下品灵剑末端系着的七彩藕丝剑穗法宝,已在对战中为其挑落。 明风绪双手伸出恭敬接过,便听飘渺仙子道,“此法宝煅制手法不俗,虽为玄阶,若再行回煅,或有突破至天阶的可能。” 明风绪一时便想起了兄长将灵剑并法宝交予自己的画面,心中沉重,声音亦发沉发涩,“凡品承蒙前辈慧眼相识,但此剑与剑穗皆为兄长前往消灭魔祸前交予我的,风绪并无将它交由任何煅修再炼的打算。” 飘渺仙子垂下双目,“原是如此,既此法宝对小友有如此意义,是我失言了。” 窥世云镜前,正当谢素尘的视线从缥缈仙子递出的七彩藕丝剑穗上收回时,并不意外地听见身侧修者发出轻笑。 “风绪倒是不知,那剑穗是你昔年所煅之物。” 谢素尘无意与他在往事上多言,便问,“那缕藕丝,可从引星手上取回了?” 那修者伸出手掌,于谢素尘眼前展开,正是先前谢素尘嘱咐游引星带着,前往宗主所掌的术脉去‘告状’,用以当做证明明风绪潜入尚象居的‘物证’的那一条。 “我向游引星要回此缕藕丝的过程,已被术脉之人看清知晓。” 谢素尘颔首,“先前无论我再三排布,利益相关,时衍之必会怀疑向外透出各脉分得的灵石矿脉被克扣一事与我有关。但现在牵扯进你,再加上我虚虚实实散出的信息,以及明风绪此时受我挑拨的一番闹腾,他必然会再去试探引星。” “引星性子浅,且我亦教了他几层回话方式,以时衍之多疑的性子,定然会再多想上几层,反倒会觉得是你从我这里察觉出了端倪,看不惯我与他之所为,因此与剑脉合谋,挑起事端。由你来承担他之怀疑,他必将继续信任于我。” 那修者又叹道,“你这般谋算他,倒是显得他处处回护你显得可笑了。” 谢素尘语气更冷,“这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我倒是更觉可笑。” 谢素尘无意继续纠结于这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便又道,“明风绪此事虽被抓出错处,但无实证。这事向后发展,时衍之必然会借机以势相压,而明露华虽面上必然回护弟弟,私下也会训斥他几句。” “明风绪性情顽劣,最易生出左意,生出逆反之心,这番之下,他约莫会觉得此次被抓到潜入行踪不过是自己一时的疏漏,以他的顽劣跳脱性子,极有可能会再来潜入尚象居一次,以证能为。” 谢素尘斜觑身侧,见自己强调明风绪顽劣,逆反,跳脱之时,身侧修者面色上略带几分不认可。谢素尘自是明白他是既认可明风绪于剑道之上的固执意气的,实际上谢素尘本身也并不讨厌明风绪那份天真烂漫的心性,但既能惹上身侧之人一两分不快,谢素尘倒是生出一两分的快意。 “我虽能应付那顽劣小子,但他再来尚象居,到底麻烦,或许会影响到你我之计划。你从游引星手中索得这缕可被时衍之当做筏子的藕丝‘证物’,他自当理解你之回护之意,由你开口,令他莫要再冒犯尚象居便可。” 那修者并顺着谢素尘之话头向下,却仍是应下,“此事交由我处理。” 此时间,原在论剑的飘渺仙子与明风绪二人亦落回尚术楼前,四名西洲修士皆先行礼道,“首席与东洲道友一番论剑,我等皆收益匪浅。” 时衍之修为高深,虽并非剑修,却也看得清飘渺仙子意在指点,且此时不仅不因明风绪先前不受礼数的冒犯而生出怒气,反而因明风绪之天资与纯然剑意而生出几分爱才之心。 此番下来,他却也不好为先前明风绪之事发作,只短言解释,“贵客远道而来,我与众弟子于秘境中得华道友相助,故邀其前来我宗做客,自然亦遣了人往各脉主处传讯。风绪先前任性所言,可是毫无道理。” 他容貌端正俊美,行止风度翩翩,又几番言语,愈发显得明风绪任性顽劣了。明风绪自是不让,正欲分辨,却忽被怒声喝止:“明风绪!” 来人自是明风绪于四尚宗上下最怕之人,剑脉代脉主明露华。 待客 时衍之 “明风绪!” 怒音落下时,绯衣殊色女修只若一抹流火,已行至众人近前。她挥袖之间,灵气迫压而至,明风绪被强压下脑袋, “舍弟顽劣,让众道友见笑了。” 待让明风绪踏踏实实向缥缈仙子一行认错,又彼此见礼之后,绯衣女剑修,剑脉如今的话事人明露华又道, “华道友不计较风绪先前之冒犯,我剑脉却也不能不惩其无状。风绪,你回剑阁后山祁长老处,自去请罚,禁闭三日,挥剑斩瀑万次。” 待明风绪应下,明露华才又不轻不重地扫过时衍之,“华道友,时宗主,意下如何?” 飘渺仙子华流云一行身为外宗客人,亦瞧出此时四尚宗二脉之间的机锋,自是不会干预他宗内务。而因有客来访,话此时头已被明露华抢去,时衍之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他本就不在乎明露华这没什意义的咄咄逼人。 因此时衍之便笑着附和,“明脉主所言甚是合理。” 明风绪退下前还狠瞪了时衍之一眼,时衍之不以为意,只又周到道, “华道友先前所提之事,需待术脉占脉之人同至,我宗才能做下决断。木七已备好灵茶仙果,众位不妨先共进尚术楼,予我几分薄面,稍作休息。” 众人便又皆礼让几句,跟随时衍之向尚术楼底而行,但明露华此时心中,却忽而觉出几分奇怪。她不由暂缓步伐,回身望向距离术脉核心之地的尚术楼并不遥远的尚象居。 此时天色已至酉时,日落沉沉,立于西侧的尚象居数座楼宇皆掩于茂密山林之中,那因阵法从不消散的云气映着残照,流转出一片暖意融融的金色,平白令她于人群之中生起了一股与尚象居现时之主谢素尘并不相衬的舒缓平和之感。 这份感觉只刹那便散去了,明露华再一凛神,终是想通心中那份怪异究竟为何—— 因四尚宗上古定址时及之后数次内外变故之缘由,和远远立于北方南方的剑脉尚剑阁,术脉尚占台不同,术脉的尚术楼与象脉的尚象居之间挨得要近上些许。 不提自己动身之前,已得了时衍之传来的讯息,就是先前风绪闹出的一片动静,只在不远处的尚象居不可能没有察觉。 占脉先不论,此时自己都已经到了术脉的属地,没理由与时衍之交好的尚象居之主谢素尘却仍是未至,且尚象居此时瞧着一片宁和,似并无人前来术脉的样子。 谢素尘平日里虽常推脱部分事务,令他最得用的下属游引星代为行事,或是干脆授权将事务交由术脉木七兼行,却从未缺席过需给时衍之排场面子的场合。 明露华虽是想及此,继续思索,却再难有头绪。她因此便转念放下这份疑惑,先跟着众人一同踏上尚术楼前的千层云梯。 明露华却不知,时衍之此时心中所想之事,亦是谢素尘。 先前魔祸终得平息之时,谢素尘身受重伤,虽救治及时,却到底损及了根本。便是在那宗门动荡间,时衍之记起正当自己欲以先前仍在未定之间的道侣之约,来笼络对方之时,谢素尘却只失魂落魄道:自己的境界再难有进益,如今若结为道侣,便只是累赘,昔日未成之事,便无须再提。 时衍之虽怜他一时失去依仗,但根基受损,与谢素尘双修便没有那么大的益处了,因此先前未有定数的约定虽还可起笼络之用,却到底显得亏了。 因此彼时由谢素尘挑明,只当那约定从未被谈起过,如此知情知理,却到底是令时衍之松下一口气,亦愈发生起一二分怜惜。 修者踏上修真一途,年岁漫长,便并非凡人可计数的了。虽大有修士选择一人独修,但选择与同性或异性修士结为道侣的,亦非是少数。 修者修真,本就为求突破精进,勘破天命以得飞升,因此自有那惊才绝艳者,从双修之中窥出规则,撰写流传下可令道侣二人互补进益的双修道法。 四尚宗现时虽只忝列东洲七大宗门之末,却是自上古二十八名门传承至今的修真宗门,宗内适宜各种灵根的双修道法亦有十余种。 时衍之在魔祸横空降临前,曾有试图与谢素尘结为道侣的打算,一方面自是因为如此若成,能得象脉,支持更利于当时的自己在术脉的地位。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谢素尘的灵根虽是杂驳,宗门内却是恰有一部前者传下的双修道法,道法恰合彼此二人灵根,若能双修,将于时衍之大有进益。 且在这之外,时衍之无法否认,作为无甚必要的添头,谢素尘之姿容亦令人心悦。 比起那些,魔祸之前,谢素尘行事迫进缺乏耐心,性子也缺了韧性,在时衍之看来,此般柔弱好控制的性情,更是完美。虽如今他对外一副端肃正色,但不过是色厉内茬,对自己越发推脱冷淡,亦不过是因根基受损而生出的自轻自卑。 先前时衍之令自己最重用的执事木七处理来访的缥缈仙子一行人的事务,让才提拔的木十三前去送玄参,便是存了敲打谢素尘之意,意欲令他怀疑自己有欲追求缥缈仙子的打算。 而此时时衍之虽还未收得全部情报,厘清前后因果,却已如谢素尘先前揣测的那般,看出明风绪搅事大概有谢素尘之推动,时衍之并不因此生气—— 只闻缥缈仙子之名时,他是有考虑过于对方交好甚至于去追求对方对自己有无利处。但真正与缥缈仙子交谈一二,时衍之便看出此女心性坚定,虽行事妥帖温和,却绝非易于之辈。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能轻易控制的对象。 也因此,若目标只是与缥缈仙子一行维系关系,为日后若有可能借用西洲隐山剑宗的力量而筹谋的话,一时因明风绪在外宗修士面前失了面子,露出为难之态,却只会显得剑脉咄咄逼人,或许更利于自己拉近与对方一行修士的关系。 倒是此事,可顺便用以敲打谢素尘,冷声诘问于他,又轻声安抚于他,便可更好拿捏住他,借此控制部分象脉。 四尚宗东侧,从千层云梯开始,此后一片连绵山脉,皆属于尚术楼核心区域。也因此当众修士越过山门之后,谢素尘便无法再以窥世云镜远观时衍之一行人之动态。 他收起窥世云镜,此法宝与宗门相连,无法被带离尚象居,只见其身前案台现出阵法,玄光流转间,窥世云镜已匿于案台之中。 谢素尘便又站起身,挥袖间现出一茶炉法宝并一套精心炼制的茶具,他便又收起茶盏,只余下一只。 此时游引星不在身侧,谢素尘亦无意唤那两名先几年提拔上来的弟子进殿,便以云气辅助左手,燃起赤纹白桐柴,细细处理了灵茶,再待火候适宜,过得第二道时,云气轻推,那淡玉釉质茶盏,便恰落入前来的修者手中。 “西洲隐山剑宗所主持的论剑大会,宁长老没有兴致么?” 来人乃是占脉的宁宵长老,虽归属占脉,却是一名剑修。 宁宵举杯,道一声好茶,茶盏中仍余一半,他却并无再饮之意,余光扫过案台上光秃秃的茶座, “我此番贸然登门,倒是扰了谢脉主孤身饮茶的乐趣。那种论剑大会,自应由剑脉出面,我占脉本就无需参和。” 谢素尘已为自己再取出一只茶盏,满上灵茶,“那便不知,宁长老因何拜访?” 宁宵本是因瞧见象脉乃是墨驰烟领着游引星前往术脉,心中生疑,欲试探流传而出的赤浑山灵矿所产灵石被克扣一事的消息是否与谢素尘有关。但此时见他似并未料到自己会前来,想必此情报应与他无关。 “行至中途,见墨长老代表象脉前往术脉与客人议事,不由担忧,谢脉主可是有些不妥。” 谢素尘放下手中茶盏,只一声清脆响声,微微垂首间,额间淡玉小坠循之轻轻摇动,越发勾得上挑的凤眼一片冷意,“与剑相关之事,自然是由墨长老出面更为合适。” 他声音更添冷意,又端起茶盏,“不过宁长老揣测的没错,我此时似觉有些不适。” 宁宵便抛回茶盏,那盘旋于茶盏之上的灵力控制地极精准,只令那茶盏落及桌面时不着一响,其中残茶亦平静如镜。 他便对谢素尘摆手道,“那我便不叨扰了。” 离开尚象居,宁宵便向北而行。谢素尘无需以窥世云镜查探,便知晓他应是去前往剑脉后山,去提点那此时应正受罚的明风绪,下次切不可暗闯尚象居。 占脉较之立场分明的剑脉,立场更为暧昧些。因此宁宵哪怕察觉出些许头绪,一次试探未得结果,便亦不会追着那克扣灵石之事深查。而此时谢素尘亦不希望占脉无端被牵扯进来,平添变数,故只留一盏茶待其到来,无论宁宵是想到亦或是没想到,他便已应明晓谢素尘之态度。 谢素尘收起本为招待宁宵的茶具,他如今嘴中尝不出太多味道,本应清香回甘的茶水落入唇间,不过是一片麻木的涩意,心中却是愈发平静。 请帖 隐山论剑 除登云梯时略花费了点时间,众人跟随时衍之到达术脉宴客之地,占脉已遣人送了信,不欲涉及宗门庶务,又稍待片刻,象脉长老墨驰烟领着只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执事游引星便到了。 时衍之并非没有想过,象脉本就权分两处,谢素尘若因先前自己只令木十三为他送去炼材之事而心生委屈,有干脆顺势让墨驰烟出面的可能,可此时事情真如此发展,他心底却又是极为不喜的,只想着日后需好好与谢素尘论与,令他莫要任性,好好以脉主之势压住墨驰烟。 在时衍之看来,谢素尘能得象脉主事之位,全赖自己的支持,自然该为自己所用。他此时便暂时忘去了自己的术脉之主与宗主之位,亦是得谢素尘相助才得以稳住的。 心中虽是如此谋思,时衍之面上则是一片得体笑意,他起身为来客缥缈仙子一行介绍,“这位便是我先前提起的象脉剑修墨驰烟长老,与象脉游引星执事。” 又向墨驰烟及其身后的游引星道,“这位便是远道而来的西洲隐山剑宗华流云道友。”又以主人之仪为缥缈仙子随行的四名修士一一介绍,双方彼此见礼。 游引星收起先前一路得跟着总处处和主事作对的墨驰烟所生出的那份不虞,面对外宗修士,他也拿出了适宜的态度和礼节。 他这份态度,亦被时衍之与明露华瞧在眼中。 前者觉得谢素尘这个蠢笨的手下较之上一次谢素尘缺席的场合,直接顶撞墨驰烟的做法,要好上许多,看来自己敲打谢素尘让他好好调//教下属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心中生出几分满意。 而后者则在心中冷笑一声。明露华虽在台面上有时会给时衍之与谢素尘面子,但她心中此时只觉游引星和他那主子倒是越发相像了,一样的爱装腔拿势,言行虚伪。 见着四尚宗象脉所来之人,谢素尘并不在其中,缥缈仙子华流云眼中不可抑止地流露出一抹暗色,只那点失魂落魄转瞬便又被压下。 时衍之本就时时关注着在场众人的神情颜色,心中正一咯噔,是否是四尚宗四脉之主缺了三位令她产生怠慢之感,但转而便听缥缈仙子道,“昔日守心山之事,承蒙道友相助。” 墨驰烟便缓声道,“华道友多礼了。” 游引星心中惊讶,别弦月传回的情报之中,倒是并未提及缥缈仙子与墨驰烟有所交集。 但转念一想,游引星虽并不知晓守心山是在何处,想来或许是西洲某处灵地。再一想自主事继任脉主以来,墨驰烟大多在宗外云游,或许便是在此之间去了西洲,与西洲修士有所往来。 谢素尘本就嘱咐过令他谨慎关注缥缈仙子的一言一行,此等情报,游引星自然是谨慎记于心中。 虽此时四尚宗在场的脉主唯有兼任宗主的时衍之与身为代主事的剑脉主事明露华,但另两脉占脉明了态度,象脉此次由墨长老出面,因此少许寒暄之后,时衍之便起话头,提及缥缈仙子此行,是为邀请东洲剑修前往西洲隐山的论剑大会。 自上次魔祸以来,修真界虽从不缺乏小范围的争斗动荡,但没有外敌,整体氛围平和,各宗由动荡中逐渐回复元气后,宗门间的友好交流也便逐渐多了起来。 因此各洲便都有了大大小小的论剑,斗法,炼器,炼丹等等大会。此般情况,多是由主办宗门广发飞讯请帖,各宗着代表携宗门中优秀弟子参会,令同辈弟子互相交流切磋。有成名修士出场的,也多是点到为止,权当表演,且因四洲之间天堑相隔,多只涉及本洲各宗门的修士。 但此次西洲隐山剑宗,却派出了少宗主及其师弟师妹共三人,分别前往东,南,北三洲,为各大宗门及成名的剑修亲手送上请帖,以示郑重。 原来此次隐山举行论剑,除了交流剑诀之外,亦有西山隐宗华老宗主多年好友,玄煅尊老欲从论剑中寻得灵感以求在煅剑上再得突破的缘由,他更是放下承诺,若遇有缘剑修,更会赠予能与之匹配之灵剑。 玄煅尊老乃是享誉四洲的第一煅者,此言放出,各洲名煅师亦多有响应,或也为求从论剑中寻得自己炼器的突破,或为打响自己或宗门的声名,亦会前往论剑,并择有缘人赠剑。 也因此,往时种种论剑大会,虽另三脉亦多少有剑修弟子,但时衍之也无意在这方面与剑脉加深矛盾,皆由剑脉出面,而此次论剑,参与者收益极大,时衍之才会想要从开始便压住剑脉,主导四尚宗参与此次论剑一事,令术脉为数不多的剑修弟子在此事占上优势。 原本若是此时象脉出面者为谢素尘,那么他自当支持时衍之,时衍之大可推举自己的弟弟时归之主理此事,顺机让那几名兼修剑道的术脉弟子参与此次论会。彼时占脉选择不出面,术脉两脉的意见便能压过剑脉。 而此时象脉出面者是墨驰烟,首先占脉虽仍中立,长老宁宵与他于剑之上惺惺相惜,自会倾向他的态度,而墨驰烟因昔日与明霜止交好,自然亦会照拂其妹明霜华,此事多半便会转由剑脉主导。 他心中不由暗诽,谢素尘实在是拎不清楚。此时原本若他乖乖配合,那么时衍之在安排术脉弟子的同时,自然也会帮他象脉弟子以行安排。 但转念他又想及,便问道,“既然此次论剑,将成剑修与煅修之盛会,我宗象脉亦有能炼擅煅之修士。” 缥缈仙子华流云便笑道,“宗主便是不提,我方才也正欲说此事。玄煅尊老虽为父亲之挚友,但我宗举办论剑却也不能占了他的名分。他不拘礼数,凡事追求缘分,因此各洲煅修亦是自发参与,我宗万分欢迎,亦不好越过尊老以隐山剑宗之名发出请帖。” 玄煅尊老名声在外,他执拗的性子亦是如此。因此缥缈仙子如此而言,到并非是不欢迎煅师的客套话,而是怕按礼数发请帖邀请了煅修们,真惹得玄煅尊老不快。 时衍之便道了一声原是如此,并又些客套寒暄之语,明露华便多问几句缥缈仙子此行已去过那些宗门,更多问几句各宗弟子细节,墨驰烟话极少,但间或一两句照拂,虽有游引星接续时衍之的话头,虽为谢素尘之代行者,但到底为墨驰烟所压制,几番因素,令时衍之无法掌控谈话之节奏局面。 虽因缥缈仙子一行客人在场,四尚宗并未深入商议其中安排,但此宴过后,此事已基本将交由剑脉主理了。 宴尽客散,于术脉属地之内,游引星忍着不耐,仍以墨驰烟为首,处处落其半个身位,但方踏下云梯,他便冷声向墨驰烟道,“墨长老,我有事仍需向主事回复。” 墨驰烟对他的敌视不以为意,“那便有劳执事,将今晚一事一同告知谢脉主。” 这在游引星眼中,便是墨驰烟又冒犯主事,越过主事行事了。 游引星向来看不惯墨驰烟,只觉得这位不问脉中庶务的长老清高地紧,却又处处总碍着主事行事,与那占脉剑脉都更亲近些,虽他实则是知晓先前往事的,但每每看到谢素尘被冒犯时,心中不由多次腹诽,既是个剑修,缘何不干脆去剑脉待着。 游引星今日先是在前往术脉时,被墨驰烟压下欲交予术脉的明风绪偷偷潜入了尚象居的物证一缕七彩藕丝剑穗一事,却反倒被谢素尘命令跟着墨驰烟同去术脉,又在一晚上攒了无数不满,但待踏入尚象居主殿时,他面上已收起全部不耐,只恭谨道了一声主事,接着便将今晚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主事,此事因墨驰烟干预,最后交由剑脉主理。以明露华的性子,大概会直接提议让弟子们彼此斗法,以选出前往西洲论剑的弟子。” “以这个规则,能参与论剑的弟子,我脉只有亲近墨驰烟的那两个有机会!” 谢素尘倒是不显急迫,“术脉弟子术剑双修的,论剑中虽以术法辅佐,亦是被各宗门认可的斗法方式,时衍之想借此在名额上努力,倒是自然。但我象脉弟子,除去墨驰烟教导的那二人,本就只为多一分护身斗法之能而修剑。若真参与论剑,倒是徒留笑话了。” “因此此事交由术脉或是剑脉负责,对我们而言,皆无多少分别。且我在此事上退却一步,墨驰烟便估计亦会在选同行修炼煅术的弟子之上,退上一步。” 游引星逐渐冷静下来,“是我想的偏颇,还是主事看得透彻。” 谢素尘轻轻唔了一声,似在思索什么,抬首见游引星目光灼灼,仍在等自己的嘱咐,不由轻声叹息,“这一点你稍稍冷静,亦能想通。不过是又为情绪影响了罢了!” 游引星先前的那些针对墨驰烟与明露华的不快与恼意一下便散了,讷讷应了一声。 谢素尘只道仍需给他时间,便扔过话题,“除去论剑一外,今晚见了缥缈仙子一行,可有观察到什么?” 玉瓶 玉瓶 “除去论剑一外,今晚见了缥缈仙子一行,可有观察到什么?” 听得谢素尘之问,游引星收敛思绪,忙将先前其余记载于心中的细节一一道出,待提及缥缈仙子应与墨驰烟有旧一事时,他恰时抬头,只觉不知是否是殿中窗户大开,夜风有些重了的原因,谢素尘往日总整齐束起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下,面色更添些许苍白,或许又因常年浸润灵气的原因,有种说不出的飘渺之感,眼神却十分疲惫,仿佛对万事已再提不起兴致,萧索至极。 一缕发丝抚过脸颊,又为谢素尘轻轻拨开,牵动额心淡色小坠轻轻晃动。 与一些修士所推崇的至简为真不同,谢素尘的衣冠总是分外繁复华丽,周身遍缀珠玉,衣料亦常以珍惜炼材煅成暗色银线,绘出明暗交错的纹络,因此即使是游引星,偶尔见其稍稍放松些,亦会有些惊讶。 谢素尘会如此,一来是以各种衣冠类法宝盛装,作为象脉主事,气势总显得强硬些,再者…… 这般堆砌炼材在令衣冠显得极尽华美的同时,亦显得那些衣冠作为护身法宝而言,效果平平,但实际上,在过于冗余堆砌的灵珠玉石之中,谢素尘暗藏起一套聚灵养元的阵法,那些繁复华贵的暗纹之中,亦隐藏着无数固本培元的符文。 若有心暗查谢素尘状态者,便会得他因旧日祸事伤及了根本,虽导致境界难以再进,但旧伤已在逐渐好转,而他亦仍具有与他此时境界相应的修为的结论。 但作为谢素尘近身的亲信,虽谢素尘从未真正和游引星说过这些,他却大抵能隐约察觉到,主事的旧伤似乎并未有所好转。 游引星一时的安静令谢素尘凝起双眼,他冷下面容时,或许是身处一脉之主的位置久了,便显得十分尖锐严肃,颇具威势,也就独对游引星的此时,温和了太多。 这一瞬间,游引星只觉得主事上挑的眼尾似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可此时对上谢素尘沉沉的目光,便只觉得,处处皆不像了。 心绪游离之际,游引星便又听谢素尘道,像是在与自己解释,“或许是墨驰烟云游至西洲时有所交集。” 这倒是与先前游引星心中所猜想一致了,他便继续向谢素尘汇报此宴上其余需注意之细节。 谢素尘并未打断游引星,待其汇报完毕后,却又问,“只是这些?” 游引星一时不解自己到底漏了何处,只静静立着。 谢素尘见他这样,自然是明白他的确没有看出来。 “飘渺仙子随行的那名着玄底灰纹道袍的修士,观其周身灵气之流转,稍显凝聚了,应是身有负伤。” 他便又继续教导道:“你既然兼修阵法,那么眼力本就分外重要。遇到不知根底的修士时,除非真的敌对,以灵识视人一旦发现便太过冒犯。便更应观察周围灵气流动,来判断对方可能的状态。” 游引星垂首,“主事,我知晓了,必当更用心修炼。” “此事我既能看出,他们自然亦已看出。”谢素尘挥手推出一只玉瓶,瓶身洁净,瓶口处有简略云团暗纹,“西洲隐山剑宗定是不缺丹药的,但时衍之必会再送上丹药以示友善,你且明日送去术脉。” “其余事情,你且暂不用去管,我若有什么打算,自然会再嘱咐你。” 游引星心中一时疑惑,按理说谢素尘应先前便已看出了,不知他为何此时才提到让自己去给宗主丹药的缘由,便按下心中疑惑,只应下称是。 *** 四尚宗对客人的安排并非不周到,可这份周到在从进入四尚宗,撞上明风绪挑衅一事后,便显得十分微妙了。 飘渺仙子及与她同行的四名修士于西洲时自然因各种事务,拜会过西洲的几大宗门,来到东洲之后,亦已拜访过四剑宗与丹鼎宗与数名散修名士。 如四尚宗这般规模的宗门,内里主事的修士却连在客人面前都无法掩去内里的冲突不合的,倒是显得罕见了。 待主人离开,飘渺仙子一行独处之时,四修士中性格更活泼些的黄衣女修便先问出声来,“我们去其他宗门拜访,自然也是理解修者们闭关,云游,或者就不愿涉事的都是常态,但特别将与剑脉不和,占脉和象脉不给我们面子一事展现在眼前,四尚宗真是奇怪!” 另一名淡紫衣衫的女修显然并不认可,“我早年云游东洲,四尚宗的占脉地位独绝,这般行事倒是常态。至于象脉,你更是说错了。昔日并称四尚宗四剑的墨驰烟,此次出面便显出对我们来访的郑重,而且昔日魔祸之时,更是得他相助,少宗主才能取得半颗守心草。” “是以少宗主在觉出四尚宗各脉间似不简单后,才会特别于众人前挑明昔日曾承他之恩。否则以少宗主的性子,此事断不会特别在人前提一句不落到实处道谢。” 话题转至飘渺仙子华流云,她似在思索什么,见紫衣女修和黄衣女友一并望向自己,才失声笑道,“见到昔日恩人,道一句谢罢了,倒叫你解读出这么多话来!” 她本心中积着事,此时叫两名随行女修一打闹,倒也暂时放下,只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看来这次亦是不成。 待次日清晨,从另两名同伴口中得知,大早上术脉的弟子特别送来了疗伤的丹药时,缥缈仙子心中想到什么,不由问,“丹药,可是用玉瓶装的?” 这问题问出来,四名随行的修士面面相觑,皆觉得这问题太过可笑,仿佛不像是她们少宗主会问出来似的,自古丹药基本皆以玉瓶承装,若使用其他器具,倒值得一问。因此缥缈仙子这句丹药可是用玉瓶装的,就像是在问口渴可是要喝水一般,很没有道理。 但虽是疑惑,这点小事也不至于放在心上。那玄底灰纹道袍的修士便取出玉瓶,“便是此玉瓶。” 既被问到,他在递出玉瓶之时,便格外注意了这玉瓶可有何不同。只觉较之其中存放的地品丹药,这玉瓶用料虽算不得差,瓶身却十分素净,没什么雕文,瓶口处堆着些凹凸手感的纹路,勉强能看出点形状,却反倒拉低了玉瓶的样式。 缥缈仙子接过,闷闷看过,末了只道,“这玉瓶倒是有趣。” 因还有数处宗门名士需拜访,即使宗主时衍之再三邀请多住几日,缥缈仙子却还是客气辞别。时衍之并未提及此丹药实则是谢素尘所赠,缥缈仙子倒也没多问一句,只为赠药一事郑重道谢。 时衍之身为一宗之主,自然并不缺高品阶的疗伤丹药。但既然谢素尘主动送上丹药以示好,他便做个借花献佛罢了。 在他看来,这便是谢素尘知晓了他一时任性影响到了两人的利益联盟,因此作出的缓和示弱之举。 几番行为看来,谢素尘虽几番掩饰,却到底心绪皆为自己所牵动,时衍之本的确因灵石矿脉被克扣的消息走漏一事疑心过谢素尘,这般再想,却还是觉得估计宁宵或是墨驰烟在其中有所动作的可能性更高。 但比起此时,目前挑选弟子前往西洲参与论剑一事,更为要紧。倘若剑脉此次从大会上得了几柄神兵利器,日后这些弟子回到东洲,于各宗合作的事务上显风采,便将越发显得自己无能。 四尚宗四脉分治,如今矛盾重重却依旧仍合为一个宗门的原因,乃是因为昔日与其他外宗签订的各种以天道为证的合约,皆是以四尚宗四脉脉主玉证一起为凭证的。 虽说分取那些与他宗共享的资源,需要四脉主共同出面,但当炼材资源分到手中之后,身为宗主,时衍之到底更有些方便的权力。 只若是剑脉日后仗着势力见涨,未必不会懂逼迫自己多分资源给剑脉的打算,是以时衍之才会处处针对剑脉,维持自己身为宗主的威严。 至于剑脉明露华到底有没有这份谋算资源的心思,时衍之推己及人,是没有多想过的。也是以虽时衍之的修为十分强大,且明风绪虽按辈分是时衍之的后辈,但他对这位宗主的态度,就如同对谢素尘一般,没有丝毫尊重。 他此时已知晓了明风绪居然胆大妄为到敢暗闯尚象居,并在离开时粗心大意,被尚象居外的阑干勾落一缕剑穗,留下凭证。要知晓虽四尚宗四脉脉主所掌管的尚占台,尚剑阁,尚术楼,尚象居,虽大量建筑是一代代修士们不断增加的,但最基本的核心,皆来自上古时的传承。 时衍之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宗主传承,却已可以窥得些许宗门秘辛,四尚宗当年作为二十八宗门之一分到的上古神奇,应便就是被昔年四脉之主分得,并藏在各脉核心之中。 是因此,明风绪暗闯一事一旦落实,即使明露华再三回护,也挡不了自己对他的处置。而处置了明风绪,便是杀鸡儆猴,可大扬自己的威名。 但现在明风绪暗闯尚象居之事虽悄然传开了,但缺乏物证,到底也不过是两相扯皮,成不了事。 本来这事他正恼火遗憾,转念一想,却生一计。 商议 商议 明风绪受罚三日挥剑万次,这听起来并非十分艰难,平分下来,一日只分得三千多余次挥剑,以其如今修为,听起来几乎都不像是惩罚了。 但倘若真是如此,如此惩罚自不能服众,而当日明露华降下此罚,在场其他修士并无异议的原因,便是因明风绪的惩罚,是须在三日内斩瀑三次。四尚宗四脉核心建筑皆依循灵气充沛之宝地而建,尚象居建于水云深涧之上,尚术楼下有千阶排云梯,而尚剑阁的后山便有一道罡心瀑。 修士欲以剑去斩击罡心瀑的水流,需专注精神,凝起全身灵力于剑刃之上,每一击都极耗费心神。能连斩百次,便已具踏入内门的资格,因此要在三日里完成万次挥剑斩瀑,即使以明风绪之天资,也必耗费甚大,需之后再闭关数日,回复精神体力与灵气。 先前虽是他先行挑衅,但缥缈仙子并未计较,反而回身以剑指导,他于对战中本就隐隐有所开悟,因而罚他闭关斩瀑,却又恰是利于自己顿悟剑招。且姐姐明露华主动罚他,明风绪自是知道首先自己的确应认罚,其次他更是清楚,姐姐开口之后,那虚伪的时衍之便不好开口了。 是以,明风绪自己倒并不以此为罚,仍想着待三日过后,是否要再一探尚象居。 明风绪停下动作,他已挥完三千次,先前心神完全凝注于剑刃之上,倒是此时才发觉,不知何时,占脉的宁宵长老正站在不远处。 明风绪直接挑起一剑,剑气未脱离手中练习用的无阶低级灵剑,却变作薄薄一层,附于剑上,以剑气为引,牵动周身灵气,令此剑迅如闪电,却又至轻无声,尖刃直对上之时,却从中侧为剑柄挡去力气。 此剑本就只是为展示的点到为止,宁宵轻轻一挑,便卸去了剑气。 明风绪便露出无拘无束的笑意,“宁宵哥,我这剑如何?” “较之先前,更为凝练许多。” 占脉的宁宵长老是明风绪在四尚宗中十分服气的几人之一,此时先得了对方认可,收回灵剑,明风绪才方觉出彻夜挥剑的疲惫。他顺手撩开鬓边杂乱的发丝,心绪稍回,才觉出奇怪, “我被我姐压在后山认罚,她这次怎地让我能见人了?” 以往明风绪受罚,直到闭关期限结束,后山是断不会有人来的,连个送食物的小童都没有。 修为至明风绪的水平,自是可以辟谷的,但他剑意轻快灵动,性子也颇肆意妄为,并不认可修士需节制口腹之欲那一套,于吃食上相当恣意。 宁宵像是了解到他此时在想什么似的,挥袖间现出为他准备的吃食,二人便依瀑席地而坐,明风绪问,“可有酒么?” 宁宵道,“有。” “练剑之后,又这番美食,本就需美酒相配,快同拿出来罢!” 宁宵便摆手,“你此时受罚,我这般已是不妥,酒你便别想了。” 他接着摆正脸色,将自己所托之事道出,便是莫再暗闯尚象居之事。 明风绪此时听了,先是心中有所不服,但想到所承他人之情,且此时剑脉得了选拔弟子前往西洲参与隐山论剑一事,自己若再有行动,恐又为姐姐增添波折,末了便只道宁宵放心,他暂时对那病秧子所在的尚象居没兴趣。 他心中亦在琢磨,此事既然被时衍之和谢素尘发觉了,那两人肯定会想要以此做些文章,怕不是会想着伪造证据构陷于自己,但反正自己没被人当场抓住,只不认便可,两方都有说辞,谅时衍之也占不到理。 明风绪所想没错,此时时衍之便是在想如何在此事上做些文章,不过他所想的方法,自然并非是陷害。 事实上,在从木七处得知明风绪曾暗闯尚象居,结果证据却被夺走时,他并非不是内心惋惜过,亦生起了针对谢素尘为何不妥善收好证据,亲自交予自己的不满。 四尚宗虽合称一个宗门,但四脉间彼此各自以脉主为尊。是以时衍之若是要前往剑脉,那么一应拜帖礼制皆得备全。但若是前往尚象居,因与谢素尘交好之缘由,只山下弟子禀报一声便可。 因此这份怒气在他来到尚象居,见谢素尘旧伤似又有加重迹象后,那点点不满,便也就散了。 谢素尘之旧伤,倘若当初救治地及时些,万不至于至此。当年于局势动荡复杂之中,是谢素尘主动找上自己,并寻求帮助。 他向时衍之求助之时,虽寻得药引的时机过迟了些,伤势却也并非没有转圜之机。而在那一念之差间,时衍之在需耗费大量自身修为,拥有一个健康强势的同盟,和只最低程度稳住对方伤势,并拥有一个病弱受控的附庸之间,选择了后者。 当然他本有法子可彻底救治谢素尘一事,时衍之自然是没有说的,而每当谢素尘反过来宽慰己心,只说知晓宗主昔日已尽全力,素尘本应有此劫数时,时衍之心中,不是没有过愧意与悔意。 但是他虽心中偶尔生愧,却也没有完全的愧意,心中偶尔生悔,时衍之更是一念转过便觉当年做得是最正确的选择。 时衍之知晓谢素尘自成为象脉之主,因修为受伤势拖累,最恼于暗地里被称作病秧子,或是听及论修为资历,墨长老或者薄长老较之他更有资格继任一脉之主的言论,因而分外忌惮暴露出自己旧伤影响到了修为的事实。 幸而谢素尘擅长炼器布阵,因此将自身衣冠外衣炼制成能够隐藏伤势的法宝,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因此在宗门之中,众人只当他因旧伤修为再难寸进,但却也认为他是拥有于此时境界相符合的实力的。 时衍之知晓恐怕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旧伤有多么严重,他揣测就连最得谢素尘重用的游引星,应也只是发觉些许端倪。 几番因素相合,时衍之大约推演出事情过程:针对明风绪竟然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暗闯尚象居一事,谢素尘应是既恼于他的轻慢态度,又怒于自己至今仍伤重一时差点令剑脉之人看出端倪,才会意气用事,即刻将证据送往术脉,却反倒因此被他人夺下了物证。 时衍之此时会如此推算,本就在谢素尘预料之中。因此当时衍之提出是否要他出面,惩治明风绪时,谢素尘便知晓这不过是时衍之虚伪的客套之语,他亦想通其中关窍,知道没有实际的证据,此事最终只会发展成两宗互有说法,难以成事。 但他只当未想清关窍,稍作思索,便起身道,“那可当做证据的一缕剑穗被墨驰烟所夺,此事若真挑至明面,明风绪大可反口,说是你我构陷于他。他此人虽顽劣可憎,但在众年轻弟子中,颇得人心。既然他也没从我这里偷得什么,宗主也不必因我之事,反倒惹上麻烦。” 说话间,茶炉中的清泉滚出的气泡已由虾眼转为蟹眼,云气翻滚间,茶具再为深涧灵泉洗濯,再待投茶冲泡奉茶,虽谢素尘一手藏于宽大衣袍之下,只以一只手佐以云气操作,动作却仍是优美流畅,周身衣衫上的缀珠玉饰亦循之轻轻曳动。 他的神色虽显得冷淡,双目中却显出些柔软的眸光,时衍之只觉就连原本心底的那些烦躁,也便就此散去了。 “你之所言,甚有道理。只此事既只得轻轻放过他,却也可从旁处找补。” 谢素尘与他相对而坐,“宗主是指?” “此次因循旧例,以一名长老或是脉主为主,二名执事为辅,带众弟子前往论剑大会,这样才方既不会与四剑宗等比起来弱了气势,亦不会显得人员太过冗余。按此次论剑大会,涉及四洲大小宗门,天下名士,又有无数炼修参与,带领者便不应由剑脉包揽。明露华必会让其弟参与,那么为主之人与另一名执事,便只能出自术,占,象另三脉。” “我便想,不若在旁处更让出些利益,由你我认可之人带领弟子前去。” “这般想来,素尘你本就擅长炼器,不若由你出面,亦可挡去此事由宁宵或是墨驰烟主理的可能。” 谢素尘未有应下,“宗主既开口托付,素尘本当应允。只四洲之间有以天险相隔绝,路途又十分遥远,我之旧伤,恐怕——” “所以,需慢慢行。且术脉属地,你亦多年未曾巡视过。” 身为一脉之主,每甲子有巡视属地,以确保所控之范围的凡人安居乐业,无灾无祸的义务,这些年来,谢素尘皆交由游引星代行。虽亦符合四尚宗立宗以来的规矩,却因他不那么得人心,到底惹人口舌。 “若是如此,按照论剑大会举行的时间,若要顺便巡视象脉属地,须尽快选出弟子。” 时衍之便笑道,“剑脉已提出名额不考虑资历师承,只以比试而论,那么我便推进比试从今日开始,内门修剑的弟子分批点到为止论剑,三日内便可决出结果。一同前往的执事,自然也应由选拔而定。明风绪此时才方受罚完毕,精疲力竭,要么明露华就得承认她弟弟为内定之人,要么……我手上正好有了兼修剑道的好手,正好可应付一个精疲力竭的明风绪!” 生疑 生疑 听及时衍之欲针对明风绪之计划,谢素尘便轻声道,“宗主若有此想法,我必会支持。此般小事,想必以墨驰烟之性子,亦不会干涉。” 虽他是如此回答,面上亦是一如既往地看似冷淡却比照着时衍之的喜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应承两句,但谢素尘此时心中,却生出一片疑惑。 时衍之这番对剑脉的针对与打压的态度,初听上去,和这些年来大大小小事情上,他针对剑脉的态度差不多,但谢素尘与他共事太久,又时时揣摩,便愈发觉得此次他之态度有些不对。 时衍之这次对明风绪的态度,委实是有些过于在意了,而这份在意和以往的时衍之的做派相比,是不一样的。 以往他压制明风绪,是借此想要打压剑脉的威信与势力,而这一次想要故意逼明风绪在因受罚而状态糟糕的情况下参与选拔,其结果与其说是会打击到明风绪在低阶弟子中的声望,不如说是想要更好地压制住明风绪的行动空间。 谢素尘首先所想的,便是他想要借此让明风绪没有时间精力去调查被他克扣了三层灵矿的赤浑山矿脉。但明风绪此人性情执拗,他若感觉到时衍之处处针对,设法让他没法去赤浑山调查,以他的性子,越不让他去做的越会去做,是必然要去一趟赤浑山的。 此矿脉如今位于四宗交界,不受彼此管辖的灰色地界,于久远前,由五个宗门的宗主以各自宗门的凭证,在天道印证下签订了分配契约,由各宗按合约凭证分派弟子管理属地的凡人来进行开采和挖掘。 其每甲子出产的矿石虽然很具一些数量,但在四尚宗本身尚有许多其他修炼资源合约,以及各脉都自有独自掌握的修炼资源的情况下,被克扣的数量其实尚在能接受范围之内。且时衍之身为宗主,倘若被他人问责,亦可以是为宗门统一发展的事务而扣下或者类似的理由来开脱。 让人发觉他克扣了三层灵石的消息是谢素尘排布了种种人造巧合,透出让剑脉的管事们发觉的,但此时回想,即使此时时衍之应是在怀疑是其他人透出的这个消息,还未怀疑上谢素尘,但或许这本就是时衍之想促成的局面—— 扣下三层灵矿,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把柄,借与他不合的人之手,送至剑脉手中。以明风绪的性子,定会咬死这个宗主贪去灵石的证据不放,追查至底,那么精力和注意力倘若被牵引向赤浑山的矿脉,或许其他处的暗流便可顺势藏起。 而倘若真是如此,那么时衍之所藏起之事,甚至连身边得用之人皆未透露,直到此刻生疑之前,谢素尘也未发觉任何端倪。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只是谢素尘多想了。但这些年的共事,让他分外了解时衍之的思维模式,因此此时纵使只有些许怀疑,甚至连调查的方向亦十分模糊,谢素尘亦决定尽快派人查探。 昔日之事,让他十分清楚,时衍之此人从无底线。但想及此的时候,谢素尘不由心中冷笑,自己现如今,又有几分底线呢。 *** 选拔参与论剑大会的弟子,定下选拔规则与选拔时间这种小事,若其他脉主事没有异议,那么主管此事的剑脉便可自己定下。但倘若起了不同意见,则便是四脉共商以求得出共识。 若是至关重大之事,只要未达成一致共识,便需传讯息至登仙境,求取四尚宗历代太上长老们的意见。而若是事情不那么重要,那么便是以四脉各主事以脉主玉证为一票——此票若得到该脉多数长老的反对便视作作废,以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若是四脉主间出现了平票,则交由宗主决定。 是以如今的四尚宗,因占脉立场暧昧,象脉虽脉主谢素尘多支持宗主,但他与同脉的长老们时常意见相左,从而在各种事务的裁定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因此当时衍之以种种理由提出,要求此次弟子选拔的时间配合谢素尘顺势巡查象脉属地的要求时,剑脉之主懒得在这小事上再起波澜,便直接同意了。 作为明风绪的姐姐,她只觉得时衍之这份小人之心委实可笑,她从不觉得自己的弟弟会因为受罚而在论战中失利,更何况,经过缥缈仙子指点,又闭关顿悟三日的明风绪,分明在剑道上又有突破。 她一时间,想起了兄长仍在的日子,他若在此,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吧。 明霜止仍在时,明风绪还太过年轻,那时候明露华便是四尚宗最嚣张的剑修弟子之首,她曾单枪匹马挑遍了东洲所有年岁相近的剑修,虽多得以取胜,亦有尝败绩之时。 她忽得便想自己自请后山认罚,见着大哥来看自己时,告诉他,自己和人斗法输了。 明露华很长时间都不愿回忆彼时,总觉得那时对输掉论剑耿耿于怀,反复提及论剑中的失误的自己,很有些输不起的可笑之处,但时日久了,心态变了之时,明露华却又发觉,正是因为那是有兄长在,自己才能除了剑什么也不想。 明露华想起明霜止没问她为何一言不合回宗门就跑去后山罡心瀑自罚,亦没有因为她几次三番偷跑出去找其他宗门的人论剑而说她做的不妥,她想起兄长那时便只笑着揉她的头顶,告诉她,露华的剑意又有精进了,下一次一定能赢。 那个时候,老宗主仍在,墨驰烟与谢素尘似乎关系并不十分恶劣,而因墨驰烟是兄长好友的缘故,她亦有几次在剑脉遇见谢素尘。虽交集甚少,明露华对那时的谢素尘是没多少印象的,但他彼时还未与时衍之沆瀣一气,自然也比不得如今令人生厌。 明露华翻出一枚玉证,其之上以源自心脉的一抹灵识凝结而成的明霜止之名,虽已十分暗淡,几近于无了,却依旧仍存在着—— 灵识不灭,则修士仍可能存有生机。 但自魔祸平息已过去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四尚宗剑脉亦派出过无数弟子,在四洲的范围内探查,却始终寻不得丝毫关于明霜止下落的线索。 兄长仍活着,这是明露华与明风绪所确定,或者说是坚信着的事实。 *** 四尚宗的宗主历来由四脉主事之一兼任,此时便是术脉的主事时衍之兼任宗主,而前一任老宗主,则出自象脉。 彼时新老宗主更迭之时,因魔祸动荡,时衍之得到的宗主传承并不完整,亦未得到前任术脉主事的传承,因此,他虽掌管了各种四尚宗在天道见证下,与其他宗门签订的合约玉证,但对于每一份约定的缘由和详细情报,却未必十分清楚。 谢素尘昔日以表忠心,曾领时衍之前去过老宗主处理宗务的书房,并将相关玉简玉证整理交给过他,但一应玉简时衍之皆留下了备份,且更有些关键合约,谢素尘亦藏下些关键情报。 因此,时衍之手中的情报尚不及谢素尘手中的详尽,一些历时久远的合约,他更是没有占脉主事更清楚。 所以,当谢素尘对时衍之生疑,怀疑除了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外,时衍之另还在暗处藏下了其他脏事,首先便可排除了是对这些涉及到与他宗约定的修炼资源动手脚的可能。 谢素尘其次排除的便是术脉属地。或许西洲,南洲,北洲情况并非如此,但在东洲上,除去种种天险玄秘之地,及宗门间互不干预的灰色地带,整片东洲被大大小小的宗门与散修名士门所分割,其属地内的凡人城镇村落亦在凡间统治者管理外,亦受所属修真宗门或散修名士的制约与管辖。 哪怕是修士们看不上的修炼边角料,只要仍具有点点灵气,便多得是凡间统治者们去追捧去渴求。因而修士们常以在修士眼中不值一文的边角料,当做报酬,去压榨凡人为他们干活。 因此,很多情况下,与其说是修仙的修真者们在庇佑凡人们的生活,但比起比起亦正亦邪的妖族,已多年未出,虚无缥缈的邪魔们,到底哪方压榨凡人压榨得更厉害,倒也不好说。 四尚宗立宗理念之一,便是要庇佑一方净土,因而在四尚宗所属地域之内,四脉之间彼此互相掣肘监督,凡人的生存倒算得上平和。 因此,若是时衍之在术脉的属地里生事,如今便不会如此平静,是而谢素尘便亦排除了这份可能。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术脉属地之外,与其他修士所属区域未有接壤的灰色地带了。 心念既定,谢素尘凝讯为飞鹤,右手捻动灵诀,轻轻敲动与如今的他最为契合的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手炉内芯受其灵力牵引,点点烟尘逸出,吸纳水灵气聚而成雾,笼于纸鹤之上,以之点上隐匿行踪之符阵。 纸鹤循之变得透明,向窗外飞去,行动间不禁无法以肉眼捕捉,即使用灵识查探,亦难以发觉其中灵力涌动。 修士们所用的传讯手段,绝大部分时候,是难以拦截,且查探发讯双方的。然而,在四尚宗领域之内,谢素尘可用与宗门防护阵法相连的窥世云镜发现纸鹤的行迹——既然象脉拥有窥世云镜此等法宝,谢素尘揣测其他三宗亦极有可能传承有类似法宝。 无论如何,在时衍之的近处,多谨慎一步总是没错。 选拔 外门弟子没有任何机会 剑脉定下的比试规则并不复杂,亲传弟子及内门弟子中,凡有意向者,不拘于所属何脉,两两随机比试,决出最后四名弟子即可。 四脉所属弟子,除去地位超然的亲传弟子外,另分为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常被委以琐事,每年分得的修炼物资数量亦极少,基本没有踏入各脉核心领域的资格。比如在象脉之中,除去谢素尘理事的主殿之外,尚象居连绵整座山头的各处楼台灵田洞府,外门弟子皆不得轻易进入。 而内门弟子则会得到宗门的着重培养,拥有或许得到长老级修士指导的可能,其中佼佼者,便拥有被委任为管事,主管一方凡人城镇的可能。 现如今谢素尘所信任依仗的游引星,本为某处管事分管的外门弟子之一,不知为何得了谢素尘的青眼,先是破格提为了内门弟子,又被委以管事之位,管理象脉属地中最大规模的凡人城市定安城。 没过几年,便又被谢素尘寻了理由,提拔为了执事,调入尚象居,于尚象居中辅佐谢素尘处理一脉事务,现如今,因甚得谢素尘重用,隐隐已成象脉执事之首。 是因此,外门弟子中人员组成驳杂,既包括大量才方打下根基,欲踏上修仙一途的青葱少年,亦有辗转数个岁月,因天资平庸,根基低劣,而阳寿将尽的垂暮老人,更有一批修为天资属于优质却未及拔尖者,努力修炼以求能于内门大选中获得优胜,或是得到某位执事,长老的看重,得以成为内门弟子。 因此内门弟子中资历最轻者,实力与外门弟子中最拔尖的那一撮,约在伯仲之间。 这一差距,在更看重修为实力的剑脉倒是不甚明显,剑脉每三年便会举行一次内部的论剑大比,内门较轻资历的弟子必须参加,与外门弟子一同争夺内门弟子名额。剑脉以此,确保了内门弟子便是剑脉众弟子中实力最强劲的一波,将参与论剑选拔的人选范围定为内门弟子以上,自然能服剑脉众弟子之心。 是以明露华在制定此次前往西洲参与隐山论剑的宗门大比时,便仍是参考了剑脉的情况,将四脉参与选拔的人选范围皆定为了内门弟子以上。 这无疑,再一次向四尚宗的弟子们展现了内外门弟子的天壤之别。一些本就跋扈的内门弟子愈发自持身份欺压外门弟子,而外门弟子则要么早已对此区别对待见怪不怪,麻木不仁了,要么便是心中愈发坚定了要成为内门弟子的决心。 墨驰烟自宗外回返象脉之时,便在西门外撞见前些日子谢素尘凭眼缘提拔的一名内门弟子瑶彩,与一名象脉外门弟子起了冲突。 这瑶彩与另一名同期被谢素尘提拔的内门弟子檀香,二人皆修为平平,一个因灵根恰适合修炼一部唤作养玉诀的功法,平日里替谢素尘照看玉石灵材。另一名因家传懂几分处理灵植灵木的手段,平日里替谢素尘打理灵木炼材。 这般修为平平,但有一技之长的弟子,按理说的确可超格提至长老或主事身边服侍,但应维持外门弟子的身份,直到修为精进再依靠实力成为内门弟子,方可勉强服众。 是以此举,虽令本听从谢素尘的象脉之人更觉得追随谢素尘乃是正确选择,毕竟谢素尘对服从他之人从来大方。但此举也引起了更多弟子的不满与不服,那些内外门弟子的心中,皆更为倒向象脉以墨驰烟为首的长老层。 待墨驰烟收敛气息,更靠近些时,便听及那瑶彩正尖着嗓子叫唤,“我急着向主事回令,虽是不甚踩了你种的几颗炎霜草,但这灵草本就十分寻常,又不过连三年的成色都不足,距离黄阶亦遥遥无期。我就是踩了,便又如何?” 另一人是名约二十出头的少年修士,腰间别着柄不如品阶的低劣灵剑,另一侧悬着只小巧的炼丹炉。若说剑修多有以剑修身份为荣,不将灵剑收入乾坤袋,以表明自己剑修身份的,丹修极少会将鼎炉外露——大部分丹修的斗法水平都不值得说道,因此身负灵丹的丹修,在外行走,便是有歹心者最爱针对的肥羊。 因此这少年修士此时的装扮,证明了他手中应没有多少灵石,连最低级的乾坤袋都买不起。 那少年修士只赤红着眼,死命制住瑶彩,气至极处,双唇死咬着,颤着,气息短促驳杂,低吼了一句“赔我!”便再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瑶彩推搡几次,又搬出谢素尘,见眼前无名外门弟子竟还敢拉扯,似心生恼怒,转手便去拨动手腕上一只赤金色为底,遍着漆色符文的手环,口中亦同诵口诀,那套着手环的拳头便为灵气笼罩,顿生无数力量,瑶彩借此猛然一扯,那少年修士便被这骤然加强的力量掀翻在地。 他却仍不放弃,右手紧握住那不入流的灵剑剑柄,支起身体,一个翻身间,动作行云流水,暗合剑身灵气流转。他修行年份不足,身体所蕴灵气单薄,灵根也为三灵根,斑驳不均,天资亦只中下。 但他刻意将周身灵气皆收敛附于灵剑剑刃之上,身形挪移间,那瑶彩虽挥拳去挡,但他只粗略借助法宝,灵气粗糙地附于拳上,对上少年精炼凝结于剑刃的一点灵气,一击落下,未分高下。 身为内门弟子,常随侍于谢素尘身侧,亦修炼多年的瑶彩,与应才踏入修仙一途几年的外门弟子,竟是平手。 只此一剑,便可看出,少年于修剑之上,悟性极佳。 少年的反抗,似令瑶彩心中更为恼火,他口中骂道,“因你纠缠,我若误了主事的事情,我要你好看!” 那少年粗粗喘了两口气,仍赤红着眼,只开口说话时,已抑住悲愤与怒火,只哀声道,“瑶彩前辈,我绝非故意耽扰您之事。只我之挚友所需救命的灵丹,便只差一颗三年份的炎霜草为引了,求您,求您赐我一株三年份的炎霜草吧!只要我戚恒能做到之事,您一声话下,我定为您去做!” 瑶彩似更觉不耐,“你这等修为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用处?”他似根本不想和看不上眼的外门弟子再多言语,直接捻动法诀,欲从乾坤袋中再取法宝,摆脱麻烦。 便是在此时,磅礴灵气重压而来,瑶彩一时几乎难以呼吸,他想要移动身体,却只觉四肢百骸泛出可怖冷意,肢体末端似已麻木,只能无法控制地不住颤抖。 “谢素尘提拔你入尚象居,便是去教导如此欺压外门弟子的么?” 来人一身玄色道袍,间有银色暗纹,华冠束发,面如冠玉,飞眉入鬓,双目迥然有神。此时一改平日温和态度,显出怒色,倒愈发显得气势沉稳,威势内敛。 不待瑶彩回话,少年修士戚恒见到转机,声音虽仍颤颤,却满是激动,“墨长老!” 墨驰烟先将瑶彩扔至一边,温声问,“需炎霜草为引之丹药,可是治疗凡人所患的大风的双极祛风丹?” 少年修士戚恒更稳了声音,收回灵剑先郑重行礼便又道,“便是双极祛风丹。我最重要的挚友自三年前染上此疾,分外严重,药石罔效,邃我与她生起了求取仙丹的打算。但双极祛风丹所需灵石对我俩而言乃是天价,恰我被测出身具灵根,邃投入象脉,欲学习炼丹之法,为她治病。” “但成品丹药太过昂贵。这三年来,我以灵草维持住她的状态,只求病情不再恶化,又为其他师兄弟担下打理灵田的职责,只有边角处能允我半方灵田,蕴养炎霜草。” 墨驰烟反手展开,已现一只玉瓶,“我手上此时并无双极祛风丹,这颗蕴灵丹亦应有效。” 戚恒身为丹修,自然十分清楚,蕴灵丹较之双极祛风丹要珍惜百倍,凡人所得寻常病症,皆可治愈,再欲道谢,却又清楚如此大恩,绝非寻常继续谢意便可的,一时倒又说不出话来。 墨驰烟只又说,“较之修炼炼丹之术,你于剑之上,天赋更高。宗门选拔参与论剑的弟子时,你可去试试。若得了机缘,不妨主修剑道,兼修炼丹。” 戚恒便道,“我踏入修仙之徒,只为替挚友她求取一线生机,是以主修炼丹。且长老您不知,宗门选取前往他宗交流的弟子时,是只考虑内门弟子的,我这样本就平平的,倒也罢了。我的一些同为外门弟子的同修们,论修为绝不比部分内门师兄低。只可惜除去剑脉,其他三脉的外门弟子,要进内门机会飘渺,难之又难!” 墨驰烟自是知晓,除去剑脉以三年一次的内门大比,占脉只看天资,术脉时衍之只挑选向他献上忠心之人,象脉亦是一片乱麻。 他只叹息一声,对戚恒道,“你且先带回丹药,先治疗病人为重。” 接着,墨驰烟又反手摄过瑶彩,亦不让他发话告罪或辩解,一路上未避讳其他修士,提着他上了飞剑,直接便向着尚象居主殿而去,分明是问罪之态。 问罪 问罪 尚象居主殿中,角落中的博山炉逸散着寥寥青烟,为灵气涌动牵引化为云气,淡香宁神,浸润四肢百骸。 谢素尘将视线从那燃着药烟的香炉处移开,反手从玉匣中摆出数枚大小近乎一致的皎白明珠。为不伤及明珠内部所蕴藏的灵气,他并未使用对修真者来说更为方便的直接以灵力探测的方式,而是收敛住手指间的灵气,借用与尚象居主殿相连的台案,构建出一个灵气流转地极为缓慢的温和环境,再依靠眼力一颗一颗挑拣。 这些珠子唤作上清珠,产自东洲雪海之下,是由普通上清贝所孕育出的珍珠落入灵脉之中,经由数年滋养而成,是十分优质的炼器材料,亦可作为部分愈伤祛病的丹药之基底。 谢素尘此时便是欲先挑选出最上品的留作炼材,剩下的看情况是交由弟子练手,亦或是干脆磨为粉末,用以炼丹。 在四尚宗,较之以剑为尊的剑脉,术法至上的术脉,欲沟通天地,断吉判凶的占脉,象脉则包罗万象,囊括阵法,符箓,炼器,炼丹,制作傀儡等等杂学。因此谢素尘身为象脉修士,虽据传他更擅长阵法及炼器,但诸如炼丹,制作机关傀儡,制作符箓之类的杂学,他亦均有涉猎。 只是若有弟子们得了珍惜炼材,他们往往选择与其去烦扰象脉的炼修弟子们,不如前去碧羽珍宝阁委托炼制,而若是长老级的修士得了炼材,则更愿意去寻相熟的炼修名士好友。 是以时间久了,宗门中便都相传,谢素尘的炼器的水平只从老宗主那里学得了皮毛,并不十分优秀,而部分低阶修士更连谢素尘亦懂得如何炼丹之事也不清楚。 此时谢素尘挑选完毕,三颗灵气饱满,灵气流转均衡的上清珠被挑出,谢素尘优先将它们收起,以待进一步处理,另取了法宝,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白玉制成的研钵及钵杵。为不扰乱这剩下数十枚贝珠的灵气平衡,谢素尘依旧未以法诀快速操作,而是稳住手腕,依靠对手臂,手指,手腕气力的精准控制,一点一点从这些灵珠表面摩出粉末。 因未用云气辅助的原因,谢素尘收起了惯不离手的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那一直藏于袖中握着手炉的右手,此时便稳稳握住了白玉研钵,令白玉研钵不会因另一只手的动作而移动。 因谢素尘极少现出右手的原因,四尚宗里许多低阶修士便揣测,他或许是身有天残,因此即使踏入修仙之路,亦无法得以治愈,才会从不示于人前。 但此时谢素尘对手上力道的精准控制,则证明了他的手若是不涉及操控灵气,从功能上而言,并无丝毫问题。只是原本如玉般洁白细腻的手背上,却存有一条寸许长的暗红色疤痕。那疤痕极深,贯透手背,而在仍能寻及些许磨茧的手心,亦有着与手背伤疤形状接近的狭长旧伤。 这伤疤应是被锐器直接贯穿手掌所造成的,而那伤疤之上至今仍残留着与身体相斥的灵气,似无法祛除。 而就在一颗灵珠被磨去三分之一时,谢素尘却忽而停下手中动作,将一应法宝及未完成灵珠并磨好的粉末收起,他动作从容,未有丝毫之乱。 而就当他将台案收整好的同时,殿门为灵气所冲开,下一秒一名哭丧着脸,却因术法原因无法发出声音的修士被摔入殿中,正是先前被墨驰烟所捉住的瑶彩。 谢素尘翻手以云气托住瑶彩身体,令他不至于重重撞上殿中地面。他站起身,走向殿门,云气急掠,袭向殿外之人,而殿外亦起一抹剑气,剑意凛然,威迫极至。 云气对上剑气,互相碰撞,气势非常,殿中灵气急卷,谢素尘循势暂退三步,却仍是稳稳挡于瑶彩身前。 他此时面色极冷,眉梢眼角俱是怒意, “墨驰烟,身为象脉长老,这便是你对待我脉内门弟子的态度么?” 墨驰烟亦神色冷凝, “身为一脉主事,不先厘清前因后果,便先露回护之态,谢素尘,你真是御下有方。” 谢素尘此时身着一身浅灰色道袍,其上灵珠点缀,乌发为一鎏金玛瑙发冠所缚,玉饰错间,愈发显得威严华贵。他虽先前似被剑气震退两步,面色亦显出几分苍白,但此时谢素尘的发丝却未乱一丝,举手投足间,并无独处时的单薄虚弱之感,只右手未如寻常那般藏于宽袖之下,擒握着他那只能耐非常的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微微垂于身侧。 “那便请墨长老与我好好说明,我遣瑶彩前往定安城,去取先前定安城管事所禀告于我的珍惜炼材,此事到底是如何惊扰了墨长老?” 谢素尘于‘惊扰’一词上着重音量,缓下语速,便愈发显得讽刺挖苦之意十足,“亦或是如今无论是四脉间之议事,亦或是我要驱使内门弟子,皆需得墨长老金口允诺才行?” 墨驰烟神色愈冷,面对如此言语,若是心性更急迫些的剑修,怕是要为谢素尘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拔剑相向,剑上论出高低了。但他此时却并未在瑶彩之任务上与谢素尘争口舌之便,而是肃然道, “四脉间之议事,主事身为象脉之首,本就应承载象脉众修士之共意,而非因小利让权于他脉。主事将此事与瑶彩之事混囵而谈,倒是不知主事是否时时将象脉众弟子之事放在心上。” “且瑶彩为主事做事,自是他责任所在,但因为主事做事,便可随意霸凌外门弟子么?还是在主事眼中,只有瑶彩一众算是象脉之人,其余内外门弟子便都不算了?” 谢素尘冷哼一声。先前墨驰烟靠近之时,他便已有发觉,墨驰烟并未避开宗中其他修士,此时象脉主事与长老再起冲突一事,应已被消息灵通者传至关切此消息之人的耳中。 而这更是让他生起一股难以发泄的怒火,墨驰烟此举,是将他身为主事的面子重重踩至脚下,又碾上两脚,虽本就在谢素尘之预料之内,但这一次太过过火的发展,到底令他心绪难平。 “若瑶彩有错,因他平日里替我管理玉石灵材,随侍于我身侧,便应由我亲自处理。墨长老此次未曾事先道名情况,直接将人带入我殿中问罪,真是好大的威风!” “他既每日受你教导,却在踩踏了外门弟子所种灵田中的药草后,无意赔偿,更是欲以你所赐予的法宝将外门弟子打成重伤,他如此行事,岂不是败坏主事之声名?我为主事出手收拾了他,亦是为正我象脉弟子之风罢!” 话音落下,四目相对,皆是怒意勃然。四尚宗之中若有高阶修士此时探向尚象居,虽不至于以灵识直接窥查,却亦会察觉因而人对峙所产生的灵气压势。而尚象居内,众内门弟子亦皆隐于远处,偷偷窥听脉主与长老间的争端。 墨驰烟从谢素尘的眼中辨认出那抹并无作假的怒意,心中亦更生不满,瑶彩平日行事无状,便是罢了,但此次所行,若并非为自己撞上,那名少年修士的挚友或许便再无被治愈只可能。高层修士的一点点偏差,便会造成足以颠覆低阶修士命运的激荡。虽是早默认了谢素尘对手下的刻意放纵,但此次瑶彩如此所行,实在是越过了放纵的边界。 两相静默片刻,谢素尘又冷言道,“墨长老既已将瑶彩带至我处,我自会查明你之所言虚实。若当真如此,我自当惩罚于他。” 墨驰烟亦冷语道,“谢主事身为一脉之主,却对自己得用之弟子关起门来处理,怕是不能服众。且内门弟子如此欺压外门弟子,瑶彩此事恐不是个例,主事若只罚一人,不过是短暂震慑罢了!” 听及此,谢素尘收敛情绪,约莫明了墨驰烟此行究竟为何。他便亦放缓态度,“不知墨长老言下之意?” “外门弟子既拜入我宗,亦为求能得修炼之机缘。其中不不乏看灵根根骨似天资平平,但亦存努力钻研,悟性上佳者。只可惜每每门内外之机缘,却都多只圈定内门弟子。” “墨长老既想从根源上解决内外门弟子冲突之问题,我身为主事自当亦秉力支持。若剑脉欲更改此次选举弟子的范围扩展到外门弟子,并拟出可行章程,我自无异议。” 墨驰烟便亦不在惩罚瑶彩一事上纠缠,“瑶彩为主事亲自教导之弟子,主事亲自量定惩罚本是合情合理,只是具体责罚,望主事令全脉弟子诚服,我自也不好越俎代庖。” 几番对话冲突间,尚象居外的另三宗此时只道象脉谢素尘与墨驰烟又起冲突,或许先前宗主时衍之之打算又会生变。而在尚象居内的弟子眼中,因二人冲突立于主殿之外,他们得以窥听及部分对话,只道谢素尘为了包庇得其重用的瑶彩,对上墨长老选择退让,而墨长老则借此为外门弟子谋取利益。 待此事藉由内门弟子传入全宗弟子耳中,墨驰烟自当更得人心。而对于本就依附谢素尘之弟子而言,谢素尘回护自己人之态度,亦令他们愈发安心追随谢素尘。 却是不知,瑶彩所行嚣张,虽为谢素尘所默许,却亦得其命令,不得真伤及象脉弟子,且事后谢素尘自会从旁处收拾残局。此举可造成谢素尘与墨驰烟势同水火的局面,而这便立于象脉立场可在术脉与剑脉之间依时势倾斜。 这本就是谢素尘所刻意营造而成的局面。 请离 凡人与修士之区别,更甚于人族与妖族之差异 瑶彩本非十分浅薄之辈,但他亦无多少深沉心机。或许,因被谢素尘默许纵容的原因,他有了一些小心思,又因照着游引星的处事有样学样,他的行事亦变得越发嚣张,但他到底因修为平平的原因,胆气算不上大,而谢素尘对忠心于自己的弟子们虽是默许纵容,但他平日行事严厉尖刻,令人发憷,本就是一种威慑。 因此,瑶彩或许会引起些小的争端,却没那胆量真惹出影响谢素尘谋算的大祸,而瑶彩本人,亦是不知谢素尘另有暗中部署,来收拾平日里所引起的那些争端残局。 待墨驰烟得到谢素尘关于外门弟子参与选拔的允诺,离开尚象居主殿之后,谢素尘便解开瑶彩之束缚。 他虽已大约知晓了前后因果,却仍是又令瑶彩交代了一遍。瑶彩知晓自己犯了大错,主事更是因自己原因对墨长老有所让步,虽他百般强调那少年修士不知好歹,自己是多么忠心耿耿,却到底不敢在前后因果上隐瞒太多。 及至最后,瑶彩委屈道,“主事令我在外行事便要嚣张拿出威严,若与其他弟子起了冲突,人前不能露怯,况且他我本就打算回禀您之后,再去给那外门弟子他所需的丹药,以作赔偿。他倒好,不管不顾缠上来,我一时不得解脱,亦本只打算挣脱开他,绝无墨长老说的要伤对方至重伤的打算!” 谢素尘不置可否,“听起来,倒是墨驰烟更没道理了?” 瑶彩只更两股战战,小心翼翼地瞧向谢素尘一眼,忙又垂下头,再不敢多狡辩,“主事,此事是我行事不妥,请主事责罚。” “我让你去取那块灵玉,你倒好,倒是以此为由,随意踩踏象脉灵田,欺压象脉弟子了!”谢素尘神色淡淡,瑶彩越发内心慌乱,只又忙声认错认罚,只似又被殿内冷凝的氛围压住似的,那声音变得愈发细小,最终甚至结巴地难以成句。 谢素尘挥手,自瑶彩腰侧收回一枚玉制令牌,那是瑶彩能够通行于象脉内外的通行令, “先去向那外门弟子送上他先前所需的炎雪草。取你所破坏之数量,皆选百年以上的。此外,并取些温养凡人身体的丹药。再之后,便自去向游执事处令罚吧。” 瑶彩有些踟蹰,对上谢素尘冷沉的目光,他慌忙又道,“主事,墨长老……已给予那外门弟子一枚蕴灵丹,” “弟子是怕那外门弟子会因依仗墨长老,不领我之情。他若令我不好看,我恐,我恐伤及主事的面子。” 谢素尘便道,“所以,你需做好态度,展现出诚意。” *** 外门弟子中虽不乏修为低下者,但只要身负灵根,并踏上修炼之途,修真者们便和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差别,在部分修士眼中,甚至更大于人族与妖族之间差异。 因此他们各有本领传递消息,墨驰烟的脚还没踏下尚象居主殿前的台阶,那名与瑶彩发生冲突的外门弟子戚恒的名字便已在弟子间传遍了。 再待剑脉代主事明露华提出修改弟子的选拔范围,令外门弟子亦可参与,此举得到象脉与术脉的一致支持,纵使宗主时衍之反对,却也无用了。时衍之便要求选拔需尽快进行,给予谢素尘巡视象脉属地的时间。 在这两日的外门弟子选拔里,纵使外门弟子中亦不乏数名修为不错的“名人”,众人最期待的,还是那得到象脉长老墨驰烟所认可的戚恒,以及他到底拥有怎样的天赋。 可戚恒却并未参与这两日的外门弟子选拔。有人去问了往日与戚恒走的近的弟子,他们亦只知晓戚恒闭门不出,推测或许他在闭关。 因而墨驰烟便遣了自己的弟子文剑衣前往查探。 文剑衣性子活泼,先前听了宗门中关于戚恒的事情,便分外感兴趣,但他却又不敢以此小事去烦问墨驰烟,早已心痒难耐。此时得了墨驰烟的命令,文剑衣囫囵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数处数枚蕴灵丹,便急匆匆向外门而去。 而与文剑衣有相同心思的,便是结束闭关惩罚的明风绪。他向来厌恶那几个谢素尘的下属,游引星也不过是因昔日的确算是自己的前辈,且皆为执事的原因长有冲突才记得清楚些,那瑶彩在明风绪心中大约便就是一依仗法宝的小卒,实在是看他不上。 因此这名敢杠上瑶彩的外门弟子,于剑上得了墨驰烟的认可,却又偏偏没来参与外门弟子选拔,令明风绪分外好奇。 他无拘无束惯了,既然好奇,便打算前往象脉外门一探。他恰巧便在山门处撞上了文剑衣,二人便结伴,一同前往了外门弟子所住的部屋。 却不想,部屋前亦有熟人,正是携了一应赔罪之礼而来的瑶彩。他此时正在犹豫,敲门后该如何体现诚意,又不显得太过退让,此时见了明,文二人,因先前受了敲打,此时便只恭谨行礼。 明风绪一眼扫过便知晓他是来赔礼的,但到底看他不惯,出言便讥诮两句,文剑衣便打圆场道, “瑶彩师弟既有改过之心,风绪前辈你便也先饶过他吧。” 明风绪还不至于再多为难瑶彩,便只道,“既来了,看来谢脉主还是知道礼义廉耻的,瑶彩,你可要跟着你的主事好好学着。” 瑶彩便只忍下称是。 三人动静,屋中之人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先前其余外门弟子前来,戚恒选择避而不见,而此时自是敞开门户,作弟子礼相迎。 而与他一起,同居一处部屋的,是一名凡人女子。她的年岁应也大约二十左右,与戚恒相仿,明风绪只一眼便看出她并无灵根,此生注定与修真无缘。 第二眼,明风绪才注意到,那女子脸上一片坑坑洼洼,皆是在灵丹滋养下,还未褪去的瘢痂,瞧着甚有些煞人。 瑶彩瞧着自是因貌生厌的,但他对凡人的态度总是矛盾难忍,此时又因做错在先,因此只别开眼神不再看,心中生怕再做错事,惹及主事恼火。 文剑衣看出这是疾病所致,心中生起些同情,眼中亦显出些对凡人多疾多病寿命短浅的怜悯。这目光戚恒并不陌生,这三年来其余外门弟子便总是这样看着仪心,他的心中更生酸涩。 明风绪倒没因美丑而有什么感觉,只看过一眼便再不把凡人放在心上,他毫不转圜,直接便问, “我观你并无内外伤,周身灵气充沛。既然剑之上的天赋得到了驰烟长老的认可,为何不去参加这几日举行的外门弟子选拔?即使无法前往西洲隐山论剑,至少也是一次展示你之能为的机会。” 戚恒心中本就有所决意,先前又为文剑衣之眼神刺伤,此时便先行正礼,再回话道, “执事有所不知,我拜入宗门,是为习得炼丹之术,炼出能治愈仪心之病的丹药。现在承蒙墨长老,及脉主的关照,仪心之病已得治。我并无修仙所需的毅力与恒心,只想与仪心一同回到戚家村,过寻常日子。” 话音落下,一时寂静无声。 观念 观念不同 谢素尘近日心神皆耗损在应对选拔一事所牵起的纷争之上,且戚恒此事并不十分要紧,他又仍信任处理戚恒所引起之风波的那人,因此此事再令瑶彩登门道歉后,谢素尘便并未特别关注。 否则,此时他若用窥世云镜查探此处情况,听及戚恒不欲继续修真,而愿与凡人同伴一同去过凡人生活的话,他亦是会有些惊讶的——那种被发现灵根后,走上修真一路的凡人中,有太多变成了修炼至上,长生至上之人,反将昔日作为凡人的种种礼义廉信踩为烂泥,变为最瞧不起凡人,鄙夷凡人的那一拨低阶修士。 虽万千年来不是没有修士为亲友或爱慕之人放弃修仙一途的传说,但那多是资质奇差,且在修真一途瞧不见丝毫机遇者的安慰之语,其中更不乏只是嘴上说说,没过几年便抛弃凡人重回修真一途者。 这种修士空作承诺却又抛弃凡人伴侣之人,虽遭人鄙夷,却又为一部分人称为大道回头金不换。而如戚恒这般,机缘已送至面前,却仍请离意志坚定者,便实在是凤毛麟角了。 也因此,他此番言语,受墨驰烟命令前来查探情况的弟子文剑衣,对戚恒产生好奇一同前来的明风绪以及受谢素尘之令带厚礼前来致歉的瑶彩皆是未有预料。 便只一二秒的无声间,那名被唤作仪心的凡人女子忽地双膝跪下,打破极短暂的沉默,戚恒想要拉起她却因她是凡人,动作不敢太过粗硬而失败。 那女子身形匍匐,声音轻且凄凄,态度恭谨卑微,语速却仍是流畅,“戚修者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语,全是因昔日他未被仙门测出灵根前,家中变故,家父曾令他承诺会照顾小女。小女既得了仙师天大的恩赐,自是感恩戴德,万不敢惹出什么风波是非。” 她不敢提出恳求仙师绕过自己或戚恒之话语,这三年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意识到,拥有灵根,能够修炼的修士,和天生便没有灵根的凡人,究竟有多大的区别。 而戚恒此时亦是心乱如麻。他幼年便与仪心相识,青梅竹马,早已在记忆不那么清楚的幼年时期便在心底有了想与仪心携手的念想。待之后二人相伴成长,于家中变故前,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只差挑破一张轻薄的纱纸了。 但流亡中仪心染病,他又因被查出身具灵根,被允许拜入四尚宗,修真者与凡人有别,再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愈发失衡疏远了。戚恒想说他不在意病症所带来的容貌的损伤,不在意拥有灵根与否的差别,但周围其他接触的外门弟子或是凡人皆将两人当做个新鲜来瞧,而仪心本就要强,自家中变故后便就很在意二人间的区别,这之后更是愈发魔愣了。 亦或许,这份在意二人间的差异才是世间常态,戚恒自己才是魔愣的那一个。 而她在意,戚恒便不得不亦因这些烦扰,生出在意。这三年来,戚恒数次抒过心声,但仪心却已听不进了,她更是数次提出欲一人离开,戚恒便以至少让我帮你治好病为由,不愿如此。 他一度对二人间的关系十分疲惫,但戚恒却又真真切切地明白,长生,飞天遁地,勘破天道,前往登仙境,虽有吸引力,但若和与仪心一同回到过去的日子相比,却又没那么有吸引力了。但无论他如何表达,仪心只会觉得,他是在因自己而妥协。 也因此,戚恒对外只称仪心为自己的一名凡人挚友,小心翼翼,丝毫不敢逾距,生怕刺激到对方。 他便一同跪下,只言对不住墨长老先前的认可,恳求三人饶过仪心的冒犯之行,自己请离之心已定。 瑶彩虽心中想法万千,不乏各种冲突矛盾之想法。但想到这几日戚恒在外门弟子中已出了名,而此人又是墨长老那边的——他离开了,少一个能为墨长老所用,为难主事之人,心中揣测说不定自己的惩罚亦会有所减轻,倒是松快不少。 文剑衣心中更是生气万分同情。他想起那些令他的师尊墨驰烟常常眉头紧锁之事: 如今的四尚宗,四宗上层为利益总是争端不休,一众执事,内门弟子们各自为自己所忠心之人内斗不止,外门弟子缺乏管理,更是有样学样,彼此欺压争夺修炼资源,不够地便想法子去从四尚宗属地的凡人城镇中索取炼器材料。 在宗主时衍之的有意纵容,剑脉代主事资历过浅,占脉主事从不理庶务,象脉主事有意依附之下,纵使有些长老会去约束自己的人,去处理几个极端过分的,去杀鸡儆猴,去敲山震虎,却到底难以根除这种现状,最多不过是令台面上的欺压转移为藏在更深处的压迫罢了。 而这并非是四尚宗一个宗门之事。东洲大大小小的修真宗门,皆存在此问题——那些多个宗门一同签订的玉证合约,更是从一开始便建立在号令凡人去采集炼材,挖取灵矿的基础之上。 而在东洲之外,他想起师尊曾偶次提及,四洲之内虽有略好些的地方,本质却亦无太大差别。修真者修炼,本应是规范己身,得到天道认可,被天梯接向登仙境,以求最终闭关修炼成仙。但天道却并不约束修士的品行高低,落向德高望重者与落向品行卑劣者的天雷并无二分区别,只会因修为高低而变化。 他愈发觉得,师尊墨驰烟曾某日提及过的,需制定令四尚宗修士约束己身的宗规的必要性。 明风绪已看出,二人间真正仍强求维系关联者,是戚恒而非是那名凡人女子,这反倒令他原本对戚恒因得了墨驰烟之认可而生起的那些期待散去了七八分。 他不甚明白,此人既有剑之天赋,为何还在这些琐事上磨磨蹭蹭。若真关切此凡人女子,给予金银珠宝,灵石灵珠,送去墨驰烟弟子所管理的那座平波城,令宗门弟子多加关照不就行了么?此番违背那名女子的意志非要强求一处,只像是戚恒在一意孤行,自惹烦恼了。 而修者结为道侣,在此时的明风绪看来,无论是男修与男修,男修与女修,女修与女修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为求走一个他看不上的修炼捷径。而他亦从旁处听过风言风语,时衍之与谢素尘曾有意结为道侣。 而他们本有此打算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什么虚无飘渺的爱情,而是因灵根相合,双修会大大提高修炼的效率。此事虽无下文,但两人只为提高修炼效率便可考虑是否结为道侣的做法,或许亦是明风绪对结为道侣的修士产生了十分微妙看法的原因之一。 戚恒未参加外门弟子选拔的原因已是明了,瑶彩做出歉意态度,戚恒自不敢推拒。而明风绪已对他没多少兴趣,在他看来,意志如此不坚定者,空得墨驰烟一句悟性极佳并没有什么意义。 文剑衣便主动地多。他接过戚恒请离之玉证,承诺会带至管理象脉外门弟子的执事处,又细细问了他们可有计划,打算如何离开。末了,他更又取出一应金玉灵珠,令戚恒务必收下。 *** 瑶彩回至尚象居,并未立刻前去接受责罚,而是先向谢素尘禀告了前往戚恒部屋的所见所闻。他添油加醋,几番强调了戚恒的不知好歹,明风绪的肆意妄为,文剑衣身为墨长老的弟子,代为接下了戚恒的请离玉证是多么不将主事看在眼中。 谢素尘打断问,“那凡人女子,是何模样?” 瑶彩不由回忆,声音倒没了先前添油加醋时的洪亮,“看身量瘦瘦弱弱的,脸上皆是结疮,实在时不堪一观。” 谢素尘看过瑶彩面上神色,又问,“她面对你三人,态度如何?” “小心翼翼,凄凄哀哀,惧怕不已,恭谨至极。” “若真是如此,又怎敢当着你们面主动说话?” 谢素尘如此一问,瑶彩亦觉出差别来,平常凡人见着外门弟子便先软了膝盖,纵使这凡人女子跟着戚恒见过不少修炼之人,遇见如明风绪,文剑衣这种修为地位的修士,却仍是能说出话来,而她说话也未有太多停顿结巴—— “主事这般问起,我才想起,她虽一直跪伏着,看不清脸,但她言语间有逻辑,且说话亦未有太多停顿结巴。这般看来,这凡人女子倒是胆大无比!” 谢素尘听及此,倒是对戚恒和这名凡人女子生起了几分好奇心。他想起先前从下属别弦月处收到的情报,时衍之所掌控的术脉属地上并无什么异常发生,且他属地之外的那片灰色区域亦是如此。 只别弦月将调查重点再移向凡人时,一处城镇有人提及,从刘家村一个汉子说是要回去将挖灵矿换得的一点钱财送回给家中婆娘补补,一去却再未回来。为修真者挖灵矿的工作虽是艰苦,对凡人其他劳役来说却很有赚头,因此没有下文便放弃此工作便显得有些奇怪。但凡人生老病死又太过寻常,因此虽有人觉得奇怪却也没当个事。 别弦月从中发觉不对,又去问过周边另外城镇,又发现几起刘家村村民回村后便再未回来的事情。 她远远观察过刘家村,只似一个正常村落,但她身为修士,怕若真有什么,自身灵气引起可能存在的障眼法或符咒的反应,因此尚未深入探查,并询问谢素尘,是否要先寻得可信凡人先行一探。 刘家村之方位,倒是离赤浑山矿脉极远。若那里真有些什么,时衍之故意克扣三层灵石,将明风绪的注意力引向相反方向的赤浑山,的确很有可能。 此时听得瑶彩所提的凡人女子,谢素尘便生起此女或许正可为自己所用之想法,而那戚恒,亦恰好可为墨驰烟所用。 机会 谢素尘: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未避免更多风波,四尚宗对外门弟子的管理本就更宽松些,因此待送出请离书并得到应允后,戚恒并未更多停留,便带着仪心离开四尚宗,向着最近的凡人聚集地靠近。 他心中只想仪心的病已治好了,现在自己又放弃了修真之路,再之后,一切便会好起来吧? 而在同行的凡人女修仪心的眼中,事情却并非如此。她虽是凡人,这三年却也从戚恒和旁人的讥讽中知晓了很多四尚宗的事情。外门弟子并非皆非坏人,戚恒的朋友中亦有数人好言相劝过仪心,至少是他们所认为的好言:为戚恒好,便不要拖累他。 仪心自是不想拖累对方的,无论是所谓的为了戚恒好,还是为了自己那在修士眼中根本不存在的自尊,但客观的事实是,她的确成了拖累。 戚恒的无限退让是无限沉重的负担,他身为修士,根本感觉不到没有灵根的凡人强行留在仙家之地的痛苦。仪心从一开始的感激愧疚,以及那些自幼积攒的情分所萌芽的爱意,很快便被修士与凡人间的天壤差别压迫成了麻木,而这份麻木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之中,变得愈发扭曲。 她想自己仍是爱着对方的,如同戚恒这些年为她所付出的一切,仪心亦愿意为戚恒付出——前提是她得有这个能力,有这份资格。 凡人在修士眼前,不过是大号的蝼蚁,凡人又能真正为修士做到什么呢? 她不由去想,如果我也有灵根就好了。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最初还能在才想起的时候压入脑后,再之后,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每每看到戚恒努力打理不属于他之负担的灵田时,而她除了消耗掉那些他寻来缓解病痛的丹药,便再无任何作用…… 这份感觉变得扭曲了,仪心渴望着灵根,却又因在现实中,这是她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而陷入更加扭曲的嫉妒与魔怔。 便是在此时,二人被一名垂垂暮年的修士拦住去路。仪心快速扫过周围环境,意识到这是已出了四尚宗宗门地界,却又距离人类聚集地尚有一段距离的荒郊野岭,看来此人来者不善。 “卜前辈?” 戚恒有些惊讶,却亦同时辨认出来人,乃是象脉外门弟子中实力不俗者卜世仁。只他天资太差,实力皆为时间累积所得,如今已现出了衰老之象,应是活不久了。 接着,他便发现眼前老者双眼赤红,瞧着十分诡异可怖。 戚恒心知不妙,猛然推开身侧的仪心,力道之大,直令对方于荒草碎石不平的地面上连滚了三滚。手腕腿侧皆被磨伤。 就在这分毫之间,戚恒已拔剑招架反制,欲直取对方命门,但卜世仁显然有备而来,他早已用丹药强化己身,又备好了威力巨大的消耗性法宝及符箓辅助,本身修炼多年,无论是能运使的灵气亦或是战斗经验皆远胜戚恒,且最一开始戚恒更因身侧之人分散了注意力—— 几招之间,戚恒已中了对方所下之毒雾,面色泛出青紫,大汗淋漓,碰地一声双膝砸向地面,却几乎再难使出力气支撑身体了。 “为了一个凡人就放弃别人求之不得的大好的机会,象脉名人戚恒,你可真是令人生厌,恶心至极!” 对方的嫉恨与杀意毫不掩饰,戚恒连吐息都再难维系,虚弱不堪,心知自己着了道,连质问的心思也没有了,便只哀声道,“只求你放过她。” 而此时戚恒的样子,却愈发刺痛了卜世仁的双眼——他凭什么,为了一个凡人,一个脸上还是一片疤痂,容貌甚至连普通都不算的凡人,做到这种地步?! 凡人,不都是平凡的无用的,应该抛弃东西么?卜世仁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这段时日里,日日夜夜困扰着他的,熟悉却轮廓已显得分外陌生的脸。 卜世仁曾经也有过一名恋人,是自幼的竹马成双。两人于圆月高悬的早秋之夜,互诉衷肠,成为了一对爱意炽烈的伴侣。 再之后……他被测出了灵根,他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恋人并没有。 恋人问,你真的要抛下我而去么? 而他,或许曾有过留恋吧,但卜世仁已经记不清了。更甚者他其实知道,自己昔日的恋人绝不会问出那样可笑又可怜的话语,那不过是他自己内心的臆想与诘问。 但总之,结果十分显然。卜世仁抛弃了恋人,甚至在最初的年月里,他都没怎么后悔过,只每当明月高悬时,伤春怀秋片刻。 而当衰老开始在这具天资低下的身体上浮现时,卜世仁开始偶尔想起对方,而这样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多。但这也算不上后悔,修仙以来得到的一切,比凡人那最多五六十岁的年纪要长上三倍的寿命,皆让卜世仁觉得十分值得。 但这个时候,他知晓了戚恒竟然为了凡人选择离开宗门一事,而这件事彻底惹怒了他。 凭什么一个得到了大机缘的修士居然会为了恋人抛下修炼?卜世仁无比鄙夷对方的选择,但这件事却又像是一片虚无缥缈的影子撞上的强光一般,刺地他心口发颤。 卜世仁依旧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证明戚恒的选择是错的,或许会稍稍缓解这份无所着落的痛楚与不甘。而最好的方法,便是杀了那两人。 他天资再低,年岁积攒,又有备而来,一击必杀,戚恒已再难翻出花样,他倒也不急着取他性命,看向那此时惊恐瞪着双眼,望向自己的凡人女子,卜世仁内心愈发生成一股莫名的快意,又像是想要拼命证明什么一般的, “凭什么?我还要让你在死前亲眼看看,放弃修炼选择跟凡人累赘待在一起,是多么错误的选择!” 卜世仁取出一枚用以拷问的玄铁枷锁,特别在已气若游丝的戚恒眼前晃了晃,“你看着罢,她遭受的一切,皆是因为你!” 戚恒想要撑起身体去阻挡,但中了剧毒,又为符箓所伤的身体再难凝聚气力量,根本无法运使周身灵气,奋力挣扎,也只能挪动寸许。 仪心已看出此人根本不会放过自己和戚恒两人,身为凡人,又无戚恒庇护,她只有任修士宰割的份,一时间心念俱灰:自己的一生,便要这样结束了么? 便是在此时,那玄铁枷锁法宝凭空化为了齑粉。仪心只觉眼前似蒙过一层薄薄的雾,再下一秒,有什么咕噜噜地循着斜坡滚向了自己,泛着股新鲜的腥味。 卜世仁皱褶的脸上,那份恶毒的快意还未散尽。 她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一名修者正立于自己的身前,轻雾流云缭绕此地,游止间令人心宁神定,宝珠玉石遍缀周身,错落间却似暗藏玄机。 那气势,比先前曾见过的三人中最令她感到可怕的剑脉执事明风绪,更强上几分。 仪心此时无心关注这些,只慌忙望向不远处,一团朦胧的云气笼于戚恒身上,他的面色此时正在褪去不详的青紫,只是仍泛着气力殆尽的苍白。 察觉此时情势,仪心心中已安定下半分,便又听眼前修者道,“他已无碍。只身中剧毒,仍需时间解毒修复,我便先让他陷入沉睡。” 修者声似泉流玉石,若环佩相击,令仪心剩下的九分半仍挂着的心神,亦缓缓落下了。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忙低下头,不敢去窥探仙人容颜,颤声道,“仙人大恩,无以为谢。” 仪心视线垂下,却又正对上卜世仁那张狰狞的面孔,此时死亡的青黑已沿着脖颈的断口向上隐隐泛出,血液仍是流动着的,却已现出几分黏稠,令那张皱褶垂老的面容愈发令人作呕。 谢素尘亦看向卜世仁,他原本发现戚恒二人被此人暗中跟踪时,还曾揣测过,是否是时衍之想要动手,暗中买通了此人。 但他在心中来回揣测,却实在寻不出时衍之有任何出手的动机。此时听得卜世仁先前的威胁之语,谢素尘又想到他拜入四尚宗时,曾呈至自己面前的关于那一批外门弟子的背景调查,心中隐约明白,这大约是出于泄愤与嫉妒的个人行动。 他便望向女子,见她仍盯着卜世仁,便问,“你不怕么?” 仪心愣了片刻,才道,“刚刚很怕,现在,不怕了。” 她不由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修者,这修者肤色极白,瞧着只若冷玉般,透着股倦倦的凉意,眼尾有些上挑,瞳色偏淡,此时因正垂下视线望向自己的缘故,似半阖双眼,只浅浅流出些眸光,笼着股说不出的萧索倦怠。 而他的眼中,并无鄙夷,怜悯,或者漠视等等身为凡人的仪心早已见惯了的情绪。 这让仪心感觉到了一份平和—— 她第一次在除了戚恒的修士之外,看到了将自己当做一个人的眼神。 谢素尘又问,“为什么不怕了?” 仪心便回答,“因为他死了,而他,不会死了。” 谢素尘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很多,有仍残余的惊惧,有面对修者的紧张,又见到心头之人终于平安的感激与后怕,但同时,谢素尘亦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对保护同伴的渴望,对追求力量的渴望。 因此他牵动云气,令仪心顺势站起身, “凡人没有灵根,无法与天地灵气沟通,理论上与修仙彻底无缘。”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右手 若为剑修,右手遭此重伤,便糟糕了。 外门弟子数量众多,虽其中于斗剑上实力不俗者为少数,但能参加选拔,便拥有了在高阶修士面前展现自身能为的可能,倘若能得幸入了某位的眼,得到些许点拨赏赐,或许命运便会得到改变。 也因此,纵使时衍之想要尽快加速选拔时间,光外门弟子的选拔,便需耗费数日。这几日内,各脉皆安排了执事观战,身为主理此事的剑脉代脉主明露华,更是没有错过一场,全程观战。 便是在此之间象脉又出了事情——外门弟子有人心怀不轨,对这两日才被墨驰烟所看好的那名唤作戚恒的外门弟子痛下杀手,恰又被墨驰烟所撞上,一剑斩断其头颅,并将重伤又中毒的戚恒带回宗门治疗。 这种外门的琐事本应能理事的内门弟子便可处理,却因牵扯进了墨驰烟与谢素尘前日争端之中,变得不太一般起来。 这便是此时时衍之得了消息,便前来尚象居,欲与谢素尘一议的原因之一。 但与往日他前来没多久,谢素尘或他得用的手下便会主动前来,迎他前往主殿或后山亭阁不同,此次灵茶已换过一回,与那瑶彩一对儿提拔上来,唤作檀香的女弟子只道请宗主稍待片刻,便立于门外听候差遣,半晌皆无回复。 这算是时衍之在谢素尘这里从未遇到的冷遇了。 时衍之心中渐生怒火,又开始心中生疑,正当他几欲佯装发怒来试探谢素尘这到底是何意思之时,便察觉到谢素尘的灵气,只似更疲弱些,因而又按下行动。 谢素尘才方部署好针对刘家村的探查行动,又令人将毒性已解除大半,重伤仍昏迷未醒的戚恒交予了墨驰烟。他知晓时衍之听闻此讯,必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他的行动竟如此快速。 几番揣度,谢素尘觉得应是象脉中有内门弟子向时衍之通风报信了。谢素尘的心中暗圈出几个可能,先按下心头,以应对时衍之为先,待之后再暗中观察。 此时他甫一踏入殿中,便开口道,“我先前在处理炼材,惯用的下手瑶彩因墨驰烟之事,仍在受惩之中,一时竟差点误了弟子所禀报的宗主来访的讯息。” 时衍之便起身宽声道,“处理炼材自是马虎不得,是我来访前未先约定时间,有些唐突了。” 时衍之心中本有的生疑与火气,在见着谢素尘时,便散去了大半。虽他此时周身灵气显得稳定无恙,但时衍之并未错过先前捕捉到的那丝灵气极不稳定的波动。 他未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谢素尘似有一愣,欲向后退上半步,却似反应比不上时衍之,已被他握住右手手腕。 另一人的灵气化为游丝隔开那贯穿手背手心的旧伤,循手部脉穴游入,查探谢素尘之身体状况。 灵气化为的游丝只觉处处凝滞阻塞,灵气驳杂且无序,分明是旧伤愈重之状。 时衍之略高谢素尘些,此时距离近了,愈发觉得谢素尘的面色苍白,似捂不热的一块莹莹冷玉,衬得那因垂下目光而变得更为分明的乌色睫毛密且轻颤着,上挑的眼尾因此被淡化了弧度,较之寻常,令时衍之生起一股纤弱之感。 时衍之心头生起的那点疑心便又散去不少,他又想起谢素尘仍需关心,便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关切道,“怎会又恶化至此?” 谢素尘忍下甩开对方之手的打算,他本就需要时衍之亲自探查已确信自己的修为已因旧伤恶化而大打折扣,他需要时衍之这份因自己修为下降而生起的轻视。 似被戳中心头忌讳,谢素尘的面色似更苍白了些许,手腕处微微使力,似在抗拒,时衍之却更握紧了些,低声唤了声莫动。 谢素尘便缓了手上挣扎的力道,似被对方所安抚,只是垂着头,轻声道,“前日与墨驰烟动手之故。” 这也是时衍之揣测之原因,他未再深问,怕提及昔日自己为谢素尘治疗,毕竟彼时他心中藏了别的谋算,因此治疗上故意未尽全力,只转而又问谢素尘有无缺乏的灵植灵草,玉石炼材。 “墨长老,明执事,请容我向主事回禀——” 便是在此时,远处传来殿外檀香的劝阻之语,才刚起头便被打断,“不劳檀香姑娘麻烦,谢脉主此时不正在会客殿么?” 殿门为灵气冲开,谢素尘甩开时衍之的手,向后略退两步,时衍之亦是如此,他倒是没想到,本应受惩斩瀑而力竭,应需修养数日的明风绪此时已又变得活蹦乱跳,还得空跑上尚象居,扰自己与谢素尘之谈话。 他的视线又移向明风绪的身后,墨驰烟正以灵气扶起因明风绪冲开殿门,而摔倒在地的弟子檀香。 时衍之心中冷笑,在他看来,墨驰烟与占脉长老宁宵的君子相交不过是结为一党,对明家姐弟的回护照顾不过是在与剑脉勾勾搭搭,却倒是得到了个君子行事,为人公正的美名。 时衍之的面上戴上了友善的笑容,丝毫没有因先前被撞破尴尬而有所影响,“我有事来寻谢脉主,却是不想,墨长老亦是有事。” 明风绪本是这几日为寻墨驰烟请教剑意,兼之向他说明那戚恒不过尔尔——他先前并未忽视文剑衣那过度的怜悯心,觉得此子总是过于天真,估计向他师父墨驰烟的汇报也会不甚准确。 却不想于尚象居外便撞上了墨驰烟。 明风绪本是随意之举,墨驰烟便提议去尚象居的水云深涧处——那里瞧着静谧安详,水云之中却暗藏湍急气流。明风绪乃是由五行基础灵根衍化而成的单风灵根,恰可从水云深潭上的乱风中更得益处。 却不想恰撞上了时衍之和谢素尘于会客殿汇之中就行勾勾搭搭之状。从窗外窥及二人贴地极近身形,因修士多半相貌不俗的原因,竟有种莫名相合之感。一股厌恶之感涌上明风绪的心头,他将之归结为二人皆是自己所厌恶之人,又如此行事,更是令人烦厌。 明风绪便冷着面色嬉笑道,“倒是我们打扰宗主与主事的好事了!” 墨驰烟便轻轻拍过明风绪的肩膀,“今日宗门中事务繁多,宗主与主事有事商议自是正常,你本应去协助露华,此番已算是划水了。” 谢素尘略过明风绪,径直问墨驰烟道,“便是如此,我仍有事需与宗主商议。先前不过是因宗主擅长以水灵术法疗伤,为我查探旧伤罢了。不知墨长老此次可有什么事?” 墨驰烟望向他的目光,意着审视,“既是如此,风绪先前惊扰,可是耽误了疗伤?” 谢素尘便也只盯着他,“自是无妨。” 二人间气氛又是剑拔弩张,只话语间反倒愈发互留空间。 “我二人欲借水云深涧处的湍流乱风练剑,为防宗主若有清理炼材的需要,故提前告知。” “墨长老身为象脉长老,本就可随意使用水云深涧。此事着人传讯记录便可,特别前来与我一言,倒是过于郑重了。” 又几番言语,墨驰烟与谢素尘之不和愈发分明。 待墨驰烟并明风绪离开,先前时衍之单方面认为的一点旖旎氛围已彻底散尽。且他先前因选拔之时,对谢素尘与墨驰烟之间亦生了点怀疑,此时见了,又相及这些年二人于象脉事务上的互相为难,便先搁下怀疑。 谢素尘只当不知他心中几番揣度,“会客殿恐再受人惊扰,宗主不妨随我前去后山,寻一僻静安宁处,亦吃些灵茶点心,清清烦心吧。” 时衍之便道,“也好。” *** 向水云深涧而行时,明风绪不由为墨驰烟打抱不平,“驰烟哥,水云深涧应和我脉的罡心瀑一样,是自古相传的灵地,本就是各脉长老们皆能利用修炼的资源。姐姐更是时常开放罡心瀑,令弟子们皆能收益。怎的在象脉,此事他谢素尘还要过问,还要传讯记录了?” 墨驰烟此时倒是圆场道,“许多炼材经深潭灵泉洗涤,其中灵气便会愈发精纯。我事先告知,避免干扰到处理炼材,也是应该。” 明风绪便装模做样冷笑二声,“人家天天给你下绊子使暗招,驰烟哥,你背后还替他开解哩!” 墨驰烟便叹息道,“主事处理一脉庶务,只莫要偏颇太多,便亦是苦劳。” 明风绪便觉此话题无趣,“你便是性子太好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先前二人虽退开的快,却仍是让我瞧见了,谢素尘的右手上那道伤,似是直接贯穿了手掌?” “他从不露出右手,我就知晓那里必有怪异,却没想到,竟是至今都无法愈合的旧伤!” 明风绪又好奇问,“驰烟哥,你可知那伤从何而来?” 墨驰烟只道,“陈年旧伤了,我并不清楚。” 明风绪便将问题抛至脑后了,“虽他从不用右手,但我看他左手行事,虽十分自如,却仍能看出他本应是个右利手。” 他不由感叹道,“若为剑修,右手遭此重伤,便糟糕了。不过若是向来只爱耍法宝符箓之类花招的人,倒是没什么耽碍的。” 墨驰烟微愣片刻,回答道,“…的确如此。” 第十五章 那人的笑靥,并不属于自己。 跟随谢素尘转过会客殿时,或许是因先前谢素尘与墨驰烟并不友好的对话,亦或是提及了水云深涧的原因,时衍之忽地想起了最初见到谢素尘时,那些久远的事情。 彼时他终在术脉稍有些地位了,得了机会,随行术脉老脉主第一次踏入了象脉后山。不若术脉高居云梯之上,尚象居绵延数个山头,泰半建筑藏于深谷。 谷中树木青苍郁葱,林木掩映之中,有一弯曲流水缓缓流经,于至深之处,聚而成潭,潭水极深,目所及不可见底,谷中草木倒影其上,潭水捧起乃是清澈无尘,落入潭中却是汪盈盈绿水——彼时的时衍之便想,这潭水,估计便是尚象居之灵地水云深潭。 那时的时衍之只小心翼翼跟着术脉老脉主,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忽得幽幽清风穿林而过,老脉主停下步伐,他亦停下,循着老脉主的视线,他看到潭面因风起了层层涟漪,再一定神,方注意到不远处的水榭之上,占脉脉主已至,与剑脉老脉主正在相谈,另有一名年轻修士,正燃着火炉煮茶布茶。 他动作间行云流水,面容沉静安宁,似与那寥寥云气融为一体,一时间,时衍之似听到了树木为风吹动的沙沙声,水炉卷起的咕噜声,以及一点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见人已至,那修士便恭谨迎出,请老脉主上座,时衍之亦与他见礼,方知晓他便是老宗主最小的亲传弟子谢素尘。 脉主们彼此相谈,他只恭谨坐着,剑脉老脉主便笑道:“虽宗门分数四脉,但修真一事,无论是剑术,术法,炼器,阵法,凡此种种,皆有相通之处,你二人不妨先讨论讨论修行的心得罢!” 谢素尘点头称是,便暂放下手中事务,领时衍之向水榭的另一侧,其中桌椅摆放皆低一个品级,应是招待弟子处。 时衍之只跟着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是在此时,时衍之抬头望向谢素尘,注意到对方的眼尾有些微微上挑,眼眸色泽似略淡些,此时恰笼于循着葱郁树木落下的光斑之中,一时间令他想到流光的琥珀,接着才发现,那是微微盈动的笑意。 他下意识刚想开口,却见谢素尘站起身,紧接着亦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落点,并非在自己的身上。 时衍之亦起身转过,原是剑脉的明霜止与同为象脉的墨驰烟。 那人的笑靥,并不属于自己。 此时跟随谢素尘来至昔日之水榭,时衍之被对方迎上最上座,因先前墨驰烟与谢素尘冲突之故,再想起明霜止跌落魔渊之事,较之往常,时衍之心中更生起三分快意。 他便又再问,“先前查看得匆忙,只看出你之灵气紊乱凝塞。” 谢素尘只道,“不碍事的。” 时衍之便客套两句,“前往西洲隐山论剑之事,若是太过要紧,先前计划,便可作废。我再另寻可靠之人,以墨驰烟近日所为,应也不会于更换人选之事上再起波澜。” 谢素尘知晓时衍之其实并无更改之意,且此次出行,他亦已有布置,便又推拒道,“一时动气罢了,彼时有宗门弟子随行,便不碍事。” 时衍之又道,“此事你为主,时衍之占去一名执事的位置,另一名执事我心中已有人选。他擅长木灵术法,亦有缓和伤势之能。我已嘱咐于他,路上听你命令。那人选你亦见过,便是木十三。” 谢素尘便谢道,“那便听宗主之安排。” 及至此,时衍之又转而叹道,“真是没想到,那墨驰烟竟是为了名外门弟子,竟直接冲至尚象居主殿,同你动起手来了!” 谢素尘更凝起神,只面上不显,“不止如此,更言我脉一名唤作卜世仁的弟子,暗中嫉妒戚恒之能,于半道截杀戚恒。” 他更显恼怒状,“如今戚恒重伤昏迷,那卜世仁连个全尸也没有,且就算那戚恒醒来,会如何说道,还不是仍由墨驰烟之心意。区区两名外门弟子,却将此事惹的声势浩大,倒给我扣了个一脉管理不利的罪名了!” “只带回个头,说是一剑为他斩了,尸体便扔在荒郊野岭。我倒是怀疑,是不是拿卜世仁身上另有伤势,说不定就是戚恒先动的手,墨驰烟为笼络人心,捏造事实,故意隐瞒。” 谢素尘倒是摇摇头,“墨驰烟此人,倒不至于如此。头颅已足以证明身份,实在没什必要再收回尸身。” 他难得为墨驰烟说出一两句好话,时衍之心中生出些恼火,却也知道这本就应是谢素尘对墨驰烟之认知。二人既因旧事已是决裂,他便亦缓了旁的心思,仍针对自己此时最关心之事,“虽是如此,不若派人前往抛尸之地,将尸体捡回,或许会有所得。” 谢素尘便摇头道,“究竟地点在何处,只墨驰烟与那名外门弟子知晓——那名同行的凡人,应是也死去了罢。非要沿途去找,恐耗费太多人力,且此事虽引起宗中争论,毕竟不过两名外门弟子。” 时衍之便顺着话头,“你说的亦有道理,那便算了吧。” 谢素尘举起茶盏,只视线余光并未离开时衍之。他面色如常,仍是端着副恰如春风拂面的笑容,只似先前所谈不过是闲聊,他来此处,是为和自己一起吃些茶点。 但时衍之向来诸事不显于面色,现在他既问起卜世仁,只是又令谢素尘更加确定,卜世仁身上之不对劲之处,果然与时衍之有关。 外门弟子数量极大,且因天资,寿命等等因素,其中流动变动亦很多。身为一脉主事,谢素尘自然不可能事事皆关心,但卜世仁及与他同一批的外门弟子,谢素尘却遣了心腹,做了非常详尽的调查,原因便在于这一批外门弟子似是有些异常。 他们混杂在一众正常前来加入四尚宗的外门弟子之间,但各个皆是天资极低,恰恰擦过四尚宗收徒边界之人。但这些人却依靠年岁积攒,修为皆是不俗,远超此等修士本应有的水平。 再加上先前谢素尘于暗中观察,本就觉得卜世仁之精神有些奇怪,此时结合先前时衍之之问,果然卜世仁及那一批的外门弟子身体上的手脚,与时衍之有关。 又待了片刻,时衍之再提及道,“后日外门弟子遴选已至最后一轮,其中优胜者与报名的内外门弟子再进行最后的选拔。你若是身体不适,便仍遣游引星为代表。” 谢素尘倒是摇头道,“此事引星纵使有我印信,有你担保,亦是难以服众。” 二人又客气数句,时衍之心中想着遣亲信去寻尸体,便寻了个理由离开。谢素尘倒是不怕他之探寻,他早已处理好尸体,再待寻觅一两日,时衍之应再看不出尸体曾被人调查过之疑点。 且纵使他再生疑,亦是去怀疑墨驰烟。 *** 待及后日,那名唤作戚恒的修士醒来。按理说他未经过外门弟子前番选拔,本应已失去资格,但因外门弟子能够得以参与之事本就因他而起,且他又是遭逢他人暗手才会受伤昏迷——至于他原本为了凡人女子请离之事,倒已被四尚宗众弟子所忽略了。 没有灵根的凡人在其中大部分人眼中都与一粒尘埃的重量差不多,没有多少人会去重视。 且他曾得墨驰烟之认可,剑脉代主事明露华亦便令从已选出的十六名外门弟子中抽出两位,令戚恒与此两人对战,若能全胜,才方能替换一人的名额,与剩下十五人再行随机比试,最终决出四个名额。 戚恒虽跳过先前选拔,但他存在重伤初愈,周身灵气亦未恢复等等原因,此番规定出来,亦能基本服众。 戚恒第一场便落下败阵。他虽显出了极强的悟性天赋,但到底还是修炼时间太短,天资又非十分出众,战斗经验亦不足,这些皆非悟性一时可弥补。 但他在战斗中防御时回挡对手的一记挑击,却令旁观的明风绪看出了那份精准的灵气控制。 他不由侧身与墨驰烟道,“怪不得你先前说他悟性不错,果真如此。” 墨驰烟便道,“他遭此劫,较之先前,却是又有突破。虽是败了,再经几番历练,或未来可期。” 明风绪将想问突破是何契机,又想起先前此子斩钉截铁欲与那名凡人女子一同离开的话语,再想起此番他重伤被救回,亦几乎无人谈及那凡人女子的下落,本想问墨驰烟一句,却似想到了结果,便未再开口。 此时再看那戚恒,便更清晰辨出对方眼中之不甘与愤郁。他脑中忽得有了个混混沌沌的念头,这戚恒与那平凡女子间的情谊,与他所以为的浅薄且互相利用的道侣关系,似乎有些不同。更甚者,他们之间还只有挚友之名,其中情谊仍未曾点破。 但明风绪亦只是很快便放下了困惑。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出于好奇问过身边关系亲近者关于双修道侣这事有何看法,但众人几乎都只回答道侣一事,对更功利的双修道法倒是避而不谈。但这也合理,毕竟在明风绪看来,双修太过功利急成,他是看不上的。能得自己看重者,也定不是时衍之谢素尘之流。 他想起姐姐只拍他脑袋,说他年纪小小别瞎想有的没的,宁宵哥对月举杯,只说但看缘分吧。再之后许多人的回答不是叫他别想东想西的,要么便是说此事只待缘分,无需现在烦恼。明风绪只是好奇,被众人说的仿佛自己想要去寻道侣似的,反倒对此更生反感。 倒是墨驰烟的回答有些奇怪,他只说以后应是不会有了。明风绪听他口吻不对,并未深问,旁敲侧击问过姐姐和宁宵,墨驰烟先前并无道侣。 他想及对方与自己不同,是经历过那段漫长的黑暗魔祸时期的,纵使曾经有人么,有太多四尚宗的修士永远地葬身于魔祸了。 包括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没有多少印象的母亲,以及记忆正无可奈何随着时间逐渐变得暗淡的,他那至今身死不明的大哥,前任剑脉主事明霜止。 第十六章 谢素尘这打断比试的时机,倒是挑得极好 待戚恒落败之后,外门弟子弟子十六人与内门弟子并亲传弟子十六人再行比试,很快便决出了最后同行的六名弟子。 外门弟子中虽有数名术脉,象脉的修士,在剑道之上胜过同脉兼修剑道的内门弟子与一些剑脉的外门弟子,但对上剑脉内门弟子后,却仍是差上许多。 这其中,除却天资有差原因之外,更多便是修炼资源高度集中于内门之上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及最后,六名弟子皆为内门弟子与亲传弟子,其中五名乃是剑脉修士,一名出自象脉,便是墨驰烟的弟子文剑衣。 时衍之便叹道,“明主事提出让外门弟子亦参加选拔之事,如此看来,倒只是浪费时间。” 明露华便笑道,“宗主毕竟是术法上的大能,对剑道到底不如我们剑修看得透彻。剑道重斗法,重悟性,若有足够勤奋与恰时机缘,或可压过先天灵根根骨上的不足。先前外门弟子中,我倒是看出不少悟性不错之人。不谈这种交流兴致的论剑,修士在外,真正遇上危机之时,哪个不是剑,术,法宝,符箓,阵法,凡能用上之物便皆用上?” “且这次外门弟子比试,亦可看出,术脉弟子中剑,术兼修者甚多,且时长老亦是剑,术双修,他若在的话,宗主倒可以问问他之看法。” 明露华所提及的时长老,便是时衍之的弟弟时归之。先前飘渺仙子华流云代表西洲隐山剑宗前来时,他是在宗门之中的,时衍之还于客套中提及,若华流云想要与道友论剑,自己的弟弟时归之便是不错。 但此时他却未来观看弟子们的选拔,便不知是去闭关,亦或是有事离开宗门了。 时衍之被明露华一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回来,便仍是笑道,“明主事所言甚是,先前归之远远瞧见风绪与华道友之战,似有所悟,便去闭关,待之后我定会就此与他好好谈道。” 他又拂起袖,“现时参与论剑之弟子已决出名额,此次由谢主事代表我四尚宗前往西洲之事亦已再先前议定。照往常我东洲其余宗门之行事,便再由风绪和我我手下一名兼修剑道的修士木十三一同前往,诸位意下如何?” 谢素尘便接续道,“为应付论剑一事,宗主此番安排,甚是合理。只就因此次论剑涉及玄煅尊老赠剑一事,牵引四洲煅修共襄盛举,我欲另再带二名象脉之人与我同行。” 时衍之便点点头,“是该如此,此行你正好可巡视象脉,对我宗参与论剑弟子而言,也算历练。” 此次论剑名额,自己的弟弟明风绪占去一个执事名额,同行的弟子中剑脉弟子六中占五,文剑衣虽属象脉,却非是谢素尘的部署,乃是墨驰烟的弟子,亦是她所欣赏看好的新生代。因此她便也开口道,“宗主此番安排,我亦无异议。” 明风绪本应观看了数场论剑,心中又隐隐有些通悟之感,他虽因自己身为执事,此时立于姐姐身后,本不应插话的。 但现在听及时衍之三言两句便将一个他只见过数面,前些日子才被提为内门弟子,又补上了执事之缺,唤作木十三的修士安排与自己同行,心中自更添看不惯对方所生出的不满。 且先前未有安排外门弟子比试之前,时衍之分明是想乘着自己因受罚或需要时日修养灵气,想要安排同行的执事亦以比试选出,那木十三想必得其看重,是用来对付他假想中的灵气枯竭的自己的,这亦让明风绪对那木十三的实力生出两分好奇。 他便直接道,“此番宗门间的大比,虽多为弟子间的比试,但若有突发情况,亦有各宗门领头的修士下场点到为止的比试。这次因那什么玄煅尊老之事,我宗由谢主事为代表,自然合情合理,但,谢主事于剑上一窍不通吧?” 明露华喝止他,“风绪,慎言!” 明风绪见姐姐只喝止他,却并无行动阻难,便笑道,“谢主事,弟子先知错了。只心中疑问,还待您解答。” 谢素尘倒也干脆,“的确如此。但若有此番情形,由明执事出面即可。” 明风绪便又笑道,“若我恰参与一场论剑,状况不佳,又需在三日内再发生需参与比试的特殊情况呢?” 此言恰影射先前时衍之欲在明风绪因受罚需回养灵气的三日之内逼他参与选拔一事。时衍之听及,仍只微笑,只当没听出明风绪话中之意。 谢素尘便微微侧身,与时衍之交换视线,余光轻轻掠过墨驰烟,又开口道,“宗主所推选之人木十三亦精通剑术,明执事无需担心。” 明风绪便道,“我自是相信宗主挑选人选的眼光,但先前宗主亦认可我脉主事的话,剑上之事,还是我们剑修看得更透彻。且我和那名木十三皆为宗主主事们几言定下的,弟子们却皆是拼杀比得的名额,我便又恐我二人或许不能服众。” 明风绪乃是四尚宗中,几名修剑的长老之下第一人,他言自己不能服众,不过是为将那木十三架至炭火上烤, “此时不如只不如此时由我与那名木十三会上几招,令在场懂剑的弟子们亦看看我俩的能为?” 谢素尘便抢言冷声道,“既然宗主挑选了那木十三,定是问过时长老的意思。明执事,这便是要质疑时长老于剑上的修为了?” 明风绪便回道,态度显出几分故作的恭谨,“自是不敢的。” 时衍之这段时日,观其状态,已知他或许又有突破。且如今明风绪状态正盛,虽那木十三乃是他暗中培养数年的得用修士,但就剑之上,必不是明风绪的对手。如今在众弟子前被明风绪邀战落败,恐是折损自己威严。 谢素尘看出他之意思,便道,“那此次你等需先随我巡过象脉几座凡人城池,再向西绕过连绵灵矿山脉,由连接东西二洲的七星恒天锁之二的天璇恒天锁,跨越虚无渊海。路途遥远,你自可在同行中与那木十三在剑道上交流。” 明风绪便更进一步,“那若是不甚合适,岂不是迟了?谢主事,若我或是那木十三在隐山论剑上显出不足,那不是落了您的面子,落了四尚宗之威名?” 便是在此时,其余几名选出的弟子同立于后侧的木十三,此时也不顾规矩,走至前方,向时衍之及众主事及长老恭谨道,“弟子仰慕明执事于剑上修为久矣,请宗主赐弟子一次与明执事一战。” 若先前木十三被明风绪逼上演武台,那么再落败,便将显得格外狼狈。此时木十三却当众人面主动请战,对手乃是四尚宗自魔祸之后的新生代中,剑修第一人,即使输了,亦丢脸不到哪里去,倒是木十三此时迎难而上的态度,反倒会令许多弟子赞赏。 时衍之便顺势令他应战,“那便就此比试,只不日便将出行,只点到为止。” 二人皆凭风一跃落至演武台之上,皆已于行动间取了一柄无锋低阶灵木剑,行两脉各自执事礼节之后,只一瞬间,二人已又跃至空中,风系灵气与水木灵气交错碰撞,双灵木剑略沉闷的撞击之声,亦不绝于耳。 明风绪快剑似狂风骤雨,木十三剑意更飘忽不定,落剑虽轻,却更现诡谲。 前十几招他便依此勉强拖住了明风绪之出剑,再之后便已显出弱势。他便以巧步避躲,另一只手扣出种种道法结印,水木相生催出生机,欲以绿藤去绊住明风绪之脚步,但此时二人悬空而战,且明风绪行动迅疾如电,此法效果不佳,更又被明风绪逼退数步。 木十三再转术印,木水相合,天倾急流,他借雨幕藏匿自身走势奇峭之剑招,暂抗住几招明风绪之攻势,转瞬却又被明风绪窥出变招之处,又陷下风。 忽明风绪一招奇袭而至,木十三只慌忙反手勾划斜挑,辗转间剑意似流云转雾,再似骤雨初晴。 明风绪眼前一亮,只觉木十三之剑意这般倒再显出几番轻盈灵巧,只接招间,却莫名令他生起一种若有若无的原是如此的感觉,倒是恰解了他前几日揣度飘渺仙子华流云之剑招时,脑中仍未想通的那点凝塞之感。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猛而站起身,右手扣动手中法宝错金舒光水云炉,其中水云涌出,凝成一只小巧云鸟,直冲向演武台,以势冲散二人进一步交战,又散作薄雾阻断灵气余韵。他所切入之时机,恰处于明风绪将再出招,且木十三已收招之时。 二人被打断论剑之时刻,恰掩住了木十三之退败之意。且明风绪原本因木十三之剑意似隐隐想到什么的那丝直感,亦随着这突入起来的变故,而被转移打散了。 时衍之对谢素尘之行为非常满意,这般下来,此场比试虽明风绪强上许多,但木十三却也未显得太过狼狈,这般表现,再兼之明风绪平日里所展示的实力,已是不落下风。 他便圆场道,“只是同宗切磋,便只点到为止。” 木十三望向时衍之与谢素尘之方向,又收回目光,垂首抱剑道,“多谢明执事指教。” 明风绪虽只用了三分力气,但先前木十三之应招,已不在墨驰烟的弟子文剑衣之下。他虽厌恶时衍之,但此时对木十三,倒是多了几分认可,便也回礼,“木执事,此番同行,倒也可再寻时机切磋。” 心中倒是生出一丝诧异,谢素尘这打断比试的时机,倒是挑得极好。 第十七章 谢素尘早已不收徒 待前往西洲隐山论剑的人员名单定下后,谢素尘在见时衍之与自己走向同处时,并不意外。 他便温声问,“宗主可是还有什么事须交代予我?” 时衍之便道,“此时见你精神尚且不错,我心中倒也松泛了些。” 谢素尘因此现出一点隐晦压制的恼火,但他只垂下目光,“多谢宗主关心。只化出区区一只云鸟,无碍的。” 时衍之便看向他,见谢素尘虽微微避开视线,但其中那点点情绪依旧浅薄可见。先前他先因谢素尘出手之时机分外合适,但在后续对话中,却发觉明露华似有疑惑,意欲向墨驰烟询问的样子。 他是知晓,昔日剑脉老脉主和老宗主交好,弟子间亦是彼此有所指导的,因此谢素尘若懂上几分剑招,他并不奇怪。但想必这一点对明露华来说,却是新奇。 而谢素尘此举,涉及了剑,就好似涉及了过去的旧事,令时衍之产生了一种虚无缥缈的失控感。 而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掌握的东西失控。 谢素尘拒绝与自己结为道侣对时衍之而言,反倒也算是方便,既无法通过双修道法获得修为上的增益,肉//体上是否有关系便不甚重要了。 但那就像自己殿宇里摆上的一个花瓶盆栽一般,自己可以将之由桌案移至窗台,却万不能容忍花瓶自己走下云阶。但那盆栽却也得有点自我意识,若变成唯令是从的木头,便也没什趣味了。 此时见了谢素尘虽故作隐藏却被自己轻易看透的情绪,时衍之先前的那点失控感便慢慢散去了,也不再去计较先前暧昧之语被谢素尘直接打散氛围, “我自是相信你之能为。只又怕那明风绪不知好歹,路上生出乱数。” “无妨,此行虽以我为首代表四尚宗,他却是剑脉的代表。若他有妄为行径,伤的是剑脉的声名。” “道理虽是如此,我却怕他在你巡视象脉之时,不听从你的安排。” 谢素尘心中一动,“那却是无妨。巡视象脉属地乃是我象脉内务,我自可寻了理由令他先行,于恒天锁边等待众人汇合,再同渡过虚无渊海。” 时衍之微微缓下步伐,谢素尘便与他同停于尚象居所在山峦之底, “恐怕这般,他便真要生出事了。” 谢素尘故作未解其意,“宗主是指?” 时衍之终是挑明,“若给予此子太多自如空间,我倒怕他真生出事端,扰了四尚宗的清静。” 谢素尘便显出犹豫,“象脉属地之中凡人城镇村落,皆是依前例管理,大体上自然无错。但若教他深入介入,虽我等命令在上,又另有各管事分属管理,细至具体实务,却恐仍有疏漏。这般情况,若让明风绪涉入此事,肆意搅弄……” 时衍之便道,“北洲秘境所分之物,我可匀出半成,以抵或可产生的损失。” 谢素尘自然清楚,这半成灵材,自然不会是从术脉的份额里扣去,大概仍是寻了由头,从剑脉中去削减。彼时便会再加深象脉与剑脉之矛盾,令自己顶在前头,为他和支持剑脉的高阶修士们打擂台。 但既得承诺之利益,谢素尘自也不会放过。 谢素尘先是推拒一番,最后又道,“虽宗主有所托付,我本自当完成,不去再要求什么。但此次巡视象脉属地,若被明风绪挑出错来,误了相应属地之灵材产出,最终受损的便是我象脉之弟子。我便替他们,先行谢下宗主所匀出之灵材。” *** 待别过时衍之,谢素尘回至尚象居主殿,便见游引星候于殿门前。他点点头,令对方同随自己进入主殿。四尚宗主殿悬于水云深潭之上,殿中又设有各式博山炉法宝,因此水属灵气愈发充盈,空气亦十分湿润,令人舒心静气。 既将有巡视象脉属地之行,便因此生出无数事务。这几日游引星便是在处理协调相关事务,因此关于弟子选拔一事,谢素尘并未令他出面。 此时先简略听过他之汇报后,谢素尘便问,“此次论剑,因玄煅尊老将现之因,或可得煅术之上的机缘。只此次乃是四洲之盛事,另三洲之大宗门亦各会遣修士前来。引星,我若想携你同行,你可愿意?” 游引星原本便隐隐猜测,主事知晓自己之来历,如今听得谢素尘如此之问,便是确定了。他心口一阵闷闷地,想起当初离家时当着父母兄弟姐妹大放厥词,自己自会寻得一片新天地,学会高深术法,向他们证明自家所传承之术法,不过如此。 他虽心中亦生起想念之思,但如今,他虽仍修有术法,却是入了四尚宗象脉,修炼阵法及炼造之术。若为家中之人见了,只显得自己当初之阙词可笑,更何况—— 游引星虽为象脉执事,亦已隐隐为执事之首,只论修为资历尚不足以成为长老,论师承却只算是内门弟子——谢素尘并未将自己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已身为象脉长老之一的别弦月别长老,才是谢素尘的亲传弟子。 谢素尘见他迟疑未回话,“面对此番机缘,却仍犹豫,游引星,你于修炼之上,挂碍太多。” 游引星心生愧疚,“弟子令主事失望了。” 谢素尘见他如此,倒似在见昔日之镜,便温言道,“既选择以炼器为基,阵法术法为辅,便应坚定自己所选道路,所遇机缘,亦不应生出犹豫之心。此次我欲携你同去,宗门内事务暂交檀香。” 游引星应下,却仍疑问,“这般安排,象脉枢纽中,主事的人太少,剩下人多为他人之部署,会不会有所影响?” 谢素尘心道这便是时衍之所要的局面,但只对游引星道,“薄长老虽不亲近于我,于墨驰烟却也不十分亲近。我自有安排,你且将心思放在此次机缘之上。” 游引星便沉声应下,他亦清楚,能有机会见到天下名煅之士,乃是不可多得的机缘。谢素尘予自己这次机会,既是重用,又是全心的指导之意。在宗门中,和自己有同等或接近待遇者,皆为一脉之主或是资历久远的长老的亲传弟子。 别弦月,游引星,主事所赐下之名分明有承应成对之意,但游引星虽得重用,且修炼之上,亦得十分指导,但亲传弟子一事,谢素尘却从未提及过,游引星心中虽有困惑,却也未曾问过,此时不过是再一次按下心中疑问。 第十八章 明风绪只当是同染了水云灵气,未做多想。 却道在时衍之欲以巡视象脉属地乃是宗门事务,借此欲令谢素尘限制住明风绪此行行迹时,明风绪早已如先前谢素尘所料想一般,心中早想好了寻个由头中途离去,前往那赤浑山矿脉一探究竟。 他心中揣测,谢素尘肯定会一路为难自己,对方身为一脉之主,若真正拿出身份以势压人,倒也难办。这般思索,他便想及象脉所属地界中,虽谢素尘的人已控制了近半,剩下部分是其余长老们的人分散控制的,有一座城却是分属墨驰烟的亲传弟子武剑疆之御下。 若能借他之机会,摆脱与谢素尘同行一事,得空前往赤浑山矿脉探查,再于前往西洲前的恒天锁链前汇合,便可既不耽误论剑一事,又寻着空隙取得时衍之贪昧之证据。 只明风绪虽与墨驰烟相熟,更是与他的小弟子文剑衣常有往来,对那已成为象脉长老的武剑疆,却并不十分熟悉。 文剑衣与武剑疆同为墨驰烟的弟子,但实际上年纪辈分皆有所差。明风绪生于魔祸横行之乱世之末,虽父母皆丧于魔祸,长兄也因此下落不明,但他在记忆朦胧中,多少还残存着些许记忆,而文剑心则还要年幼些,他踏入修真之道时,世上已再无魔头。 而武剑疆在那个时期,应已踏入高阶修士的领域了。 明风绪第一次见到武剑疆,是见他与长兄明霜止及长兄之友墨驰烟一道来的,他们彼时应才从战场上离去不久,听及或有魔类潜入后方,便急匆匆赶回。明风绪想起,那时他们人人剑柄之上,皆绑着数根白色丝线。 很多年之后,明风绪才明白,那是为同宗身陨之人所束之牵灵线,皆以仍存活之修士之灵气牵引,令他们之游魂借此寻着复归四尚宗的道路。 那是明风绪第一次见到武剑疆,因为先前并不相识,所以明风绪分外有印象,只觉得此人眼眸极黑,似平静无波的死水一潭,令人只是看着,心口便似被传染般地沉闷。 明风绪仔细想来,除去整年份的宗门祭天大典,他虽与墨驰烟交好,与文剑衣亦常有往来,却是只和这名墨驰烟的年长弟子,已身居长老之位武剑疆打过几个照面。他记得彼此见之礼节性地交谈过几句,除却感觉此人沉闷不善言辞外,更多地明风绪便不知晓了。 此番既有此打算,他便想着如果墨驰烟事先传讯于那武剑疆,或是予自己玉简印信为凭证,自己便可开口借武剑疆之帮助,于半途中短暂离开去探查时衍之之事。 到那时,即使虽处于四尚宗所属地域之上,却到底是在宗门之外的。纵使时衍之有何能为,亦压制不了自己,而独面谢素尘,明风绪从未当其是多大难事。 纵使前日他曾以飞鸟打断自己与木十三之对决,但彼时明风绪未尽三分力,且停止对战更多亦是存点到为止,不令四脉面上为难之意。若真正斗法论战,那种以浅薄灵气凝成的云鸟,无需剑气,一点剑意波及便可破坏。 明风绪此时有所想法,便直接前往墨驰烟之居所。因相熟原因,便只和门前两弟子打声招呼,令他们发出飞讯纸鹤,自己却是十分熟络地向墨驰烟所常待客的书房而行,未见墨驰烟,便直接走向后方,见未有灵阵阻碍前行,知是墨驰烟已察觉自己前来,默许了自己进入,便推开殿门,不客气道, “驰烟长老,风绪有事相求——” 他一脚踏入殿门,未待墨驰烟回复,只深吸一口气,生出几分疑惑,“可是燃了什么香?”但再又吸气,却又自语反驳,“不对,也不似是有什么味道。” 他眼力本就精准,因所行之剑道因素,对灵气流转分外敏锐,只分毫间,视线便捉住了殿中角落里一尊博山炉。 先前明风绪亦曾进入过此内殿几次,倒不是没有看到过这座博山炉,只此时悄悄潜入过谢素尘所居之尚象居主殿后,再见这博山炉,明风绪便瞧出几分相似出来。 似看出他心中疑问,墨驰烟道,“象脉各殿皆设有此类炉制法宝,其中皆与水云深潭之上的云气相连。先前我引动它稍释出过些许云气,或许便是你所以为的燃香。” 明风绪便凑近,此时听得墨驰烟解释,再一深吸气,愈感水属灵气充盈,似有些湿润,明风绪便又以手悬于此法宝之上,感到微微温热,这热度混着温润的灵气,愈发令人舒心静气,他又察觉似有点点飘絮般细碎的浸透灵气的烟末,但除此之外,却也无法再感知到更多灵气流动了。 他倒没想太多,只感叹道,“你这里距离水云深潭已远去了一整个山头,这法宝却仍能调动深潭的云气,却几乎无需动用灵气,倒是有趣。” 墨驰烟便道,“四尚宗立宗之时,曾以无数周天大阵及符箓灵宝,将四块先天灵地相连,四脉也各依灵地而建枢纽。此等与宗门地灵相结合之法宝,剑脉应亦有。” 明风绪想了想,“或许吧。但姐姐花了那么多功夫整理玉简,还没找出什么。” 墨驰烟垂下目光,未与他在这话题上深入,便又问,“急匆匆来我这里,又说要我帮忙,是为何事?” 明风绪便将自己意欲前往赤浑山矿脉一探,希望能借墨驰烟帮忙得武剑疆之助,于中途离开的计划说了。 墨驰烟听罢,只温声道,“此等做法,十分不妥。” 明风绪便有些急,“为何?那时衍之几番遮掩,几番拖延,愈发显得那赤浑山矿脉可疑。此时不去,或许他便寻好方法,将可能的疑点皆数掩藏,便像先前数次被我察觉端倪一样!” 墨驰烟便温声道,“先静一静心,风绪。” “我所言之不妥,是指你承辅佐谢主事同行巡视象脉属地,再前往西洲一事,中间离开,十分不妥,却非是指去查探赤浑山矿脉一事有何不妥。” 他站起身,宽袖拂过桌面本摊开一半的玉简收起,再展乾坤袖法,现出两只玉瓶,“此中为两炉才方炼制而成的蕴灵丹,本欲待你们出前交给你们,你既来了,便一同带给剑衣吧。” 明风绪知晓虽他和文剑衣手中各式丹药皆十分充足,但蕴灵丹是补充灵气最方便无害的丹药,但它每过些时日便会丧失部分药性,品阶下降,因此越新炼制的便越好。 墨驰烟并未回答明风绪先前所问之问题,只又说,“早些时候,宗主虽更重术脉利益,行事却到底仍具章法。直到现在,赤浑山之矿脉短缺至三成不过其中一件琐事。即使你不提起此事,我也欲前往赤浑山一探究竟。” “且谢主事身有旧伤,风绪,你既称下辅佐同行之职责,便更不能现出差错。” 明风绪听罢复想,亦觉墨驰烟所言有理。且谢素尘与时衍之沆瀣一气,指不定象脉属地之上亦有些隐瞒差池,便应下话头,“也罢,赤浑山那事你若出面,任我们那宗主心中千般沟壑,皆没有用。我便也好好盯着谢脉主,以防他旧伤复发,拖延了行程。” 明风绪自是不与墨驰烟客气的,顺势接下那两只玉瓶,稍以灵识查探,便发觉其中满盛蕴灵丹,且皆为天阶上品,十分不俗。 他知晓墨驰烟并不炼丹,但他却似从不缺乏丹药似的,连带着自己与文剑衣亦丹药充沛。但想及象脉只薄长老一位长老精通炼丹,且墨驰烟时常云游在外,收集天地灵材,想必是二人间有所交换。 只收起玉瓶时,却又觉其上似点点附着飘絮般细碎的烟末灵气,明风绪只当是同染了水云灵气,未做多想。 第十九章 剑脉昔日以云舟运载凡人避难,却遭损毁 剑修自可御剑而行,而其余修士,或亦用剑,或亦可借助各式法宝。紧迫时,修士亦可强催灵气凌空而行。只若这般,多少需耗费修士自身灵气。 因此为此次出行,谢素尘早已备下一只玄阶法宝白木云舟。 此法宝以纯白灵木构筑,舟身遍刻墨色符文。云舟中分为数处隔间,其核心区设有一处聚灵阵,辅以此法宝上各处符文及阵法,可通过补充灵石,转化灵石中的灵气来运转,以避免远徒而行时耗损修士的灵气。 云舟出行,明风绪不是没见过此类法宝。 先前东洲之论剑大会,多由剑脉出面。前往其他宗门时,多是弟子们各自踏上灵剑御剑而行。旁处宗门,除却均音宗与四尚宗同为自上古二十八宗门,传承久远,其中修士乘坐云舟而来以外,修士们也多是御剑飞行。 毕竟运行云舟所消耗之灵石数量,亦不可小觑。 但此次谢素尘所取出的这一只云舟法宝,虽只为玄阶,却已不下于他曾见过的均音宗的云舟之精美。 谢素尘见他来回打量,似带审视,倒是开口解释道,“昔日四尚宗四脉应各有一只腾天云舟,供各脉驱使,此云舟便是仿效象脉之腾天云舟所制。” 明风绪倒没想到谢素尘还会同自己解释,下意识便问, “剑脉也有么?我怎么没见过?” 谢素尘望向云舟,未再看他,“昔日魔祸时期时,剑脉以云舟运载千万凡人避难,却遭狙击,云舟最终被毁。” 明风绪此时听了他之话语,倒是想起了姐姐曾提及过的,在魔祸之中,四尚宗剑脉首当其冲,脉中长老皆身陨,弟子亦折损泰半的惨状。 姐姐明露华接手剑脉之时,只由墨驰烟的手中得到一枚早已封存好的玉证,是明霜止早预备下,以防万一的。其中留下了若是自己身陨道消,便会将脉主一应权力交予明露华的禁制。 谢素尘亦想起了昔日四尚宗四脉云舟同腾天而行的盛况,想起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但那些旧日的回忆很快便像是风干太久的碎末,只在心念上轻轻转过,便散去了。 他想起曾偶然遇见过几次的,仍身为弟子时的明露华,和明霜止提及他有了一个弟弟的那个清晨,此时说不上是何感觉,只叹息道, “是以你与明脉主皆未见过剑脉之云舟。” 明风绪听及此言,只觉谢素尘是在讥讽他大哥下落不明地蹊跷,而自己的姐姐没得到脉主之一应传承,反刺道, “若是为救人而毁,那云舟也是毁得其所。” 谢素尘瞥他一眼,冷言道,“云舟损毁,其上所载皆为凡人,又如何还能存有生机?” “不过白白葬送一自上古传承的法宝,亦送一船人能够活命的短暂美梦。” 明风绪听不得谢素尘对剑脉指手画脚,邃反讽道,“至少我剑脉修士皆奋战在抗击魔祸前线,不像有些修士,龟缩在宗门后方,最后倒是保存了一脉实力。” 他此话本为针对谢素尘,但说到后处,倒是拐着弯又骂了一句时衍之。 一旁的游引星听及此话,怒言道,“先人抗击魔祸,倒叫你这没经过事的小子在这玩弄口舌了!” 他想及主事那迟迟不愈的旧伤,亦是因历经魔祸而留,此时愈发愤愤然,却被谢素尘轻轻阻住,“既不知晓旧事,明执事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接着,谢素尘不再耗费时间与明风绪言语,而是转而令游引星引导众弟子登上云舟,又令身为执事的木十三及明风绪同前来存有聚灵阵的房间。 “此番出行,我会告知你等并引星三人如何操控维持聚灵阵,你们便将时间均分三份,轮流照看聚灵阵。” *** 云舟腾空,谢素尘先安排游引星与木十三前往各自分得的房间休息,令明风绪负责第一个时间段的照看聚灵阵的工作。 虽先前多有不虞,但此时真正接下谢素尘排布的任务,明风绪倒也没有含糊,而是极其认真地盯着聚灵阵中的灵气流转,即使听到谢素尘推开房门的声音,也未转移目光。 倒是谢素尘开口道,“我先前早已补充好充足灵石,且此云舟为我之法宝,本就以一缕灵识相连。令你们照看聚灵阵,更多的是为以防万一。” “往日你等离开宗门多是以飞剑,法宝而行,且来此处看看。” 明风绪一时不解谢素尘是何意思,见他立于窗侧,让出一片空档,他倒也畅快,便放下盯着聚灵阵的视线,走至窗前,便瞧见视线相平之处,云流翻滚,不远处隐隐能窥见一处灵气攒聚之地,其上瑞光璀璨,纵使动用灵识亦无法查探。 他很快辨认出此地,感叹道,“崇圣台从此处瞧着,倒的确大为不同。” 四尚宗分为四脉,于四尚宗任何方位,向中央望去,皆能瞧见四脉汇集之处,有一圣台悬于空中,金光灿然,庄严恢弘,而那便是四尚宗之中心,决议宗门大事,行祭天仪典之处的崇圣台。 谢素尘见他被吸引了目光,一时抬头向窗外上方看,一时又望向下方,愈发想起了昔日那人向自己提及四尚宗这些秘地时的事情了。 此时便再引导道,“你先前受罚所处的剑脉后山罡心瀑,便与往生湍涧相连。” 虽从未得以踏上过崇圣台,明风绪身为执事自然是知道此事的,“我自也知晓。象脉之水云深涧,亦与之相连吧?”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里是往生湍涧,水流合源剑,象二脉,” 接着,明风绪又指向上方,“那里便是明悟云流,术脉的排云梯便连通此地,占脉亦有云气与之相连。相传登仙境便是在此之上,我们宗门的太上长老们,便都在登仙境上。” 明悟云流之上,终年云气缭绕,难窥真貌,四尚宗中唯有突破成为太上长老后,方能进入,传闻其中与登仙境相连。此时明风绪看向明悟云流时,流露出了四尚宗修士们都有的期待的神色。 修炼之人,又有谁不期望着有朝一日突破极限,踏上登仙境,真正走上仙途呢。 谢素尘只又问,“那你可知往生湍涧之下是什么?” 明风绪冷笑道,“四尚宗中,还有比剑脉之人更熟悉那处的修士么?” 往生湍涧之下,乃是未抵大道之修士安眠之地。相传此处凝结万千宗门修士祈愿,可净除此身烦扰,再入轮回。昔日剑脉折损者数量最多,是以无数剑脉修士便是与此燃尽躯体,散入往生湍涧。 谢素尘无视了对方态度中的敌意,“你虽知晓此地,却亦从未踏足其上。” 往生湍涧亦属于四尚宗禁地之一,唯有宗主并四脉之主可以凭玉证进入。现如今,因剑脉主事的明露华未得传承,只是代脉主之原因,往生湍涧虽是剑脉之人最熟悉的安眠之地,剑脉却无人可以进入查探。 “谢主事身为一脉之主,定是曾进入过的,不妨和我说说,那其中究竟有些什么?” 明风绪容貌肖似其兄,眉眼线条本是柔和的,但他意气率然,总给人一种料峭春风之感。此时他非是冷笑,甚至声音还是温和的好言好语,似发自真心的不懂,发自真心的相问,倒越发显得神色冷然,挑眉间尽是锐气。 谢素尘遥手一指,“那处有先前宗主设下的禁制,因此自魔祸以来,我宗再无人踏入过往生湍涧。”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虽往生湍涧本为内门之人所设,但其中亦曾收纳过他宗亡故之高阶修士。先前亡于剑脉云舟被毁之凡人,亦被前任宗主以灵火燃尽,散入往生湍涧。” “这般来想,对那些凡人来说,应也是得有造化,或许下辈子便可转生成为拥有灵根的修士。” 明风绪的回答与其说是对凡人之态度凉薄,不如说是全然的漠视。正如先前谢素尘向他提及剑脉损毁的云舟之时,他的重点亦更在云舟或是谢素尘之上。 随云舟同亡的万千凡人,对他而言比起生灵更像是一个数字。他并未问起诸如为何剑脉要以云舟转移万千凡人,魔修为何要击毁云舟之类的谢素尘原本所揣测他或许会问的问题。 但明风绪却又不是枉顾凡人性命之人,若路遇邪修残害凡人,他定又会拔剑相抗。四尚宗立宗时的庇佑一方天地之宗旨,他又是极为认同的。 性情是真性情,是对着入了他眼的修士而言的,漠然却也是真漠然,凡人在他眼里,与鸟雀无异。 但,一个父母兄姐皆为修士,自己亦天资卓绝,长于仙家之手,自幼所接触者便都是修炼相关的人,本就会是这样的。 因此谢素尘只淡淡道,“或许吧。” 谢素尘的视线亦并未离开下方的往生湍涧,水流湍急缭乱,其中灵气涌动,隔绝一应灵识或是法宝的探查。那是他未来定要进入之地,而现在,这个目标已越来越近,转机或许便就在此次之行。 第二十章 谢素尘所见的,是不在此世间的故人 轮到游引星当值时,云舟已快抵达象脉属地中,距离四尚宗最近的凡人城镇,平安城。 他走进设有聚灵阵的隔间,见谢素尘亦在此处,“主事,此处交由我负责便好,无需您继续耗费心神再盯着。” 谢素尘见他来了,神色倒是显出几分轻松,但这却也让游引星发觉,谢素尘面上疲色过重,是即使以浸透灵气的法宝遮掩周身,亦未能彻底掩去的苍白面色。 “你本就懂阵法,此阵与我设置于炼室的阵法约莫是一致的,你且观察研究,有何处不懂的,便问我。” 游引星低声应下,他的阵法本就多受谢素尘所指导,此时除却维持聚灵阵所需的注意点,谢素尘更点出藏于暗处的小阵,告诉他哪些可以维持灵气稳定,哪些有隐藏灵气波动的功能,皆是对亲传弟子才会有的细致。 游引星一一照做后,到底仍是忍不住。谢素尘将出行的时间分为三段,令明风绪,木十三,及自己依次当值。连自己这个本就懂阵法的人,主事亦花费了这些功夫,那么另两个恐是更令主事耗费精力。 木十三倒是还好,此人游引星虽不熟悉,不知为何不久前才被从外门调入,如今便被委以如此之职。但他身为宗主的部署,定然是服从主事管教的。排除了一种可能后,游引星便想,必然是明风绪那厮,又惹了主事烦心。 “聚灵阵此处有才补充灵石之状……主事,可是明风绪不守规矩,坐着您的云舟还随意动作,惹您耗费功夫了?可要我盯住他,避免他于云舟上生事?” 谢素尘瞥向游引星,他此次能看出阵法改变,倒是稍稍让谢素尘有些诧异了。但诧异之下便是欣慰,此时游引星眼力之提升,可见这些日子里,他于修炼之上,应是十分努力了。 但此时动用聚灵阵是为木十三而用一事,还无需告诉游引星。 他便解释道,“引星,你能看出此点,很好。此云舟上次使用,已是很久之前了,其中灵石本就需要填补,与明风绪并无关系。此次巡视象脉属地,他需与我等同行。且之后前往西洲,更是仍需漫长路途。” “明风绪身为剑脉执事,亦非不知好歹,不知轻重至此之人。你第一日便如此急躁,臆想他之罪名,引星,以后需慎思慎言。” 游引星垂头应下。 谢素尘见他的神情兀地便蔫儿下去了,便又缓声,“不过,他虽不会于云舟之上生事,待到了凡人城镇,却未必不会搅出事端,你先前之警戒,亦不无道理。” 游引星有些迟疑,“先前我代您前往各处凡人城镇巡视,因平安城并不归主事管辖,主事便令我无需去那,只说除非有重大事宜,便都让管理此处的武长老自己负责。便不知明风绪在此是否会安分了。” 平安城乃是距离四尚宗最近的一处隶属于象脉属地的凡人城镇,且此地挂名于武剑疆之名下。武剑疆虽已为象脉长老,但他先前曾是墨驰烟的弟子,因此游引星虽与他只偶有几次极浅的交集,对此人却是也没多少好印象的。 而起先明风绪未经墨驰烟说服前,便也是因为此地又近,且和墨驰烟关系更为紧密,才会生出由此地脱身,趁着谢素尘需巡视象脉的时间,伺机前往赤浑山灵矿查探。 但此时得了墨驰烟之叮嘱,明风绪倒是转换了思路,想着盯住谢素尘之行事,要从象脉各处凡人城镇的管理上,找出错处。 而这一点,谢素尘自是十分清楚。 “你未与武长老打过交道,但先前经手林总事务,此次巡游之事,他估计根本不会出面。你且仍代我去,先令管事们将剑脉的那几名弟子安顿好,文剑衣同为象脉之人,若开口提要同去,于情于理无法拒绝,便让他同行。” “明风绪若要干什么,莫与他冲突,只随着他,查阅相关事务时你便大略看看,若有人想生出事端的,你便按下,只道是象脉自己的事务,剑脉无权干涉太多。” “文剑衣若为他怂恿,想令他以象脉弟子身份细查,你便反问文剑衣,墨驰烟到底有无与他交代。此次弟子选拔之事我已有退让,墨驰烟不至于在此事上为难与我。文剑衣性子绵软,你若态度强硬,他便不会强求。” 游引星便应声道,“明风绪若随我一道见管事及分派于此处的内门弟子们,我定看好他。但倘若他四处闲逛?” 谢素尘回答地简略,“那便不用管。” 游引星便仍是应下。他此时抬起先前垂下的头,忽而发觉,谢素尘并非是在打坐,亦并非端正坐于座椅之上,宽大重叠的衣袍掩去身形轮廓,但仍能轻易看出,他此时正松散地依着椅背。 谢素尘于外人前,从不会露出如此松散而不端正的样貌。即使是与游引星独处交代事务时,此等状况亦是极少见的。 游引星想开口问主事此次又令他代行,是否是耗费了太多灵力,需要休息,亦或是旧伤复发,令他难受了。但想及谢素尘从不愿提及这些,他到底是没有再问的。 心中倒是对宗主时衍之生出了几分不满,便是他开口以四尚宗旧制为名,令主事在前往西洲之前,还得花费数日亲身前往象脉各属地,倒像是故意提前将主事调离宗似的。 *** 云舟之上设有隐匿阵法,谢素尘只催动了其中最浅薄的一层,因此于修士眼中十分巨大明显的云舟,对此城中凡人而言,却是看不见的。 待云舟抵达平安城时,原本管辖此处的象脉管事及弟子们早已得了宗门的飞讯前来觐见。 谢素尘并未出面,一应事务交由游引星来负责。而游引星便也只是草草看过,管理此处的修士们说是什么,他便照什么应下,亦无干涉此地的打算。 明风绪本就揣测,谢素尘估计不会对墨驰烟的徒弟所管辖的城池有太多意见,但此时见了谢素尘前来此地却并不出面,仍让游小狗来理事,愈发觉得谢素尘对非他所属之象脉弟子,态度太过轻慢。 但他心底却又反而生出股疑思,谢素尘白日里不出面,难不成是在蓄养精神?且白日里游引星一应行事皆是平常,他便嘱咐了文剑衣跟着游引星一起。 文剑衣本以为这次能见到那位并无多少交集的长老师兄,同他请教几番剑道,此时听得明风绪之嘱托,便只当是自己身为象脉修士,自当亦与游执事一起的原因。 明风绪便寻了一处离谢素尘之居所有些距离的茂密高树,依着树干抱剑而坐,倒有借助树桠间细碎微风,修炼剑意的打算。 白日时,谢素尘所居之处并无动静,明风绪便想应是自己想多了。但至夜晚,他却察觉谢素尘悄然外出,行踪以灵力相掩,似是连挨着他住的游引星亦不打算惊动。 明风绪便隐匿身形跟上。 先前他曾暗闯尚象居,而谢素尘却丝毫无察,因此此次暗中跟随,明风绪亦十分自信自己收敛气息之能力。 谢素尘所行之方向,似在向着城外。 此时夜色已深,凡人城镇中虽仍有星点灯火,但大体皆已灭了灯,只泠泠月光映照,为万物笼上一层昏暗的光影。其间或有家犬浅浅的低哼两声,凡人几声过重的梦呓呼噜,此外除却风动枝桠的沙沙声,店前旗招轻微的哗啦声,便是极寂静的了。 为不丢失谢素尘之行动,明风绪便跟地更紧了些,待穿过一片城中竹林,又绕过山路时,他一时竟失去了谢素尘之踪迹。 正当他纳闷之时,却忽而惊觉,转身间手已握住乾坤袋中之剑柄—— 原是不知何时,谢素尘竟已立于他身后不远处。 悄悄跟随,被人抓住,明风绪倒是毫无被抓着的自觉, “谢脉主还是莫要如此惊吓与我。倘若我方才未压住本能,一剑斩过,岂不是要令谢脉主还未来得及巡视完象脉,便得回宗门养伤了?” “这般来看,明执事夜晚悄悄跟随于我,被我发现,倒算是我的不是了?” “谢脉主如此而言,着实诛心。白日谢脉主未出现,我便担心是否是路途遥远,令谢脉主烦累了。此时谢脉主夜晚出行,却未有弟子随侍,我便十分担心您之安危,此番不过是想要暗中保护罢了。” 此番狡辩,着实是毫无道理,但明风绪却说得好似理所应当一般。他本以为谢素尘多少会被惹出点气急败坏的恼色,但此时看向对方,虽因光线昏暗,两人间亦仍有些距离,此时亦动不得灵识之因,只能隐约描绘出对方五官轮廓,但大约仍是足以判断,别说是恼火之色了,甚至连平日里面对宗门弟子时的端肃严厉亦不是。 谢素尘的面色十分平静,一如这泠泠的月,这静谧的夜。 “我要去见此地之故人,明执事若是无事,便请回罢。” 明风绪已被发觉,自更不会罢休,“弟子倒是好奇,脉主之故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非要夜晚才见客?” “不在此世间的故人。” 明风绪一愣,此时才发觉周围荒芜,已是至了凡人城镇之郊外,再观周围树木草石,的确是埋葬之地。 他本以为谢素尘是暗中有何谋算,才会急急跟随,虽心中仍对谢素尘存有怀疑,但此时之境况,他只觉面上一片热辣,一时间却是不知该是否要继续跟随,亦不知该寻何借口离开了。 别只别扭道,“既是脉主之故人,那定是修士前辈,我作为晚辈,可否随谢脉主同去拜见?” 谢素尘未再难为于他,“那你便跟上吧。” 他未再看向明风绪,只向前走,明风绪便落后几步,只觉周遭空气,似因夜色过深原因,沉压压地,竟是连丝风也没有了。 再转过一片丛林,便见一处坟头。坟前所立之墓碑,上名字字迹已模糊难辨,只隐隐辨认出末尾是个日字,角落里的立碑者之名,已被风化得不可考了。 只周围以灵阵养护,倒似有修士时常照看。 第二十一章 寻常凡人竟老得如此之快,寿命不过四十余年 谢素尘只静静立于墓碑之前。 明风绪站在他的身后,只能看见他本为繁复玉饰整齐束好的发丝此时有些为风所扰乱,牵起的轮廓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朦胧,虽有宽大衣袍亦随风轻扬,此时未见他总冷下的面容,愈发分明地显得他身形略有些纤弱。 明风绪看不见他在看向何处,只大约能感觉到谢素尘的目光一直并未从那座墓碑上移开。只那上面连字迹都不甚清晰了,他想更多牵住对方注意力的,应是记忆或是过去。 他此时静止下来,才发觉谢素尘此行不仅是避开了众人,更是避开了游引星。从他踏上修仙之道,得以以弟子而非是亲属的身份进入四尚宗时,游引星便已是谢素尘最得用的下属。 在明风绪的记忆中,谢素尘极少离开过四尚宗。早些年的时候,谢素尘说是在养伤,几乎不见人,及之后旧伤痊愈了,又说仍需温养,大部分时候仍是连尚象居的范围都不出,一应事务交由游引星代行。 因此,谢素尘若有故人,应是在更久远前相识的,那么,眼前这名姓名模糊的修士极可能亡于魔祸。 明风绪虽心中对墓主人产生好奇,却也不好询问谢素尘。他只想此修士名姓三字,末尾为日,或许同为象脉之人的墨驰烟,亦或是较自己年长的姐姐,宁宵他们会知晓一二。 明风绪生于魔祸的末端,他虽有亲人死于此灾,但一名还他未出生便已陨落的父亲,以及一名生下他便亦立刻投入对抗魔修前线的母亲,纵使其中道理明风绪皆明白,但要实实在在的对从未见过面的人产生很深的印象,却也不太可能,他对父母的了解皆来自姐姐明露华。 除却下落不明的兄长明霜止外,明风绪并无多少接触且留下印象之人,是死于魔祸的。他当然知晓四尚宗剑之一脉于魔祸损失惨重,但他只见过那些修士们遗留下的旧物,他们昔日亲友的思念与提及,他自己却从未真正接触认识过。 姐姐曾提及,若非术脉故意避战,若时机赶上,父亲及当时同行的剑脉修士们或有可能留有生机。虽当时主事之人应是上任术脉脉主,但时衍之是其徒弟,且这些年来他之行事亦愈发过分离谱,因此明风绪亦极厌此人,与他立场及利益高度绑定的谢素尘,自也是他极厌恶的对象。 但仔细想来,先前于登上云舟之前,自己提及剑脉抗击魔祸,却有其他人龟缩宗门坐享其成时,虽游引星听了气极怒极,谢素尘倒未严词质问自己,只似毫无反应。 明风绪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想起,谢素尘之修为因旧伤所致,难再寸进。而那旧伤,大约可能便是源于魔祸。从未经历过魔祸的自己,的确没什资格在他的面前提及魔祸之事。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终于转过身来,明风绪去望他的眼睛,谢素尘白日里能隐约看出色泽略淡的双瞳,此时因夜色之因,显得极黑,似没有任何情绪。 “走吧。” 此地气氛肃穆,明风绪轻轻应了一声,便跟随谢素尘沿路离开,对方似对此地并不陌生的样子。 此时他也才注意到,不知过了多久,此时天虽仍暗着,东方已隐隐透出几分白,虽离鱼肚白还远上几分,但天的确开始慢慢亮了。 谢素尘止住步伐,右袖之下,食指轻轻叩击错金舒光水云炉,其中云气散开,复又对明风绪道,“此时应有凡人已起身,上山采集蘑菇山果。此云气可隐匿你我身形。” 明风绪仍沉于自己思绪之中,态度倒因此不那么尖锐,“那便麻烦谢脉主了。” 云气弥漫至二人周身,只似融入空气中一般,转瞬消散。明风绪只觉周身或许是因此水灵之气充盈的原因,更显几分湿润,他不由吸了一口气,觉出一份有些熟悉的舒心静气。 谢素尘并未错过明风绪一时间的迟疑,想起那人曾临行前之传讯——明风绪似对云气分外敏感。 谢素尘有把握,自己的云气即使是对上更高一阶的大能,若需藏匿之时,亦能做到无形无迹,此时便只暗叹,明风绪之天赋果然惊人。 他略思忖,冷言道,“明执事倒也不必如此作态,倒似怀疑我这云气有所妨害似的。其中是以由水云深潭所收聚之气为主,倒不如说,于修士反倒有所进益。” 明风绪被他言语中的冷意一激,亦冷言相对,“我倒不知,跟着谢脉主,连呼吸都能得罪。” 二人言语之时,先前被发觉行踪的凡人已走至今前,是一名佝偻着背,已垂暮之年的老人。他背着只背篓,手上捏着根木杖,来回拨动草叶,似在寻找什么。 他正从二人身侧经过,的确如谢素尘所言,对两名修士毫无所察。 那名四十出头的凡人老者翻过这片灌木草丛,未有所得,便又向着更陡峭处而行,谢素尘便道,“他应是在寻找有无山菌。若能采到些,早早于集市卖了,或许一两日的生计便有了着落。” 明风绪被转移了注意力,“瞧着与象脉外门那名天命将至,却犯下恶事的弟子,倒是年岁相方。” 谢素尘知晓他所提之人,是先前欲截杀外门弟子戚恒及凡人女子仪心的象脉外门弟子卜世仁,毕竟此事前些日子在四尚宗内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所得知之前后因果,应属自己放任手下欺压外门弟子,又管理不严,令象脉出了败类。若非是墨驰烟出手相救,那么那名唤作戚恒的可怜外门弟子便就要死于败类之手了。 他便直接挑明明风绪所指,只更纠正道,“卜世仁应有一百又五十年之岁数,眼前这名凡人,约莫才过了四十岁。观其气数,年岁最多只再十年。” 这般对比,倒令周围皆是修士,对寿命感知不甚分明的明风绪觉出几分惊异,“上古典籍中记载,未有灵根,未能修炼者,会逐渐衰老,约莫一甲子的年岁之后,会须发皆白,面显衰老之色。却不想,相较记载,凡人竟老得如此之快,寿命如此之短。” 谢素尘只淡淡道,“或许是因上古时,四洲乃是一体之缘故。” 上古之传奇,于四洲修士皆不陌生。相传自名姓已不可考的太初女神补天而亡后,太初神族所遗留者,便只余下一颗由天地造化而成的,立于世界中央的神树。此神树上连天地,托举三日,下连大地,根系山河,唤作筑木。 得神树灵气滋养,草木山石化形者,唤作灵族,鸟兽鳞虫开智者,唤作妖族,而太初女神所创造之后裔,便是人族。人族中有身具灵根者,便可吸纳灵气,修炼成仙。 其之后,魔类觊觎灵宝,斩断筑木,天失双日,地裂五分,上古仙人们以天地精华炼制仙宝,将其中最大四块大地联通于一起,便是如今之四洲。另有无数细碎地块,有的后来依各处仙者之力依附在大洲近海之上,有的游荡在两洲间的虚无渊海之中,还有一些不知飘散到何处,又有一些相传随最后一块大地,沉入了深渊之下,成为了传说中的魔渊。 仙人们创立上古二十八修仙宗门,又设下封印,将魔类封入魔渊,四洲才得安平。 如今天只一日,地分四洲,灵族已无踪迹,妖族式微,人族中有灵根者愈发稀少,皆为魔类之过。 那四十出头的凡人老者身形已远,明风绪便叹道,“至少如今,终又将魔祸封印。” 谢素尘未应此言。 明风绪收回望向老者的目光,言语间有请教之意,“只我知凡人每日都需夜晚睡眠,白日醒来做活,倒不知竟起的如此早。” 谢素尘看向他,见他的确是有些惊讶的样子,便反问道,“你曾多次出宗云游,亦曾随明脉主同巡游剑脉属地,凡人中需谋生者众多,皆须起早贪黑辛劳,明执事皆未注意么?” 这一问倒是问住明风绪了。他先前出宗云游,多是前往仙地秘境,或修炼己身,或寻取天材地宝。而巡游时,便只是跟着姐姐明露华,半是分心地听那些驻于凡人城镇的管事弟子汇报情况,大多是当地凡人生活安康,安排凡人对集周围灵材灵矿进行采集的计划十分合理,且给予凡人的回报充足。 谢素尘未等他回答,便又道,“既不清楚,便随我来吧。” 谢素尘又取出两身看不出剪裁式样的衣衫法宝,复又以云气催动,变作两身寻常凡人读书人的衣衫,待换上,二人周身各自收敛周身灵气,面色似因此法宝亦转沉转暗,瞧着更像凡人三分。 二人虽未借助法宝腾空以加速,但修士之行走本就远快过凡人。未过片刻,已回到先前所离开的平安城。此时天约莫只蒙蒙亮,但沿街食肆已有伙计起身收拾食材桌椅,再绕过房屋相对破旧的此处,来到朱门大户所在之街,其中虽主人们仍在安睡,男女仆从却已起身忙碌。 这一切对明风绪而言,是有些新奇的。他并非从未接触过凡人及他们的生活,但他的记忆,多半停留在曾佯装凡人去过的张灯结彩的灯会,千金一盏的酒肆。他看过那画舫游河,见过那名士清谈,却的确是第一次见着寻常凡人的生活。 只是此时笼统看过凡人早间生活,明风绪虽有万千思绪,但皆只模糊笼统。 待行至一处馄饨摊处,一伙计使了十二分的力,将满满汤锅从殿内灶台搬至店外明火处,恰从明风绪前走过,还道了声客观借过。 见他额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明风绪不由叹道, “此城凡人生活,竟如此艰难。” 谢素尘亦停住脚步,只更正道,“非是此城。自古非是王侯将相,没有农田商行的寻常凡人的生活,便是如此。比起一座城池,若要看一处凡人生存到底如何,更多需看生活在此地村落乡间的凡人。” 谢素尘见明风绪若有所思,亦不再言语。 便是在此时,一行凡人官差迎面而来。 第二十二章 谢素尘对此事亦心知肚明 还未待那行官差走近,馄饨摊的那名伙计便忙从肩上拾起一条半新不旧的巾子,胡乱抹去脸上汗水,克止住急切,迎上前讨好问,“官爷,可有信了?” 那为首的官差态度倒并不十分倨傲,只叹息摆手道,“近日怕皆不会有何消息了。”他抬手指了指上空,“仙家们最近事务烦紧,老爷们亦小心谨慎侍候着。纵使东南边有传信过来,或许这一时半日便耽误了。” 那伙计面露失望之色,伸手又于围袍上抹了两抹,复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包,作势便要请为首官差收下,口中亦道,“烦劳官爷为我家之事,再多多劳心了。” 那官差推脱一番,到底仍还是收下了,只道,“若你那弟弟安分守己,同你一起经营这馄饨铺子,不非想着拼银钱娶那外乡的女人,或是乖乖等着,看枫杨林那边可还需人为仙人做事,也不至于如今两三个月,连个口信也没有。” “也不想想,那蛮荒贫瘠的外乡之地,那地方的女人都是要吃一大笔钱,去给他家里添补的。不过是欺你弟弟家在我们平安城,竟开出三十枚灵珠的价,逼地你弟弟一时想不开,竟跑去了外地的仙矿做工。” 那混沌铺子伙计亦似听到伤心处,“二郎便就是个傻子!那外界的仙矿,又不是我们平安城的仙人所管辖的,哪里会在意我们这些寻常凡人的性命!” 在那官差走近之时,明风绪本不甚在意,却为谢素尘以势强带至路边,腾出空间。此时见那官差与馄饨摊伙计说话,本以为会见着官差压迫平民的戏码,二人间虽银钱交互,但氛围是平和的。 修士们皆明白,自己不过是才踏上修仙之路,距离成仙遥遥无期且困难重重,但在凡人眼中,想必只要是个修士,便是仙人或是仙师了。 明风绪此时听得官差口中所言,虽觉是有些不对,但听得二人皆觉得此地仙人管辖的很好,心中便想,不愧是墨驰烟之弟子所辖属之城,虽其中部分凡人辛劳了些,到底比别处好上太多。 此时听了两人对话,又想及所谓灵珠不过是灵石耗尽灵气后,由边角料所制的玩意儿。现如今,一枚下品灵石约能置换百来枚灵珠子,多是擅用弹弓法宝的修士取了充当低级弹丸消耗用的。 那游引星便是应了名字里的引字,最常用之法宝便是弹弓制式,不过是取巧此类法宝可在弹丸箭矢上大做文章,借消耗法宝来提升斗法之能为。 虽明风绪觉得灵珠子不过最低劣的边角料,但亦听出这东西在凡人眼中似十分金贵。但到底有多金贵,明风绪却也没个概念。及他听得女子被用来换钱财,虽曾听及凡人更轻视女子,但那在他看来不过一个概念而已。 修者中或许因从凡人中发现的身具灵根者,男童多于女童之原因,致使修士中男修数量多于女修,但到底修士间实力至上,性别差异不过小事。 他却也未想过,为何灵根天赋与性别无甚关系,凡世中寻得身具灵根者,却是男童远多余女童。 明风绪大约知晓象脉属地里有一处傍着七星岭的枫杨涧峡,其沿岸峭壁上有一片枫杨林受七星河下灵脉滋养,砍伐下来可做灵材炼制。先前宗门选拔,弟子们论剑所用的木灵剑,便皆以此地出产的具有了灵性的枫杨木而制。 且他前年还曾为象脉向剑脉所提供之练习消耗用的木灵剑数量问题,而与那木头似的檀香与聒噪的游小狗争吵过,因此记忆尤为深刻。 此时不由便开口问,“二位所提及之外界之仙矿,是为何处?” 官差及身后几名下属本未十分注意到站在路边的明风绪与谢素尘二人,此时听得有人插话,再一看此人陌生,似从未在这一片见过,所问之问题亦十分莫名,将欲询问,谢素尘已取出两片由云气幻化之路引, “我二人乃是定安城人士,家弟第一次出远门,说话做事没个规矩,忘官爷莫要在意。” 手下亦推过几钱碎银,除却稍大一块,恰对上官差身后下属人数,“只我二人外出,本就为见见这天下世面,若是可以,官爷不妨便为我二人说道说道吧。” 那官差见过路引,又看二人虽衣着朴素,面貌平凡,但站立之态势不若寻常人,倒是叹了一句,“若是定安城的,不知晓外界那些凶险仙矿亦是正常。” “你们从定安城来的,应也知晓,由西边祥安城开始数起,至我们平安城,此三城及中间山川乡野,虽明面上各有城主,实际上背后乃是同波仙人。过了城外山头,一路向西南行,有个名叫赤浑山山头,其下有仙矿,相传——” 他又有些隐晦地往上空指了指,“在争夺。” “像我三城之人,能为仙人做事,所得酬劳极高,是以那位子紧缺地很。那赤浑山却不同,虽有得了重酬回来之人,但往往去十回五,是赌命来换钱的差事。你们若遇上有人游说去那边做工的,定要注意。” 他话说及此,另侧那馄饨摊主便又耐不住叹息一声。 明风绪见此,他虽更关心赤浑山之问题,但此时也欲开口宽慰二句,且想着既然驰烟哥说他会去赤浑山查探一番,或许自己可向眼前凡人问清细节,发讯去问他,却为谢素尘所拦住, “原是如此,是我二人之问题又触及伙计伤心事了。多谢官爷点明,我二人亦会注意。” 先前将欲说话时为谢素尘所拦住,明风绪并未发作,此时避开众凡人又走远,明风绪便质问道,“谢兄弟何不让我问清楚些,去那赤浑山看看店家的兄弟还安在否?” 那对应先前为谢素尘唤作“家弟”的兄弟二字,被咬得极重,愈发显出几分讥讽。 赤浑山之灵矿并不在四尚宗的属地范围内,亦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的属地,乃是仍存争议的灵矿秘地之一。 上古时毗邻此灵矿的五个宗门向天道立下了誓约,定好开采计划与产出分成,各宗门皆有系有誓约的玉证,作为取得分成的凭证。 而在漫长魔祸侵扰之下,五宗门只余四个,且其中除却四尚宗的另三个修仙宗门,皆已换过名姓传承。因此,为争夺那多出来的一份灵矿产出,几百年前四个宗门的确发生过几次冲突,想必便是那时之事,又经凡人口口相传,留下那地至今仍在为仙人争夺的传说。 因早先誓约之因,此灵矿之誓约虽执行时需四脉主同出玉证,但早先归属于象脉负责。是以知晓赤浑山灵矿产出剑脉被扣下三成时,明风绪才会选择潜入尚象居,试图从谢素尘此处找到些证据。 此时又涉及赤浑山之事,他也不好透出其实于暗中潜入尚象居中时,从谢素尘与游引星,木十三对话中听得玉证在时衍之手上一事,便仍是质问于谢素尘。 谢素尘亦更冷下话语,他此时与明风绪同伪作了外貌,瞧着虽似极平凡之男子,略有些浅淡的瞳色为清晨已变得愈发明亮的日光晃过,透出些琥珀似的剔透,偏显出几分压迫锐利出来,“所以先前潜入我尚象居,便是为了赤浑山灵矿之事?” 明风绪知晓虽自己先前被阑干勾下一缕剑穗,为谢素尘游引星抓住破绽,但那证据已被驰烟哥压下,乃是无所对证之事,便只直视于谢素尘,“谢脉主此言,倒是令风绪困惑了。” 谢素尘便只冷笑道,“若你存了偷溜前往赤浑山去查探的心思,此时倒是可以消下。那处因各方难以谈妥,便皆不派人治理管辖,成了只管将器材给予凡人,令他们下去挖矿,再于点验处按产出给予酬劳之地。先前产出扣去三成,是那地因看护修士失职,发生矿难,凡人几无幸存的。” “你此时去问那凡人,不过是既显得形貌可疑,又不过是令他人早些得知悲讯。” 明风绪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又反驳谢素尘先前之言道,“既此次得了随行谢脉主一事,风绪定当好好跟着谢脉主。” 虽被点出一开始之心思,明风绪惊了一惊。但于出行前,他得了墨驰烟之嘱咐,又知晓墨驰烟会前往赤浑山灵矿查探,想及赤浑山若真如谢素尘所言,发生矿难,指不定其中或有时衍之的手笔,但若是墨驰烟亲自调查,定不会错过证据。 此时又听出谢素尘怕是早已知晓赤浑山之事,愈发揣测他之消息定然是来自时衍之,两人本就沆瀣一气,利益一致,以时衍之的行事,怕是故意伪作凡人矿难,来贪墨去三成矿石亦有可能的。 明风绪此时为谢素尘一激,先前对对方隐隐有所改观的念头便又散去了,只愈发打算盯紧谢素尘,去查探另两座归属他或他之弟子之城,是否如同先前官差所言,与平安城一致,亦是平静安宁之地。 他却不知,墨驰烟先前对他之嘱咐,便只是要保证他跟紧谢素尘,而谢素尘对此事亦心知肚明。 第二十三章 从那时起,二人之间只余利益谋算 先前时衍之一系列行动,无论是放出赤浑山灵矿相关风声,亦或是特别于前往西洲之事前再生出巡行象脉之事端,亦或是嘱托自己看住明风绪以激起其反性,暗中又指使木十三若明风绪有前往赤浑山的打算便为他创造机会。皆是为不着痕迹地令明风绪自己生起独闯赤浑山灵矿的打算。 那么,倘若明风绪因此出了什么事,中了什么招,便是算作他自己意气用事,且又是跟随在自己行动期间的,既能再激发剑脉象脉间的矛盾,还能赚得自己一句‘未完成宗主所托’。 是因此,墨驰烟先提出盯紧谢素尘或可抓住时衍之的把柄,又提及自己会前往赤浑山探查,为的便是保证明风绪之安全。 明风绪此时平安,于墨驰烟,于自己,都是更为合适的局面。谢素尘揣测,便是因此,他才敢令明风绪跟随自己同行,而此行将自己的徒弟文剑衣交至自己手中,应也是出自同样考量。 谢素尘心中冷笑,跟着自己,明风绪自是性命无虞,墨驰烟倒是不怕自己对他那徒弟文剑衣动手,或者说,他已默认了只要性命存在,利用与否,他皆会配合。 从那一日开始,谢素尘已不会再从利益之外的角度揣度墨驰烟的行动了,而褪去利益与合作之外的因素,至少部分目标一致的现实,令墨驰烟成为了此时最好的合作者。 此时见明风绪收敛起锐气,偏又咬牙切齿说会跟紧自己,谢素尘几乎可以想象出墨驰烟是如何温言相劝,打消明风绪原本寻隙去赤浑山矿脉的计划,又谆谆善诱,令明风绪自己提出,一定会跟紧自己的样子。 明风绪眼中那份能够揣测到的对墨驰烟的信任,令人厌恶。 或许正是因此,谢素尘冷声问道,“这便是先前明执事在我住处外侧的树桠上呆了一天,晚上亦悄悄跟随的原因?” 他差点要接续反问出口,既跟随我去见了那墓,可又知晓,那坟墓的主人,又是受何人所累而死? 谢素尘却到底是按下此问。 在不知晓登仙境目前情形如何的现在,四尚宗还需维持目前之局面,那么剑脉与自己的敌对以及与墨驰烟的亲近,便不应有任何变数。 明风绪心中一愣,若昨日之距离谢素尘能发觉自己的存在,那么先前自己潜入尚象居时,他便应也能发现端倪才对。 并未错过明风绪眼中的惊诧,谢素尘只做不知,缓缓找补道,“果然如此。昨夜我才将出门没几步,便发觉你从树上落下,竟是真作个猴子在树上呆了一天。” 心中疑虑暂被打消,明风绪仍硬气道,“高树风大,十分惬意。谢主事不如也去试试,便知晓我不过是求沐浴在风中,领略风意。但若是像谢主事这般像个地鼠整日窝在屋子里,怕是很难理解吧?” 谢素尘只冷哼一声,愈发显得明风绪理弱却气壮。 两人虽是以术法隐去原本面貌,谢素尘又暗中施以术法,令从旁路过之人难以听清对话内容,且不会生疑。 但二人站在此处,虽对路人而言十分寻常不惹眼,但对先前曾与二人有过交谈的馄饨摊伙计来说,却又是显眼的。 他似犹豫了片刻,终是走上前来搭话,“两位客官,我先前听你们打听灵矿的事情,只想再多说一句,你们这般年轻的年纪,万不可受那报酬诱惑,即使侥幸无事,唉,便也是空惹你们家人惊惧担忧。” 谢素尘便温声道,“伙计放心,我们二人只是心生好奇,多谢提点。” 明风绪此时已从谢素尘口中知晓,眼前的凡人所殷殷期盼的家人,大约是已经没有了,一时间又被如此问,竟是想起了极少数的,与长兄明霜止的交谈。 那时明风绪才勉强能动用一点灵气,拿着长兄所赠与的黄阶灵剑,还附着只精巧的剑穗法宝——说是挚友听及他有年幼弟弟,特别炼制的礼物。他那时想要悄悄摸出门,想要为兄姐分担,也去消灭魔类。却正巧被明霜止所抓住了,他似乎记得,长兄大约说过你这般小的年纪,这般身涉险境,即使侥幸无事,也是空惹哥哥和姐姐担心的。 长兄具体所用的词句,明风绪其实已记不清了,就连明霜止彼时是严肃训斥还是温柔劝导的,他皆毫无印象了。只那份温暖的感觉,偶尔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间。 凡人间对亲人的担忧和在意,与修士之间似是毫无差别的。 待回到驻守此地修士所提供的居所,明风绪倒是未继续跟着谢素尘,而是去寻文剑衣,问他这两日都见着了什么。 文剑衣素来与他亲厚,便一一说了,此城近些年来从无妖魔侵扰,几任凡人城主也皆是温厚知礼之人。此城附近的几座灵矿,譬如七星岭的枫杨涧峡,玄岩金等,皆没有发生过凡人伤亡,且产出除却按例扣下的一成外,皆如数上交于了象脉。账目文剑衣是没看的,但观游引星之神色,应是无误。 末了,文剑衣又感叹道,“武长老所庇护之城,自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明风绪便又问他,“除了周围隶属此城的灵地,你可有问若有凡人出了我宗属地,去了外界的灵地做活,生死是如何统计的?” 文剑衣虽是剑修,却常着一素色布冠,行动间亦不爱将灵剑别于身侧,偏爱将一支藏了阵法奥义的玉扇法宝握于手间,明风绪便曾打趣过他瞧着不像是一名剑修,倒是像那些爱搞机关傀儡,修炼杂学每个路数的修士了。 文剑衣那时便悠悠回道,‘身为象脉修士,那些杂学亦是该学的。我之修炼,便只看缘分。既当初得师尊亲眼,我便承袭师尊的教导,循了剑修之道,但若是旁处道法合了眼缘,我当然也会去学。’ 此时他听了明风绪之问题,也没问明风绪为何会关心这个,只悠悠思忖,又刷得一下展开手中玉扇,敲过手心收回,“这问题,游执事倒还真问过一句。按此城之规矩,凡我宗有玉证享有分成的灵地,若有隶属此城之凡人前去,需每旬以飞讯传回名单,若有特别事务,譬如重伤死亡之类的,亦需告知。” 文剑衣想了想,又补充道,“只非在我宗门属地之类的灵矿灵山之类的,若无法安排我宗弟子前去,本就无法管理。更别提那些与我宗无关的灵矿了,便是问了一句,都是干涉其他宗门内务。” “因此那管事便回游执事,虽说长老制定了每半旬需与凡人城主那边核对名单,但实际上却是无从管起、只宗外若传了消息时,再将名单给予凡人城主。” 他想起墨驰烟素日里的教导,不由叹息道,“倘若每个凡人城镇都像武长老所看顾的此处一样,对于此地定居的凡人负责,那么哪怕凡人远行去了外地,藉由我们修士轻而易举便可使用的飞讯纸鹤,亦能查清每个人的生死平安。” 明风绪此时听了,心有触动,应道,“的确是如此。” 这反倒令文剑衣生出几分诧异出来,往日明风绪的眼中除了修炼,兼去惹那术脉象脉的执事外,虽是认可身为修士应庇护一方天地,但实际上对这些事务却又的确是缺乏兴致的。 他不由问,“风绪今日怎会想起问这个了?” 明风绪并不想提及方才跟随谢素尘行动一事,只回到,“只忽而想起了。” 谢素尘走回居所时,便见游引星立于门外。此时他见谢素尘是从外出归来的,虽有疑问,但他身为下属,自不会去问主事的行踪,只迎上,向谢素尘简略说了此城之情形。 谢素尘便道,“你是懂得如何管理凡人一城的,此城既归属墨驰烟那方,只大体不错,我们便不必管。” 游引星应下,到底又说了一句,“此城与弟子先前所在的定安城不同,所属之灵地规模较小,以致能前往灵地为修士采集灵材灵矿之类的工作亦很少。我虽没细问,却大约也猜得到,要么是曾得了差事的人家一代代传下去饭碗,要么是家里借//贷花重金买上一个做差的位子。此种事情,虽此地负责之弟子有心禁止,但修士只看顾一方平安,收取灵地所产,具体管理,仍是凡人自治,也没有干涉的前例。” 谢素尘点头,回了句知晓了。他又问过那无名剑脉弟子如何,便令游引星去通知众人,做好准备,再去下一座城。 差遣凡人当劳力,对各大宗门及占据一方天地的散修们来说,皆是自古以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只要稍稍保证些生命安全,从所得的灵材产出中漏出一点点渣滓,那么此处灵地变成了凡人争相想要去做的工作。 这对没有灵根的凡人来说,似乎也是自古以来理所应当的事情。 且纵使有对凡人心存善念的修士,也不过是困一座城,一方天地,稍稍改善部分凡人之境遇,但灵根有无将人族区分,修士永远高高在上,一点点怜悯的善念,于这天下,却又没多少影响的。 第二十四章 发讯人一如既往,多一个字都不会再费心思去写 殿内博山炉水云寥寥,灵气浸染间,令人心旷神怡。 墨驰烟凌空一握,水云散去,现出先前为云气所隐去的一只精巧纸鹤。他展开纸鹤,上现寥寥数字: 木十三脑中有魔丝。 发讯人一如既往,是连多一个字都不会再费心思去写的。 墨驰烟收敛思绪,心下了然。先前他心中便有所揣测,只缺乏实证,如今既发现魔丝,便正是应了先前心中之猜想。 既魔丝现世,那么先前尸体查不出异常,但行为却似入魔的象脉外门弟子卜世仁,大约便是特别培养的为魔种提供滋养,孕育魔丝的魔土了。 身具灵根者,若被种下魔因,那么即使天资极低,修为进展亦会拥有不俗的速度。只此被改造之人,寿命仍受先天天赋制约,当其寿元将近时,此被改造之人往往会心生恶念,最终或是被他人斩杀,或是自作而死。 而那具饱含恶意怨念之尸身,便成了能够用以培育魔种的魔土。 魔祸横行时,魔类为隐藏各种邪术,往往有各种手法来隐藏魔气或是端倪,而这用低阶修士改造而成的魔土亦是如此。 这种被改造成魔土之人,死后魔念便会立刻散尽,即使是用灵识反复探查亦极难察觉出异常,极具隐蔽性。而这种被改造之人,生前亦是只有心室中心藏有点点魔元,无论是他人亦或是本人皆难发觉。 若要证明一个修士已被改造为魔土,唯一的办法便是在其还活着的时候,生剜出心脏,趁着血液尚未凝固,中心魔元未散去的一刻间将之切开。 因魔土此般特性,在魔祸横行的黑暗时刻,许多低阶修士与其说是死于魔类之手,不如说是死于疑似魔土的罪名。而那到底是因为那些低阶修士的确行为开始出现异常,亦或是因为其他原因,心脏被剜出,纵使被证明了其实并未被改造成魔土,人也已死,清白与否也就不重要了。 而即使如此能将证据展现于他人眼前,一刻之后,魔元散去,证据便已又消弭了。因此谢素尘在发觉卜世仁之不对时,只暗派属下关注,却未轻举妄动,在击杀卜世仁时,即使心中已有六七层揣测,亦未选择立即剜出心脏证明心中揣测,而是伪作了墨驰烟昔日斩杀邪魔之招式,一剑斩首,更刻意留下尸体,令时衍之事后派人查探时,不会见到尸体被查看过心脏的样子,打草惊蛇。 墨驰烟心中冷意更深。 若说先前时衍之仍算是行为偏颇,虽处处存着为己牟利的心思,但客观上亦非是于魔祸间无功之人。是因此,虽宗门中争议颇多,他继任宗主一事,各脉众人最终到底是妥协了的。 涉此邪术之人,已是无可救药。 魔丝可由耳部下入修士脑中,只要未被发觉,便会随时间流逝一寸一寸向脑核钻去,一旦魔丝扣上脑核,那个此修士便会成为受魔丝主人所控制的一具傀儡,为魔丝主人去杀昔日亲人好友亦不会有丝毫抵抗,再无法维持自身意志。 木十三乃是他之部署,谢素尘既发觉魔丝存在,定会为其祛除。只那或许会耗费大量灵力…… 墨驰烟兀然想起先前所撞见时衍之为谢素尘查探身体状况之情景。 彼时风绪得飘渺仙子华流云指点,又于禁闭三日中对罡心瀑领域剑意,禁闭结束后便来寻自己。既为展现新悟之剑招剑意,那么水云深涧本就是合适之地,且时衍之的行踪既被自己发觉,借风绪之好奇心前去查探一番亦属自然。 却是没想到,会正撞见二人于殿中相依之景象——谢素尘右手腕被他人握住,衣袖循之滑落,露出贯穿手掌之狰狞旧伤,他恍惚间似见到了那日为利刃贯穿时,鲜血淋漓之场景。 墨驰烟猛然截断思绪,微微舒气,缓过胸口一片沉闷郁结。 他转而思忖,有半颗守心草为引,谢素尘当初既转投时衍之,以时衍之一直对他之心思,对为其疗伤之事,定会尽心尽力。时间已过去如此之久,且自己亦有所观察,谢素尘之旧伤应是已无大碍。 且谢素尘亦再非躁行跳脱之人,象脉属地各处应皆有其部署。文剑衣性子绵和,又懂些医理,若有特殊状况,亦会发讯自己求援。 而既然手中握有魔丝,时衍之先前欲引诱明风绪独闯赤浑山灵矿,以及刻意令谢素尘离开宗门远行,皆有了可能的原因。 墨驰烟想要回讯一封,询问是否要自己看顾尚象居是否会被作下手脚,却再想不过是画蛇添足,到底是放下了,谢素尘既发觉魔丝,自会有所应对,而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更何况,他大约也能推测谢素尘之回讯,无非‘不用’二字。 *** 木十三脑内魔丝已于先前乘坐云舟时被谢素尘拔除,此番再乘云舟,他便无需刻意制造自己与木十三独处之机会了。是因此,谢素尘只先令几名剑脉内门弟子回各自隔间休息,又道由平安城至定安城之距离远近于由宗门至平安城之距离,一时三刻的,聚灵阵便无须轮次看顾,由游引星负责便可。 木十三自是恭谨应下,明风绪先前只大致掠过象脉属地之地图,此时想及文剑衣亦是象脉之人,便去寻他去问象脉属地之布局。 游引星约莫料及谢素尘是有事嘱咐,待二人离开,便恭谨开口道,“主事可是有事需嘱咐于我?” 谢素尘点头道,“你昔日便对定安城有所了解,此次仍由你出面,只时间拖上几日。先将同行弟子安排,再告知他们我需静养,无事不得打扰。” 游引星对这样的安排并不陌生,便回知晓了。 谢素尘见他头更垂一分,想及先前他发现自己说是于房内静养,却撞见自己由外出归来时,游引星便也是如此神色,显得有些委屈,却偏又硬生生地彻底压住似不想展现出来,便又更缓了声音, “我欲前去七星岭,此处交由你处理,我很放心。” 游引星显得更精神了些,他想了想,又问,“可需弟子飞讯于那处的管事?” 谢素尘摇头道,“无需如此,我已事先知会弦月,”想了想,复又缀上更一句解释,“我欲去看看此处碧羽珍宝阁之状况。” 游引星点头应下,想了想又显出几分为难,“剑脉那几名弟子似皆安分守己之人,倒是无妨。木执事乃是宗主部署,应不会生事。文剑衣虽是墨长老之部署,但他性子倒也温和,若无明风绪撺掇,倒也算好说话。” “只明风绪见主事几日不出现,或许会有所行动。” 谢素尘便道,“我将欲前去七星岭,那里并无什么不可见人之事。他若问起,你便大方回答即可。” 他停顿片刻,又嘱咐另一事,“先前西洲隐山剑宗的华道友一行,似已将该送予之请帖依次送过,她们若回返西洲,便亦需通过连通东西两洲之间的七星恒天锁。” 相传上古时魔类觊觎灵宝,斩断世界中央,连通天地之神树筑木,以至天上三日失去其二,大地裂为五块。上古仙人们邃以天地精华炼制仙宝,将其中最大四块大地联通于一起,便是如今之四洲。 连通东西两洲间之仙宝,唤作七星恒天锁,相传是先从如今被唤作七星岭的灵地炼取了万吨玄铁,再以天空星辰为阵,炼成七条相连之锁链,扣住东西两洲。 随着时间流逝,仙人隐匿行踪,至上次魔祸横行之时,七条恒天锁中便只余三条了。而于上次魔祸时,七星恒天锁之三的天玑恒天锁亦因正邪交战而断裂,如今便只余二条恒天锁仍牵引着东西二洲。 一条便是毗邻四尚宗西端,此次四尚宗众人欲前往的恒天锁之二天璇恒天锁,另一条距四尚宗十分遥远,乃是坐落在东洲最北侧的恒天锁之七瑶光恒天锁。 “听她们之路线,既早早便先将请帖送至北面的四剑宗,按路之远近,最后回返西洲应也是选择从天璇恒天锁处回返。算上时间,恰约是这几日,或会从我宗借道。你若恰巧撞上,需也好好招待。若能先结下善缘,待前往隐山之时,或能得些相助。” 游引星倒因此生出困惑,事关谢素尘之利益,他虽先有些犹豫,却仍是开口问了,“主事,如果能先与她们交好,您何不暂缓前往七星岭之行程?相传玄煅尊老与西洲隐山的华宗主是多年相交之挚友,若能与飘渺仙子华流云交好,那么主事或可得玄煅尊老之高看。” 谢素尘冷下面容,一时未得嘱咐,游引星终闷闷道,“主事,是引星多言了。” 游引星想及先前华流云前来宗门拜访时,是于秘境中相助宗主,从而一同回返的,甚至因华流云拜访之原因,宗主只打发了木十三送来炼材,而不若往日亲自拜访。他不由揣测,主事不待见华流云是否是因宗主之原因。 谢素尘观其面色,大约便揣测出游引星究竟又想左至何处。但往事纷乱难言,他便只笼统解释,“我昔日便与玄煅尊老有旧,无需华仙子从中牵线。” 待游引星应声退下后,谢素尘才发觉,他已好久没想过西洲,想过隐山,想过昔日放下过的豪言,想起昔日耿耿于怀的目标了。而如今,他已有了真正想要做成之事。 如今看来,昔日的那些赌咒发誓不过是一时意气玩笑之语,如此幼稚,又如此可笑。 但却也因此,谢素尘虽心存挂念,却也不想与他们相见。 第二十五章 昔日同种之灵树,已为谢素尘亲手砍去 按四尚宗之规矩,凡人城镇皆由凡人城主们管理。只修士们会选择一处灵气相对充裕之地,以阵法划分结界,其中建上修士洞府,驻于此处。 而当云舟抵达定安城修士驻扎之处后,因定安城素日里事务便需定期向游引星汇报,其中驻扎的管事及弟子亦直接隶属于游引星,相关事务交接起来,较之平安城还更快速妥帖些。 才方抵达,便有早已受得嘱咐的弟子,请主事前去昔日所居之地稍事休息,又言因其上有主事设下之阵法,他们便从未进入过,若有任何需要,主事便可直接吩咐。 明风绪于心底冷哼一声,暗道不愧是游引星昔日曾呆过的地方,其中之人对谢素尘狗腿之做派,与那游小狗几乎一个样。 便是此时,同行的文剑衣有些惊讶道,“原来谢主事昔日也曾呆过定安城。” 明风绪便笑他,“这里当然是他的地盘。否则如今定安城怎会归入游执事之名下。” 文剑衣摇头道,“风绪你这话说得不妥,倒像是在指摘主事与游执事似的。” 明风绪暗道,这哪里是‘像是’,谢素尘向来极其偏短,于宗门间也不是秘密。他做的得,怎么自己便说不得了? 但文剑衣向来不喜这些话,明风绪便缓了话锋,“好好好,我以后说话定然注意,还望温和知礼的文道友莫教训我了。” 文剑衣被他一板一眼的做派逗笑了,“风绪还是莫与我这般说话,按说我该唤你声师叔的,你这般用词,什么教训不教训的,也太埋汰人了。” 文剑衣的师尊便是如今象脉长老墨驰烟。墨驰烟虽因父母之因,天然便是象脉的修士,但亦因兼任象脉脉主的老宗主与剑脉老脉主交好,自幼便亦拜入剑脉明老脉主名下,为明霜止之师兄。 而明露华与宁宵所师承之占脉姬长老,与剑脉明老脉主算是平辈。 明风绪名义上便是那名姬长老的亲传弟子。但说是亲传弟子,明风绪实际上只见过她一面——那名姬长老虽未因魔祸而陨落,却也因重伤而闭关至今。 自幼教导他修炼的,多是宁宵与明露华。而因他亦十分信服墨驰烟之原因,且墨驰烟素日里亦与剑脉姐弟二人交好,亦于剑意之上给予过明风绪很多指导。 因此虽从名义上来说,明风绪高上文剑衣一辈,但实际相处时,他便只将文剑衣当做小师弟来看,也不令他叫自己师叔,便互相只唤名姓。 明风绪平日里也不称呼宁宵与墨驰烟为师兄,只循着长兄与姐姐的辈分唤他们声哥。是以明风绪虽年岁不大,凭着名义上足够高的辈分,对上时衍之或是谢素尘,即使不甚注重礼节,有人点出,他也有反驳的余地。 此番本就二人玩笑,明风绪便又驳了一句,“古有一字之师,你既觉得我说的不妥,那么便自然认为自己是对的。那么既将‘正确道理’纠正于我,一口气又说了好些话,岂不是好多字之师?当然担得上教训二字了。” 文剑衣说不过他,便也不与他纠缠,倒将话题引回前处,“我先前会惊讶,是因为先前我问过此地的弟子,原来此处洞府便是由谢主事所修补复建。” 明风绪不以为意,“虽没听说他炼制出过什么法宝,但他应为煅修,排布阵法,炼制修士洞府一应器物,应也是会的吧?” 文剑衣想了想,“先前我曾听师尊提及过几次定安城之事,他应也参与过抵御此地魔祸,修复此地修士洞府。这般来说,师尊与谢主事以前应是于此地共事过。” 明风绪难以想象这二人有一同共事之可能,“若是前后当差,也不是没有可能。” 文剑衣被说服了,“风绪所言,亦有可能。昔日魔祸间的事,师尊鲜少提及,自也不会与我去说前后因果。” 明风绪的情绪亦因此回落,闷闷道,“宁宵哥和姐姐也极少与我说那些。” *** 回到昔日曾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居所,虽一应布置皆无弟子动过,如今瞧见,谢素尘只觉陌生异常。 他立于门前,并未推开进入。他知晓进门便是一道屏风,其上有阵法,既有防范外界灵识探查之能,亦可隐匿房间中一应灵气波动。转过屏风,便先会看见一扇窗,窗沿选了青须山上的琼缘木,有浅浅幽香,可回缓竭力后的疲惫。 春日时,窗外共同种下的那棵灵树恰有一枝横斜着长,正挨过窗沿,因此那淡色花瓣有时便会飘入窗内,落于近处的茶几之上。天气晴和时,日光勾过雕窗绮纹,掠过茶盏茶点,会落下斑驳树影,那影子会因循着窗外树木随风摆动,会晃过及对侧之人举起茶盏的手,以及他唇边浅浅的笑容。 兀然收回思绪,谢素尘猛然推开房门,房间空落落的,并无屏风法宝遮蔽,一眼便可看至内处。谢素尘想起,那只屏风已被他拆了,炼出其中灵材,又转做了其他法宝。茶几上落着灰,原是连祛除尘土的阵法亦忘了布上,此时厚厚一层,其间仍卷着几片枯残至只余脉络的旧日落叶。 窗外明亮一片,日光直直落下,那颗灵树也早被自己所砍去,虽年份不足,多少炼成了几支黄阶木箭,大约随手赐给外门弟子了。 旧日时光早已黯淡多年,谢素尘本以为他已毫无感觉,但如今室内陈腐气味,到底刺得鼻腔发涩。 但这点情绪波动飞快便又散去了,一如旧日时光已不可追。谢素尘反手合上房门,转过身, “明执事远远站着,是又想要寻棵树么?只真不凑巧,此处附近的灵树早已被砍去,炼作法宝。” 先前谢素尘刻意交代游引星,若明风绪问起,便告知他自己将要前往七星岭,本是打算让明风绪自己主动跟上,令他不会发觉是自己故意在将他往七星岭之方向引导,此时却不想还未做什么,明风绪却已主动缀了上来。 此时被谢素尘提及上一城中,自己在树桠上坐了一天一夜之事,明风绪脸上倒不现恼意,反是带三分尖锐的玩笑语气, “既先前同主事说了,此次出行,我定然跟紧主事,辅助主事巡查象脉属地之事,为防主事又是夜间消失,风绪便只好主动来叨扰了。” 他虽未看清房门内是何布置,心中却猜想应与谢素尘于尚象居的布置摆设一致。旁的不说,茶具之类定是肯定有的,便又道, “听闻主事素来爱茶,我虽然不精通这个,但若只是烧开水将灵茶叶扔进去,却也是会的。便让我为主事奉茶如何?” 他言语恭顺,态度却极跳脱散漫,说到底便是寻个由跟着谢素尘。至于到底是真要寻到什么线索,还是为令对方为难就好,一时倒也说不准。 谢素尘右手轻扣掌间水云手炉,为此间旧日居所再布上阵法。 明风绪见了,故作困惑语气,“主事这是不愿请我进屋了?” 谢素尘抚过右侧衣袖,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勾勒过那凹凸不平的旧伤,转过身道,“你前来时,未问过引星,知晓我这几日将前往七星岭么?” 明风绪便叹然道, “原来主事是要前往七星岭,游执事先前还与众人说,主事维持云舟运转耗费太多灵气,需静养几日,看来对主事行踪其实并不十分了解。我若问他,若反倒也以为主事这几日不欲出门,没能好好跟紧主事,便糟糕了。” 一番说辞下,他此时绕过众人潜至谢素尘居所附近之事,倒成了游引星不甚了解谢素尘。 他这般说话,谢素尘也不耗费力气与他说道,只冷声道,“既是如此,那便跟上吧。” 谢素尘绕向西侧影壁,那处瞧着似一条死路,却在云气掠过之后,现出一条林荫小道。明风绪便跟着一同踏上小道,此处既如先前文剑衣问得那般,是谢素尘所主持修正复建的,那么他了解此处空间排布,亦属正常。 但想及先前与文剑衣之闲谈,那一点点疑惑便也循之一起浮上心头,明风绪便直接问出, “先前听此处象脉弟子提及,这处洞府曾于魔祸中损毁,便是主事负责再重新建造的。” 谢素尘微微停顿步伐,淡淡道,“这些排布于各处的洞府,本就极易遭受损毁,除却魔祸,昔日也曾闹过妖灾。你应是听及此处损毁过,便只以为是魔祸了。” “如此听来,那更是魔祸之前的事了?这般算来,主事那时应与我现时是相方年纪?主事那时便可主事一城的修复工作,风绪十分佩服。” 谢素尘心中思忖,不知明风绪为何如此发问,便笼统道,“那时自有宗中他人共同处理。” 明风绪便更进一步,“那定是与主事年龄相仿的象脉前辈了。这般想来,我所认得的,便只有墨长老与薄长老二人。” 谢素尘听及那人名姓,脚步微顿,但转瞬便又复归平静,“你若好奇墨驰烟之事,便直接问吧。” 明风绪向来亲近墨驰烟,即使谢墨二人不和,此时谢素尘能猜到自己心思亦显得十分自然寻常,便接续问道, “这么说,墨长老的确也参与了此处修士洞府的重建?” 谢素尘淡淡道,“他应是负责灭除妖类遗害。虽同处一城,我与他却并不负责同一件事,于城中也鲜少遇见。你若好奇他之事,便回返宗门时,自去问他罢。” 第二十六章 如今世间已再无仙人 一只飞讯纸鹤悠悠由从窗外飞入,时衍之将纸鹤摄入手中展开,现出讯息: —— 回禀宗主,目前众人已抵达定安城。谢脉主因先前以灵气维持云舟运转,这几日便闭关修养。他似有下令,命游执事及木执事看住明风绪。但因文剑衣之协助,明风绪依旧寻隙离开。 —— 时衍之将纸鹤收起,又从袖中召出先前所得的两只纸鹤。他将其中颜色似玉的那只挑出,另取出一只木匣模样的法宝,将之打开,方寸大小之木匣现出内部却似深不见底,原来是一件收纳乾坤之法宝,其中隐约能看见堆放着数枚玉色纸鹤。 时衍之轻轻抚弄过这只新得的玉色纸鹤,似乎寻常纸鹤经了谢素尘的手,染上过他之云气,亦变得更精巧秀致了几分。 这只玉色纸鹤上所写之事,与另两封飞讯纸鹤上的内容大体一致,只更多出未能看住明风绪,令其寻隙离开,有负宗主所托的愧疚,以及是否要派人拦截明风绪的疑问。 时衍之捻动术法,回讯‘不用,我自有安排’,接着他将玉色纸鹤亦放入木匣法宝收好,便又随意挥袖,灵火术法凭空燃起,将另两只飞讯纸鹤烧为灰末,湮灭形迹。 这三封飞讯纸鹤于半日间前后依次而至,来自不同修士之手,所提及的却是同一件事。若只有谢素尘一人的飞讯纸鹤,时衍之对信上内容只会相信二成,再加上木十三的那只飞讯纸鹤,他便更信上二成。 唯有暗棋发来的第三封内容亦与那两人发来的讯息一致,时衍之才会信上七成。 此时三封飞讯纸鹤内容互相印证,木十三之飞讯更提及明风绪乃是向定安城与平安城间的水道离去的。 时衍之心中思忖,那处水道流经赤浑山,若借水道灵气御剑而行,不出三日便可抵达赤浑山灵矿。 他又再发出飞讯,具明自己所揣测的明风绪将到达赤浑山附近的时间,并又接连发出数道飞讯,命下一应排布。 *** 时衍之所以为的此时正前往赤浑山之人,如今正缀于谢素尘身后,同他一道,向定安城外的七星岭前进。 先前明风绪问及墨驰烟昔日是否也曾来过定安城,参与过修缮此处修士洞府之事,不过是因话题带到,明风绪才会随口一问。 此时这问题被谢素尘不轻不重地堵回来,明风绪也毫不意外,盖因两人关系恶劣。 墨驰烟常年于宗外云游,本是不欲过多涉及四尚宗之内务的,象脉之中许多琐事,也任由谢素尘的人处理,只不做得太过,他便并不多过问。只有时,为照拂姐姐和剑脉,令剑脉相关利益被时衍之之流蚕食殆尽,才会数次摆出自己身为象脉长老的身份,对上身为脉主的谢素尘,制衡于他。 但即使如此,纵使有时墨驰烟占了上风时,亦会劝导姐姐予时衍之谢素尘之流利益空间,不若那两人一旦得了上风,是半步亦不愿退让的。 墨驰烟为人端方清正,明风绪偶有在他面前埋汰宗主那波人时,还会为他所阻止,或是说莫要于背后妄议他人不是,或是劝导明风绪,对宗主及谢脉主皆应显出尊重。 不若那谢素尘,虽为一脉之主,却处处附和于宗主时衍之,除却他自己的部署,丝毫不管象脉其他人之利益,对上宗主及他之下属温和如春风,对上其他人却总是端着态度冷下面容,仿佛气盛几分,他便占理似的。 他之下属游引星面对墨驰烟时,亦总是敌意满满,明风绪心中推想,想必谢素尘没少在背后诋毁墨驰烟。 明风绪没静下一会儿,便又道, “既然墨长老负责的是灭除妖类遗害一事,谢脉主与他不在同一处,并不清楚,那么想必谢脉主负责的修缮此城修士洞府一事,墨长老应也不清楚了。先前见了此地洞府,既化用此地山河走地势,更聚灵气,其中又暗藏五行八卦,玄机极深。风绪对此分外有兴趣,不知谢脉主可否与我说道说道?” 谢素尘便只淡淡道,“此处选址结构为先人所留,我所做不过是再炼法宝修修补补,没什么好谈的。” 未等明风绪回话,谢素尘又问,“你既跟着我前往七星岭,便也不问一句,为何要前往那处么?” 明风绪本想讥诮两句顶回,却忽而想及上一次谢素尘是去见亡故之人。他倒因此收敛了形貌,“便听谢脉主说明。” 谢素尘因他陡转的态度,瞧向他一眼。 此时明风绪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轻浮,眉眼间敛起尖锐的笑意,因而显得眉宇更舒展两分。此时仍是晨间,日光明澈却又柔和,更令他之五官轮廓柔和些许,眸色亦因晨曦之因,似有点点碎金,倒让谢素尘生出一种清冽的温和之感。 明风绪有几分肖似其姐明露华,容貌皆是极盛,但此时瞧着,略敛去气势,他之五官却仿似又有了些其兄明霜止的轮廓。 谢素尘心下恍然,暗道他们毕竟也算是有血缘关系。 他收回思绪,令自己不再去想往事,“此次我等将通过恒天锁之二的天璇恒天锁前往西洲,此事你应已知晓。” “昔日便正是开创了四尚宗的四位上古仙人,由七星岭中炼制而出仙材星陨铁,又将所得的星陨铁分为七份,各自分别为核,炼成七星恒天锁之七段,并以此仙宝锁住东,西二洲。” 明风绪自是知晓恒天锁与那些相传的故事的,但原来恒天锁与四尚宗还有如此关系,他却是第一次听得,不由惊奇, “原来我宗与那恒天锁还有这段故事。” 他想了想,又好奇道,“那这番谢脉主前往七星岭,是想要去取些那什么星陨铁么?” 世间蕴藏灵气之灵植炼材不可计数,纵使修士只要能做到引灵气入体之后,思维与记忆力便都能得到灵气增幅,但那毕竟仍是有限度的,且对灵植炼材的了解亦受修士自身所学习过之玉简所限制。 明风绪于炼器灵材上并无多少了解,只分外出名的,或是曾好奇过,或是身边有谁念叨过的能留下几分印象,旁的便皆是模糊不清。 此时听及未知炼材星陨铁,故有此问。 谢素尘冷嗤一声,“世间已再无仙人,又何来仙材。纵使昔日上古仙人未竭尽七星岭之蕴藏,纵使有所遗漏,漫长岁月以来,也早已被往来修士取尽了。” “如今那处仍是灵地,乃是因其间的枫杨涧峡亦源自四尚宗往生湍涧,与罡心瀑及水云深涧亦是同源。” 明风绪不由思索,“不是说宗门里有太上长老们,皆在那明悟云流之上的登仙境里悟道,只待再有突破,便能登上天阶,成为仙人。” 他这般一想,虽姐姐提及曾见过太上长老降下的旨意,但那些概念于他而言,目前仍太过遥远了。明风绪的思路便绕回枫杨涧峡, “听着倒像是此地仍能存有灵气,皆靠我宗漏出些蕴含灵气之水源似的。” 谢素尘淡淡道:“或许吧。” 他未再深入蕴藏灵气之水源的问题,只又解释道,“所以此处能作为灵植炼材的,便是枫杨涧峡两侧受灵气蕴养的枫杨木。只除非年岁悠久,枫杨木最多只能做黄阶法宝,你先前与木十三比试时,所用之木剑便是由此处所取枫杨木所制。” 明风绪便回答道,“这我自是知晓的。此木所制之木剑虽经不住过多灵气,却反倒可蕴藏剑意,于我剑脉分外有用。” “这一点,谢脉主年长于我,眼界学识亦远高于我,自也是清楚的。只不知晓,往后分予剑脉之枫杨灵木的份额,可否多些?” 谢素尘冷笑,“因循宗门旧例,灵植炼材应按各脉内门修士数额而定。明执事若有不满,还是去与寻出这旧例执行的宗主论道。” 虽相传四尚宗建立时,占脉乃是四脉之首,但至魔祸之前,老宗主统领四尚宗之时,占脉早已式微多年。 因剑修斗法极强,更有越阶战斗之力,且如今灵气不抵上古充沛,能最大程度将灵气转化为战力的剑修,四洲之间皆推崇致至。因而魔祸之前时,剑脉便是彼时四脉中最强盛的一支。 只漫长魔祸间,剑脉老脉主道侣二人皆亡,长老,高阶修士死伤无数,如今其中修士人数,只比占脉略多些。 因此若按昔日旧制,以内门修士人头来分,剑脉又无占脉之特权,每每分得的修炼资源都少于另三脉。 但四尚宗历时久远,曾用过的分配制度不知凡几。因此与其说时衍之是因循旧制,不如说是刻意针对剑脉。 不等明风绪反驳,谢素尘又反问道,“且据我所知,墨驰烟更匀过剑脉一成份额。我既已默许此事了,倒不知明执事为何还郁积于心?” 明风绪心道,你那是惹不起墨驰烟,说得倒好像你与他有什默契似的。 他倒也没继续针对此问题下去,“那风绪便倒是谢过谢脉主默许了。只不知,脉主此次为何要前往七星岭?” 第二十七章 昔日第三恒天锁,为四尚宗某修士所斩断 明风绪未继续针对剑脉炼材配额之事,将问题绕回最初谢素尘之反问,“那便请谢脉主告知,此次为何要前往七星岭?” 谢素尘冷笑道,“先前我解释一半,教你几番打岔,现在倒又想起来继续问了!” 此话题本为谢素尘所提起,因此虽话是如此说,他也仍旧解释道,“如今连接东西两洲的恒天锁便只余第二,第七两链。虽一,四,五,六//四条锁链缘何断裂,皆太过久远而不可考,第三根恒天锁却是因魔祸而断。” 关于恒天锁之事,明风绪先前并不知晓。此时他更收起尖锐,态度亦存了几分恭敬,“听谢脉主的意思,第三恒天锁,是为魔修所毁?” 谢素尘微微停住步伐,仰首向前往望去。原来就在二人谈话间,因修士脚程极快之缘故,又兼之谢素尘一直以云气开路辅助行走,二人已离开定安城一段距离了,远处已依稀能看见连绵山脉之走势。 此时未及正午,阳光却已足够明媚炽烈,令远处那笼于雾气的连绵山脉亦似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然仿若仙山。 明风绪此时亦望向远处之山脉,叹道,“那便是七星岭了吧?” 谢素尘嗯了一声,肯定了明风绪之猜测,又缓缓道,“第三恒天锁,并非是魔修所毁。准确说,斩断它的人,便是我宗修士。” 不待明风绪再问出问题,谢素尘解释道,“那名修士当时承接当时老宗主之令,以七星岭下,昔日仙人所封之神宝神鬼之斧斩下第三恒天锁天玑恒天锁,并以之为链,再度锁住魔渊入口。” 明风绪是知晓魔渊入口是在四洲交界处,相传昔日筑所生长之地的虚无渊海中央。只那处如今为无数阵法所封印,任何人皆无法靠近。四洲皆另有修士驻守于四洲交界的边缘,以防魔渊再有任何异动。 因此明风绪从未真正见过魔渊入口之模样,亦无从知晓,魔渊竟是被恒天锁所再次锁住的。 不待他惊叹,谢素尘继续道, “神鬼之斧昔日藏于七星岭下,取出它时,七星岭几乎被挖空,为支持七星岭附近地势稳定,我宗又布下各式法宝及阵法。此次我欲前往七星岭,便是去检查维持七星岭不至坍塌的法宝及阵法是否运行如常。” 明风绪身为修士,既然谢素尘已解释了前去的理由,注意力自然便被神宝所吸引,“那能被称作神宝的神鬼之斧,如今在何处?” 谢素尘只推说并不清楚,又似在揣测,“可能亦同坠入魔渊之中。”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微微背过右手。 他之右手本就常年藏于宽大衣袍之下,因此此时些末的动作,亦未引起注意力被对话所提及之密辛所吸引的明风绪。 一只飞讯纸鹤凭空凝结,又极快为云气所覆,藏匿形貌的同时,嗖地向远处飞去。 明风绪本对灵气流转极为敏感,但谢素尘本已从他人那里先得知他似对自己法宝所运使之云气极为敏感之事,又于平安城中特别以云气试探过他,此次自然有所注意。 从先前仍在定安城内修士洞府中,点明明风绪暗中潜藏至自己住所附近时,谢素尘便一直使用云气。先是以云气开路,又一路以云气辅助行走,令明风绪此段时间一直沉浸在云气所引动的灵气流动之中。 身在云气之中,纵使对灵力敏感至极的明风绪,亦因此逐渐麻木了感知。因此此时谢素尘发出讯息所引动的灵气,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 行至更靠近七星岭之地时,路已逐渐变得陡峭,远远能听见流水哗哗之声,想必涧峡已近。谢素尘便说既已来此,不妨隐匿身形,去看看此地枫杨涧峡处凡人是如何做工的。 明风绪本就跟随他前来,自然无有不可。 二人便往流水声处前进,没几步,便先听得一阵乱响,有人喊着怪物又来了,更多的是推搡纷乱之声,间之,是几名修士指挥着众人稳住,莫慌。 明风绪急匆匆便想前去一探究竟,却为谢素尘以云气牵住。他回头看向谢素尘,此时倒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二人收敛灵气,又借助云气匿行,避开为低阶修士所指引撤退的人群,绕过此地枫杨垂枝,便见远处临峡巨石边,几名低阶修士正催动早已布置于此处的阵法,与另一只鳄首直行之怪物遥遥相对。 那怪物约有一人半之高,合二人之围,周身青色鳞片坚硬如铁,四肢粗长,爪脚锐利。眼若铜铃兽性内显,血盆大口凶残外露,周身似泛出青黑色由灵气异化之妖力。 明风绪低呼一声,“这妖兽好强的妖气!” 谢素尘神色十分冷凝,“此应为虚无渊海南端的妖鳄兽,怎会出现在七星岭?” 那几名低阶修士此时能与妖鳄兽对峙,全赖此处早先留下的阵法。此时从远处得到同伴发出的讯号,知晓受雇前来砍伐此处枫杨树的凡人已皆被疏散,几人互相视线相对,颇有默契地将阵法之力催至最高,接着由一人使出一片叶状法宝,借妖鳄兽被阵法牵制之机,将剩下几人同摄入法宝之中,亦快速撤离。 明风绪于暗处见这几名修士开始似有对抗之意,紧接着飞快且熟练地逃跑,几乎被他们动作之迅捷熟练所镇住了, “谢脉主,你脉弟子遇上妖兽,就这么逃了?” “他们并非是这妖兽之对手,先前不过是为拖延其行动。如今既然同伴已带人撤离,为何仍需缠斗?我令驻守各地之弟子分组为小队,为首者皆得飞叶法宝,便是为保证预防突发情形,弟子们可以顺利撤离。” “他们此次虽撤离,自然会将此地出现妖兽之事告知弦月,再由弦月安排擅长斗法的修士,来处理这番危机。” 明风绪嗤笑道,“谢脉主一通安排,倒是想得周全合理。我眼下只知,以此妖兽挣扎之力,那阵法再困不了他一刻。” 话语间,他已拔剑,由暗处走出,将欲一剑了结此妖魔。 谢素尘亦循之由后方走出,藏于暗处的右手轻捻术法。 那妖鳄兽本仍以自身妖气冲击着束缚住自己的阵法,此时却似为明风绪气势所慑,忽而收敛妖气,转而以蛮力撕扯困锁住自己的阵法。 这阵法是以五行镜转阵为模子,进行简化修改而成,是以供低阶修士以灵石辅助催化的版本。此阵法之特点便是吸纳阵法所困者之力,并转化为阵法之力反制于所困者。 此时这妖兽不再以妖力冲击,反而以蛮力攻击存放用以运转阵法的灵石所在之地,反倒是将阵法撕出一道裂口,他转头便冲向涧峡,欲从水路逃离。 明风绪将欲一剑斩开水源,追击妖兽,却为谢素尘所阻,“莫伤了此地灵脉。” 一拦一阻间,那妖兽已潜入水中,形迹已远。 明风绪便怒道,“我既知此处之水源乃是蕴养枫杨林之灵气之源,动手时自然会有所注意。倒是谢脉主不管不顾拦住我,倒叫那妖兽逃得无影无踪了!” 谢素尘冷然道,“此地乃是我象脉属地,并非剑脉属地。明执事所运使灵力阵仗如此之大,莫怪我担心我脉枫杨林,出手阻止了。” 明风绪笑出声来,“见妖兽干扰象脉弟子,我欲拔剑相助,倒是我的错了?” 谢素尘循之缓下态度,“明执事出手相助同门之意,我自是感激。先前不过是危急间只得先行动,未得同明执事说明。如今你我与其在此继续争执,不妨先寻到那只妖兽踪迹,查明为何远在虚无渊海的妖兽竟会来到七星岭。” 明风绪听出他言外之意,“谢脉主怕不是故意放走他,欲查询他之来源?” 谢素尘颔首道,“正是如此。先前此妖兽入水前,我已看清他前往之方向,正是向着昔日挖开七星岭之处行动。我便有些担心,是否是先前挖开之处出了差错,导致远在虚无渊海的妖兽竟会出现在此。” 明风绪先前虽恼他打断自己斩杀妖兽之攻势,此时听了谢素尘之解释,亦觉得有道理,“那你我便跟随此妖兽一探,查明他之来历,根除妖兽出现的可能。” *** 那几名飞快逃离的象脉弟子此时趴于飞叶法宝之上,其中一个缓过灵气竭力之感,低头去看先前困住妖兽之地,却因枫杨涧峡中早已设下的阵法,而难以窥见其中奥秘。 一人感叹道,“果真如师兄预警的那般,真的有妖兽来枫杨涧峡了!” 另一人亦心有余悸,“幸亏前几日别弦月长老亲自前来此地,沿涧峡两岸设下数道阵法,令我们若遇上危急,便以阵法拖住妖兽,否则要是就我们几个直接撞上妖兽,一定不是它的对手。” 前一人疑惑道,“但枫杨涧峡处于我宗属地内侧,相传自魔祸结束后从未遇上过妖魔入侵,此番怎会有妖兽侵入?” 又一人低声道,“此次既无人伤亡,我们便循例告知此地管事,看长老管事们如何处理此事吧。” 剩下人皆道赵师兄说得有道理,咱们低阶修士平安即可,消灭妖兽的事,还是交给高阶修士吧。 而那被称作赵师兄的修士,却心中清楚,此妖兽,正是众人先前所夸赞的别弦月别长老,亲手所放。 第二十八章 一场少年剑修间的比试,令昔日谢素尘憧憬多年 循踪觅迹,两人很快便追索至一草木疏落峭壁处,此处乱石嶙峋,青苔亦盛,更有涓涓水流略浸过石缝间。 不待谢素尘有何反应,明风绪已取下腰间多数时以作装饰的黄品下阶灵剑——此等只占个皮糙肉厚,个性凶残的妖兽,尚不值得他运使真正惯使的灵剑。 疾风卷剑锋锐起,剑罡未至,杀意已止。 妖鳄兽双分的躯体截口平整光洁,暗红肌理丝丝分明,只似时间停滞了分毫,才又有无数鲜红涌出,将其身下土壤并稀疏草叶染上暗色。 此剑招风格明显,兼之断口处将残存些许风属灵气,若是了解者,应能根据留痕处能看出,此剑出自明风绪之手。 只这一剑,其中所蕴含之剑意,及出招者之天赋,已不亚于谢素尘昔年所见那一场比试中相同的剑招。 若是年龄已不可计数的高阶剑修,纵使能为可斩山断水,在考虑及修炼之漫长岁月后,反倒会让人觉得,只要修炼的年月足够漫长,那么普通修士亦可达到那番高度。 是因此,若那场令谢素尘记忆深刻的比试,是发生在两名高阶修士之间,谢素尘反倒不会有那番强烈触动。但那场对决发生在两名以修士的角度来看,年岁尚轻的剑修之间。 而那一次天赋卓绝的少年剑修间的对决,一人令谢素尘愈发看清那因天赋而带来的,似乎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差距,而另一人便成了谢素尘此后漫长岁月里,朦胧模糊却又真实清晰的憧憬。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谢素尘早已放下了幼稚且没有意义的目标,也早已尝过刻骨蚀心的痛楚,旧日的那些或许激烈或许灰暗或许踟蹰或许柔软的心绪情思,如今皆已几难再牵动他的情绪。 因此明风绪此剑,也不过令谢素尘于心中多叹一声,此子天赋实在是高至近妖,亦生起了股极淡的,并没有多少意义的欣赏。 他此时见妖鳄兽轻易便被灭杀,面色依旧寻常,言语亦不显恼怒之意,仍只是缓声道, “先前已与明执事说过,我故意放走此妖兽,是为查明,为何远在虚无渊海的妖兽,竟会来到七星岭。而明执事亦认可你我二人应跟随此妖兽,查明其来历,根除妖兽出现的可能。却不知晓,明执事为何一剑却又灭杀了它?” 明风绪挥剑挑开几块乱石,破去其上隐匿阵法, “谢脉主一口笃定跟随此妖兽便一定能查明其来源,仿佛它未来不会再继续袭击此处,反倒一定会顺着前来的方向往回去。倒似,对这妖兽的来龙去脉分外了解。” 谢素尘却也未直接否认,“我只不过是提出放走他或许能查明它之来源,却不知晓到了明执事之口中,怎变成了笃定。” 明风绪亦未更追问,此时他断开周围乱石排布,只见水流干涸,青苔失色,原本草木稀疏的峭壁失去伪装,现出由两块极高巨石所拼合而成的石门。 此时石门因从内推开,显出可容纳一人挤身而过的空隙而微微错位,却依旧可从其上雕刻的延展上看出,上面所雕乃是一副七星排布之图。 此石门入口处还残存着妖鳄兽被刮断的半截甲片,亦残留着几丝未得散去的妖气,以及一些挣扎移动的痕迹。 任何人在看到了妖鳄兽,又见到此处明显痕迹时,大约都可轻易推断出,这妖鳄兽大概率便是从此处进入七星岭。 “既已寻到此处,那妖兽是否活着,便也不重要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谢脉主?” 谢素尘未理他语中尖锐之意,只细细查看过石门, “此处为上古仙人所留。先前所提,昔日用以斩断恒天锁的神鬼之斧,便由此处取得。再之后此处入口为我宗修士所封印,却不想如今却是由内被破坏了。” 明风绪语带惊奇,意态含讽, “谢脉主这番说法真是有趣,为此入口设下封印之人,不正是谢脉主么?” 谢素尘摆开手中先前查探之石块,收起佯装查探之态,直视明风绪而问, “明执事如何做出此等判断?” 明风绪点过先前拨开乱石,点出其中阵眼, “谢脉主怎连半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先前由定安城的修士洞府离开时,谢脉主以云气开道,破除几处隐匿法阵,令你我二人从隐藏小道离开。修士布阵时,于阵眼阵石的排布之上多少会留下些独有的习惯,修士洞府处的隐匿阵法与此地一致。” “可是谢脉主亲口告诉我,修缮修士洞府的负责人正是谢脉主。既是如此,此地阵法所布之习惯,与修士洞府的习惯一致,我会得出如此猜测,当然十分合理。” “还是说,谢脉主觉得我并不擅长阵法,却能看出这点,因此意外了?” 仅是见过一次,便能推测出两处隐匿法阵出自一人之手,虽有布阵者未故意遮掩自身身份之原因,明风绪拥有此等眼力,纵使弃剑转而修炼阵法,亦将有不俗造诣。 想及此,谢素尘不由心中冷嗤一声,剑修转修阵法,本就事半功倍。莫说自己了,于此地布下阵法之人,本就亦兼修阵法。 但此时若要向明风绪挑明布阵之人并非自己,便又需向其解释,为何旧日自己所修缮之地,尤其是毗邻自己住处的地方,布下阵法之人为何不是自己。 谢素尘便应下道,“明执事好眼力。若日后对阵法有兴趣,不妨来我象脉讨教一番。” 明风绪似十分认可,“谢脉主的建议很有道理,只脉主常事务繁忙,恐怕没空指导于我,我自会向墨长老多多学习。” 因先前话题,此时所处之地,又再听得对方之名,谢素尘只觉右手伤处似隐隐作痛。拇指不由更用力扣住手中法宝之边缘,深深按下雕纹凸起处,略有些麻木的感知让他发觉,先前伤处之痛楚,不过是些虚无的幻觉。 他移开视线,同望向石门,“时执事既有此意,想必墨长老定然乐意之至。” 接着明风绪运使灵力将那石门更又拉开数寸,转过先前话头,虽意带询问,却已反客为主,“既发觉此处源头,谢脉主可要同与我进入一探。” 谢素尘由袖中所藏乾坤袋中取出一盏灯形法宝,其中暗藏一抹浅色火种,兀自燃烧着,凭空浮于透明灯盏中心。 “我有此法宝玲珑灯盏,此通道有顶无窗,内里十分昏暗。此法宝可发出供你我二人分辨前路的光线,且其光芒又受法宝自身限束于半丈内,由外处看,便仍是昏暗一片。” 这般说完,谢素尘踏入石门之中,那玲珑灯盏于外处时,因白日里太阳悬空而照,瞧着只似透明一片,而当没入石门之中时,却散出皎白如月的光芒。 明风绪瞧着倒心生两份惊奇,倒是不知晓此法宝其中是何关窍,以火为芯却夺月色之清明。他退后两步,恰远于半丈之外,此时便又见石门之内一片无光的黑暗,再向前走回原地,光芒再显。 左手提灯者的面容被有些暗淡的冷光映出一片光影交驳,愈发显得面部轮廓分明,却又偏偏瞧不清表情,被暗光笼成模糊一片。 一时间,明风绪忽而生出这五官轮廓,似在哪处见过的直觉。 但那些许的既视感在对上谢素尘冷然的视线时,便又散去了。 他似有感叹,“谢脉主准备得倒是完备。” 谢素尘只淡淡回道,“我此次前来七星岭,本就为检查七星岭之地势是否稳定,自然有所准备。明执事贸贸然跟上我,亦未有所准备,自然也并非我所能预见之事。” 明风绪亦踏足进入石门之后,略落后于谢素尘二尺左右之距离,“谢脉主身为象脉之首,自然法宝丰厚。我不过叹一声谢脉主思索周全,却不晓得竟得脉主一连串儿解释。” 谢素尘冷嗤一声,“明执事既然问了,我不过正常应答。若是不说,却又不知晓明执事又会丢出什么道理出来。这般狡辩,恐怕我无论怎么回答,都难以令明执事满意了。” 明风绪倒是刻意缓了语气,只那过于轻快的语气,更显说话者刻意言不对心,“谢脉主会如此想,定是风绪话说得不对,是为风绪之错,便先向脉主倒歉了。” 谢素尘未继续搭理此话,只又道,“跟紧些,” 他并举起手中灯盏,令暗淡如月光的光线照亮身侧石壁。石壁上虽有破损处,却仍能看清色彩与轮廓,是一片暗淡的深翠色,是一片片约尺长的树叶。叶脉中似有灵气涌动,令这些树叶虽只是石壁上的画作,瞧着也是平面一体的,却似仍蕴藏勃勃生机一般。 明风绪的注意力被这些树叶壁画所吸引,不由催促道,“脉主可否将灯盏举高些?” 及至暗光触及顶部,亦是一片繁茂绿叶壁画。其中隐约能看见深色枝桠,层层叠叠直向顶部。此处壁画所取之视角,恰如人立于巨树下方,仰视不可见之上方的景象。 他不由惊叹,“此处既是仙人藏宝之处,那么这壁画所绘,便是仙树么?” 谢素尘降下举灯的左手,未肯定明风绪之疑问,“此地昔日曾在筑木掩映之下,大约,是建造者依照筑木之形貌所建。” 第二十九章 众人眼中谢素尘之偏心,却是游引星眼中之公平 谢素尘以及同行的明风绪进入七星岭深处密道的时候,游引星已大体将定安城中事务处理完毕。 他昔日拜入四尚宗象脉时,便是被作为外门弟子,指派至了定安城。在遇到谢素尘之提拔后,游引星更是曾被任命为此地管事。 而再之后,游引星便被提拔至尚象居,随侍谢素尘左右。从那时开始,定安城的一应事务便皆禀报于游引星处理,若有什么特殊情况,游引星便会整理出相关讯息,凝于正式的玉简之上,再交由谢素尘审阅决断。 因此,比起并不归属谢素尘名下的平安城,游引星对定安城一应事务相当了解,因此不过大半日,便已厘清城中一应讯息。 但因谢素尘先前嘱咐之因,游引星便只慢悠悠地令驻守此城的四尚宗象脉弟子汇报情况。 游引星拿出了慢悠悠的态度,此处的弟子们虽不清楚此番缘由,但皆是通晓宗门庶务之人,自然便也刻意配合游引星的步调行事。 文剑衣虽跟着游引星,亦见了此地的弟子们,翻阅过一些记载事务,查看过内外往来的玉简及飞讯纸鹤。但他只不过是大约扫过,对其中内容并不十分上心,或者说,亦看不太懂其中关窍。 文剑衣又对此城普通凡人的生活问了许多,但他所问之问题,在游引星听来,大抵皆十分泛泛。 四尚宗四脉的外门弟子中,多得是蔑视凡人者。他们认为天生未能拥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凡人,远远低劣于拥有灵根,可以修炼之人。 而微妙的是,有一些本出身自凡人城镇村落的修士,却反倒在对上涉及凡人的宗门任务时,变本加厉地漠视凡人性命。 反倒是一些生于修真家族之人,会对凡人产生一种宽泛的同情心——文剑衣应便是如此。 游引星想起,主事曾有次提及过文剑衣之身世。 文剑衣乃是四尚宗两名修士之后,虽他的父母并非宗门高层,他却也是由出生开始,便测得灵根,接着便照着成为优秀四尚宗修士之目标而培养的那种‘天生的修士’。 后虽家中生出变故,但文剑衣很快便又被墨驰烟收为亲传弟子,自此一应修炼资源丰沛而周全,自可专心于修炼一途。 在游引星看来,文剑衣从记事起所接触的一切皆属修士的视野,不了解宗门之外,那些凡人城镇中的情况,亦属正常。 因为他对没有灵根的凡人的态度,原本也与文剑衣差不多,是并不知晓真正一个没有灵根之人的人生是何种模样,却因种种被教导的理念,而产生了些许轻且虚浮的怜惜。 有一点近似于驭兽修对待可豢养的灵兽妖兽的态度。 甚至,游引星觉得比起如今的文剑衣,昔日的自己还要更糟糕些。因为文剑衣还会试图去了解那些同为人族却没有灵根的凡人的事情,而游引星当初对此毫无兴趣,因此亦毫无探究之心。 如果不是因为离开家族,直至辗转至四尚宗时,游引星见到了太多真实的凡人,又于定安城中真正近距离地接触过凡人们的生活与人生,游引星有时觉得,自己或许会成为一个更加漠视凡人生命的修士。 也因此,纵使宗中之人皆言谢素尘十分偏心护短,游引星却只觉主事自有他之标准的一套‘公平’。 剑脉看似只看中弟子们的实力,但出生修真界之人的眼界资源皆远高于由凡人低阶依测得灵根结果遴选而出的弟子。 因而外门弟子中,那些父母皆为普通凡人,因被测出灵根而得以拜入四尚宗剑脉者,除非天资高至一定境界,否则,有太多此等出身的外门修士,终身难以逾越眼界资源所造成的差距,终身困于外门之外。 他们如傀儡般机械性地练剑,被宗门分配去完成各项宗门任务,譬如照料灵田,收集炼材,斩杀妖兽,庇护为修士所雇佣的开发灵地的凡人工匠。 这些任务耗费时间心力,于修炼之上却无甚裨益。这些外门弟子们便于晃晃悠悠间,消磨去因修炼而延长至百年或数百年的岁月,最终或是于任务中殒命,或是因寿元耗尽而死。 及至身死,他们的尸骨亦会按照拜入四尚宗时向天道所立下的誓约,被宗门所收回,以天火燃为灰烬,再被散入往生湍涧之中。 相传此仪式是为求取获得在不知是否存在的来生,再度成为身负灵根的修士的机缘。 术脉弟子目前若想更近一步,获得更多修炼资源与指导,便需向术脉脉主时衍之显出能为并献上忠诚。若做到如此两点,时衍之倒也并不拘泥于弟子之出身,因此为他所提拔进入内门之弟子中,不乏极度蔑视凡人者。 只这些弟子碍于四尚宗立宗时的理念,庇佑一方天地,且时衍之如今兼任宗主之因,并不做得十分过分。 再论及同属象脉的墨驰烟,即使游引星因他数次与主事作对之事,极厌恶此人,却亦不得不承认,墨驰烟行事公正,从不因与他关系亲疏远近而有所偏私,因此他才能得宗中大量内外门弟子所憧憬敬重。 除去游引星并不了解的那名已得宗门长老之位,常年驻守于平安城的大弟子武剑疆,墨驰烟如今身侧的两名弟子亦皆是秉持他之理念之人。游引星知晓文剑衣之出身,而另一人亦相传出身自四尚宗之修士家族。 因此在游引星眼中,虽不得不承认墨驰烟行事算得上公正,却也认为既然墨驰烟之亲传弟子,却至少一半以上是修士家族之出身,他大约也更看重修真界出身的修士。 但主事所提拔之人,却多为凡世出身,或是本身与凡人关系密切的修真家族。无论是如今得到重用的瑶彩,檀香二人,亦或是游引星所知晓的,如已为长老的亲传弟子别弦月别长老。 而当初相遇之时,游引星亦未提及自己身世。想必那时自己在主事的眼中,便也只是一名天资平平的,通过了四尚宗灵根测试的凡人家子弟吧。 在游引星看来,谢素尘正是以更偏向看重由凡人城镇挑选而出的弟子的态度,来平衡修真界出身之弟子那无限大的优势。 正是这份为游引星所认可的后天所构建的‘公平’,令他对谢素尘心悦诚服,一应命令差遣,皆无二意。 文剑衣将手中玉简及飞讯纸鹤交回时,游引星注意到另一侧的木十三亦以灵识草草扫过其上内容。 若说较之大约能摸清深浅的文剑衣,木十三对游引星而言,仍是难以揣测。他对木十三此人太过陌生,他仿佛一下子便从术脉的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再一转便又成了时衍之重用之人。 此时想来,他大约是仍身为外门弟子之时,便曾向时宗主献出过忠诚,展现过能为。纵使时衍之如此行事,游引星并不十分认可,但想及当初主事旧伤最重时,宗主对主事的种种照顾,游引星对时衍之及时衍之的手下,天然便多出一份信任。 而那墨驰烟,却曾在主事旧伤发作最厉害之时,却仍不顾同脉情谊,夜晚闯入尚象居,扰主事一片清静。 游引星至今仍记得彼时定安城周边灵地七星岭处,发生地陷之灾时,自己连夜前往尚象居主殿,欲向主事禀告时,却恰见墨驰烟推门而出,玄色道袍临风曳动,现出似因斗法而被撕裂的破损处。 再看他之面容,再不见往日之温和端方。 游引星只一眼望过,便被那双似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双眼憷地不由退避,那似只是冷静自持,不显露情绪的目光,却莫名令人寒意冷入骨髓。游引星紧接着才意识到,墨驰烟是真正于魔祸之中,灭杀过无数魔类之人。 那魔类包括自魔渊中侵入的原生魔类,亦包括被蛊惑为魔修的人族与妖族,那其中亦包括叛离四尚宗之修士。 那是一尊真正的杀神。 然而,在意识到这一点,在因恐惧而不由自主避让开道路的那一刻,游引星的脑海里却只想及墨驰烟那似因斗法而损伤的道袍,以及他是由尚象居主殿而出的事实。 墨驰烟,是对主事动手了么? 他伤及了主事么? 在那一刻,游引星的脑海里最终便只余下这样的疑问,这让他甚至忘却了先前的恐怖与惊惧,而是横声质问, “墨长老,你身上有斗法的痕迹,可是趁着主事旧伤复发,前来我们这里挑事了?!” 游引星只觉一瞬间周围仿佛冷至极点,但下一秒主事传音而至,“引星,不得对墨长老无礼。既有事禀告,便进来吧。” 墨驰烟从头到尾甚至未开口说一个字,便直接御剑飞离四尚宗主殿。 游引星顾不得去想在四尚宗内一处高阶修士领地处使用飞行法宝是否太过冒犯,忙疾步走向殿内,见殿中虽有些凌乱,盈动着丝缕某种草木的清香。游引星瞟过角落博山炉,揣测是主事所尝试的新的用以凝结水云的灵香。 他记得那时谢素尘神情仍如寻常,只面色或因先前墨驰烟冒犯之因,略显出些许不甚分明的红晕,游引星记得,主事的额心小坠似也略略勾及一缕发丝,虽后被他拨开,但对于向来衣冠端肃的主事而言,到底成了他无意记下的细节。 回忆至此,游引星不由轻轻嗅动鼻尖,接着他走至窗前,猛然推开。窗外遥遥看去,能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山头,其中布下各式嶙峋奇石,既为装饰,亦为布下阵法所用。而在更近处,墙边丛丛簇簇,是一片玄玉紫芯竹。 竹叶随风摇动间,点点清冽竹意,极似昔日所嗅得之草木气息。游引星想及此处昔日为主事所修缮重建,倒也并不意外。 便是在此时,有弟子前来送上一枚金绣玉简, 原是西山隐宗一行人恰借道定安城,听闻象脉之主正于此处,便送上拜帖,意欲前来拜会。 第三十章 游引星所以为之偶然遇见,原是谢素尘故意寻得 因先前谢素尘曾有过嘱咐,西洲隐山剑宗少宗主华流云之拜访他亦有所预见,游引星便依例,恭谨以上礼招待华流云。 华流云身为西洲名宗之继任者,虽以游引星之修为,难以揣测她之年龄辈分,但观先前她拜访四尚宗时,宗主时衍之之态度及谢素尘离开前之嘱咐,游引星揣测她或许与宗主及主事年岁接近。 虽此时她未有预先计划,是因从四尚宗象脉属地借道回返西洲,恰路过定安城,而遇上正巡游至此的谢素尘一行。此次相遇既属偶然,那么谢素尘一行未预先做好待客准备,亦似是合理。 此番情景,倘若谢素尘避而不出面,无论是何种理由,都只会显得四尚宗象脉太过失礼。 但此时谢素尘虽嘱咐游引星,对外只说他是于屋中闭关休养。但其实,谢素尘早已于暗中离开,并不在定安城中。 游引星虽不知晓谢素尘前往七星岭是为何事,但他相信主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自己只要执行便可。那么倘若华流云一行执意要见主事,便或会生出麻烦,干预到主事原本的计划。 因此游引星心虽存迟疑,却仍依照谢素尘之嘱咐,只道, “主事先前为维持众弟子搭载之灵舟运行,如今便暂缓几日休养。此时得晓华前辈亦途径定安城,本已命我送上拜帖,却不想华前辈却先我一步来访。引星招待不周处,还望华前辈多多包涵。” 华流云此次仍是一袭白底灰纹道袍,先前所戴的那顶西洲制式的帷帽,此时便别于身后,帷幕因此随风飘飘摇摇,愈发勾勒出她身形绰约,行止间自有一片从容不迫,意态端正雅致,神情舒朗大方。 此番着装,倒令游引星一时想起了谢素尘身着帷帽时的样子。只东西洲之修士所用帷帽样式差距不小,他便想此时不过是因帷帽被华流云收至身后,自己无端产生了一点相似之感。 华流云似并不因谢素尘未现身,而只遣游引星招待而动怒,只浅笑道, “此次拜访,是因已将拜帖送至东洲各宗,回返西洲之时,因需通过第二恒天锁,所经路途若借道贵宗象脉,便可避开几处天险之地。此番合应是是我等需感谢谢脉主。” 游引星自是不能代应下华流云之谢意的,只又恭谨几句,又道, “先前华前辈于四尚宗拜访时,主事便因开炉炼制法宝而错过了,此番若再失礼于华前辈,便更是不妥。但因主事此时闭关休养之故,恰处于不易离开灵阵之状态,不知,可否由我恭请前辈单独前往主事闭关之地,略作小叙?” 随行华流云的那名黄衣女修陆莺枝听及此,心中生起几分不虞。照她心中所想,隐山剑宗乃是西洲剑宗之首,换到东洲,便应是对标如今东洲七大宗门之首的四剑宗。 而虽如今少宗主虽名义上仍非一宗之主,但老宗主已是四洲中赫赫有名,濒临突破之大能。老宗主他随时或可得天道应许,得踏天梯,登上九天之上的登仙境,平日里已鲜少出面了。 因此少宗主亲自送上两次拜帖,一次四尚宗虽由宗主出面了,但四脉中却有两脉未给少宗主面子。此次,少宗主更是单独送上拜帖于其中一脉之脉主,却又得一堆这这那那的理由。现在,这东洲末流宗门的一个脉主,却还要少宗主单独一人去他闭关之处小叙! 她将欲开口质问几句,以扬少宗主之气势,却未想到话头未起,已被华流云看出苗头并阻止。华流云似对游引星所提出之安排并无意见,只笑道, “那我便却之不恭。” 又道,“莺枝,你们四人便暂留此处,莫与四尚宗诸位小友们为难。” 游引星便也顺势堵去文剑衣提出同行的可能性,只友善道,“那便烦请木执事与文师弟,招待隐山道友了,” 随行华流云之四人自然恭谨应声,而文剑衣此时自也只能顺势承下游引星之要求。木十三亦同允下,更立于文剑衣身后。 虽木十三已得术脉执事之位,较之身为内门弟子却并无执事管事名头的文剑衣,应稍高些许,但四脉之间并无互相管辖的关系,且此时身处象脉属地,因此他此时以文剑衣为主行为,亦算是合理。 游引星便引华流云离开待客殿堂,转过墙边竹林,接着二人绕至嶙峋奇谲乱石所布之阵法前。游引星心中默忆谢素尘所嘱咐之此阵关窍,接着便领华流云踏入阵法之中。 在此阵法所庇护范围之中,外界修士纵使身怀拥有特殊功效之法宝,因阵法之威能,亦无法窥视阵法中之情貌。 游引星此时心中一片忐忑,却仍是照谢素尘离开前之嘱咐,谨慎向华流云道, “华前辈,请恕引星先前未道出实情,主事此时并非是闭关静养,而是有事暂时离开。为不引起弟子们之揣测疑心,恳请前辈莫向我宗其余弟子提起此事。” 他本以为自己还需多费口舌心思,说服华流云应下此事,却没想到华流云只面露几分果然如此的怅然,却爽快应下, “他既如此嘱咐于你,我自当答应。” 她抬起头,未错过游引星先前那几分犹疑忐忑,倒像是为缓和此时氛围般地,又温然问道, “此次你既然同行,应是亦将欲前往我宗。你既非剑道修士,应是欲与同去的诸位炼修道友们交流炼术罢。” 游引星自然如实照答,“回前辈,引星此次的确随主事同去,亦是希望能于煅术上有所机缘顿悟。” 华流云望向眼前小辈修士,心有触动,便不由多言一句,“此次,北洲顺时宗,游宁游腾也已应下我宗之邀请。” 此时此地,却由并不熟识之西洲前辈口中听得亲人名姓,游引星一时愣住,心中只觉一番绵延的愧疚,酸涩,思念,怯懦。 华流云见他这番模样,一应思绪清澈见底,亦应是十分思念家人。游引星此番样貌,更是令华流云不由更想及自身,不由又更多几句, “昔日你离家出走,游宗主便遣宗门修士几乎将北洲翻倒个遍,又于另三宗发出无数飞讯,极是担忧你之安危。我与你姑姑阿宁相识,亦得她之托付,于西洲寻找你。” “所幸最后得晓你在东洲,一应周全之事实。” 游引星并非不晓得自己留下书信,便离家出走,家中定会费心寻找自己。但在拜入四尚宗之后,他已巧借留于北洲的布置报上平安,而再之后,游引星亦曾悄悄打听过北洲顺时宗之情形,只当家中已接受自己要闯出一片新天地之宏愿的事实了。 此时他听得华流云道出家人早知晓自己身处东洲,又想起先前华流云一口允下主事极其模糊的请求,不由而问, “姑姑她……既与前辈相识,那么,姑姑她,以及前辈,亦与主事相识么?” 华流云听得此言,眼中情绪转过些许晦涩复杂,但再对上眼前小辈之视线时,已再转回清明,只微微缓下声,又道, “是相识的。” 游引星兀然回忆起当初相遇。自己乔装常人,暗施术法惩戒于馄饨摊上作恶之闲汉,机缘巧合恰被主事撞上。 他还记得主事赞了自己一句:虽为修士,却仍能看见凡世间之不平,欲行正义,却亦不伤及凡人性命,很好。 游引星彼时被问及名姓时,一时未及反应,便已报出游姓,只再谈姓名时,游引星脑中极转,便谎称自己平日在乡间被唤作三狗子,目前尚没有正式名字。 自那时起,游引星便从谢素尘处得了引星之名,亦一举由外门弟子成为了象脉内门弟子,此后一路为谢素尘所提拔,最后成为如今实际的象脉执事之首。 他本以为纵使以主事之谨慎,日后定然曾调查过自己,且此次出行之前,依主事话中意思,他的确应知晓自己并非真正凡人出身的修士。 自己虽曾于最初欺骗过主事,但游引星一直坚信,最初与主事相遇之时,应是天道之指引。 但如今,游引星联系华流云所言,心中不由一片恍然,或许,从一开始,谢素尘会撞见自己,便不是偶然。 他亦是得了家里人之拜托,于东洲寻找自己的修士之一。 一直坚信之事已是如此。那么,一直所见到的主事,真的也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么? 游引星一直身处主事身侧,他想及自己见过主事一应行事,亦受主事之令,代行过无数职责。他相信自己与谢素尘间的这份上下级间的信任,非是因一件事,非是因一个原因,而是朝夕相处所形成的。 因此他飞快按下心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想及最先向主事撒谎的人是自己,且主事也从未提及过最初相遇是一场偶然。 这件事应该只是自己胡思乱想,又未问过主事而产生的误会。主事是不可能,故意诱导自己,将事情往错误的方向想的。 游引星最终如此坚信。 第三十一章 他既需谢素尘既保存神智,亦需再更乖巧听话 因西洲隐山剑宗修士来访,文剑衣便请此地的象脉弟子传讯于另五名剑脉弟子,意图创造机会,令他们与同为剑修的隐山修士共论剑道。 那五名剑脉弟子本处于各自居所处修炼,是为避开象脉内务。先前出行前,剑脉代脉主明露华自是嘱咐过,兼之此时明风绪留信暂离,他们自是越低调越好,便只以文剑衣意思为主。 此时既得与隐山剑修前辈交谈的机会,这五名剑脉弟子亦是不愿错过的。 几番剑道上的请教解答后,其中一名李姓弟子说话谦逊俏皮,兼之略显稚嫩的白面皮相,极是讨人喜欢。 他话语间愈发捧着西洲隐山剑宗,更隐晦提及,因修士间总相传剑道最求锐意迅疾之剑意,因此便有心存偏见者,认为此类剑意更合男子阳刚之气,便因此推崇女修不应修剑道,或至少不应专注于剑道。 而华流云与明露华身为女修,却分别为东西洲中剑修之翘楚,便是对此说法的最有力之反驳。 只他话语间刻意强调偏见者之鄙薄,只为暗中衬出自己对此等说法的厌恶态度,其中刻意讨好之意,便明显了点,倒显得华流云与明露华成为剑修中的翘楚,反倒是因为她们身为女子便天生优越一般,无形中亦削减了她们身为剑者本身的努力,天赋,以及日积月累的战绩与实力。 此等浅薄的讨好之言,惹得隐山四名剑修中的紫衣女修虹雀不由略锁双眉。但李姓弟子之言,却是正中黄衣女修陆莺枝的喜好,没几番话,陆莺枝已对此李姓弟子生出几分好感来。 而虹雀虽想提点于她,但一来陆莺枝修为更高于自己,少宗主华流云不在时,四人便是以她为首,再者此时两宗修士彼此交谈之时,她亦寻不得合适时机,悄悄向陆莺枝点明,这名李姓弟子是为刻意讨好。 那李姓弟子见时机合适,又状似无意而问,“相传玄煅尊老与隐山宗主乃是莫逆之交,素日里常停留于隐山炼剑——” 陆莺枝便笑而回答,“自是如此。便是因此,我宗不少剑修弟子,对煅术亦有几分了解哩!” 听她之口吻,那李姓弟子更又捧高些许,“那想必,陆剑友定是对煅术有所了解的修士了!” 陆莺枝聊至兴致高昂处,自是应下。 那李姓弟子便又转而试探道,“即是如此,那便不知,陆剑友此番同华前辈来到定安城,定然是见着我宗象脉谢脉主了。只不知,谢脉主的煅术,在陆剑友的眼中,约是如何?” 一名内门弟子公然与外宗修士讨论宗中一脉之主,此行本应是足够逾矩。但因四尚宗四脉并无互相管辖之关系,且剑脉与象脉谢素尘一支向来不合,李姓弟子此时的冒犯之语,倒未令在场其余剑脉弟子生出不妥之感。 紫衣女修虹雀虽觉不妥,但陆莺枝心中本就只觉自家宗门最高,自家少宗主最强,素日里瞧西洲其余宗门都存着一分轻视,更何况先前已心生不满的四尚宗。 此时她便笑答道,“若是真见到谢脉主真容,或是得见出自他之手的法宝,才能有所判断,但想必能为四尚宗象脉之主,煅阵符形丹音驯,种种杂学道法之中,必有过人之处。” 便是于此时,华流云与游引星回返而至,不待游引星生出怒气,华流云已严声斥道, “莺枝,慎言!昔日魔祸横行,能得封魔祸,四尚宗居功甚伟,谢脉主身为象脉主事,亦为封魔功臣,你不敬称一声前辈,倒是于背后语出不敬了?” 陆莺枝连声认错,游引星此时却是受下她之全礼。在他看来,此时不与陆莺枝为难,便只是看在华前辈与主事相识,又应下主事请求的原因。 换作平日里,他绝容不下任何人诋毁谢素尘,尤其是那总口出不逊的明风绪。 华流云身为高阶修士,未至此地时已隐隐听得那四尚宗剑修弟子与陆莺枝的交谈。此时她心思微动,便又刻意提及, “莺枝,你既好奇谢脉主之炼术,我便也告诉你,能载数人之云舟法宝本就会耗费修士大量灵力,我观谢道友便是因此舟徒劳顿,才会需静养几日。但能炼制出仿照上古仙宝腾天云舟功能的法宝,谢道友之炼术高绝毋庸置疑。” 那此时已退至一边的李姓弟子听得此言,心中不由暗道,这般听来,闭关修养的谢脉主,应还是见了华流云。 再之后华流云又提及听闻七星岭枫杨峡涧处,受灵地滋养而独成一片风景,想要前去一观,游引星自是安排此地弟子备好通行玉证,以备若撞见本宗驻守灵地的弟子,可避免事端。 *** 飞讯纸鹤落下,时衍之将信展开,信上内容并无什么需额外注意的,只提及西山隐宗华流云一行人亦恰巧路过定安城,而华流云与谢素尘有单独见面,具体交流内容便不知晓了。 时衍之虽先怀疑二人单独见面是否有何玄机,但再想及谢素尘已于四尚宗之中避开外宗来访修士一次,此番再避开便属失礼了,而除非万不得已,以谢素尘之性格,必不愿如此失礼于人。 兼之他此时应又是身体有恙,这番应对便又显得合理了。 紧接着,时衍之便想起了华流云那端丽秀美的容颜。此等实力与美貌兼备的美人,即使是时衍之自己,亦在初见时升起了几分心思——虽然那心思,更多还是冲着华流云之身份地位而去的。 但此时再度想起,时衍之却不由想到,谢素尘若见到此等风姿绰约的剑修美人,是否亦会生起几分心思,毕竟,昔日他所钟情者,便是剑修。 而若是谢素尘亦软下态度,温声与那华流云言语…… 这般无端的揣测与联想,令时衍之心中顿生些许不喜。这份不喜来得突然却又来得理所当然,时衍之心中本就残存无几的犹豫,便因这最后小小一根稻草,而被他本人彻底抛去。 他展开象脉属地之地图,点出定安城之方位,以此再演算谢素尘前往西洲再回返之时间,至少也将耗费三个月时间。 这时间,恰是充裕的。 时衍之便取出一只近日已备好的堇色玉匣,便又展开,只见空荡荡玉匣之中,隐约能见几粒半透明点状之物——这便是育成魔丝时同获得的魔孢子。 与魔丝可彻底侵蚀修士大脑,将之变为提线木偶不同,魔孢子只会潜移默化地诱导中了此招的修士,对施用者逐渐产生依赖,信任,与服从的情感。 时衍之并不需要自己再多一尊提线木偶。谢素尘需得既保存独自思考的能力,亦得再更乖巧听话点。 他将堇色玉匣收入自己的乾坤袋中,紧接着又取出一叠符箓,依次再度检查一番后收起。接着,时衍之向象脉发出拜帖,言及自己新制一些高阶符箓,需借助水云深潭之灵气,荡涤符箓,再增其威能。 *** 收得宗主所发出之拜帖时,被谢素尘委以暂管事物的檀香,及辅佐于她的瑶彩,皆陷入为难之中。 谢素尘携游引星同离开宗门前,虽交代了许多事务,却是未提及若有他宗修士借用水云深潭,二人该如何应对。 自魔祸以来,谢素尘几乎从未离开过四尚宗,或是闭关养伤,或是开炉炼物,大抵是轻易不出尚象居之范围的。 因此先前谢素尘在时,水云深潭的灵气自是可令宗主随意取用,但如今主事不在,虽檀香瑶彩二人得其委任暂代理事,但象脉之中,薄长老与墨长老仍在。 二人不知晓若擅自应下宗主要求,是否便是逾越了。 檀香因此寻思, “不过借用水云深潭之灵气,宗主先前便是令各脉长老们随意取用的。且宗主亦给予过主事数朵排云梯新生之云阶,想必主事若在,定然也是会应下宗主的要求。” “我脉中,薄长老并不理事,墨长老亦无需在此事上为难你我。此时若再飞讯请示主事,一来显得我们遇事无能,二来飞讯纸鹤来回奔波,你我请示来请示去,必然耽误时间。若耽扰了宗主之事,既得罪于他,事后主事亦或许会责备你我。” 瑶彩因先前之事,极惧怕墨驰烟,此时再不敢妄行,便劝阻道,“你我不过内门弟子,此事宁愿拖缓点,也得遵从规矩。” 便是在二人未议定应对之法的此时,尚象居外,有弟子传讯,宗主时衍之已亲自前来。 水云深潭前,脉主及两名象脉长老分领了自上古传承的部署守备,各令一名弟子负责。 但因素日里宗门中也不可能有人硬闯水云深潭,这职位大抵只是个虚职,不过令依靠水云灵气修炼的象脉弟子名头更正。 那先前因伤被墨长老带入内门的弟子戚恒,近日便是同得了守备水云深潭的闲差。 他此时竟是以需禀告墨长老宗主欲借用水云深潭一用为由,拦住了宗主去路。 第三十二章 时衍之所追求的,是一切尽在控制之中的愉悦感 若是依循旧例,那么其他脉同宗修士欲使用水云深潭,需得象脉脉主应允,及象脉半数以上长老同意。 但这规矩,在谢素尘身为脉主的岁月里,基本已成了摆设,往往时衍之提及需使用水云深潭的灵气时,谢素尘便直接引他前往,只事后令脉中弟子于玉简上记录一笔。 但墨驰烟每一次领着剑脉的明风绪借助水云深潭练剑,却必会知会谢素尘。比起谢素尘的为关系暧昧的宗主大开方便之门的做法,墨驰烟固守规矩的行为,自然更受宗中弟子们的支持。 也因此,此时以他之名义守备水云深潭的戚恒,便要求宗主出示得到脉主并长老同意的通行玉证,才愿解开通向水云深潭的机关阵法。 被区区一名外门弟子拦住去路,时衍之倒并不因此生怒,却也不显情绪,只似疑问,又似叹息道, “先前谢脉主离开时,已知会我,若我需去用水云深潭之灵气,便传讯他之部署即可。但若是墨长老认为此举不妥,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戚恒只垂下头,收敛全部情绪,不令内心的怀疑,揣测,怒火显于面上,只干干道, “按照象脉此地旧例,同宗修士需借用水云深潭者,需得有脉主,长老亲自带领,或是有通行玉证,才能通行。恒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宗主海涵。” 水云深潭距尚象居主殿及数座配殿距离并不远,此时得了飞讯的瑶彩并檀香二人,亦已急匆匆赶到,恰听见时衍之与戚恒之对话。 二人心中纳罕,主事若与宗主说过,需借用水云深潭时会传讯一事,为何离开前却未有嘱咐自己二人? 只如今情形,若不尽快请示墨长老,耽搁了宗主之事,事后主事回宗定然会有所不满。 檀香并瑶彩忙先向时衍之行弟子礼,接着二人以檀香为首,恭敬向宗主以迟缓懈怠之处而请罪。 时衍之缓下面容,待谢素尘的两名部署十分和颜悦色, “谢脉主虽有预先嘱咐,但他毕竟此时不在宗门之中,自然无法预见此等情形。你二人亦知晓他在时之惯例,不知晓若真按宗门规矩来,此中之繁琐复杂,亦属正常,无需自责。也是我急着为才绘制的几张玄阶符箓荡涤灵气,思虑不周了。” 往日二人得了差事的时候,瑶彩便总爱争先,所幸檀香性子更木讷些,二人合作亦算和谐。但此时既有谢素尘令檀香为主理事的命令,瑶彩先前又被墨驰烟教训过一番,这段日子便只若霜打的茄子,见着寻常弟子都会避让上两分。 此时他听出时衍之口中虽是说此事是自己思虑不周,又似宽容檀香与自己经验不足,实则一句句皆是在指摘主事一离开,一名外门弟子便可依墨长老之名,生出了规矩。 先不论宗主所行是否合乎规矩,但此时他虽未动武,甚至未以气势压制冒犯他的戚恒,但受到如此冒犯之行为,必无法善了。 瑶彩心中一片战战兢兢,论主事往日立场,二人此时自当更偏向宗主,但若让他此时表明与墨长老对立的态度,瑶彩亦是不敢。且他心中揣测主事意思,此番若惹及墨长老或许更为不妥。 因此在檀香想要再开口,接下宗主话语中意思,同斥责戚恒时,瑶彩心中急忧,便先一步抢话道, “此事因我二人处理不当,耽误了宗主时间,还望宗主再稍待片刻,容我二人立刻请示墨长老之意见。” 时衍之淡淡应允道,“水云深潭是谢脉主管辖之地,看守此处的弟子说仍需墨驰烟的意见,我也不好坏了此地的规矩。你们便去请示吧。” 便是在此时,一人由远处走近,步态从容,每一步只似平常,但之间距离却像是被压缩了似的,只几步间便已行至近处,来人正是墨驰烟。 他一身玄底道袍,袍底袖边绣着银色暗纹,但不显得繁复冗余,头戴华冠束发,其上只一颗暗色玉石,却不显得过简单调。他衣着似是从简,却皆为不凡法宝,矜贵暗藏,愈发显其行止沉稳,气势内敛。 “水云深潭是为我象脉核心枢纽,正如排云梯之于宗主的术脉。我脉弟子小心以待,谨慎相对,亦属正常。宗主若欲借用水云深潭,便随我来吧。有我同行,便合乎宗门规矩了。” 时衍之亦缓下态度,哈哈笑道,“我不过绘制了十多余玄阶符箓,想着有水云深潭灵气荡涤,可更精粹其未能,如此琐事,还要烦劳墨长老耗费半日时间,这一沓玄阶符箓,真是好大的面子!” 他嘴角上扬,笑意却未及眼底,只微微眯起双眼,藏起冷冷眸光。 墨驰烟只温声而回,态度却无半分退让,“宗主的面子,自然是极大的。” 就在二人共聚于前往水云深潭之山道上,戚恒先前守备的第一道机关阵法处时,暗处有一修士,收得信号,藏匿身形,悄然潜向尚象居主殿。 此人身着玄色紧身衣,亦以黑布覆面,此二件皆为衣衫制式法宝,其效能便是阻挡灵识探查。穿戴者即使被人撞出行踪,一时间也无法以灵识查探其灵根修为面容。 这蒙面人飞快绕过殿外几处阵法机关,对此地之熟练度,更甚于先前曾暗中探入尚象居的明风绪。 尚象居外虽亦有弟子巡逻守备,但另两名弟子的部署距离主殿距离遥远,而谢素尘之部署有一半跟随檀香,瑶彩二人同去了水云深潭前。 尚象居中虽有弟子警戒守备,但为首的檀香,瑶彩二人此时身处水云深潭,剩余弟子本修为便就平平,兼之注意力亦皆被牵引至水云深潭处,亦未曾有发觉。 蒙面人稍费功夫,成功潜入主殿。他展袖从自己的纳物法宝中取出一只堇色玉匣,将之打开,玉匣瞧着空荡荡一片,只最底部能隐约看见几粒半透明点状之物。 蒙面人以灵气摄出透明点状孢子,只见那孢子甫一离开玉匣,便生长出丝状根系。蒙面人将之落于谢素尘常端坐的案台之前的地面上,只见那根系快速没入炼制过的玉石地块之中,更有透明块状部分,似吸纳了玉石地块中的灵气,转瞬间便膨胀了数倍。 那蒙面人轻轻移动身体,数块已长出的孢块循之而动,他转而摄住先前用以盛放魔孢子之玉匣,挡于身前,那些孢块才又缓缓收束。 这魔孢子及此时生长出的孢块及根系皆为半透明状,此时能看出孢块中央已生长出点点黑色粉状之物。此时若是靠近这片魔孢子一丈范围内,以瑶彩,檀香那等平平修为之人,便可发觉此地灵气似被吸纳。 但只要再过半日,便只有各脉主事及长老水平的修士,靠近一尺范围内,才能发觉魔孢子之形迹,且魔孢子除去仍在生长的黑色粉状孢子,其余部分皆会变为不可察的完全透明状。 而七七四十九日之后,魔孢子将变得完全无法探查,且其中粉状孢子亦会变得完全透明,一点一点浸入靠近它的人。 是因此,蒙面人只要确保这半日内谢素尘的近侍檀香,瑶彩没有进入此殿,象脉两位长老,墨驰烟在这半日里被其他事牵扯住注意力,薄翠羽依旧选择无视自己一亩三分地外的事情,便渡过了魔孢子最易被察觉的阶段。 再之后,在谢素尘离宗外出的期间里,亦不会有其他高阶修士进入这间主殿。 只要谢素尘在四十九日后回来,便将无法发觉魔孢子之存在。 时衍之因机缘掌握了培育魔丝以及操控魔丝的方法之后,却发现一旦魔丝彻底侵蚀完寄生者的大脑,那么对方便会变成唯命是从的傀儡,所表现出来的与旧日相似的性格,习惯,语言,笑容,记忆,都不再是真正的那个人,而是魔丝模拟而成的伪品。 这一点用在手下上其实效果很好——时衍之并不需要手下是否有独立的人格,自己的思考。 但是有一些人,时衍之既不想他们真正的人格消失,却又希望他们能够完全按照自己心中所想而行事—— 比如谢素尘。 时衍之毫不怀疑,谢素尘如今虽与墨驰烟关系恶劣,但他们之间,因昔日之故,多少应是有些不同的。 他见过谢素尘右手之伤,亦大约知晓,那伤因何而来。 若以魔丝操控谢素尘,那么不仅将失去双修后对自己增益,同时以消灭人格的方式抹去情感,令他变成听话的傀儡,那样的谢素尘,便也不是当日令时衍之只一眼便深深记得多年之人了。 更不提用魔丝对付谢素尘此等修为的修士,难度比起魔孢子只高不低。 而以魔孢子潜移默化影响他之思维,令他一点一点更加信任自己,更加依赖自己,即使是想到这样的过程,时衍之都感受到了一种一切尽在控制之中的,令他战栗的愉悦感。 纵使最初的一面令他记忆犹深,但时衍之认为自己从不会是为此迷惑之人。后来二人的交好,一方面是时衍之为求于老宗主身前留下好印象,另一方面便是谢素尘的灵根与自己的恰好适合一部双修功法,若能双修,修炼效率便会加倍。 时衍之从不觉得自己心悦于谢素尘,他所追求的,是那份一点点增长的顺从所带来的愉悦感。 第三十三章 明风绪:谢脉主倒似对我尚剑阁亦有所了解 墨驰烟既提出与自己同行,便正合时衍之之意,可确保最大变数始终在自己眼皮底下,无形中便更利于自己另两方的部署。 一边是赤浑山之部署,便只待明风绪那自以为是的小子孤身闯入,若墨驰烟离开宗门支援于他,那么时衍之便只能撤去先前之部署。 另一边便是尚象居之部署。此时象脉最大的变数墨驰烟在时衍之的眼下,薄翠羽无需担心,拥有进入主殿权限的两名下属此时亦皆关注于水云深潭之事,时衍之心中推算时间,魔孢子应可顺利布下。 沿途阵法被撤除,层叠山峦隐去幻形。青苍树木遮掩间,弯曲流水缓缓流经,于谷底深处,聚而成潭。潭面似镜,草木倒映于其上,潭水清澈,不染尘埃,只落于潭中时却盈着绿意,极清澈,却又似无法看清。 潭面水云寥寥,远见时茫茫一片,似无法视物,于近处时却只觉灵气盈动,倒再难看见其形。 时衍之不由赞叹一句,“果然是宝地!往生湍涧之水流蓄于此,倒是猜不出此潭究竟有多深了。” 墨驰烟语气温和,语意却十分疏离, “宗主若好奇于此,不妨待主事回宗,再去问他。四脉之脉主皆可得一脉之密传,象脉密传中,或许便记载有水云深潭之深度。宗主现在,不妨快些荡涤符箓。” 时衍之虽为术脉脉主,兼得宗主之位,然而术脉传承只得部分,宗主传承亦是如此。此时听得墨驰烟所言,只冷笑道, “墨长老好急的性子!” 时衍之虽似面有恼怒,心中却在揣测墨驰烟刻意提及时间,是否是察觉到了什么。心念转动,他更又长叹一句, “倘若墨长老昔日救人时不是这般急迫性子,或许明脉主便不会出事,素尘也不至于——” 话未尽,寒意凛凛,飘游水云间现出点点冰晶,皆因周遭灵气骤然凝滞。 时衍之小指微蜷,是因这尖锐剑意压迫所致。但转瞬间,他便以自身修为,压制住此番对方剑意所带来的压迫感,心中冷嗤,墨驰烟之行为,便是如此容易预见。 他只若未察觉此时变化,又叹息道,“幸好昔日他出于好奇,跟着明脉主接触过一二剑道,又并非剑修,否则昔日那魔头之局,墨长老便无法勘破了吧?” 时衍之未听得墨驰烟之回复,慢条斯理地掬起一捧潭水,再捻术式,将点点水云深潭之灵气融入符箓之中。原本玄阶的符箓,受此水气滋润,更显灵力充沛,或已达地阶威能。 他此时这才转过头,见墨驰烟沉沉望向自己,视线针锋相对之时,便听对方问道, “是主事告知了你,昔日七星岭之事?” 时衍之便笑道, “素尘之伤本为我所治疗,除却同宗修士,他亦是我之好友。这些旧事,闲时饮茶论道时,多少便谈及一些。我不过是叹其白白经受一劫,并无指摘墨长老之意。” “此处是水云深潭,”时衍之亦同沉下面容,“是你象脉枢纽之地。墨长老还是收敛灵气,莫乱了宗中灵气之流转。” 墨驰烟移开视线,先前之肃然杀意皆散,只温和道, “那便请宗主也动作快些。水云深潭连通往生湍流,构筑宗中万千水脉,是宗门中灵气运转之基。过多干涉水云深潭,或许才会乱了宗中灵气流转。” *** 四尚宗中,时衍之与墨驰烟间的小小冲突,远在七星岭的谢素尘此时尚不知晓。 或许二人因水云深潭而生事的细节,谢素尘无法预先揣测,但二人必将发生冲突一事,却是在谢素尘之意料之中。 他先前自同行的木十三脑中抽出魔丝,便是印证了心中猜想,时衍之或许掌握了催化修士为魔土,借此孕育魔丝的邪术。他昔日因那些破事却得晓了部分魔修之术,因此亦知晓,魔孢子便是魔丝的伴生物之一。 虽谢素尘修为再难寸进,但他毕竟有数甲子之积累。若对自己使用魔丝,于时衍之而言,风险太大,远不如魔孢子来得稳妥。而他若要运使魔孢子,时衍之便先需支开自己的下属,并寻出理由,限制住墨驰烟半日的行动。 而墨驰烟必会顺势入时衍之之局,给予时衍之做手脚之时机,取得实证,最后给予时衍之致命一击。 至于自己会不会真的无意染上魔孢子,谢素尘想,墨驰烟是不会在乎的。 上一次,他便是如此做的。 昔日他能为达目标,顺势将自己当做诱饵……谢素尘心中不由冷笑,从一开始便是存着另外心思接近自己之人,本就存着以自己为饵之心思,倒是和自己交好,才算是顺势而为吧。 心中想及旧事,谢素尘左手心不由微微使力。他此时正高举着玲珑灯盏,令灯盏之暗光照至密道顶部,显出壁顶图画。灯盏循力轻晃,那只能照出半丈距离的微光便亦随之曳动,将那壁顶绿叶晃出一片忽明忽暗的混沌。 明风绪本看得认真,心思沉浸其间,此时一下瞧不清楚,不由高声道, “脉主可否将灯举得稳一些?” 话从口出,明风绪才将将回神,虽说谢素尘平日里心思狭窄,此番亦算是他相助与我,这番话便太过蹬鼻子上脸了。 但他却又不可能拉下脸面,说一句道歉,便只待谢素尘诘问一二,再顶上一两句‘先前冒犯了,请脉主莫要计较。’ 但话音落下,谢素尘却未接话,倒是那灯盏举得更高了些,于密道顶部晕出更大些的光圈。 明风绪不由将视线由顶部移开,望向此时莫名沉默的谢素尘,只见谢素尘微扬着头,领部衣料因此被牵扯,略略有些下滑,露出一截因此时暗淡光线而显得线条有些朦胧的脖颈,颊侧长发亦因此垂掩,只大致轮廓,愈发显得他过于瘦削了些。 额间小坠因此微微偏向一侧,反因此越发勾出眉眼间的几分纤丽。只他虽是望向上方,视线却是极空的,目光似只落于虚无的一点,不知此时在想写什么。 明风绪不由唤了句,“谢脉主?” 谢素尘轻轻嗯了一声,接着才像是回过神来,见先前敦促自己将玲珑灯盏举高点举稳点之人,此时未去看那暗藏玄机的壁画,倒是盯着自己看,只显得自己白费一般功夫,不由冷言道, “明执事先前催促着我将灯盏举高点举稳点,此时却又不去看那壁画。先前既猜测此处乃是仙人所绘,或许其中便藏着仙缘,便这般让你白白错过了。” 他话语说的尖锐讽刺,却反倒更勾起明风绪逆反之心,他便道“我是想好好看清壁画,怎想到脉主连一只法宝也举不稳。只既然此处有谢脉主所言之‘仙缘’,怎的谢脉主却看得并不走心?” 谢素尘微微垂下双眼,轻声道, “我非是剑修。我先前提点于你,是因昔日有一名剑修,他便是处于好奇,仔细看过这壁顶壁画,之后于剑道上更有顿悟。” 语罢,他只又举起玲珑灯盏。时衍之一时只觉面上火燎一片,慌忙收敛思绪,再望向穹顶,只片刻才像是终厘清思绪,又轻轻道了声多谢脉主提点。 这般来回折腾,二人已循着灯盏之光,向前行走了约十丈距离,而穹顶及两侧壁画,便于此截断。再深处,两壁并穹顶似是整段被挖走,显出寸深的凹陷。截口虽因时间流逝,显出石质材料之磨损,却仍能看出,当初被截取之处十分光滑平整。 此番功夫并非人力可为,应为修士术法。倒是不知是何方修士,竟连仙人遗迹都整个挖走了。 明风绪不由叹道, “或许是因此处描绘的是神树筑木之原因,其枝叶走势,叶脉布局,的确令我产生一种玄妙至极之感。只或许时机不对,或许我积累不够,虽似有所得,却未有得悟之感。谢脉主既言昔日有剑修前辈曾于此顿悟,不知可是我宗修士,可是我曾见过之人?” 谢素尘顿了顿,道,“是我道听途说之事罢了。” 明风绪未对此上心,于脑中细细印下壁画讯息,只又疑问道, “此处所绘,似人正立于筑木枝叶之下——可此处距离相传昔日筑木之根之所在,却还有千里之距离。” “或许是因地裂之时,四洲皆因失去筑木根系之连接,循之飘荡的原因。四尚宗立宗之时,应选址于一处靠近筑木之地。” 谢素尘轻轻抚上墙壁之缺口,想起曾见过的那一块块被切挖下的,绘满筑木图案的石板,娓娓向明风绪解释道, “相传我宗的几片灵地,便是受昔日筑木惠泽而残留。相传往生湍流与明悟云流之中,便蕴藏了筑木残留的灵气。再经由此相连之灵地,连通我宗四脉之枢纽,才能保证宗门之内灵气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令我宗修士得以在灵气充沛情形下休息。” 明风绪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有些疑问道,“原是如此,我倒是没听姐姐他们说过。” 谢素尘只淡淡道,“尚剑阁三层中或有记载,你待回宗时,去那处搜寻试试。” 明风绪心中犹疑,“谢脉主倒似对我尚剑阁亦有所了解。” 谢素尘冷哼一声,“四脉脉主皆有传承,不过是我象脉传承中有所记载罢了。” 第三十四章 谢素尘想起了昔日,曾向墨驰烟请教的自己 四尚宗中,脉主继任会得晓一脉传承,虽那传承内容是唯有脉主才有权得知的秘传,有传承这件事本身却并非是秘密。 因此,明风绪虽短暂生起谢素尘为何似对尚剑阁似有了解的困惑,经他解释,便又放下疑问。他自然是知晓宗门之中,几处作为一脉枢纽的灵地,譬如自己剑脉的罡心瀑,象脉的水云深潭,其中所蕴含的,用以修炼的灵气,皆极其充沛。 但四尚宗四脉内门范围内,即使只是寻常地盘,灵气亦十分充裕。 可以说,四尚宗以中心明悟云流,往生湍流为中心,沿四脉尚占台,尚术楼,尚剑阁,尚象居延展的内门范围之内,灵气皆属充裕,不亚于一般等级的灵地。 以适宜修炼的价值来看,四尚宗内门以内,便可看做一处高阶灵地。因此对各脉高阶修士,及得以在内门内修炼的弟子来说,只要待在内门范围之中,修炼便是事半功倍。 但内门之外,茫茫外门弟子,大多时候,只能在灵气相对枯竭的环境中修炼。而在四尚宗四脉所拥有的凡人属地之中,灵气皆十分枯竭,与四洲大部分不属于修士直接掌控的地域差不多。 明风绪此时知晓了内门灵气充沛之原因,又因先前外门弟子戚恒所引起的风波一事,不由疑问道, “既然可利用我宗所拥有的灵气,构建灵气循环,惠泽众人,缘何不再更扩展范围,惠泽更多的人?” “这般构建灵气循环,倒像是将几处灵地的灵气困锁在宗门之中似的。” 谢素尘闻言不由将目光从光秃秃的石壁上移开,借着玲珑灯盏微朦的光线,他看见明风绪眼中清澈见底的疑惑。 那疑惑其实很轻,大概只是听到不解之事生起的丝丝困惑,那困惑不会引导他去想及更深,亦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或是决断,程度大约便是清风拂过,略略卷起衣袖,或是叶落湖面,泛起点点涟漪的程度吧。 微不足道,轻易便可止息,便会消散。 但他的的确确,在初知此事时,便发觉了其中之关键。 四尚宗中灵气充沛,或者说,曾经声名赫赫的上古二十八修真宗门,都并非是简单的选灵地为建宗地址,而是巧设阵法,运用各式法宝,将本应属于天地万物之灵气掠夺,供己宗享用。 正因为将灵气汇聚封锁,才会灵气充沛,生生不息,才会只允许内门少量修士享有,而不会将这天地间所剩不多的灵气,分享给更多的人。 谢素尘突然便理解,了墨驰烟为何对明风绪格外不同。那份微妙的不同,旁人难以察觉,大约会以为墨驰烟对待明露华与明风绪皆十分看重,多少是因他之恩师,上任剑脉老脉主,或是因他之师弟,下落不明的,名义上的现任剑脉脉主明霜止。 谢素尘却大约可以分辨,墨驰烟对明露华虽多有照顾,却也只止与此,其中更暗藏了各种其他谋算心思。但对明风绪,墨驰烟更多一分看重与教导培养之意。 不仅仅是因明风绪极高的修炼天赋,更不可能是因为他那过于恼人自傲的性子,而是因他那份,即使是他自己,亦尚未发觉的清澈的敏锐。 这本是应令人产生欣赏之感的特质,谢素尘却愈感一分厌烦,以及因此而生起的惫累。 这倒是与明风绪无关了。 即使明风绪常常因立场原因,毫不顾及谢素尘的面子,直接与游引星呛声,或是干脆直接顶撞于谢素尘,但这份敌对的态度本就是谢素尘所刻意营造的,且明风绪这般脾性,其实也没那么令人生厌。 而是墨驰烟每每指导明风绪的样子。 这倒不是谢素尘因旧日之事,而生起了什么微妙别扭的情绪,而是墨驰烟那份指导的架势,总是偶尔不经意间,令谢素尘想起了昔日,曾向墨驰烟请教,得其指导的自己。 以及自己的第一位徒弟,得了自己的建议,兴高采烈向敬仰的墨驰烟请教剑道的样子。 令他厌恶的,是明风绪每每望向墨驰烟时,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憧憬,以及亦有数次,并非出自剑脉立场,而是为了维护墨驰烟之利益,与自己作对的维护之态。 谢素尘觉得明风绪的这份信任是如此可笑,他甚至不知晓此次出行,亦在墨驰烟的刻意引导之下。 但更可笑的,是曾和如今明风绪一般,那样信任憧憬着墨驰烟的自己。甚至那可能不仅仅只是信任与憧憬,只是现在的谢素尘,已经再也想不起那份感觉了。比起酸涩,或是痛楚,更像是已再无法牵动心绪的茫然与麻木。 以及如丝如缕,附骨之疽般,永不消散的那份悔恨。 明风绪本仍在观察石壁壁画被挖去的断口,虽是随口问出的疑问,却半晌未得谢素尘之回复,此时不由再次唤了声,“谢脉主?” 转头一看,谢素尘倒是正直直望向自己。 此处昏暗,只灯盏微光引路,忽对上对方视线,明风绪怔了一下,却发觉谢素尘这倒是如先前一般,虽是在看向自己,却又似完全没在看向此处,倒像是在透过自己,看着什么似的。 他不由更重声唤了一句,“谢脉主,在看什么呢?我在这里哩。” 谢素尘回过神,却见明风绪正笑盈盈地望向自己,这笑容或许是因先前还算友善的交流之因,倒并不存往日二人间的尖锐针对于含讥带讽,是极简单,极真诚,又极不自知的笑容。 “走两次神啦,谢脉主。” 谢素尘垂目望向手中玲珑灯盏,未再看向明风绪,先简略解释道, “宗门中灵气循环之构筑,我也只知晓一二。当初建宗大能心中所想,却是无从知晓,也不能猜测的。” 他接着又郑重道,“多谢你之提醒。此处于魔祸时期,曾为一魔头所占据。虽那魔头最终为我宗修士灭除,他之布置亦皆应被毁去,为以防万一,你我也应更加谨慎。” 明风绪听着,语带故作的讶然道, “谢脉主先前告诉我,此地是上古相传的密道,是仙人之手笔,又提及我宗修士从此地取得了仙人留下的仙宝神鬼之斧,并以此斩断恒天锁,再以恒天锁封住魔渊,现在又提及此地曾为魔类占据,” 言及此,明风绪生出了几分不满来,倒是忘记了原本因剑脉与谢素尘所领之部分象脉不合之因,明风绪本做好了从谢素尘口中得不到任何情报的准备, “既然你我要通过这密道,去查探为何有魔兽深入至枫杨峡涧,谢脉主倒不如将此地的来龙去脉说得更清楚些,别再走过一段路,谢脉主又想起些事情,告诉我这密道还与什么妖族,灵族有关。” 谢素尘未接他之言语,只又道, “此处既为上古遗迹,我对此地本也只知皮毛。昔日会有魔头前来占据此处,或许亦是因神鬼之斧的原因。我宗修士便是斩杀了魔头,才得以取回神鬼之斧。” 言语间,二人又向前行走数丈。 谢素尘停住脚步,略略俯下身体,明风绪收其手中灯盏光芒牵引,亦将注意力投向墙角两片血渍虽已干涸,却仍能看出尚残存妖气的鳞片。 明风绪虽对魔兽种类了解不多,但先前已见过那只贸然出现又草草送命的妖鳄兽,此时自然辨认出,这便是那只妖鳄兽身上的鳞甲。 谢素尘再度做出判断,“看来它果然是从此秘道前来。” 明风绪轻笑一声,目光灼灼,“自然如此。幸好他既在洞中留下鳞甲,又于先前门前留下痕迹,否则我们或许还要再找上片刻。” 谢素尘未搭理他因见着鳞片又显出尖锐的言语,正欲再向前走,明风绪忽而又问道, “脉主先前是说,魔头已被诛杀,他一应布置亦被破坏,那么,既已在此密道之中,不知脉主可否领我一见昔日封印神鬼之斧的地点?” 谢素尘冷冷回答, “封印神鬼之斧之事,我虽知晓一二,却并非是诛杀魔头之人,亦非是取得仙宝之人。此时自然是尽快查清魔兽源头要紧。” 明风绪忽又道,“只知晓一二,谢脉主是否是有些自谦了?” 正当谢素尘将问他是何意思,想要再向前继续前进之时,明风绪忽而伸手去扯那握着能照出半丈范围光亮的玲珑灯盏。 他此举来得突然,谢素尘下意识便要运使术法挡开他之动作,却又因未晓明风绪之意图,存了二分犹疑。 若论修为深浅,即使谢素尘已数年凝塞,也仍深厚于明风绪。但剑修本就于斗法上分外强势,此时二人距离相近,一人目的明确,一人仍存揣测犹疑,这动作虽迅疾,却未牵动灵气,亦不含杀意,便真叫明风绪扯住了那玲珑灯盏的边缘。 紧接着便是“哎呦”一声,明风绪已松开灯盏,面露诧异,倒是不同于先前诘问谢素尘时的故作姿态。 “这法宝怎得如此烫?” 他见先前谢素尘左手握住此灯盏法宝,虽以术法运使,手间却无明显灵气流动。此时明风绪亦再度看向谢素尘握住此法宝的手,他观察法宝或是术法其中灵气流转之时,极少判断失误,此时更仔细看,所得结论仍与先前相同,谢素尘并未以什么术法隔绝此法宝过高的温度。 “此灯盏其中所装乃是我平日炼物所使用的火种之一,虽看着光线暗淡,自然是热的。” 谢素尘沉声又问,“便是不知晓,明执事来牵扯我之法宝是何意?” 他这般解释,明风绪本想问的一句‘你没被烫到么’便又被赌了回去。他亦冷哼一声, “谢脉主步伐匆匆,又刻意将灯盏压低,倒像是不想照亮这一片一般。” 他挥手向光线未照及的昏暗之处划去,谢素尘本想训斥几句明风绪太过多疑,但此时亦不由惊觉,此处的确乃是一处阵法封印入口,只匆匆路过,明风绪居然发觉了。 光芒照近之时,明风绪看得更加仔细,更语带反问道,“谢脉主自己所留的封印,亦记不清了么?” 此阵法布置得匆忙,却仍能看出,与先前石门处之隐蔽阵法,及定安城修士洞府中的阵法十分类似。且因布置匆忙之因,倒愈发显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谢脉主故意隐瞒之地,倒是令我格外有兴趣。” 话音未落,未待谢素尘出言阻止,明风绪已以剑气挑开封印阵眼。 第三十五章 明风绪:谢脉主刻意引我至此,所求为何? 谢素尘本想出手阻止他之行为,但转念之间,右手却轻轻松开掌间水云手炉,收回将欲发出之云气。 他此时一应动作,虽皆藏于宽袖之下,却因到底牵动了灵气流转,留下形迹。 明风绪本已做好谢素尘将欲阻挡自己的预计,精神十分集中,做好随时可挡下谢素尘攻击之预备。 他此时发觉谢素尘之动作,倒是诧异看向对方一眼。只这片刻之间,用以隐藏入口的阵法已被明风绪所破,显出一条绘满符文的道路。 “你既执意要破坏此处的隐藏阵法,看看七星岭下究竟还有些什么,便注意些,莫再触及其他封印。” 谢素尘认真道,“若真触及不该碰之地方,或许便会导致七星岭之崩塌。” 明风绪却似对谢素尘言语中之严重性不以为意, “我记得先前谢脉主说会前来此地,便是为了加固七星岭之封印。想必此处便是脉主所提及的封印所在之地。既然路过,脉主却不前往查探,偏要急急避开,倒像是见着魔兽之后,便忘了原本计划似的。” 谢素尘只道,“事有轻重缓急罢了。明执事既已解开入口封印,既心存好奇,便随我同来吧。” 他本欲自乾坤袋中取出某物,却忽而心念再动,先止住明风绪将行步伐,伸出手,轻轻触及通道底侧的符文。 谢素尘的手指已没有多少知觉了,只还残存着触及物品的轻重之感。此时,只一点之间,符文皆散出淡金符光,看上去是因此被激活了,谢素尘看向自己指尖,不由轻轻叹了声果然如此。 此等情形,若是当时能得半颗守心草为引,或许还有阻止的可能。 但到底是迟了七日,且时衍之又刻意再藏下五成治疗的力气。 却也因此,此时却无需再取出筑木残枝启动符文,谢素尘不由反倒生出一点可笑的感觉,心道这般来想,倒也不是全然的坏处了。 明风绪此时被告知此处封印是谢素尘所维持加固的,见此情形,对谢素尘之行为倒并未多想,只潦草扫过这些布满墙面的符文。 他除却剑道,对符箓,阵法之类的杂学并不十分上心,但他天赋极高,只片刻间,便忽而问道,“那处相连的符文,与罡心瀑后石壁之上的,十分相似。” 谢素尘便轻轻道,“此处封印,亦本就出自建立四尚宗那几位之手。” 再行一段距离,明风绪又辨认出几处与四尚宗中部分残留上古符文一致。他先前对谢素尘之解释虽存了几分怀疑,此时便又多信了几分。 待行至这布满符文铺路的密道的尽头,金光交错,符文悬空交叠间,一枚巨大树叶正悬于空中。 那树叶尺余长度,边缘已发黄枯卷,瞧着已再无多少活力,悬空符字与墙壁石道相连,能隐约看见灵气自那树叶之中,为符文所构筑的阵法源源不断地吸取。 明风绪只立于远处,似被如此巨大,虽已枯萎泰半却仍灵力充沛的树叶所震慑,“此地之灵气,似皆取自此叶。一片灵叶已可惠泽一地,昔日筑木若仍存活,不知是如何一片光景。” 他眼中含叹,倒是并无多少贪念。 谢素尘只静待片刻,又道, “你先前所好奇的昔日神鬼之斧之所在,便在这片筑木之叶之后。只此处封印已再动不得,便请到此为止,随我前去继续查明那魔兽之来源。” 明风绪将视线由筑木之叶移开,此时只灼灼盯向谢素尘,“此处封印,我先前闻所未闻,更不知晓,昔日神树竟还有残叶留于人间。于入口处时,我虽行事鲁莽,谢脉主却仍有阻止我之空间。” “此时既带我来此,不知脉主可否一同告知,为何先前要以一只魔兽,引我同你一同往这个方向行走,更刻意留下魔兽抓门痕迹,沿途掉落鳞片?” 明风绪于早先,便开始怀疑谢素尘之目的。 他先前注意到此处入口用以隐蔽路线的布局,与先前定安城中的布局有相似之处,出自同一人之手。他直接拔剑破开阵法,行为虽十分鲁莽,但最终只是破解那隐藏通道的隐秘法阵,灵气控制地精密,并未触及其他符文或封印。 他本做好了谢素尘再三遮掩,自己该如何应对的打算,却不想谢素尘倒是直接领他见到了此处的核心,筑木残存于世间的一片叶子。 纵使明风绪是才知晓此片灵叶的存在,却也已隐隐意识到,这一片叶子,所能牵动之事,恐怕非常。 这让他更加微妙地察觉,先前自己的怀疑揣测不假,谢素尘的确在逐渐向自己释出情报。明风绪本就不是能继续虚与委蛇的性子,便干脆于此时,挑明心中疑问。 谢素尘终是是叹道,“明执事果然直接。” 谢素尘本就没有将这个布局,设计得十分完美。 先前妖鳄兽,乃是别弦月得了谢素尘之令所放。为预防弟子或于枫杨涧峡中做工的凡人受伤,别弦月更是提前布置好了阵法,可令低阶弟子们借力暂时抵御妖鳄兽,进一步降低意外的可能性。 先前待二人进入密道后,别弦月自会再藏起石门通道,并将留有明风绪之剑招的妖鳄兽尸体收好,再备他用。 别弦月乃是谢素尘早年所收的二弟子,曾随谢素尘,与她的师兄,谢素尘的第一位弟子,以及当时同行之人,一同云游过东洲南洲,乃是如今仍还活着的,谢素尘最信任之部署。 由别弦月预先布置,随后收尾,谢素尘皆十分放心。 此番布置,若明风绪看不出来问题,那么谢素尘便打算一直亦作什么也不晓得之状,按照接下来的计划,让明风绪发挥他之身份的作用即可。 但明风绪若看出此处为自己所排布,谢素尘本也做好,缓缓向他释出情报的打算。先前明风绪见着妖鳄兽便直接斩杀,应是已看出些许不对,是为反过来试探谢素尘之态度。 也因此,沿路谢素尘才会将一些四尚宗之秘密告知于他。 但谢素尘没想到的是,明风绪没有继续佯装未发觉异常,而是在此时,毫不犹豫地当面挑明了他的怀疑。 见谢素尘只回望自己,一时未作回答,明风绪便又扬声长叹, “纵使我本就没觉得,脉主会与我有几分交心,被这番安排,到底令人不爽。” 谢素尘终是再解释道, “引你前往此通道尽头,是因我之部下,于宗门属地之外的人类村庄,发觉似有妖魔作祟。我不忍凡人村落受此痛苦,但宗主,却向来不欲为宗门属地外的凡人负责,且象脉之中,我所能号令之人,皆并不擅长斗法。” “此时既与你同行,我便想与其借助象脉其他修士之力,不如借助你之力,清除妖魔,庇佑一方凡人村落。” 明风绪纠正,“借我之力?是借剑脉之势吧。” 明风绪本想质疑,谢素尘之心思怎可能如此简单,但想及自己一路走过,象脉属地之中,谢素尘之部署的确似在对凡人之生命负责。他先前对凡人之态度,亦是如此。 一时揣度不清对方意思,明风绪干脆指责道, “谢脉主如此而言,我却又是不懂了。脉主说你所统领之人,皆不擅长斗法。但我四尚宗,若真提修为战力,当属与脉主同属象脉的墨长老为第一。” “你既有此庇佑凡人之心,缘何却又处处与墨长老作对?” 谢素尘看向明风绪,此时他对墨驰烟之回护拥戴之意,恰如昔日之自己。 谢素尘不由因他此时对墨驰烟之支持回护,产生了些许轻飘飘的怜悯之情。但那点怜悯极快地便散去了,他不由反倒生出点略略涩痛之感,因明风绪此时态度的张扬,神情间的锐气,以及质问时,眼中的活力与光彩。 明风绪忽地又笑了,“谢脉主,您怎么又走神了?今日便是第三次了。此时脉主与我面对而立,亦是在与我说话,还请脉主莫再要走神他处,先专注于我之问题。” 谢素尘回过神来,倒觉得自己先前所想亦有些可笑了。墨驰烟从未对明风绪说过彻底的实话,自己一路走来,对他所言也不过虚实相间,倒实在是不存怜悯他受墨驰烟表面所欺骗之立场。 他因此别开视线,冷哼一声道, “不是我与墨驰烟作对,是他处处与我作对。我要做什么,自然也与他无关。此番事情,我已告诉你原委。明执事若亦存庇佑凡人之心,便与我同行。若得知为我所设计后,意欲离开,我亦可领你回至此处密道之入口。” 明风绪倒是舒然一笑, “我既已挑明问过脉主,便是欲与脉主同行,见一见脉主不惜放出妖鳄兽之设计究竟为何,请脉主带路吧。” 谢素尘举灯领他离开此岔路时,不由又回头望向一眼那仍处于封印之中的树叶。 即使是此时,他对明风绪所言,也仍是半真半假,虚实相间。不过明风绪究竟信上几分,对谢素尘而言,倒也不是分外重要。 他本以为,再度来到这条七星岭下的密道,会有所触动。但几番走神,却又皆被明风绪所打断,此时他待离去之时,想起那筑木之叶后,昔日受困于此处的明霜止,以及竭尽全力欲救他的墨驰烟时,才产生了极短的,原来那些事情,已过去了那么多年的触动之感。 按谢素尘先前计划,其实并无让明风绪发觉筑木之叶的打算。只他之敏锐与天资实在过高,竟是匆匆路过,便能察觉隐秘阵法。 那魔头极擅诡阵,谢素尘倒有些担心当年是否彻底将它之部署彻底扫清,先前亦曾担忧,若明风绪执意再问筑木之叶后的空间,该如何应答。 所幸明风绪不过亦是以此事为引,逼问自己带他前来密道之目的。 但如今,谢素尘想及,既然能够再以言语引导他离开,提前令明风绪知晓筑木残余之事,倒也无妨。 只他心中又思索,此事需尽快寻得机会,告知墨驰烟。以防他被明风绪问起,所回答之答案,与自己的回答产生不同,反牵扯出变数。 第三十六章 需剜下一只眼,便是谢素尘提出的条件之一 一片槐树连片而立,树皮龟裂发沉,枝叶稀稀疏疏。几片很有些时日的白幡便挂于枝桠之间。用以支撑的柳条已因浸了多日雨水的原因,残败腐烂,泛黄的白幡上雨渍分明,更有泥污点点。 连片槐树之下,更有数列土堆,有些是才挖的,泥土泛着新鲜的浅色,有些时日还不十分久,松散的泥堆为雨水冲散,塌去半边,却也就仍扔在原处,无人再打理的。 没过片刻,远远的有人颤颤巍巍走来,稀疏且所剩无几的头发一片枯白,满面枯黑的褶皱,双唇干涸如土色,微微张开,露出残破且透着黑黄的牙齿。 他佝偻着身子,手中捧着个白包儿,颤抖抖地似再难搂紧,那白包儿隐约裹着个什么,只那包裹并无开口,所包之物应已是死物。 他身后身侧亦有几名与他同样枯老之人,面上与他一致,皆是一片麻木呆滞之色,只最后一人,虽面有残缺,亦呈衰老之象,行动间却显出几分暗藏之下的敏捷。 待几人终是颤巍巍行至连片坟包之前,他身后看着还存着一两分利索的老人先探过头来,逡巡过此处空地,大约比划,又用嘶哑干涸的声音道, “大哥,那儿,那槐树根子下面,还可以再埋一个。” 另一个便摇头道,“前日我家的那个便挨着那颗槐树跟下,大勇哥,二勇哥,你们换个地埋吧。” 几个外表年迈的枯瘦老头便又寻了块稍远的空地,只行动间,一人不慎踢倒半截坟包,那为首怀抱白布包的老头儿便止下脚步,细细瞧过,有些拿不准道, “二勇,你看这是我的老十一,还是你的老七?” 那被唤作二勇的老头木讷道,“我记不得了。” 那踢翻坟头的老头便连连道若有需要,回头自己再去修补。众人便道没什必要,随它去吧。 等行至坟头堆边缘的空地,几个老头便各自拿出携来的工具,皆十分吃力,几番折腾,到底是挖开一片浅浅的土壤。土壤之下,似有道道根缠细丝,再看那被剥去表层的碎块土壤,亦似浸过什么黏稠之物似得,透着股诡谲的暗色。 为首的老头解开白布包,包中之物已是一片泛青的黑色,死白的脐带仍连着,染着些已沉黑的血渍与干涸的黏液。 老头将那白包中物整个置于浅坑之中,坑中细丝游移着向上盘桓,缠住那已无生机之物,青黑肌肤之上浮出点点不详黑点,只见那不详细丝转瞬间便游入已再无生机的血肉之中。 站在最外侧的那名面有残缺之人稍稍侧过身体,她亦是同样衰老残败的老头模样,半边脸似被粗糙之物划过,留下一片崎岖狰狞的疤痕,疤痕由眉部而起始,穿至唇侧,眼睛更似曾被整个碾过,此时只眼皮耷拉着,似在露出一片余光,又似早已再无视物之能力。 若迎着此地昏沉黯淡,仿佛罩着层灰纱的日光,细细去窥视那半耷拉着的眼睛,或许便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折射烁光。 那本应是坏死眼珠的地方,此时却装着只小巧的圆镜法宝。这法宝虽袖珍至只眼珠儿大小,背部符文却明晰可见,形状轻薄浑圆,分明是那谢素尘所拥有的,自象脉上古传承至今的窥世云盘的缩小版本。 此时,透过那眼皮耷拉处的一点细缝儿,为首的老头从白包儿中取出形容诡谲,五官缺失扭曲的死婴尸体,再安于土坑之中,土坑之中泥土之诡谲,及再缠上来的不详细丝,一应过程,皆为这袖珍的窥世云盘仿品的映照之下。 “石头,愣站着干嘛?你以后见多了也就习惯了,来搭把手。” 那被唤作石头之人忙应了一声,“就来,二勇叔。” 她的嗓音与众苍老老头一致,亦是粗糙嘶哑,年迈无力的,只刻意拉高,缀着层层补丁的破旧外衣领口下,颈部微微发震。 几人很快便将那先前挖开的松软泥土堆回,粗糙糙塑了个与周围成片儿坟头差不多的土包,众人皆面色平静,就像埋入了一颗土豆,或是插下几根秧苗似的。 一人遮额望了望太阳,但此处日光实在昏沉黯淡,纵使直视日光也只会产生几丝心底浮出的寒意,那老头便放下手,麻木地看向太阳,比划道,“中午了,该吃饭了。” 这话像触动了什么似的,所有的老头皆躁动起来,推搡着再向着村头而归,那被称作石头之人便被另一老头拉着一同向前走, “石头,你才从外头回村,第一次跟我们来做活,怕是还没好好吃过顿饭。” 那被唤作石头的,与周遭老头于外表上衰老程度上差不多,因半边脸毁容之故,瞧着更显可怖些,此时只应声道,“那便请诸位叔叔带路了。” 及至村头,便已嗅得丝丝令人神魂不具的异香,再近些,便见有一案台由土中生长而出,其上摆着数块粉色肉块,看色泽倒有几分类似鱼肉,但再观其纹理,却又与鱼肉相去更远。那些肉块表面黏糊糊地一片,倒不见什么血迹。 先前抱着白包儿的老头先一步走上前去,浑浊而麻木的双目中顿时涌出一股似有些疯狂的渴念,他直接伸手抓起一块肉块,他本似因衰老外表而乏力的模样,此时却变得分外迅捷,分外有力。 此时却生生将那黏腻的白肉攥于手心。 原本便显得黏糊糊有些恶心的生肉,此时被枯瘦而有些发黑的手于掌心挤在一处,泛黄发黑的指甲盖中还塞着先前挖土堆时粘上的细屑,兼之那肉块似还因挤压沁出些无色的液体,瞧着愈发令人作呕。 那老头也不等其他人,囫囵便将之往口中塞去,肉块一口吞咽不下,他便用手指不住地挤着肉块往下吞,双眼大大撑着,似是因这过于吃力的强塞吞咽动作。他的喉咙与粗粗地喘息夹杂着咀嚼肉块的咯吱咯吱声交叠于一处,这一刻只似争食的野兽,神态动作似已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而他的外表,的确也已经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整体的身体轮廓没有变,头发依旧是稀疏暗淡的白毛,但是原本干涸枯瘦的皮肤开始泛出些光泽,干枯的身体也像是被从内吹气一般,慢慢撑起原本耷拉下的老皮,原本佝偻的脊背也直了起来,只似因先前弯曲过久的原因,既不像年轻人一般富有朝气,亦不像老年人一样自然地蜷缩着,反倒呈现出一种更为扭曲的直立。 他转过头,整个面部亦像是被充气了一般,原本干瘪缩塌的皮肤皱褶皆被新生的血肉所撑起,但却又因那些并未褪去的衰老痕迹,在面部留下了类似橘皮般异样的纹路。 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是一个老头了,有些像二十多的壮年,但却又因那些仍残留着的衰老的痕迹,愈发显出几分诡谲。 跟他同来的其余几个老头一个塞一个不满,一个嚷嚷道,“大勇你已经得了仙人恩赐了,上次我家老六的时候,我带了你,这次你可别只顾着自己!” 那先前抱着白包儿的老头大勇,或者说现在看上去像是青年却仍存老相的大勇,此时也再不复先前颤巍巍走不动路的衰老无力模样,双手利落一挥, “剩下的你们一人一块,吃完了咱们就各回各家,找各自娘们,再来换仙人恩赐!” 几个老头一拥而上,先争抢那剩下的瞧着最大的肉块,争抢不得,便依次再去夺次大的。 那大勇瞧着这片光景,倒是憨厚笑笑,像是那种丰收后,将收成分给同村人的农民应有的笑容。 他抬头望见才归村不久,残了半张脸的刘石头正怔怔盯着众人争抢仙肉,想到他是第一次跟着众人添土,跟着众人分食,主动去捡起最后仍剩下的一块肉,递至石头面前道, “快吃吧!你陪我忙碌一上午,且仙人赏赐每次都是依着人数而来的,按理你便该分得一块,别被他们抢了!” 那被唤作石头的面容苍老的老头,道了声谢,耷拉着的残目越发撑开一条细缝,将这肉块细细打量过,另一只眼,似也露出与众人一致的贪婪渴望之貌。 那肉块原本便异香扑鼻,此时更靠近些,愈显香味浓郁,那大勇手中顿生留恋,在肉上更捏出几道犹疑的印子,再递至石头手头。 被唤作石头的老头亦接过肉,略背过身躯,只瞧见她也将某物塞入口中咀嚼吞咽而下,身体似发生与众人类似的变化,只那变化幅度似更小些。逐渐显露出来的容貌,亦与众人记忆中去仙人灵地做工的刘石头大抵一致。 原本见他未如大家一般,渴望仙肉的众人便也放下了心中那淡淡的怀疑。 那被唤作石头的老头本见众人因她之行为紧张,心中有些发毛,此时见众人的神色再归平静,只稳住心态,亦依照身侧另几名返老还童之人有些扭曲的站姿而站立。 她当然并不是名为刘石头的刘家人。 原本的刘石头于仙人灵地上做工,恰遇到灵气生变,负责看护灵地的修士亦并不十分负责,早已死去了。只当是他身为刘家村的身份,引起了得了谢素尘命令的别弦月的注意。 而现在这名刘石头,自然根本不是刘家村之人,或者说,她连男性都不是,而是主动以损伤身体的代价,依靠只介入极低灵力的手段,强行改换容貌的凡人女子龙仪心。 此时的刘家村,从外部瞧着,与平凡村落一样,但在村落以十里为范围,框起一个暗藏的阵法圆圈,倘若拥有灵根之人踏入此圈,便会牵动阵法触发之条件,将讯息传回暗中布下这一切的主谋者的手上。 是因此,即使有高阶修士隐藏修为,亦会因身具灵根触发此阵法,且在此阵法内,使用被动功能的法宝或是丹药,谢素尘尚有办法屏蔽,但直接运使术法改变容貌,亦会触发另一个检测是否易容的阵法。 让一个凡人直接以凡人手段为主,灵气波动极低的法宝为辅的方式改换容貌潜入,变成了最稳妥的方案。 因此,需剜下一只眼,便是当初谢素尘救下半道受攻击的戚恒与仪心,接着摆至凡人女子龙仪心面前的条件之一。 第三十七章 谢素尘所予之灵丹,似与墨长老所赠之灵丹相同 此时,几名原本垂老之状的老头,皆回复成了约二十所岁数的样貌,他们的身体,虽变成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身强力壮的样子,但仍可从他们如橘皮般褶皱不平的裸露皮肤上,看出先前衰老不堪的痕迹。 龙仪心伪装成的刘石头,跟在几人身后,她默默借助那只被生生嵌入左眼中的圆镜状法宝,将先前众人之诡谲变化悄然记录。 这几人真实的年纪便应在二十多左右,而龙仪心所伪装的刘石头,应还只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但在她来到刘家村后,见到的便是一群老人与一群衰老与青壮年状态结合的村民,而她也按照事先所得的嘱咐,依靠不涉及法术的化妆术,以及被告知的灵气波动极低的法宝进行辅助,亦伪造出了几日间便衰老至暮年的样貌。 在龙仪心的认知里,凡人中最高寿的富家翁最多也不可能活至五十岁向上,寻常能称作长寿的罕见之人,最多也不过四十余年的岁数。这寿命与动辄可活过成百上千岁月的修士来说,便是只若蜉蝣般,是朝生夕死的短暂时间。 但刘家村中,只龙仪心潜入的这数日,便见着数名未及三十岁的,大约可推算出本处于壮年状态的村民,在反复变回年轻及又迅速衰老的过程中,无声而疯癫地死亡了。 她看见他们那些仍涨着肚子,精神时常,□□亦现衰老暮相的妻子,在其余中邪的村民匆匆挖了坑,将她们的丈夫埋了之后的半天内,便被剩下的村民瓜分带回家。 当时还有村民问,石头才从村外回来,屋里也没个婆娘暖床,不如分他一个,正好贵子家的快生了,石头得了过几日便可也去分得仙人的赏赐。 那一刻,龙仪心是想过,直接应下,说不定,会有可能救下一个被迫月月分娩出怪物,透支生命,已被折磨到精神失常的村民。 但她见到那些村民的妻子时,便理解了将她安排至此的,谢素尘的那名叫做别弦月的下属所说过的话的意思,这个村子已经没救了。 而那时,不待伪装成石头的龙仪心被迫做出选择,其余另有早已中邪已深的村民,骂骂咧咧道石头年纪小还不该轮上他,这次合该轮到自己再多一个婆娘。 话语间不像是在谈及人,只是讨论家具,讨论牲口的语气,但所说话之人,的确也已不能算作人了,而他所谈及的那些死去村民的妻子,也已经因这村落中的未知变化变成了更接近怪物的存在。 但这样的语气,却依旧让龙仪心想起,昔日无忧无虑时,曾和戚恒一起,无意中听及邻居家给自己的儿子从外地买来了一个女人做老婆,那时候还算是和蔼的邻家婆婆和邻家伯伯,讨论起那个将被买来的女人时,亦像是在讨论货物。 而那样的态度与语气,又与这三年来,跟着戚恒留在四尚宗外门分配给外门弟子的小小部屋中,自己每日见到的看向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凡人,那些打量家具或是什么物件的眼神,相重合了。 这是个容不下弱者的世界。 一直将残破的眼皮撑开一条缝,利用生生被嵌入血肉之中的圆形法宝观察村民的异常,让龙仪心原本属于左眼传来一阵又一阵地疼痛感。 她忍住那绵延不止的痛感,却完全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在戚恒濒死,龙仪心亦差点身首两处,而恰被谢素尘救下的那时,谢素尘并非只给了龙仪心一个选择。 龙仪心记得,那名仙姿玉骨,气势非常的修者眼中尽是毫无感情的凉薄,但同时,却亦并无鄙夷,怜悯,或者漠视等等龙仪心见惯了的,来自修士的目光。 而他,竟就是龙仪心偶听得戚恒提及过的,象脉之主谢素尘,是龙仪心所不可想象之人。 谢素尘自是大大方方提出,可治愈受了重伤濒死的戚恒,还可将二人送至安全的凡人村落,但谢素尘会选择接触没有灵根,没有修炼资质的龙仪心,便是看出了她对自己无法修炼的无奈与不甘。 而这些无奈,不甘,这些龙仪心本人不愿承认但的的确确存在的嫉妒,羡慕,种种原本尚能被压制的情绪,在见到了戚恒受到重伤而自己完全的无力后,催化成了对力量无上的渴望,那渴望中有疯狂想要变强的野心,也有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重要之人的执念。 谢素尘清楚,这样的野心与执念会拥有怎样的力量,而龙仪心天生还有着一个名为戚恒的软肋,只要将戚恒放在能控制到的范围之内,亦不用担心她之忠心。 正是见到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谢素尘才会提出,可以给予她一个机会,一个令凡人亦可一定程度上运使灵气,操纵富有灵气的外物,弥补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自己的机会。 但龙仪心想要获得那份机会,需要付出让谢素尘觉得足够的价值。 龙仪心的左眼,是她自己亲手所剜出的。凡人的身体抵抗不了那骤然袭来的巨疼,她只记得那一刻自己冷汗涔涔,几乎已经分不清触觉与痛楚的区别了,呼吸间只觉空气的流动都宛如刀割,她不自觉地摊倒在地。 接着,一枚异香扑鼻的玉色丹药被一只近乎与它同色的玉色的手递过,那香气龙仪心并不陌生,与戚恒所带回的,说是宗门里的墨长老所赐予的蕴灵丹是一致的香味。 龙仪心当时根本无力思考这些,只回想时,揣测或许那一颗亦是名叫蕴灵丹的灵丹,亦可能是修士丹药,对凡人来说,皆是这般奇异香味。 龙仪心记得依靠丹药之力,原本溃散的神志再度被吊回,她从给予自己丹药的修士,那原本平静窥不出任何波动的眼中,看出了一抹惊愕且赞赏的情绪,龙仪心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牢牢抓住了眼前修士所给出的,不知真假的机会。 而现在,她仍需在得到消息前,按照被给予的计划,利用自己没有灵根,不会被防御阵法察觉的凡人身躯,蛰伏于刘家村中,收集或许可拯救这个村子的情报,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与行动,去赌自己最后能活着,而名叫做谢素尘的修士,会履行给她一个机会的诺言。 *** 而此时,依照谢素尘之命令,将龙仪心伪装成刘石头,安插回刘家村的别弦月,此时另派了心腹藏于刘家村十里之外的暗处以作随时策应,她本人却是来到了七星岭中,那妖鳄兽殒命之处。 她虽知晓谢素尘与明风绪所前行之大致路径,但因先前只得谢素尘简单传讯,寻得这妖鳄兽的尸体,多少仍花去些许时间。 见着尸体,别弦月未有妄动,而是先仔细查看尸体。越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其运使灵气的方式,擅长所用之术法招式法宝,越容易留下独特的刻印,有时纵使是修士心存掩藏,遇上修为更高深的修士,亦可被溯源出出招者是谁。 此时这妖鳄兽上所留的,便是明风绪之剑招及他之灵气,而其之上并无谢素尘之灵气或是招式,这便是先前所预计的最优情况。 别弦月收敛气息,接着抛出一张赤绳编织的网状法宝,罩住妖鳄兽之躯体。这法宝看着中间近是拳头大小的网状缝隙,却在罩住妖鳄兽尸体时,泛起浅色红光,似将妖鳄兽的尸体同身下泥土与周遭空气隔绝了一般。 且这法宝虽依靠别弦月灵力驱动,却只将灵气发散向外,丝毫不会将别弦月的灵气及自己作为法宝的印记留于妖鳄兽的尸体上。 便也因此,这法宝花费了约半个时辰一点点束住妖鳄兽尸体缩小。正当大小变为合适状态,别弦月欲念口诀收回法宝之时,她忽觉周围有其他修士之灵气。 来人修为极高深,在这分毫之间,别弦月便判断出,此人修为不下于谢素尘,紧接着她便否定先前判断,再度推测应是时衍之之水平,然而就在她还未有因应的当下,她便又再度于心底推翻先前推测,来人之修为,竟与四尚宗此时真正的修为最高深者,墨驰烟不相上下。 她慌忙间想快速收起妖鳄兽的尸体,却到底是慢了一步。以别弦月之修为,在她发觉到来人之前,对方估计已将此地情形,尽收眼底了。 来人身着一袭白底灰纹道袍,带着顶西洲制式的帷帽,帷幕未遮住面容,只浅浅落过面颊两侧,愈发显出她意态端正雅致,神情舒朗大方,正是先前同游引星提及,想要前往处于四尚宗象脉属地境内,承袭自上古的灵地七星岭的西洲隐山剑宗少宗主,华流云。 别弦月见着是她,倒是缓下心头先前紧迫惊忧之气,行恭谨弟子礼,敬了一声华前辈。 华流云未受全礼,先同回了声,“久见了,” 只又道,“你如今已是一宗之长老,按两宗相交之习惯,却也不应再如此恪守弟子之礼。” 别弦月仍垂首恭谨道,“师尊曾有嘱咐,对华前辈务必不得失礼。” 听及别弦月之回答,华流云面上流露出些许怅然之色,她转而收起心绪,飞快扫过那本应在四洲狭间的虚无之海活动的妖鳄兽,只又温声问, “你既在此,可是你师尊亦在附近?” 第三十八章 终得谢素尘之情报时,他竟已不是剑修了 “你既在此,可是谢脉主亦在附近?” 听及华流云的问题,别弦月略一思忖,便回答道, “此次论剑大会,我宗便是由主事出面,携我宗于剑道上有所开悟的弟子一同前往西洲。又因按我宗历来的规矩,身为脉主有定期巡视属地内凡人城镇之职责,宗主便令主事顺道完成此职责。现时,主事应在定安城中,前辈若要见主事,不如先飞讯一封,或是直接前往定安城。” 华流云才方从定安城中离开,亦从游引星的口中得知,谢素尘并不在定安城中。 她心中寻思,当年魔渊未封,魔孽张狂横行之时,父亲却因伤魔气入体,唯有以守心草为引才或可夺下一线生机。 彼时得了消息,华流云只身独闯立于天险极地的守心山,历尽艰险,寻得守心草生长之处时,却发现因魔渊肆虐,魔气侵染之故,守心草几近枯萎死绝,而唯一仍存生机的那一株,却为一名剑修先一步取走。 因四洲联合,共同抵御魔祸之故,华流云对同为对抗魔祸的东洲正道宗门四尚宗,并非一无所知,且昔日因宗门中前辈交情之故,少年时期的华流云,还曾与当时四尚宗年龄相近的剑修弟子明霜止比试过剑道。 华流云本身身为剑修,且又因一直寻找那人之故,最是关注四洲各宗门或是散修中之剑修,是以当追上取得了那最后一株守心草的修士,欲问对方可否匀出半株灵草时,她很快便认出对方是四尚宗之剑修墨驰烟,而墨驰烟亦认出了华流云之身份。 华流云道明来意,墨驰烟听得华流云欲救之人,乃是同为对抗魔祸的西洲隐山剑宗宗主,是他所敬重之前辈,邃主动分出半株守心草。 一株守心草才可为引,但若能得半株,只需修为高深之人以灵气灌注,亦可为引。是因此,若将守心草分为两份,便可令二人皆救下欲救之人。 而那时,待华流云得到半株守心草,欲回返隐山剑宗之时,却恰遇四尚宗弟子别弦月请求拜见。 她听及对方是四尚宗象脉弟子,本以为是墨驰烟所派,心中还曾忐忑惊疑,是否是那所赠半株守心草之事生出变故,却不想,这名叫做别弦月的弟子,师从四尚宗象脉一名名叫谢素尘的长老,是他座下排行第二的亲传弟子。 四尚宗泱泱大派,高阶修士众多,华流云自不可能知晓其中所有高阶修士之情报,且此人又非剑修,亦声名不显,是以华流云对“谢素尘”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但当别弦月捧出一只用料上佳,但做工糟糕的玉瓶之时,华流云一下子便辨认出,玉瓶瓶口那线条简单,还有些不流畅的云朵图案,便是她昔日玩闹时所做,恰应了她名中的流云之意。 隐山剑宗华宗主自先人剑招中求得顿悟,自成一套气象剑诀,此剑诀首章便是流云剑篇,亦是华流云最擅长之剑篇。而家中幼弟,便是以末篇为名。 那时候,家中幼弟还未离开。一次练剑受伤后,幼弟不知为何,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理,华流云便取了自己玩耍练手炼制的玉瓶儿,用以盛放疗伤的丹药,直接砸了他的窗扔了进去。 幼弟说是不用她给的丹药,却在离去后,将玉瓶保存了多年。 华流云不由怔然,他竟已并非剑修。 华流云记得那时自己打开玉瓶,其中所盛放的,便正是另半株守心草。 华流云于心中推算,依她前往天险极地处的守心山的时间,那时父亲受伤之情报应还未传至东洲。 是以,应是在墨驰烟带回半株守心草后,谢素尘才得晓西洲隐山剑宗宗主受了魔类暗算,命在旦夕,才又令自己座下弟子送来足以救命的半株守心草。 那么,这半株墨驰烟取走的守心草,原本欲用以救治之人,极可能,便是幼弟。 彼时时间紧迫,华流云需尽快将半株守心草带回宗门救治父亲,无法亲身前往四尚宗一探,只简略同别弦月道明自己已得半株守心草,命她即刻回返四尚宗,将另半株交还予谢素尘。 待救治父亲之后,东洲那边,与四尚宗相关的,虽传来惊艳绝伦的剑修明霜止之噩耗,其他高阶修士却是无虞。魔祸横行间,世道危险,华流云难以谋得再见幼弟之机,魔渊被封之后,各宗皆善后之事缠身,纷纷扰扰又是百年。 再之后,华流云想要同已成为四尚宗象脉脉主的谢素尘见上一面,却总是每每错过,分明是谢素尘主动避开,不愿相见,又因父亲闭关养伤多年,这一人避开一人因事耽搁,竟是至今再未寻得见面之机。 此番剑修大会,父亲将规格框定为四洲之内,又请好友玄叔出面,再广邀天下煅修同去,另更是由他之亲女并三名亲传弟子前往四洲送上请帖,将排场铺地极大,便是为昔日那些气话,存了服软之意。 四尚宗的确是由谢素尘出面,携弟子前往隐山剑修大会,但无论是华流云亲身前往四尚宗,亦或是先前刻意前往定安城,皆未能见到谢素尘。 眼前的别弦月亦并非是初见是急迫,焦躁,修为尚浅的模样,她如今虽仍算是资历尚且,但已是四尚宗一脉之长老。她已不再是昔日娇俏活泼打扮的女修,周身素净稳重,面上亦情绪不显,此时仍是垂着头,并不直视华流云之目光。 但当年谢素尘会命她前来相送半株守心草,那么她必是谢素尘极信任之人。既是如此,她身为谢素尘的心腹,自然是知晓谢素尘此时并不在定安城中的,那么这番说辞,大约便是谢素尘曾嘱咐过的了。 他仍在避开自己。 华流云叹息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在此处附近走走。” 她顿了顿,再看向那躺在地上,为红绳网状法宝笼住的妖鳄兽的尸体。华流云曾于久远前,同少年时期的明霜止比过一场剑,且先前又曾以剑招指点过一次明风绪。她身为剑修,本就对剑之技艺道诀极其敏锐,不难看出,此妖鳄兽上留招者,应是明风绪。 但华流云却到底什么也未多说,只又嘱咐道, “虚无渊海中孕生之魔兽,其血液中皆蕴藏魔气,你之后需将此处染上此妖兽血液之处,清除干净。” 别弦月便应声道,“多谢前辈指点。” *** 七星岭暗道行至末端时,又是一道与先前入口时类似之石门。以谢素尘,明风绪二人身为修士之脚力,不知不觉间,已在此密道中走了约两个时辰。 明风绪明讽道, “倒是没想到,象脉属地之内,竟藏着如此一条暗道,谢脉主常年居于尚象居内,倒是在属地之中藏下如此秘密。” 谢素尘未怎么理他,挥袖施以术法,推开石门。 用以照明的玲珑灯盏触及明媚日光,其中火种之光不由闪烁摇曳,莫名让谢素尘想起,自己的大徒弟取回这枚火种,并将之交予自己时的那自得的笑容。 那时自己训斥他莫要太过骄躁,还是同行之人温言相劝,对徒弟莫要太过苛责。 那时他的右手仍可握剑,还存着将自己于剑之上天赋上佳的大徒弟培养成用剑之高手。 谢素尘不由有些愣神,又过片刻才回道, “剑脉属地应亦有自属之秘密。明执事与其在这对我象脉之事指指点点,不若对剑脉之事再多几分上心。” 明风绪将欲再说些什么,却不由被日光照耀下,又为先前谢素尘推开时祛除了隐蔽阵法的石门攫取了目光。 此处石门虽与先前入口处的石门类似,但细瞧却又似更古老数年。石门之上所镌刻的,亦非是七星图谱,而是与密道部分段中残留的壁画类似的树叶纹路。 明风绪不由想,建造此处密道之人,定然十分喜爱,敬仰着那传说中的上古神树筑木。 他如此想,便也是如此叹出心声。 谢素尘便更正道, “此密道建造之时,筑木应仍尚在。相传筑木之高,高于日月之上,筑木之广,可庇佑至大陆边缘。筑木之深,可至无底深渊。” 这般描述太过抽象,但明风绪先前便已生起好奇之心,此时再度被勾起,倒是再不存阴阳之气,诚恳请教, “先前我只当筑木是神仙时代传下的传说,倒未对传说深想过。我宗既传承自上古,不知宗中可有留下昔日神树之象?亦或是宗中可有存下更多关于筑木之记载?” 谢素尘摇了摇头,不由微微扬起头,看向那不知何处的九天之上, “时间久远,四尚宗亦经历过数次劫难,所留存的,也不过只言片语。” 明风绪不由又问,“那身处明悟云流之上的登仙境中的太上长老们,会有曾见过筑木之人么。” 谢素尘再次摇头,“前往登仙境者,究竟需再修炼多少年,才能飞升成真仙,你我皆是仍于凡世修炼之人,又如何知晓。” 明风绪便笑道, “那我便修炼至突破,得上登仙境,去问那些太上长老,若没人知道的,我便再修炼,成为真仙,得往仙界,去问问那见过筑木的上古神仙们。” 谢素尘垂下目光,淡淡道,“那登仙境,我亦是定要去的。” 明风绪只当他亦存修炼突破之心,未作他想。此时看过周围情形,树木草叶皆有些泛黄,周遭虽有水道痕迹,却已枯竭,未闻鸟兽之声,只余一二声虫鸣,不显太过空寂,周遭灵气极其单薄,几乎难以感知。 明风绪一时辨认不出此处方位,不由问,“这是何处?可仍在我宗属地范围之内?” 第三十九章 时衍之并不知晓,墨驰烟亦再得一只飞讯纸鹤 明风绪一时辨认不出此处方位,不由问,“这是何处?可仍在我宗属地范围之内?” 不待谢素尘回答,他又自己否认道, “依照谢脉主之意思,纵使我宗广袤属地范围内,不如宗门内灵气充沛,但因我宗以宗门中央的往生湍流为水脉之源,明悟静流为气脉之引,将灵气辐射全境,因此沿途凡人生活区域,灵气虽极淡薄,却未至枯竭。” “此处灵气如此枯竭,应是已在我宗所统御范围之外了。” 他既自问自答,谢素尘便不再搭理明风绪,由袖里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玉色纸鹤,明风绪瞧向那纸鹤,虽与飞讯纸鹤十分相似,但细细观察,却又有所不同。 谢素尘以术法激活纸鹤,那纸鹤便悬于空中缓缓向一个方向飞行,看到此明风绪便明白了,这是以飞讯纸鹤之原理为底,将普通用以传讯的飞讯纸鹤,改造成了用以指路的道具。 明风绪向来对这些旁门左道十分轻视,但此时见了谢素尘手中巧手改造的飞讯纸鹤,倒是瞧出点趣味。 他不由又想,谢素尘为何会选择以此相对复杂的方法引路。 此处既在四尚宗属地之外,那么宗门中未必有详细的地图。而谢素尘先前虽说的笼统,但既是能祸及一处村落的妖魔,那么若是通过让人在地上留下灵气标记的方式,或许便会令对方提前有所察觉。 这般想来,谢素尘如此行为,似乎是谨慎得合情合理了。 但明风绪转念却又发觉,这与谢素尘先前向自己所说的,此行目的是为清除恶魔,庇佑一处凡人村落,反而有些矛盾了。 但倒也不是全然的矛盾。 若谢素尘的第一目标是为清除一处妖魔,那么此时他选择让手下留下不会被发觉的引路方式,不提前打草惊蛇,的确是谨慎又合理的做法。 但若他的首要目标,是如同他所声称的那般,是为庇佑为妖魔侵染的凡人村落,那么他最优的选择,则应该是让手下设法惊动妖魔,以四尚宗之势,威吓妖魔提前离开。 想及此,明风绪心中做出判断,谢素尘此时谨慎靠近的行为,便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谢素尘所说的他想要庇护此处被妖魔侵染的村落,不过是有一个引自己与他同行的借口,谢素尘此举另有图谋; 另一种可能,便是那个村落的村民,已经没有救了。 一时未听见明风绪聒噪的声音,谢素尘心存疑窦,微微停缓步伐,侧头去看他,只见他总微翘着的唇角此时却是拉平了的,眉眼间也有些凝着,显出几分郁色,目光却因此更添一分锋锐。 他恰捉住谢素尘的视线,便干脆问道,“谢脉主,不知你所说的那处村庄,其中所居住之凡人,可还有生机?” 谢素尘微微垂下目光,只回答道,“我之部下并未前往近处查探过,但大抵,应是没有的。” 谢素尘心中算着具体距离,此处距离围绕着刘家村方圆十里范围的阵法结界,约还有五十里距离。若按修士脚程,即使不用任何法宝,不使任何缩地法术,也只需再片刻,便将抵达。 但是,此时时机仍未至。 因此,谢素尘恰时停住脚步,像是因为明风绪的问题,才会停下一般, “明执事,你若有什么还想问的,便于此处问清。我对那刘家村究竟出何状况,亦并不十分清楚。你我若怀着猜疑踏入有妖邪潜伏的凡人村落,无法互相信任,反耽误了除魔一事,便不好了。” 明风绪便冷笑道,“那便希望谢脉主,将所知道的情报,细细道来了。” *** ——四尚宗·象脉·水云深涧—— 时衍之慢条斯理地取出最后一张符箓,将之笼于水云深潭上方弥漫的云气之中,一点术法牵引,借此处精纯灵气,提升符箓品阶。 他心中估算时间,大约此时已拖过半日,埋入尚象居主殿中的魔孢子已度过了最容易暴露的状态,便又缓缓掬起一捧潭水,浸过符箓,再以术法令水气挥发,才对一直于旁侧,依着潭边参天巨木闭目养神的墨驰烟道, “我已处理好全部符箓,一点琐事,倒是辛苦墨长老这半日的陪伴了。” 墨驰烟睁开眼,态度已隐去先前短暂的剑拔弩张,仍是极温和的,“既是如此,那便请宗主同我离开此处吧。” “只是水云深潭,事关我象脉根本,与它相关的一切事务,皆非琐事。主事前往西洲的这段日子,若宗主仍有更多符箓需借助水云深潭精炼,还请遣弟子告知,或是传讯于我。” 时衍之便叹息道, “墨长老所言甚是,我本没想到,素尘不在宗中,借用水云深潭荡涤符箓一事,竟是如此复杂,倒是我这个宗主将事情想简单了。” 他又温和而虚掩地笑道, “此次已是太过麻烦,再有绘出的符箓,我自会先攒起,待素尘回宗,便请他来帮忙。” 墨驰烟面色如常,似是认可, “宗主若如此选择,倒是令我等更轻松了。” 及至水云深潭入口处,时衍之又客套道, “墨长老,我仍有些宗中事务需处理,便在此别过,不再叨扰了。” 墨驰烟亦道, “既是如此,先前已耽搁宗主太多时间,主事不在,倒是我脉弟子怠慢了。” 墨驰烟所言之怠慢者,自然不会是尽守职位的戚恒,而是指谢素尘的两名弟子。因此时衍之又缓和两句,只笑言一切皆只是不碍事的误会,为檀香瑶彩二人揭去怠慢罪名。 檀香瑶彩二人此时当着墨驰烟之身前,不敢妄动,瑶彩却到底未能忍住,向为自己二人说话的时衍之投向了感激的目光。 时衍之与墨驰烟走出水云深潭后的有一番言语交锋,自然亦落在跟随瑶彩,檀香二人同至的数名弟子眼中。 此情此景,便更只令归属谢素尘之弟子心中深化了墨长老刻意为难主事的部署,而宗主则出面庇佑保护的印象。 此番事情结束后,待此事传出,更多的弟子则将知晓,谢素尘长期将象脉资源供给宗主取用,更是在离宗后给予宗主使用水云深潭的特权,但墨长老行事端正,出面阻下谢素尘之部署,强令宗主服从象脉规矩。 时衍之并非未料到此事会进一步恶化谢素尘于宗中之风评,但他并不在乎。更何况,‘仍有宗中事务需处理’虽是借口,但他此时,的确是有所情况。 他急急回返尚术楼,凌空借排云梯一跃直至专属于术脉之主的顶层,有一飞讯纸鹤已悄然而至。 时衍之便是在走出水云深潭时,察觉到有纸鹤到访,再之后才会稍显急躁,令墨驰烟于话语上占了优势。 他展开纸鹤,见上面写明,虽未有追查到明风绪之行踪,却于前往赤浑山矿脉的必经之路上,发现了留有明风绪剑招的妖鳄兽尸体。 时衍之不由捏住纸鹤,心中生出恼火:竟然是令那处圈养的魔兽跑向了外头,还恰被明风绪所击杀,管理圈养魔兽的木四,需好好敲打了。 但转念一想,时衍之却又暂缓额间恼意。以明风绪之个性,既发觉赤浑山方向有魔兽前来的痕迹,他定会追查到底。 且发讯者之修为,时衍之自是十分信任的。他既判断那只妖鳄兽是明风绪所杀,便不会出错。而留有明风绪剑招的妖鳄兽尸体出现在前往赤浑山矿脉的必经之路上,依照信上所写之地点,再估算时间,明风绪此时应已踏入事先有所布置的结界之中。 时衍之照先前那般,将飞讯纸鹤毁灭形迹,又回以飞讯,令赤浑山之部署按照先前计划,继续行动。 他心中谋算,若此举顺利,那么待控制住明风绪,再设法除去明露华,那么剑脉脉主玉证便能算是落入自己手中。谢素尘向来臣服自己,兼之有魔孢子之影响,象脉脉主玉证自是手到擒来。 而占脉……时衍之心中亦已有计划。 只要能够彻底控制四脉脉主玉证,再结合宗主所得传承之玉证,时衍之心中贪意更甚,那么,便可进入宗门秘地,四尚宗自上古相传至今的宝物,便将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而时衍之所不知的是,墨驰烟回返自己于象脉之居所时,亦得一只飞讯纸鹤。 第四十章 谢素尘停下脚步,让未察觉的明风绪踏入阵法中 墨驰烟所得之飞讯纸鹤,来自于占脉长老宁宵。 明风绪名义上同为占脉姬长老之徒,但因姬长老自魔祸重伤以来一直闭关不出,宁宵虽名义上是明风绪的师兄,实际上却算得上他的半个师父。 因此,当见到种种情报及破绽,发觉到赤浑山矿脉似乎是故意诱导明风绪前往一探的陷阱时,无需更多劝说,宁宵便主动同墨驰烟提出,自己欲伪装成明风绪的样子,前往赤浑山一探,看一看故意做出如此陷阱,那布下机关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为暂不打草惊蛇,宁宵不欲将自己的打算先告诉明风绪——以宁宵对明风绪之了解,依他之性子,可能便将变成二人大张旗鼓前往赤浑山。若是如此,无论原本那里布置了什么,一定会在察觉到自己亦同行的情况下撤出。 心中注意未定时,宁宵恰遇墨驰烟,得他建议,由墨驰烟出面另寻了理由,先稳住明风绪,另明风绪不至于在他人眼下显出破绽。 那个‘他人’,在宁宵的眼中,大约便就是早已归属时衍之一派的谢素尘。 宁宵本倒是不担心,谢素尘是否会对明风绪不利——纵使这些年谢素尘的手下对剑脉之人分外排挤不客气,宁宵并不认为,依昔日谢素尘与明霜止之交情,他会真的纵容时衍之对剑脉姐弟二人下手。 但这份认知,在这些见到谢素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后,也变得有些摇摇欲坠了。 此时,宁宵越是深入赤浑山矿脉区域,越是隐隐心惊,前来挖矿的凡人矿工大批死亡,矿脉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尚不可查,而时衍之的下属的行为,亦似在隐藏什么。 宁宵亦见到了那只似留有明风绪剑招的妖鳄兽尸体。 因为了不打草惊蛇之故,宁宵之远远看见时衍之的下属自己查探妖鳄兽尸体并收起,并未真的亲身以灵气仔细查探过。 若是如此,以宁宵之修为,便将发觉,那只妖鳄兽身上的剑招的确来自明风绪,反倒会因明风绪如何会遇到这样一只妖兽,而生起一些疑心。但只是远远查探,宁宵便只以为,那妖鳄兽上的剑招是墨驰烟所留,刻意伪造成明风绪的,用以迷惑时衍之的部署。 宁宵向来信任墨驰烟之为人,此时自是没有生疑,便将时衍之下属已依计划发现妖鳄兽的尸体,将明风绪已潜入赤浑山区域的情报发讯于时衍之的事情,以飞讯纸鹤传回。 此时墨驰烟收到了这枚飞讯纸鹤,心念微定,一切皆正按计划进行。 他另取了用以制作飞讯纸鹤的信笺,随意写上几句询问一切是否顺利的关心之语,接着将纸鹤发出。 正当飞讯纸鹤跃出窗扉,向着遥远天际飞离时,墨驰烟亦同时发觉,有弟子正立于山下等候传令,正是先前守于水云深涧前的戚恒。 此时,的确是人员交接后的时间了。墨驰烟大约估算了一下时间,戚恒应是与另外弟子交接了看守水云深涧的职责后,便前来了墨驰烟居所所在的山下。 而戚恒的目的亦十分清晰简单。待进入墨驰烟的书房之后,他首先问的,便是那卜世仁的异常,是否与宗主时衍之有关。 当日戚恒与龙仪心于半道为卜世仁伏击,戚恒重伤昏迷,而龙仪心则为谢素尘所刻意救下。他将戚恒交予墨驰烟处理,只道那名凡人女子,他另有用处。 墨驰烟便问他,可会伤及那名无辜女子的性命? 谢素尘并未回答。 因这不答之答,又是一番争端,末了,仍是各退一步。 因此,当昏迷的戚恒醒来,询问同行的凡人女子时,墨驰烟便告诉戚恒,他救下戚恒时,那女子已是无救。 墨驰烟又故意流出破绽,让戚恒得以查看那颗被带回的卜世仁的头颅。戚恒虽为外门弟子,无论是与修真相关的学识,亦或是本身修为,都十分浅薄,但他悟性很高,再加上有人刻意引导,很快便意识到,卜世仁身上之蹊跷。 他虽当时未主动询问墨驰烟此事,但心底已经埋下了怀疑。此次再见宗主与墨长老争锋相对,戚恒心中有所猜测,他昔日心中所系便是龙仪心的病,现在得知龙仪心之死讯后,若非再得晓卜世仁身上蹊跷,恐已是心灰意冷。 现在他心中所念,便是为龙仪心报仇。 心中有所挂念,则万事无惧,戚恒几乎是在得入墨驰烟的书房后,便直接询问出声, “墨长老,弟子只有一问,那行为异常,伤及仪心性命的卜世仁,是否是宗主所做之手脚?” 墨驰烟只训斥他, “卜世仁因你得机缘,对你心生歹念,他又是象脉外门弟子,此事如何会牵扯上宗主?” 戚恒未得答案,只垂首道,“是弟子逾距,问了令长老为难的问题。” 他这番为了龙仪心不管不顾的样子,却让墨驰烟想起了昔日谢素尘拔剑为救明霜止的样子。他心中只一片早已麻木的涩意,转瞬便又放开了。 倒是因此,心中一时生起了一点,对利用戚恒与那名凡人女子龙仪心的愧疚。 肆意将他人性命当做谋布工具之人是谢素尘,但墨驰烟亦十分清楚,一切事情皆有自己的配合,才会成功。 他最终叹息,取出一枚玉简, “先前你参与选拔比试时,虽伤势大体痊愈,到底仍未彻底。这几日你看守水云深涧入口,因临近水云深涧,顺势修炼,伤势应已大好了。此剑诀是我依照你之灵根天赋挑选,便拿去好好修炼罢。你若心底有何疑问,若想要得知答案,皆需有修为实力为基,才可探究。” 戚恒应声接下剑诀玉简,眼中是一片渐似偏执的坚定。 *** 正待谢素尘缓着话题,向明风绪道明,先前自己下属查探,发觉刘家村受妖魔侵染,其中凡人村民大体应已没有生路了。他的下属怀疑那未知妖魔可能设下阵法为界,并不敢靠近,亦担心打草惊蛇,因此这段时日皆未靠近查探过。 这番话恰应了明风绪先前猜测,但亦同时,并未真正释出什么关键信息。正当时衍之心生不耐,将欲再番催促之时,一只飞讯纸鹤遥遥而至,落于他之指尖。 还未接下纸鹤,明风绪已根据纸鹤形貌辨认出发讯之人,“是驰烟哥所发出之飞讯纸鹤!” 谢素尘便向外移开一步,意在避嫌,以示自己并无窥视二人间飞讯的态度。 反倒是明风绪见了,冷笑一声, “我与墨长老间之交流,并不无可见外人之部分。谢脉主如此行事,倒是不知是否是平日里与人发出的飞讯之上,尽是不能为外人所见之内容了。” 谢素尘便道,“不过是窥视他人交谈,不合礼数罢了,明执事却非要连此亦强词夺理。” 他随意抬步向前,明风绪便亦跟着,便在他展开飞讯纸鹤这短暂时间里,二人又行走数里,离那刘家村外围的阵法结界愈发近了。 明风绪大大方方展开飞讯,其上不过随意写上的几句话语,大体是询问一切是否顺利的关心之语。 受信任仰慕之人关心,明风绪面上不由浮出些笑意,末了,却又刻意道,“谢脉主不用一边行走,一边看向我。我既然答应同你一道前往刘家村,暂时便不会先告诉他人。” 谢素尘恰时停下脚步,“论言语上颠倒雌黄,怕是我宗无人可与明执事媲美。” 明风绪收起纸鹤,未有所察,仍是在向前行走,脚步踏向前方,恰越过谢素尘些许距离,踩入了那覆盖刘家村外围十里范围,具有探测出灵根作用的阵法边缘。 第四十一章 眼前之人是谢素尘,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谢素尘 听得谢素尘讥讽之言,明风绪讥笑反驳道, “此言差矣,谢脉主莫要妄自菲薄,真论颠倒黑白,谢脉主若称了第二,便也只有我们的时宗主才能当得了那名第一,旁人又如何比得——” 他脚步方触及地面,便察觉有异,未尽之言便也恰时消声,一时间此空间似再无声响一般,只一片无比诡异的无声寂静。 分毫间,明风绪未动腰间那用以装饰的黄阶灵剑,已由袖里乾坤取出最趁手之地阶灵剑。转瞬剑意已凝于刃尖,明风绪起手便斩出数道剑罡,轻疾迅密,击破四周袭来之百兵斗意。 应接突如其来的百兵锐气的同时,明风绪得隙回头,却只见自己身后空落落的,再不见原本应落于自己半步之后的谢素尘的身影。 明风绪心中凛然,猛然运转周身灵气,瞬息又发出数道剑气,只听叮叮当当无数锐刃相击的响动,仿佛似数百人与此同时一齐对招,但只闻金戈之声,却不见百兵之形。 心中知晓如此无法破去次伏击之阵,明风绪蓄力一剑,用的是以力破巧,一剑抵万钧之强破之招。霸道剑气冲散这片突如其来的百兵伏击,周遭似落下无数黑影,似是百兵断裂之残骸,但那些百兵黑影不过虚化幻影,转瞬便又融入了周遭环境之中。 原本清晰的草木山石,也因此皆如同融化了一般,褪去原本形貌。周围光线骤暗,原本明亮璀璨的太阳,此时似被一层黑雾笼罩了似的,变作一个模模糊糊的朦胧黑影。 原本空旷的四周似受无形黑墙压迫而来,明风绪挥剑再挡,却只若泥牛入海,连一丝剑气碰击物体的声音也无。 便是在他心中至警戒的这一刻,耳边忽响起熟悉声音, “你四处挥剑做什?莫惊动了此地上古之布置!” 明风绪猛然转头,惊见谢素尘正站于自己身前,言语虽有责备之意,却是温缓的语气,与平日里明风绪所习惯的冰凉口吻截然不同。 他正欲开口相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将欲行动间,手肘却撞上坚硬石壁,再一定睛,借助身侧微弱光线,明风绪看到了因微弱光线,而变得有些模糊的巨大树叶纹路。 这壁画明风绪并不陌生。只半日前,他还曾细细观察打量过相同的纹路,这正是七星岭下密道中,两侧及顶上所绘的筑木之图。 明风绪心中惊诧非常,又猛然抬头望向身前之人—— 眼前之人正举着只灯形法宝,只那法宝不似谢素尘先前取出的那只玲珑灯盏,精细华美,遍镌符文,再以玉石为缀装饰。 眼前的灯形法宝,十分简陋,只由一只简单的琉璃罩子,及某种黑色灵玉打磨的圆形底座组合而成。这般看着,不像是一件成品法宝,更像是才有了炼制思路,连草图都没画好的半成品。 而眼前的人,的确是谢素尘,却又与明风绪所认识的谢素尘,处处皆是不同。 最大的不同,便是眼前之人与先前谢素尘,所穿之道袍并非同一件。 此时不知是何机关阵法作用,再不见原本敞亮的白日之景,周围只微弱烛火照明,这让颜色变得朦胧模糊,皆便做深深浅浅的一片。 明风绪虽无法准确辨别眼前之人所穿衣衫之色彩,但依照深浅款式,却可分辨出,这件衣服制式干练洒脱,其上并无过多缀饰,与恨不得将各式珠玉灵材遍缀周身的谢素尘完全不同。 发饰亦是如此。 眼前之人头上并无繁复华美发簪,额间一片光洁,亦无琥珀色玉质小缀以修饰。只深色长发简单高束于脑后,或许是因束得肆意,更有几缕发丝落于肩侧,恰拂过脸颊耳侧,令有些圆润柔和的脸部线条带上了些许无忧无虑的洒脱。 五官的线条,亦比明风绪所熟识的谢素尘柔和了些。眼前之人眼尾微微上挑,却不似见惯了的那般凉薄与尖锐严苛,双眼明亮,似是因映入了手中所举灯火,似有温暖的笑意跃动其中。 明风绪不由再看向那简陋灯形法宝,视线不由投向牵着那灯形法宝的玉白指尖,却忽而发觉,此法宝正被谢素尘提于右手之中,那只手手背光洁细腻,手掌除却些许薄茧,再无任何瑕疵。 谢素尘于宗门中,从不将右手示于人前。而明风绪更是曾撞见过他被时衍之捉住右手手腕,从宽大长袖中扯出右手的样子,那里本应有一条贯穿手掌的,无法愈合的伤痕。 明风绪心中猜测自己或许是中了什么幻术,或是踏入了幻阵之中,将欲开口试探眼前之幻影,却发觉自己虽能张口,喉间却一片凝塞,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想要抬手捂住咽喉,却于此时惊觉,不知何时,他竟是无法控制身体动作了。 接着,明风绪感到自己的双唇不受控制地上下移动起来,亦听到并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却又莫名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见这壁画上之图案,虽看似只是平常树叶,却内藏玄机,不由按其中叶脉走势挥剑。” 听得此言,眼前的谢素尘似是亦生了兴致,亦举灯贴近观察树叶壁画,只片刻却又摇头道, “能存于上古遗迹中的壁画,定然是藏有玄机的,只是此处尚未探明,你我还是更警戒些好。先完成宗门所托,待日后再誊下壁画研究。” 明风绪便又感到身体不由自主地点头认可,“是因如此。” 接着又开口道,“此处只你我二人,你既对外说了是向我请教了剑修修炼道法,此时不如取出法宝兵器,因应未知威胁。” 眼前的谢素尘便笑道,“有宗门所予之地图,藏有神宝之地应就在前方,看上去此地并无多少危险。” 虽是如此笑言,谢素尘却依言换了左手提住灯形法宝,另从袖中乾坤袋中取出一柄古朴长剑,右手握住,又感叹道,“若要斗法应敌,唯有百兵之君。” 言语间,他虽非剑修,态度却无比推崇剑之地位,完全迥异于明风绪记忆中,处处与剑脉作对的谢素尘。 那陌生的谢素尘走在前方,明风绪虽大约猜到了那只是幻影,此时却全然找不到破解办法。他只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与身体间似只残存朦朦胧胧的联接,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明风绪想起谢素尘曾提及,曾经有一名四尚宗的剑修由筑木之叶的壁画上得剑上顿悟,再联系先前受幻术影响身体不由自主所说出的言语,他的心中不由有所揣测—— 这或许是一个根据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情景,借助阵法或是法宝所制造的再现幻境。 眼前右手无伤,五官轮廓更柔和些,身形不似如今纤瘦,行动做派亦全然不同的谢素尘,便是昔日谢素尘前往七星岭密道的样貌。 而此时或许是因幻阵的效果,明风绪的意识被困于了与谢素尘的同行的未知修士身上。再回忆先前二人对话,明风绪揣测,自己意识所被困的修士,便是谢素尘曾提及的那名从筑木树叶上有所顿悟的剑修。 只是,二人分明相识,更是彼此同行之人,谢素尘先前被问起时,却说对那名剑修并不了解,只是道听途说之事,如今看来,大约又是遮掩之语。 壁画又绵延一段距离,接着便出现了明风绪先前所见的,壁画被整块挖去的痕迹。 明风绪暂时无法控制身体,便心中揣度,若是此时自己所中之幻境重现的是昔日手还未伤的谢素尘前往七星岭下密道的场景,那么那应是很久远的事了。 而看幻境中壁画被挖去所留下的痕迹,应是仍在那个时间点的久远之前。此处剩余的筑木树叶壁画,怕不是在上古时便被挖走了? 上古时神仙皆在,又是谁敢从神仙建造的仙迹中挖去壁画呢? 而眼前的谢素尘见了被挖走的壁画痕迹,只道了一声“此地也是如此。” 他又感二人向前行走一段距离,便见一处岔道口,恰是明风绪曾刻意点出的,通往筑木之叶的那个岔道口。 但与办日前所见时不同的是,此处岔道并未藏于隐匿阵法之后。他感到意识所困的幻影的主人紧张了起来,道了一声, “应就是这里,将宗门所托付之物取出吧。” 眼前的幻像谢素尘点点头,将那灯形法宝递过,又嘱咐一句,“我徒儿取来的火种极烫,即使我以北洲极地所产的千年臻冰阻隔,仍是温度极高。你注意些以灵气覆于手指防护,且只提住最上端就好。” 接着,谢素尘低下头,束起的发尾亦因此散开,又几缕发丝滑过未知剑修的指尖,令明风绪亦察觉一点朦朦胧胧的柔软之感。 明风绪不由低下头,或者说是意识所困于的这名未知剑修低下了头。 朦胧灯光掩映下,谢素尘的身上落下了为灯柄所拉开的狭长浅影,略上挑的凤眼因此轮廓愈深,却让人瞧出一丝绮丽之感。 他不由收回思绪,又见谢素尘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截彻底枯朽腐败的树枝,轻轻触动刻于地面上的符文。 二人踏上这条符文铺路的密道,行至尽头,金光交错,符文悬空交叠间,明风绪却未见到先前的那枚悬于空中的巨大筑木树叶。 而是一根合二人粗的穿透密道石壁的巨大树枝,其上缀有数枚筑木树叶,原来此处昔日,封印的不是区区一片筑木树叶,而是一根筑木残枝。 幻境所构筑的昔日谢素尘见了此景,似有些为难,侧头相问,“你我是继续向里深入,还是记下所见情形,先回去同驰烟汇合,再同探此处?” 明风绪心中诧异,谢素尘提及驰烟哥的口吻,远不似如今敌对疏远,反倒透着一股熟稔之感,而便是在此时,他从幻境构筑的这名未知剑修身上,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可便当明风绪未得细想之时,此地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第四十二章 魔渊之下,有魔醒来 在明风绪踏入他所未察觉的阵法结界之前,谢素尘已有所准备。 他先前根据别弦月调查刘家村所得的讯息,以及时衍之竟然掌握了魔修诡术的事实,推测时衍之或许和残存于四洲间,未回返魔渊的余魔有所勾结。 他虽未确定那余魔是何,但因刘家村方圆十里皆布下了阵法之原因,谢素尘不由揣测,其中极可能藏有其余魔修所布下之阵法,不是幻阵便是迷阵。 因此,借助明风绪触发阵法,便将是最稳妥之方案。而谢素尘自己则可处于相对安全的地方,通过观察阵法被触发时的变化,来判断这究竟是何阵法,应如何破解。 而当明风绪踏入阵法所在的范围时,谢素尘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周围天光被虚影所掩,七星岭密道再现,耀金符文铺路,拱卫筑木残枝。 在以筑木残枝为基的封印背后,通向神鬼之斧的道路已被打开,那柄相传由上古仙人所制之仙宝,斧柄分明亦是筑木之枝。 而在尚未被取下的神鬼之斧旁侧的,是已被折磨至奄奄一息的昔日友人,以及一枚挡于前路的,缠满白色蛛丝的锐利短兵。 谢素尘几乎没有因这画面有一丝触动,倒不是因为这画面太多次出现于噩梦之中,他早已在漫长的时间流逝中,麻木了那一刻的痛楚,而是因在阵法所构筑之幻境触发之时,谢素尘已发觉右手行动自如,其上并无自己亲手贯穿之伤痕,而左手此时,已向前伸出,将欲握住那柄缠绕蛛丝的锐利短兵。 因此只在那分毫间,心中警戒已令谢素尘脱离幻境之惑,而下一秒,谢素尘便因这些年于幻阵幻术上的钻研,窥破此幻阵关窍。 不过是借藏天光之阵为外壳,再以昔日心结之处为迷惑所构成的组合幻阵。 谢素尘闭上双眼,阻隔周围由幻阵所构筑之幻象所发出的光线,收敛心神,以神识窥视此处灵气流动之方向,右手虚握间,已越过虚伪幻象,握住现实中从不离手的水云手炉。 拇指摩挲手炉,食指敲击间,自成节奏韵律,其中暗藏术法道意。 手炉中燃烟寥寥,水气以之为核,凝为云气,缭绕于他之周身,其上灵气点点,化消阵法所形成的幻象。更有一缕云气,凝结为箭,谢素尘取出法宝云纹椽弓,省下力气,以灵气为引,以心眼锁定阵眼,一扣射出。 云气所化之箭去势迅疾,锐气逼人,但触及远处藏于幻象虚影中的阵眼之时,又化回云气,浅浅融入阵眼之中,搅乱其中灵气运转,幻阵亦因此再难维系。 而盘于阵眼中心之物,亦显出身形。 它肤色泛青,身下并无双腿,而是七支巨形蛛脚,以及一只残缺的,被斩去的断脚。这妖魔满头赤色乱发,双目为细丝缠绕遮掩,能从细丝未彻底裹住的边缘窥见仍残留的血渍以及疤痕。 那妖魔黑色双唇仍是紧闭着,周围却凭空响起幽幽娇娆男声, “谢君何必如此急迫便破去我之幻阵,奴家可还记得,当初你为破奴家的锁心迷阵,手起刀落,断去右手再握剑之可能,就连你那同伴亦阻挡不及,可是干净利落得很!” 那妖魔又呵呵笑出了声, “不过你那同伴也没存几分阻挡之意,若不是你献出右手握剑的能力,便是他得献上自己的握剑之手了!幻境所显,便是谢君你最后悔郁结于心之事罢!谢君可是后悔了,当年代人献上右手?” 谢素尘未理妖魔之言,冷冷盯向它, “竟然是你。” “这话合该由奴家来说。” 它声音颤颤,越发细如游丝,语速腔调暗藏韵律,藏下可惑乱人心的音色。只这些年谢素尘纵览象脉古籍玉简,对此类惑音亦有所钻研,只在对方说话间,指尖轻扣手炉炉壁,以此轻击之声,破去对方话语间的迷惑术法。 那妖蛛见谢素尘破去惑音,并不以为意,只仍然道, “昔日遭你二人斩断奴家一条腿,事后奴家可是被那一众没良心的魔嘲笑至今。此阵能让人看见昔日心中郁结之景,再行后悔之举,你又是和当年同行之人再次撞入我之蛛阵,谢君,你说,可是巧不巧?” 谢素尘亦冷冷挥手以云气阻住由地面蜿蜒贴近的几根极细蛛丝,“昔日断你一腿,让你逃脱,如今再遇,看来是天道属意,命我再断你余下七脚,并取你性命了!” 虽如此放出狠言,谢素尘心中却顿生疑窦。眼前妖魔乃是昔日魔祸横行时,盘桓于七星岭中的魔渊魔尊之一麾下的惑心九目蛛,而谢素尘曾二次闯入它之巢穴,前后两次,的确都有不同的同行之人。 但此时同行之人是明风绪,当年的两次闯入,自不可能是彼时还十分年幼的明风绪,这妖魔为何会说‘又是和当年同行之人再次撞入我之蛛阵’,它之所言,究竟是何意思? 这一瞬间,谢素尘想到的是,会不会是墨驰烟在未有计划告知的前提下,贸然前来了此处,但下一秒,他便否定了这种可能。 对于这种于计划无益的贸然行动,墨驰烟没有行动的理由。而先前那一瞬间的想法,倒像是在期待着,对方会因为担忧自己的安危,而前来似的,实在是太过软弱可笑了。 谢素尘迅速整理思绪,因先前妖蛛之言,他此时便又发觉,已过去片刻,明风绪那边却仍未有动作。 谢素尘此时已破去此惑心九目蛛的幻阵,此时又与它对峙,牵制于他,妖蛛绝无机会再进一步布下幻术。那么,无论先前明风绪中了何种幻术,此时都应窥出关窍,破幻而出才对! 便是在此时,谢素尘身后传来响动,他亦察觉熟悉灵气波动,正是借助谢素尘先前破阵之时所制造之空隙,挣脱幻阵的明风绪。 他见此时谢素尘与一人面蛛身的怪物对峙,灵剑已握于手中,蓄势待发, “多谢谢脉主,助我脱出幻阵。” 谢素尘未转身看他,只应下一声,仍是警戒盯住妖蛛。 在谢素尘以云气所化之箭扰乱阵眼之时,明风绪便可借机脱出。但因幻境所显之景,令他不由对昔日谢素尘究竟在七星岭中看见了什么,多迟疑了片刻,因此此时才会迟上一步,破除困住自己的幻境。 因先前陷入幻境之时,那名困纳自己意识的未知剑修一直落后于幻象所构筑的谢素尘半个身位,此时再见站于自己身前,与妖蛛对峙的谢素尘时,明风绪首先发觉的便是,因紧握手中法宝,蓄势待敌之态势,愈发勾勒出宽松道袍下纤瘦的身形,似一片落叶摇于风中。 如今的他的确比幻境中昔日的样子,要单薄太多。 此等危急时刻,此等杂思极快便又被明风绪撇向脑后,正待他想要再问谢素尘,眼前妖物究竟是何时,那妖蛛为蛛丝缠绕的双眼已移开对象谢素尘的方向,朝向突破幻境闯入此处的明风绪。 它面露讶意,亦开口询问,“你便是先前同陷入我之幻阵中之人?” 几乎在这瞬间,那妖蛛猛然冲向明风绪所在之方向,明风绪眼疾手快,亦在发觉妖物异动之时,便欲挥剑去斩,却未料想,谢素尘左手挥袖一挡,云气循他动作亦缭绕而至,恰是卸去明风绪欲拔剑之势,再一轻带,强摄明风绪于身后,成回护之势。 与此同时,他右手再操纵水云手炉,以云气化盾,推开妖蛛攻势。 谢素尘未看向明风绪,只冷声嘱咐, “此魔不可强攻,若只用剑气而战,你不是他的对手,站在我身后莫动。” 那妖蛛未得近身,却也不急躁,那蛛丝下的眼睛来回扫过谢素尘身后的明风绪,似在仔细打量,又嘻嘻而笑, “原来竟是如此!!你们修所谓仙道之人,真是敢作敢为啊!如此稀有样本,若能带给魔尊一观,来日我必得重用与赏赐!” 话音未落,以那妖蛛为中心,无数蛛丝卷携而来,欲冲散云气,直冲向二人,谢素尘操控云气,凝结出万千雪色云叶,斩断蛛丝,却不想蛛丝散开之时,又逸散无数点点魔气,欲黏附上挡在明风绪身前的谢素尘。 明风绪见此,未再管谢素尘先前所说的莫动之语,剑罡既出,冲散汇聚而来的魔气,更直冲向那妖蛛,欲先重伤于它,以解对方攻势,他口中亦是逼问之词,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背后之人,是魔尊么?你们魔类,已能越过魔渊封印,再至我四洲之境了么?” 一应危机转机因应破局皆在瞬息间,谢素尘未得时机阻止明风绪之攻势,便见剑罡触及妖蛛身躯时,并非将它斩伤,而是将那妖蛛形貌整个冲散。 他心知机会已逝,手上再行术法,牵动先前为蛛丝冲散的云气凝聚成网,阻住那由妖蛛散开之身形下,欲迅疾遁去的米粒大小的黑色小蛛。 那枚用以施展幻形之术的小蛛撞上云气,似是判断已再无逃离可能,原地爆裂炸开,原先被压缩的魔气猛然炸裂,用以捕捉小蛛的云气未能彻底阻挡,魔气冲向谢素尘与明风绪二人。 明风绪正要叫一声不好,谢素尘再借云气施以巧力,推开明风绪。明风绪心中大惊,正欲以剑气回护,却见那魔气触及谢素尘之时,却又为周身衣衫及发饰所共同构筑的防护法阵挡下。 谢素尘一身较之寻常修士显得太过华而不实的道袍,实则借助其上无数点缀的金珠玉石,构建成了一道贴身可瞬发的防御法阵。 谢素尘未作停顿,反手借云气将那黑色小蛛残余之物老捞起,运使术法,猛然捏散其中仍藏着的一抹神识。 魔渊之下,一魔惊觉自己所制之傀儡已遭破坏,由小憩中睁开双眼。 第四十三章 明风绪笑而应允,“自是听谢脉主的。” 魔渊之下,六宜魔尊座下之见欲使,忽而睁开双眼,原本斜卧之姿难以维持平衡,恰撞上身侧殿中重檐金柱,发出一声极轻的撞击闷声。 高居腐朽王座之上的六宜魔尊垂下眼,见那见欲使双手仍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发出一声轻笑,“怎么,可是某处你精心布置的‘宝贝’出事了?” 见欲使深吸一口气,左眼皮顺势耷拉下,掩住黯淡发白的左目,另一只眼中,却有九只瞳孔,攒聚成环,愈发显出非人的异样之感,他站起身,无视了殿中其余五名欲使或轻蔑或嘲笑或无视的态度,只恭敬垂首,那九瞳独目亦只直盯着地面赤色玉砖上的金色纹路, “魔尊,是先前用以与四尚宗合作的那只惑心九目蛛傀儡,被破坏了。” 六宜魔尊瞥下眼,似并不意外,“既是如此,你残留之神识可有所得?” 见欲使独目中九瞳有些生硬地旋转收缩,“破我傀儡魔阵者,从一开始便以奇术阻住了傀儡中神识与我的链接,又在破阵后摸去了我之神识。” 他话语急迫,此时却又略有停滞,更转小心翼翼, “只一开始踏入我以傀儡为基,所布下的阵法之中的人,虽气息多有掩饰,却还是让我发觉出一丝潜藏其中的魔气。只是……我只察觉到那丝魔气一瞬,接下来便被隔绝了神识链接。” “哦?”六宜魔尊因此倒似起了一二分兴趣,微微支起下巴,赤色魔瞳中亦是饶有趣味, “这么说,见欲使你对毁你傀儡之人,一无所知了?” 见欲使仍立于原处,发根一片冷汗淋淋,只更颤颤说出心中猜测, “能恰时以奇术破我神识链接,光有修为高深,或是擅长斗法,并不足以做到,需是对魔修术法极精通者才行。兼之,那开始触发阵法之人身上携有一丝魔气,卑以为,破坏我方布局者,有可能……是那逆贼残留于渊海之上的残部。” 六宜魔尊却忽而轻笑出声,打断了见欲使进一步的推测猜想,那笑声愈转愈高,回荡在宽广的魔殿之中,却不似是有何喜悦,亦不似是发觉有何可笑,声音并不过分尖薄,却分外令人心中发颤。 只突然间,那笑声戛然而止,六宜魔尊冷下面容,那极秾丽的容貌却无损他之威严,只冷冷瞥下眼,见欲使便觉冷意自双腿泛上,几乎再难站立。 而他的确亦再难站立。 重重摔至赤色玉砖之上时,见欲使才发觉其上金纹模糊,是为新鲜涌出的血所模糊了,他扭过头,直至此时,还未感觉出任何痛感,便见两条从大腿中段斩断的肢体露出两个平整无暇的肉色断面,肌肉纹理血管骨骼错落分明,接着才有血液丝丝缓缓从断面中涌出。 他猛然咽下因突入起来的疼痛而将欲叫出的惨叫,只哑哑道,“卑使资质愚钝,猜测的不合理,令魔尊见笑了。” 六宜魔尊只又看向角落中另一人,“意欲使,你觉得呢?” 角落中人一身血色红衣,霜发高束,抱剑依着另一根金柱立着,此时听得魔尊所言,只冷冷瞥向见欲使一眼,接着眼角染上冷冷邪意, “魔尊既问我之意见,那自然是让见欲使继续回答,多说多错,再斩了那他那双手,再剜一次他那双眼,才是最好。” 六宜魔尊不以为怒,意趣盎然,“看来,唯有见欲使再牺牲牺牲,意欲使才愿为本尊解解惑了?” 立于六人中最前方之女魔,扭头看向那因断腿摊倒在地的见欲使,接着狠狠瞪了角落中仍抱剑而立的意欲使, 她接着转回身,语气虽是恭谨,双目却直视六宜魔尊,并不显怯意, “尊上既然开口问意欲使,看来此事大抵便是四尚宗之人所为,只不知是那时衍之另有所得,撕毁合约,亦或是四尚宗中与他敌对者,从中作手。既是如此,对方大抵有备而来,与其让见欲继续在地上躺着,尊上不妨让他快些再造出个能用的傀儡,为我等破除封印之工作再行辅助。” 魔尊仍是笑, “香欲使既答上了本尊的问题,那么便照香欲使意思来吧。” 女魔挥袖间暗香盈动,见欲使循机以魔气捞回双腿,借暗香之风将断裂处拼于一起,香欲使阻住他之动作,冷冷道,“莫擅自乱动。” 手中魔针既现,将断口相连处调整至平整,又于伤处上下各半寸处插入,暗香循魔针之势导入伤处,见欲使体内魔气受之牵引,汇于伤处,再造魔躯。 只片刻间,双腿已接,见欲使已能再立于殿中。 香欲使更又瞪了抱剑的意欲使,“既已入尊上麾下,你我六人便应齐心协力,为尊上办事。你更应忘却前尘旧事,何必处处为难见欲?” 她又缓下声音,似讥含讽,“此次封印破除,你若有法子将那失了只手的人带来,得尊上应允,我自有办法,解你之遗憾。” 此番言语,意欲使便挑眉笑而反问,“香欲使之言着实可笑,倒是不知是在指什么前尘往事,我又有何遗憾了?” “我不过是闻得殿中血肉馨香,恰魔尊又在问我之意见,便想这殿中,血香更浓些为好。既有你在,见欲使既不会死,已断了双腿,再多缺失些也是无妨。” 他复而又看向殿中另一名老者,“味欲使是否亦觉得,香欲使一番操作,殿中血香便被扰乱了?” 那慈悲老者仍只闭目,捻着手中念珠,“香亦是味,老夫百味不拒。” 意欲使似不得趣味,冷嗤一声,便仍又抱剑依回原处。 魔尊挥袖,散去地面上见欲使所留之魔血,魔念涤身,见欲使便更多了三分精神。 他复又看向意欲使,“香欲使既给了两种推测,意欲,可是和你心中答案一致?” 意欲使否定,“时衍之应并无主动撕毁合约之魄力。” 香欲使抢白,“那依意欲使之意思,应是四尚宗其他人动手所致。此人既要精通阵法,又要懂得机关傀儡之术,更需对我等魔修奇术知晓了解。昔日四尚宗老宗主之尸身已作为与我等合作的筹码被献上,剑脉之主为尊上亲手戮杀。四尚宗中,可还有何人有此能为?占脉的姬无命?象脉的墨驰烟?” 意欲使冷笑道,“收集情报之工作,可不归我。但便是如此,香欲使猜测姬无命,是质疑魔尊之能为,令她短短这些年,便可结束闭关了么?” 魔尊忽而悠悠打断二人争执,“姬无命,的确是个好对手。只你二人,是不是忘了,那四尚宗老渣滓可还留有一名弟子,唤作谢素尘的,如今已是象脉脉主,” 话语间,魔尊更添一二分戏谑,瞧向意欲使,”也不知晓,他原本究竟打算教那弟子什么。” 不待意欲使回答,六宜魔尊像想起什么,又询问道,“那四尚宗杂碎的尸体可还保存得好?” 得触味使应声肯定,六宜魔尊哈哈又笑,“待我等破除魔渊结界,意欲使,我要你亲手将那道貌盎然的杂碎的的尸体以剑插于姬无命闭关之处,令姬无命结束闭关便可看见,如此想来,定然将会十分有趣。” 他又幽幽道,“意欲使,既时,你一定要是用那他亲手打造的神兵,这才更得意趣。” 意欲使闻言不由轻轻摩挲剑柄,轻轻掩住剑柄之上非云似雾的繁复镌纹,转而笑然应允,“魔尊所想,意欲自当照办。” *** 那妖蛛触及明风绪之剑气,便散去身形。接着,其中内核黑色小蛛欲遁逃之时,又为谢素尘捉住。 遁逃受阻扰后,内核黑色小蛛便将欲爆裂散出魔气冲击,被谢素尘身上所穿着的衣衫法宝所挡去,最后却又为谢素尘抹去其上神识,前后不过瞬息之间。 而谢素尘之应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若非对阵法,傀儡之术皆十分了解,便根本无法做到。 明风绪强力以攻却触发妖蛛傀儡暗藏之机关,而谢素尘巧势因应化解,最终令二人无伤解决傀儡。 明风绪一直认为谢素尘修为只是尚可,远远无法匹配上他此等资历应有的深厚,是因他天资本就平庸,又根基受损之原因。 而实际上先前对阵妖蛛傀儡,谢素尘所动用之灵气实际并不如明风绪所发出的那道剑罡雄厚,但他却将灵气之操作运转用至了极致,更是巧借事前一直穿着的法宝因应危机。 身为同宗之人,明风绪因身份原因与谢素尘有所接触,自然得以观察谢素尘之修为,而这一路同行,又先前共同应对制造幻境的妖蛛傀儡,更可窥见谢素尘之修为能力。 明风绪却忽而惊觉,的确,若是上了斗法台,他可胜过很多资历远高于自己的修士,其中亦包括谢素尘,但若并非只是斗法台上的对战,而是在错综复杂的时局中敌对,自己对上谢素尘,恐怕将会一败涂地。 在这瞬间,明风绪隐隐发觉,自己一直自诩轻快灵动的剑之道,或许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死板太多。他只觉似乎又摸索到了进一步应该磨炼的方向,但在此刻,这份想法只是极浅的意识,甚至明风绪本人亦十分模糊。 但若是未来时机合适之时,此时隐隐的意识,或许将成明风绪再突破之机缘。 谢素尘并不知晓他此时心中所想,若是知晓,大约只会再叹一声,此子悟性的确极高。 此时黑色小蛛已再构不成威胁,谢素尘捉住残余黑色渣滓,呈于明风绪眼前,同他解释,“你若以力强破,便极易中它后续暗算,这也是我先前命你不要动手的原因。” 明风绪便问,“脉主可是第一眼便看出它是傀儡了?又是如何看出?” 谢素尘淡淡反问,“若你再见到此傀儡,可能辨认出它是傀儡?” 明风绪笑,“那自然是可以。” 谢素尘道,“这便是我知道它是傀儡的原因。” 他不欲再解释,又袖中乾坤中取出一只普通制式的玉盒,收起黑色小蛛残余的黑色渣滓。 明风绪看了一眼,倒是大约辨认出那玉盒虽制式普通,却是以极上好的灵玉所制。谢素尘作为象脉之主,相传最擅炼器,身家丰厚,又常备各种用以收纳灵植灵材的法宝,自然十分合理。 待将妖蛛傀儡残存之物收纳完毕,谢素尘再度行于明风绪前方,令其跟上,“此处外围阵法已破,内处掩藏之情形或已再生变数,走吧,看你我可否寻得些踪迹。” 明风绪此时笑而应允,“自是听谢脉主的。” 第四十四章 破去魔阵 随着维系阵法的傀儡被粉碎销毁,刘家村方圆十里间再生变化。 原本还维持着泛黄间翠的草木褪去最后一点生机,彻底转为死气沉沉的枯萎之色,而在阵法之中,那些原本因为邪术而变为年轻样貌的刘家村民,亦在这瞬间变为了枯黑干瘦的模样。 一时间,数十个婴儿啼哭的声音响彻于刘家村上空,但那啼哭声很快变得怪异起来,由幼嫩的人类的声带转变成兽类狂躁的恶吼,紧接着是更加凄厉的惨叫,以及如诅咒般开始蔓延的腥臭的味道。 龙仪心在发觉周围环境有变时,便悄悄向村外偏僻处前行,待发觉周遭草木枯萎之时,她虽心中犹豫,却还是在这一刻,选择了服从先前的安排。 她展开一张泛着黄黑的油纸包——这纸包这些日子被刘家村的村民们看见过,但并未引起他们的特别注意,亦未引起通过他们的眼睛,在看着这个村子的背后之人的注意。 而展开油纸包后,可发觉其内里一层触之缜密冰凉,只薄薄透明一层,不知是何修仙法宝,保护着油纸包中的莹白丹药,一层奇异细粉与数枚灵珠。 这油纸包可保证其所包裹之物,不会泄露出令覆盖刘家村的阵法所能发觉的灵气,亦能保护丹药之效力不至于因缺乏玉瓶储存的原因而逸散。 龙仪心闭上单眼,仰头将那枚丹药整个吞下,接着将灵珠按照所被教导过的方式,点列排布,又捏起细粉,在这灵珠之间洒下细碎的繁复纹线。 谢素尘将这些细粉交予她时,曾说过,这些皆是由上等灵石所磨成的粉末。若是她能够以这些粉末为媒介,绘出修士们布阵时灵气流转的规律,那么,便可凭借凡人身躯,仿作出修士的阵法。 对修士而言,只要掌握诀窍,便可依靠阵石,轻易布下的灵阵,对根本无法感受到灵气,亦根本无法运使灵气的无灵根者而言,却要记住极其复杂的阵图。 而没有修为作为支撑,没有灵根之人的脑力有限,记忆力与学习能力亦远远差于修士。龙仪心能够记住如何用灵石磨成的粉末绘制出一张阵图,已经是她以极强的意志力强记下的结果了,而这阵法,不过是隐蔽阵法中最浅显的一种。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依靠吞下的灵丹的作用,彻底消除她的存在感,再以阵法掩护,躲过刘家村这波变故。 *** 外围阵法乍被破时,一时因残存魔气涌动的缘故,难以窥探刘家村之情形,谢素尘便引明风绪同自己一道向里,似亦不知晓刘家村中情形,并缓声道, “此处外围阵法已破,内处掩藏之情形或已再生变数,走吧,看你我可否寻得些踪迹。” 因周遭不详魔气涌动的原因,两人十分谨慎,因此并不十分迅速,但对修士而言,只片刻间,已再向里三四里,亦足以发觉,以刘家村为核心,有十分狂乱的魔气横动,只那魔气,却又十分稀薄疲软。 明风绪将欲一剑先展开周遭魔障,却未如先前一般直接行动,而是看向谢素尘,“谢脉主?” 谢素尘并不含糊,“前方应是魔修邪阵,便请明执事出剑,扫开魔障之时,我会借机查探阵眼,伺机祛除。” 一声应下,剑罡循风气,灵气循之卷为强劲气刃,将残余魔气冲开,而谢素尘则再取云纹椽弓,搭云气所凝之箭,再破这藏于外围阵法中的内围邪阵。 此阵无需对外隐藏自身存在,因此其中魔气运转更为张扬,寻出其三个阵眼反倒相较外围阵法更轻易些。 只见玉白云纹椽弓悬于谢素尘身前,三枚云箭依其灵气为引落于无形之弦上,只指尖轻扣,依次射出,循着明风绪剑气冲开的破绽,直取阵眼,令最后维系魔气狂乱运转的阵法彻底破碎。 明风绪是第一次见谢素尘运使兵器法宝,在他所看来,谢素尘平常所用之水云手炉,及其中所寄存之云气,不过是辅助用的法宝。 此时他瞧见此弓箭法宝,倒是终有所了然,“原来你所擅用的兵器法宝,亦是弓箭。” 明风绪先前曾见过游引星斗法,所用法宝便是一柄玄玉箭,搭载各式灵材所打造的宝箭,每射出一箭都约等于射出一枚低阶法宝,走的是以灵材和数量弥补自身修为不够的路数。 谢素尘收回云纹椽弓,“你既见过游引星动手,他之弓诀自然是受我教导,此事不必惊异。” 谢素尘此语,几乎像是师尊对弟子之口吻了,但明风绪亦是清楚,游引星虽是象脉内门弟子出身,却自始至终并非谢素尘的亲传弟子,而即使是与他不合的明风绪,亦曾无意间听到过低阶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大抵是以此攻讦游引星出身不够正的。 此时或许是谢素尘那副师父的口吻太过理所当然,明风绪不由产生好奇, “谢脉主既传授游执事身为修士立命的法诀,又处处重用于他,为何不收他为徒?” 谢素尘斜觑他一眼,未作回答,只反问道,“明执事如此好奇,难道是想问,拜我为师的可能性?” 明风绪冷笑,“谢脉主应是知晓,我师承占脉姬无命姬长老,纵使我进入四尚宗时,姬长老已处于闭关之中,未得以一见,但真论起行辈,谢脉主和我大约是平辈哩!” 谢素尘却是转而叹道,“若是姬长老的剑,刚刚便可直接破去此处魔障,无需我再补以云箭破坏阵眼,其中受魔气侵染的村民,应已皆殒命,结束被魔修反复榨取生命力的痛苦,不至于皆向着此处涌过来。” 正应谢素尘之话语,先前徘徊与刘家村中,失去生命力的枯老男性村民,以及肢体扭曲如虫豸的青色婴儿幼虫,皆涌向二人而来。 它们的行动并不迅捷,虽受残存魔气引导行动,却实则并没有多少威力。先前邪阵之作用,是为了令阵中村民形成自给自足的循环,通过魔气不断催发男性村民反复回到年轻状态,将生命力通过繁育的方式催生出蕴藏魔气与生命力的死胎,而那些死胎则将通过魔土的催化,成为孕育魔丝的胚床。 而那邪阵通过这一系列仪式,可以以最缓的生命力抽取方式,将村民所蕴藏的生机转化为培育魔丝的材料,从而最大限度地提高隐蔽性。而当傀儡被破,外围隐秘阵法被破坏的同时,魔渊之下与刘家村间的联系被切断,内围的转化魔阵因此失控。 所有村民的生命力在这一刻被失控的魔阵整个抽出,借此催化全部异化魔胎破母体而出,并制造混乱魔气,令修士无法以灵识窥查,而它们亦会对进入者起到阻碍作用,而在这过程中,魔阵亦在自体分解,摸去其中一切能溯源的证据。 在见到刘家村村民及那些异化魔婴的同时,明风绪便意识到,他们都是被抽去了全部生机而剩下的残渣了。在他们的身上,已经不存在人类的理性了,因此甚至无法揣测,他们此时到底是在觉得痛苦,亦或是在觉得饥饿。 “妖魔布下此阵之前,便做好了若被人闯入的预案。依靠他们,无法追溯妖魔踪迹,亦无法查出是否有修士与妖魔勾结,明执事无需留手。” 明风绪闻言,点点头,挥剑斩去这些村民,他动手干净利落,并无多少他本以为自己会有的不忍。 明风绪在这一刻,更加清楚的意识到,他对刘家村的村民们,并没有什么怜悯的想法以及想要拯救他们的心思。 他厌恶于妖魔将这些没有灵根的凡人当做和灵材灵植一样的炼材的行为,这便是他此时愤怒的缘由。明风绪先前会想要阻止妖魔侵扰没有灵根的凡人的村落,亦是出于同样的缘由,这种行为,他不能容忍。 这是他对自身认知的原则的践行,并非是出自情感的怜悯,同情。 这些失去了大部分生命力的,只是残渣的行尸走肉,消灭起来虽有些费时,却并不困难。 待清理完毕,明风绪不由问,“那妖魔做下如此布置,难不成除了这一个村庄,还有其他村落亦受了他同样的布置?” 谢素尘叹息道,“我所发现的,便只有这一处。我相信东洲之上,几大宗门的属地内,以及那些名修士所庇佑之处,应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但东洲幅员辽阔,在各个宗门之间,有许多不受修士庇护的领地,其上所居住之人,或许便是邪魅魍魉所攻击的目标。” 明风绪心中又生几分疑惑,“此处距离我宗所属领地很远么?” 谢素尘摇头,“只在我宗属地外围百里内。” 明风绪冷哼一声,“如此近的距离,谢脉主绕着弯儿令我同行来处理,却不禀告宗主,让宗主更延展我宗属地,庇护此处凡人村落?” 谢素尘叹息,“此地距离东西洲间的虚无渊海,已足够近,亦是距离链接东西洲的恒星锁足够近了。若我宗贸然干涉此处,必会引起东洲其他宗门之人的声讨。宗主不愿多一事的原因,大抵便是如此。” 明风绪冷笑一声,“时大宗主不愿管的事情,我们剑脉自会来管。此地我必要告知姐姐,我剑脉修士可不在乎什么维系与其他宗门的关系,更何况,其他宗门的修士知晓此事,比起针对一点点宗门属地范围的声讨,更多的是会借此来攻讦我们的时大宗主在宗门附近纵容魔孽吧?” 谢素尘低头摄起一块被明风绪所斩下的残肢,“你可发觉,其中魔气在快速消退?到时候这只是普通的凡人老者的尸块,此地原本存在的魔气亦在飞速消退,估计再过三两日便将再无法感知。到时候失去证据,除了你姐姐会信你,又有何人会信你?” 明风绪接过那块残肢,“谢脉主既领我来此,既存了借我剑脉之势的打算,不如再向我支支招吧?” 第四十五章 天道之下,魔类与修者并无差别 ——四尚宗·尚术楼·顶层—— 待时衍之以飞讯纸鹤发出讯息,令赤浑山之部署按照先前计划,继续行动后,又过了些许时刻,术脉时长老似从宗外归来,径直便踏上排云梯,直接来到尚术楼之顶层。 他之行动,对于驻守于尚术楼底,及排云梯前的术脉弟子们来说,皆是习以为常——时长老时归之是宗主时衍之的亲弟弟,二人又是同脉修士,自然是省去一应通报的。 时衍之对时归之到来的时间并不意外,准确而言,时衍之或许还更期待出现些意外。这份期待并不是针对于时衍之布置给时归之的任务——时衍之并不期待任务的失败。 他所期待的,是时归之在自己的命令之外,会不会有可能,时归之回复自己任务的态度,展现出些许的变化的可能。 此时时归之进入尚术楼顶层,便回身催动灵气,关闭了顶层八方的门扉。 尚术楼虽有过数次重建,但因其根基源自四尚宗自上古时的传承,历次重建亦借助排云梯之云阶构建,因此只要闭合门扉,尚术楼中本身镌刻的阵法及符文,便可确保楼中一应事务无法为他人窥视。 时衍之便道,“辛苦你了。” 时归之点点头,微微蹙起额头,一如众人印象中的样貌,“无事。” 应答完毕,他并无多言,仍站立于北侧镂窗的左边又三寸的位置,是每一次完成时衍之所命令之事后一样的位置,他沉默着,一如既往。 时衍之便问,“可有变数?” 时归之便回答,“有两队象脉弟子曾于殿外巡逻而过,其余并无异常。” 他回答时,微微转过头,那有些相似的眉眼便正对上时衍之,只眼中黝黑一片,似在专注视人,却又似再无法容纳任何景象。 而这令时衍之不由移开了双眼。 时衍之叹息一声,只又命令道,“你便前去闭关吧,在闭关前,嘱咐听从你的弟子去做这几件事,” 时衍之便又一条一条嘱咐,皆不过是在四尚宗中,一脉长老闭关前应做的事务。 时归之对于此等像是‘常识’一样繁琐的嘱咐并无半分异言,听从完毕后,便皆数应下,但面上表情,却如常人般栩栩如生。 时衍之又停顿几秒,确认时归之听完自己的嘱咐后,仍是一如既往,除了应下之外,再无更多反应后,只又冷漠道,“去吧。” 时衍之并未抬头再看向立于窗侧的修者,只清风卷动未闭合的门扉发出笃笃响声时,他才再抬起头,站起身,行至窗边。 由尚术楼顶层的镂窗向西眺望,恰可看见与之高度接近的四尚宗之中心——崇圣台。而在崇圣台之上,看由尚术楼顶层仍需仰望的高处,可窥见明悟静流之中,那些纷杂无序的云流。 而相传登仙境,便在明悟静流之上,而那是身为四尚宗宗主的时衍之,亦无法前往的圣地,而那里,就藏着真正能够修炼成仙的秘宝与道诀。 时衍之俯下视线,此时恰可看见时归之走下排云梯,向着他之洞府前进的因距离而变得无比遥远渺小的背影,正如真正的时归之,早已变得无比遥远一样。 因名姓相似之原因,知晓四尚宗兼任宗主的术脉主事时衍之的名讳,及术脉唯一一名剑修长老时归之的名字的修士,大抵便能猜测出他们是亲兄弟。 而这一点对四尚宗内的修士而言,大抵也不是什么秘密。 正如宗内弟子皆清楚,剑脉前任脉主时霜止与如今代脉主明露华,执事明风绪是兄弟姐妹,出自修真世家一样,大部分人也以为宗主与时长老应也是亲兄弟,亦出自某个修真世家。 这在四尚宗中很常见,或者说,在修真界,在修士之间,是太过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有太多天资较好的修士出自修士家庭,因此他们亦分散于各个修真宗门之中,或多或少影响着宗门中的话语权。 那些关于时衍之与时归之的认知,说对也不完全对,说错也不完全错,但无论如何—— 时归之是时衍之唯一认可的弟弟,而也正因为此,二人当初在处理完家中之事后,一道拜入了四尚宗中。 或许是因修炼道法不同,时归之选择成为剑修,也如同四尚宗中大部分剑修弟子一般,变得开始憧憬,向往宗中最耀眼的那二人,更是在魔祸横行之时,不顾一切地妄图相助于剑脉之人。 时衍之一开始,只是希望弟弟不要再违逆自己的命令而已,而结果是,他拥有了一名最听话的下属,却永远再也找不回真正的时归之了。 即使至今,从没有任何修士发觉时归之的变化,即使他很多时候的言谈举止,习惯作风,亦与昔日相同,只有时衍之知晓,那只是一具会听从自己明令的空壳了。 而更令时衍之觉得讽刺的是,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拥有一名高阶剑修傀儡,实在是太过方便,他几乎要陷入到那份绝对控制所带来的令人麻木的心理上的满足感了,只在每每看见时归之如今的样子时,他才会想起,那原本是一个鲜活的,会有自己反应的人格。 对时衍之而言,在使用价值之上,仍有意义的人并不多,时归之是其中之一,而他已经将之搞砸了。那么,对于谢素尘,便要更加谨慎的处理。 这也是时衍之在得到更多魔丝后,虽将之用在得用的弟子之上,亦谋划了抓住明风绪进行控制的计划,却最终放弃对最好下手的谢素尘动手,而是改以布下魔孢子以侵蚀影响对方心智的计划的原因。 而正在时衍之因时归之交付自己嘱咐的命令,而陷入一时的思绪之中的此时,他忽觉有异常发生。 只片刻之间,时衍之先检查周围门扉镂窗,确保尚术楼一应防止窥视查探的布置皆运转正常,接着从袖中乾坤里,取出一只精巧玉匣。 这玉匣瞧着与平常承装炼材的玉匣相似,乍看之下,并不会令人生出任何疑惑。时衍之手中,有数个类似的玉匣,只其中究竟都分别承装了什么,只有身为主人的时衍之才知晓,且亦只有他有办法无损将玉匣打开。 旁人得了这玉匣,若强行打开,则会将玉匣中物连同玉匣一齐打开,除非有精通机关炼器的大能,耗费时间精力,或有破解可能。 此时这玉匣由外部瞧着,并无任何异常,可当时衍之将之打开之时,魔气却不住向外涌出。时衍之指尖扣动术法,有黏稠液体漫上玉匣,似海绵般的将魔气尽数收纳其中,阻碍魔气进一步的逸散。 而在玉匣中央,原本完整的一只玄玉蜘蛛玉证,如今四分五裂,魔气便是由那些断口中所溢出的。 此玉制蜘蛛,便是玉证的一种,其中寄宿了订立契约的双方,以天道为证所做下的承诺,结为誓力,制约契约。 在东洲修仙宗门之间,很多修真资源的分配于开发,便都受古时宗门间订立的玉证制约,赤浑山矿脉中的灵矿该如何开采分配,便是其中之一。 而这来自魔修的玉证,除去修仙之人订立契约的玉证多用灵玉,白玉或其他寄宿了精纯灵力的灵材制作,而魔修提供的玉证是以寄存了魔气的魔玉之外,一应流程与作用,却又是相同的。 或者说,越是了解魔修,时衍之便越是发觉,除却修仙者运用的是天地间圣洁的灵气,魔修魔类们使用的是污秽浑浊的魔气的区别,在真正运使灵气魔气的方法之上,倒并无多少差别。 肆意妄为的魔类,居然也接受以天道为见证的誓言制约,似乎在天道运行的规律之中,对魔类与修者而言,是一视同仁的。 时衍之关上玉匣,再以术法将之封好,收回乾坤袋中,他面色仍是平常,似乎如此能更令他自己更平心静气,但到底是心中疑窦丛生,惊疑不定。 这只玄玉蜘蛛玉证,是双方一些合作的凭证,而如今,它却无端破碎了。时衍之清楚,自己并未做任何违反玄玉蜘蛛玉证之事,那么则说明,要么是合作的另一方无端撕毁了合作,要么…… 是有第三方从中破坏,而那第三方,考虑到玄玉蜘蛛玉证涉及的地点与四尚宗的距离范围,令时衍之怀疑,大约便来自四尚宗之修士。 而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对时衍之而言,皆不是什么好事。 第四十六章 谢素尘的指尖,有些过于冰了 明风绪自谢素尘手中,接过那块已经异化的人类残肢。这应该是半块手部的肢体,大约能看出三根手指的轮廓,但如今瞧着,倒像是三根焦炭似的枯棍,蔫着仍连着被斩断的腕部。 他能从这块残肢上感受到明显却又十分疲软衰弱的魔气,虽然明风绪此时并没有其他信息来源或是证据,能确认谢素尘所说的,这块肢体上的魔气再过两三天就会散尽而无法感知,但是这种可能性却又是可以想象的。 因此明风绪直接笑问,“谢脉主既领我来此,既存了借我剑脉之势的打算,不如再向我支支招吧?” 谢素尘将视线从一片残骸移至明风绪面上,“只要在两三日内,将此物送回宗门,呈于我宗修士面前,自然可说动我宗修士处理此事。以明执事御剑之术,应该并非难事。” 明风绪倒未驳斥此点,话语间已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绢布样式的法宝。若是此时已陷入昏迷的龙仪心看见此法宝,大概便能立刻分辨出,这件法宝与谢素尘交给她的,用以包裹住丹药,灵石阻止灵气逸散的布状法宝材质极其相似。 而此时谢素尘自然也辨认出这件法宝究竟出自谁之手,他心中微哂,毕竟墨驰烟在丹药和法宝上,从来都是充足富余的。 谢素尘对于交换给对方的丹药,法宝最终究竟如何使用,是并不在乎的。 此时,他会注意到这点,大抵是因为那毕竟出自自己之手,以及知晓墨驰烟究竟如何使用从自己这里利益交换走的丹药法宝,会更有利于自己推算出他对于周围人态度的亲疏远近,而知晓这样的情报,则更利于与之合作。 明风绪将那残肢以绢布法宝包裹住,原本残肢上遗留的仍在不动流动的魔气,霎时便再难被发觉。他从墨驰烟手上得此法宝时,亦同时被告知了此法宝的作用,可屏蔽小块物件的灵气气息,即使是修为极高的高阶修士,除非靠近细看,亦难以察觉。 明风绪虽出生于魔祸横行时期的末尾,但当他真正踏入四尚宗,走上修仙之途时,魔类已被封回魔渊之下,残存的魔族余孽亦在各修真宗门的几番围剿之下,所剩无几了。 因此明风绪虽能辨别魔气,对此亦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实际上却并没有过太多次的接触,倒是在剿灭妖族时,对妖气还更熟悉些。 此时在接过残肢时,他也没多想,大约只是脑中一个念头,驰烟哥给的那个法宝既然可以屏蔽小块物体的灵气流动气息,那么换成魔气,会不会有相同的效果呢? 明风绪脑子里既有此灵光一闪,他便直接试了,而结果便是,这拥有屏蔽灵气流动气息的法宝,同样亦可屏蔽魔气流动的气息。 明风绪此时并未多想,只是见法宝有效,便顺势将他收回乾坤袋, “谢脉主言之有理,只是风绪想问的是,我既去将此物送回宗门,谢脉主不与我同行么?毕竟我不过是四脉中,剑脉之下数名执事的一员,人微言轻,怕是难以说服宗主派出我宗精英,侦查清缴周围有无与这村子类似的情形。” “到时候,宗主反口不认证据,反倒是指责我们剑脉额外生事,谢脉主所想的,为此地凡人村落出头一事,怕亦可能几经耽搁直至作罢——亦或是,谢脉主觉得,宗主领着他的术脉为难我们剑脉,亦是不错?” 明风绪便又飞快摆手,自我否决道,“谢脉主一心心系此地凡人村落,断不会有如此心思,是我以小人度君子之腹了,还望谢脉主莫要计较。” 他话说得轻快,内容却极是尖锐,谢素尘只淡淡回道,“此等蕴藏魔气之物件,四脉之人皆不会容忍。此地阵法被迫,又残留大量魔修进行人炼所留下的残渣,我需在此布下阵法先行封住,再寻方法将魔气彻底祛除,耽搁不得。” “还是,明执事亦想与我再论辩论辩,此事谁出几成力气?” 明风绪素日里最烦厌的便是宗主那套将实务和责任想方设法推给剑脉修士,却又自己牢牢把握着宗门权力利益的作派。 此时被谢素尘一堵,他一时亦不得反驳,只在脑海中寻思,他原本想的自然是立即将此物交予姐姐,到时候由姐姐出面逼迫时衍之处理此事,他若不管,剑脉的师兄弟们皆忍不下有魔类在宗门属地附近为所欲为的,定会一拥而上处理。 而其他三脉中,自然亦会有正义之士支持。 他先前那番诘问谢素尘,便是因为一开始便揣测,谢素尘是打算利用姐姐对魔类刚正不阿的态度,借剑脉之手处理此事。 但此时却又转念一想,便是如此,又如何?除魔本就是四尚宗建宗立派以来的信条之一,此事既然是对的,又何惧更添几分与时衍之的不和。 但若是一切皆顺应谢素尘之安排,却又令明风绪生出几分怀疑与揣度。除去此次与谢素尘同行之事,明风绪先前,实际上与谢素尘并无多少深交。往日处理涉及剑脉,象脉的事务时,他也多是与游引星有所交集。 虽此行实则令明风绪无法否认,他对谢素尘的看法,有些许的变化,但那些许的变化,并不能转化为多少信任。他虽心中觉得,谢素尘此举的确是为借剑脉之势,逼迫时衍之必须出面下令让全宗修士来处理有魔修入侵凡人村落的问题,但他是否还借机有其他打算,此时看起来也是十分分明的。 明风绪不由便想起了他最信任仰慕的前辈墨驰烟,他身为象脉长老,亦是象脉之人, “谢脉主既是需要在此地处理魔气,那么想必自然是无法及时回返宗门的。我欲将此物交予宗主,令我宗四脉修士皆意识到,宗门属地之外,有魔物需清理,此等情况下,若能得象脉支持,必将事半功倍。” 谢素尘只看向他,面色仍与先前相同,表情似有些冷漠,再之外便看不出更多的情绪了,略浅的瞳色此时因魔气冲天之缘故,半掩于昏暗浑浊的暗光之下,亦是难以窥查。 明风绪本欲张口说出要求,视线却不由从那张冰冷玉色的面容划向下方,谢素尘的双唇微微抿着,亦是他素日里惯有的有些孤冷肃严的感觉,只是那唇色,似较之寻常,又更淡了些许。 明风绪揣测那大约是此处魔气影响了光线的缘故,倒是对自己的注意力无意落在了细枝末节之上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烦闷之感。 谢素尘未注意到明风绪一时的停顿,心中再生几分思忖,又不轻不淡问,“明执事是指?” 他吭了一声,再扬起声调时,仍是轻快却又寸步不让地,“我便想,既是如此,若是能得到象脉剩下之人的支持,应可事半功倍。此事应亦是谢脉主所乐见之事,若谢脉主有所忌惮,那边令象脉其他人出面,未尝不可。” 谢素尘面露一两分憎恼神色,明风绪见了,对此并不陌生,似乎每每谢素尘欲为难驰烟哥时,便是如此。 谢素尘倒也没多加犹豫,只冷声道,“明执事的提议,的确很有道理。” 话语间,他已取出一只白玉令牌,又轻轻扣动手中水云手炉,令云气漫漫而上,并同时捻动术法,在白玉令牌上留下命令以及以自身灵气印记为证,接着,他将这枚玉牌交予了明风绪, “一脉之主未在宗门之中时,脉中长老本就可协议处理脉中事务,有此令牌便可更省去复杂流程。” 明风绪伸手接下,“那便多谢谢脉主给予风绪凭证了。” 因二人先前站立距离较近之原因,谢素尘递出白玉令牌,还未待他施以术法交予明风绪时,明风绪便已伸手径自去由他手中去取。 谢素尘未预料到他此番举动,亦是因明风绪想查探这枚白玉令牌的心思过急了些,那白玉令牌便有些重地撞上了明风绪的手背。 明风绪只觉手背被冰冰凉凉地一蹭,他接着便反手抓住白玉令牌,指腹在摁住白玉令牌时,却不期然触及了柔软却又极冰冷的某物。 说是触及,或是用词还有些过重了。准确而言,明风绪只觉得自己极轻地刮过了对方未及松开的指尖末端,只是短短一瞬,极轻又极快地一点接触。 这一时间,明风绪生出些许疑惑,谢素尘的指尖,是不是过于冰冷了些,以及一些另外的,让他稍稍有些在意的怪异感。但这些许的感觉与疑惑,像是转瞬的烟云般,一下便被谢素尘有些过重的声音打断了。 “明执事是信不过我,信不过这块白玉令牌么?” 明风绪轻笑一声摇头道,“脉主就站在我身侧,我便顺势伸手来取了,倒未想如此寻常举动倒似令谢脉主觉得冒犯了。” 明风绪接过玉牌,将之收起,心底倒是因此生出了几分对墨驰烟的愧疚感,毕竟如此行事,倒像是在同外人商议,利用驰烟哥似的。但明风绪又相信,自己此时之做法,墨驰烟若知晓定然会是支持的,因此那份愧意,便只是浅浅些许。 谢素尘并不意外明风绪会讨要能令墨驰烟暂代象脉事务的令牌,此时见明风绪将白玉令牌收下,倒是收起了先前已又冷上几分的态度,“那么,便烦劳明执事将此物速速送回宗门。待我处理完此处事情,我会回返定安城,明执事亦需尽快回返,前往西洲。” 明风绪已召出灵剑,笑然应下,二人并无更多言语,他转身便踏上飞剑,向东方宗门方向回返。 而就在确定明风绪已远驰于遥远距离之外后,谢素尘似再无法强忍似的,身形未能撑住一丝颤动。而就在这同时,他狠狠以手掌抵住胸腔,强行运转灵气。 撑住短暂一刻的剧痛,谢素尘已由袖里乾坤取出一只玉瓶,将其中丹药吞下。未花费多少时间运化丹药,只又过须臾,谢素尘便又缓缓放下手掌。 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的同时,谢素尘原本已几近苍白的面上,染上了些许绯色,而那已几乎失色的双唇,也循之有了点血色。谢素尘此时瞧着,便再无一丝异常了。 谢素尘接着又极快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缀玉玄木匣,将之展开,其中是或大或小各色灵石灵玉研磨而成的珠子或是佩饰,它们瞧着都只是半加工而成的灵材,除了可以储存大量灵力,并不其他作用,还算不得法宝。 指尖扣动间,谢素尘以云气为辅,几息间,便已用这些事先备好的珠玉佩饰替换了身上衣衫道袍及华冠之上的饰物。 而那些原本在外衫华冠之上的佩饰,将从实际上亦是法宝的外衫及发冠上落下时,瞬时便变得黯淡了,有一些更是在落入匣中时,便像是承受不住外力的样子,而碎裂或是化为齑粉了。 原来,蕴藏于这些珠玉佩饰内的灵气,已在先前交锋间,被耗去了大半。 而待谢素尘收起匣子时,前后只不过片刻,而此时的他看起来,便再无半分异常。 第四十七章 ~ 此地异化村民及魔化怪婴已被明风绪先前所清理,因此接下来的处理工作,便并无多少了。谢素尘细细逡巡过村落中的断壁颓垣,以云气为引,很快便寻到刘家村外,一处草木掩映的空隙间。 先前扫过刘家村时,谢素尘便已确认,其中并无独眼之人,那么,龙仪心便不在异化村民之中。 虽然谢素尘给予了她可以用来排布阵法所需的灵石和灵石磨成的,用以描绘灵气流动规则的粉末,但谢素尘对龙仪心真的能完美画出隐秘阵法,只抱有大约二三成的期待。 因此,若是龙仪心绘制隐秘阵法失败,那么她也会受到傀儡破坏后,魔阵暴走的影响,而彼时谢素尘的目标便是找到她的尸体,将藏于她眼中的法宝挖出。 而那法宝中所映刻下的刘家村中受魔修阵法影响的过程,才是关键。 谢素尘此时,挥袖除去阵法之后,一名容貌枯老的独眼男子现出身形。龙仪心眼睛的损伤是她亲手挖下,以证自己决心时,所造成的,而一应外貌乔装,则是借助一些灵气微弱的灵材及凡人手法所制。 先前魔修在刘家村方圆十里内布下了数道层叠阵法,其中有一道阵法,便可差探出灵根未被堵塞者的存在。 因刘家村内有魔修留下的傀儡存在,谢素尘虽有办法破除那道阵法,但一旦有修士使用一定强度的灵气,便会触及另一道用以查探周围是否有灵气流转的阵法,因此刘家村外围的层叠阵法,基本杜绝了修士悄无声息潜入的可能。 而一旦有人强行由外破阵,那么阵法内一应涉及魔气的线索,便会飞快褪去,难以留下切实的证据。 便是在谢素尘寻找到龙仪心的短暂过程中,那些异化的村名的尸体其中的魔气便已变得愈发虚弱,越再一刻钟,便再难查探了。 因此,谢素尘便想到派一名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凡人混入刘家村中,以法宝映刻下刘家村中的变故,这般即使破阵后一应线索消失,法宝中记录下的影像却能留下。 谢素尘自然有无需动用到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但是要更复杂的窃录出刘家村中情形的方法,象脉自古相传的窥世云盘本就有映录影像,查探远景的功能,谢素尘身为象脉之主,本就擅长炼器,这些年来更是潜心钻研过象脉典籍,仿制窥世云盘炼出仿品法宝并非十分困难。 谢素尘亦存了测试恰巧救下的凡人女子龙仪心的打算。倘若她有足够潜入刘家村,最后又成功布下隐匿阵法的能耐,那么这份能力与心性,谢素尘将会欣赏,并真正培养她,重用她, 而若是龙仪心能力不足,死亡于刘家村内,那么跟随她的□□一同被带入刘家村的法宝,依旧能为谢素尘记录下刘家村的景象,而那时谢素尘只要在事后寻回法宝即可。 别弦月在查探出刘家村中有异常后,便恰巧寻得了一名意外亡故,未能及时归乡的刘家村青年的尸体,因此之后便将龙仪心伪装成此人,缺眼便说是在外做工所受之伤。一名没有灵根的归乡的刘家人回返刘家村,并不会引起盘踞其中的傀儡的注意。 至于龙仪心在疾病被至于后,是一名面貌清秀的柔弱女子,而她需改容易貌为一名面有残缺的粗糙大汉,这其中的难度并不在谢素尘的考量之中。 虽说在凡人世界中,由于平均最多三四十岁的短暂年龄,对能够做体力活的劳工的大量需求,以及凡人女子分娩时极高的死亡率,造成凡世间极看重男丁,未有男丁才当做真正的子嗣后代,但对于拥有灵根,能够修炼的修士们来说,性别对修炼是几乎可以忽视的因素。 但毕竟,由凡人中遴选出的身具灵根的男童数量远多于女童,即使修真界中修士世家中孩童的性别比例相同,却还是导致了男修的数量远远大于了女修。 而修真者们,虽各个皆幻想着修炼得道,得以前往登仙境,从中再修炼成仙,前往那真正的仙界,但在争夺修炼资源和灵材灵植之时,却要残酷现实的多。 有了争夺,便有了互相争夺的群体。有了互相争夺的群体,便有了区分不同群体的差异。那差异可以是道法的不同,譬如专修剑道的剑修门派四剑宗,专修炼术,丹术的其他宗门;那差异亦可以是地点的不同,譬如出生于东洲的修士,亦或是出生于西洲的修士;那差异自然亦可以是性别的不同,譬如在南洲,便有只有收女修的宗门,而在北洲,则有一个宗内修士皆为男修的宗门。 而又因很多修士原本出生于凡人,纵使他们狂热地试图洗去他们凡世间的出身,但很多思维和想法,却还是被他们带入了修真界之中。 因此,修真界中,很有一批男修士,极其蔑视女修的能力,或是将她们当做无用的花瓶,或是将她们当做未来的炉鼎,而这些修士,大约不会以正常的方式收下女弟子,或是培养女性的亲信。 谢素尘并非其中的一员,他更是见过数名无比优秀的女修士。 所以对于龙仪心,谢素尘所看到的,并非是一名哀求着修真者请求治疗重伤的戚恒的柔弱凡人女子,而是一名对修真之事存有不甘与野心,却又同时存在着名为戚恒的牵挂的可发展下属。 而龙仪心此时通过了谢素尘所设下的第一道考验。 谢素尘轻扣水云手炉,以术法调转炉心,丝丝云气散逸,灵气浸染之下令人心旷神怡,也将因丹药陷入昏迷之中的龙仪心唤醒。 “你可以将法宝交还与我了。” 龙仪心才初醒来,本还有些迷茫,听得谢素尘的命令,似并无一分犹豫,伸手便将欲将嵌入左眼中的镜状法宝挖出,却为一道云气阻止,接下来,她只觉一阵冰凉涌入眼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再度塞入,带云气散开时,这些日子缺失的半边视野,却已经回来了。 龙仪心不由将双手伸直眼前,闭上右眼,来回晃动,再度确定,自己左边的视觉回来了。她颤巍巍地欲以指尖触摸眼睛,有些发涩的酸疼进一步提醒着龙仪心,她的眼睛回来了。 她当初剜下眼睛时,疼得痛不欲生,而如今谢素尘只略略挥手,便能让损坏的眼睛再度复原。 这便是修士与凡人间宛如天堑般的天差地别。 龙仪心便更加清楚,谢素尘当初定然是有办法无痛将自己的眼睛替换成他要求带入的法宝,而彼时自己的行为,或许便是争取到如今他仍站在自己前面的机会的契机。 龙仪心再未展现出凡人面对修士时的怯懦,态度并不卑微,却十分恭谨,“多谢仙师治疗。” 谢素尘便道,“这世间早无仙人,不过是一群盼着修炼成仙的修士。我乃碧羽珍宝阁阁主,你以后便唤我阁主吧。” 龙仪心从善如流,“多谢阁主。” 龙仪心并非第一次听到碧羽珍宝阁之名,戚恒昔日那只炼丹的药鼎,便是从秘境历练中寻得下等炼材,攒够数量后,从碧羽珍宝阁中换出的。戚恒曾与她说过,那是东洲未知散修大能所开设的售卖低阶法宝的铺子,像他那样,没有家族又没有什么修炼资源的各个宗门的低阶弟子,可以通过积攒大量低阶炼材的方式,同碧羽珍宝阁交换,换取低阶的法宝来使用。 却没想到,四尚宗象脉之主谢素尘,便是碧羽珍宝阁的幕后之人,而此时他毫不避讳地说出此事,龙仪心便猜出,自己或许,便将会被他安排去碧羽珍宝阁了。 但此时,比起自己身为没有灵根的凡人,究竟该如何应对那些修士的器物这些问题外,龙仪心的心中,有更在乎的问题。 她终是忍不出了,“阁主,可否告知仪心,戚恒他如今伤势如何,他如今……如何?” 眼前的女子垂着眼,并不敢过分抬起头,大约是怕自己目光或是直视显出过多的焦急而显得不敬起来,这让谢素尘想起了过去亦曾见过的焦急的双眼,一时间生起了些许极稀少的恻隐之心,但那份情感很快便被这样更好的更加注重利益的冷静思维所替换了。 拥有一个羁绊和软肋的人,用起来才真的放心。 他回答了龙仪心的问题,“他如今伤势已经痊愈,虽仍为四尚宗象脉外门弟子,却得四尚宗象脉墨长老之看重,领入内门修炼。” 龙仪心眼中的焦急因此一点点变得平缓,她最终压下了再多问一句,以及想要再见到戚恒的思念,又态度恭谨,只道,“多谢阁主解答仪心挂念之事。” 在明风绪御剑离开,谢素尘找到龙仪心的短暂时间里,原本便被安排在刘家村十里外的周围的修士们得了谢素尘的命令,已靠近而来。 谢素尘将龙仪心交予为首的赵姓修士负责,原来这些修士,便是别弦月别长老下的弟子们,自然亦受谢素尘所调配。 谢素尘早已备好一套说辞,告诉为首的赵姓修士,“若有西洲隐山剑宗的高阶修士闻讯而来,你便说是我发觉此地受魔气侵染,除去魔孽布下的阵法后,我便离开了,留你们在此打扫残局。” 待赵姓修士应下后,谢素尘并未如同先前向明风绪所说的那样,他会留在此地,处理后续,而是亦取出飞行法宝,回返四尚宗。 *** 在谢素尘离开不久后,本打算在七星岭范围,随意看看的华流云,因感受到刘家村方向忽而涌现出的些许魔气,怀着对待魔孽绝不放过的信念,提剑便前来了散发出魔气的刘家村。 此处显然先前受魔气侵染,但如今造成魔气侵染的源头似已被破坏,更有身着四尚宗象脉道袍的低阶修士,在其中收拾残局。 华流云自是寻了领头的一名赵姓修士询问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听得这是象脉之主谢素尘所发现并破坏的魔修人炼大阵。这般想来,他令属下游引星营造自己仍在定安城闭关,便是为了前来此处解决刘家村之事。 而在听得谢素尘在不久前才离开时,华流云到底是忍住了心底的又一声叹息。 谢素尘分明一直在避开身为姐姐的自己。 华流云心中便又宽慰想到,再过不久,代他带领四尚宗的弟子前往西洲参与论剑大会的时候,彼时他便再避不开自己了。 因这些修士乃是为清理魔修布下人炼大阵所留下的残骸与对周围灵气的破坏,华流云便干脆拔剑以剑气斩去残骸,斩断破碎不堪的灵气流转,又以自身剑风为导,将此地灵气流转牵引向正常的循环方向。 低阶弟子需再忙活数天的工作,对于华流云此等修为的高阶修士而言,不过是挥一挥剑,运转一番灵气的工作。纵使这样会需要几日才能将灵气恢复至最充盈的状态,整体而言,对华流云的影响不大。 而在此过程中,华流云亦发现,在低阶修士之中,有一名并没有灵根的凡人女子。华流云便将她当成了此地的幸存者,之后并未再多关注。 但对龙仪心来说,除去偶然从戚恒口中听得的剑脉脉主是一名强大的女剑修之后,华流云是龙仪心真正所见过的,第一名高阶女剑修。 诚然外门弟子中亦有一些女弟子,但她们的数量,较之四尚宗庞大的外门调子群体,天然便已是少数了。 大部分外门修士,在整个外门庞大的对女弟子的轻蔑之下,亦轻贱了自己:在这些外门女弟子中,很有一部分选择成为了内门弟子的炉鼎,从而获得了踏入四尚宗内门的资格。亦有一部分女弟子,选择依附了示例强劲的外门男弟子。而选择独自不依靠他人,专心修炼者,十不存一。 而眼前似乎只是偶然路过此处的,强大的女修士的样貌,令原本因知晓了戚恒平安,而心境少转平和的龙仪心,再次生起了强大的,想要修炼的欲望。 *** ——赤浑山矿脉—— 为了抓住落单的明风绪,并将通过交易所获得的,已培养完成的魔丝植入他的脑中,时衍之在赤浑山矿脉布下了大量人手,并设置了各式阵法,傀儡,机关,以确保能够成功无伤或是微伤捉住明风绪。 时衍之原本的安排自是充足的,但是已经得了时衍之的飞讯纸鹤传书而行动的手下们,却没想到来人并不是明风绪,而是占脉长老宁宵。 而面对一脉长老,时衍之所布下的一应阵法及安排至此的大量人员,轻易便被处理掉了。而宁宵亦在时衍之的手下毁灭魔丝之前,看到了那根魔丝。 宁宵是真正经历过昔日恐怖至极的魔祸时代的,而魔丝,便是他最不能容忍的邪术之一。因此,宁宵留下证据,并抓住一个可能被当做魔土培养的低阶修士,一同向四尚宗回返。 此处原本用来针对明风绪的陷阱及大量人手,无论从明风绪本来将如何被误导引诱至此的原因来看,都似与时衍之有所管理。宁宵会如此选择,便是打算带上证据和仍存活的证据,回到四尚宗,当面质问时衍之。 宁宵本来并不了解,为何明风绪会成为下手的目标。但后来他明白了,若有人的目的是为了进入宗门中央,前往崇圣台上方的明悟静流,或是想要潜入崇圣台,想要跳入往生湍流之下,去查探宗门长年累月积攒的秘宝,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宗主联合获得四脉的同意。 而若是此次真正落入他人手中的人是明风绪,而背后之人是时衍之的话,那么他就可以过其他方式,杀掉明露华的剑脉代脉主之位。 而一旦让他得逞,那么象脉天然便会支持时衍之,占脉不问世事,剑脉会在他的控制之下完成,而宗主时衍之本亦就是术脉之主。 这种情况下,对兼任宗主时衍之来说,便将轻易地拥有进入明悟静流和往生湍涧的可能。 无论是从阻止幕后者的野心,亦或是保护明风绪不受侵害,都是越快越好。 *** 在发现与魔修交易,所留下的玄玉蜘蛛玉证碎裂之时,时衍之首先怀疑的,便是赤浑山的布置是否出也了问题。 时衍之本欲发出飞讯纸鹤向聚集在赤浑山的人手,但却半天里再寻不得收讯之人。心知不好,时衍之本已有计划,打算寻出个理由,将时归之派出,好好调查一下赤浑山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件,却便是在此时,得到了弟子回禀之讯息: “明风绪正御剑单人回返回宗门,不知是何原因。” 时衍之心中生起几分急迫,却依旧未显于脸上,仍是温和又问,“明风绪御剑归来,是从哪一个方向?” 弟子只得兢兢业业回答问题,“是从西边归来。” 这本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方位,但因时衍之本就心中有所知晓的原因,他几乎在瞬间猜测到,明风绪是从刘家村的方向回来。 修士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从弟子查探到明风绪御剑飞行归来之速度,只又过了片刻。 第四十八章 半道拦截 修士虽可凭借灵气飞天遁地,但此种方法往往耗费灵气极大,且速度亦受修士自身修为限制,除却大能或是紧急时刻,鲜少有修士选择此种方法。 而拥有飞行能力的法宝,便成了修士们远徒跋涉首选的方式。而在此之中,或许有极少数天阶法宝拥有超凡的速度,在此之外,最快的速度便数可御剑飞行的剑修们。 因此,明风绪选择从刘家村直接御剑返回宗门,速度较之先前乘坐谢素尘所操控的云舟,速度要快上数倍。同样的,使用云舟可使用灵石中的灵气,从而令使用云舟的修士不会损耗自己的灵气,御剑飞行,将极大的损耗掉明风绪本身的灵气。 且云舟之上布有繁复符文,一旦催动,可令云舟整体处于难以窥查的状态,御剑飞行时,明风绪所耗费的巨大灵气,将使他变得极其显眼,哪怕是从很远的距离,修为相对低下的弟子亦可发觉他的行踪。 而就在有弟子向时衍之报告明风绪御剑回宗一事的前后,时衍之亦收到数只飞讯纸鹤。这些飞讯纸鹤皆来自他安插与象脉属地之中的弟子,其上的内容皆是他们发现了明风绪御剑飞行的方位。 其中一封,便来自如今深得时衍之信任的木十三,飞讯中提及,明风绪是从定安城西部偏北的方向飞来,大约便是七星岭再北些的方位,而他似乎御剑前行的方向,便是四尚宗。 若说先前其他飞讯纸鹤的内容还不够具体,木十三的飞讯纸鹤,以及先前破碎的魔修给予的玄玉蜘蛛玉证,立刻让时衍之确定了明风绪前来的方向。 不知为何,本应在赤浑山落入陷阱的明风绪,却前往了刘家村,在那里破坏了魔修的阵法,此时更是回到了宗门之中。 心中惊疑不定之时,时衍之匆匆给下属布下命令,紧接着未做停留,径直出宗,灵符为引,牵动狂风骤雷,于宗外拦住明风绪。 惊雷狂风起时,明风绪虽再无法前行,但却仍有御剑飞行之余裕,他便悬剑半空,立剑之上,高声质问,“宗主,我有要事,欲紧急回宗禀告,不知宗主为何半道拦截?” 人既已拦下,时衍之未停下灵符术法所牵动之狂风,却仍是止住了疾雷。他此时立于一片云色飞叶之上,明风绪辨认出,这飞叶,与在七星岭时,见到的象脉弟子逃离妖鳄兽时所使用的飞行法宝,有些类似。 最大的区别大概是象脉弟子们所用的法宝十分稀松平常,而眼前时衍之所用之云色飞叶,至少已是玄阶法宝。 明风绪的眼力向来极好。因此仅略略扫过,便可判断,象脉弟子所使用的飞叶法宝,与时衍之所使用的云色飞叶法宝,从炼制手法上一脉相承,只后者要高明太多。 象脉弟子所用之法宝的炼制手法,大约应出自谢素尘所教导之人,或是谢素尘所教导之人所教导之人,那么,眼前时衍之所用的飞行法宝云色飞叶,有极大可能,便是出自谢素尘之手。 想到此,明风绪眼神微暗,倒是又叹了一句,“宗主的飞行法宝,十分不错。” 时衍之闻及此言,倒是显得极客套地笑了笑,那笑容瞧着是极温和的样子,只那笑容,并未及眼底, “宗门及周边三十里之内,长老级以下弟子,无要事不得以术法,法宝,或灵气御风飞行。我恰从宗门中有事外出,便见你公然违背四尚宗之律条,故将你拦下。” 明风绪拖长声音长叹一声, “宗主怕不是自己引来狂风骤雷,以至于听不清弟子的声音了。此番规矩,身为四尚宗弟子,风绪自然是时刻铭记在心,万不会轻易违背的。风绪先前已说过,我有要事,欲回宗禀告,因是要事,才会忙于赶路,未停下御剑飞行。” 时衍之略收敛笑容,却仍于面上存上一二分温和,“既是如此,你既于此地遇上我,不如便将欲回禀之事报告罢!” 明风绪心底本就从来对时衍之有几分怀疑,先前谢素尘之言行,又令他心底再生两份猜疑。如今回宗之路为时衍之所阻,按理说,时衍之提出他与自己一同回返宗门,并请令三脉亦派出代表,共同商议自己所带回的要事,才更符合他以往将能推诿的责任全力推诿给另三脉的风格。 如今在此处,时衍之却一改以往作风,逼自己立刻道清来意,这引起了明风绪的警觉。 而在明风绪心生警觉之同时,时衍之亦已确定,明风绪并未被稳住。 或者说,以时衍之对明风绪的了解,他从一开始便清楚,自己出现在此处拦他前路,无论理由为何,只这一行为,已足够明风绪生疑的了。 因此,便是在此刻,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只为阻路的狂风风势一转,其中原本卷携的无数落叶,受术法牵引,符箓增幅,猛然化作无数木系旋刃,一齐袭向明风绪。 明风绪原本已有所警觉,时衍之骤然发难之时,他亦同时回招,猛然以脚至抵飞剑,借此反作用力及修士御风之身法,悬于半空,接着那脚下飞剑便循之落回手中,手腕轻抖间,锐利无双的剑刃亦随之轻颤。 灵剑牵引灵气,亦颤出数道微如柳叶的剑气,恰片片削去来袭的无数落叶。 反手为防的同时,明风绪左手已握住腰间常做装饰用的低阶灵剑,其上所缀藕丝剑穗,亦循狂风来回摆动,反倒牵出一道道灵气弧光。 明风绪之剑,鲜少用以抵挡,他的剑总是迅疾出鞘,以攻为守,以迅为力,此时亦是如此,既然时衍之已出手动用术法符咒伤人,明风绪绝不会坐以待毙。 一手抵抗防御的同时,另一手明风绪已一心两用,斩出数道剑芒,为首剑芒直冲向时衍之所立之处,另有数道剑芒从旁引动,皆直冲向时衍之。 时衍之微微一笑,挥袖间凭空漫起细细涓流,以柔化巧,散去前左右三侧袭来的剑芒八成威力,在依靠自身灵气流转抵抗去一成,再任凭最后一成剑气,割破他之道袍。 而他原本所催动袭向明风绪的狂风叶刃,虽声势浩大,明风绪实际抵抗时,却发现那只是看着唬人,其中并不蕴藏什么杀机,亦只藏有极少的灵气。 明风绪稍稍停下防守之势,亦发现,那些叶刃虽皆冲向自己而来,却皆在真正将欲伤到自己前自行散去,不过是一道唬人的伎俩。 “明风绪,在我四尚宗,无故主动攻击长老级以上修士,皆为重罪。” 明风绪此时也明了了时衍之之行为。 若是时衍之先动手,自己反抗,那么究竟谁对谁错,仍有辩论空间,但此时时衍之佯作攻击,却实际上并未伤及自己,而自己却是已出手伤及他之道袍,按宗门规矩,是为无故犯上。 “宗主如此刻意想要拦下风绪,倒令风绪想要更快将欲禀告的重要之事,带会宗门了。” 话音落下间,明风绪未再耽搁,直接以惯用右手斩出剑气,欲破时衍之用以阻路之狂风,另一手已放弃回护,直接以那柄常用以装饰的低阶灵剑为基,再施御剑飞行之术,欲循着冲破术法封锁的空间,寻隙遁去。 却不想剑气虽轻易斩断狂风,那原本锁去前路的狂风却于缝隙中落下飘落大雨,雨水迅疾如流星,其上更附着水灵气术法,触之便由中心爆破,将无数微末水珠射向四周,而每一滴微末的水珠之上,皆附着着灵气牵引的迅疾震动,轻易便可穿石融金,即使是有灵气加持的修士身躯,若在此等攻击术法的近处,亦将如同一张轻薄的绢纸。 时衍之已确保了二人争端,首先发难者按照留伤来判断,将被判定为明风绪率先动手。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够拖过四脉间的审判,将此事拖入交由登仙境上的太上长老来裁定,那么时衍之将会立于不败之地。 因此,时衍之此时既已保证了最差也不过是走一遍延请太上长老的手续,心中再无顾虑,见明风绪猛然御剑后退,与迅雨之术拉开距离,并欲借助剑罡防守,再寻破路之势时,他手中仍快速捻动指法,操控狂风迅雨进一步围向明风绪,另一手则从怀中再取出数张符箓。 这些符箓除却是他专门以融有自己心头血及无数珍惜灵材的鬼墨所写之外,还专门前往了象脉的水云深潭,以云气荡涤以增幅,威效并非凡品可语。 在持续以自身术法逼迫明风绪防守的同时,时衍之极速甩出数张符箓,一枚化为骤雷,威力远胜于先前阻路之雷,速度更是难以估量之迅疾,同时亦有两枚直甩向地面,山峦凭空生造而起,尖锐山峰化为利刺由下直冲向悬于半空的明风绪。 明风绪虽在抵抗之中,却并非忽视了周围环境,此时发觉下方有异,忙向上再行躲闪,只这瞬间,山峰顶端再生藤蔓,宛如毒蛇猛然向上,本欲捆住明风绪,却为对方临时调转御剑飞行之方向而失败,只将那只藕丝剑穗径直勾落。 却不想那藕丝剑穗却骤然散开,化为无数纤细游丝,游丝所触及之处,灵气溃散,原本受符箓所牵引形成的山峦坚刺以及毒蛇藤蔓,皆因灵气被阻而消退。 便是乘着时衍之进攻的这一缝隙,明风绪未再强求破风障远遁,而是直接转而以风为刃挥剑斩向时衍之。 此剑出剑地蹊跷,又极迅极急,时衍之本立于远方操纵术法,一时闪避不得,虽迅速抛出一枚符箓防护,却肩部仍被斩伤半寸,有鲜血泊泊,浸染衣衫。 他心生怒火,再无保留,将手中五道雷符并入一指,口念增幅之术法,甩向为风雨困锁的明风绪。 第四十九章 罪责加身 便是于此刻,原本锁住明风绪前行道路的狂风并骤雨为强横剑气一扫而破,袭向明风绪的数道雷符,亦同被剑气横扫而来的余波所阻下,而明风绪攻向时衍之的数道剑芒,亦因此被缓下攻势。 锁路风雨被清,原本因术法催动而堆积的无数黑云亦被破去,再现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一人临空而立,十分从容地收起竹制灵剑,端正华冠之下,面色沉着并无怒意,却更显威严,玄色道袍本迎风烈烈,却在时衍之术法被破之后,垂悬而落,只若再无半丝风动。 虽剑芒被阻,明风绪却并未再行追击,反倒露出喜色,“驰烟哥!” 时衍之先前所布术法一时被破,手中更藏起数道符箓,却只掩于袖里,未再构筑攻势,只似笑非笑,“墨长老。” 墨驰烟朝明风绪微微颔首,便转而先发制人, “宗主传讯于我等,只说有事需众人前往尚术楼一谈。我等久带宗主不至,又察觉宗外似有人斗法,却不想,却是宗主在攻击剑脉的明执事。” 时衍之只笑道,“我本有事外出,因有事态紧急,欲与各脉相商,因此便于半途中,先行传讯于宗中弟子,烦请各位前往尚术楼。却不想回返宗门途中,却遇明执事无故于宗外三十里范围内御剑飞行。” 他随之长叹,那虚伪的笑意亦逐渐冷凝,显出肃色,“却不想当我询问明执事究竟是何原因,竟然违规御剑飞行,他竟主动攻击,此等以下犯上之举,墨长老难不成想要包庇?” 明风绪将欲出言反驳,却正对上墨驰烟之目光,心下了然间,他反手将本锋芒在外的灵剑收敛锐气,微微垂下头颅,愈发显出几分委屈之状。 墨驰烟便轻声叹息道,“宗主,风绪虽素日行事稍显跳脱,却绝非是会无故违反宗门规矩之辈。我记得,宗门传承自上古的规矩中,虽静止弟子们于宗门外三十里以内的范围飞空,但此规则并非绝对,若有要事需禀告宗门,便可暂时违背。” 时衍之嗤笑两声,“墨长老所言,我自然已有考虑。明执事以剑犯我,便是在我询问他是为何事而御剑飞行之后。” “还是说,身为一宗之主,我连一名执事为何违抗宗门规矩,也问不得了?” 墨驰烟笑道,“自然不是。但明执事身为剑脉之人,若有要事,需回禀宗门,明脉主若不在场,却也并不合适。” 明风绪此时适时搭腔, “宗主上来便以风雷阻路,像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弟子回宗似的。我已全力奔波一日多,头脑中只想着速速回宗禀报要事。宗主既本召集了各脉长老,有事相商,不如正好,令弟子速速回宗,同四脉之人回禀?若宗主怀疑我并非身负要事,而只是违规御剑飞行,大可以待我回宗将要事告知四脉之人后,再行裁断。” 时衍之冷嘲道,“明执事的要事还能再经得起回宗再折腾些许时间,倒也的确算得上要事。” 时衍之虽是如此言语,但在墨驰烟出现的此时,却也再不好动手。 在离开宗门,前往半道阻击明风绪时,时衍之曾派手下向剑脉象脉传讯,只言有事相商,为的便是确保剑脉明露华与象脉墨驰烟在自己阻击明风绪时,先前往尚术楼。 而在他们前往尚术楼后,时衍之更是安排了自己最信任之人,催动宗主才有权限的宗门阵法。他自然不会在此时大张旗鼓地开启全部阵法,只是催动了宗门阵法中的一小部分,目的便是阻隔宗中修士对宗外探查的范围。 按照时衍之对术法的精巧掌握,当开启部分宗门阵法后,自己于此地斗法所牵动的灵气波动,便将无法为前往尚术楼的明露华与墨驰烟发觉。 但墨驰烟却仍是出现了。 时衍之心中猜疑万千,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墨驰烟亦有将弟子安插于明风绪沿途经过的象脉属地之中,因此有人提前向他发出了飞讯纸鹤,但转念,时衍之便否认了这种可能。 尚术楼的会客殿中,中自有封锁飞讯纸鹤抵达的符文与阵法,若墨驰烟是在进入尚术楼前收到飞讯纸鹤,那么他便不应该进入尚术楼了。 便是在此时,时衍之见明风绪将那柄用以装饰的低阶灵剑别回腰间。那灵剑不过区区黄阶,是明风绪才踏入修真之途,陪伴着他一路成长的低阶灵剑。 正常修士在修为提高后,自会寻得更能匹配自身修为的高阶法宝,但那灵剑应是明霜止所赠,因此便被明风绪时刻别于了腰间。 而那柄低阶灵剑之上,此时仍松松缀着只藕丝剑穗,观其中蕴藏之灵气,大约亦同为黄阶下等。 时衍之想起,那剑穗曾在明风绪先前潜入谢素尘的尚象居时,被勾落一缕,那一缕本可当做物证用以设计明风绪,却为墨驰烟所阻。 而先前明风绪在自己手下抵抗时,那藕丝剑穗,更是突显威能,轻松挡去自己两道符咒。彼时这藕丝剑穗瞧着似消耗了大半,只这短暂片刻,已自行吸纳周遭游离灵气,逐渐再凝出丝穗,变回了完整状态。 能有此等功效,纵使此剑穗瞧着只是黄阶法宝,亦可算是无上珍品。 时衍之回过味来,纵使彼时明风绪仍出于开启灵根收纳灵气的阶段,还不能算作真正的修士,明风绪为匹配他之修为,只赠与他黄阶的灵剑与法宝,那灵剑与法宝又怎可能是凡品? 昔日剑脉老脉主,与出身象脉,精通炼器老宗主,可是挚友。 而谢素尘……与明霜止,亦有交集。 时衍之心中推断,大约便是那藕丝剑穗护主时,另有机窍,为墨驰烟所察觉了。 纵使心中揣测出可能原因,时衍之此时也只能应下墨驰烟之意思, “墨长老言之有理。那么,明执事便先同我与墨长老回返宗门,将你欲禀告之事于四脉代表面前道出,至于你犯上之事,我便等你禀告之后,再行处理。” 表面应下墨驰烟之提议的同时,时衍之亦于内心盘算,此时距离宗门,仍需片刻时间。此时不若先寻得机会,令亲信一口气催动宗门阵法,再寻机会,以宗主权限,向登仙境太上长老们求助…… 可便是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时衍之心中便咯噔一声,暗道一声不好。 遥遥间有高昂女声传来,“占脉之人向来鲜少管宗门庶务,我见墨长老似有事离开,又久等宗主不至,便循墨长老之迹亦出宗寻觅。” 话音由远及近,只片刻间,绯衣女修已御剑至近处,“谢脉主不在,墨长老身为象脉长老,自然可代表象脉意思。我身为剑脉之主,宗主你本就亦是术脉之主。” “四脉已至其三,明执事,若有要事,便速速道来。” 原来,只墨驰烟破除风雨锁路,又保下明风绪这短暂时间里,剑脉代脉主明露华,亦循着墨驰烟留下之踪迹,追寻而来。她遥遥听见自己的亲弟弟与时衍之之间的话语,已大约明了是何事,此时自然站在墨驰烟与明风绪一边。 明风绪见着亲姐,又有信任的墨驰烟为后盾,此时不再犹豫,高声道,“弟子于极靠近我宗属地之外围,一处唤作刘家村的凡人村落,寻找了魔修侵染凡人村落的证据!” 与此同时,明风绪亦已将包成一裹的绢布法宝由乾坤袋中取出,并当着三人之面展开,欲将证据呈现于众人眼前。 却不想,绢布法宝展开中,其中空荡荡的,只一抹似已碳化的齑粉,随着法宝解开整个散于空中,而在此过程中,并不存丝毫魔气。 明露华见此情形,面上露出一二分犹疑,墨驰烟的神色亦因此景而显出几分冷凝。 原本心底存着几分紧张的时衍之见此情景,想起魔修与他订立玉证时,曾说过若事情败露,他们自会处理形迹,原来是如此意思。 既是如此,时衍之,此时不由冷笑,“明执事先前说有要事,又肆意以下犯上。且此时你会在此处,想必亦是未得谢素尘之应允,贸然离开,又是置代表宗门前往西洲参与论剑大会一事不顾。” 因墨驰烟与明风绪接连离开之故,隶属于时衍之的术脉部署此时亦已按照时衍之先前嘱咐,同赶之此处。 有手下在身侧,时衍之更气盛二分, “明执事,几番违抗宗门规矩,明脉主,墨长老,我认为此等胆大妄为之人,必须严惩!” 第五十章 受缚禁声 “明执事,几番违抗宗门规矩,明脉主,墨长老,我认为此等胆大妄为之人,必须严惩!” 不待时衍之话音落下,明风绪便急欲打断他强行扣下的罪责,“先前我以法宝包裹住的,乃是普通村民,受魔气侵染碳化的肢体,” 但此时他刻意抢话打断的态势,令时衍之更又找到动手的理由,他直接冷然道,“违抗规矩,伪造证据不谈,此时还刻意狡辩,还不拿下?!” 时衍之话音掷下之时,亦微微举起右手。他身后已赶至近侧的手下们亦摆出将欲动手之态度,却皆只现出兵器法宝,未立刻妄动。 明风绪虽话被打断一遭,但此时看出时衍之忌惮自己的姐姐和墨驰烟之事。此番证据凭空消失,明风绪心中已是明了,此事定然是谢素尘在残肢上魔气消散的时间上故意诓骗了自己。 事态紧迫,明风绪虽一时没厘清这场骗局中的前因后果,但他向来认为谢素尘与时衍之是沆瀣一气的一丘之貉,先前受谢素尘巧言蛊惑,如今落在时衍之面前被他抓住把柄,邃心中揣测,如今自己的困境,或许便是二人合谋所构陷。 思及此,明风绪心头更生怒意,并非是冲着时衍之——对方在明风绪的眼中向来是个腌臜小人,明风绪向来认为自己厌恶他乃是合情合理之事,而小人所做的卑下之事,自然无法牵动明风绪的情绪,他只会是单纯而毫无波动地厌恶对方。 可那怒气,却又并非是全然冲着谢素尘而去的。 明风绪本应如同厌恶时衍之一般厌恶他,更甚者,此时遭他欺骗,才会陷入困境,这份厌恶应该更加强烈一些,而强烈的厌恶,或许才应是此时他心中怒火的来源。 但实际上,明风绪却又更加分明地清楚,他恼怒于谢素尘的欺骗,却更多的,是对自己在游移不定时,莫名其妙倒向谢素尘的那份难以言明,毫无理由,凭空产生的那份可笑信任的恼怒。 那份信任并非出自理性的推理,并非出自明风绪一直以来对谢素尘的观察,而像是因那份对沿途凡人城镇,村落的在意,对除魔一事的热忱,而某一刻突然浮现在明风绪脑海中的念头:谢素尘似乎,与时衍之并不同。 现在之情形,则彻底证明了,明风绪先前那份游移不定的信任,是如此脆弱。既然谢素尘刻意在残肢魔气消散的时间上诓骗自己,那么此时时衍之对自己的刻意围堵,必然与他有关。 明风绪心中拿定注意,此事定要在众人面前牵扯出谢素尘,以防他与时衍之或许在其他地方也有什么勾结。 再不耽搁,明风绪将欲继续说出,谢素尘分明告诉自己,这些残肢上的魔气还需两三天才会彻底散尽,不知为何如今只一天多时间,枉论魔气了,连残肢的形体都未能保存下来。 但就在明风绪开口,因短暂的心神摇曳,才说出一声短促的“谢”之时,墨驰烟先一步动手,先于时衍之的众多下属,阻下明风绪将欲闪躲的身形,紧接着,不待明风绪惊讶质问,明露华已取出可规束本宗弟子的剑脉之法锁,将明风绪所束住。 四尚宗自上古以来,虽几经变故,却到底传承至今。四脉分别拥有灵地为一脉之枢纽,脉主更将继承许多与宗门紧密相关的法宝与阵法部署。 剑脉虽因种种变故,明露华实际已承脉主之责,实际上并未得到剑脉全部传承,但能够束缚本命玉牌归属于剑脉的弟子的剑脉法锁,却是她为数不多从尚剑阁中寻出的,应归属于历代脉主的法宝。 此法宝承宗门自古以来的规则,受居于高天之上的登仙境的太上长老们所认可,可用以束住剑脉中长老之下所有弟子。 明风绪本能得将欲闪躲,却又因阻他前路之人是墨驰烟,欲以法宝束缚自己的人是姐姐明露华,皆是他所最信任之人,一时无法抵抗,便被剑脉法锁扣住腰侧,双手受法宝制衡,被强行反锁于身后。 明风绪从来不是一名听话的弟子,更何况他天资极高,辈分又极高,向来小错不断。而明露华虽然皆会惩戒于他,却从未动用过法锁此等法宝。 明风绪反应过来,将欲挣扎,却发现身体在被锁链束住之时,身体内空荡荡地,灵气飞速消逝。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灵气是否被这锁链所强行吸收夺走了,但就在这微妙而紧迫的分毫之间,明风绪忽然觉得,自己的灵气比起被锁链吸收,更像是……被彻底隔绝开了一般。 仿佛灵气原本并不属于名叫明风绪的这个修士个体,而是存在于无形的周围,存在于万事万物间,而他拥有灵根,所以能够使用灵气。而因为他能够使用灵气,所以便认为是自己拥有了灵气。 这份短暂而模糊的感觉随着锁链彻底落下,明风绪再难感觉到一丝灵气而被他抛至脑后。明风绪张口想要问句为什么,接着却发现,剑脉法锁的能力,除了能够限制弟子使用灵气,还夺去了他挣扎发声的机会。 明风绪自耳边听得明露华的传音入秘,“我知道你既如此行事,必绝无须言。但涉及魔气,魔修之事,太过重大,风绪,你且先委屈片刻。” 明风绪心中虽已认可,明露华此时行事或许有她的道理,但此事同时牵扯到谢素尘的部分,明风绪还未来得及告诉明露华或是墨驰烟。此时他无法发声,只又张了张口,想暗示明露华,自己还有要事需告诉她。 但明露华此时已挡于明风绪身前,面对着时衍之,墨驰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音于他,“此事交由我与你姐姐处理,”亦未看懂明风绪之暗示。 明露华此时将明风绪护于身后, “风绪先前未得允许,私自在宗门三十里范围之内飞行,又冲撞宗主,他身为剑脉弟子,我为剑脉代脉主,自然需按宗门规矩,先行以法锁缚住他。” 见此情景,时衍之微微摆手,令他身后弟子收起一应态势。 明露华微微瞥过时衍之身后众术脉弟子,“只我了解风绪,他并非会说假话之人,且他展开法宝,虽其中没有魔气,先前那抹黑色齑粉也显得可疑,但魔修手段复杂诡谲,宗主不妨再细查,待查清之后,再定风绪之罪责。” 第五十一章 昔日故人 明风绪身为剑脉之人,既剑脉之主明露华出面,先一步捉下明风绪,即使时衍之身为宗主,依四尚宗长久以来四脉分治的规矩,按旧例,便不好越过明露华再行处置。 而她一开口,先承下的,便是明风绪身为弟子,无故于宗门周围三十里内飞空此等小事。此事虽是弟子应服从的规矩之一,但这规矩,向来执行的不甚严苛。 若真细细较起真来,弟子们偶尔赶路时略略低空飞行,皆能应上这条宗规。且又因这宗规并不约束宗中长老,因此偶有长老于宗中携弟子飞行,亦不会有人去计较这条自久远以来的宗规。 因此此事应下与否,在明露华看来,无关紧要。 但先前时衍之所说的,明风绪主动出招伤他一事,明露华只囫囵一句冒犯,便草草带过了。修真界中,无论何宗何派,主动伤及宗中长老,师尊皆是重罪,若是此事应下,免不了时衍之再做文章。 且明露华也并非一味偏帮明风绪。先前绢布法宝展开,除去一点碳粉灰尘,什么也没有,虽显得明风绪所言十分可笑,但她却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如此鲁莽的构陷他人,更何况是涉及到了魔气,魔类如此敏感之事。 是以,明露华才会说出认为先前那抹黑色齑粉也显得可疑,怀疑是否是魔修手段的话语。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时衍之却呵呵冷笑二声,“明脉主与墨长老心有灵犀动作默契,先一步动作,倒似乎让我有些不好发作了。” “不过,如此步调一致,倒是所想之事,亦是一致。”时衍之似在回忆,又悠悠道, “我记得,当年便是墨长老认为,魔修手段诡谲,从而执意调查毫无问题的象脉弟子,最终致那弟子未战死于斩杀魔族的前线,而是白白死于墨长老的怀疑——这点和明脉主看着空荡荡的收纳法宝,以及其中平平常常的一抹灰尘,便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与魔修有关,真是如出一辙啊!” 明露华初听此事,心中微有疑惑,但因时衍之此时暗含讥讽的话语,将欲反驳,却忽觉身侧同挡于明风绪身前之人,有一息极轻微的灵气波动。 这份极轻微的灵气波动,哪怕是换到一甲子前,以彼时还未再有顿悟的明露华的修为来说,都将无法察觉。而即使如此,这也是她认知中,以墨驰烟那与自己的兄长不相伯仲的修为,所不应出现的气息不稳。 明露华立刻意识到,时衍之刻意提及之事,或许对墨驰烟而言,十分紧要。 墨驰烟的气息只那轻微一瞬,便又回复平静,“用法宝包住一抹灰尘,又说此物与魔修有关,的确太过荒诞,宗主觉得可笑,亦有宗主的道理。但正因此事太过荒诞,无法令人信服,以明执事往日处事之机灵,绝非故意虚构之人。” “魔修手段诡谲,你我经历过魔祸横行时期,也应知晓,明脉主也因此有所猜测。且魔气之事,太过要紧,宗主不妨先带明执事回宗,让他讲清楚来龙去脉,再另派弟子调查,以防万一。” 墨驰烟之提议,恰正中时衍之下怀。 他本欲拦截明风绪,是因本根据自己收到的种种情报,应出现于赤浑山的明风绪,却忽然御剑由刘家村方向回宗,时衍之一时不知晓他知道了多少,手中握有了多少证据,才会半道拦截。 而后来墨驰烟,明露华接连出现之时,时衍之知晓自己再难拦截明风绪,甚至已做好了提早动用自己于宗门中的阵法布局,早一步撕破面皮的打算。 但却没想到,明风绪手中的“证据”,因为那出面与自己交流的,神神叨叨的魔修口中所言的会“消灭行迹”,一开始就已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此番变故,反倒显得时衍之刻意半道拦截的行为,显得可疑起来,且继续拦截明风绪,对时衍之而言,也没了意义。 此时,先拖住处理明风绪的时间,尽快从分布在赤浑山,刘家村附近的弟子口中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再行决断,便成了时衍之首选的策略。 因此,在这个时间,墨驰烟主动提出带明风绪回宗再行审理,在此过程中,时衍之自可稍稍拖延时间,自然是正中他之下怀。 虽是如此,时衍之还是刻意显出几分刁难之意,令他先前刻意拦截明风绪,故意质疑明露华的行为,看上去更像是有一次借无关琐事,刻意针对为难剑脉的行为, “墨长老若是当年也有这份耐心,便好了。曾有一日,我与素尘饮茶时,谈及游引星已学会了三层羿神诀,有了防身的手段,无意提及了那名弟子的名姓,” “素尘当即便摔了茶盏,一连数月再未邀我饮茶。” 时衍之此时敛去了先前针对明露华的刻意压制之意,反倒转而显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只像是在与墨驰烟寒暄几句一般的口吻, “我记得那弟子本也是比照别弦月,游引星,按着天之四象所起的道名,唤作连穹日的,甚至因身前涉及了与魔修,魔气相关的罪名,尸体留在了象脉属地之中,不得带回我宗往生湍流。” 时衍之又轻叹一声,似无限唏嘘,“连穹日若还活着,你象脉如今或许便应再多一名长老了罢。素尘自那之后,连游引星亦未收为亲传弟子,也再未补齐最后一名天之四象。” 乍闻连穹日之名,明露华心底一声惊异,她对此人,并非毫无记忆,乃是谢素尘的大弟子,因除却象脉专长的炼器,阵法之类杂学,亦会几招剑诀的原因,明露华曾撞见过见他与兄长,墨驰烟的弟子们有所往来。 但就像魔祸间,剑脉所亡故的无数剑修弟子一样,虽这些年剑象二脉不和,明露华却还是得承认,象脉于魔祸中所受之重创,于四尚宗之中,仅次于剑脉。 她本就只是知晓这名弟子的存在,只浅浅了解,便一直只当他如同万千四尚宗弟子一般,亡于了剿魔之战之中,却不想如今听时衍之的口吻,其中却并不简单。 但此时并非是细纠往事的时机,且对于时衍之的话,明露华只信三分。更何况,在明露华之眼中,时衍之与谢素尘私交如此之笃,此事听他描述,更似谢素尘心中创痂,造成弟子身亡,即使是魔修从中作梗,墨驰烟也必耿耿于怀,而时衍之却可如此以玩笑口吻道出,这令明露华于心中,对时衍之更添几分不齿。 而被剑脉法锁锁住,此时无法再运使灵气,亦无法发出声音的明风绪,却兀然想起了定安城中,谢素尘踏着月色的身影。 他记得那是片有修士灵阵守护的凡冢,掩藏于一片丛林之后。那坟头所立的墓碑,其上名字字迹已模糊难辨,只隐隐辨认出末尾是个日字。 明风绪记得那时自己只草草地扫过墓碑的角落,那本应是有立碑者的,但明风绪并未细细查看,未动用灵识细查,又因是夜晚之故,便只记得,那名字已被风化得不可考了,就好像维系着这个墓碑的修士,虽维持着墓地的完整,却又不愿再去细看碑上文字,亦不愿以灵气修补一般。 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丝,维系墓地之人,在逃避着这座墓碑的心情。 明风绪不由想起了那时静默立于墓碑前,谢素尘的样子。 那时谢素尘本为繁复玉饰整齐束好的发丝此时有些为风所扰乱,牵起的轮廓在月下显得有些模糊朦胧,亦是明风绪第一次更加分明地意识到,这个心性狭隘,偏私护短的象脉脉主,身为修士,身形却有些太过纤弱了。 因听及连穹日这个名字而被引起的回忆,彼时那种过于分明的感觉与此时受谢素尘谎言诱导,陷入时衍之之手,落入如此困局的恼怒搅缠于一处,令明风绪愈发生起一份无名,荒诞,且讽刺的心火。 他收敛思绪,极快地将先前因一个名字,一个猜想而搅起的回忆抛向脑后,目光投向墨驰烟。明风绪对墨驰烟的信任,自然不会因自己所厌恶的时衍之几句讽刺挑拨之言而有所动摇。 他此时心中所想,与明露华其实大抵一致,皆是觉得,时衍之大约是添油加醋了事实,而无论如何,涉及宗门弟子的死亡,墨驰烟必然是会因此心中难过的。 若是此时明风绪不是因剑脉之法锁而无法发声,大约已是直接讽刺起时衍之话语中的凉薄之意了。 虽在最初,听及故人名姓,又听时衍之故意提及谢素尘之时,墨驰烟曾有一瞬的气息不稳,但他极快地便将心境平稳,此等微末的气息波动,即使是在万分紧迫的斗法之中,亦不会对战局产生太大影响,墨驰烟的心境,早已修炼至至臻,亦或是,墨驰烟不由轻声于心底自嘲,如同那个人所指控的一般,他本就心性凉薄。 时衍之故意如此而言,墨驰烟心中了然,一方面有再拖延几分时间的目的,另一方面,亦有从中挑拨之心。但正如对时衍之而言,此时拖延时间,让手下之人能够在自己回宗,处理明风绪之事前,收集到更多情报,是更好的策略,对墨驰烟来说,他猜出了时衍之的打算,而这本亦是他所需要的。 时衍之所需要的时间,恰好墨驰烟也需要。 墨驰烟无视了明露华刻意压制却暗藏打量的视线,以及明风绪毫不掩藏的观察,稍静默片刻,似于气势上为时衍之压过些许。又只跳过话题, “昔日之事,与如今之事,并不相通,还望宗主不要继续发散。时执事之事,如今牵扯宗主,明脉主,我象脉亦已卷入,还望宗主与我等速速回宗,集四脉之人,共同审理。” 第五十二章 审判之前 回返宗门之路途虽还有近三十里,但于修士而言,不过是片刻时间的距离。 在此之间,因明风绪受剑脉法锁所束缚,无法运使灵气,墨驰烟便越过明露华,携他同行。 墨驰烟本就向来与剑脉之人交好,且他昔日与明霜止是师兄弟之原因,向来得明露华之敬重。 因此,先前明风绪所展开的绢布法宝中并无证据时,明露华本还在犹豫,墨驰烟骤然行动,命她先时衍之一步捉住明风绪时,明露华便自然照做了。 而现在虽明风绪算是剑脉的戴罪弟子,墨驰烟却主动携他同行,明露华自然也未作他想。 但其实,那时墨驰烟会骤然出手,除却此时的确由剑脉出手先控制主明风绪,定下无关紧要的罪责,于剑脉,明风绪,以及后续计划最为有利之外,便在于明风绪已经喊出的谢素尘的谢字。 若是此时由明风绪口中道出,他前往刘家村,是为谢素尘所引导,那么时衍之便会立刻意识到,先前谢素尘所传递给他的讯息,其中有假,进而为计划再添变数。而明风绪只喊出半声谢字,遥遥听着,便只若邪魔的邪,是因此虽他已喊出了谢素尘之姓,却也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回宗之途虽短暂,但明风绪与明露华毕竟算是姐弟,这些年姐弟互相照应,明风绪可以算得上明露华的半个弟子了,彼此默契非常,明风绪若要暗示些什么,明露华大约便会意识到。 因此墨驰烟主动带明风绪同行,对他主动欲传递出的信息只当未发觉。 明风绪此时心中虽尚未厘清事情全貌,但心中却清楚,对于时衍之,以及魔修魔气之类的东西,姐姐与墨驰烟应该都比自己知道的要多。他努力试图将谢素尘牵扯进整件事中的情报传递给同行的驰烟哥,可墨驰烟只专注盯着时衍之,并未注意到。 而姐姐虽于同侧御剑而行,但因毕竟尚有些距离,明风绪亦无法将讯息传达。 便在明风绪心急如焚间,众人抵达四尚宗。 先前时衍之出宗之时,曾故意令弟子延请各宗长老及脉主至尚术楼会客之殿,只言有要事相商,此时既携明风绪回返,恰可借此名头,继续商议要事。 但四尚宗自魔祸以来,高阶修士早已凋零大半,且亦有数名长老常年云游在外,或是选择驻守于四尚宗属地的凡人城池之中。 因此实际响应时衍之的号召,前来尚术楼会客之殿中的修士,除却几名修为尚浅,由时衍之比照最低标准提拔的术脉长老外,占脉派了弟子,只言宁长老这几日恰外出云游,便不参与了,宗主若有要事,之后遣飞讯于占脉即可。而象脉,剑脉,除却先前主动出宗的墨驰烟与明露华,亦无人前来。 明露华另从剑脉中唤来弟子,象征性压住明风绪,亦是为防止令时衍之寻得空隙,派出自己人压制住明风绪的可能。 而时衍之也借明风绪之事,与他原本邀请众人前来商议之事不同的理由,再遣弟子前往占脉通报。 在此过程中,时衍之亦寻得空隙,收取手下在自己出宗这段时间里发送而来的飞讯纸鹤,并一一查阅其中讯息。 关于赤浑山的飞讯纸鹤中,虽手下提及似找到明风绪的踪迹,却皆未真正找到明风绪。时衍之此时见到飞讯中关于明风绪行动路线的猜测,心中只一声冷笑,人已经直接冲回宗门了,还继续在赤浑山找人! 时衍之想起先前自己做下按计划行动之决定,便是因有手下发现了存有明风绪剑招的妖鳄兽。他此时再看这些飞讯,虽在非常短暂的片刻想到了,会不会是明风绪刻意做下证据,用以误导自己,但想及先前明风绪之表现,这种可能实在是太小了。 倒不如说,是手下为了邀功,而故意谎报了情况。时衍之心中不由冷笑,果然,给手下太多自由,他们便会不好用了。若当初所得魔丝再多一些,现在或许便不会如此麻烦。 时衍之亦收到了木十三及与前往西洲的剑脉弟子中,自己所安插的手下发来的飞讯。自己所安插在剑脉的手下提及了于城中遇见西洲隐山剑宗一行,如今与隐山剑宗的几名剑修弟子同行之事。也因此,这几日他除却同样发现了明风绪御剑飞行的行踪外,再无更多有用情报。 而木十三之飞讯,却提及因明风绪御剑之行迹,谢脉主因此停止闭关,向他的亲信游引星交代了一些事务,便以云舟为载,跟随明风绪之行踪离开了城中暗藏的修士洞府。 时衍之是知晓,若是四脉所继承的源自上古的飞天云舟,只要灵石充足,便可日行十万七千里。但要操控那种规模的云舟,对如今的谢素尘而言,实在是消耗过大。而他所会使用的云舟,大约便是先前出宗时所使用的那只,即使全力前进,亦会比明风绪御剑飞行慢上半日。 他心中不由有些担心,先前派时归之所布于尚象居主殿的魔孢子是否会生出变数,但此时时间紧急,时衍之只能先暂缓思考此事。 时衍之又展开明风绪所发来的飞讯纸鹤,此时他未像以往一般,逐字细查,只草草扫过,上面说书内容,与木十三所发讯而来的纸鹤内容大体一致,互为照应。谢素尘只道自己亦不知晓明风绪究竟为何御剑向回宗的方向,为以防万一,且前往西洲的时间尚有富余,因此他亦跟随回宗。 而关于刘家村附近的眼线,只有寥寥飞讯纸鹤传来,提及西洲隐山剑宗的少宗主华流云似向刘家村方向前进,而她前往刘家村后不久,魔修所布之阵法便遭破坏。 时衍之知晓此女乃是最近一次魔祸横行时,西洲与魔渊对战的中流砥柱之一,且据时衍之多年所收集情报所知,从很久以前,数次魔祸之前,西洲隐山剑宗便与魔渊结下梁子。若是此人,有非常手段能够探知魔气,又巧遇明风绪,倒是能解释为何明风绪能从刘家村带回证据,魔修所留下的玄玉蜘蛛玉证为何会碎裂。 而魔修那边,倒是至此时仍未有传讯。时衍之对此倒不是十分意外,既然玄玉蜘蛛玉证已碎,或许盘踞于刘家村之魔修已被华流云连根拔起。 时衍之心中厘清情况,魔修之事,目前看来,暂不会牵扯到自己。他于心中谋定计划,亦开始思索待谢素尘回宗,该以何种理由避免他回返尚象居主殿,或者干脆派时归之撤出魔孢子,带他离宗后再行布置。 而待时衍之回返会客之殿,欲以明风绪此次所犯之错,伺机更进一步敲打剑脉之时,占脉却传来讯息,这几日外出云游的宁宵长老恰回返宗门,听及明风绪似有罪错,已同前来了尚术楼会客之殿。 时衍之对此倒是只信一半。宁宵与明露华皆为占脉姬无命姬长老的弟子,而明风绪更是在未踏入修仙之途前,便依靠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们明家在修真界,在四尚宗的地位,拜入了姬无命之门下,成为了四尚宗为数不多,年岁不可考,修为深不见底的长老的弟子。 虽姬无命在魔祸中因伤闭关至今,但明风绪在未踏上修炼之途便已结下如此因果,皆因他之出身。 而宁宵身为姬无命弟子,又因明露华之缘故,自然亦是处处庇护于明风绪。此次他得了明露华之飞讯,急速回返宗门,并不无可能。 在此时,不知为何,明明是时间紧迫之时,时衍之却不由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时归之,想起了时家。 与在四尚宗地界声势浩大的明家不同,时家只是依存于术脉一座凡人城池的小修士家族,或者说,将他称为修士家族,也有些牵强了。时家只不过是寻常没有灵根的凡人家庭,出了一名修士,那名修士甚至连四尚宗的内门都未进入。 那名时家修士于四尚宗外门混去了四五十年的光阴,意识到他这这辈子应是无可能进入四尚宗内门了,修为也再难进阶,大约也就会比凡人多出两三倍的寿命。他因此回返时家,并开始过起了凡人中,唯有达官显贵,豪富之家才过得起的荒唐生活。 那名时家修士并非是耽于凡人的享乐与欲望,而是在外门长年的生活中,望着永远无法进入的内门,心底生起了一种扭曲的渴望:即使一辈子无法踏入四尚宗内门,他也一定要搞出一个,流躺着他时家血脉的修士,进入四尚宗的内门。 对没有灵根的凡人而言,修士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且这份时姓修士因那扭曲的渴望而催生出了更加扭曲的行动力,并在自己的余生,将这份行动力最大程度地实行了。他因修为低下,绝不敢对修士动手,所寻的,要么是修士家族抛弃的没有灵根之人,要么是直接从凡人中肆意挑选。 时衍之知道,他有一些血缘上上的兄姐,但他们没有灵根,所以时衍之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他也有一些血缘上的弟妹,而那一些当他见到的时候,大约已是处理掉的一盆血水,被那个疯狂的修士“物尽其用”,用以炼制能够进一步提升效率的丹药。 自称为修炼成仙之道的修士,却与祸害人间的魔头并无二异。 时衍之是有灵根的,但他的灵根承袭的那名时姓修士,亦是杂驳不均的四灵根,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修炼法诀。 因他的出生,生下时衍之的那个女人获得了更多生存的时间,但他却也因时衍之糟糕的天赋,而受尽屈辱折磨。 时衍之在往后的岁月里常常想,这大约便是自己一恨孱弱无能的凡人,二狠天资低下的修士渣滓,三恨一切比自己更强的人的起源吧。 时衍之说不定对那名女性是何感觉,大概是厌恶,蔑视,以及排斥。他大约亦能够明白那名女性对自己的看法,大概亦是厌恶,恐惧,以及排斥吧。但那些记忆早已因太久远,而彼时的时衍之尚未开始修炼,而变得模糊了。 也或许,那些本就是让人难以产生波动的,令人麻木的回忆。 时衍之所记得的,是那名女子到底还是很快便死去了,然后时姓修士,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群新的没有灵根的女子。 再之后,拥有着更好天赋的时归之出生了,时姓男子将所有被他虏夺而来的,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羔羊,一次性处理完毕。 时衍之没有从中感觉到恐惧,厌恶,或是惧怕,或许是血脉承袭的原因,他从这份绝对的主宰与控制之中,感受到了新鲜血液于麻木心脏中奔腾的感觉,亦将之反施于了时姓修士之上。 而再之后,时衍之最终带着相依为命的弟弟时归之,一同拜入四尚宗,得入内门。 第五十三章 云盘显真 为以防万一,时衍之唤来他于四尚宗之中最信任之人——本就血脉相连,如今意志也受自己所控制的时归之。 他取出一块以四尚宗秘法所制的玉牌,此玉牌于制作之初便被打上了特制的烙印,可据此追溯最初获得玉牌之人究竟是四尚宗的哪一位高阶修士。 紧接着,时衍之分出一缕神识,凝结于玉牌之上,依靠此玉牌与神识为证,便可令四尚宗之人辨认出,此玉牌出自身为宗主并术脉之主的时衍之之手。 因此,只要手握此玉牌,本就身为术脉长老的时归之,便可在一些场合代行时衍之的命令,以防万一。 待做好安排后,时衍之便令时归之退下隐于暗处,以备后续状况,而时衍之则动身前往尚术楼用以待客的三层之殿。 时衍之布下一应安排所花费的时间并不十分长,只耽搁了不足一刻时间,可便就是宛如缝隙般狭窄的短暂时间中,本应在宗外的占脉长老宁宵却已回返宗门,前来尚术楼,来势汹汹,恰与时衍之于殿外相撞。 亦或者,他的出现,本就为拦截时衍之而来。 即使是平常,宁宵面对时衍之,虽不至于明面违背,却也大抵是不留多少情面的。此时似因明风绪之事,他面上已显怒意,见着时衍之,开口便是质问, “宗主修为高深,却是不知,风绪一个小小后生仔,又因急事不惜借御剑飞行之术匆忙赶回宗门,如何会以下犯上,伤及宗主了?宗主又缘何不先问清前后缘由,急匆匆就欲定罪?” 修炼之人往往多会控制心绪,避免情绪过多波动,以免因此牵动灵气紊乱。若是往日,即使宁宵或是剑脉之人不给面子,他也不会心生怒气,反倒会露出得体笑容,令人只觉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但先前无端想起往日旧事,又是事情盘根错节层层累叠的当下,时衍之纵使再三掩压心中烦躁怒火,终究是现于面上,只牵起为明风绪剑气所伤的一点衣角,冷笑道, “证据仍残留于我衣衫之上,却不知宁长老是在质问什么了。” 宁宵心中生起一抹极微弱的差异感,到底何时,时衍之竟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但这念头不过在他脑海里极快滑过一抹,便又被抛之脑后。 他挥袖甩出袖中掩藏之物,正是先前前往赤浑山,由本布置用以对付明风绪的陷阱中所寻得的魔丝。 此时那半透明的灰质魔丝以施以附着阵法维持的木匣盛放着展开,现于众人面前。 周遭因此事聚集而来的低阶弟子们皆远远看着,不知占脉的宁宵长老为何未再继续驳斥宗主,反倒是扔出一只莫名其妙的木匣,但原本已落座于术脉会客殿中的各脉长老们,已有人不由发出惊呼,辨认出木匣之中所承载的,是曾在魔祸横行时期,为害人间的可迷惑人心,将人变为傀儡的魔丝。 一时间,当年发生于象脉的惨案,不由浮现于曾经历过那事的四尚宗长老们的心头。 虽说四尚宗的高阶弟子倘若身陨,按四尚宗的规则,是需将肉身投入宗门中央的往生湍流之中,相传此举可洗涤凡世尘埃,助弟子来世再踏仙缘,是一种荣耀,但若是弟子本身有心选择葬于家乡,或者是其他有意义的地方,四尚宗亦会是应允的。 当年谢素尘抱着因心脏被剜去,仍不住坠下已开始凝固的黏稠的血渍的长徒,乞求四尚宗彼时的掌权者让弟子顺应昔日之愿,回葬家乡之时,却被以身染魔丝之人的尸体,不得离宗的理由而拒绝。 当那名象脉弟子的尸体落入往生湍流之时,血渍早已凝为了沾染全身的暗色血块,即使是踏上了修炼之道的修者,那名弟子的身体却也变得青黑,变得僵硬,开始变得有些肿胀,泛出溃烂腐朽的斑块。 他的身体只在湍流中上下浮沉了两下,便就没下水底,甚至都没泛起一点带着血丝的湍花。 也因此,魔丝本就身为众修仙宗门闻之色变的邪术,在四尚宗更是成为了几乎不能讨论的禁忌。 时衍之看见此物的同时,心中已是知晓,赤浑山之事已经生变。 他面色陡然转凝,语气亦变得极其严肃,“宁长老,此等邪物,你是由何处所得?可是在我四尚宗管辖地域范围之内,又有魔类出现,猖獗人间了?” 主动发难的同时,时衍之已快速想过自己在赤浑山的一应布置。 时衍之本就只以间接命令,分隔下属的方式进行间接的暗中排布,此次欲设计明风绪的赤浑山之计亦有借助仍残留于四洲的魔类之手,理应无法找到与自己相关联的证据。 但宁宵既然敢在众人面前拿出此物,时衍之心中却也万分戒备起他搞到了证据的可能。暗藏于袖中的手指已轻轻捻起术诀,只要宁宵再有任何时衍之意料之外的行为或话语,那么暗中的时归之,便会遵循时衍之的排布,先一步开始行动。 宁宵开口,道出时衍之故意诱导明风绪只身前往赤浑山的计划,而这计划如何被自己识破,因此前往赤浑山寻到了证据,一应怀疑话语直接挑明,矛头直指向宗主时衍之。 时衍之听了宁宵的话,心中倒是定下三分,揣度宁宵本取得魔丝,应是打算继续调查,继续寻得更直接的证据,只因明风绪为自己捉住问罪一事打乱了他的计划,此时才会贸贸然跳出挡在自己面前。 因此时衍之直接冷笑反驳,“我身为正道七宗门之一,传承自上古二十八宗门的四尚宗宗主,曾经历过魔类为祸人间,焦土焚天,尸骸遍野之惨烈,如何会与魔类勾结?宁宵你此等污蔑之言,好大的胆子!” “再者宗中皆知明风绪是跟随谢长老一同向西前去西洲参加论剑大会,而那赤浑山在东边四宗交界之处,他本就不可能经过赤浑山,又如何来的故意设计陷阱一说?” 话语间宁宵已取出佩剑,时衍之冷哼一声,却未动用暗中催动时归之行动的术法,只摆出架势。原本坐于会客殿之中的各脉长老们,先前本就因二人争执皆围至边上,此时身属时衍之一派的,也各自摆出架势,表明立场。 便是在此时,象脉闭关多年的长老薄翠羽,却携两名弟子由远处腾云而来。挥袖间一股徐徐清风短暂和缓去二人间的萧杀之气,却并非阻止,只是为隔出些许发声的空间。 而她身侧的两名弟子,正是谢素尘所留下的两名弟子,檀香与瑶彩。 薄翠羽一袭浅翠外衫,似万千鸟绒汇结所编,却暗藏药草之芬芳,乃是取了北洲雪海山裂中的茸草炼制后所仿作之物。外衫之下的浅黄道袍,瞧着平平如常仿佛凡人所染的粗布棉衣,但那色泽晕染间却似有极弱的深浅变化,以灵草的枝叶绘上了数个拥有防御功能的阵法。 弟子们或许并不清楚,但四尚宗有一些年岁的长老们却一眼便可看出,如今四尚宗有此能炼制这两件防御法袍的技法之人,唯有象脉之主谢素尘。 薄翠羽闭关多年,立场其实并不分明。但因昔日之事,以及她座下弟子对谢素尘一应指令的懈怠对待,众人皆揣测她于象脉之中,应是更倾向于墨驰烟的立场。 但此时薄翠羽身着明显出自谢素尘之手的法宝,身侧随行者又是谢素尘的两名弟子,众人心中皆是暗中一惊,选择闭关不问象脉之事的薄长老,竟然是选择倒向了谢素尘么? 象脉脉主不在,此先虽无脉主凭证,但因在场的象脉长老唯有墨驰烟一人,象脉之人,以及象脉的意见,皆自当以墨驰烟为主。 薄翠羽与墨驰烟二者,及墨驰烟弟子的武剑疆,谢素尘弟子的别弦月虽皆为长老,但因辈分修为不同,前二者之威严影响力,要远高于后两者。 但即使薄翠羽与墨驰烟论辈分是为同辈,但她修为到底逊于墨驰烟,因此此时出现,象脉理论上仍应以墨驰烟为首。 但薄翠羽却在阻住宁宵与时衍之二人间一触即发的氛围后,挥袖现出一枚玉牌。此玉牌亦是以四尚宗秘法所制的玉牌,其上凝结一抹谢素尘之神识,依靠此玉牌与神识为证,便可令四尚宗之人辨认出,此玉牌出自身为象脉之主的谢素尘之手。 因此,只要手握此玉牌,本就身为象脉长老的薄翠羽,便可在此时的场合代行谢素尘的命令。 被束于会客殿中的明风绪也因殿门打开的缘故,看见了此时薄翠羽所显出的玉牌,那玉牌与他与谢素尘分开时,从谢素尘手中要到的玉牌一致。 明风绪当时索要玉牌,是想着将玉牌交由墨驰烟,可令墨长老更名正言顺的配合自己,依靠他从村子中取得的魔类行动的证据,逼迫宗主时衍之彻查魔类侵染人类村庄一事。 此时见了薄翠羽手中所示出的谢素尘的令牌,以及她此时对时衍之的回护之态,再想及回宗所撞上时衍之一事,明风绪心中不用思忖,已更明了这一切,应也皆是谢素尘的算计。 他的心中麻木一片,已连冰冷的感觉也没有了。 明风绪想要挣扎,想要引起墨驰烟的注意,想要将自己手上握有象脉脉主令牌交予对方。墨驰烟如果拥有了脉主玉牌,那么依照四尚宗约定俗成的旧约,便可从薄翠羽的手中抢回名义上的象脉暂时主事之权。但明风绪被法宝所缚,无法言语,无法移动,就连眼神的暗示也几乎难以传达。 只能干看着,象脉此次议的主事之权,归于代表谢素尘立场的薄翠羽。 薄翠羽遥遥扫过被困锁于会客殿中央的明风绪,冷艳的眼尾微微沉下,朱唇轻启,“宁宵长老与其在殿外一眼不和动武,此时四脉可暂主事之人皆至,不如和我一同随宗主入殿在谈。” 时衍之听得此言,心中微动,尚术楼的会客殿虽是他之领地,但因尚术楼会客殿之特质,以及此时夺命四脉高阶修士所至的原因,进入后若想再催动能操控时归之的术法,便极容易被他人发觉术法波动—— 在宁宵表露敌意的同时,尚术楼外,对时衍之而言,反倒是是更有利的地点。 但薄翠羽此时所表明的立场,以及谢素尘一直以来的支持,对明风绪的审理结果将会彻底倒向自己,是时衍之可预见的未来。而且此时众人皆在,在如今态势之下,时衍之再不入殿,也便显得奇怪了。 因此时衍之温言回道,“薄长老言之有理。” 接着他迈步越过宁宵,踏入会客殿中。 薄翠羽跟随其后,又淡淡问一句,“宁长老不进殿么?” 宁宵冷啐一声,剑半收鞘,未以术法收入乾坤袋中,而是别于腰间,踏入殿门。 薄翠羽冷冷立于殿门边,未再向里前进,谢素尘的两名弟子瑶彩檀香怯怯跟于她之身侧。檀香瞧着仍是沉着,但瑶彩先前还强压着的几股惧意,此时愈发分明起来。 便是在众人为因何谢素尘的两名弟子缘何如此状貌疑惑之时,薄翠羽微微瞥过墨驰烟,挥袖间再显出一块明光四射的明镜法宝。 墨驰烟心中微讶,他虽知晓谢素尘与薄翠羽应是有所约定,但将运使窥视云盘的权限给予薄翠羽,谢素尘,比他所想的,倒是要更信任薄翠羽一些。 昔日关系不睦的二人,此时却令墨驰烟生起一股,已比与如今的自己更亲近的感觉。 薄翠羽的视线极快地移开,面对众人朗声道,“众道友或许有所不知,此法宝名为窥视云盘,乃是我象脉镇脉之法宝,先前便存放于尚象居正殿。先前宁长老取出邪物魔丝,却言与宗主相关,想必众人心中,定皆惊疑不定。此法宝或可助我等查明真相。” 话语未落间,薄翠羽已捻动法诀,先前明归之潜入尚象居正殿,将魔孢子散步于谢素尘理事之处的画面,为窥视云盘映射于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