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始 仿佛只是为赴这一场昭山之约 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清风徐来,月朗星稀,是难得的好天气。 绵绵连日的雨水终于停歇,这场雨实在太长了,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乍暖还寒,到寒凉萧瑟。无尽的雨水中,澜江、淮水仿佛神州大陆上两条暴怒的巨龙,携万钧雷霆之势,席卷了整个北朝,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燕仿佛脆弱的陶俑,被天灾、人祸、内乱、外敌合力,自内而外,从外向内,彻底击垮了。 皇族仓惶出逃,官员自立山头,百姓流离失所。 马蹄得得踏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地零碎的月光,水潭中映出小山削瘦的脸,他不过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却显得十分机敏,四处观察的时候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冷静。 虽然是夜里,四处却很明亮——不知哪里来的匪徒发现了这队流窜的王族,于是广阔的平原成为了一片血腥的游乐场,美丽、柔弱、却富有的王族男女成为了最好的玩物和猎物,噼啪燃烧的火堆旁是扭动的身躯与绝望的嘶吼,不时有人爬起来,又有人倒下去,匪徒们骑着马快意地在营帐中穿梭,寻找自己看重的财物或者是人。 小山等待四五个匪徒纵马大笑而过,又左右察看一番,才猫起身子,从躲藏的角落里快速跑了出来。 他身躯瘦小,□□的上身全是伤疤,有鞭痕、烧痕、刺痕,有的已经痊愈,有的还翻着新鲜的血肉。但是他并不在乎,十余年的奴隶生涯早已让他学会了忍耐,仿佛不在乎,就可以少点痛苦。 他是王族的驱使,下苦力的贱奴,这片营帐一多半的柱子是他搭起来的,自然是十分熟悉。他灵活地在暗影中穿梭,仿佛自己也融化到了暗影之中。路过一个柴火堆时,一只柔嫩细腻的突然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腕。 小山冷静地低下头,只见戚家内院的管事萝夫人正趴在地上,赤身裸体,腹部和下身一片血污——她却还没有死,一点点用手在地上支撑着爬过来,凌乱的黑发间是一只充满泪水和乞求的眼。 她认识小山,甚至可以说,是戚家对小山最好的人之一,萝夫人是戚家主母的陪嫁使女,为人温和、宽容,即使对外院的驱使下奴也是如此。有一次她出面,为小山和其他下奴免了一场毒打。 小山漠然看着她,稍微使了点力,就挣脱了她的掌心,接着,他头也不回,转身跑了,如同在路上踩到一个小石子,没有爱,没有恨,更不会在意。 终于自由了。 一瞬间,小山甚至对这些丧心病狂的匪徒充满感恩,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来,这笑容越来越大,他跑得也越来越快,十二年了,自他记事起,便在戚家过着漫长、不见尽头、地狱般的日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活下来。但是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要解脱了。无论未来是生、是死,他始终是小山,而不是戚家的家奴。 就在这时,一辆翻倒的马车背后,缓缓站起一个怪异的影子。 看样子是个穿了下仆衣衫的少年,比小山略微高些,身段修长。但是,他的动作却十分僵硬,双臂极不协调地在身体两边耷拉着,肩膀歪斜,脖子像是不堪重负一般,让脑袋搭在了一侧肩上。 他伸出一条腿,膝弯甚至无法伸直,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向地上倒去,紧接着又被两手在脸侧撑起来。 小山屏住呼吸,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这样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很快便摸到了诀窍,踩实地面,伸直双腿,虽然动作依然诡异,但一步一步地动了起来。 小山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隐约觉得不详。他握紧了怀里的包袱,又后退一步。 但是这一下踢到了一块翻落在地的瓷片,瓷片碰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的头猛地转了过来。月光中他似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小山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就跑。 身后传来踏踏的脚步声,那“人”追了过来,僵硬的动作下速度却是很快,双臂直直垂在身侧,只转过一张脸来,脖子上一道血红的线。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小山忍不住“啊——”地大叫出声,站立不稳,一下子倒在地上。 那“人”停下脚步,慢慢围着他转起圈来,忽然凑上前,“啊——”地也大叫一声。 小山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和脖子上的血线,忍不住发起抖来。 那张脸并不恐怖,也不狰狞,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看。因为那是戚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戚南的脸。 然而,无论是惨白的面色,还是脖子上清晰的血痕,都清晰地让小山意识到,这不该是活人。他知道,在匪徒刚来时,戚家夫人就让几名护卫带着戚南逃了,看样子为了不被人发现,公子南乔装成了仆役,只是,他怎么会被人割了脖子死在这样,如今在他身体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小山一边哆嗦,一边伸手握住了地上的一个石头,死死盯着“公子南”。“公子南”似乎对他也很感兴趣,围着他又转了两圈,索性蹲下身来,用冰冷的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 小山一个激灵,手上石头下意识向“公子南”挥去,他年纪不大,但惯使粗活,这一下使了十成的力气,一下子便重重抡在了“公子南”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打在了一个装满水的牛皮袋子上。 “公子南”晃了晃,额角几乎是瞬时便流下一股血来,瞬间便流满了整张脸,他却没有知觉似的,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在眼前看看,又伸进嘴里,饶有兴味地舔了舔。 小山再次意识到,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的异类。 他想起之前听过的乡野杂谈、志怪,颤声道:“你……是鬼?” “公子南”歪头看他一会,也开口:“你……是鬼?” 小山:“你说什么?” “公子南”:“你说什么?” 小山沉默,他终于意识到,这东西在学自己。 “公子南”盯着他看,眼神晶亮澄澈,宛如稚龄孩童,可是小山分明记得,原本的公子南,矜贵自持,仪容雅致,喜怒不形于色,看人时总是眼皮微微一掀向下瞥,带着骨子里的轻慢。 小山曾远远看过他的身影,曾跪在地上看他的长袍流水般掠过地面,公子南是人,却又是和他不同的人。说来也很可笑,分明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胳膊一个脑袋两条腿,却是那样不同,如天地,如云泥。 手紧了紧,“公子南”的血有一些流到了小山手上,血是温凉的。他的眼睛带了狠厉的意味,另一只手慢慢探进身前袋子里,里面有一把袖刀。 “公子南”却缓缓起身,转过身去。不远处,有匪徒逐渐围了过来。骑着马的、走着的,穿了轻甲的,衣衫不整的,冷冷的,怪笑的,全是恶意。 小山攥紧了袖刀,他感到有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慢慢滑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灰土飞扬。 一起飞扬起来的还有“公子南”的袍角。 戚家仆役的衣袍是浆白的麻衣,袖口绣了枫叶家纹,小山从未见过那般刺目的白色,在冷水般的月光下倏忽流动,像是一抹幽影、一只飞鸟、一个凛冽的梦。那白色掠过时,便会激起浓艳的红,红色血光冲天而起,像是晴夜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雨停下时,“公子南”又蹲在小山面前,一身白袍被染出血色,整个人都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依然歪头看他,眼中映出初起的晨光,显出通透的琉璃色。 “”你……”小山开口,声音嘶哑。 “你……”“公子南”说,声音嘶哑。 两人对视一会,小山扶着地慢慢站起来,他随身的包袱里发出叮铃哐啷的清脆响声,“公子南”探手进去,拿出一个翡翠镯子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接着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不过是戚家内房女使的首饰,过去的公子南看都不会看一眼,“公子南”却对其中的碧色很感兴趣似的,看了又看,发觉小山在看他,还咧嘴笑了笑。 小山试探着向前走,“公子南”跟了上来。 两人离开了戚家营帐,走了一个晌午,来到一条小河边,小山蹲下去,用手撩了水,在自己脸上擦起来。 “公子南”放下镯子,也用手撩了水,开始擦脸。 小山洗了脸,觉得身上血腥气重得难受,索性脱了衣服,跳进小河里冲洗。“公子南”看了一会,也有样学样,脱光了跳进河里洗澡。 两人裸裎相对,小山问:“你是什么东西?妖?鬼?” “公子南”饶有兴趣:“妖?鬼?” 小山指自己,一字一顿:“我,小山。” “公子南”:“我,小山。” 小山:“……” 他花了一天让“公子南”明白什么是你,什么是我,“公子南”学得很快,两天后两人到达一座被洗劫一空的村落时,“公子南”已经能理解并表达一些基本的意思。 暮色四合,山风掠过空洞洞的村落,发出哀嚎般的呼啸。小山看着村口的石碑,念出来:“李,家,村。” 他虽是下奴,但是偷偷学了些简单的字文。 “公子南”也凑过来看那石碑,小山在地上盘腿坐下,掏出最后一个泥饼嚼起来,这几天“公子南”不吃不喝不睡,却精神奕奕。他似乎是一个异类,以惊人的速度,学习着如何融入人间。 “那是昭山。”小山抬手指着不远处蜿蜒巍峨的高山,“翻过昭山就是南晋,我便不再是下奴小山了。” 他说着,嘴角微微扬起来,露出一个酒窝:“去了南晋之后,我是谁呢?” “公子南”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他半蹲在石碑前,用手指描过石碑上的第一个字:“李……”接着,他转头望向前方,“昭山。” 小山猛地站起来:“是了,去了南晋,我便是李昭山。” “公子南”望着他,嘴角也微微扬起来,说不出是被他的情绪感染,还是不过在描摹他的表情,无论如何,这句话他说的很流利:“李昭山。” 很多年后,李昭山依然记得那日的景象,大片暗蓝色的云朵弥漫,挡住了渐渐坠落的夕阳,昭山一半清晰,一半被云烟笼罩,浅淡天光中,“公子南”回头看过来,眸光十分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 他给了他名字,他到这个混乱纷繁的世间,仿佛只是为赴这一场昭山之约。 醒(一)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入目是灰漆漆的屋顶,隐约可见几块大小不一的霉斑,身上的被褥倒是柔软干燥,带着太阳晒过的清爽气息。 他试探性地坐起身,除了头有点钝钝的晕眩,身体倒是并无不适。四下张望,是一间狭小简陋的屋子,所幸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床便是一个放在地上的箧笥,里面胡乱扔了些卷成一团的纸筒,除此之外便是一扇小门,用浆旧的蓝色粗布做门帘,门外飘来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药香。 咕嘟咕嘟,是熬的药汤在起起伏伏。 他凝神坐了一会,脑中还是一片晕眩,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周遭一切隔绝开来,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他伸出手到眼前端详,手不大,手指还有些短短肉肉,是一只少年的手。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跑进外屋,大声喊:“老头,你又在抽烟了!”声音清亮带着稚嫩,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陆老二,又来看我们阿南了。” 声音不急不慢地响起来,接着是长长的吸气声,和长长的呼气声,烟气更重了些,夹杂着那叫陆老二的孩子气急败坏的喊叫:“哪个让你冲小爷脸上喷烟!” “哈哈哈哈。” 洪亮低哑的笑声,仿佛一道重锤,让他清醒了过来。 是了,他是戚南,住在随州城中,随师父一起生活,门外来找他的,是…… 正在想着,门帘被一把撩开,一个穿着丝袍和绸缎马甲的小少年站在门口,两人四目相对,戚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陋室中粲然生光。 那少年很是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呆站了一会,才开口:“你、你怎么醒来了?” 戚南认出了这人是谁,下意识反唇相讥:“怎么,想再打一架吗?”他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唬得那少年赶紧走过来,“你你你你先躺回去……”说着又觉得不对,梗着脖子说:“小爷是不愿意与你这样的病秧子一般见识,要打架就等病好了再说。” 门外师父闷笑几声,扬声道:“既然醒了,便快出来,陆老二给你带了福庆楼的包子。” 陆老二脸可疑地红了红:“谁给你带的,是小爷给自己备着吃的。” 戚南知道他的德行,也懒得还嘴,径自撩了帘子走出门,正见到师父正直起身,左手拿了长长的铜烟枪,右手举了把蒲扇,脚下一个小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有风穿堂而过,带着些微寒意,夹杂隐约桂花香气。 师父用铜烟枪随意点了点:“喏,醒了就去吃包子。”他有一头白发,脑后整整齐齐团了个髻,脊背挺直,眉目炯然,穿了洗得半新不旧的褐袍,是一个道士。 戚南怔了怔,仿佛大梦初醒,又仿佛返尘重生,那小少年随手递来一个包子,眼睛却看向别处,嘴里说:“你快点拿着,别糟蹋小爷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接过包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暖香的汤汁流入口中,一切模糊、虚妄、不安归于真实,戚南三两口吃完,真诚地笑着说了句:“多谢你,陆渐。” 小少年一愣,接着气急败坏道:“你怎么如此说话,又是安得什么坏心?!” 戚南漫不经心地张望一番,在矮柜上找了条麻绳,抬手随意将脑后乱糟糟的头发扎起来,他穿着和师父一样的褐袍,宽大的袖子滑落肘间,露出细长的手臂,他生了一副清贵的好相貌,眉如远山,眉尾斜飞入鬓,眼眸清透,薄唇窄鼻,嘴唇是极淡的一抹红。 但是陆渐知道,这人看着玉人一般,行事却十分飞扬跳脱、不可捉摸,他也是吃了无数次闷亏,才后知后觉。 戚南扎好头发,三两口又吃了一个包子,将剩下的放在药炉旁温好,对陆渐随意挥挥手道:“陆老二,走了。” “干嘛去?”陆渐一脸不情愿,却跟在他身后迈开了步子。 “去看看。” 戚南丢下一句,转身头也不回地出门,陆渐莫名其妙,但是仍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背影消失前,师父在墙上敲敲烟灰,扬声道:“阿南……” “记得带桐花铺子的酒。”戚南回头,大声说。师父笑了。 走出门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后巷,昨夜落了雨,地上泥泞不堪,少年脚步轻盈,走出三十多步就来到随州城的正街,两边摊贩云集,人声鼎沸,十分热闹。随州是典型的北方小城,青砖黑瓦,朴实厚重,因为地处入关要道,所以汇通南北,颇为繁华。戚南走走停停,看到相熟的人便会上前打招呼,一路走来,竟十有八九相识。 他脸生得好,嘴巴也甜,“大哥姐姐”叫不停,很快手里、兜里便装满了吃的玩的。陆渐对他这等本事,又是不屑,又有些羡慕,看他走来走去,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 戚南嘴里含了串糖葫芦,颇有兴味地打量着路边的风车。一路走来,俗世的一切仿佛落到宣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勾勒成型,恍惚感逐渐远去,他清晰地记起来,自己名唤戚南,是随州城老道和风在城外乱葬岗捡回来的孩子,身边的人是城里陆家的小少爷,两人一起在这里长大。 卖糕饼的春姨,做泥人的刘叔,糖葫芦的酸甜,风车呼呼转起来的五彩斑斓,一切都是熟悉的。 看他没有回答,陆渐在他身边蹲下,又问一遍:“嘿!你看什么呢?” “我……”戚南鼓着一侧腮帮,有些含混地开口:“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陆渐没有听清,正要再问,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拉长了调子、怪腔怪调的声音,“呦!小神棍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活了?” 陆渐心里暗道要糟,那边戚南已经站起身,糖葫芦只剩下一根签子,被他叼在嘴边,“呦!你还没死,我怎么舍得先死?” 先开口的也是名少年,和陆渐一样满身绫罗,生得十分高大,阔口方腮,看着便是凶顽不堪,身后还跟了两个同样满脸凶相的半大少年,他是城中县令之子,名唤刘之和,向来与戚南不对付,上次便是两人追逐打闹时,戚南不慎从树上摔下来,晕了好几日。 陆渐不愿意惹事,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拉戚南:“和他做什么一般见识,我们走,小爷带你吃好的去。” 两人却都不愿理他,兀自互相瞪视对方,陆渐心念一转,忽然“哎呀”一声,捂着心口倒了下去。戚南吓了一跳,连忙去扶着他,一连迭声地问“怎么了”。 陆渐心里高兴,面上却装出十分痛苦的样子:“好痛,我的心病又犯了。” 戚南再也懒得理刘之和,搀着陆渐就要离开。刘之和有些悻悻地,忽然扬声道:“小神棍,据说后面山庙里闹鬼,三更去庙里井边,你敢是不敢?!” 戚南一边搀着陆渐一边嗤笑:“就你那芝麻粒大的胆子,怕不是光说起三更两个字就要尿了□□。我有什么怕的,怕的人是孙子!” “怕的人是孙子!”刘之和恶狠狠嚷了几声,自己也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陆渐直起身:“哎呀,突然又不痛了。” 戚南瞪了他一会,从衣兜里随便拿了什么一把塞进他嘴里,回头气哼哼地走了。陆渐用手拿下来一看,是块糖。 他将糖丢进嘴里,小跑几步搭住戚南的肩,难得好言好语解释:“这不是怕你再和他闹起来,万一又晕了怎么办?别气了,我们去桐花铺子买酒去,芝麻饼想吃么,小爷给你买两块带回去。” 两人吵闹一阵,很快又和好,一起来到县衙门口的桐花铺子里,老板娘有一头柔亮的长发,一边嗑瓜子一边走上前:“怎么,又来沽酒,提前说了,老娘这里可不赊账。” 戚南用手肘推推陆渐,陆渐会意,上前摸出一枚银元:“要二两平生意,带一斤牛肉。”说着对戚南挤眼,暗骂:“平生意,什么鬼名字。” 老板娘接了铜板,顺便在陆渐手上摸一把,娇笑着去取酒肉。两名少年互相挤眉弄眼一番,拿着酒正要走,远远看见县衙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得清癯瘦高,正温文尔雅地与门口小吏闲话。陆渐见了他,却后退几步,脸上现出不情愿的样子来。戚南看了几眼,认出那是陆渐的父亲陆奕成。 他知道陆渐与父亲向来关系微妙,颇为不睦,便悄悄用身子挡住他,低声说:“我们走西边巷子绕回去。” 陆渐点头,两人动作很快,趁陆奕成低头,迅速从旁边的巷口钻了进去,很快消失不见。 陆奕成抬头看着两名少年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缓步走到桐华铺子前,开口:“我要一两思归。” “思归?”老板娘红唇吐出一粒瓜子壳,“什么玩意,没听过。” “不思归,何知平生意?” 陆奕成慢条斯理开口,伸手在老板娘面前虚虚一抹,一瞬间,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在那扭曲的缝隙中,现出与平日随州城中完全不同的景色来。 老板娘呆呆站在原地,过了好一阵子,她突然又动起来,嗑瓜子、吐出瓜子皮,一切如常。 只是陆奕成已经不见了踪影。 醒(二) “从来处来,向去处去,世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戚南与陆渐自然是不知道一番小动作已被人发现,绕出后巷时还颇为自得,约定了夜半探幽后山破庙的计划之后,便击掌告别。 一路绕回后巷时,天光已经有些黯淡下来,随州城里仿佛永远看不见真正的天空,抬头便是雾蒙蒙一片,日头只是一个无精打采的昏黄轮廓,像是渴睡的睁不开的眼。屋子里如常早早亮了油灯,师父正坐在案几旁,眯了眼看那些天书一般的卷轴。 “师父,你的酒。” 戚南先放下桐花铺子里买来的酒肉,又将自己怀里的零碎一点点拿出来,有糖果、肉干、弹丸、泥娃娃,和一个五颜六色的小风车。他将风车拿出来,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脸上现出十分有趣的神气来。 他年纪约莫十三四,算不得小,在许多大家族里都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但是此时的样子看上去却是意外的稚气,带着稚龄孩童的懵懂和好奇。 和风道人拿起酒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戚南连忙往嘴里丢进一块肉干,去拍师父的背,拍着拍着,和风“哇——”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戚南:“……” 和风淡定地说:“乖徒儿,去把这块污脏擦了。” 戚南顺手拿了块看不出颜色的肮脏布团擦起来,边擦边问:“师父,这么多血,您是快要死了么?” 他口气十分平淡,听不出感伤、悲痛、或是惶惑,就像在问“天是不是要下雨”。 和风不以为意,灌下一口酒,又吃了一口肉,才说:“怕是快了。” 戚南用布团在门后水桶里涮了涮,本就不干净的水渗了血污,显得更是浑浊不堪。他又继续转身去擦那块污血:“师父,如果您死了,我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和风突然沉思起来,唤道,“阿南,你过来。” 戚南乖乖膝行过去,仰头看着师父。和风其实生得颇为道骨仙风,一双白色长眉下是炯炯有神的眼,“为师掐指算过,待为师死了,你就往西去,遇水则行,逢山则止,找到一户种了满院红枫的人家,就进去和那户主人说,你是和风道人的弟子,专门来投奔他的。” “可是师父,我没有银子啊。”戚南诚恳地开口,“还有,那满院红枫的主人是你的故友吗?” “不是,为师并不认得他。” “那他为何要收留我,我只会吃和玩,并不会干活。” “放肆!”和风道人怒目骂道,“为师亲自起了命盘算出来的,岂会有错!你可知为师是何等身份?当年百家以阴阳术数为尊,为师是天算的嫡传一脉,前推百年,后算十世,亦可中十之八九,不过算你此世去处,又有何难?” “哦。”戚南兴致缺缺,忽然眼前一亮,笑道:“我可以带了陆渐一起,他偷偷攒了许多银子,他父亲对他也不甚好,不如和我一起走。” “他走不了。”和风道人不耐烦道,“无需多言,为师当年捡到你是命中注定,你往西行也是命中注定。” 戚南忽然有些忧伤:“师父,所以你会死也是命中注定么?我并不想你死,怎么办?” 他伸出手,环住和风道人一只手臂,贴在自己的侧脸上,眸子大而圆。师父手上有呛人的烟气,指甲被熏得发黄,手臂枯瘦如柴,摸上去手感并不好,但他觉得十分熟悉和安全,情不自禁有些难过。 “从来处来,向去处去,世间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和风道人难得温和了些,忽然又扬声道,“快闪开,小兔崽子,你压到为师脚,哎呦麻了!!” 戚南只能起身,随便吃了点东西,接着在和风道人如炬的目光下喝下一碗味道难以形容的药汤。好在刚要作呕,师父便眼疾手快塞来一块饴糖,戚南满意地咂咂嘴,回到屋里躺下。 他白日里睡得多了,二更时分便自觉睁开眼,屋里是灰蒙蒙的黑,黑得有些污浊,灰蒙蒙是透过纸窗缝隙的月光。夜里有些凉,戚南摸摸手臂,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有些不想动弹,正在发呆,却听见扑扑两声轻响,是小石头打在窗棱上。 他推开窗子,看到陆渐缩头缩脑地在窗下徘徊。 戚南比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从里屋出去,只见和风道人在外屋榻上睡得正香,发出一阵又一阵雷霆般的鼾声。他从榻前一溜烟跑过,奔出门外。 陆渐正在门外等他,兜头便扔过来一件披风,戚南也不客气,自顾自裹上了。两人默契地做个手势,一起往后山去了。 随州后面正靠着一座小山包,并不高,脚程快些半个时辰就能走上去,上面胡乱生了些杂草灌木,既无景致,也无特产,就连飞禽走兽也鲜少能见到。山下有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白日里看就觉得颇为阴森,夜里隐约见到歪斜的屋檐、倒塌的神像,自然更是可怖。 所以戚南越走越慢,快到那山庙时,索性蹲在地上:“我有点哆嗦,怕是受了寒,咱们回去罢。” “放屁!”陆渐低声骂,“小爷的披风被你拿去,我才该哆嗦。你且快点,都走到这里了,去转一圈便回。”他说着便去拉戚南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戚南不情不愿起身,两人磨磨蹭蹭走到山庙里,刚踏进门廊,就听到吱呀一声,一块朽烂的木头从门头掉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 戚南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走走走,不玩了。” 他甩开陆渐想要拽住自己的手,自顾自便往回走,走了几步,并没有听到陆渐的脚步声,有些担心又有些害怕,悄悄转了头去看,哪还有陆渐的影子呢? 戚南心里天人交战一番,还是又向山庙里走去,他不敢出声,只能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生怕陆渐突然从哪里跳出来。可是走了一炷香时分,也没有看到陆渐。 他终于慌乱起来,生怕陆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什么危险,也顾不得想为何这小小的山庙走了一炷香还没有进入前殿,颤巍巍开了口:“陆渐,陆老二,你在哪儿?快出来,别吓唬我了!” 没有人回应,四下一团寂静,是绝对的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也没有。 戚南再傻也觉出不对来,他在山庙门槛前停下脚步,前殿里黑黝黝的,隐约只能看到佛像香案的轮廓,破破烂烂的帷幔低低地垂着,黑暗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这黑暗像是活的,他在窥伺黑暗,黑暗也在窥伺他。 戚南感到从心口泛出一股寒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的畏惧与反感。可是陆渐不知道在哪里,他不能丢下他。 他咽口唾沫,蹲下身胡乱摸索到了一根稍坚硬些的树枝,紧紧握在手心,一步一步,挪到山庙里去。 刚刚踏进前殿,脚下就传来奇怪的触感。 不像是踩在硬实的地面上,倒像是什么柔软的、带着微微起伏和温度的…… 戚南低下头,一瞬间瞳孔猛地缩起! 脚下是一具不成形的人体,没有头,手脚扭曲地折在身后,整个躯干似乎是被锋利的刀具划得乱七八糟,血已经凝固成黑色,整个人就像是一滩烂肉,而他的脚,正踩在那人的背上。 极度的惊恐之下,戚南反而出奇得镇定,他缓缓后退一步,脚下再度感觉到了地面的坚实。做个深呼吸再度低头看,什么都没有,依然是灰土满布的寻常石砖地板。 “陆老二,你不要吓我了……”戚南几乎是在哀求,“快出来,我们回去。” 走到神像前时,他下意识抬头向上看,正对上木雕泥塑的一对眼睛,色彩褪去,下面有无数绿茸茸的霉斑,神像空洞的双眼像是在悲悯着脚下的戚南。 戚南就着灰扑扑的月光,一步挪着一步,挪到了后院,后院有些僧房,如今都门户大开,像是一张张巨大的嘴,表达着不安和饥渴。 院子正中就是刘之和要来试胆的井,整个场景看上去就不像是要发生什么好事情,戚南一步也不想靠近,但是那井前分明站了个人。 “陆老二,是你吗?” 戚南意识到自己气若游丝,但是此时并没有陆渐来笑话他。他强迫自己往前走,渐渐离得近了,井前的似乎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戚南逐渐觉得是陆渐在吓唬自己,心下稍安,走到那少年背后,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背:“陆……” 话音未来,那少年猛地转过头来,却并不是陆渐,而是刘之和。 他的一只眼睛似乎是被什么戳瞎了,汩汩地流出浓稠的黑血来,离得如此近,戚南实在忍不住,大叫一声,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刘之和漠然地俯视他,又或是什么也没看。他转过身,一头栽到了井里。 片刻,扑通一声钝响,是身体沉入水中。 戚南觉得似乎有什么变了,又怀疑自己根本没有醒来,在做一个莫名其妙的噩梦。方才攥在手心的树枝被折断了,还划破了手上的皮。他有些茫然地坐了一会,就听到井里传来“踏……踏……”的沉闷声响。 有什么东西钻出水面,正在向上爬。 那一刻,仿佛乌云突然散去,月光变得澄澈透明,铺天盖地莹亮充满整个天地,井边缓缓伸出五只惨白的手指。 戚南屏住呼吸。 醒(三) 不如陪着我。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是一个瞬间,月光重又暗淡下来。一明一暗间,眼前的景色发生了诡异的扭动。现实与虚妄间的屏障被打碎,复又粘连,不过一个眨眼。 “戚南!戚南!”陆渐的声音由远而近,惶急中带了凄厉,他飞快地奔跑过来,一把抓过戚南的肩转过来面对自己,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戚南可以看到陆渐额头满是冷汗。 “你刚刚去了哪里!”陆渐拼命摇晃他,“我一抬头,你就不见了!你去了哪里!快说!” 戚南终于回过神来,大叫:“停停停,别摇了,我想吐!” “你冷静点,别吓到阿南了。”不远处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戚南越过陆渐的肩膀,看到陆奕成拎了一盏灯笼,笑吟吟地走过来。 陆渐缓缓直起肩背,将戚南挡在身后,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他本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浓眉大眼,颊边一个酒窝,如今冷起脸,反倒显出些阴戾来。。 “少年人,贪玩些是正常的。”陆奕成停下脚步,刻意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挂着温和的笑意,“走吧,我们先送阿南回去。” 陆渐抿唇,过了片刻牵起戚南的手说:“走,我们回去。” 他的手抓得很紧,戚南几乎是被他从地上拎起来一般,跌跌撞撞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井边只有枯枝败叶灰土。 陆奕成当先,他手中灯笼泛着阴冷的幽光,映出影子在地上又细又长,陆渐一路上十分沉默,手指用力到起了青筋,戚南觉出不对,并未开口,只是安抚性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陆渐回头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三人一路走回后巷,雾蒙蒙的夜里如同移动着的剪影,无声又迅速。刚到巷口,戚南就远远看到屋门开着,屋里燃了油灯,和风道人站在门口。 “到家了,去吧。”陆奕成在巷口停住,对戚南笑笑。 戚南要走,手指却一痛,陆渐有些怔怔地望着他,浓黑的睫毛下是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你别担心,没事了。”戚南一肚子疑问,但陆渐的目光让他心软。 陆渐缓缓松开手,半晌低低道:“你……要小心。” 戚南点点头,走回到和风道人身边。师父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却听到陆奕成忽然又扬声道:“道长,您可要注意身体啊。” 和风道人:“彼此彼此,您也保重。” 他合上门,油灯的暖光被掩去大半,浓稠的黑暗再度降临,陆奕成转身欲走,就听到陆渐低低道:“刚才……是不是你?” 陆奕成挑眉,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刚才?我到后山那里,看你一人呆呆站着,才上前的。要不是我引路,你哪里找得到阿南?” 陆渐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一种凶狠来:“是你……是你开的“门”,所以阿南才走进去的……就和当时大哥一样!”他突然冲过去,拽住父亲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这个……你这个魔鬼!”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这一巴掌极重,陆渐的半边脸颊很快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来,陆奕成一挥手,一道细细的绳索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凭空吊了起来。 陆渐传不过去,双手徒劳地在脖颈间抓挠,脸渐渐憋得青紫。 “这个魔鬼是你的父亲。”陆奕成依然慢语轻声,“乖乖地别惹事,就能少吃些苦头。” 他拂袖转身,那绳索另一端系在他腕间,仿佛是活得一般,拽着陆渐跟在身后。 两人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另一边,戚南盘腿坐在地上,喃喃道:“师父,你可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 和风道人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烟圈:“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满地尸骸,血红的天,四处都是黑雾和浓烟。”戚南情不自禁打个冷战,“师父,我是在做白日梦吗?” 和风道人:“或许吧。那你是怎么醒来的?” “因为陆渐在叫我!”戚南说,“他叫我,我就醒了,师父,你说那是梦,还是真的,陆渐是不是救了我。还有他的父亲,为何他的父亲会到后山?”他停顿片刻,“我不喜欢他的父亲,陆渐也不喜欢。” 和风道人:“不喜欢就离远点。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 戚南茫然:“你说的什么?” 和风道人恨铁不成钢,用烟枪在他头上半轻不重地一敲:“为师让你向西行,看见水就往前走,看见山就停下来,找一个……” “找一个种枫树的人。”戚南赶紧补充讨饶,“我记住了,记住了。” 那天夜里戚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一直往西走,往西走,果然看见一间院子,里面种满了枫树,枫叶红得好像熊熊烈火在燃烧,他推开门,看到陆渐正站在红枫下,脸上挂着有些忧伤的微笑。 他想上前拉住他,那些枫叶忽然真的燃烧起来,火焰如狂蛇吞没了陆渐的身躯。 戚南醒来时,鞋也没穿就往外跑,一路上春姨、刘叔、认识的,不认识的城里居民都在和他打招呼,他却听不到,风风火火跑到了城东陆家的宅子前,却见大门紧闭。 他上前敲门,有管事开门,面无表情眼睛向下一瞥,随口道:“少爷在跪祠堂。”又关上大门,无论如何也叫不开。 戚南站了一会,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了几步,远远听到刘之和的声音:“嘿,小神棍!”见戚南不理他,他又几步走过来,“小神棍,叫你呢!你昨天去了那个后山庙里么?” 戚南顿住,等到刘之和靠过来,忽然回身用力将他推倒在地,他平日里东窜西跳,动作敏捷,力气也不算小,这一下直接将刘之和推倒在地。刘之和莫名其妙,也发起火来:“你发得什么疯!” “都是你!”戚南大吼,“离我远点!” 他气鼓鼓地跑回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生气。 又过了三日,陆渐才又找上门来。 他鬼鬼祟祟站在门外,招呼戚南出来,亮出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满了一堆碎银子,甚至还有三块芝麻饼,用油纸好端端地包在一起。 “和我一起走吧,那个家我实在呆不下去了。”他左脸还有一点肿,被扇巴掌时撞破了嘴唇,说话有点大舌头,“这些年我攒了些碎银,足够我们雇辆马车,一路往南去。听说江州十分漂亮,好吃好玩的也多,我带你去。” 戚南很是动心,但很快又犹豫起来:“我走了,师父怎么办?他又老又穷又懒,没有我不行的!” 陆渐气得跳脚:“你平日里除了捣乱,还给他做过什么?!你陪着他有什么用!” 不如陪着我。 这句话,陆渐自然说不出口。他有些眼巴巴地盯着戚南,戚南却还在犹豫。等了一刻钟,陆渐终于失望起来,他将小包袱往地上一扔,眼看银两芝麻饼撒了一地,跺跺脚就走了。 走了没两步又回来,红着眼去捡地上一地零落,戚南凑过去帮他捡,被他用胳膊肘毫不留情地撞开。 “哎……哎……”戚南想叫住他,想说让自己再想想,怎么能既照顾好师父,又能和他一起南下。他很向往江州,想吃江州的小笼包子,喝江州的老鸭汤。 他也很向往与陆渐一起离开随州闯荡。 但是陆渐不愿听他多说,随便用包袱皮卷起东西就走了。 陆渐头一次觉得什么是伤心。 他鼓起那么大的勇气,做了那么久的准备,戚南却不愿意。既然不愿意,他就一个人走!他一路往南边城门冲去,撞到人也不抬头,只想离随州城远远的,离父亲远远的。 渐渐周围安静下来,往来的脚步声、四下交谈声,小贩叫卖声,都没有了。他一直跑一直跑,却一直没有看到南边那道矮矮的城墙。 他终于停下脚步。 四周灰蒙蒙一片,那是无穷无尽的混沌与虚伪,城墙消失了,民众消失了,世界消失了。 和风道人蓦地睁开双眼。 他本来躺着,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戚南正坐在旁边长吁短叹,被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师父神叨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打转,从平日打盹的矮榻下拎出一口箱子,在里面翻找出一个破旧不堪的罗盘来,顺势盘膝坐下,将罗盘放在面前,咬破指尖滴出鲜血洒上去,罗盘立即腾起一阵蒙蒙的红光。 戚南目瞪口呆地看着,此刻才觉得和风道人有了点世外高人的样子,可是师父如今不动不语的样子又让他有些害怕。他唤了几声,和风道人并不做应答,只是皱着眉头,紧闭的眼皮下双眼快速转动,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打坐就是许久,戚南也不敢动,就在旁边靠着矮榻打了会盹,睁眼时只见天又黑下来,屋里没有点灯,老旧家具在墙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戚南打着哈欠去点灯,刚站起来,就听到“咚咚咚”有人敲门。 他莫名哆嗦一下,问:“谁?” 门外沉默一会,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是我。还不快给小爷开门。” 戚南连忙去开门,只见陆渐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仔细看全是汗,他的脸色惨白,往日里灵动活泼的黑眼珠看上去也是黯淡无光。 陆渐将小包袱丢给戚南:“拿着吧。” 戚南奇道:“你不走了?” 陆渐又沉默一会,忽然笑了一下:“不走了,你拿着吧。”他抬头,认真地看着戚南,“你要是走了,还会记得小爷么?” “说什么糊涂话。”戚南松口气,“你不走我也不走。” “不行,你必须走。”陆渐严肃地说,“听我的,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走,不要回头。” 戚南莫名其妙:“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没有说完,就见陆渐蓦地张开双臂,将他抱住了。 陆渐湿漉漉的脑袋搭在他的肩侧,戚南这才发现陆渐一直在发抖。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依然伸手环住自己的伙伴,“你怎么了,是受了寒么?先进来坐坐吧。” 他说着,手碰到陆渐的后腰,那里别着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把短刀! 陆渐猛地推开他,像是哭又像是在笑:“听我的。阿南,记住,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走,不要回头。”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陆渐跑得很快,戚南手里还拿着他塞过来的装满了碎银和芝麻饼的小包裹。他第一次发现随州的夜晚如此寂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梦境。 醒(四) 戚南从不知一个夜晚会这么长。 戚南将小包裹揣在怀里,顺着后巷向外走,一边走一边思考。 刚刚过戌时,街上依然热闹,有孩童如常一般打闹着从他身前跑过,春姨的糕饼刚刚出锅,闪着晶亮的油光,香气四溢。 “阿南,过来拿块糕饼啊!”春姨热情地招呼。 戚南在她摊子前停下,一边接过糕饼一边问:“春姨,你看到陆渐了么?” 春姨依然热情:“阿南,糕饼好吃么?” 戚南咬了一口:“好吃。陆渐呢,你看到他了么?” 春姨:“好吃就再拿一块,过一阵子就吃不到了。”说着就手脚麻利地拿出两块来放进纸包里。戚南看着她,有些困惑地问:“为什么过一阵子就吃不到了?” “夷人要打来了嘛!”春姨脸上显出些愁苦来,“北边待不得了。” 戚南将糕饼吃完,随意在衣服上蹭蹭手:“待不得,去哪儿?你们都要走么?” 春姨说:“往南、往西,都行,城里人都在收拾包裹了。”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喏,刘大人据说这两天就要逃了,有人看见他往府衙后面的马车里放装满金银的箱子。阿南,和你师父说一说,咱们一起走!” 戚南点点头,对她笑了笑:“好,我去问问师父。” 他缓缓走过街道,两边挂了灯笼,映出热热闹闹的街和熙熙攘攘的人,全部是熟悉的面孔。戚南自记事起便生活在这里,由和风道人稀里糊涂地带大。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身后有人喊:“小神棍!” 戚南回头,看见刘之和抱着双臂立在不远处,高高扬起下巴,身边还是那两个满脸凶相的跟班,其实细看也不过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他习惯性地招惹戚南:“昨晚小爷在那井边一直等到丑时,也没见你!哈哈,是不是被吓得尿了裤子,看你就是个怂包!怎么,今晚还敢去么?” 戚南:“我去了。”换来不屑的一声嗤笑。 “你不信?”戚南向城东走去,“我们去找陆渐作证。” 刘之和莫名其妙:“你要去哪里?那边城门连着路早都封了。\" 戚南顿住脚步,盯着面前被瓦石沙砾截断的道路。那里没有什么陆府,什么也没有。 刘之和在他身边转了三圈:“我也不是不能带你,不如你对我磕个头,叫声大哥,今晚我就带你去庙里,其实也没甚么可怕的。” “不用你带。”戚南说,“今晚三更见,不去的是孙子。” “嚯!”刘之和冷笑,“那爷爷在那儿等你。” 他有些不甘心地离开,留下戚南在一片喧嚣中独自伫立在一条走不通的路前。 戚南长长呼口气,抬头看天,那算不得什么天,乌糟糟一团蒙蒙的灰黑,像是翻卷不清的浓云,又像是不知从哪儿游聚而来的烟雾,他还记得有星有月的夜晚,有时天晴有时阴云密布,无论如何不该是这样。 他绕到桐花铺子前,对老板娘说:“还有平生意么?” 老板娘似乎有永远也磕不完的瓜子:“有啊,先给钱。” 戚南诚实地说:“可是我没钱。能先赊着么?” 老板娘狐疑地看他一眼,戚南对她讨好地笑笑,她于是心软了些,给他装了一点:“之前不都有钱,行了行了,拿了就快走。” 戚南又问:“除了平生意,还有什么其他酒么?” 老板娘显而易见地顿住了,过了一会才说:“拿了就快走。” “好。” 戚南向后巷走去,他边走边给自己嘴里灌了一点酒,并不好喝,辛辣刺鼻,入口像是有火烧,装酒的酒瓮上写着“七月烧”,更像是这酒本该有的名字。 这酒如何让人醉,让人瞬间清醒还差不多。 戚南抿了一口就将酒壶重新放下,走到自家门口时,只见和风道人还是保持打坐的姿势没有动。他便在旁边盘膝坐下,想着如果天明前若还是这样,该如何把师父叫起来。 罗盘上依然笼了一层薄薄的红光,戚南趴在地上细细地望过去,只见里面隐隐有什么在不断生灭,像是刹那开放又刹那枯萎的花,戚南凑近了点,那些不断变幻的光影像山川、像大河、像城池、像众生,像是呼啸而来又呼啸退去的世事翻涌,像是突然爆发又突然沉寂的轮回浮生。 红光突然消失了。 刚刚看到的奇异景象也消失了。 戚南抬头,对上和风道人一双疲惫的、布满血色的眼睛。 “别看了,收拾包袱,明早你就出城去罢。”和风道人声音有些嘶哑,他咳嗽得有些厉害,用手去捂嘴,鲜血淅淅沥沥顺着指缝留下来。 戚南有些肯定地说:“师父,你是要死了么。” 他说话时用的是有些肯定的语气,并无悲痛、也无惶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和风道人仔细凝视他深琥珀色的眸子,想到当时在尸山血海中发现这个孩子时的情形,十三年前的随州城刚刚经过一次屠戮,他游历世间数十载,实在是心灰意懒,在东海之滨起了命盘,算出自己时日无多,合该归乡,没想到归乡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生灵涂炭的惨象。 绕过层层叠叠的尸骸时,他听到一具尸体下传来小猫似细细的哭声,翻开一看是个孩子。 孩子又白又嫩,小小一团,见了他便笑着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要抱。 这样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实在是最不正常的一件事。 他问了幸存的随州城居民,发现也没有人知晓这孩子的来历,索性就带在身边胡乱养大,就连戚南这个名字,也是这孩子自己给自己起的。 和风道人知道戚南出身成谜,也为他起过几次命盘,什么也算不出。 算不出的命运,他索性也不算了。 只是戚南一路跌跌撞撞地长大,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甚至还颇讨人喜欢,但是有些很细微的时候,他会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特质。 比如现在。 面对相依为命的师父即将死去,他并不悲伤,也不害怕,如果硬要说,他表现出的情绪是困惑。 仿佛是一个异类,在人间长大,努力学习着寻常人的情感,却始终缺失了什么。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面前的,始终是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孩子,他一声孑然飘零,天算一脉通达天机,自古便人丁单薄,他早已算出师门传承会在自己手中终结,再无后人。他生于随州,最后终于随州,也算一种圆满。 和风道人难得和颜悦色,摸了摸戚南的头,开口道:“阿南呀……” 戚南打个哆嗦,这样的亲昵让他颇不习惯,再加上师父一脸神游,不知在想什么,他赶紧将话题拉回来,一股脑道:“师父,你先听我讲,外面没有人见过陆渐。你见过他的对吗?” “对呀。”和风道人笑眯眯。 “只有我们见过陆渐呀!城东也没有陆家的宅子,那条路都是断了的!”戚南比划道,“还有城里,我们是真的在随州城里吗?” 和风道人:“我们当然在随州城里。只不是真的随州城。” 他站起来,脚麻了一下,不由自主打个趔趄,又很快站直。他将罗盘拿在手上,容色冷淡,颇有几份高人的架势:“东西收拾好了么?” “什么?\"戚南一愣,“咱们这破屋子里有什么是能带的?” 和风道人恨铁不成钢,怒斥道:“你自己不会看?什么也不带,出去是想饿死么?!” 戚南只好四下里转悠一番,在角落里巴拉出四五个铜板,剩下的便只有刚刚拿回来的酒,和师父一直带在身边的铜烟枪。 他巴巴地看着师父,和风道人扬扬下巴,示意“准了”。 戚南便将酒壶和烟枪用腰带在身上捆好了,他怀里还揣了陆渐的小包袱,如此一来上衣被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颇不自在。 他看和风道人已经迈步向外走去,连忙追上去问:“师父,我们去哪儿?” 和风道人道:“陆家。” 门一打开,便传来一阵浓烈的烟味,伴随着怒吼、惊叫、惨呼,半边天上都映着耀眼的血红的火光。戚南吓得后退几步,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无数画面、声音像是湍急的河水一样流进了记忆里。 和风道人低头瞥他一眼,带了些悲悯,又像是带了些释然,低声道:“走吧,阿南。” 戚南从不知一个夜晚会这么长。 他随着和风道人缓缓走出后巷,看到的是地狱一般的景色,也许地狱也不会如此鲜活和残忍。 城东那条被堵着的路上仿佛开启了一个硕大的没有尽头的黑洞,无数夷人挥舞着刀枪、火铳、或者随便什么武器,从那个黑洞里跑出来,带着狂热的、想要摧毁和破坏一切的神情,对手无寸铁的城中居民开始了杀戮。 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府衙处疾奔而来,突然“砰砰”两声,火铳火光闪烁间,有人挥舞长刀,马头应声而落,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红色鲜血。 马车倾覆,刘县令带着貌美的姨娘从车里连滚带爬出来,手里还抱着装满珠宝的匣子。 不远处,有夷人狞笑着拖着年轻女子横街而过,女子柔亮的长发上沾满了血污,衣不蔽体,正在不断地挣扎和尖叫。 地上的血混了泥,还有其他分不清是什么的污秽的东西,变得粘腻。戚南脚下踩到了什么,一低头,是一个被泡在血泥中的风车。 和风道人面色平静,左手端着罗盘,右手正不断擦拭着咳出的血迹,一步一步向那个黑洞走去。 戚南试着去捡那个小风车,可是手捞了空,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和道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这是往昔的幻境,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刘之和如约去试胆的那个夜里,夷人侵入了随州城,摧毁了一切。那天在山庙里看到的刘之和,才是真的。 “所以,这才是真的。”戚南疑惑地开口,“那此刻的我们在哪里?” 和风道人沉默一会,说:“为师带你躲出去,去了五里外的山上采药。” “所以天算只能观命,不能改命。”前面传来陆奕成笑吟吟的声音,和风道人脚步顿住了。 戚南倒是激动起来:“是你……陆渐呢,他在哪里?” “那个小畜生啊……”陆奕成走出来,他惯常穿的青色长衫上有一大块血渍,已经干涸了,“他就在你面前啊。” 戚南莫名其妙左右张望,除了旧日的幽魂仍在上演着惨剧之外,就是那个巨大的、微微翻涌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和风道人倒是神色一凛,冲口而出:“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陆奕成走近了些,那块巨大的血渍就在他的左胸上,出血量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但他却面色如常,眸子里透出几分不正常的狂热:“那小畜生居然趁不备捅了我一刀,身为人子,胆敢弑父,实在是大逆不道,我当时想,索性再来一个好了,第一个失败了,第二个也失败了,结果……” 他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喉咙都断了,血都流干了,结果,“门”在这时候开了!” “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终于成了!” 陆奕成丝毫不顾及身后的两人,转过身面向那个扭曲的黑洞,张开双臂:“小畜生,爹爹把你的好友带来了,你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戚南觉得心跳都停了一瞬,血在瞬间冲上头顶,有一刹,他分明听到从那黑洞不见底的深处,传来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醒(五) “往西去。遇水则行,逢山则止,满院红枫。” 戚南浑身发抖,他定定地盯着那个黑洞看,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想确定刚刚听到的嘶吼是不是幻觉。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黑洞的尽头,是一片虚无。 他想起来了,走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点一点想起来了。 夷人屠城,他和师父回来,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城中积尸如乱麻,堆尸贮积,手足相枕*,无一生还者。 师父沉默着站了很久,很久。 他在师父身后,觉得茫然,还有点想吐,风吹来腥臭的血气,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让人寸步难行。 和风道人突然从随身包袱里取出罗盘,狠狠砸在地上。 那罗盘不知什么材质,居然没有坏,一路咕噜咕噜滚出去,滚过肮脏不堪的长街,滚到城东最早被冲开的城门废墟前,撞到了一双洁净的布鞋,停下来了。 陆奕成和陆渐就是那时出现的。 师父和陆奕成做了约定,当天夜里,和风道人起盘,陆奕成做法,戚南和陆渐两人那时还不熟悉,面面相觑,不知不觉都睡着了,醒来时脑袋正靠在一处,随州城已经如常热闹起来。 只是再看不到天宇苍穹,整个随州城被冻结在虚无的梦境中,沉睡在了夷人入城的前一夜。 “是我的错。” 和风道人开口,“是老夫心性不坚,学艺不精,听了你的建议,将随州真正变成了一座鬼城,让你日复一日修习鬼道,生祭亲子,终开鬼门。” 陆奕成笑眯眯拱手:“您已是不世出的高人,何来学艺不精一说。只是天算只能算世间事,我们却遇到的是方外人。”他转向戚南,“只是不知阿南是何来历?无论如何,小儿正因惦念你之心太过深重,才在濒死时破界,化为鬼门。此番得道,多谢多谢!” 他道谢得倒是真情实意,还弯腰做了个揖。 只是在身后越来越大的黑洞和一片惨烈厮杀前,现出三分的诡异、七分的嘲讽。 “先祖有灵,引我来到随州,终成大业。”陆奕成十分满意,他相貌算得上清俊,此刻欢喜太过,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看上去十分可怖,不像人倒像鬼。 和风道人:“恭喜陆先生。” “同喜同喜。”陆奕成笑道。 “只是这喜事就留在随州罢。”和风道人盘膝坐下,将罗盘放在面前,随口道,“看够大戏了么?看够就走吧。” 戚南也一屁股坐下:“我不走,师父你是要救陆渐么?我在这里帮你!” “救什么救,救不得了!你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和风道人吹胡子瞪眼,“真当你师父除了算命没有别的神通么?!” 他扬手,大喝一声:“风起!” 狂风骤作! 戚南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石头一般咕噜咕噜被吹了开去,风势浩荡,幕天席地而来,他睁不开眼,只能竭尽所能伸手去抓,似乎是抓住一根光溜溜的柱子,很快又被吹开,他勉强睁开眼一看,手心是一根枯骨,很快在风中朽烂成灰。 伴随着狂风,随州城的幻境一点点褪去,现出本来的样子。夷人不见了,城中居民不见了,血不见了,火不见了,热热闹闹的摊贩不见了,依次亮起的灯笼不见了。 只有黑漆漆的烧灼之后的空城,腐败成泥的血肉,化为飞灰的枯骨。 怒风狂卷中,和风道人巍然不动,目光炯然如雷似电:“鬼道逆天,恶行累累、杀孽深重。不知要多少生魂血肉才能祭出一个鬼子,你已是祭出两个。当初你来,老夫就没打算放你走!” 他随手划破腕间,鲜血涌出,落入罗盘中,腾为红色血雾,雾色快速弥漫开来,死寂的城中霎时八门齐亮,像是燃起了血色的火。 陆奕成环顾四周,面上笑容不改:“你有防备,我有准备,彼此彼此。” “只不知你的阵法,与我的鬼门,到底哪个更强。”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面上显出跃跃欲试的神采,缓缓从袖间抽出一根漆黑无光的细绳。 身后的黑洞骤然收缩,仿佛一直痉挛紧缩的漆黑眼睛,渗出无尽的恶意。 紧接着,“鬼门”暴涨,迅速吞没了整个城门废墟,无数黑色的阴影小蛇一般快速在墙上、地面蔓延,将现世吞噬其中。 “邪道!”和风道人怒吼,“阵起!” 火光大亮,冲天而透,远远映入了风中翻滚的戚南眼睛。他知道这是燃着师父的命火,命火之上是陆渐化为的鬼门,不成人形,惟余混沌。 脸上凉飕飕的,他伸手一抹,满手的眼泪。 在这重复的梦境中,所有都是假的,但是陆渐和他的情谊是真的。两人一起吃、一起玩、一起淘气、一起打架,他从小跟着师父,师父是古怪的老神棍,他是古怪的小神棍,并没有孩子愿意与他真正玩作一处。陆渐是真正意义上,他唯一的朋友,师父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只能被狂风裹挟而去。他只能凝视着那团不断收缩又舒张的黑暗,低低地念:“陆老二,别这样了,回来吧。” “回来吧。” 低低的声音没有改变什么,反倒是陆奕成注意到了马上就要出城的戚南,袖间长绳一甩:“阿南留下!” 和风道人面色已转为灰白,生命快速从他身体中流逝,他仿佛已经要轻飘飘地浮起来,脱离这具人间的肉胎。鬼门开得越来越快,他这些年维持幻境不破已耗去极大心力,如今阵法摇摇欲坠,难以维系。 那细绳如剧毒的蛇,尖啸着向戚南冲去,陆奕成嘴角现出一个残忍的笑,大业已成,除了昭山李家,他是世间唯一一个可以开“门”的人,他是众生之上的存在,已达天道的圣人,如何能不欣喜如狂?! 随州城实在是他的洞天福地,既成鬼门,又遇到一个跳脱世间常道约束的方外孩童,待捉了戚南来做细细查看,也许有新的发现。 他的笑意更大了,目光森冷。 那细绳却突然顿住了。 有声音贴在他耳后响起:“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父亲。” 陆奕成回过头去,不知何时,那团黑暗已近在身前,翻涌的阴影似乎组成了陆渐的形状,又似乎只是错觉。只是那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仿佛穿透皮肤、刺破血肉、深入骨髓。 “你休想。” 戚南被风卷出城门时,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呼,那声音不似人能够发出,甚至不像这世间能发出的声音,拖出漫长的调子,最终消弭在漫天而起的血红命火中。 命火中乍然有黑影消散,像是一只阖上的眼睛。 戚南不知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口大恸,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卷搅成一团。风渐渐停止,他不知何时已经落到地上,脚下满是黑色的灰土,他伏在地上,心痛得喘不过气,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像是绝望的走投无路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能够起身。 天光已经大亮,是一个晴天,头顶是璀璨的日光和洁白的云朵,空气中隐隐浮动香甜的花香,是春末夏初,最好的季节。 面前是倾颓的城墙,烧毁的房屋,一团焦黑,手轻轻一碰便化为灰烬。他走到城东路前,那里什么也没有。 戚南从怀中掏出陆渐给的小包裹,刚一打开,里面的小银元和芝麻饼就化成了灰,散落一地。灰烬深处隐隐可见隐约有绿色的嫩芽,三年前毁灭的城池给了草木种子生存的肥沃土壤。 他摸摸腰带,酒壶已经不见了,铜烟枪还在。坚实光滑的触感给了他一点勇气。 “往西去。” 师父的叮嘱仿佛响在耳边。 “遇水则行,逢山则止,满院红枫。” 戚南喃喃地念,迈开步子,向西而行。 ***** *号部分来自《归庄集》,描述的场景是满清入关时的扬州十日。 枫(一) 戚南一路行得十分艰难。 戚南一路行得十分艰难。 遇水则行,然而随州城并不临水。 他只好先向着日头落下的方向行进,一连走了两日都看不到一个人,一路走来荒无人烟、杂蔓丛生,只遇到过一座被洗劫过的村庄,那夜淋淋沥沥下了场小雨,他只好蜷在一户破屋里过夜,用一床染了血的破席挡在身上御寒。 第二天醒来,果不其然有些头晕脑热,戚南肚子饿得咕咕叫,像老鼠一样将村子里搜了个遍,除了撞到几具惨死的尸体之外,一粒米也没有发现。 他只好饿着肚子上路。 头晕眼花,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向西并没有什么官道,戚南一会走在庄稼地里,一会绕到灌木丛中,布鞋很快就磨破了,露出大半个脚趾头,很快被沙石荆棘磨出了血。 他咬牙撑着往西走,也不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师父那句话更像是一个不能不完成的任务。 第四日晌午时分,他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连续三日粒米未进,也不过就是下雨那日随便喝了点水洼里的积水,此时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恍恍惚惚地想,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把陆渐买的那些芝麻饼吃了,酥软香甜,真好吃啊。 “啪!” 有谁在扇他的脸,很痛! “啪啪!!” 又是两下! 戚南愤怒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十分沉重。他动动手指,就听到有人“咦”了一声:“居然活过来了!” 接着有踢踢踏踏的脚步走过来,一人过来掀掀他的眼皮,抬抬他的胳膊腿。 “真的活过来了。” “就是个半大孩子,能做什么?” “喂饱点,能提能扛,能做粗活能跑腿。多的是使唤办法。再说了,有个小童使唤,才显得出咱们身份不是?” 戚南心想,这些人看来是想将自己当作仆役,可惜想错了,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又昏睡过去。再度醒来时,喉咙里火烧火燎一样地痛,坐起身发现自己依然在荒郊野外,身上倒是盖了一床薄被,他十分珍惜地将有些异味的薄被在身上裹紧了,开始四下张望。 不远处生了一簇篝火,坐了两个身着白色长衫的青年,看上去倒是颇为干净体面,丝毫不见旅途的困顿艰辛。戚南颇为欣慰,觉得自己应该是抱到了两条颇粗的大腿,连忙随手抹抹脸,把头发理得齐整了些,才开口道:“我……” 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戚南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咳了几声,又继续,“我是戚南,多谢……两位大侠仗义相救。” 他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些人,临时想起了之前和陆渐看过的话本,索性开始胡说八道。 那两人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胖些的走过来:“你这小孩倒有趣,我们不是大侠。” “那你们是谁?”戚南顺杆爬。 另一个瘦些的手里还拿着个折扇,故作风雅地扇了扇:“你可以称呼我们先生。我是赵吉伸赵先生,他是刘明裕刘先生,我们都是陵山书院的门生。” 这两个名字颇为难记,戚南晃晃脑袋,决定就记胖刘先生,瘦赵先生。 他也简单介绍自己,胖刘先生倒是颇为吃惊:“你是说,你从随州来?”瘦赵先生也加进来:“那随州三年前被夷人屠城,早已化为一片废墟,听说怨念深重,夜半常有鬼哭,又有旅人经过,发现城中灯火通明,隐隐有喧哗笑语,仿佛仍有人在,至今少有人去,你怎么会从那里来?” 戚南正在绞尽脑汁编原因,胖刘先生倒是恍然大悟:“你看看他分明是小道童,可能是随师父去游历的,小孩,你师父可还在?” 这句话戳中了戚南的心事,他低头沉默不语。 瘦赵先生理解地点点头,折扇轻摇:“红尘常有伤心事,你就别再提了。来来小孩儿,既然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他们十分慷慨,将随身带的面饼分了些给戚南,戚南盘腿坐下慢慢地嚼。胖刘和瘦赵又开始聊起来,戚南渐渐听明白了,他们来自海外一个唤作陵山书院的地方,平日里远隔尘世,此番是来送帖的。 “……百年来那昭山李家一直没有动作,别说你我二人,即便书院山长亲自来送,八成也是没用。” “让我说,大千世界奇人异事层出不穷,为何非要那李家在!难道是有什么大神通,世道纷乱至此,怎么也不见他们施展,倒是银庄绸铺开得到处都是,铜臭十足!” “那个……”戚南试探性地开口,“那个……两位先生,两位是要去什么昭山么?” 瘦赵先生点头:“不错,小孩儿,看你孤苦可怜,我和刘兄允许你和我们同行,不必太过感激,我们不过心怀天下,仗义执行。” “可是,我师父要让我向西走,遇水则行。”戚南愁眉苦脸,“两位先生可知这附近有什么江河溪流么?” 胖刘先生道:“这怕是有点难,最近的洛水也要距离三百里开外,你走过去至少得七八日,还不算有山路崎岖,虎豹虫蛇横行、山匪霸道劫客。之前只是在平原上行走,你就病倒饿晕在地,要不是我和赵先生好心相救,早都喂了路上的豺狼。” 戚南听得眼前发黑,过了半天才艰难开口:“那也不行,师父临终前嘱托,我必须照做。” 瘦赵先生道:“小孩儿,要不这样,你先随我们去昭山李家,我们身份尊贵,他们必不会亏待,到时我们离去时要一辆马车,同行送你到洛水边,你再按着师父说的走,如何?横竖昭山也是在西边,并不算违逆你师父的意思。” 戚南思索片刻,点点头:“也好,就听两位先生的。” 瘦赵胖刘二人开怀大笑,索性拿出一壶酒开始对酌。戚南总觉得这两人看上去格外松快洒脱,与眼前荒芜破落的世间格格不入,但他们有酒有饼还有薄被,无论如何也比胡乱走饿死、渴死、被豺狼吃掉来得好。他想到这里,也安下心来,下意识地摩梭腰间的铜烟枪。 两位陵山书院尊贵的门生喝得酩酊大醉,戚南也迷迷糊糊在他们脚下窝着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发现三人都被五花大绑坐在一辆板车上,瘦赵胖刘都被剥了长衫只剩里衣,拉车的是一头眼看着就要被累死的老驴。 驴车旁是十来个没精打采的兵士,都穿了破烂不堪的皮甲,好几处甚至是用草绳串着堪堪挂住。 “你们是谁!快放开我!”瘦赵先生大声嚷嚷起来,“我的扇子呢?你们把扇子快还给我!可知我们是何等身份,东海陵山,通古识今,入世则登王拜相,你是何人,怎敢将我们如此……如此捆缚在破落驴车上!” 为首的一名兵士突然一挥手:“停。” 他走过来,一身汗臭,十分难闻:“你说,你是哪儿的?东海?” “不错!”瘦赵先生骄傲地梗了梗脖子,“海外陵山,烟波浩渺不可寻踪,正是吾辈来处。” 那为首兵士骂了句脏话,吩咐旁边的兵士:“堵上他的嘴!”兵士得令,随手从驴车上捡起一块脏兮兮的汗巾,直接堵进了瘦赵口中。 瘦赵觉得一魂出窍二魂要升天,眼睛一翻白就晕了过去。 剩下胖刘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那为首兵士还在骂:“……还以为逮了两只肥羊,结果是什么劳什子十万八千里远的东海,看着打扮得整齐干净,怎么也该有些金银,箱子里全是无用的书,就这扇子衣衫还值点钱!唔,酒也不错。”他咕嘟咕嘟灌完了瘦赵之前剩下的酒,打个嗝,其他兵士一脸艳羡。 “大人,大人,从这胖子身上还搜出一个东西。”有兵士谄媚地递来一张玄色令牌,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扣之铿然作响。 胖刘先生目瞪口呆。 “啥玩意儿?”为首兵士将令牌塞进嘴里,用发黄的牙齿咬了咬,咬不动。 胖刘先生也晕了过去。 为首兵士将令牌揣进怀里,眼珠一转道:“看这两人像是读书人,公子正在广纳门生,不如献上去,万一看中了,也算我们大功一件。” “对了,还有这个烟枪。”他将从戚南身上搜出的铜烟枪放在口中嘬了一下,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他心情好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驴背上,将那老驴压得一声哀叫。 戚南安静如鸡地将自己放倒在车上装死。 一行人停停走走地行进了一天,入夜时终于到了一座城前,城比幻境中的随州还要小些,周围稀稀拉拉有些农田,种着些打着蔫的黍粟,走过的佃客各个面黄肌瘦,风一吹就要打折。 路过城门时,戚南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蒲州”两个大字。这里是蒲州城。 城里情景与城外别无不同,只是灯光略微亮了些,城中有座大些的宅子,看上去稍微鲜亮了些,不那么灰败。为首兵士上前与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交谈一番,挥手让其他人将晕倒的瘦赵胖刘两位敲醒,然后押着他们在漫长黯淡的回廊里绕来绕去,到了一间略大些的院子前,又是一番交谈,方拍拍瘦赵的肩膀,笑道:“给你们谋了好去处,好好伺候公子,以后有的是福享。” 瘦赵高傲地仰起头:“吾本冰清玉洁身,若是仗势欺人……那便、那便玉碎罢!” 胖刘一阵恶寒,然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戚南心里还在盘算怎么把师父的铜烟枪弄回来,三人站了一会,陆续有几个人围过来,有人随意开口招呼:“各位也是被公子寿捉来的门客么?” 胖刘停止抽噎,过去攀谈起来,一番下来,才知道这蒲州城主名唤公子寿,原是这城中富户,王权旁落之后,北方陷入混乱,他便自立了山头,给自己安上一个前朝遗孤的身份来,广纳门客。 有帐房先生模样的文士愤愤道:“原本就是个买功名的豪绅,怎么也敢自称王侯。蒲州位置偏僻,自古贫瘠,不过是这些年来乱军来得少了,攒了些微薄家底,就敢耀武扬威起来。” 旁边有人附和:“不错不错。若是真的去做门客,那也该是去昭山李氏。” 又有人讥笑:“就你那样子,能进得了昭山的山门么?” 还有人讷讷道:“其实公子寿也不错,至少给我们供吃供穿,外面也没甚么好待得。据说再往北走还有伥鬼横行,会引人到山里被妖怪吃掉。” 一时间争论四起,四下里一片吵吵嚷嚷。 正在闹腾,院门前走来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木然道:“公子寿请各位先生吃宴席,请随老奴来吧。” 枫(二) 一柄飞刀蝴蝶般在她纤细的指尖飞舞旋转 一群人,或是忐忑、或是好奇、或是厌恶、或是激动,都随着那管事向大堂走去。 路上,隐约可听浓雷滚滚,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瘦赵先生揪着自己的里衣,一脸羞愤,胖刘倒是十分忧愁,低声说:“拜帖弄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戚南走到他身边,踮了脚凑到他耳边道:“我师父的烟枪也被拿走了,是那个领头的兵士,腰上缠了红腰带,左脸上有颗大痦子的。我们想办法去找他,把东西拿回来。” 胖刘先生有些震惊于这个小孩儿的镇定,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公子寿正在大堂中央来回踱步,他是个胖子,偏偏穿了件玉色儒衫,腰间系着玉带,远远看去就像个变形的圆球。见了诸多情愿的或是不情愿的门客,他倒是十分热情地开始招呼:“某有幸,得邀各位先生前来,蓬荜生辉、三生何幸!来,请坐、请坐。” 他这副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原本不情不愿的门客也都坐下了。戚南作为小童,自然无法上席,只能跪坐在瘦赵胖刘两位先生身后,看着一群侍女鱼贯而入,将一道道颇为精美的菜肴放上案桌。 公子寿坐回自己的主座上,笑眯眯道:“来,先喝酒。”他当先举杯,一饮而尽。 自陆奕成之后,戚南实在对满脸笑容的人生不起好感来。但是其他宾客或多或少被公子寿的情绪感染,也端起酒杯,很快气氛就热闹起来。 瘦赵依然一脸不甘,胖刘则是颇为警惕,两人都不愿轻易吃喝,好在位置在席末,公子寿并未注意到。 酒过一巡,公子寿放下酒杯,环视四周,笑道:“不知哪位先生可以现场展露身手,畅表所能,让某看看。” 满席安静下来。堂外起了一阵狂风,将帷幔吹得四下飞舞,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的手。 公子寿等了一会,看没有人吭声,随手一指,是那个账房先生模样的文士:“先生擅长什么,会做什么呀?”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文士讪笑回道:“回公子,在下只会算帐。” “哦?”公子寿饶有兴味,继续问道,“可是算得特别快?” “并、并没有。”文士自谦,“稍稍快些而已。” “只会算账,稍稍快些而已。”公子寿重复一遍,笑道,“那要先生有何用,拖出去罢。” 他话音刚落,身后帷幕里便走出两名卫士来,上前便架住那文士拖了出去,那文士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被拖出大堂,很快便是一声惨叫。 两名卫士走回来,左卫腰间长刀向下滴落一串新鲜的血渍。 满座哗然,立即有人冲到堂前:“禀告公子,我、我会用刀。”说完,便空手做出执刀状,凭空挥舞起来。公子寿兴致缺缺地看了一会,挥挥手道:“不好看。” 他也被拖了下去。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不断有人冲上来,有说会用剑的、有说自己拳法好的,有说会拟声的,还有说会术数的,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有百毒不侵之体。公子寿看得兴起,不时指点一个让其表演,大部分都不满意,不满意便让卫士拖出去砍了。不过半个时辰,堂中门客便空了一半。 “你们几个。”公子寿突然伸出短粗的手指,“怎么不吭声。过来。”他指着瘦赵胖刘和戚南。 瘦赵对胖刘和戚南比个手势,自己当先走上去,不卑不亢鞠了一躬。 公子寿颇为意外,笑道:“先生风度卓然,不知所长为何?” “某所长为医。”瘦赵先生坦然道。 公子寿“哦”了一声,笑道,“何以为证。”瘦赵先生便上前一步,躬身道:“可否借公子匕首一用。” 公子寿挑眉,埋在肥肉下的眼睛闪出兴奋的光,他拔下腰间缀满宝石的匕首,递了过去。 瘦赵接过匕首,毫不留情对自己的手臂一刀挥下,那匕首不光外表华丽,锋刃更是削金如泥,一刀下去瘦赵的手臂便应声而断,血如泉水喷涌而出。 公子寿兴起,微微站起来一点,肥胖的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断臂的伤口。 瘦赵脸色有些苍白,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断臂,对准伤口,指尖蓦地扯出无数细密透明的丝线,这些丝线蠢蠢蠕动,很快就将断处修复融合在一起,不过一盏茶,瘦赵手臂还原,除了一道血线,毫无异状。 “神乎奇技!神乎奇技!”公子寿站起来,大喊起来。 瘦赵微笑,上前一步:“公子可想仔细看看?”公子寿连连点头:“想!当然想!” 戚南分明看见,瘦赵指尖再度拉出那些透明的丝线,缓缓向公子寿脖颈靠近。就在马上就要碰触的一刹那,公子寿突然回头,一把捏住瘦赵的手腕,笑道:“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他手掌微一用力,“咔嚓”一声,瘦赵的手腕被掰断了。 瘦赵扶住歪折的右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但他没有倒下,而是快速后退,与公子寿拉出了十步远的距离,厉声喝道:“他有问题,快逃!” 话音刚落,公子寿拍案而起,肥大的身躯轻飘飘一跃,堂中立时投下一个硕大的黑影。 屋外滚雷炸响,公子寿刚要扑落,就见堂外刷地闪进一道寒光,凛冽不可直视,寒光正从戚南面前疾射而过,割断了他随气流飞起的一撮额发,带着果决的杀意,直直扎进公子寿的眉心。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不及一个呼吸、一个眨眼。寒光自眉心进、后脑出,转瞬间又像是游鱼一般在堂中走了来回,挨个穿过了公子寿身边的卫士,最后回到了一只细白的小手中。 寒光落地,公子寿沉重的身躯在空中顿了顿,蓦地炸开。 随同炸开的,还有他的贴身卫士们。只是没有血肉,只有无数黑糊糊的淤泥一般软块。 那些“淤泥”劈里啪啦落在地上,屋外又是一个响雷,终于落雨了。 风怒欲掀屋,雨来如决堤。 电闪雷鸣中,映出一个少女娇小的身躯,她着红衣,黑发如瀑,看上去不过豆蔻年纪,一柄飞刀蝴蝶般在她纤细的指尖飞舞旋转。 瘦赵满身都是腥臭难闻的“淤泥”,他愣愣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少女,觉得手腕的疼痛逐渐远去,惟余心跳如同屋外的雷霆。扑通、扑通。 戚南也愣愣地盯着她……的衣角,飘飞的红色裙裾上,枫叶家纹清晰可辨。 她脚步轻盈地走到堂中,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淤泥”,开口说话,声音轻快如银铃:“怪不得如此大胆,敢不上缴岁贡,原来是伥鬼上了身。” 满堂门客自觉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到原本公子寿的座位上坐下,很快堂外又奔进来一名深色骑装少年:“崔姐姐,你太厉害了!” 他仰起头,满脸倾慕。 少女抿唇一笑,并不言语。堂外陆续又跑进来十余位骑装卫士,团团将堂中门客围住。他们与蒲州城中的兵士们完全不同,高大挺拔、皮甲长靴,背上长刀、臂上□□,腰间短剑,是极精干的战士。 门客们又慌乱起来,少女轻轻抬起手,扬声道:“诸位不必惊慌,我乃昭山李氏门下崔雪盈,另有昭山李氏行二公子李亭江,其余为我李氏部曲,为防伥鬼作乱,容我们稍作检查,随后各位先生可以自便,要走要留,尽皆随意。” 她年纪不大,行事却非常老成练达,很快门客们就安静下来,等待那些李氏的轻甲卫士一一上前检查。 戚南说:“这不就是你们要去找的什么李家。快去啊,让他们帮忙找找我师父的铜烟枪,还有你们的拜帖。” 瘦赵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少女,低低念道:“既见佳人兮,思之不忘……” 戚南又转向胖刘,胖刘先生道:“稍安勿躁,我一会上去和那位崔姑娘讲。” 李亭江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崔雪盈身边,他俩年纪相仿,都生得一等一的好相貌。李亭江还沉浸在方才飞刀的森森寒光中,索性在崔雪盈身边蹲下:“崔姐姐,你教教我罢。” 崔雪盈笑着说:“你呀。”她又叹口气,“看来表哥没有来这里,他该是直接去了随州,不知现在可好?” 李亭江痴痴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听到“表哥”两个字,勉强笑了笑,“大哥那么厉害,总不会有事。” “也是。世间谁能奈何他呢?”崔雪盈声音重又变得轻快。两人细声交谈时,李氏部曲已经彻查完毕,门客们陆续散去,胖刘便咳了一声,上前道:“崔姑娘,李公子。” 李亭江有些不满自己和崔雪盈的独处被打扰,抬头恼怒地问:“做什么?!” “在下陵山书院刘明裕,并同门赵吉伸,自东海来,专程求见李氏昭山先生,代书院山长递请拜帖。” 瘦赵先生也连忙过来行礼。 “什么陵山书院?”李亭江茫然,崔雪盈却已起身,同样一拜,“贵客前来,有失远迎。不知先生可有信物?”她摊开一只娇小的手掌,胖刘先生为难道:“信物是有的,只是……” “只是被蒲州城中的兵士拿走了。” 戚南走过来,在胖刘身后扬声补充,“一个玄色的令牌,还有我师父的铜烟枪。” “这位是……”崔雪盈看他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忍不住出声问。 “这位是我们路上遇到的小友,一路同行至此。”胖刘先生道。 “如果有信物,拿来便是。”李亭江不屑与这几人多做交谈,他转头劝说崔雪盈,“崔姐姐,若真是什么厉害门派,城中伥鬼已除,找个兵士要回信物该不是难事。蒲州城中可能还有伥鬼,部曲已经四下搜寻,我们还是在这里坐镇为好。” 崔雪盈被说服:“有劳先生了,拿到信物确认无误,明日城中安顿好,我带两位先生一起回昭山。” 李亭江的顾虑不无道理。戚南便道:“那我去找。”胖刘说:“我与你一起。” “那……那我在这里守着啊。”瘦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戚南并不以为意,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崔雪盈裙摆上的枫叶花纹,定定神,跑了出去。 枫(三) 遇水则行,好一个遇水则行。很好,很行! 刚跑出门,戚南便被兜头的大雨浇了一身,好在夏初天气并不寒凉,他在泼天雨水中找到一名茫然乱跑的卫士,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问:“那个昭山的大小姐,要找你们一位腰间系着红腰带,左脸一个大痦子的头领,你可知他叫什么,人在哪里?” 说了足足有三遍,那卫士才反应过来,也扯着嗓子回应:“那是赵大石啊,现在该在赌坊里罢。” 胖刘先生气喘吁吁追上来,两人简单交流一番,问清了赌坊的位置,又向城北跑去。 雨越下越大。黑云翻墨重重叠叠,电光已停,雷声却还未歇。戚南觉得雨水就像鞭子一样在抽打自己的脸,地面积水越来越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好在蒲州城小,不一会便看到赌坊的红字招牌,里面热闹极了、人声鼎沸、大呼小喝。戚南一把推开大门,狂风卷着水汽铺袭而入,赌场霎时间静了一静。 戚南抹一把脸上的水,哑声道:“我找赵大石,他在哪里?” “……” 胖刘先生也走进来,一步三喘:“赵……赵大石,你……你快出来!” “……你、你们是谁,找老子做什么!”牌桌后面站起一个人,被两人气势震慑,既莫名其妙,又有些惶恐。 戚南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把跳上桌子,揪住他的衣领,大吼道:“我师父的铜烟枪呢,你放到哪里了!” “还有……还有那块令牌。”胖刘急忙补充。 “对,还有那块令牌!”戚南忍着他身上的酸臭汗气,逼问道。他虽是个半大孩童,但如此龇牙咧嘴,看上去也是有些怕人。 “什么令牌,什么烟枪……哦……”赵大石道,“老子一回来就当了!原来是你们两个,不对,你们怎么跑出来了!” 他伸手要去捉戚南,被戚南一弯腰闪开,他像是一只机灵的小兽,快速溜下了牌桌,顺手拽住胖刘,两人重新回到雨幕中。 赵大石目瞪口呆:“…………” 另一边,公子寿的大堂中,即使佳人在侧,瘦赵先生也忍不住开始担心:“这雨水不对劲,太大了。” 崔雪盈看他一眼:“西北边的辽城、庸城、南边的江州、宁州三日前便开始落雨了。云龙腾怒、涌水为灾。所以表哥才独自出行,要察看缘由。” 忽然有部曲卫士急报:“崔姑娘,有信报,南边洛水改道,正往蒲州而来。” 崔雪盈一凛:“洛水自西而东入海,怎么会向蒲州来?” “下游淮水暴涨,冲垮了孟津川,河道淤塞,洛水改道返向西来了!” 李亭江困惑道:“崔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崔雪盈厉声道:“能怎么办,尽快疏散城中民众,快向北逃!我去城中安排。”她一闪身便冲出大门,红色的身影迅捷如冷光雷霆。李亭江怔了一下,也赶紧跟过去。 “等等我!等等我!”瘦赵先生忍着腕间剧痛,也向外跑,“我还有同门和小友在外面,能否一起搜寻疏散啊!” 城中一片惶急时,戚南正和胖刘先生一起将当铺掌柜堵在铺子里,胖刘先生手背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鲜红和亮蓝条纹交错,黑黝黝的小眼好奇打探着当铺掌柜,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口。 当铺掌柜:“拿开拿开拿开!东西就在甲字伍一柜里,快拿!快拿啊啊啊啊啊!” 戚南终于翻出了那块玄色的令牌,随手系在腰间,又伸臂去摸师父的铜烟枪。 掌柜吓得已经开始翻白眼:“另一个不在甲子,在丙字□□柜啊啊啊啊啊!” 戚南:“……” 他赶紧跳下来,端起脚架去找丙字柜。好容易在柜子深处翻出了师父的铜烟枪,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听到沉闷的、如鼓点一般的“咚、咚、咚”声。 胖刘先生和戚南大眼瞪小眼,胖刘先生颤巍巍开口:“好像……不太妙。” 手背上的蜘蛛不知何时已经爬走,当铺掌柜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改道的洛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如愤怒的巨龙一般冲进了蒲州城,浩浩荡荡,裹挟天地威势,吞噬一切,淹没一切。 戚南还来不及反应,水流就冲破了当铺门墙,他连同脚架一起被冲了出去,脚架还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腹部,他一口气提不上,不自觉张开了嘴,吞进一大口污脏的河水。 “……” 他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遇水则行,好一个遇水则行。很好,很行! 戚南挣扎着向上游,刚刚探出脑袋,就会被大浪又打回去。电闪雷鸣,涛声撼天,天公不知为何发怒,降下无边神罚。 混乱中他还记得将师父的铜烟枪揣进怀里放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他不知涛涛江流要将自己带往何处,也不明白为何远在三百里外的江水会突然从天而降。一瞬间他只觉得,也许师父真的有大神通,也许这就是所谓天命。 身边一个被打碎的半截门板浮浮沉沉,戚南用力一把抓住,翻身将半边身子挂在上面。他已经被冲出了蒲州城,四下荒原旷野,皆是无边水面。雨似乎小了些,也可能是他被淋得麻木了。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歇,江水还在向前,不知要去往何处。他睁开眼,感觉自己头痛脑热变得严重了,昏沉沉得不甚分明,半边身子被江水泡得发胀,他抬头,看到夜色苍苍,漫天星辰粲然四散,微微风簇浪,簇出云天在水,满江星河。 很久之前,他仿佛也见过这样的景色。 远远的,浓重的夜的影子中,现出一座山的剪影来,从深黑到青黛,伴随天光,逐渐清晰。 戚南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江水送上了岸,半个身子都埋在河边泥沼里,嘴里、耳朵里全是污泥。四肢重得好似灌铅,他使了半天力气才爬起来,脑袋依然晕乎乎的,发着低热。 身边的大河已转为淙淙细流,注入山脚下,转为暗河。戚南转头去看,只见自己正在一座山脚下,山不高,也并不险峻。 但是满山红枫烈烈胜火,现在明明本不该是枫叶转红的时节,戚南大张嘴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遇水则行,逢山则止。 然后他就看到了满山红枫,师父说得没错,一切自有安排。 他在腰间摸索一番,摸到了铜烟枪和那块令牌。腹中空虚得在发烧,他收住心绪,开始顺着山脚往前走,期待能找到一个可以吃饭、休息的地方。否则,还没有找到那种枫树的人,自己怕是就要死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写了“李家村”。 可是面前的绝不是一座小村庄,说是小城也不为过,和蒲州城几乎一般大,但是繁华许多,如同幻梦中的随州。 身上的淤泥在烈日下被烤成硬壳,戚南每走一步就会啪踏啪踏往下掉泥块。往来行人都注视着这个看不出面目的怪人。他实在是走不动了,走到了一个烤饼摊前,嘶哑道:“给一块罢,我快饿死了。” 摊主有些害怕,听他声音是个半大少年,又有些怜悯,给了块烤饼递过去,戚南几乎是狼吞虎咽吃了进去,吃完才发现这块饼是芝麻馅的。 他忽然十分酸楚,眼泪啪啪地往下掉,在脸上冲出一道又一道泥印。 哭了一会,他又开口:“再给口水吧,哭不出来了。” 喝完了水,他点点头:“多谢。”又问:“这山上的枫树是谁种的啊?” 摊主:“……满山枫树都是李家的,谁种的?”他想了想,“管事的福伯罢,也就他管这些了。” “哦。”戚南点点头,吃了饼喝了水,他觉得自己又有了点力气。看来师父让自己找的,就是那位种枫树的福伯啊。 李福最近十分忙碌。 昨天夜里二少爷带着崔小姐从蒲州城里回来,两人突遇涝灾,受了惊又受了寒,二少爷还发了热,他连夜请了大夫煎了药,炖了驱寒的汤,安排好伺候的丫鬟仆从,紧接着,又接到信报说大少爷要回来了。 他一夜未睡,头发都掉了一撮,想着大少爷回来该如何换洗、如何用餐、万一病了怎么办,万一要看文书怎么办,好容易安排一番,刚刚打个盹,就听到小厮来报:“福伯,门口有人找。” 李福唬了一跳,以为是大少爷到了。出了大门才看见一个泥巴人坐在地上,看不出面目、甚至看不出男女。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他骂骂咧咧就要往回走。 泥巴人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是你种的这些枫树吗?” 李福心想,这不仅是叫花子,还是个疯了的叫花子,他嫌小叫花一身肮脏,努力去抽自己的腿,嘴里胡乱应道:“当然是我种的,不是我种还有别人管吗?” 李家的规矩、李家的体面,都是他日日夜夜提点好的。想到这儿,李福觉得自己也有些委屈起来。累得腰酸背痛,还要被一个满身泥的小叫花纠缠。 小叫花抱得更紧了:“亲人,是我的师父来让我找你的呀!”他一边说,一边抖抖索索去腰间解那只铜烟枪。 李福生气,这是他一早才换好的长衫,要体体面面迎接大少爷的。这个小叫花弄脏了还得重新换,什么亲人?谁是他的亲人。 小叫花还在说,声音又沙又哑:“我师父和风道人让我来找你的,他让我一路西行,遇水则行、逢山即止,找一个种红枫的人。你认识我师父吗?”他将铜烟枪解下来,献宝似的递给李福。 只是这铜烟枪如今看上去就想一根裹满了泥巴的树枝。李福生怕弄脏上衫,一把推开:“什么和风道人,不认识不认识,走远点,你要吃的要银钱找人给你,别缠着老夫了!” 戚南本就拼了最后的一点力气爬到李宅门前,被轻轻一推,手中的铜烟枪就咕噜噜滚到地上。他怔了怔,眼前这位老伯的抗拒之意太过明显,他无法欺骗自己。 也许是认错了。 应该是认错了。 那么,下面该去哪里呢? 如果这里是错的,那么,哪里是对的呢? 铜烟枪顺着门前小坡一路向下滚,戚南站起来,愣愣地看着。 李宅在半山腰,山脚下走上来是一条漂亮的石板道,两边是浓密的青竹红枫交错,衬着蔚蓝的天,实在是美得不可形容,与他一路行来的狼狈、落拓绝不相同。 他缓缓向山下走。 山下缓缓上来一个人。两根手指拎着那根布满污泥的铜烟枪。 那人面孔隐在日头的背面,戚南看不分明。 “大少爷!”福伯一溜烟跑过来,“大少爷,您回来了!”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戚南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孔。那人开口,声音微微有些低沉,语调缓而语速平:“这是什么?” 枫(四) 红枫摇曳,像横铺开来的赤色温柔的海。 福伯还在拼命解释。戚南却呆呆地回答了:“这是我师父的铜烟枪。” 那人又问:“你师父是谁?” 戚南仰起脸来:“我师父是和风道人,你认识他么?”他满脸泥污,根本看不出形貌来,惟有一双眼睛像是上好的玉石泡在清凌的泉水中,因为发着低热的缘故,有些雾蒙蒙的水汽。 那人指骨修长,棱角分明,他将铜烟枪在手中转了两圈,污泥不知怎的褪了大半,露出烟枪原本的形貌来。那人开口道:“是他让你来的这里,他人呢?” 戚南怔怔道:“他变成了一团火,火灭了,他就死了。”他深深做个呼吸,继续说,“他让我往西,遇水则行,逢山则止,去找种了满院红枫的人。” 他忽然转身,指向福伯:“就是他。可是他不认识师父,也不认识我,只想赶我走。” 福伯大惊,实在不明白这小叫花怎么忽然告起状来。大少爷看上去温和持重,其实做事常常不循常理,心思更是难以捉摸。他生怕引起什么误会,连忙道:“老夫的确不认识那个什么叫和风的道人,也并不是要赶你走,不是说了你要吃的要银钱都可以拿嘛……” 那人将铜烟枪握在手心:“带他安顿下来罢。”说着便迈开步子,眼看要离开。戚南连忙去捉他的袖子,明明近在咫尺,那人却不知怎么轻飘飘一步,戚南没抓住,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他努力爬起来:“那是我师父的东西,快还给我!” 那人头也不回:“等你安顿好了,来找我拿。” 福伯赶紧跑过来道:“还不谢谢大少爷。” 戚南愣愣地说:“谢谢大少爷。”然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待那人进了门,转个弯,身影消失不见,又听见福伯絮絮叨叨地开口:“你这小叫花倒是好命,遇到大少爷心情好的时候了。也罢也罢,随我来。” 福伯一路数落着带他走了旁侧小门,七拐八绕一番,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小院子,里面很快跑出四个个粗使的小厮,福伯随手一指:“小东,给他收拾间屋子,小北小西,去抬点水让他冲洗,小中,去厨房里拿点吃食。” 他吩咐完便甩着袖子走开。几名小厮很是自觉地按着福伯吩咐操办起来。戚南稀里糊涂地到了屋子里,又稀里糊涂冲个澡,还稀里糊涂吃了点饭食,接着就病倒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戚南真真觉得自己是被压倒了,一路上的挨饿受寒、提心吊胆,离开随州的茫然、悲伤,全部如山峦一般兜头压下来。他像是坠入了一片深深深深的虚无和黑暗之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 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除了四肢仍像马车碾过一样酸痛,头脑却是十分清醒,整个人焕然新生,只想吃饭。 名唤小北的小厮进来换水,看他清醒,连忙大喊一声:“醒啦醒啦,小叫花醒来啦!” 不多时,呼啦啦进来一群人,当先的是胖刘和瘦赵二人,两人一把攥住他的手,双目含泪,无语凝噎。一个说“你受苦了”,一个说“好样的”!接着是福伯,一进来被梳洗一新的戚南唬了一跳,实在没想到七天前的泥巴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如此周正讨喜的少年。接着是院子里的东西北中四位小厮,七嘴八舌簇在一边,唧唧呱呱讲述病情如何凶险,高热如何吓人,如何如何已经备好了寿衣和棺材,如何如何突然好转却沉睡不醒。 戚南觉得劫后逢生,十分庆幸,对这些人也一个个笑脸相迎,不断点头。倒是胖刘先生说了正事:“好容易醒来,先用点饭吧。” 戚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一气便干了一海碗白粥,看得福伯瞠目结舌。戚南意犹未尽,舔舔舌头问:“还有么?” 一共吃下三海碗白粥,四个馒头,两斤肉,四盆菜,戚南才觉得饥饿感稍稍褪去了些,满意地打个饱嗝,放下筷子,对胖刘瘦赵二人道:“两位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其他人看他如此吃喝,想是不会有问题,已经各忙各的散了干净,惟有两位陵山书院的门生留在小屋里。瘦赵先生讲述了一番洛水如何突然改道冲毁蒲州城,那红衣的崔姑娘如何力挽狂澜,一人当前安顿城中民众,如何运筹帷幄,如何英姿飒爽。他讲得越来越偏,胖刘先生连忙清咳两声,言简意赅道:“三日洛水方退,我抱住了一根屋柱,泡了一天一夜才遇到来城里救人的李家人,那时遍寻不到你,我们就等水退后随崔姑娘和李家二少爷一同来了昭山。后来管事在你身上找到这块令牌,呈给大少爷,我们才知道你居然也到了昭山。” 他十分感慨:“此番实属机缘巧合,可见冥冥中自有定数。” “那就好。”戚南颇为赞同,“那你们的拜帖递上去了么?” 胖刘与瘦赵对视一眼,瘦赵开口:“递是递了……” 但是大少爷没有应。 当时两人听说戚南得救,又在身上找到了拜帖,一番感天谢地之后便去拜会李家大少爷。大少爷刚刚修习完毕,还穿着武服,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十分年轻,但是一举一动极为沉稳,气势不容小觑。 三人在大少爷的书房里坐下了,大少爷书房位于整座宅子的最高处,名唤“昭南堂”,正对了大片大片的红枫,景色极好。他坐在窗边,听了胖刘瘦赵两位的来意,只将令牌递还回去:“多谢二位先生雅意,但是恕不能行。” “为何不能行?”瘦赵虽是有所预料,仍忍不住问道。 “非不愿,实为不能。”大少爷平静地说,“父亲过世时我年纪尚幼,至今仍未受神骨,李氏此代暂无昭山先生。” 胖刘和瘦赵对视一眼,实在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昭山李氏起自前朝,有域外神通,能够驱使鬼神,有传闻每一代李氏家主都会受到神灵庇佑,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家主之位只能由长子继承,满十八岁受神骨,代昭山先生位。 陵山书院虽在海外,但是耳目众多,方内事了解得也不少。胖刘和瘦赵出行前便看了不少关于昭山李氏的手札,知道上一代家主个性跳脱,并不喜欢在昭山修行,而是常常四海行商、云游交友,甚至如今的大少爷也只是长子,而非嫡子,乃是上代家主云游时与一寻常女子露水结欢而得,那女子上了昭山不久便郁郁而终,大少爷由嫡母抚养长大,约莫七八岁时,上代家主便在出海时突遇风难,葬身海底。 “待昭山先生之位定下,自然会去陵山拜会。” 大少爷最后说道。 “所以拜帖是递了,但是没有请到人。”胖刘苦笑。 戚南随意道:“二位先生本就是为递拜帖而来,至于有没有请到人,又何必在意呢。” 胖刘一怔,叹道:“的确如此,小友一句道破,我竟是没有想到,糊涂,糊涂!”他对瘦赵道,“赵兄,我们既已递出拜帖,不如尽早归去吧。” 瘦赵却顿了片刻,决然道:“你回去罢,我且留在昭山。” 胖刘急道:“你留下做什么!你可知那崔姑娘是何等身份?”瘦赵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一番交谈,屋外天色已黯淡下来。瘦赵心意既定,胖刘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叹口气道:“那我独自回陵山,他日若你改变心意,我再向师门求情。” 瘦赵笑着只是摇摇头。 戚南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彼此叮嘱一番,再一一拜别。夜色逐渐深重,他又枯坐一会,想起了什么,突然跳下床向外冲去,差点撞上迎面走进来的小中。 小中看上去比戚南略大一些,是四方脸的憨厚相貌,他稳住身子,低低斥道:“你刚刚病好,乱跑什么,成何体统!” “我得取回师父的铜烟枪。”戚南认真道,“那个什么大少爷让我安顿下来就找他的。” 小中连连挥手,恨不能堵上他的嘴,“大少爷何等人物,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先恪守本分,把事情做好。”他说着,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是一身灰色的麻布衫,连同一个腰牌。 “喏,这是你的行头,明日里卯时到院里,可不准迟了。” “什么行头,去院里做什么?”戚南一边说,一边将麻布衫在身上比划一番,有新衣总是让人高兴的事情。 “去干活啊!”小中觉得这孩子有点傻,忍不住好心提点,“福伯虽是好心收留了你,李家对我们也十分宽厚,但毕竟是世家,有些规矩还是要讲究的。我们先从洒扫做起,未来也能到内院侍奉、做些细致些的活计,当门客、当管事都是有些盼头,最好的就是能下放,到个繁华些的地方,我比较中意江州,不过人人都中意江州,总之下放到个银庄是最好不过了,留在那里照看好李家的产业,娶一房媳妇。啧。” 他说着开始畅想起来,眼睛亮晶晶。戚南听不太懂,只在他提到江州时顿了顿,继续问道:“所以我们去院里做什么?” 小中被打断,有些不高兴:“明天不就知道了。可别起迟了,鸡叫第一声就得赶紧梳洗。大少爷和福伯都起得早,万一碰上,被看到咱们仪容不整会被罚!” “对了,你叫什么?”离去时,小中突然想起来。 “戚南。” “可不敢说那个字!”小中又恨不得来捂他的嘴,“那你就叫李七吧,李小七也成。” 戚南不明白怎么自己连原本的名字也叫不得。待小中走了,他推开窗,正看到天心一轮圆月,整座李宅依山而建,他在最下面,阶次向上,是幢幢深深的几座宅子,最顶处是一座高楼,上面燃着灯。有风吹过,红枫摇曳,像横铺开来的赤色温柔的海。 枫(五) 大少爷真是好人!! 卯时对戚南而言,还是酣甜好梦时分,鸡叫是听不到的,醒也是醒不来的,就是被人拎着耳朵,才能起来这样子。 小北小西和小东排成一横排,戚南站在队尾,满眼泪花地打哈欠。 小中作为小厮头领,手中拿了一把扫帚和布巾,挨个分发,挨个吩咐洒扫区域,到了戚南,小中摇摇头,指指小院门前的回廊,“你就从这里,到侧门前,扫干净就可以了。” 刚吩咐完,几名少年就身形矫健地四散开来,手中扫帚挥舞如风,霎时间就将落叶灰尘清扫一空。戚南看了啧啧称奇,也沿着来时的回廊向外扫去。回廊上并没有什么脏污,不过是些飘落下来的枫叶。他一边扫一边捡些漂亮的叶子装在腰间的小袋子里,一路过去倒也乐趣多多。 到了侧门前,他满意地一回头,却发现又有些落叶晃晃悠悠飘了下来。戚南并不在意,挥舞着扫帚又扫回去。如此往复两三回,再次到了侧门时,他发现福伯正站在那里瞪着自己。 戚南想了想,将扫帚端端正正拿好,扬声道:“亲人。” 福伯气得七窍生烟,走过去跳脚道:“哪个是你的亲人?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就这样摸鱼!” 戚南十分委屈:“我哪里有摸鱼,不过看叶子飘下来,想扫得更干净些。对了,亲人,你记不得我师父不打紧,可知那位大少爷住哪里,我去找他要回师父的铜烟枪。” 他休息了数日,又饱餐一顿,面色红润了不少,眼巴巴地瞅过来时,福伯竟觉得有些骂不下去。 转念一想,大少爷似乎的确说过让这小叫花去找之类的话。他想了想,板着脸道:“你先好好干活,我抽空问问大少爷。” 待其他四位小厮洒扫完毕,还搬了柴、浇了花,戚南才走回来,把扫帚递过去:“喏,我干完活了。” 小中无语地接过扫帚,戚南还颇为自得:“我看那回廊两边的树叶时不时就要落下,来回扫也不顶用,索性挨个抱着摇了一遍,让那些叶子能落的都落了,一次打扫干净。你看,已经过了一刻钟,半片叶子也没有。” 小中:“……” 戚南:“我饿了,有饭么?” 小中:“……” 小中:“主人们要用早食,我们得去后厨帮忙劈柴。” “劈柴我会。”戚南跃跃欲试,之前和师父在一起,柴都是他劈的。 可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柴火! 小山似的柴火,五个少年轮流埋头劈,热得满头大汗,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戚南的位置距离后厨最近,闻着里面不时飘出的香味,不停吞咽口水。最近可能是身体太虚,他常常觉得很饿。 手上第二个血泡被磨破时,小中终于走过来说:“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去吃饭。” 戚南赶紧扔下斧头,活动活动酸痛的肩膀,刚要跟其他杂役一起过去领饭,就听见福伯的声音响起来:“李小七,李小七。” 戚南还在排队。 “李小七!李小七!” “嘿!叫你呢!”小北撞撞戚南。 “哦。”戚南连忙跑到福伯面前,“亲人,有何事?” “老夫不是你的亲人!”福伯吹胡子瞪眼,“大少爷要见你,快和老夫上去。” 戚南为难道:“可是我忙活了一上午,还没吃饭呢。” 福伯大怒:“难道你要先吃饭,让大少爷在上面等着?” 戚南试探着问:“这样可以么?”他与福伯对视片刻,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走罢,走罢。” 偏偏这大少爷的书房在最高处,一路阶梯盘盘绕绕,戚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有气无力向上爬。福伯年纪虽大,腿脚倒是十分灵便,很快便将戚南远远拉开。 戚南扶着膝盖喘了会气,抬头再向上看,只见层层叠叠的屋檐掩映在碧竹红枫深处,分不清有多少,他眼一花,忽然觉得面前的阶梯蛇一样分出许多条,再回头身后也是小道纵横盘绕,一团乱麻。 “蹬蹬蹬”! 福伯气呼呼地走回来,一把拽住戚南的手臂,索性拖着他向上走,“让你跟上来,你为何不跟?内院的路上设了迷障,岂是你一个小叫花能走出来的!” 戚南跟着他跌跌撞撞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座二层小楼前,福伯在楼前恭恭敬敬站好了:“大少爷,我把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你退下罢。”楼里有人开口。 “是。”福伯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戚南茫然地站了一会,晌午的风带着暖意,飒飒而过,阳光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不一的影子。 他上前一步,推开了面前的门。 无穷无尽的长柜在他面前延展开来,柜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有竹简、有丝帛、有纸卷、甚至还有石块龟壳,他看不到书柜的尽头,两边棱窗里透出些许日光,无数灰尘在日光中飞舞。 “上楼。”那人简洁地命令。 左手边有一道窄窄的楼梯,戚南盘旋而上,看到一间极简单的书房,惟有一桌一几一榻而已,书房三面都是窗,只简单用淡青的帷幔相隔,微风吹得青纱飘摇,大少爷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侧卧在榻上读。 戚南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试探着开口:“大少爷?” 大少爷从书卷中抬起眼来,他的眉毛浓黑,眼型锋利,目光瞥过来像一柄冷飕飕的刀。 “坐下说。”他示意。 戚南连忙听令,在桌下拖出一只脚凳坐下了。桌上摆了几样看上去就很好吃的糕点,做成花朵形状,十分精致。戚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吞吞口水。 “想吃就吃。” 戚南:“!”大少爷真是好人! 他在衣服上擦擦手,拈起一块糕点慢慢放进嘴里,放的时候还不忘偷眼去看大少爷,看对方并没有进一步动作,才彻底放入口中。 清甜、香糯,入口即化。 戚南长长吸口气,又长长呼出来。感觉三魂七魄都得到了升华和洗涤。 他忍不住又拿了第二块,看大少爷没反应,赶紧丢入口中。 第三块、第四块。 戚南恨不得躺倒在地,四脚朝天表示快乐。 “吃够了?”大少爷坐起身,将书放到一边。 戚南连连点头,对大少爷好感度直升。 “那就说罢。”大少爷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师父的铜烟枪,显然擦洗过一遍,油光锃亮,戚南下意识就起身,伸出手去。 大少爷看他一眼,他讪讪笑了两声,又坐回脚凳上。 风好似大了些,吹出红枫枝叶摇动,青竹飒飒作响。戚南平静了下,开始讲述随州城里的事情。 大少爷安静地听,他坐姿十分端正,即便半靠在榻上,也丝毫不见懒散随意,脊背依然挺拔如同标枪。他双眸极黑,看人时显得异常专注,戚南觉得自己备受重视,讲得更卖力了,随州城中但凡记得的,都事无巨细讲了出来,就连哪家包子好吃、哪家米里兑沙子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漫无边际地讲,大少爷也并未不耐烦,一直认真地听。讲到最后师父和陆奕成斗法,陆渐化为鬼门时,戚南忍不住用袖子抹抹眼泪,开始吸鼻子。 大少爷递过一方手帕。 戚南:“多谢。”拿起擤擤鼻子,放到一边。 大少爷:“……” “……所以我就听师父的,一路往西来了。”戚南最后道,“只可惜福伯不认识我们,不过不打紧,他就是我的亲人,我跟定他了。” 正在忙碌的福伯:“阿嚏!” 四下又变得安静。戚南向外一看,才发现自己讲述了这么久,不知何时已经夕阳西斜,暮色四合。 渐落的夕阳折射出橘红的光芒,连带着红枫映衬,竟现出极温柔的色彩来。大少爷坐了一会,然后道:“原来如此。” 他又说一遍:“原来如此。” 戚南巴巴望着他,觉得肚子又开始咕咕乱叫。 “和风道人是天算一脉,阴阳术数的大家。”大少爷开口,语气十分温和,“那陆奕成也是出了名的鬼道,邪法逆天,当世不容,我们早就想除了他,没想到此番和风道人舍己除魔,我会以昭山李氏之名,向三大宗门告知真相,为你师父扬名正威。” 戚南捂着肚子抹眼泪。大少爷真是好人!! “只是那鬼门已开,断不会轻易消亡。”他话锋一转,“不过此事我去探查,你不必多虑,安心在昭山就好。你是和风道人的弟子,李氏必不会置你不顾。” “呜呜呜。” 戚南涕泪横流,感觉自己终于盼来了好日子,他伸出双手,想要给大少爷看看自己早上劈柴的血泡。 “下去罢。”大少爷重新侧躺下,拿起了书卷,随意弹指,窗边、案几上便燃起了暖黄的烛光。 戚南:“?” 大少爷:“把那块手帕一起带下去,扔了。” 戚南:“……” 戚南:“那……我师父的烟枪?” “先在我这里保管。”大少爷微微皱眉,“下去罢,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戚南只好默默离开。 到来时看到的奇异景色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楼下不过是间略大些的书房,下山的阶梯虽然多了些,但是一条道通到底,偶尔有穿着青纱衣裙的少女们捧着食盒穿梭其中。他的肚子还是很饿,一天下来只吃了四块糕点。 下山走得很快,一盏茶时分就到了大门前,天色已黯淡下来,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前,戚南看到瘦赵先生拎着灯笼站在门口等他。 “刘兄走了,今日来向你告别,听说你去了大少爷那里。”瘦赵先生道,他肩上也挂着一个包袱,“我打算在山下李家村寻个住处,你空了来找我。” 戚南听到胖刘离开,有些伤感,听到瘦赵留下,又高兴起来:“一定一定。” 瘦赵笑笑,戚南送他到了大门,看他缓缓走下山道,一人成影,一灯如豆。 枫(六) 即便是睡梦中,他也是眉目凛冽,线条锋锐。 山中无历日,戚南在昭山安顿下来,转眼已是月余。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他渐渐习惯了山中的生活,日子是枯燥单调了些,但是胜在伙食不错,忙完也没有别的事,他喜欢躺在自己小屋中,透过窗看遍山枫林红透晚烟青,遥遥那座高楼上的烛光经夜不灭,无论晴夜抑或风雨。 戚南常常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他偶尔会梦到师父和陆渐,醒来依然会觉得难过。 这般度日颇合他的心意,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发现自己的衣服穿不得了。 他去找小中,露出只堪堪遮住膝盖的裤子:“能否再领身新衣裳?”裤子短还是其次,上衫才是真要命,再短下去就要有伤风化。 小中吃惊:“就算每日你吃得多,也不至于长这么快!”他绕着戚南走一圈,发现原本比自己略低半头的小叫花如今已比自己高出近一头,整个人像是迎风招展的青葱树苗,透出股从内到外的精神气。 小中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去给戚南申领新衣。福伯得了消息专程来看,发现手长脚长的戚南正拿了扫帚兢兢业业打扫回廊,他此刻看上去足有十五六岁,正是少年人最朝气的年纪,身体削薄却带着力量,轮廓如同细细雕琢,眉眼十分隽秀。 让如此体面一个孩子做洒扫小厮似乎有些可惜。 可是他那么傻,去迎来送往也不大合适。之前大少爷专门叫他进去谈了一天,福伯本以为大少爷会有些安排,可如今看来似乎也没有。 福伯思索一番,招手道:“小七,你过来。” 戚南连忙走过来问道:“亲人,有何事?” 福伯对他这样一声声的“亲人”已经麻木,索性直接问:“你之前学过什么,会做什么?” 戚南想了想:“师父教我认得一些字,还会推推盘,做些简单吃食,会劈柴烧火,也粗粗识得些草药。” 福伯还在思索,却忽然有内院小厮飞奔而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他面色一变,顾不得问戚南,赶忙往山上跑去。 戚南有些好奇,想了想,还是继续扫地。 大门往上百余阶是一处平台,平日里唤作“迎风台”,东侧是浆房后厨,西侧是仓廪府库,以下统称外院,以上统称内院,昭山是李氏的本家,在此长居的不过是大少爷、二少爷、夫人、并崔姑娘四人,除了下山也很少出来走动,对下人也是公认的宽厚仁慈。福伯记得上次内宅出事还是十来年前岑夫人在时,眼角不由自主跳了跳。 福伯到了迎风台时,正见到崔大小姐一身朱红襦裙,黑发上簪了金步摇,明艳不可方物,身后站个贴身丫头,手上还捧着一个精巧的食屉,显然是要往昭南堂去的。 地上战战兢兢跪了个浆房丫头,埋头在地上浑身发抖。 福伯上前一步,拱手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崔大小姐上前一步,冷冷道:“我再问你一遍,这是哪来的?” 她纤手一展,显出一方霁色的手帕来。 那浆房丫头瘦弱的肩膀埋得更低了:“大小姐,小奴是在浆洗的衣物中寻到的,实在……实在是好看,忍不住就收了起来……大小姐,真是小奴无意拾得的,不是偷的……” 她是浆房的粗使丫头,手中的浆洗衣物只可能是奴仆杂役,怎么会有自己送给表哥的手帕。崔雪盈站了一会,那团手帕越攥越紧,渐渐皱成一团,她顿了顿,努力平复情绪:“查,那天的衣物都是谁的。” 很快,戚南便和其他小厮杂役排成一排,齐刷刷站在日头下。 崔大小姐找人撑了伞,远远坐在树影下,带了幂篱,红裙映出她肌肤格外的白,远远看去就像一抔雪。惟有贴身丫头名唤小柔的走上前,手中捧着一方霁色的帕子,扬了下巴,声音清脆:“是谁偷了大小姐的帕子,自己赶紧出来,免得受皮肉苦。” 小西推推小北,低声:“这就是你成天念着的丫头,看着也不过如此。” 小北黝黑的脸有些泛红,却还是争辩:“这是崔大小姐贴身的人,何等金贵,你别乱说!” 两人嘀嘀咕咕说话,小柔便走过来,狐疑道:“你们在说什么?” 小西小北一惊,赶紧收声,却在此时听到身边的戚南犹豫着开口:“这……好像是我的。” 小柔看是个生面孔,立时站住,警惕道:“是你偷的?” “不不。”戚南连连摆手,“我想起来了,这是你们大少爷那天随手给的,我衣服穿不得,丢了又可惜,就卷成一团送去洗,可能是夹带在一起了。”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总是将脏衣物都随手扔到地上,应该是脏帕子和脏衣服堆在一处,又被一起送去浆房的缘故。 “并不是偷。”他最后下结论,看看那还伏在地上哭泣发抖的丫头,“能不能先让她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红影一闪,戚南只觉得自己的衣领被人拎了起来,整个人随之跟着飞了开去,一同飞开去的还有小柔手中的帕子。崔大小姐那么娇小,拎起他却毫不费力,燕子般翩跹而起,几个起落,就远远到了昭南堂前。 崔雪盈胸脯剧烈起伏,戚南被她口袋一般拖在身后,站不直又坐不下,十分不舒服,他用手撑在地上,努力尝试沟通:“大小姐,您先放开我。” 可是崔大小姐似乎听不到。她怔怔地盯着二楼“昭南堂”三个字的匾额,忽而扬声道:“表哥。” 她的声音十分清越动听,然而并没有人应答。 崔大小姐又唤一声:“表哥。”尾音微微发颤。 戚南:“大少爷。” 崔大小姐:“……” “你是要找大少爷吗,我帮你喊他出来。”戚南道,又大喊一声,“大少爷,快出来啊!” 崔大小姐:“……” “大少爷,你在不在,不在的话说一声啊!” “大少爷。” “大……” “闭嘴。” 门扇洞然而开,大少爷站在门后的影子里,夏日的烈阳半分也没有沾到他的身上。 “表哥。”崔雪盈上前一步,平日里的果敢潇洒在大少爷面前似乎全部收敛了起来,仿佛是收起翅膀乖乖等待抚摸的鸟儿。 “你怎么了?” 本来是要好好发一番脾气的,崔雪盈路上已经无数次这么想,为何把自己亲手绣的帕子随意给了一名粗使小厮,为何……对自己如此轻慢,随州回来之后便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但是如今看了他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担心起来。 大少爷似乎是有些懒懒地,半边身子靠在了门上,他今日束了髻,发顶一根玄色的簪子,面色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崔雪盈撩开幂篱上的面纱,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你为何一直不肯见我?” 大少爷不语,微微垂了眼,浓黑的睫毛下是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崔雪盈眼圈渐渐更红了。 戚南:“???” 他开口道:“大小姐,能不能先放开,这样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崔雪盈松了手,戚南连忙龇牙咧嘴爬起来,左右活动活动手脚,等了一会,看崔雪盈还是不开口,便试探着说:“大小姐,要不然我替您说吧。” “不必。”崔雪盈沉声道,将手中的帕子递到大少爷面前,“我是来问这个的。” 大少爷看一眼帕子,又看向她:“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随意给了别人?” 戚南身为“别人”,莫名有些尴尬。大少爷冷淡道:“想给便给了。你还有要问的么?” 崔雪盈抿唇,后退几步,蓦地收回手,转身倏忽离去。 戚南:“……”还有我呢! 他去看大少爷,大少爷微微低了头,并没有看他,像是发呆,又像是真的很累,靠在门上休息。戚南忽然发现今日大少爷穿得十分正式,檀色中衣外罩了鸦青的袍子,袍子上用暗纹绣了大片大片的枫叶图案,乍一看倒像是一道道的枫叶状的锁链锁在身上。 大少爷开口:“你下去罢。” 他说完,回身就要关门,身形却突然一晃,站立不稳似的,戚南下意识去扶他,一脚跨进了昭南堂。 明明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是在踏入的一瞬间,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屋外是盛夏,晴空无云,日轮当午。 屋内却是极空洞的寒凉和寂冷。 面前依然是无穷无尽的书架,堆放其上的书简像是一个个满身灰土的人,身体已腐朽,眼睛却在尘埃里向外张望,无尽的书架尽头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戚南盯着那团虚无看,那里是黑色的,又不是纯然的黑,更像是一重又一重灰色的浓雾堆叠在一起,一切都是混沌不清,让他想到了最后见到的陆渐。 肩膀突然一痛。 他回头,看见大少爷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你看见了什么?” 戚南老实回答:“很多很多书,然后什么也没有。”那团虚无不就是什么也没有。 大少爷靠近了些,他的身上有很重的怪异的味道,像是血腥味,又像是烧尽后剩下的灰土味。戚南下意识撑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戚南这才发现大少爷很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 四目相对,大少爷开口:“扶我上去。” 他的身体僵直冰冷,一直上了楼,来到洒满阳光的书房,似乎才有些好转。 戚南扶着他到了软榻前,他似乎是支撑不住,靠坐下去,偏要维持着仪态,用手勉勉强强撑着半边身体。戚南想了想,去茶壶里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大少爷盯着他,缓缓把茶一点点咽下去。 他放下茶杯,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和风先生可是教过你什么异术?”他的表情那么淡漠,戚南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如今突然提起来,难免有几分高兴,便拖了一个脚凳在他面前坐下,回答道:“师父教过推盘、看相、草药医术,可是都太难,我学不会,只勉强识得一些药草,看些盘面罢了。” “哦。”大少爷疲惫地揉揉额头,“那你怎么能进来,难道天赋异禀?” 戚南莫名其妙,门开着,他一迈腿不就进来了。 “算了。” 大少爷似乎真的累急了,他慢慢躺下去,“我先休息一会,你且等等。” 这一等便是月上中天。 戚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吃光了屋子里所有的小糕点,又来回绕了十几圈,大少爷依然没有醒来。他走到榻边,盯着大少爷看了一会,月光如轻纱洒在他的脸上,即便是睡梦中,他也是眉目凛冽,线条锋锐。 枫(七) 木讷、话少? 看来只能是看着顺眼了。 大少爷醒来时,月光依然还在。 他睁开眼,眸子浓黑,盯着雕刻着精美枫叶花纹的屋顶看了一会,再慢慢转过头,对上了戚南熟睡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目清隽,还带了点孩童的稚气,此时正微微张了嘴,透出股好梦正酣的满意劲。 大少爷目光一时间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这人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戚南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戚南睡得其实不太舒服,他坐在脚凳上,头靠着窗棱,本是想等大少爷醒过来,但是不知不觉就打了盹,迷迷糊糊间半个身子滑到了矮榻上,背被硬邦邦地咯着,他想翻个身——一下子翻到了地上。 戚南醒了。 他顶着一头乱发和惺忪睡眼,与大少爷四目相对。 大少爷:“醒了。”他缓缓起身,一身华服流水般随着步伐滑动,“为我更衣。” 戚南:“……” 更衣?什么更衣? 大少爷已经在旁边站好,略略伸了手臂,等了一会,戚南还是毫无动作。 大少爷:“……” 他自己解去繁复的外袍,随手一丢,地板上像是突然出现一个无形的洞,那件外袍落进去,不见了。 戚南啧啧称奇,走过去想看得仔细一点,大少爷已经又脱下中衫,一样是眨眼间不见。 但是这次戚南看得稍微分明了些,与其说是突然出现一个洞,不如说是开了扇无形的“门”,中衫落入的一瞬间,地面周围的灰尘极细微地被扬起,颤抖,再落下。 他索性半蹲下来看,还用手在中衫消失的地方摸了摸,没有任何异样。 大少爷不知何时拿了角落板架上整齐叠好的窄袖武服换上,身姿挺拔、肩宽腿长。他从戚南身边走过,淡淡道:“和福伯说一声,明日搬到昭南堂来。” 戚南:“可是我每日还要在侧门那边的回廊洒扫。” 大少爷:“换个人。” 他脚步不停,走到窗前,戚南眼睁睁看着窗前的光线颤栗、扭曲,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虚无中张开一道缝隙,内里是比黑暗更深的虚无。大少爷走进去,不见了。 戚南扑到窗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还是平日的窗子,推开窗鸟语清风,晨光初现,一切毫无破绽。 他曾听师父说过天下之大,奇人异事层出不穷,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由迎风感慨了一番,这才下楼离开。 临去时他专程去看了一层的书架,平平常常,还落了不少灰土,背后是一面光秃秃的白墙。仿佛随着大少爷的离开,这栋小楼突然间变得平凡起来、泯然众楼、并不起眼。 他顶着一头乱发从昭南堂下来,一路收获了不少各形各色的目光,或惊讶、或怀疑、或探究、或深思。他也不以为意,一路走到正门附近,正看到四处巡察的福伯。 福伯:“小叫花,你怎么才来,你去了哪里?!” 戚南道:“崔大小姐把我拎到大少爷那里,我在昭南堂睡了一夜。” 福伯:“……”!!! 戚南继续说:“亲人,大少爷还说了,让我明日搬去昭南堂。” 福伯:“你说什么???” 戚南重复:“大少爷让我明日搬去昭南堂。”他想了想,又补充,“对了,侧门回廊您得换个人洒扫。” 福伯瞠目结舌,满脑子都被小叫花刚刚讲的话填满了。 给大少爷找一位随身小厮,这个建议他不知提了多少次,也尝试着带了些或是机灵的、或是稳重的少年过去,可是大少爷总是不应,最后一次实在着急,他还去问少爷,到底要个如何品性的才行。 大少爷说,要木讷、话少,看着顺眼的。 木讷、话少? 看来只能是看着顺眼了。 福伯绕着戚南走一圈,不说别的,小叫花形貌是不错的,难道这就是大少爷转了心意的原因? 这些年来,大少爷上山看书,下山忙碌,其余生活好似苦行僧一般,崔大小姐那般识大体、懂温柔、还花容玉貌的冰雪人也不见他上心,难不成…… 福伯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的表情忽惊忽喜,又笑又忧,戚南觉得十分有趣,便立在旁边看,片刻后就听福伯长长叹口气:“既是大少爷说的,你便过去罢。今日里你也不用忙了,收拾下东西,把自己也弄得体面些,明日一早随我去昭南堂。” 听到不用干活,戚南自然十分欢喜,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就回了自己住过月余的小院。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只有些平日洒扫时捡来的漂亮枫叶,一些随身衣物而已。 只是去了大少爷那里,得想法要回师父的铜烟枪才是。 他在床沿上坐着发了会呆,一直到肚子又咕咕叫起来。正要出去觅食,就见其他四位小厮吵吵嚷嚷地跑过来,小西冲在最前面:“小七,想不到你有这样的好本事!” 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快给兄弟们讲讲,你是如何攀上大少爷这棵大树的!” 小中有些不情愿地走过来,递过一个小布囊:“喏,这几日你的工酬,统共十三个铜板,扣了未按时应卯的三次,你数数对不对。” 戚南接过,他并不晓得这些,也不去数,喜滋滋地放进兜里。 小东平日话最少,此时也忍不住有些羡慕嫉妒地叫起来:“此等好事,小七,你要请客的!” “好,请客。”戚南起身,他也饿了,“我们去哪里?” 小北赶紧应声:“福伯让我们帮你收拾,特意允了小半日,走走走,咱们去山下。” 四个半大少年簇着戚南呼啦啦从侧门出去,向山下走,一路到了李家村,盛夏正午自然十分炎热,路上零零散散并看不到几个人。小北轻车熟路地到了一家酒馆前:“来来来,这家的牛肉最好吃。” 小中犹豫:“可是小七不过十三个铜板的工酬,最多买一块,还不够一个人吃的。” 小西已经伴着小北坐下点菜了,闻言只略略抬头:“不够就一起凑凑……对对,就是这种牛肉,还要一碟花生,一觚酒。” 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菜,便见一人走过来,在桌旁轻车熟路地坐下:“可是有什么喜事相庆啊?” 戚南抬头,看到是许久未见的瘦赵先生,不由惊喜道:“您怎么在这儿,来来一起。” 瘦赵先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小友,为何觉得你变化颇大?” 戚南心知他是说自己最近疯长的事情,其实不过是离开了那虚幻中的随州城,原本“冻”住的三年加倍回来了而已。但他下意识没有多言,只笑着摇摇头:“不过长高了些。” 瘦赵又问:“他们为何唤你小七?” 小中神秘兮兮地接口:“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在昭山,那个是禁字,不能提的。” 瘦赵好奇:“为何?”小中道:“我哪里知道,大概是百年前先祖的规矩罢。世家规矩多,也是自然的。” 一番互相介绍下来,瘦赵道:“那日下了山,我便在李家村安顿下来,开了间小小医馆。喏,就在西头。” 小东又开始羡慕:“那您不就是李家的门客。” 瘦赵正色道:“我乃陵山书院医部弟子,不过暂居于此,怎会是李家的门客?” 小东道:“谁不知道李家村里能安居下来的都是李家门客。能成为昭山李家的门客,实在是极大的殊荣,行走在外,银钱可以去李家钱庄支取,衣物行装都有人一应照顾,若是遇到危险还可以向各个分家求助,就算你是什么灵山的弟子,能做李家门客也不算辱没!” 瘦赵:“竟有此等好事!那便是了,当初我说要在这里安家,大少爷当时便着人给我安排了宅子,也罢,不过暂且屈就一下,就做做这昭山李氏的门客。” 众人:“……” 待说到戚南要去做大少爷的贴身小厮,瘦赵先生又是一番叮咛嘱托,酒菜上桌,瘦赵先生张罗着加了不少,一群人便开始其乐融融地吃喝起来。牛肉正如小北所说,十分熟烂入味,戚南吃得兴起,也顺手拿起酒碗喝了一口。 熟悉的辛辣呛人的味道涌入口中,他脱口而出:“七月烧。” “对,是七月烧。”小北接话,“味道是冲了一点,但胜在只要三个铜板。” 戚南又喝一口,唇角扬起:“味道不错。” 阳光斑驳,透过树影,洒在几人身上,蝉声鼓噪,枝叶飒飒,唤出夏日绵长。 枫(八) “哦。”夫人红唇轻启,“都是下等人。” 几人并不敢贪杯,刚过申时便各自告别。瘦赵先生欲言又止一番,最后还是问出口:“你在山上,可有见过崔大小姐,她……可还好?” 戚南回想一下上次崔大小姐在昭南堂下的样子,诚实地回答:“怕是不太好。” 瘦赵:“!” 渐渐西下的日头将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拉出长长的影子,戚南并未在意,他临走时买了一小壶七月烧挂在腰间,小小的葫芦里装了二两酒,随着他轻快的步伐微微摇晃。 其余四人都赶去劈柴,戚南一人回了小屋,抱着酒壶睡着了。 第二日寅时,福伯便到了,先是叫来一只浴桶并两名粗使仆从,把戚南从头到脚洗涮一番,又找来内院丫头给他整整齐齐束了头发,换上青色的布衣,如此收拾好了,福伯才略略有些满意,随手丢来一块腰牌,枫叶底纹错落相生,蔓延遍布。 福伯望着戚南,神色颇为复杂:“这是内院的腰牌,你算不得蠢笨,却也的确不够聪明,更是不懂规矩,上到昭南堂后要记得事事小心,一切以大少爷为重为先,谨言恭行。” 戚南:“好的,亲人,您说的我都听。” 福伯:“……随我来罢。” 戚南挂好腰牌,拉拉衣角,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齐整些,又拿上随身小包袱,跟在福伯身后一路到了昭南堂。 大少爷并不在。 福伯交代几句便下去了。戚南在楼下等了一会,实在无所事事,索性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打扫,先是扫干净楼前的落叶,又去擦一楼的书架。一番忙碌后,大少爷还是没有回来。 有仆从送上餐食,戚南正是饿得饥肠辘辘,待那仆从走后便一扫而空,饭菜固然爽口,却难免寡淡了一些。他将餐盘洗干净放入原本的食屉中,开始四下走动,拉伸腿脚。 如此一来,正可以将整个李家宅院收进眼底,各个院落如同散开的枝叶,在山道两侧交替展开,山道尽头便是昭南堂,堂后是无尽铺展开来的枫林和竹林,翡绿重红,浓艳得近乎刺目。山顶层雾缭绕不绝,看不分明。 戚南又乱走一阵,渐渐山间起了风,烟雾更重了,低低压下来,像是要落雨。 他正仰头看天,犹豫要不要进屋躲雨,就听到背后传来两声轻咳。 回头一看,是位老嬷嬷,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眼皮微微掀起,眼珠斜向前一瞥,声音也是轻慢的:“你是何人?” 戚南想起福伯千叮咛万嘱咐的“守规矩”,连忙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弯腰打揖:“我是小七。” 老嬷嬷:“你为何会在这里?大少爷呢?” “哦。”戚南回答,“我也不知道,大少爷让我今日搬过来,可是来了一天,我也没见到他。” “放肆!”老嬷嬷尖声叫道,“不过一个下仆奴才,怎敢妄议主人行踪!” 戚南:“……”??? 他有点委屈,不过是从实相告,怎么就成了妄议行踪。 老嬷嬷顿了片刻,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请柬,玉白底色上赤鸟如踩烈火,双目朝天,似乎要随时腾云而去。她似乎是有些忍耐似的,缓缓道:“夫人请大公子酉时三刻前往池北亭一叙。” 戚南刚要伸出手去,就听到大少爷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白了,您请回罢。” 他看着大少爷骨节分明的手从自己肩头越过,拿过了那封请柬。 老嬷嬷愣了一下,很快回礼:“老奴告退。”说完,她便挺胸抬头、直腰开肩,缓缓离开。 大少爷又开口了。 “她是夫人的随身女使,你唤王嬷嬷就好。” 戚南转身看向大少爷,他穿了件寻常的烟白色袍子,对襟盘扣严严整整扣到下巴,脸上有些疲惫。戚南奇道:“大少爷,您是从哪儿出来的?” 大少爷:“……” 大少爷:“东西可收拾好了?” 戚南连连点头,举起自己的小包袱,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上面放了几片枫叶,还有一个昨日剩下的铜板。 “都收拾好了。” 戚南颇为自豪地说,又将包袱包好,不忘卖乖:“我一早便来了,看您不在,就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您看看,是不是很干净。” 大少爷看看明显被打开过的食屉,顿了顿点头:“嗯。” “您看现在可需要我再做些什么?”戚南兴致勃勃,“更衣我也会了,福伯专门教过。”他一边比划,一边想起福伯听到“更衣”二字时如五雷轰顶般的惊恐眼神。 “不必。”大少爷道,“一会随我去池北亭。” 池北亭在内院东侧,藏在曲曲折折层层叠叠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回廊之后,一大片浩瀚无垠碧波倾倾不知从哪儿来的水边上。 大少爷到的时候,夜色已从四面八方弥漫而上,山影深黛、水色幽碧,只有那小小亭子四角挂了宫灯,映出昏黄跳动的一方天地,当中坐着一名白衣妇人,怎么看都透着股不详。 “我儿。”白衣妇人起身,向躬身行礼的大少爷虚虚伸出一只手,“免礼了。” “母亲。” 大少爷在她身侧坐下,妇人生得极美,欺霜赛雪般的白皙,整个人裹在白衣里就像是一抹旧日的幽魂。 大少爷今日也穿白,两人对坐在亭中,不像母子情深,倒像是二鬼夜行。 一个厉鬼,一个艳鬼。 戚南站在亭外五步远处,既可以随时响应主人需求,又不会将主人间的私语听得太过分明。王嬷嬷同样立在他对面,抬了下巴,只用眼角瞧人。 戚南尴尬地对她微笑。 王嬷嬷面无表情。 戚南:“……” 大少爷收回目光,端起茶抿了一口:“母亲近日可还安好?” “还好。”白衣妇人盈盈笑道,“我儿最近可好?” 大少爷言简意赅:“还好。” 沉默。 戚南饶有兴味地听着两人聊天。 夫人夹过去一小块糕点:“我儿,这是为娘刚刚做的,你尝尝?” 大少爷一口咽下,面不改色:“多谢母亲。” 夫人又等了一会,见大少爷只是正襟危坐,垂着双眼不知在想什么,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盈盈下山,回了江州,此事你可知道?” 大少爷:“知道。” “她是为何突然不告而别?亭江担心,还发着热就连夜追去了。”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忧愁,她虽已年过四旬,却肌肤光洁,眉目如画,可想年轻时是如何惊世骇俗般的美貌,如今这样轻笼愁云,更是令人望之心折,我见犹怜。 只是大少爷如同铁石心肠,依然面不改色:“孩儿不知。” 夫人道:“我儿,你与盈盈的事,为母本不该多嘴,但是如今这样三天两头的置气,并不是长久之计,你与盈盈自幼便有婚约,如今……你又是这样的处境,眼看着三年后再启重山大奉,其他两家早已虎视眈眈,若是被发现……” “母亲。”大少爷转过头,凝视着她,“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崔家的意思?” 风忽然停了。 湖水成碧,毫无波澜。 大少爷眸光深深,威压感由内而外地发散出来,就连戚南都觉得有些站立不住,但是夫人却笑语嫣然,面色如常,还抿了口茶。 “无论是哪家的意思,都是希望你尽快与盈盈完婚,为李氏开枝散叶。”她放下茶杯,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抚过杯沿,“不然,重山大奉万一易主,如何向先祖交待呢?” 大少爷起身:“母亲的话,孩儿都记住了,更深露重,母亲还是早点休息得好。” 夫人仍是坐着,将那茶杯缓缓抬起:“这茶杯是为母当年出嫁时,从江州带来的,据说是靖窑最后烧制的一批瓷器,香灰色胎,清淡含蓄,迎光几半透明,江州贵人云集,能收集齐一整套靖窑瓷器的,也不过寥寥而已。” 她声音柔和动听,戚南忍不住也盯着那所谓靖窑瓷器看了一会,只觉得色泽的确温润有光,除外也看不出什么了。 大少爷还保持着告别的动作,没有开口。 “如今这一套茶具,放在南边,大抵可换千亩良田、一座城池。”夫人懒懒放下杯子,“我儿,你须知,物以稀为贵。若是靖窑还在,也不至于区区一套喝茶的器具也会如此价值连城。” 大少爷点头:“孩儿受教,先告辞了。” 戚南看见大少爷走远,连忙跟了过去。夫人盯着主仆二人的背影,开口道:“大少爷身边怎得多了个没规矩的野孩子。” 王嬷嬷上前一步,恭敬回答:“听说是从随州城那边流落过来的,之前是和风道人的弟子。” “哦。”夫人红唇轻启,“都是下等人。” 大少爷走得并不快,也依然是看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但戚南就是觉得他心情不太好。 那位夫人说话云里雾里,东拉西扯,乍听一派温柔关爱,但是细想颇为别扭,戚南在旁边隐约听了几句,都觉得十分不自在。 两人到了昭南堂前,戚南正想问自己晚上该睡哪儿,就见阶下单膝跪了一名黑衣武士,正是李氏部曲的打扮。 “万里?”大少爷唤出那武士的名字,“你为何在此?” “大少爷!”那武士十分激动,“您总算回来了!”他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应当是腰腹受了伤。 他靠近时又是一拜,腰间深色武衣很快洇湿一块,他也不以为意,三言两语讲了淮州城里发生的一些怪事。 淮州城一直是有皇族子弟镇守,如今管事的安王齐敬,自小便是出了名的纨绔,淮州虽在北地,但其实临着淮水,与南边往来更密。百余年前大燕南渡,整个北方一直处于混乱之中,称王称霸者不计其数,单算细分朝代也不下数十个,惟独淮州城位置重要,历代安王都花了大手笔蓄养私兵,算是整个北方唯一还在名义上归属南燕的城池。 上代安王去世得早,王妃又骄纵,自小那齐敬就被养得十分狂妄自负,他甚至娶了一位崔家的旁系女儿,江州崔家自古以来便是凤凰命,大燕兴盛时,十位皇后中有七位是崔氏女,大燕南渡后,昭山李氏身怀异术,号令天下,即便连帝王也要礼让三分,开创出此等局面的初代昭山先生也是娶了崔氏女。 “……安王先前虽然行事浪荡,但对李氏还是十分敬重,岁贡也总是足时上缴,从不拖欠。”李万里是李氏部曲中的一位统领,常年驻扎在淮州城中,协助城中百姓免受妖物侵扰——这本也是李氏在北方的生意。 “但是最近一些日子,那安王愈发……行事古怪,异于常人。”李万里抬头,他的表情有点诡异,似乎不知该怎么将下面的话说出口,“王妃私下里召了在下,说……说安王好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荒(一) 他们行走在一片荒野中。 他们两人又交谈一番,说了些戚南听不大明白的东西,末了,大少爷点点头:“你且歇息一晚,明日我随你去。” 李万里感激地下跪行礼:“多谢大少爷!” 大少爷又对着戚南吩咐:“去叫些吃食、换洗衣物送上来。就说我明日要下山。” 戚南:“哦。” 他思来想去还是找了福伯,福伯一听便训斥道:“此等大事为何不早说?” 戚南委屈道:“还不是刚刚才定下来的。” 福伯吹胡子瞪眼将他说教一番,就开始着手安排,很快便有碧衫的侍女川流不息捧了一应物事上去。福伯又拿了个箧笥,亲手往里面放置,先是衣衫,再有食屉,后是各色药瓶,那箧笥一下子被装填得满满当当。 福伯这才满意了,将箧笥在戚南肩上挂好,一番数落道:“这个你背好,装了什么刚刚也是看得清清楚楚,路上要将大少爷伺候好了,听到么?” 戚南叫苦不迭,还没有说大少爷并未提到带自己去,就被福伯推出了门。他一路十分艰辛地爬上去,进了昭南堂,发现一层书架边的地铺上已经躺着个李万里,且都呼呼睡着了。 他只好又背着箧笥爬上二楼。 大少爷还在看书,但凡他一个人出现在昭山,似乎永远在看书,仿佛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做任何普通人们会喜欢的、开心的、轻松的一些事。戚南将箧笥放在地上,等了一会,见大少爷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道:“大少爷,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大少爷简短地应了一声。 戚南:“那……我下去了?” 大少爷总算抬起眼睛,昏黄灯光下他的轮廓稍稍柔和了些:“你就在这里,明早一起去。” 戚南:“哦。” 他左右看看,昭南堂无论在昭山多么特殊,终究不过是间书房,只能读书,并不能做其他的事情。戚南硬着头皮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躺下,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是可以忍受。 大少爷没有理他,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戚南睡着了,又很快被摇醒。睁眼看到的是李万里。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还半搭着一件大少爷的外衫,戚南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盖上的,许是夜里冷了迷迷糊糊拿出来的也说不定。 他胡乱将那件外衫叠好放进箧笥里,又起身将箧笥背在身后,一切收拾妥当,他开口问道:“大少爷,我们怎么去,是坐马车么?” 李万里用无法形容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大少爷却一贯的平静,回答说:“不是。” 戚南还没来得及再问,就见大少爷伸手虚虚一点,前两日看到的奇异景象再次出现了。 屋外还很黑,没有月亮,这几日雨水总是将落未落,风中带着潮气。伴随着大少爷的指尖,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裂开了一道更昏暗的缝隙,那缝隙几乎是瞬间就生长出了足以让人通过的高度,大少爷也的确当先走了进去。 李万里推推他,低声道:“走罢。” 戚南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大少爷的步伐走了进去。李万里殿后。 他们行走在一片荒野中。 戚南边走边四下张望。天空是黎明前的那种黯淡颜色,阴云低垂,当中夹杂着几颗同样黯淡的星子,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勉强可以照出周身三尺左右的景色。地面是粗粝的砂石,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不远处似乎有条大河,听得见空洞的湍急的水声,有风拖着长长的号子呼啸而过,不知去往何处。 这里似乎是破晓又似乎是黄昏,似乎是人间的某处又似乎不属于世间的任何地方。 风偶尔会吹开阴云,露出天际的一轮苍白的月亮,像是正在窥探的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三人排成一个纵列,按着进入时的顺序。大少爷穿了件寻常的棉布青衫,头发也是用同色带子随便束起,是他平时读书时的打扮,一切都以舒适为先,不像是要去应对什么危险的样子。 戚南不自觉放下心来,继续四处张望,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就是觉得在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在悄悄潜伏着,或许还会蠢蠢欲动,想要做点什么。 他一直没有开口,好像只要开口就会惊扰到什么不该惊扰的存在。 反倒是大少爷微微侧了头,如常一般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不怕么?” 戚南用气声回答:“怕什么?” 他是真的在问,难不成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少爷一怔,唇角几不可见地翘起,似乎刚才滑过了一个倏忽即逝的微笑。 戚南莫名其妙,又走了一会,前方的大少爷停下脚步,指尖再一划,像是从面前的虚无中割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出去罢。”他说,当先从那正在不断生长的裂口中探身而出。 三人依然站在砂石地上,周围生长了些算不得茂盛的树木,天光已经大亮,日头当中,烤得那些枝条蔫头耷脑、没精打采,远方隐隐有一座城池的轮廓。 李万里振奋起来:“到了!前面便是淮州城。” 戚南觉得箧笥实在是过分沉了,也不知福伯放进去了多少东西,他偷偷调整一下带子,边走边说:“这么快便到了,淮洲城看来很近。” 李万里:“……” 李万里:“淮洲城距离昭山足有八百多里,我换过两次马也足足跑了三天才到,昭山异术可缩地成寸,我们才能半日便达,大少爷神通,万里有幸得见,实在是佩服!” 戚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又问,“什么是缩地成寸,是将去往淮州的路缩短了么?” “不。”大少爷竟然也回答了,“不过是开了扇门,抄的近路。” 戚南又一次听到了“门”这个字。他有些好奇,但仅限于好奇,并没有追问。 那城池看上去近在眼前,走起来却花了小半日才到。戚南又累又热、汗流浃背,好容易到了那淮州城前,已是掌灯时分,城外暗影憧憧,城内却张灯结彩,十分热闹。 城门前站了几位卫士,笑容满面,对往来客商并不做盘查。三人到得城门前,值守卫士也是随意笑问道:“诸位从哪儿来啊?” 李万里看一眼大少爷,回道:“庸城。” 那卫士依然笑眯眯:“要去往哪里啊?” 这次是大少爷回答:“寻些好看的布面,卖到江州去。” 卫士不知记录了些什么,转身一指:“近几日皆是我淮州百纳节庆,诸位吃好玩好啊!”态度十分热情友善,倒像是个揽客的伙计。 人群川流不息涌进去,听各方交谈言语,大多是些周围的小城小村民众,前来赶这百纳节热闹的。但有人进,不见人出。 三人刚走进城中,就见到接踵比肩,人头攒动,整个城中点满了五色花灯,辉煌光亮如同白昼,行走其中的人几乎都带着各式面具,有老人、少女、稚儿样式的,也有猫狗、狐狸、□□图案的,还有些辨不出是什么的怪异形状,似人非人,诡异莫测。 有拿着面具的小贩走过来殷勤道:“诸位是新来淮州城中么?百纳节规矩,要带上面具的,诸位不如看看,我这里样式可多了,什么都有。”说着就递上来一捧面具。 李万里道:“大少爷,我们也挑了戴上罢。这百纳节是敬神驱鬼的,有说法是会有鬼神在这几天游荡到世间,戴了面具才分不清是人是鬼,不会被捉住。”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随意拿了个恶犬面具,套在头上。 大少爷点点头,也拿了个老翁面具给自己带上,这边戚南还在左挑挑右捡捡,眼前突然一黑,大少爷直接将一个面具挂在他脑袋上。 耳边还传来大少爷的声音:“结账。” 戚南将面具拿在手中一看,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他颇为满意,索性也戴上了。 大少爷:“……” 李万里赶紧从袋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小贩,三人便带着面具混入了人流中。 荒(二) 大少爷在华丽的夜色中有种无动于衷的漠然 淮州城中十分热闹。 这种热闹异常浓烈,浓烈到近乎令人有些不适。北方的街道大多规整,不过东南西北四条大道外带了些枝蔓小路,淮州却有些不同,因为南边辖地与巴蜀相交,所以无论是房屋、道路,都带了些曲折繁复的味道。青石小阶一路蜿蜒向前,两侧屋宅鳞次栉比、交错有致。当中繁花如锦,花灯如昼,往来众人即便戴着面具,从走路的动作、交谈的言语中,也能感到十足十的欢喜。 四下有各式小贩,十分热情地招呼生意,热情得也有些过了头,戚南不过看了一眼摆放的糖人,便被摊主追着塞了一个在手中。 他也不在意,将面具略略掀开舔糖人,耳边是李万里低低地还在讲。 “……往年百纳节庆,不过一日,这次安王要搞大庆典,连庆六日,主政的徐大人劝了不下数十次,周边暴雨连灾,坏了秋日的收成,眼看就是□□,还是要多做准备,大事俭办,安王心意已决,徐大人一气之下生了大病,尚在府中休养。” 大少爷负手前行,他身量极高、仪态不凡,人流汹涌不息,也没有人敢近到他身前,倒是有不少女子故意走得近了些,在一边隔着面具偷偷打量。 他开口询问:“所以如今节庆是何人在操办?” 李万里:“这便是吊诡之处,是安王亲自在操办。” 大少爷步子一顿:“哦?” 李万里继续说:“安王行事……颇为不羁,此番对百纳节庆如此上心,大张旗鼓、甚至不惜动用了内府私藏,实在是令卑职百思不得其解。百里内外民众都有乡令一一告知前来,城中往来人数较平日里三倍有余,吃喝全凭心意,商户若是不足,每日去往王府补帐即可。您看守门卫士,多来一人便可多领三个铜板,自然不做盘查,统统放行。” 大少爷问道:“那为何又有附身一说?” “因为一个月前来了位游方术士,您知道的,安王平日里就喜欢寻些各式方子,”李万里有些难以启齿,“这术士手中据说有些古方,十分邪门,安王用了……效果很好,便格外宠幸,结果渐渐就有些怪事发生了。” 他正说着,天上突然炸开一个烟花。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天花无数,月中惊开,星彩乍散,飞空旋来。 戚南舔完了糖人,仰头看那些五彩斑斓,这里的气氛令他觉得很不舒服,空气中仿佛流淌着某种类似蜜糖的浓稠的气息,含混不清,让人很难清醒。 身边蓦地飘过一阵甜香,有大胆的少女趁着烟花四散冲上去掀大少爷的面具,李万里刚要阻拦,被大少爷挡住了。 少女一把推开面具,露出大少爷清冷俊美的脸,她脸一红,身子一软就要倒下,目光近乎痴迷,“郎君……” 大少爷后退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支铜烟枪,堪堪撑住了少女的身子,他平静地重新戴好面具,绕开继续前行。 戚南:“!”师父的铜烟枪! 他刚想凑到大少爷身边,忽然听到有人高喊“安王来了”,紧接着,人流便如洪水一般,向一个方向蜂拥而去,戚南几乎是转瞬间就被冲开,身后的箧笥太重,他几乎站不稳身子,被裹挟着东倒西歪,完全辨不清方向。待人群逐渐散开,他才撑着墙站好,脚腕似乎有些扭伤,酸痛难当。 抬眼时,哪里还有大少爷和李万里的影子。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向前狂奔,不知是要去做什么,整个动作都带着种类似癫狂的喜悦。 戚南环顾四周,活动了一下脚腕,打算沿着方才被冲开的路走回去。 他大致选了个方向开始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涌向了某一个特定的地方,街道突然变得空荡荡的,那些装点的鲜花、漂亮的灯盏,光秃秃的小摊,无人问津的各类商品,都显出一种古怪的空旷来。 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 戚南脚步突然一顿,有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回头,看到了一名少年,略略比他低了大半个头,穿了件随处可见的苎麻短衣,脸上带着面具。 面具是一张空白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你是谁?”戚南问。 少年没有回答,再次拉拉他的衣袖,似乎要带着他去什么地方。 “我不去那里。”戚南莫名其妙,“我要去找大少爷,肯定得往人多的地方走。” 拉住衣袖的力气更大了一些,戚南有些生气,后退一步,将衣袖从那少年的手中抽出来,说道:“你到底是谁?不要拉着我,我还有事情要做!” 那少年松了手,原地呆呆地站着,戚南看不到他的脸孔,但莫名觉得他有点伤心的样子,于是踌躇一会:“我们认识吗?” 少年转身跑了。 戚南:“……” 他继续往原先的方向走,在看不到的小路深处,那少年停住脚步,在墙角的阴影中站了一会,面具“哐啷”一声忽然掉落在地上。 接着是短衣,裤子,全部委顿在地,变成一堆。 这一切剥落之后,什么也没有。那少年就像融化在黑暗中一样,消失了。 戚南终于找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其实也不用找,循着人流、声音,一路走过去,自然可以看到城中一座高台,无数的人围在台下,高高仰着头,伸直了手臂在呼喊。 台上站了一圈卫士,当中簇拥着一男一女,俱是穿着朱红华服,男子高举双手,扬声喊道:“普天同庆,大喜大贺。” 台下呼声如潮:“普天同庆,大喜大贺!” 男子继续喊:“子兴视夜,弋凫与雁。” 台下:“子兴视夜,弋凫与雁!” “日月不慆,与吾狂欢!” 这次还不等台下民众呼喊,男子声音一落,高台四处便有滚滚美酒倾泻而下,伴随卫士上前,众手一扬,洒下无数银钱。 人群哗然,纷纷上前哄抢,踩踏者不计其数,更有甚者脱了衣服冲到台下“酒瀑”中痛饮,酒气冲天,朱衣男子在高台上狂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迷醉般的笑容。 戚南:“……” 满地弯腰喝酒捡钱的人中,他独独立着,显得分外突兀,眼看那朱衣男子要转过头,忽然有人走过来,一把按住了戚南的肩膀,与他一起俯身蹲下,隐没在众人之中。 戚南:“大少爷。” 平时不觉得,如今粘腻的甜香中,戚南才发现大少爷身上有股清冽好闻的气息,像是山间的晨雾和清风。 李万里也蹲在旁边:“大少爷高见,小七果然自己找来了。” 戚南:“……” 大少爷与戚南面对面,两人离得很近,戚南看到大少爷浓黑的眼睫向上抬起,凝视着高台上现出种种狂态的男子。 戚南也跟着向上看去。 一旁的朱衣女子上前,似乎是在劝说,被男子一巴掌抽到地上。 “……旁边的便是王妃。”李万里低低道,“安王行事愈发偏激狂浪,王妃担忧不已……” 王妃担忧不已,让贴身侍从约出了李氏派驻在淮州城中的部曲统领李万里。 “……王行事越发乖戾,难以自控。” 两人坐在城中一处茶楼中,当中隔着竹帘,李万里只能看到女子娇柔的身躯微微颤抖。 “那术士不知从哪里来,却深得王的信任和欢心,炼制了许多古怪的药物,王……本就喜好享乐,但并不无度,如今夜夜纵情,杀人取乐,实在……” 女子掩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呼吸变得急促,过了半晌才继续,“明日便是百纳节庆,王不顾众议,执意要做大庆,还准备了……很多物事。” “妾身还望统领以百姓为重,请昭山李氏出手相助。” 女子深深一拜,李万里曾远远见过她几次,纤细、美丽,脸上总是带着轻愁,看上去过得不太好。 “卑职那时并不肯轻信。”李万里道,“王妃便说,子夜时分,王城东侧会有异象出现,可以去看看。” 四周依然一片喧嚣吵闹,夹杂着怒吼、大笑、尖叫,戚南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情绪同时喷涌而出,令人窒息。 “卑职当天夜里便去看了。”李万里沉默一会,解开束腰,露出腹部的伤口,已经好了一些,但仍能看出发生时的惨状,是一个圆形的血洞,像是被一根很粗的带着倒刺的绳子穿透了。 大少爷说:“明白了。” “先离开这里。” 高台上的王族很快离开,民众却还三三两两地游荡,脸上挂着笑容,四处捡拾钱币,或是抓起什么食物随意塞进嘴里。 三人又等了一会,才起身离开。高台后面不远处是淮州的王城,据说当年是仿照燕京皇城修建,规模不大,但处处奢华,显然是花了许多代的供养而成。 戚南边走边问:“这些人都是疯了么?” 大少爷还是挂着那个老翁面具,在华丽的夜色中有种无动于衷的漠然。他随意进了间临街的茶馆,正对着王城,里面灯火通明,有茶客抱着歌女滚做一团,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戚南十分好奇,探头想要看得仔细点,被李万里一巴掌拍了回去。 三人在顶楼找了间没人的茶室坐下,也并没有人来招呼,茶馆老板连同小二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整个淮州城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漩涡中,其中的每个人都沦为最低等欲望的奴隶。 大少爷端坐在窗边,在一片混沌的吵嚷中不动如山。戚南将箧笥放在地上,活动一番肩背,问道:“大少爷,我们要做什么?” 大少爷看他一眼:“等。” 戚南乖乖在他背后坐好,坐了一会觉得饿,从箧笥中翻出东西来悉悉簌簌地吃了,他当然先问了大少爷,但是大少爷一动不动,表示不需要。 倒是李万里没忍住,跟着吃了一些。 不那么饿的时候戚南开始犯困。他好几次差点倒在地上,最后一次倒在大少爷背上,一个激灵清醒了。 面对大少爷的目光,他理直气壮小声道:“师父说过,吃睡乃人生头等大事,最是怠慢不得。” 大少爷:“……看外面。” 屋外不知何时黑了下来,是那种不透光的、没有底的黑色,灯火全部熄灭,声音全部停歇。 戚南下意识往前挪了一点,感受到大少爷宽直的脊背,稍稍有些安心,这才敢探头向外看。 看得久了,才发现那团黑色似乎在缓缓地、缓缓地移动。 戚南:“?” 他又向前了一点,这下几乎是贴在大少爷身后,那股清冽的味道更重了,反衬出窗外的一股淡淡腥臭也异常鲜明。 戚南低声道:“怎么好像是活的?” 话音刚落,那团黑色突然顿住了。 紧接着,黑色深处蓦地炸开无数光点,那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眼睛! 荒(三) 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埋得很深的,违和的东西 戚南没有做过噩梦,但他在随州时听人讲过噩梦,其中会出现许多超出常理的、不可理喻的事物,面前的……这个“东西”,似乎就该是噩梦里才有的存在。 那些眼睛快速转动,四下探寻,眼白浑浊,眼球针尖似的极小,带着努力想要瞪大时挣出的血丝,虽然样子异常诡异,但怎么看,都还是人的眼睛。 无数人的眼睛,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女人的、男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仿佛是从一团黑暗中孳生而出,疯狂地向外探寻。戚南与这些眼睛对视,他并不害怕,但也的的确确觉得很不舒服。 他看不到李万里在哪里,甚至也看不到大少爷,惟有身前清冽的气息是真实的。大少爷呼吸平稳、一动未动,那些眼珠搜寻无果,开始不断地战栗,连带着附着的黑暗也像是活物一般抽搐起来,发出类似于无数飞虫同时振翅时“嗡嗡”的细弱鸣叫。 然后,黑暗缓缓地、缓缓地褪去了。 真实的夜色透过黑暗的帏布,渐渐渗透过来。 月光清透,灯火还在,四下里重新变得明亮,寂静如同长河盘旋四周,一片暗沉沉的死气。 戚南看到李万里,他一直靠在窗边,手中牢牢攥着一柄短剑,是绷紧了精神在全力戒备的样子。此时两人对视,戚南看到他脸上全是冷汗。 大少爷起身了。 他缓缓走到窗前,向下看去,街道上散落着不少东西,随意抛下的食物、用来装点的鲜花,还有些零星的手帕、香囊之类的私人物事,都混在四下散流的酒水中,变成大团大团的泥泞。所有的东西都在,只是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满城的热闹与狂烈,似乎都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了下去,一点不剩。 李万里快步走到大少爷身边,眼睛依然警惕地四下打量。大少爷看向他,问道:“你见到的,是这个东西么?” 一颗冷汗从李万里的鬓角滑落,低了下去:“是。” “那日夜里,卑职蹲在王城东侧塔楼里,就看到这个东西,从城里出来,向城门去了。” “从城里出来?”大少爷凝神问道,“你可确定?” “确定。”李万里肯定地点点头,“卑职心里实在担忧,悄悄跟了上去……” 那时,李万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孩童时便被李氏收养,从小接受了极为严苛的训练,也依靠自己的冷静、勤勉被擢升为部曲的一名小小统领。 李氏是如今四大宗门之一,与并列的崔氏、陈氏和秦氏不同,李氏并非自古传承,而是百余年前有一位先祖突然身怀异能,又恰逢王权旁落、天下大乱,成就了一番功业,也因为根基不深,故而广纳门客,找了各地的孤儿,打小蓄养,择优选拔。 他自幼在昭山下的李家村长大,之后又被派往各处历练,也算见识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妖异之事,可像这淮洲王城里走出来的东西,他真是做梦都想不出来。 第一眼的惊恐之后,李万里还是悄悄跟了上去。他自认功夫不错,也隔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可不知怎得,还是被那东西发现了。 四日前那东西还没有现在这般大,大约一丈高,三尺宽,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个有点畸形的巨大的人形,四肢粗短、身躯臃肿,头颅又尖又小,远远看去,就是一团蠕动着的黑暗。 李万里刚刚绕出东城门,稍微看得清楚了些,那团黑暗的表皮并不平整,而是鼓鼓囊囊,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被包裹其中,为了能够挣脱出来而不断挣扎。他心下大骇,那一瞬间,无数场战斗、训练培养出的本能拯救了他,他甚至什么都还没有看到,就下意识侧身一闪,有东西从那团黑暗中激射而出,一下子将他的腹部捅出一个血洞,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痛。 李万里一把捂住伤口,抬脚就跑,那东西似乎追了一会,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追不上,当李万里跑出淮洲城,狂奔数里之后,身后已是什么都没有。 远方明月皎夜中,楼台巍然,淮州城还在沉睡。 大少爷耐心地听完,手指轻轻搭在窗棱上,没有说话。 李万里:“王妃便是怀疑,安王就是被那妖物附身了。” “附身?”大少爷重复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道,“我看未必。” 李万里不太明白,但保持了沉默,等待家主下一步的指示。他忠诚、敏锐、识得进退,即便是在李氏部曲三十六位统领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负责豢养训练这些家卫的二伯曾经列出过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都将成为李氏未来的家臣,李万里的名字就在上面。 所以他再次见到那个“东西”,有些紧张,但没有乱了手脚,是正常的。 而戚南…… 大少爷从窗外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 戚南也在望着他,深琥珀色的眸子如月光一般清透,他若是将头发梳理得再整齐些,穿得好一点,会更像是某个大家族里走出来的小公子。 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埋得很深的,违和的东西,令他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看上去不像一个真正的“人”。 大少爷重新在茶桌前坐下:“等天亮,我们去见安王。” “是。”李万里单膝跪在大少爷身前,是一个守卫的姿态。戚南也跟着盘腿坐下来,方才大少爷打量过来的目光,令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第一缕晨光出现时,窗外又重新热闹起来。 人群往来行走的脚步声、交谈声、笑声、怒骂声、吆喝声,尘世中一切的喧嚣吵嚷,一切如常。 戚南迷迷糊糊直起身,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大少爷挺直的肩背,他安静地坐了一夜,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态。 整个人就像一张永远保持紧绷的弓,不会有片刻的休息和放松。 大少爷侧耳听了一会窗外的响动,说:“走罢。” 戚南起身,看到李万里还是一脸惊骇的样子,便去拍了拍他的肩:“大少爷说走了。” 李万里还在惊骇:“这……这些是……” 戚南知道他在说什么,昨夜明明已经消失不见的人,一大早又全部跑了出来,而且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所以,这些人,还是“人”么? 大少爷已经当先下了楼梯,出门时遇到正在忙碌的茶馆老板和几个伙计。 他们都戴着面具,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奇怪一大早从楼下走下来的几个人,当然戚南也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人流依然如昨日汹涌,甚至更汹涌了一点,也不知一大早这些人走来走去是要做什么。戚南挤到大少爷身边,凑到他耳旁说道:“大少爷,你说这些人都是鬼么?” 大少爷:“……不知道。” 戚南跃跃欲试:“不如我们掀开一个面具看看?” 大少爷:“你可以试试。” 戚南真的打算去试试,可始终有点莫名的迟疑,不敢下手。他在周围转了几圈,又凑过来:“大少爷,若这些人都变成了鬼,您能打得过么?” 大少爷:“……” 戚南将他上下扫视一番:“您身上有带刀剑么,不如我现在去为您买一个过来,您惯用刀还是用剑?” 大少爷:“……” 戚南等了一会,得不到大少爷的回答,只好悻悻作罢。三人很快走到了淮州的王城处,正在昨日那高台后面不远,守城的王兵甲衣上有三足金乌的图案,是大燕齐氏皇族的家徽。 李万里当先过去,亮出了手中的枫叶令牌,沉声道:“昭山李氏在此,尔等速速通传。” 王城不大,豪奢却是惊人,奇花异草遍地,赤石脂涂屋,彩缎成幛,池中呈起珊瑚树,白玉堆做院亭台。往来女使只用薄纱敝体,行走间香风袭人。整座王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柔富贵乡。 安王身材瘦高,相貌也称得上俊美,三人刚踏进内堂,他便飞快冲过来,一把攥住了大少爷的肩,十分激动道:“李度,竟是你来了!” 戚南这才知道大少爷名唤李度,看安王的热情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大少爷交情颇深。 大少爷恭谨行礼:“安王殿下。” 安王高高兴兴地牵着他坐下,一开始先做了些礼节性的寒暄,互相问候一番家人是否身体康健之类的话题,接着便话锋一转,安王感慨道:“记得上次见到你,还是十五年前,父王带了本王和老三老五一起去昭山拜祭,那时你还小,就坐在岑夫人脚边。” 大少爷脸上始终挂着客气的微笑:“记得。” 安王:“本王那时不过是个半大小孩,看着岑夫人几乎是看呆了,自此之后,即便是到了如今,本王也未见过比岑夫人更貌美的女子。先代昭山先生实在是好福气啊,既娶了凤凰血的崔氏嫡女,又坐拥岑夫人这般绝色佳人,本王实在是羡慕,羡慕!” 他这番话说得无礼至极,李万里面色微变,刚想上前,被大少爷拦住了。 大少爷:“难为殿下挂念,岑夫人已在十四年前过世了。” “可惜,可惜!”安王摇头叹了一会,接着问道,“那你如今来本王这淮洲城中,所为何事啊?” 大少爷道:“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听说殿下的百纳节庆上出了点妖邪之物,过来看看。” “妖邪之物?!”安王大惊,“本王为何不知!在哪里?” 他的表情、动作十分浮夸,带了点疯疯癫癫的狂态,眼肿无神,是那种常年纵情声色的虚弱样子。大少爷盯着他看了一会,继续道:“月前可是有位方士突然到来,他现在何处?” “方士?”安王哈哈大笑,“本王这里常年都有各种方士,李度,你说的是哪位?” 大少爷示意,李万里便上前答道:“回禀殿下,是一位面相清癯,举止文雅,与我大致同高,四十上下的方士。” 安王冷笑起来:“这不是万里统领么?怎得,来本王这里拿人不成。本王可是大燕齐氏第四十二代嫡系子孙,你不过一个区区李氏家奴,竟敢来皇家面前抖起威风!” 李万里跪倒在地,沉声道:“不敢!万里只是以殿下和淮州城安危为先。” 安王表情扭曲起来:“大胆,大胆!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百余年前奴隶出身,不过是给齐家先祖舔鞋底都不配的畜生!李度,你至今未受神骨,昭山先生之位空悬二十余载,早已是外强中干,竖子无知,也敢来本王这里寻人!” 他面色阴沉,动作狂乱,显然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与情绪。大少爷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殿下息怒,在下并无此意。” 他语气平和,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冒犯,也仿佛对这些粗言秽语全都没有上心。安王渐渐冷静下来,眼眶发红,还在剧烈喘气。 安王:“方才失态,莫要在意。” 大少爷微笑:“怎会,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在下受教了。” 他的态度守正持礼、无可挑剔,安王也发不出更多的怒火,便勉强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在王府中多住一宿,也好看看这百纳节庆盛典。” 大少爷从善如流:“多谢殿下。” 荒(四) 凌厉、残酷,天地俱是杀意。 安王离去时,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戚南。 戚南那时正盯着大少爷青色的发带发呆,这座王府令他觉得很不舒服,香味太浓、布置太繁复,像是一个巨大的华丽无比的瓮,将所有人倒扣其中。 安王走过来时,那股甜腻的窒息感更强了。 安王仔细盯着戚南看了一会,微微笑着凑近了一些,话却是对着大少爷说的:“李度,你身边的带的这小东西不错,不如送本王玩两日。” 戚南:“?” 安王又道:“小东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本王这里可谓应有尽有,怕是比那昭山只多不少。” 戚南想了想,诚实地问:“是么,我饿了,你这里有吃的么?” 话音刚落,安王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李万里的脸色五彩纷呈,目光近乎惊悚,几乎是咬着牙走过来,将戚南拉到身后,躬身行礼道:“王上说笑了,小七不过乡野少年,不守规矩,不成体统,还望见谅!” 大少爷淡淡开口:“饿了就先忍着。” 戚南:“哦。”他后退几步,在大少爷身后站好,接着就听大少爷道:“王上说笑了。” 他声音依然是温和有礼的,安王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一笑,道:“也罢,本王不夺人所好。” 安王离开后,自有王府侍从引领三人前往客房,一路走去,目之所及全部是带着面具的人,面具上细细用墨粉描了眉眼,丹朱点了红唇,或微笑、或大笑,或抿唇含羞,或斜睨妩媚,都是极欢喜和妖娆的面孔,密密麻麻、令人不寒而栗。 待到了一处院落前,那些侍从忙碌一番然后褪去,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十分沉默。李万里先进去探查一番,确认无人后才道:“这是王城西北的储玉阁,正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大少爷,您先歇息。” 他为大少爷斟茶,取出银针看了看,方站到院前道,拧眉道:“一路行来,都没有看到部曲兄弟们,平日里他们大都在西侧卫所听候,偶尔也会来王城内巡查,可是出事了?” 大少爷也走到院门前,前方枝叶交错、层层叠叠,仿佛天然而生的浓绿屏风,将来时的曲折回廊挡得严严实实,偶尔可以看到白色的面具穿梭其中,是家仆在行走忙碌。 他说:“或许。” 李万里:“不行,我得去看看!”忧虑与焦躁混作一处,他开始着急。 大少爷按住他的肩,眼神平静:“先等一等。” 戚南站在院落中,他抬头仰望天空,碧蓝如洗、白云若絮,阳光通透,暖热却不炽烈,是极好的天气。 好得过了头,像是假的。 不远处有窈窕的红衣身影一闪而过,李万里眼睛一亮,“是王妃!” 大少爷也望着那个方向,并没有说话。 “不如卑职去问问王妃,李氏部曲都去了哪里,可还安好。”李万里认真道,“卑职在淮州城里已驻守五年,王妃平日待人宽厚,对侍卫仆从也都有礼相待,照拂甚多,若是城中出事,她必会尽力协助。” 王妃是名娇弱的江南女子,出身崔氏旁支,也算是大家闺秀。崔氏女貌美有才情,天下闻名,以安王的身份和名声,若不是王妃家中父亲烂赌,空担了世家的名头,实则是四壁空空,否则必不致于如此下嫁。 下嫁之后,日子过得也并不如意。安王纨绔风流、喜新厌旧,不过三个月便对温柔的新婚妻子感到厌烦,开始继续去过原本荒唐浪荡的生活。 李万里刚来到淮州那年,适逢暴雨连天,淮水泛滥,李氏部曲随同王府私兵一起去修筑河防,王妃亲自带了食物药草,到泥泞不堪的淮水边上犒军。 “……卑职从未见过那般貌美柔善、知书达理的女子。”李万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十分认真道,“若是城中有危险,可否带王妃一起离开?” 那道红影停在青碧的枝叶间,色彩既艳又烈,反倒有种格外的孤冷和凄怆。看不清脸孔,只远远的似乎有人一直站在那里望过来,过了很久才离开。 李万里叹口气:“若是真的能让她回江州,也算是好事。” 安王不仅纨绔,而且暴戾。李万里有时和王府侍从闲聊,知道安王发起疯来,会拖着王妃的头发在地上殴打,之前王妃曾怀有身孕,孩子就是被打掉的。偶尔远远见到王妃,会看到她脚步蹒跚,脸颊隐隐有青肿。 难以想象那样娇弱文静的女子,如何能够忍受这一切?! “我觉得这儿不对劲。”戚南凑上来道,“地方不对劲,人也不对劲。” “这儿当然不对劲。”大少爷收回目光,走回屋里坐下,自顾自慢慢饮茶,“等到晚上我们就知道了。” 晚上王府四处点起了朱红的灯笼。 只是这些灯笼并没有释放如昼的暖意,而是短焰落白灰,红光照碎椒,影影绰绰、光暗不一,映着往来的白色面具,沉默仆从,分外瘆人。 远处依然是那些狂烈的欢呼和大笑,如昨夜一般的场景。 整整一日安王都没有出现,似乎是已经将这院中的三人统统遗忘,其间倒是有人上来奉了食物,看上去五色斑斓、十分诱人,食之却味同嚼蜡,寡淡无味,只有戚南勉强吃完,大少爷甚至没有动过筷子。 李万里固然心中不安,却依然恪守大少爷的吩咐,没有出门。一直到了子时,所有的喧嚣吵闹都沉淀下来,寂静如死,大少爷方起身道:“我们出去看看。” 上次看见那怪物是王城东侧塔楼,三人过去要几乎穿越大半个王城,李万里本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不料走出门去,才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知去了哪里,惟有夜风吹得朱红灯笼左摇右晃。 他并不敢放松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剑上,走在前方探路。大少爷还是不急不慢、缓步前行,戚南在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番,发愁道:“大少爷,万一待会我们遇到那妖怪,可如何是好?” 大少爷看他一眼,戚南便继续道:“万里统领已经被那怪物所伤,显然是打不过的,我除了跑得快点,似乎也没什么用处,大少爷,那谁来照顾你、保护您呢?” 大少爷道:“我并不需要别人照顾、保护。” 戚南还是忧心忡忡:“这可不行,您手无寸铁,如何与那样凶恶的怪物搏斗。出发前福伯便反复叮嘱,让我看好您,早知如此,我就该在城中买把刀才对。” 他十分懊悔,心想早知有这么一天,就该问师父讨要个随身兵器才是,师父既是什么不世出的高人,也应该有些不世出的法宝。可惜如今自己什么也没有,一边的大少爷文文弱弱,也不像是能打能跑的样子,万一伤了死了,有负福伯所托,他还如何肯继续收留自己呢? 他在一边唉声叹气,大少爷看了一会,似乎领略到他心中所想,冷冷道:“刀?” 戚南道:“哎,是该有把刀。” 大少爷扬手,沉黑的目光却还盯着戚南:“刀来。” 他的指尖蓦地爆发出一片极亮的光芒,戚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那光芒渐渐充盈、扩大、弥散开来,明明是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像是燃烧着的冰冷的火焰。 大少爷手中渐渐、渐渐现出一柄长刀,荼霜刀柄,刀锋边缘依然是跃动不已的细碎火焰,那不同于凡世的火,是灰色的、混沌的、既黯淡,又明亮。像是在虚无中开了一扇长刀形状的门,门外的世界在无穷无尽地、永生永世地燃烧。 大少爷随意将那柄长刀拖在身后,刀锋过处,地面像是被切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蜿蜒随着大少爷一路向前。 戚南:“……” 李万里:“!!!” 戚南蹲下身去看地面上的裂口,原本的青石砖上,一道道黑色的裂口中隐隐有灰色火焰在升腾、跳动。他试探地将手伸进去,冰凉,有着一种空洞的触感,不像是这个世间该有的东西,让他想到了从昭山走到淮州的“门”里的荒原。 “过来。” 前方大少爷简洁地命令。戚南抬头看去,月色下大少爷整个人都像是笼着一层冷白色的光,面色如常,但就是能感到眉眼深处的疲惫和厌倦。 那柄刀像是从他指尖、骨血中直接生出来的,他的整只手都笼在这种古怪的火焰之中。 戚南跟过去:“大少爷,原来您是仙人啊!” 大少爷:“……” “待会遇到那怪物,您要记得好好保护我啊!”戚南理直气壮道。 大少爷:“……闭嘴。” 戚南不时打量那柄火焰化成的长刀,他很好奇这样一柄刀如果砍在怪物身上会是怎样的。这柄刀、或者说这些灰色的火,让他不舒服,但是感觉很熟悉。 他们走到王城东侧的时候,有一片无比巨大的阴云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正好挡住月光。于是一切都暗淡下来,王城的一切楼阁、回廊、草木,都只剩下朦胧的影子,被无处不在的灯笼镀上一层不详的红光。 然后,那个巨大的黑影出现了。 它足足有五丈高、三丈宽,已经不再像李万里的形容那样如同扭曲的人形,而是什么也不像,纯纯粹粹、直直白白,就是一团蠕动着的黑暗。 黑暗带着黏稠的声响,缓缓向王城大门前移动。它仿佛有无数步足,脚步声太绵太密,又仿佛只是如蛇一般贴地前行,声音不过来自于肢体与地面的摩擦纠缠。 李万里全身紧绷,下意识拔出了短剑,被大少爷伸手拦住。 戚南望向大少爷,他的眼神依然十分平静,他似乎永远这么平静,不是那种泰然自若的旷达,反倒有种自我放逐般的无谓。 风乍起。 一瞬间,戚南眼中燃起了漫天的火光,灰色的火焰决绝炽烈,平地而起,席卷一切、吞噬一切。 下一刻,他才明白,是火光,也是大少爷手中的刀光。 大少爷凌空而起,手中长刀挟风雷之势,向那道黑暗拦腰劈去,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凌厉、残酷,天地俱是杀意。 荒(五) 巨大的、黯淡的天穹下,他是一团阴郁的光芒 刀光席卷过处,那团黑暗被拦腰劈开。 隐隐有沉闷的嘶叫传来,迟钝的、带着愤怒和痛苦。但是紧接着,就是第二刀、第三刀、以及无数刀。 大少爷出刀极快,杀气激出衣袂狂卷如浪,无数刀光绵连成网,将那团黑暗兜笼其中,无所遁形、无处逃避,灰色火焰顺着被刀光劈开的裂缝攀延而上,在那东西的深处灼烧。 戚南仰头看着。他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大少爷,火光中他也像是跟着一起燃烧,巨大的、黯淡的天穹下,他是一团阴郁的光芒。光芒中,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颤栗着、痉挛着,夹杂密密麻麻的眼睛、变形的手足一般的肢体,像是畸形的花朵,急速盛开、又急速凋零。 李万里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带着敬畏、恐惧、和仰慕的表情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这不该是人间的争斗,妖异近乎神灵。 “这便是昭山李氏,还未受神骨,仅是天生血脉,便有如此神力。” 淮洲城外,同样有人并肩而立,注视着一切。 是少女的声音,清脆软糯,但是语调平板,没有起伏,不似活人。 “……哈……哈”,旁边的人作寻常文士打扮,却极不合时宜地裹了件披风,将面孔深深隐在兜帽中,声音粗噶,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还未长成的小鬼罢了。昭山李氏……哼,出身低贱,区区欺世盗名之徒,若不是先祖胆大妄为,宗门尊位,如何轮得到他们!” 他身边是个娇小的少女,看年纪不过十岁上下,带着淮洲城里再常见不过的面具,画出甜美的笑面,此时听了那文士的话,蓦地转过头去,动作僵直,十分诡异。 “愚蠢。”她开口,声音平板。 “盗取神骨、弑杀神魂这样的事,岂是一句胆大妄为可以解释的。行事须得谨慎,切不可轻敌莽撞。” “……是。”文士有些不情愿,还是应了。 少女又转头望向淮洲城,火焰还在升腾,将整个城池渲染出不详的形状,愈发像是别的什么天地,因为某些人的召唤,降临到了这块小小的的土地上,无比庞大、无比傲慢,带着摧毁一切又能建立一切的无上力量。 令人为之目眩神迷。 “秦氏久居蜀中,鼠目寸光、固步自封。”那少女道,“降神不过借用神力,李氏神骨血脉才是真正大神通。之前听阿姊讲起,我还有些怀疑,如今看来,实在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浩大,可笑又可怜。” “秦氏狂妄,崔氏跋扈,陈氏狡诈,当今天下,王权式微,世家不堪,当真有趣。”少女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银铃般清脆动听,但是其中毫无笑意,而是十分轻慢,带着恶意。 那文士道:“那李氏呢?” “李氏……”少女道,“李氏残暴。” 她忽然叹口气,“我没有时间了,开始罢。” 那文士应了句,掀开兜帽,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来。镜子本该是极其精美华贵的,但是此时斑斑驳驳、残损不堪,已经是百年前的古物了,镜面也布满裂缝,蛛网似的纵横交错,映出一张破碎的脸。 是陆奕成的脸。 只是不再是随州城中那般温文清俊,半张脸都被什么破坏了,变成一团漆黑、扭曲的烂肉,惟有眼睛明亮如火,鬼火。 他咬破指尖,将鲜血缓缓涂抹在那面破败不堪的镜子上,恶毒地开口:“去罢、小畜生,去会会你的好友。” 镜子深处蓦地绽开一股浓重的黑雾,像是活物般狠狠撞来,镜面瞬间便多出一道裂缝。 陆奕成明显一惊,手中镜子差点掉到地上。 那少女吐出两个字:“蠢材。” 她抬起惨白的小手,按在陆奕成手上,低低说了什么,镜子忽然震动一下,鲜血迅速地渗了进去,混入黑雾中,仿佛数道蠕动着的红色虫子,又像是细细蔓延的血丝,黑雾像是痉挛一般扭动挣扎,瞬间爆开又瞬间收缩,很快悬成一小团不动了。 陆奕成扯出一个笑,将那镜子抬起,对准了淮洲城。 几乎是同时,少女直挺挺向后一倒,再无生息,不过是一个被随便使用又随便抛弃的人偶。 镜中黑雾开始缓缓渗出,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慢慢来到了现世,拉出一条污浊不堪、混沌不清的长线,向淮洲城而去。 另一边,大少爷已经完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大少爷平日里温和、平淡,出刀却是暴风骤雨、雷霆威势,凛冽而暴戾,那团黑影被切割、被焚烧,几乎没有办法反抗,很快散落成无数灰烬,随风飘散。 是真的灰烬。戚南看到无数细碎的灰色粉末盘旋着,从半空慢慢散落,像是下了一场污浊的雪。他伸出手,有灰烬落在掌心,很快便消散,什么也没有剩下。 大少爷在屋顶上站着,似乎在观察周遭的动静。阴云缓缓被风吹开,露出原本苍青的夜色,和天际一轮惨淡的月亮。他居高临下,淡漠地俯视脚下一切,比月光更加冰冷。 灰烬的下落渐渐停歇,在原本黑影站立的地方传来拉长的、变调的shen吟,大少爷轻轻一跃,落到地面,拖着长刀走向那里。 李万里和戚南也快步跟过去。 安王躺在灰烬的正中,仍旧穿着在城外高台上的朱红袍子,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被无尽的痛苦折磨着,反复发出哀嚎。 李万里蹲下身去,惊疑不定地说:“那东西……是王上?” 大少爷点点头:“嗯。” 戚南也蹲过去,靠近了点察看。方才那团黑暗带来的异象还在,安王华贵长袍下的皮肤凹凸不平,还在不断蠕动起伏,像是有什么在他身体里四处游走,寻找能够出来的地方。 大少爷也在他身边蹲下,手中仍拄着那柄缓缓燃烧的长刀,轻轻将手搭在安王裸露出的脖子上。 蠕动一下子加快了! 安王青筋暴起,蓦地睁开双眼,满眼血丝,几乎将整个瞳孔染为血色。他想要挣扎起身,被一边早有准备的李万里死死按住。 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李万里焦急道:“大少爷,如何是好?” 大少爷站起身,手腕转动,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既明丽、又肃杀的光芒。月光在他身后泼洒下虚无的黑色阴影,他似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戚南看不分明。 “不知如何是好,就杀了罢。”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李万里还来不及反应,那刀光已经劈入了安王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劈作两半。 “嘭”! 一声巨响过后,安王整个躯体像是爆开的烟花一般,零落四散,其中喷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黑色的烂泥,带着古怪的腥气,甚至还有些燃尽的灰土气息,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戚南就在安王身边,被这场“污泥雨”兜头浇了正着。 戚南:“……”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身凄厉的尖叫,有女子嘶喊道:“王上,王上!” 声音充满惊惶、不安、喊道最后甚至破了音,带了嘶哑。 大少爷漠然抬眼,正看到一袭朱红宫裙的女子飞奔过来,扑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用手不断想要拢住那些四散的黑色、腐败的肉块,血色罗裙堕入污泥中翻出肮脏不堪的红。 李万里:“是王妃殿下!” 他飞奔过去,想要靠近,碍于身份又生生顿住脚步,半跪在地,低低地唤道:“殿下,是我,李万里,您还记得么?” 女子低垂着头,露出脆弱不堪的白皙脖颈,半晌才抬起头,是一张很美的脸,眉目柔婉,满面泪水。 “……万里……统领?”她声音还在发抖。 “是我。”李万里道,“殿下,您不要害怕,是我。这……”他看着满地污泥,不知如何解释,只好求救似的回头望向大少爷。 大少爷仍站在原地,刀在手中,一动不动。 女子又抽泣几声,用手撑着地勉强起身,她十分娇小,身姿轻盈,乌发雪肤,的确让戚南想到了同为崔氏女的崔雪盈。 她一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但仍能看出极好的仪态。戚南看着她长长的裙摆曳过满地的污秽,一步一步走向大少爷。 “妾乃崔氏弦雨,您,可是昭山李氏的李度大公子?” 女子轻声开口,清越动听,带了暗哑也只会更添楚楚可怜。 大少爷道:“是。” 女子缓缓抬头,美目含泪:“原来是你。”她似是不忍,转头闭了闭眼,才道:“难怪……王上行事如此乖戾,是妖物么?” 大少爷:“或许。” 她晃了晃,娇柔的身躯摇摇欲坠,李万里担忧地在后面护着,凝视她凄楚的面庞。 安王妃道:“妾平日都在后面的云影院,极少出门,今日……听得外面响动,实在担忧才跑出来,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跌跌撞撞走过来,就看到……”她极力平稳了呼吸,“也罢,公子、万里统领、还有这位……” 她看了看戚南,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索性略过,道:“先随妾来,我们细细谈过。” 李万里:“也好,我们先找个地方,好让殿下休息。” 安王妃微微颌首,莲步轻移,半只脚跨入门内,回身向几人示意。 李万里也跟过去,看到大少爷和戚南都没有动,不由迟疑道:“……大少爷?” 大少爷似乎是要抬起脚步,戚南连忙跑过去,挡在他身前。 方才这里明明是处空荡荡的院落,哪里有如此近在咫尺的门呢?这位安王妃,一声不吭、突然前来,如论怎么想都非善类。 大少爷拨开他:“你在这里等着。” 他的指尖还有隐隐的火焰,但是接触的刹那,寒意逼人,像是被一块上古的寒冰碰到一般。戚南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他的手,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大少爷眉头一皱,脸上现出不悦的神色:“放开。” 戚南不知该不该讲,只好摇头。 李万里也觉出不对来,他后退两步,与安王妃拉开了距离,但语气仍是不可置信的:“殿下。” 安王妃侧过身,她半个身子在那扇门的阴影中,半个身子在暧昧不清的月光中。那扇门很普通,仔细看去,是富贵人家十分常见的雕花小门,只是有些破旧了,金漆剥落,往昔的华贵落到如此田地更是显出加倍的寒酸,与这富丽堂皇的王府颇有些格格不入。 “诸位怎么了?”她带着犹豫、胆怯,小声地问。 戚南大着胆子上前几步:“这门是哪儿来的,刚刚明明没有。” “门……”安王妃有些困惑地抬头打量,过了一会,她喃喃道,“是啊……哪儿来的呢?” 四下里一片死寂。 死寂中,有什么晦暗的、不协的物事,自极深、极深的地方爬了出来。 李万里咬牙,伸出一只手去:“殿下,万里失礼了,您先到我这边来!” 安王妃茫然想要后退,伸出一只素白的小手,似乎是希望李万里能够将她从门里拉出来,戚南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就在两人的手就要接触的瞬间,他猛地上前几步,想要将李万里拉回来。 可是晚了。 李万里明明就在眼前,可他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一片空洞和虚无。 月光还在,但是王城不见了。 四下是一片荒野,看不到尽头的粗黄的尘土,有些枯萎的、不知死生的树木,和零碎破落的石块,远方有些隐隐山峦的阴影。 戚南:“!!!” 戚南:“门呢!人呢!!” 他听到脚步声,和刀锋滑过沙砾的刺耳声响。大少爷缓缓走过来,他看上去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有压抑得很深的痛苦,但也或许是戚南的错觉。 戚南:“门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大少爷:“嗯。” 戚南:“………所以这是哪儿?” 大少爷平静地回答:“这是门里。” 荒(六) 你可以认为,小重山是一个梦 戚南:“……” 戚南:“???” 戚南:“!!!” “门里!什么门里?”他几乎是扑到大少爷身前,两人离得极近,彼此都可以清晰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大少爷似乎有些疲惫,但他依然站得很直:“门,就是门。” 戚南决定换个问法:“那这里是什么地方?门里是什么?” “门里?”大少爷似乎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小重山。” 戚南:“???” “小重山叠金明灭。”大少爷微微弯了腰,高大的身躯有极强的压迫力,“和风先生没有与你讲过么?” 戚南:“???” 他放弃了理解,强烈的惊讶席卷了他,完全陌生的景色也让他难免觉得不舒服。他索性在地上坐下,将箧笥放到一边,随便翻了翻,翻出一个糕点,丢进嘴里吃起来。 大少爷:“……” 他盘膝坐下,与戚南面对面,那柄刀一直紧紧握在他的手中,如今也依然片刻不离。戚南递过去一块糕点,他接过,慢条斯理地吃了。 吃完,大少爷道:“你不害怕?” 戚南摇头,他确实不害怕,但是觉得茫然,这里不像他曾经见过的任何景色,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两人相对坐了一阵子,可能只是短短片刻,也可能有一两个时辰,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静默和沉滞的,天空是蒙蒙的灰色,没有风,没有任何生机。 大少爷即便坐着,也依然如青松翠柏般挺拔端正,他微微阖了双目,戚南不知他是短暂地休息,还是真的睡着了。 他似乎永远不会休息,永远不惊慌、不害怕,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戚南想,他平时看上去太累了,就让他休息一会吧。 头上、身上还沾了不少方才的“污泥”,戚南静悄悄地清理了一会,接着站起来,尽量小心地不发出声音,打算四处看看,结果刚刚起身,大少爷就睁开了眼。仿佛一直都是清醒的。 “你要去哪里?” 戚南好心解释:“我看你太累了,打算先四处查看查看情况。” 暗淡的天光中,大少爷一双沉黑的眼简直深得摄人,他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问“是什么人”,仿佛下意识将戚南归为了异类。 戚南坦率地回望,他的眸子通透、清澈、不含一丝杂质,脸庞极其隽秀,即便在这样诡异的地方也是赏心悦目的。他似乎有些困惑地回答:“大少爷,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戚南啊。” “戚南。”大少爷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道,“好名字。” 他顿了顿,站起来:“走罢。” 戚南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十分自觉地背起了箧笥,跟在大少爷身后。 两人开始行走。 这里其实并不太难行走,地面平整干净,不过是些碎土砂石,只是景色十分单调,像是一张画出来的粗陋的图画,放眼望去,无论哪个方向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远方的山峦始终在远方。 戚南不知走了很久,天色不变,大少爷的脚步也始终平稳,不快也不慢,没有变过。 他实在是无聊至极,于是开口问:“大少爷,你刚刚说门里是小重山,什么是小重山?” 本以为大少爷不会回答,没想到他开口了。 声音十分平缓温和,有着油然而生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可以认为,小重山是一个梦。”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间世外有他世,此世之外有彼世。 “如同你在山中行走,怪石嶙峋、山道蜿蜒,浮云蔽日,往来不知所踪。”大少爷道,“但是绕过一个山口,却突然发现到了一处桃花林中,与方才景色绝不相同。那个绕过的山口,就是此世与彼世之间的一道门。” “小重山,就是跨过门后看到的一片桃花林,只是这片桃花林是假的。是“门”孳生而出的幻境,是彼世渗入此世留下的虚影而已。” 戚南听不太明白,但是在这种地方有人愿意一直讲话,声音还很好听,他自然是高兴的。 “所以小重山里面都是这样、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么?”为了让大少爷继续讲,戚南从善如流开始提问。 “自然不是的。”大少爷顿了顿,眉宇间现出一丝不易被发现的阴霾,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不同的门里,景色并不相同。这里看上去荒芜,却一定有东西在。” “是么?”戚南应道,立即开始四下张望,不远处有块稍大点的石头,他快步走过去翻开。 大少爷:“……” “还是什么都没有。”戚南随意扬起双手放在脑后,露出少年人特有的精瘦修长的手臂,左右打量,他总是很懒散的样子,与大少爷截然相反,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十分散漫,但是生机勃勃,有着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 是如同稚子,未经世事般的,近乎天真的洞见与敏锐。 他走在前面,自然不知道大少爷盯着自己后脑勺看了一会,然后才沉默着转开目光。 “您刚刚说这里是一个梦,”戚南还在想,顺口讲所想将了出来,他略略抬头去望天,灰蒙、空洞、像是一张纸覆盖在上面,这里的荒凉与淮州城中的热闹一样,都透着虚伪的刻意和造作,“那这里是谁的梦呢,是那位安王的吗?” 他想着又觉得不可能,安王那般花枝招展、奢华浮浪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梦?他哈哈笑了一会,仿佛发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眉眼生动极了。 大少爷道:“不是。” “那是谁的梦?” 戚南回头问,微微睁大了眼,十分想知道的样子,死气沉沉的世界中他是一抹跃动的、鲜亮的颜色,李度突然想到刚刚进到淮州城里拿到的那个小狐狸面具。 看上去很憨,但是又透着股聪明和狡猾劲儿,说不出是什么样子,只是看了,便不会讨厌。 他当时想也没想,随手拿了就扣到戚南脸上,现在看来倒是十分合适。 戚南还在等待大少爷的回答,但是大少爷没有回答,而是停住脚步,那柄长刀缓缓地、一点点化为火焰收了回去,重新融入他的身体,仿佛他的身体里本就燃烧着那些灰色的、冰冷的火。 他凝视着前面。 戚南也望过去,目光所及的尽头,渐渐地出现了一群人。 十里红妆、吹吹打打,极盛大与欢庆的场面,一路热热闹闹行走过来,是一只迎娶的队伍。 伴随那些人走近,周边渐渐有了谈话声、脚步声,黄砂的地面被青石小路覆盖,上面还有雨后沁凉的水汽,草木、花朵,民居、楼阁,一个个、一片片,逐渐清晰地从空无中生长出来,覆盖了原本的荒野。 戚南:“!!!” 他抬起头仔细去看,因为太过讶异而微微张开了嘴,伴随那只迎娶队伍的出现,另一个世界缓慢渗透进来,然后取而代之。 荒(七) 平生意,众生苦。竟然是这样的名字 两人站在原地,静静等着那只迎亲的队伍。 队伍近了,唢呐震天,红衣彩绸、鲜花飞洒,最当前牵引的是两列侍卫,高头大马、铁甲如镜般擦得雪亮,接后的两列豆蔻少女个个身姿曼妙,薄纱轻扬中柔白的小手不时洒出各色花果银钱,引得围观民众兴高采烈地去哄抢。 本该是极喜庆的场面,只是这些人,都是没有脸的。 面孔平板一片,惟有眼睛和鼻子的地方是三个黑乎乎的小洞,所有的人都没有嘴。 戚南眼睁睁看着一个无面的中年女子十分急躁地推开自己,趴在地上去抢那些掉落的银钱。有风拂面而来,清凉舒爽,是夏末秋初的好天气。 他望着周遭情景,又去看不远处巍然耸立的王城和高台,犹豫道:“这里是……淮州城么?” “嗯。”大少爷点点头,“我们跟过去。”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众人,径自向迎亲队伍后面走去,戚南只好快步跟上。 路过当中喜轿时,戚南忍不住抬头去看,青金箔贴花,朱红漆面上用浮雕、透雕绣满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有振翅而飞的、有婉转低鸣的,有伏羽小憩的,也有昂首高立的,各式各样的凤凰,雍容华贵、富丽不可直视。 喜轿上有扇小窗,窗上挡着同样朱红的帏帘。 帏帘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有人的手指轻轻按在上面,想要掀开。 戚南下意识赶紧低头,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就是知道,如果与那喜轿中的东西对视,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 大少爷倒是一路脚步未停,几乎走到城门前,才到了喜队末尾。后面长长排着的都是手捧随礼的仆从,也都穿着朱红袍子,手上或是木盘、或是瓷盘,满满地装满了各样物事,用红布盖住了。 戚南跟到队尾,这里与方才的喧闹吵嚷截然相反,一个人也没有,仆从们只是沉默着低头行走,像是一个个木头做的傀儡。 大少爷走到队尾的最后两人背后,一手一个,卡住他们的脖颈向地上随意掷去,顺手接住了两人手中的托盘,所有动作不过一个眨眼,十分利落。 那两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本就是死物。 大少爷将一个托盘递给戚南,示意道:“跟着。” 戚南听话地端起跟上,他打量了一番前面侍从的模样,自己也学着样子挺直脊背,双手平直伸出,捧着那个木盘。盘子上不知是什么东西,并不是很重,晃动时有粘腻的声响,他不惯做这样的动作,不一会便手臂酸痛,索性随意拿在手中,转头看看大少爷,他的动作十分标准,是一贯以来的严肃端正。 一行人缓缓向王城当中行去。队尾其实颇为安静,在前面吵闹的背景下反倒显得有些阴森,所有人都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和动作,没有交谈,没有呼吸。 戚南压低了嗓子:“大少爷,您说我能看看这盘子里是什么吗?” 大少爷:“这些仆从看了么?” 戚南:“没有。” “那便不要看。”大少爷目视前方,“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否则会被发现。” 戚南一怔,被发现,被什么发现? 他站直身子,盯着前面的喜轿看了一会,还是伸直了手臂,学着大少爷的样子,规规矩矩将托盘捧好,长长的喜队像是长长的赤蛇,绕过大路小巷,盘桓一圈之后,探入了王城之中。 戚南在王城大门前顿了会脚步。 同样的楼台、同样的回廊,同样的假山水石,一切都与之前见到的一样,但是面前的一切都是灰败的、凋零的、枯萎的、腐朽的。 原本的王城大门,五间三启,绿琉璃瓦、纵横六十四枚金钉,门边细细用金粉绘出三足金乌的王家徽纹,说不出的威风气派,戚南前日走入时盯着看了许久。 如今的大门,只是几块朽烂的木板,勉强堆靠在一起,表面皴裂,像是枯朽的老人的脸,每道皱纹都是由绝望又漫长的时光雕刻。戚南走过时,一块残片落到地上,直接化成了灰,剥落的残面上钻出几条肥白的蠹虫。 喜队很快被分成两列,前方的侍卫和少女转去正院,后方的侍从被引领着去了西侧的偏院,待到了地方,侍从鱼贯走入,一个个将手中的托盘整整齐齐摞好,戚南和大少爷最后走进去,出来时,那些侍从已经四散开来,有的扫地,有的抹桌,有的只是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大少爷走到一边,拿回两块葛布来,仔细浸了水,整齐叠好,取出其中一块开始擦拭院中的廊柱。 戚南有样学样,也站在旁边干活,两人中间隔着一根掉光了大半漆面的破旧廊柱,可以看到大少爷的侧脸,轮廓挺拔,目光专注,竟的确是在认真干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清瘦但是很有力量,戚南想到他执刀时的凛冽锋芒,忽然觉得这般弓腰擦洗的样子有点难以接受,便一把拿过了他手中的葛布,道:“这种事还是我来罢,咱们所在如此偏远,大概不会被发现。” 大少爷看他一眼,没有拒绝。 戚南一边擦洗一边低声道:“这是安王妃的梦,对么?” 大少爷有些倦怠似的点点头,他半靠在廊柱上,低头看戚南忙活。 戚南胡乱擦那些肮脏不堪、根本永远无法被擦干净的栏杆,周围不时有无面的侍从来来往往,没有人讲话,没有人过来,每个人都在机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喜嫁、灰败的王城、面目模糊的仆人、没有眼,所以无法看,没有嘴,所以不能言,看来安王妃真的如李万里所言,过得很不如意。 “不知万里统领去了哪里?”戚南问,“大少爷,下来怎么办?”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戚南抬头,看到大少爷似乎是累极了,整个人仿佛再也支持不住似的,倒向了廊柱,那破烂不堪的廊柱哪里撑得住一个成年男子,吱嘎怪响两声就从中间折断了。 戚南吓了一跳,赶紧丢开葛布去扶,同时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那些无面仆从变脸。 无面仆从依然各自忙碌,无人理会这小小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大少爷半倒在他的身上,一手还勉强抓着栏杆。他个子很高,常年习武,瘦削结实,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戚南倒退一步,用力撑住,道:“您是病了么,先歇一会罢!” 大少爷全身绷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毕现,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顿了很久,慢慢推开戚南,站直身体:“无事。” 戚南:“……” 大少爷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再追问,自从进了这扇所谓的“门”,他便觉得大少爷眉宇间疲态越来越明显,并且一直忍耐着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他还要将大少爷照顾得妥妥贴贴,带回昭山给福伯。 “不必擦了。”大少爷疲惫地开口,“我坐一会。” 他径直走到墙角,刚要坐下,就见戚南从一直带着的箧笥里取出两件换洗衣服,在地上团着堆了堆,勉强凑成一个垫子。 大少爷看着江州雍顺布庄的锦衣被皱皱巴巴铺在地上,面不改色坐了上去。 戚南又从箧笥里翻出一个小葫芦,讨好地递过去:“这是我在山下买的酒,师父说困了痛了,喝酒就能好。”他看着大少爷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口,紧接着呛得咳嗽起来。 酒的味道辛辣刺鼻,甫一入喉就像是燃起了一捧火,粗劣的酒意在短短的瞬间驱散了骨子里带来的刺骨冰冷,让他难得感到一丝暖意。 他又喝了一口,慢慢抿下去,问:“这是什么酒?” 戚南眼巴巴地瞅着他:“这酒叫平生意。大少爷,这是我的酒,连小壶花了三个铜板,您可不能喝完了。” “平生意。”大少爷将小葫芦放在手中,笑了一下,“平生意,众生苦。竟然是这样的名字。” 笑容倏忽即逝。他很少笑,笑起来却很好看,微弯的眼睛冲淡了平日里的冷肃端重,现出几分真正的温和。 戚南索性也在他身边坐下。他隐隐有点明白了这个门中天地的规矩,做梦的人按着自己的记忆重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记得的浓墨重彩,不记得的便混沌不清,这是安王妃的出嫁之日,他们不过是众多忙碌张罗的仆从,千篇一律、百面也不过一人,不值得被记住。 大少爷难得有些放松,他靠在背后的矮墙上,长腿一伸一屈,一点一点喝酒。戚南看了一会,意识到大少爷并没有归还的意思,只好也跟着靠在墙上,看着一条黑得发绿的蚰蜒舞动着数百条腿和长长的触须,快速在墙上爬过。 天空晦暗不明,如同清晨也像是黄昏,分不清是什么时候,远方似乎有什么声音,嘈杂凌乱,是不成调的曲子,在自顾自狂喜。 戚南转头看着大少爷将自己小葫芦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情不自禁叹口气。 大少爷隐约有些醉意,浓黑的双眼望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清冷的脸上也带了淡淡的暖色。 戚南大着胆子道:“大少爷,您要是仙人的话,赶紧想办法找到万里统领,我们回昭山罢。” “我不是仙人。”大少爷也后仰靠在破破烂烂的矮墙上,转过头与戚南对视,“万里……我找不到他。” “这是门里啊。” 他长长叹口气,又说一遍,“这是门里啊。” 戚南:“门里?门里怎么了?您不是会开门,我们出去就好了。” 大少爷低低地笑起来,笑声低哑,透着无所谓与无可奈何。 “不是所有的门都能走出去的。”大少爷道,“我未受神骨,只能开昭山的门。” 戚南一惊,连忙坐起来:“那我们如何出去呢?” 大少爷漠然道:“出不去就出不去罢。” 戚南道:“这可不行!我要带你回昭山的!” 大少爷盯着他:“回昭山做什么?”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怕是高看了我,自幼年我便入门,至今已有十四载,我整整找了十四年,从未见过神骨。”他抬手放在眼前,青色的筋络越发明显,其中有微微的亮,不像是血,倒像是火。 “找不到出去的门,我们慢慢就会被这位小重山主同化,变成如他们一般的傀儡行尸。”大少爷继续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你呢,你出去又要做什么,和风先生身故,你可有家人,可有朋友,可有人等候,可有人相守,可有不得不成之约,可有不见不可之人?如果都没有,在门里,和在门外,又有什么区别?” 戚南想不出反驳的话,憋了半天才道:“那万里统领呢,他怎么办?” 大少爷厌烦地闭上眼:“旁人与我何干。” 戚南:“……” 戚南:“如果,主人醒了,这个梦还会在么?” 大少爷:“你可以到时看看。” 戚南:“……” 他觉得大少爷醉了。 醉了的大少爷难得真实起来,卸去平日的严肃、持重,也卸去了强行作出的温和和善意,露出内里的本性来。 戚南叹口气,起身走到破落小院的门口,想要探察一番。刚走过去,就看到无数枯败的枝叶瞬间飞起,在半空中席卷成一团浑浊肮脏的风,风散去后,不远处,缓缓有人走过来。 荒(八) 长刀刷地在空洞的天色间撕开一道雪亮的光芒 “妾好苦——” 沉滞的风挟带着凄清悠长的调子,遥遥送过来,令戚南微微一颤,心底泛起了极为不适的情绪。 那姑且可以称为是一个“人”,乌鬓如云乱,春水面似花,本就美貌的一张脸被上了重妆,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美丽的脸下是一条长长的、柔软如蛇的纤长脖颈,从累重繁复的朱红喜袍中伸出来,四下探寻,伴随着一声声飘散风中的幽怨叹息: “好苦,好苦啊——” “妾好苦,妾好苦,好苦——” 那东西像是不详的阴云在安王府中四下飘荡,灰白的背景下这是唯一的一抹亮色,是本就死气弥漫的小重山境中更加黑暗、沉重的存在。 戚南倒退两步,他清楚不能让这东西看见自己。 无论多么强大的存在,在这里,他们都是客人,客随主便,不能随意惊扰。 更何况,大少爷的情况不太好。 他小步、小步,慢慢挪回院内,挪到几个还在洒扫的无面仆从背后,然后才转过身,快跑到大少爷短暂休憩的矮墙下。 大少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嘴唇殷红,脸色青白。 戚南轻轻拍他的肩:“大少爷,不好了,安王妃变成妖怪过来了!” 大少爷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但他还是勉强睁开了眼,眼底一片血丝:“是么,在哪里?”他一边说,手心间又燃起那灰色的火焰来,只是相比之前黯淡、稀薄了许多。 戚南情不自禁抓紧他肩头的外衫,正要开口,耳后突然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两人栖息的矮墙上,不知何时探出一张美人面来,白的脸、墨的眉,红唇微翘,像是笑,拖出来的却又是哭泣的调子:“妾好苦——” 戚南头皮一炸,下意识就将大少爷用力推开,随手从地上抄起什么石头土块就向那东西劈脸砸过去。 趁那美人面一怔,大少爷立即闪开两步,强撑起身,手一扬,火焰顿时暴涨,是方才那柄长刀的样子。 只是那美人面已经高高抬起来,宛如蛇一般人立而起,长刀劈空,大少爷反倒被那美人面重重甩了出去,一时间有些爬不起来。戚南暗骂一声,挡在大少爷身前,与那东西面面相视。 那美人面似乎是笑了起来,先是微笑,后是大笑、狂笑,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美艳的红唇变成面上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那洞中却传来一个近乎狂喜的女子声音:“李郎啊……” 大少爷被甩出去时,感到整个人的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震碎了。 他用尽全力爬起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血不似常人殷红,而是暗沉、泛着浓重的灰,血渗到地面上,很快变成了灰烬。 这些年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压不住体内寒火,频繁的入“门”,除了让他的身体损伤越来越重,什么都没有得到。他不是李氏嫡子,没有崔氏凤凰血的中和,自幼便在极度的煎熬与折磨中长大,越痛便越要入“门”,越入“门”便越痛,仿佛人生于他,已经成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无始无终的折磨与刑罚。 所以在淮州王城中,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明显异化的安王妃入了“门”。 即便是死,也该死在“门”中。 只是不该是这种死法。 他咳出口中污血,以长刀驻地,将自己支撑起来,刚起身就见戚南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打不过就跑!跑啊!” 少年动作极快,灵巧又敏捷,相握的手心温暖柔软。大少爷跟着跌跌撞撞跑了几步,腰间忽然一紧,他低头看,一条手臂粗的红色带子缠住了他,粘腻不堪,泛着古怪的腥气。 是那美人面口中伸出的长长舌头。 戚南回头一看:“!!!” 他猛地转身,刚要去拉,手上忽然一松,是大少爷自己松了手,那长舌立即卷带着大少爷凌空而起,旋身即走。 一瞬间,大少爷目光依然平静,长刀在他手中,刷地在空洞的天色间撕开一道雪亮的光芒,他割断了那美人面的舌头。 美人面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整个王城几乎都跟着隆隆作响,树木倒地,房舍倾颓,大地震动,灰土蔽天。 尖叫声几乎要捣进人的耳朵深处去,戚南只觉得“轰”地一声,脑中一片嗡鸣,仿佛无数尖尖的指甲不断抓挠,又像是万千怪异的乐器集体鸣奏,他站立不住,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发抖。 有什么抓住了他。 像是细长变形的手臂,也像是怪异孳生的枝条,他迷迷糊糊中感到自己在地面被不断拖行,又快又急,额角被撞在坚硬的什么地方,一阵温热,应该是流了血。 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血流进眼睛了,他勉强睁开眼,然后就看到地面上突然打开了一扇黄埃色的门。 是一扇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木门,上面带着铜环,时时被人叩击,环下有磨损的小坑和毛刺,显示敲门者中有些坏脾气的客人。 很熟悉的一扇门。 戚南掉进了这扇门中。 掉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不安、担忧,再次睁开眼时,也没有再看到什么恐怖的景色。 蓝的天,碧的水,柔软温暖的风。 春风吹晓幕,绿水通朱阁,明月皎皎入华池,白云离离度清汉。 一群少女,浅翠鹅黄、轻紫软红,轻颦轻笑,芳泽无加,正在池榭间玩笑打闹。 戚南:“……” 他看看自己,一身短衣,双手交错站得笔挺,是为贵人们踏春时驱使忙碌的家仆。 为什么无论是怎样诡异的场景,自己都依然是个家仆? 戚南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不再想了。 少女有的坐在一起喁喁私语,巧笑倩兮,声音如黄鹂般婉转清脆,有的执笔写写画画,眉目秀致,气度娴静,但无论仪态如何端庄,谈笑如何生动,她们都与那些家仆一般,平板的白面,没有五官。 戚南有些想摸摸自己的脸,但是忍住了。 有少女十分活泼,笑着说:“听说李郎君今日到江州。” 有人问:“李郎君,哪位李郎君?” 又有人应了:“就是那位昭山的李郎君啊。”说完,一群少女吃吃笑作一团,仿佛开启了十分有趣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可是昭山的大公子?” “听说丰神俊逸,卓尔不凡……” “他之前入城,林家阿蓼曾远远看过一眼,据说回来后魂不守舍,都不愿谈嫁了……” “有这等事!……” 戚南:我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 一群少女谈论半天,终于有人叹一声,道:“再怎么说,昭山李氏都是与大小姐订了亲的,我们还是莫要再提了。” 这声音在一众鲜明的、生机勃勃的少女中显得格格不入,戚南抬头,远远看见一个窈窕娇小的身影。 与其他少女不同,她是有脸的。 虽然年岁小些,脸庞圆润些,但能看出是安王妃的脸。 她有些怅然地说:“李郎君与大小姐是天作之合,都是神仙似的人,与我们不同的。” 她的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是此时说起来难免扫兴,再加上她虽然打扮一番,但是衣着相比其他少女还是略显寒酸,发上也只簪了珍珠,并不似其他人那般金玉加身、珠光宝气,其他少女显而易见地疏远了她。 但是这番话下来,其他人都有些讪讪,短暂的静默后,忽然有人叫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来了!” 一群少女蝴蝶似的跑出去,沙洲浮白鸥,日暖动惊鸿,有些人一出现,便是绝美的画卷。 众人簇着尚年幼的崔雪盈,一路浅笑轻歌而行,水榭中只剩下了安王妃一人,默然伫立。 这是江州城外的春景,美不胜收,像是强行敷上去的画面,色泽浓丽得近乎呆板和虚假。 但是这一切中,只有崔大小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是鲜活的。 戚南望着这一切,难得开始思考。正在想,就见管事模样的无面仆从走下来,对戚南道:“贵人们要吃同和堂的玉露白雪、金缕衣,并踏云楼的碧水小桃酒,你们去买点。” 戚南:“???” 什么东西? 那管事虽然无面,却莫名能看出不耐烦:“快去,看着我做什么。” 戚南:“买这些需要银钱的。” 管事顿了顿,像是木偶一般停了动作。戚南暗道一声“要糟”,心想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正在纠结,就听到旁边有人道:“他一时糊涂,忘了我们崔氏是按月统收统结,无需银钱。我们这就去。” 说着,就拽了拽戚南的衣角,示意他先离开。 那管事一动:“快去。” 戚南也不敢再开口,连忙和那人一起向前走。树影沙洲间走了一阵,场景一转,就看到两人正立在熙熙攘攘的一片市集中。 戚南:“……” 那人站在他身边,是个略矮些的少年,与往来客商一般都是空白的一张脸,此时正微侧了脸,眼睛只是两个漆黑的小洞,勉强凑成人的形状,却似乎在盯着戚南看。 戚南:“……” 那人伸手在他额间一揩,指尖一点嫣红:“你受伤了。” 戚南:“……” 他自从进了安王妃的小重山境,除了大少爷和安王妃本人,还没有看过哪个仆从如此鲜活灵动,就像是一个真的人。 荒(九) 是不愿醒来的人做的无法终止的梦 戚南盯着面前的少年看,看着他收回手,向前走去:“走罢。” 两人并行在熙熙攘攘的城中,人头攒动、川流不息,是完全不同于从前所见的繁华景象,灯火繁盛、如同天上的银河倾落在人间,点点星星,俱是红尘烟火气。 戚南左右张望,不时有人擦肩而过,动作自然,只是面孔一片惨白。 那种违和的感觉再度降落在戚南心头,他忍不住开口问:“这儿是哪里?” 身边的少年回答:“是江州。” 路过贩卖铜镜的小贩,戚南下意识转头,看到自己茫然的一张脸,有斜飞的长眉,弧度圆润的眼,和一点淡红的薄唇。 人流更多了,有独自一人随意闲逛的,有三三两两结伴出行的,有顽童追逐打闹跑过去,有书生牵着驴子缓缓走过来。 有人撞过来,戚南不自觉挨到了那少年的肩,有温热的气息透过衣衫传过来。 他兀自跟着那少年行走,完全不知道要去那里。 那少年忽然停住步子:“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戚南转过头:“胡说,哪个盯着你看了!”他顿了顿,忍不住又转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没有表情,但是话语里能听出讥讽的味道:“你记不住,凭什么要我讲。” 戚南不再言语,两人又走了一会,旁边渐渐有了些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有不少小摊支着小锅炉子,或蒸或烤,或煎或炸,是各色小吃。 他停在一个包子摊前,对摊主道:“我要四个包子,银钱记崔家账。”摊主动作卡了卡,还是从善如流地用油纸袋装好包子,递给戚南。 戚南将包子递到那少年面前:“喏,来吃。” 那少年侧过脸,沉默一会,伸手拿了两个。戚南转过头查看四周,口气轻快:“喝汤么,听说江州有老鸭汤,十分鲜美,咱们不如一起尝尝。” 过了半晌,他听到那少年闷闷应了一声:“好。” 戚南便开始四下搜寻,果不其然在角落里有个支起的棚子,摊主正用大勺舀起浓香醇厚的汤汁,里面漂浮着黄亮的鸭脂和酥烂的鸭肉。 他一把拉住那少年的手,快步跑过去坐下:“我们要两碗汤”,顺便熟练补上一句“账记在崔家。” 等汤的时候,戚南一边看着那少年吃包子,一边问:“好吃么?” 少年道:“不好吃。” 戚南也咬了一口,什么味道也没有,味同嚼纸,干涩难当。说话间汤也上来了,同样寡淡无味,还带着陈腐的浑浊感,堪比涮锅水。 但是少年还是把手中的包子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吃完了,顺带喝完了碗里的汤。 戚南一直盯着他看,像是要在他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等他吃喝完毕,方开口道:“我们下面是要去买那些雪呀水呀的衣服么?” 那少年:“……” 他似乎叹了口气,起身道:“玉露白雪、金缕衣是同和堂出了名的点心,碧水小桃是踏云楼的招牌甜酒,我们走罢,时间不多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略带不详,但是戚南没有在乎,而是紧紧跟着他走开去,两人又走一会,天上渐渐飘起了细密的雨,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像是拉开了一道道足以遮蔽整个世界的帏帘,一切都笼罩其中,影影绰绰,透着飘渺虚无的寒凉。 戚南注意到那些雨丝飘落在少年身上,会打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如同这件衣衫下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肉身,如同所有的交谈、接触的温热都是假的。 雨渐渐大了。 那少年还在走,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左侧肩膀整个塌了下去,像是一个缺少了半边躯体的畸怪的人。雨水如刀,片片凌迟,他整个身躯在雨中越来越小,仿佛要被剐绞殆尽。 戚南凝视着他,心想,我该有把伞。 他这么想着,接着就看到路上被扔了把伞,随处可见、很普通的一把伞,伞面泛着黑亮的被雨水打湿后的油光,没有任何装饰或花纹,十二根伞骨有些旧,但是看上去依然很结实。 戚南弯腰捡起这把伞,快步走过去,撑在了那少年的头顶。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伞上,落在地上,飞珠溅玉。戚南唤他的名字:“陆渐,是你么?” 那少年残破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一震,扬起了被雨水削去剩下的半张脸:“不是。” 戚南:“……” 那少年继续向前走,戚南在一边为他撑着伞,听到他说:“我们去买那些东西。” 戚南点头,心想,你要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你要做什么我也做什么。 两人拐来绕去,终于买到了那些稀奇古怪、繁复至极的点心酒水,明明只是吃喝的物事,却极尽精细,仿佛制作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全部的价值所在。 戚南对这些完全没有关注,他只是举着伞,尽量小心翼翼地遮住了所有雨水,不让半丝洒在那少年身上,伞不大,堪堪遮住两人,他的半个身体都湿透了。 拿到碧水小桃酒的一瞬,熟悉的震颤感来了,仿若整个天地都在快速、轻微地颤抖、重组,变成别的什么样子。场景又是一转,两人立在了一处深深的庭院中,手中糕点酒水俱不见踪影,只见地锦爬了满墙,间杂粉白淡黄的柔小花朵,回廊纵横蜿蜒,将整个空间切割出大小不一的阴影。 伞还撑在戚南手中,那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断续:“这是小重山主的残境,很容易崩塌,你要快点找到山眼,破坏它,就能出去了。” 戚南根本没听这些,他只是说:“你就是陆渐。” 那少年破败的躯体抖了抖,语速越来越快,继续道:“残境是小重山主最深的思绪幻化而成,山眼是山主的纠葛之物,也或许会是人,你须尽快……”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戚南一把抓住他的肩,嘴唇颤了颤,问道:“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知道,你如今在哪儿,是死是活,我要如何做,才能再见到你!” 有无面的仆从从两人身边经过,在持续着无望的、没有尽头、也没有意义的忙碌。这里的一切都是空洞的,虚妄的,毫无价值的。戚南甚至想,昭山、随州、或者随便什么他之前见过的东西,会不会都是一个巨大的小重山境,是不愿醒来的人做的无法终止的梦。 那面前的陆渐,是真的么?是他在自欺欺人做的梦吗? 他触摸的地方很快塌缩,陆渐的衣衫缓缓委顿下去,无论戚南如何用力去抓,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去拢在怀中,去握在手心,依然什么都没有剩下。 似乎在很久以前,他就总是这样, 他的生命如此空洞,随州城、师父、和陆渐几乎已经是他的全部。可是这些都不复存在,他是废弃的城池、被遗忘、不再被任何人使用的桌椅,没有一丁点存在的价值,只能自顾自朽烂。 无尽的孤单。旷野独行,夜色沉淡,天地辽阔,苍穹浩瀚。 星垂平野江阔,月涌大河风急。 惟独他一人。 伞落到地上,咕噜噜绕个圈,碰到那团堆在地上的衣衫,停下不动了。 不远处,回廊中,白衣公子高冠博带,缓步而行,尚且是少年,却已经能看出姿容出众、风华无双。 有窃窃私语和嘻嘻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是昭山的大公子……” “果然公子如玉,举世难得……” “大小姐好福气,能得此神仙郎君……” “大小姐好福气……” “大小姐……” 幽幽的哀叹缠绕在满墙幽绿之中,就像雨后饱含的水汽,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苦啊,妾好苦……” 戚南一把抓住了地上的伞,低低道:“闭嘴。” 那哀叹依然持续,盘旋在少年时的大少爷身周,缭绕不去。 “我说了,闭嘴。” 戚南直起身,伞在手中,合成一束,就像是一把漆黑无光的长剑,他上前一步,有些凌乱的长发被无形的气息吹得长长扬起,风舞缭乱,面色沉凉如幽深的湖面。 伞(一) 天光璀璨中,他们正在从无尽的天穹,向昭山坠落。 一瞬间,天地仿佛都陷入了刹那的静止。 风声、私语声,叹声、脚步声,都顿住了。像是一滴雨水将落未落,像是一句话欲言又止,像是一个梦要醒未醒。 回廊中的白衣小公子转过头,望向戚南的方向。这个小重山残境中的所有意识,都聚焦到了戚南那里。 他踏出一步,澄澈目光如封冻的水面,其下是逐渐燃起的怒意,是那种想要留住什么却留不住,带着焦躁和失望的怒火。 “山眼是山主的纠葛之物……”他重复一遍,目光转向了少年时的李度,下一刻,他足尖一点,飞快地向少年李度掠去,身形轻捷如一只振翅的鸟。 李度眼中是空洞的庭院,是旧日的残梦,残梦中,戚南凛然而至,像是自北境幕天席地奔涌而来的极寒北风,修长清瘦的身影在他黑沉的眸子中不断放大、再放大,接着,他扬起了手,那把再平凡不过的、简直称得上破败的伞化为一道呼啸的黑影,卷起无限深层的混沌死气,向李度迎面劈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身仿如坠落阴寒冰窖,那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气息,仿佛随着戚南的出手,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召唤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存在,更古老,更强大,也更莫测。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归处。久寻不得。 太累了。 李度长长呼出一口气,太累了。这么多年无休止地探寻,一无所获的空落,无尽的压力、责任是沉重的负担,身边环绕那么多人,看重的不过是昭山大公子,而非李度。 就像独自一人在旷野荒原中,忍受着无尽的苦痛和折磨,没有目的,踽踽独行,那条路来是自己,并且没有归处。 他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到了死亡的气息,寂静如眠,虚无如未生。是长久的解脱。 那道死气自左肩起,右肋出,几乎劈开了他半个身体,他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开始熊熊燃烧,带着久违的温热,脚步一个踉跄,唇边涌出大股的血,是暗色的,落在衣服上就成了灰。 他抬起眼,看到戚南琥珀色的眸子近在眼前,手中还拿着那柄伞,动作却停了下来,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大少爷?” 他想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一张口便又是一大口血涌出来,血沫呛进喉咙里,令人呼吸困难,白色的锦衣上斑斑驳驳,全是灰烬似的血渍。 戚南:“……” 他一把收了伞,去撑住大少爷摇摇欲坠的身躯。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到四周气流开始翻卷、涌动,夹杂着若近若远的尖啸,这个残境要塌了! 大少爷轻飘飘落在他臂弯中,还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庞慢慢变化,眉间现出惯常深思时蹙出的细纹,轮廓更加锋利,嘴唇削薄,整个庭院不断剥落、坍塌,仿佛一幅快速褪色的画,又像是一个世界从另一个世界中不断抽离,原本的灰败、倾颓又再次显露出来,还是那个淮州的王城。 “我以为那是一个幻影……”戚南依然半抱着大少爷,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方才他只是想破开这个莫名其妙的残境,去追寻陆渐,自残境中脱离出的大少爷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鲜血、灰烬都不见了,但是他很虚弱,脸色惨白,看上去也像是快要死了。 “李郎啊啊啊啊啊!!!!!!” 美人面发出凄厉的尖叫,目眦尽裂,眼角甚至渗下成串的血珠,乌发散乱,俯身蛇行而来。 昭山的大公子,几乎是每个江州世家少女内心深处最甜美的幻梦。 无双的姿容,堪比鬼神的力量,足可敌国的财富,四世家之首,即便是天家也要礼让三分。 更何况,此代的李度,行如林间清风,静如沉渊深度,既不傲慢,也不轻佻,与平日所见的王侯公子绝不相同,即使只来过江州三四回,远远瞥见一两眼,已足以令人倾慕。 只是昭山大公子历来与崔氏嫡长女联姻,已是绵延百年的规矩,她也不过只能看上一两眼而已。 她虽为崔氏女,却不过旁支,兼之父亲嗜赌如命,家中早已亏空。那安王齐敬,浪荡纨绔之名早就传遍天下,实在是不堪婚配之人,然而为了还债,父亲依然将她嫁往淮州。 她也曾想过温柔小意,怀柔感化,两人便能锦瑟和鸣,也算一段佳话。然而宿命薄凉至此,竟一点生路也没给过她。 她自幼勤奋认真,温柔和顺,女红读书样样出挑,却只能随便绣些织物、誊抄些小字拿出去换养家银钱,因为不是本家嫡女,最开始便一切都已书写完整,由不得一点变化和抗争。 若她生作崔氏嫡长女,是不是与那昭山大公子婚配百年的人,就是自己,是不是不好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一生便能美满顺遂? 戚南看着美人面蛇行至身前,流出血泪,高高扬起了头:“李郎啊……” “你是……崔氏弦雨。”大少爷艰难地开口,一边说话一边勉力支撑自己坐起来,即便虚弱至此,他也不愿依靠任何人。 “我去江州时,听过你的才名。”大少爷缓缓道,声音粗粝仿佛在砂纸上擦过,语气却是堪称为柔和的,“你绣出的紫降宝相十分出名,有赵家二郎十分倾慕,愿意出百金求得。” 美人面怔怔地停在原地,不再动作。 大少爷最后只疲惫地叹口气:“可惜了。”他看了一眼戚南,“放他出去罢,我随你在这里。” 戚南:“……” 他扑过去,一把抓住大少爷的衣襟:“这可不行!我要带你回昭山的!” “你不必担心无法交待。”大少爷嘶哑地咳了一阵,“我若是不在,昭山很快会有下一位大公子,福伯不会怪你。”他对美人面招招手,竟然十分平静温和:“来罢。” 那美人面犹疑着低下头,慢慢贴近了大少爷,它的形容十分可怖,大少爷却浑不在意,用手轻轻擦过它的鬓边,低声说:“我就在这里,放了他罢。” 美人面一点点放软身躯,柔顺地依在大少爷臂间,是十分驯服的姿态。 这一幕呈现在镜中,也呈现在城外陆奕成鬼火般跳动的眼中。 他的脸上混杂了阴冷、狂热、贪婪,与怨毒,无论哪一种都是十足十的恶意,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众多黑暗情绪的人形聚集,他指尖轻轻点上镜面,黑雾依然在其中翻涌,逐渐透过镜面,向现世弥散。 “我儿,为父是为了你好。”他拉长了语调,缓缓开口,“我们毕竟血脉相连,你莫要不识好歹。”他说着,细细用指尖鲜血画出一个古怪的图案,笑着说,“你当是饿了,去罢,去吃点东西,眼下摆的可是一桌好宴。” 镜中,黑雾影影绰绰笼住了整个淮州王城,其中映出戚南有些迷惑的脸。 他不理解为何大少爷就是不想出去,愿意和这个怪物在如此破败的幻境中待下去。他一路行来,生活并不算如意,亦是常常窘迫,时时困难,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曾有随州城中一应街坊能够打声招呼,有师父有一搭没一搭地照料,有陆渐可以一起玩闹拌嘴,他都觉得很好。 活着于他而言,已是件很有趣的事,他也希望能够更加有趣下去。他还要找到陆渐,带他一起去吃顿真正的江州小笼包和老鸭汤。 戚南起身,将那柄伞握在手中,对大少爷道:“可我还是想带你回昭山。” 可能是刚上山时擦肩而过的一瞥,可能是大少爷初见时的收留,可能是昭南堂中的糕点十分香甜,也可能是方才那句“放了他罢”太过温和。 “你曾问我,可有家人,可有朋友,可有人等候,可有人相守,可有不得不成之约,可有不得不见之人,如今我要回答你,我有,你也有,福伯挂念你,万里统领敬仰你,崔大小姐爱慕你。你不想当大少爷,便不当,找不到那什么神骨,便不找,反正昭山很快会有下一位大公子,既然如此,你又怕什么?”戚南说着,将那柄伞缓缓撑开,“我不用别人来开路,我带你一起走。” 伞骨完全撑开的刹那,戚南脚下刷地张开无数阴影,像是一朵隐藏在黑暗中的花突然舒张了所有的花瓣,他依然站在原处,却仿若是在下沉去往另一层更深的存在。大少爷有些怔怔地望着他,他就在伞下,伸出了一只手,细长纤瘦,很好看。 这柄随便在地上捡来的伞,如今握在手中,感觉却十分熟悉,仿佛原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戚南渐渐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到、感受到一些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这个小重山境就如同一张宣纸上的图画,他可以用伞为笔,在上面涂涂改改。 美人面“嘶”地一声,面向戚南,摆出了攻击的姿态。它看上去已经不太像是原本安王妃的样子,在放任这个小重山境中的怨念不断孳生、扩大的同时,它也被侵蚀得越来越深,原本平滑光洁的皮肤变得皴裂剥落,露出内里血肉,当中间或有黑色眼珠一般的东西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有人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扶着半塌的墙壁,那人抬起脸,是李万里。 大少爷注视着那个方向,没有动作,戚南也没有。 李万里走过来,动作十分不协调,仿佛刚刚学会行走,表情木然,没有开口,没有言语。待到了近前,大少爷忽然咳出一口血,指尖幻化出灰色长焰,温和甚至是柔和的表情还挂在脸上,指尖却是深深刺入那美人面的后颈。 美人面毫无防备,蓦然间嘶然惨叫,大少爷一手死死扣住地面稳住身体,那灰色火焰化成的长刀却依然定如磐石,狠狠扎入地面,几乎是将美人面钉在了原处,同一时间,戚南双手抓住伞,直直挡在了李万里身前。 甫一接触,戚南就清楚看到,李万里的身体腾起了黑色的雾气,缠绕不止。 他吼出来:“陆渐,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李万里用整个身体撞过来,想将那柄破破烂烂的伞撞开,但是刚刚碰到,更多的黑雾便腾了起来,他很快失去平衡,半个身体无法用力,用一个怪异的姿势勉强立着,就像他的身体完全是靠那些黑雾,才能支撑起来。 戚南:“是你对不对,陆渐,听到就回答我!” 他的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微微颤抖,那些黑雾越来越多从李万里体内涌出来,他很快倒在地上,如同一个失去了控线的木偶。那些黑雾在众人头顶翻卷沸腾,其中隐隐有赤红的血线穿梭,充满了不详。 黑雾很快扑向了美人面。 戚南一把冲过去,抓住大少爷的手,将他硬是拉了过来,半扛半拖,远离那团惨呼和嘶鸣,来到了倒地不醒的李万里面前。 “太吵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以示安抚,“别急,我好像知道了什么,这就带你们一起回昭山。” 他撑开伞,盯着那团黑雾,看到其中美人面的挣扎已经渐渐弱下去,正在一点一点被那黑暗蚕食、吞噬。 戚南心想,陆渐还在这个世上,很好,他一定会找回他! 三人身下突然一空。 不再是肮脏不堪的石板地面,也没有污秽杂乱的气息,是清冽的风伴着晨间的雾气迎面而来,李度睁开眼,看到脚下显出晨曦微露时分鸭蛋青的天空,头顶是浓烈如火无边无垠的红色枫林。 戚南一边紧紧拉着他的手,一边拖拽着李万里的臂膀,那柄奇怪的伞被他随便夹在腋下,长发呼啦啦被风吹得扬起,像是翻飞的翅膀。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年眉眼一弯,是个有些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你看,回来了。” 天光璀璨中,他们正在从无尽的天穹,向昭山坠落。 伞(二) 若是按着辈分,名字该是秦重渐。 巴州,鹊山中。 丰沛的雨水、温热的气候滋养出了饱满浓厚、青翠欲滴的草木,细雨连江黯老树,九重山迷天色暮,濛濛水色中,鹊山妩媚,锦江浩阔,白练绕青川,美不胜收。 巴蜀古时便自成一派,踞瞿塘关要道,天堑险阻,极难飞渡,其间丹砂、赤铁,俱是蕴藏丰富,南周军营铁器有十,七出巴州,因此巴州秦氏虽向大周臣服百年,但却只纳岁贡,不服管束。 虽然富可敌国,秦氏却保留了最古老的生活习惯,依然生活在鹊山的竹屋中,秦氏善巫祝,嫡传血脉体质极为奇特,据说有降神秘术,可召唤异界神明降临此身,行百般神通之事、施千般诡异之能,兼之秦氏历来深居简出,除非天家传召不去中原,更显出十足的吊诡和神秘。 小轮吱呀吱呀轧过竹楼略显潮湿的地板,秦重锦推着一个木制的躺椅,一路穿过庭院,绕过宅屋,不断向鹊山深处走去。 她还是个少女,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相貌只能称得上一句清秀,但胜在肌肤白皙、身材娇小,她穿着秦氏的巫袍,白色小衫,青色长裙,长发扎成一个马尾,柔顺地披在肩头。 躺椅上是位极其俊秀的少年,淡眉凤眼,是有些女相的好容貌,同样的白衫青裤,腰部以下盖了薄毯,躯干不成比例的干瘪萎缩,是那种常年卧病在床、无法行走的人,此时正微微阖了眼,一动不动。 秦重锦走到一堵山石前,他忽然开口:“到了。” 少女停下,为他掖了掖毯子,担忧道:“阿弟,眼前分明没有路了。” 少年依然闭着眼,眼球快速地在薄薄的眼皮下来回滚动,速度越来越快,令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惊悚的战栗感,片刻之后,他猛地睁眼,眼球是纯然的白,低喝一声:“开。” 山石当中裂出一个漆黑的洞口,不知通往何方。 即使已经见识过无数次阿弟的神通,秦重锦依然觉得敬畏,与恐惧。她抓着躺椅靠背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又紧。 少年阖上眼:“走罢,阿姐。” 小轮的吱呀声再度响起来,秦重锦推着弟弟秦重华,缓缓走进了这一片堪称浓稠的黑暗中。 黑暗如同实体,伴随他们前进的每一步裹挟、缠绕、吮吸、越来越近。秦重锦开始细微地颤抖,手指忍不住神经质地来回弹动,接着她听到弟弟柔和的声音:“阿姐,别怕。” 少女顿了片刻,同样柔声道:“好。”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渐渐黑暗有了形状,不知是行走太久习惯,还是真的有惨淡的光线从不知名的地方照射进来。秦重锦顿住脚步,秀丽的双眼越睁越大:“这……这是……” 一团浓稠如墨的暗沉中,有什么被高高吊了起来,是一个受刑般的姿势,像是人形,却又变化起伏不停,是一团又一团黑雾不断散去又聚合,勉强凑成人的形状,四肢、额头、脖颈、脊柱、每一寸躯壳都被撕扯、钉住、然后摆成凝固不动的样子。 秦重华睁开了眼,依然面无表情,他天生残疾,终其一生无法离开床榻、无法独自生活,就算一开始知道如何做出表情,经过这么多年的磋磨,他也已经不会了。 他开口,却是对着那团黑暗的人形:“你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那人形剧烈地起伏一阵,像是深夜的水面上腾涌而起无数浪花,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渐渐凝固出一个不变的形态,有骨血肌肤自黑暗中蔓延生长,却似乎力所不支,只能生出不到一半的肉身,左腿、腰腹、半个头颅,一半完好,一半空无。 完好的半边面孔上,有一只眼睛眨了眨,残缺的嘴角牵起,颊边甚至还有个深深的酒涡。 有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你。” “是我。”秦重华道,他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打量一会,继续说,“陆奕成所言非虚,连日喂食,果然是有用的。” 他口气很平淡,但能听出满意。 秦重华道:“阿姐,你不用怕,推我再近一点。” 少女咬着下唇,不敢再看那高高吊起的人形,埋下头,将躺椅又推得近了点。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无数暗黑的阴影小蛇一般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却全部在秦重华身前一尺停住,再无法向前。 秦重锦颤声开口:“阿弟,这是什么东西,你前几日……便是在这里?” 秦重华回答,十分温和:“阿姐,这是大巫泽的儿子,我们的阿兄,若是按着辈分,名字该是秦重渐。” 他说着,重新闭上眼,再度睁开时,又是一片纯白。 “……腿……还可以,手……手不能动……心……这里有点麻烦,之前血流尽了,脖子……唔……断了……得重新连起来……” 他喃喃自语,眼球快速的震颤,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出现了类似痉挛的颤动,偏偏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不急不缓,仿佛在打量什么器具,两相对比,分外可怖。 只是每当他指出一处,那团人形对应的部位便会被猛地向后扯去,似乎是极痛的,因为那人形发出了不成调的惨呼。 秦重锦勉强用余光向上望去,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她才发现,那人形身后并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丝线,穿联着,精准地牵住了他每一寸不成形的骨骼、血肉、和皮肤,秦重华的每一句话,都会让对应的丝线发生相应的牵动,连带着本就残缺的躯体被再次拉扯、切割、和破坏。 如果是真的肉身,那该有多疼?! 秦重锦再次闭上了眼,同时听到阿弟有些不满地说了句:“太吵了。” 紧闭双目的少女没有看到,有无数丝线从虚空中探出,像是饥渴地向外窥探着的什么怪物的触角,接着,那些丝线快速穿梭移动,将露出的半边嘴唇缝合了起来。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阿兄,”秦重华终于停下来,若是他还能动,应当会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但是他动不了。 他向来阴晴不定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可以称为愉快的情绪:“再喂食十来次,就该能用了,若是能够得偿所愿,我也愿意帮帮你,为陆奕成挑个痛苦点的死法。” 那人形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秦重华。 “别这么看着我,”秦重华语气有些厌倦,“将你当作鬼门的是你父亲,如今卖了你换取鹊山灵药的也是他,我不过做笔交易,换具适合点的躯壳罢了。他虽然志大才疏、愚不可及,但却精研鬼道,当世几乎无人能及,你的肉身若是能够养成,为我所用,必是极尽神通,我秦氏自然也可以扬眉吐气,于你也算一桩好事。” 那人形依然盯着他,双唇用力张开,浑然不顾血肉撕裂,残破不堪。 “它”带着气声,微弱地开口:“小爷……疼了就要喊出来……你这个残废……” 话音戛然而止,丝线猛地收紧,“它”半个头颅被猛地向后拽去,整片黑雾都开始剧烈地震颤和抖动,像是沸腾的水面瞬间炸开无数的气泡。 秦重华也盯着“它”,缓缓开口:“淮州城中,你如今这样不死不活的样子,拼了命也要开“门”去救的那位旧日好友,似乎有点意思。” 秦重锦知道阿弟发怒了。 她抖得厉害,站立不稳,只能慢慢蹲下身,双臂环抱,蜷成一团,这片不知名的空间中气流激荡,仿佛变成了一片空旷得可怕的幽深海面,满世界都卷起了狂怒的风暴。 伞(三) 总有天意如归,奈何命如草芥。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柄伞安静地躺在矮桌上,破旧得十分寻常,手柄是青白色,分不出什么材质,触手温凉像是上好的玉石,伞骨是同样的材质,只是颜色更黯淡,是一种含混不清的灰白,伞面乍一看是黑,细看是极深极浓的红,暗朱近墨。 矮桌前,面对面,戚南与大少爷对视一会,都将目光重新投在那柄伞上。 大少爷刚刚沐浴完毕,长发散开,还带着湿气,随便披了件白袍,发尾不时洇开一点又一点的痕迹,像是开出一朵又一朵水色的花,他的目光凝定有神,已经不见了淮洲城中的颓然倦意。 他垂眸看了一会,抬起眼,望向戚南。 戚南极为专注地盯着那柄伞,他也简单洗漱过,头发显然是草草擦了以后随手扎起来,横七竖八地翘出来不少,有几缕散在他的颊边,衬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格外沉静。 眉如远山,目有清辉,说得应该就是这样一幅容貌。 偏偏唇色一点浅红,带了三分红尘气息。 有一瞬间,李度觉得戚南实在不像是这个世间的人,他身上古怪的违和感弥散出来,变为一种极其浅淡,但确实存在的疏离。 戚南伸出手,灰色麻袍锁了白边,袍袖中伸出的手指比白边更白皙,是冷调的白,淡青筋络微微突出,像是厚厚的雪下埋着青色嫩芽,正在缓缓生长。 李度收回目光。 “我觉得,”戚南难得沉吟一会,十分认真地开口,“这是我在那鬼城中无意寻得的一份秘宝。” 李度:“……” 他很肯定地说:“师父讲过许多故事,故事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曾误入神秘之处,惊心动魄之后,便会寻得一番大机缘,不是得到秘宝,便是遇着美人。想来,我便是那前者了!” 李度:“……” 戚南将那柄伞握在手中:“不知为何,这伞拿在手中,感觉十分熟悉,简直就像是原本身体的一部分。”他说着,将那柄伞撑开,仰头去看,线条优美的脖颈完全展露出来,既脆弱,又美丽。 伞面展开来,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他试着转动伞柄,暗红的底色也跟着旋转起来,戚南想到那鬼城中飘飞的雨,和雨下看不到面孔的陆渐,李度只是盯着他。 直到他放下伞,李度才问道:“你为何能够开“门”?” 戚南诚实地回答:“不知道,我只是想带你回昭山,然后打开伞,我们就在昭山了。”他说着说着笑起来,从天空坠落的感觉实在太过奇妙,像是变成了一只飞鸟,或是什么传说中的神仙,穿梭天地,浩然乘风。 待回过神来,三人便到了昭南堂中,十分狼狈、疲惫不堪,李万里还是不省人事,但是至少都安然无恙。 戚南第一时间去看大少爷身上的伤口,除了衣服上淡淡的灰黑印记,什么都没有留下。 之后便是福伯匆匆赶来,兵荒马乱,又是请了大夫上山察看,又是吩咐后厨准备膳食,带检查用餐完毕,洗漱一番,大少爷便支开了其他人,和戚南一起在昭南堂中开始研究这柄伞。 李度想说些什么,但沉默一会,只是说道:“此事不可向其他人提及,你可明白。” 戚南:“不太明白,不过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李度:“……” 戚南理直气壮:“你可是大少爷!” 李度:“……” 李度身体前倾了一些,直视他的双眼,沉声再说一遍:“切记,不可向他人提及。记住了!” 他的眼神中有什么压抑和黑暗的东西,戚南情不自禁点点头,认真道:“记住了。” “既是你的东西,便拿好它。”李度靠在榻上,闭目不再言语。 戚南等了一会,拿起那柄伞,道:“大少爷,我想下山去趟村里,给这伞系条带子,方便背着。” 李度依然闭着眼:“去罢。” 戚南:“……” 戚南:“山下芝麻饼也不错,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吃过,还没给老板钱呢。你想不想尝尝?” 李度:“不想。” 戚南:“……大少爷,给点钱吧,多少都行。” 李度静了静,道:“去向福伯支取,记我的账上。” “好嘞。”戚南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下楼。李度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声音那么低,仿佛只说给自己听:“所以那就是神骨么?” “是么,会是么?” 他说着,自顾自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真是的话……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如果那柄伞就是所谓的神骨,那昭山李氏算什么,自己又算是什么?十数年的苦痛算什么,十数年的隐忍和坚持都算是什么? “……故事里有许多人曾误入神秘之处,惊心动魄之后,便会寻得一番大机缘……” 为何同是误入秘境,有人寻得宝物,有人就是两手空空、甚至丢了性命?所谓的机缘到底是什么?总有天意如归,奈何命如草芥。 无可奈何,命如草芥。 福伯虽然对戚南的擅离职守颇为不满,但看在三人平安归来的份上,依然勉为其难地给了一小袋银元,他初得此巨资,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捧在手心,揣入怀里,这才兴高采烈下了山。 先是吃了碗牛肉面,再吃两个芝麻饼,戚南不忘给大少爷预留两块,与老板约好上山时再取,这才找到一处裁缝铺,比划一番,缝衣阿娘明白了意思,选出几个样式让戚南选择。 戚南财大气粗,自然是选了条最贵的,待取货还有一阵子,他便拿着伞四处闲逛起来。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周围十分热闹,点点灯火依次亮起,点缀苍山枫叶之中十分漂亮。其实细细算起来,自那日离开昭山,到今晨莫名归来,横竖不过四日,却感觉过了许久。 心情颇好地走了一会,遥遥看到一间医馆,戚南才想起来,瘦赵先生似乎正是住在这里。 医馆中十分冷清,瘦赵先生正在堂中百无聊赖地翻书,见了戚南也是十分惊喜,取出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一壶酒,显然是要畅谈一番。戚南从善如流地坐下,吃了两粒花生米,便开口问道:“先生,您可知何为鬼门?” “鬼门?”瘦赵道,“以前似乎在术部的书房看过,如果说昭山李氏可以开的门无论去处,无善恶之分,那鬼门就是只能通往那些极恶之处的门,据说是要生祭无数血肉,在极阴之地才能养成,是很邪门的东西。你为何会问这个?” 戚南想了想,继续问:“那,人可以变成鬼门么,如果成了鬼门,还能变回人么?” “我有一位旧友,”他艰难地开口,隐去了随州城的一些细节,“似乎是被做成了鬼门,已经完全没了人形……” 完全没了人形,变成一团黑色的雾气,随便依附什么而生,每次见到自己都是拼尽全力的样子,连多支撑一刻都做不到。 “这样的,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么,如果可以,我该怎么办?” 陆渐其实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酒涡深深,他原本个子比自己略高些,喜欢微微扬了下巴,瞥着眼看人,带点得意的小高兴。 戚南说着,有些难过。 瘦赵想了一会,才说道:“你说的几桩事,连在一起我是看不明白,分开来却是都有些看法。” “其一,如何人变鬼门,我是闻所未闻,但若是真的实现,那人必是有些特异之处,被施了奇异之法,再用以邪异之功,才能得成。如此异人异事,昭山耳目众多,你不如去问大公子。” “其二,黑雾化形,附身而生,这般神通,天下类似的,只有巴州秦氏的降神,只是秦氏是以自己肉身为容器,召唤异世神灵降临,你说的这种,又有不同。” “其三,若是你那旧友真的变成什么可以随便附身的黑雾,想让他回来,普天之下,陵山之外,怕是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戚南问:“谁?” 瘦赵指指自己,得意道:“自然是我!” 戚南:“???” 瘦赵一拍桌子,指指旁边:“去拿把刀来!” 戚南莫名其妙拿来,瘦赵接过,眼也不眨就对自己的手臂砍下去。 戚南:“!!!”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戚南眼睁睁看着瘦赵扔下刀,拿起断臂,手臂间无数透明的丝线小虫般蠕动纠缠,慢慢与创面相连,瘦赵接回手臂,过了片刻,已是完好如初。 “陵山医部傀儡丝,便是陵山之内,我也排得上前三。”瘦赵重新坐下吃肉喝酒,“你若是能寻到他的神魂,我自有办法给他做出一具肉身,足可乱真。” 直到走出瘦赵的医馆,戚南依然沉浸在方才刀砍手臂不见血的震撼中,久久不能回神。 缝衣阿娘已经做好了一条朱砂红色的缚带,当中还绕了牛皮细绳,十分结实。戚南将缚带在伞上扎好,背在身后,有种妥帖的踏实。 他专程又去了酒馆,买了两小壶七月烧,一壶系在自己腰间,一壶连同温热的芝麻饼一起带给大少爷。 漫步在上山的小路,周遭静谧,偶有虫鸣,树影萧飒乱人衣,圆月当空如碧纱。 戚南慢慢走着,偶尔喝一口酒,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接着,白马黑衣,有骑手一身劲装飞驰而过,手中令旗上三足金乌张嘴作长啼,足爪尖锐狰狞。令旗迎风飘摇不定,带动金乌振翅欲飞,择人欲噬。 伞(四) 狂信者不明,侍奉者无情 戚南进得山门时,正看见小西一边在侧廊洒扫,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已近亥时,平日里除了昭南堂中灯火彻夜不灭,其余都是零零星星、仅作行道照明,今日却烛火高燃,山道两侧铜灯立台光影憧憧,密密匝匝,当中枝叶挂垂间隐现明珠成串,散发出柔和光晕,一番布置下来,整座李氏宅院亮如白昼,辉光中映出一道细窄阶梯宛如白练扶摇而上,豪奢得近乎傲慢。 小西正在看,不防肩头被人拍了一下,连忙回头,正看到戚南的脸,他刚想抱怨两句,脸色却忽然一变,道:“你怎么在这里?” 戚南:“我下山去做了点事,山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如此大阵仗?” 小西:“你可是大少爷的身边人,怎么会不知道!”他想到福伯古怪的眼神,也同样古怪地盯着戚南看了一会,继续道,“听说是帝京里来了信使,传的天子诏。” 信使依然骑坐在白马上,玄衣轻甲,是帝京紫宸宫中,南周天子的近卫云台令。 他手上也套着轻甲,关节处有突出的铁刺,乍一看像是凶禽的爪,凶爪中抓着明黄绢底的诏文,目光透过诏文,看向了跪拜的众人。 戚南走到迎风台时,正看到这一幕,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惟有那白马黑甲的骑士立着,身后玄金令旗迎风飘展。 就连一向不肯示弱的大少爷,也如其他人一般,恭敬地跪伏着。 戚南怔了一下,有人拉他的衣角,是小中。 他也跟着跪拜,这个动作并不难受,但是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畏惧、臣服、或是其他什么和控制、拘束有关的东西。 “李度,接诏。” 信使单手递出,大少爷直起身,膝行几步,双手平举过头顶,接过了诏书。 信使开口,声音埋在面具后,听上去格外厚重沉闷:“方才所说,你可听明白了?” “李度明白。”大少爷仰头,“三日内启程。” 信使颌首,忽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调转方向,四蹄腾空而起,从后面伏倒在地的众多仆役头顶一跃而过,得得远去了。 大少爷缓缓起身,将那诏书抓在手中,崔夫人原本跪在他身后,此时也起身道:“你居然杀了安王?” 诏书被卷起,在他手中随意旋转起来,戚南发现他似乎很喜欢抓着一个东西来回转,之前的铜烟枪也是如此。大少爷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冷淡:“是。” 崔夫人上前一步,她依然是那种白衣胜雪、飘渺如离魂的样子,美艳的脸上此刻带了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安王再如何,也是天家血脉,你这是置昭山于何处,置崔氏于何处!” 大少爷忽然笑了。 笑意极冷,他缓缓抬起眼,凝视着崔夫人,声音是十分温柔平和的:“因为不知如何是好,索性直接杀了。” 崔夫人后退一步,身边的王嬷嬷赶紧扶住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呼吸一下,脸上又是波澜不惊的雍容:“淮州归属我昭山李氏管辖,如今满城数万民众,无一生还,安王一脉彻底断绝,连同我弦雨堂侄,可怜尸骨无存!你自是年少轻狂、肆意妄为,却不知天下之大,奇能异法甚多,又岂是小小昭山可以应付?不过一日,云台令骑便可传诏至此,如此种种,你自己去向紫宸宫解释,切莫连累我儿亭江,李氏昭山!” 她长袖一甩,转身离去。 福伯赶紧遣散众多仆从,走到大少爷身边,颇为担忧,但不知如何是好。迎风台上空空落落,很快只剩下伶仃几人。 大少爷倒是十分平静,对福伯吩咐道:“寻一辆马车,收拾些行李,两日后便出发。” “马车?”福伯吃惊,“路上岂不是要月余?” “诏书上只说了让我何时动身,并未约束何时抵达。”大少爷回头看一眼还立在原地的戚南,“带上小七和万里。” 福伯心想,天下谁人不知李氏身怀异能,可日行万里,紫宸宫里那位定然想不到自家大公子居然如常人一般,要赶辆马车南下入京。 他唉声叹气,仍旧下去准备了。 戚南跟着大少爷,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走在灯火辉映的同一道阶梯上,四下无人,满山停光驻风,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待到了昭南堂下,戚南快走两步,有些好奇:“大少爷,您为何不像去淮州一般,直接开道门过去?” 大少爷停下脚步,看他一眼,道:“若说我再开不了门,你信么?” “为何不信?”戚南道,“您在那个鬼城受伤了嘛。”他想到其中还有一下是自己砍的,心下格外愧疚,“您饿么,我带了芝麻饼和七月烧,喏,还是热的。” 他说着递过去,大少爷接过来,直接坐在台阶上,打开酒壶抿了一口。 仲夏白日炎热,石阶上还带着温热暖意,山间拂来的风却是清凉的,星子璀璨,银汉飞度,是晴朗的好天气。 戚南也在他身侧捡了个位置坐下。 “你与万里随我一同去江州。”大少爷开口道,“一则是你我三人同在淮州,自然需要一同向天子复命,二则,若我离开,你们独独在昭山,怕是不好。” 戚南不理解他说的“不好”是什么,但没有打断,认真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江州不同昭山。那里各家势力盘根错节,十分……混乱。”大少爷继续说,中间甚至真的打开芝麻饼的油纸包,咬了一口,慢慢吃起来,“万里尚且好说,你身份特殊,又有异能在身,一定要时刻留心,我解决事情,自然能放你走,之后天南海北,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戚南一愣,且不说他并不知道天南海北自己能去哪里,大少爷这番话说起来,颇有些交待身后事的感觉,他不由问道:“那你呢?” “我?”他笑起来,“一个开不了“门”的昭山大公子,有何颜面继续留下去。”他摊开手,一点点拈去附在指尖的芝麻,“世人愚昧软弱,非要找出所谓的神明来供奉崇拜,说到底不过为的自己一点私心,若是发现那神明再无神通,怕是会气得发疯。” “狂信者不明,侍奉者无情,当初怎么将你捧上去,失望后就能怎么将你砸下来。所以我说过,你要切记,不可展露神通。” 他说着,站起身,继续向昭南堂上走去。戚南有些怔怔地,想说些什么,却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那一晚,他将伞抱在怀中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似乎是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不得言语,无法动弹,却是能见、能听。 那人似乎是刚刚睡起来,长发披散肩头,是还有点迷糊的状态。 有人单膝跪在地上,重甲长剑,眉眼英挺,脸上有灰印和血痕,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他的面孔有些熟悉。 戚南听到自己“附身”的人开口,声音懒洋洋,带着散漫和无所谓:“怎么了?” “洛水难渡。”那跪在地上的战士沉声道,“卫军铁索连江,坚壁固守,我军不善水战,死伤惨重。” 戚南看到“自己”起身,那战士立即站起来,从旁边拿了袍子为他披上,接着绕到身前,为他一一系上带子,穿好盘扣,动作十分流畅,显然是熟能生巧。那袍子样式似乎颇为繁复,对面的人穿了很久。 他的身上有很浓的烟尘和血腥气,个子很高,戚南目光正与他的下巴平视,坚硬的轮廓上有不少青色的胡茬。 戚南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手,在他的胡茬上轻轻摩擦。 那战士身体一僵,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嘴唇抿了抿,冷淡道:“公子自重。” 戚南听到“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清朗,百无禁忌,笑完了,“自己”说,“小山,莫急,不过一件小事。” 那战士抬起头,戚南悚然一惊,他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他熟悉。 他的面孔,和大少爷有七成相似,只是更加锋利,带着十分凛冽的锐气。 戚南还在震惊,就看着“自己”撩开帘子走出去,外面硝烟滚滚,杀声震天,江水浩阔,无数战船分布其上,有极大的船只,几乎可以看作一座座耸立水面的堡垒,炮台依次展开,火光炸响。 嘶吼声、惨呼声、大叫声、甚至还有哭声,远方,河的对岸有一座城池,弓矢如雨水般一轮轮铺涌而来,落入江面,落在许多人的身上。 “我们打算烧了他们的船。”那位和大少爷七分像的战士上前,“试过了,没有风,火很快就会被扑灭。” 戚南看着“自己”环视一周,目光落回到那名为小山的战士身上,“自己”似乎是笑了,手臂高高扬起,“风来。” 一切的喧嚣仿佛都如潮水般褪去,紧随而来的是仿佛自虚空深处渗透而来的强大气息。 他们刚刚走出的是一个营帐,营帐的门帘轻轻摆动了两下。 有其他兵士走到小山身前,他低声吩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 兵士得令很快散开,不多时,江面上便炸开一团又一团炽烈的红色,有箭矢浸满火油,燃烧着、呼啸着扑向对方的大船。 像是满天绽开了无数血色的花朵。 风来了。 铺天盖地、席卷一切,满地砂土石块都被卷起来,船只如落叶一般在江面打旋颤抖,停留在江边的军士都顾不上打斗,纷纷找地方藏起来,有来不及藏的,很快被狂风卷走,如带走一粒再渺小不过的微尘。 火焰乘风而起,宛如发怒的赤色巨龙,张开巨口,吞噬所见的一切。有对方的船,也有己方的船,江水开始燃烧,有人形的火焰在四下奔逃,本能地想要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 但目之所及,风火相生,本就是众生的地狱,他们无处可逃。 狂风中,小山一步一步走过来,用力抓住“自己”的肩:“够了!” 戚南感到“自己”心中似乎是十分困惑,因为小山咬着牙,表情十分可怕,目光中混合着恐惧、敬畏、向往,与不明显,但的确存在的厌恶。 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似乎是抽搐着疼了一下,接着,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戚南醒来,背上一层冷汗,他睡在昭南堂楼下的书房中,身下的被褥已是半湿。 他拿起身边的那柄伞,慢慢在怀中抱紧,那个梦很危险,他知道。 夜还很深,他忽然觉出极大的空洞来,仿佛身体深处缺失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明明是盛夏,却那么冷,如同血已经流尽,骨头里都是碎冰。 伞(五) 清圆伞面下,他双眼一弯,眸光闪闪,比浓烈的日头更加璀璨。 他安静地在黑暗中坐了一会,接着仿佛有所感似的回过头,看见身后书柜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十分潦草的一扇门,几块木板随便用麻绳束在一起,甚至没有装闩锁,随手一推便可以打开,门边连着矮矮的土墙,有粉白的小花一蓬蓬、一簇簇地开着,门里似乎还洒着阳光。 这是再寻常不过,农家小院的一扇门。 戚南看了一会,起身,下床,将那柄伞背在身后。 推门,迈步,他已在其中。 似乎是个春日的午后,日光融融,脚下一道黄土小路,两边都是沟渠田亩,种了不少叫不出名字的庄稼,泛着生机勃勃的油绿色泽。 他走过田地,看到一个池塘,其中小鱼摆尾,莲叶田田。 再向前去,是一座农家小院,院中冉冉冒出白烟,似乎还有人在里面生火做饭。 如果不是空无一人,这里简直可以算得上世外桃源。 戚南行走其中,带了一种奇怪的恍惚感,像是行走在一个久远的梦中,既甜美,又忧伤。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怀念,怀念中又有什么很压抑的东西在里面,他只觉得越走越深,越不想出去,也越恐惧。 日头渐渐被乌云遮蔽,天上下起了濛濛的雨,细雨如雾,随风四散,那座小院看上去近在眼前,却无论怎么走,都不得靠近。 戚南撑起伞。 雨水扑在脸上,是刺骨的冷。明明不是寒凉的天气。 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冷透了,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停在失去什么的冷,整个身体都像是要化为虚无,消散在绵绵密密的雨中。 他怔怔地伸出手去,雨水擦过伞沿,落在他的手心,又滑落到地上。整个世界变成模糊的背景,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戚南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间,他的头脑像是被冻住了,无法运转、无法思考,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思考,好像思考了、勘破了、明白了,这个世界就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还在说话。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大少爷蹙起的眉头。 大少爷:“……你能听见么?” 戚南不知自己该回答什么,但身体已经快了一步,他反手抓住大少爷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大少爷:“……” 大少爷的手也并不如何暖和,但依然让他觉得好了些,冷得近乎麻痹的心脏似乎可以跳动,僵直的嘴唇也可以吐出话语。 “我……”戚南想回答,但嗓子像是锈住了,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大少爷看着他,过一会儿叹口气,拉着他,往回走。 四周的农家景色在两人手交握的一瞬间就褪去了,剩下灰色的天,和黑色的、不知通往哪里的路。大少爷的手是温热的,是这个空旷世间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戚南紧紧攥着他的手,渐渐找回了思绪。 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灰色的雪,层层叠叠、飞扬飘洒,他的手依然举着伞,雪在伞上积了一层,又随着走动滑落下来,仔细看去是一片又一片细小的灰。 “……这是哪儿?”戚南好容易伸开僵直的舌头,讷讷地问。 “是门里。”大少爷只与他错开半身,偶尔侧过头察看他的状况,“是昭山的门里。” 戚南一边走,一边四下看去,什么都没有,除了逐渐积厚的灰烬,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个早已死去的世界。 “我睡到半夜醒来,看到墙上有一扇门……”戚南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声音平日里是清朗的,带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和无所顾忌,此时听上去,却有些沙哑。 “门很寻常,一点也不可怕,我就走进来,走了一会开始下雨,好冷,好冷,然后你就来了。”戚南问,“昭山为什么也会有门,这门里是什么,是昭山么?” 大少爷说:“寻常的门?我看到的却不是这样。”他似乎是低低笑一声,带着嘲讽的意味,“整座昭山,本就是一扇门。” 他没有再多解释,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世界如同布帛一般被他撕裂开,他拉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昭南堂楼下书房中,窗外还是沉沉暗夜,戚南的床在不远处,被褥保持着离去时的凌乱。 身后就是一堵墙,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大少爷松开手,淡淡道:“以后看到突然出现的门,不要随便走进去,你该庆幸这是在昭山,我既能看到,也能进去,更能带你出来,若是在别处,怕是只能靠你自己。” 戚南合上伞,伞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既没有雨水,也没有灰烬。 大少爷捂着嘴开始咳嗽,声音沉闷,像是有人在他的体内不停捶打,快要破裂崩塌。他咳了一会,拿开手,手上是一团黑色的灰。他漠然地看了一会,随手抖落,那灰烬落在地上,很快不见了。 戚南想到在那鬼城中所见,顿了顿,开口道:“大少爷,您是受伤了么?” 他本没指望能得到回答,但不知怎得,也许是之前种种经历,也许是一时兴起,大少爷竟然回答了:“不是。” “先祖曾受神骨,血脉异于常人,如同火焰在五内焚烧。先代昭山先生均是崔氏女所出,凤凰血可中和此间火气。”他说着,又笑了,“可惜,我的生身母亲不是崔氏女。” “所以之前说的无法再开门,并非虚言。”大少爷凝视戚南,“无论是何种原因,淮洲城中的确是你开了门,身怀神技,并非一定是好事。此去江州,你须小心再小心。” 戚南点头。 大少爷向窗外看了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你再睡罢,还有一阵才天亮。” 戚南拉住他的衣摆。 大少爷:“……” 戚南:“……” 他放开手,看着大少爷端起桌上油灯,一步步拾阶而去。 他本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刚沾到床铺就睡着了,睡得还十分香甜,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枕上湿了一大块,是流出的口水。 天光已是大亮,他走出门去,苍山当户,轮转分明,碧荫分绿,夏晴如锦,斑驳光影中,大少爷青衫玉冠,背影挺拔如满山箭竹。 他惯常穿素色,不是青,便是白,除了会在衣角领口有些枫叶纹饰,通体上下并无其他装点,衣料也常常是丝麻,平凡到寡淡,甚至比不过当年随州城中陆渐讲究,他与平日传闻中、话本里说到的世家公子很是不同。 戚南安静地盯着大少爷的背影发了一会呆,接着看到福伯带着李万里走上来,对着大少爷行礼,又絮絮说了什么,大少爷只是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李万里看上去还有些虚弱,眼下有很重的黑晕。戚南后来听说了淮洲城中的情况,据说整座城,近万的民众,都不见了,像是被什么突然出现的怪兽,吞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剩下。 李氏原本的部曲,近百家卫,自然也是在其中。 惟独安王尸身被劈成两半,惨不忍睹,躺在王城大殿中。 李万里抬头看到戚南,一愣之后便笑了。淮州城中虽然只有寥寥几日,但经历之奇诡,实在是难以想象,共同经历之后难免会有些亲近。戚南想到最后李万里僵硬走来的样子,想到他体内腾生的黑雾,想到陆渐,也微微一笑。 大少爷似有所感,微微侧了下头,他并没有看戚南,只是对李万里吩咐:“随我去。” 李万里应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剩下福伯走过来,有些狐疑地打量了戚南一会,看着他凌乱的发,惺忪的眼,再看他胡乱拢起的衣襟,顿了顿,忽然恨铁不成钢道:“哎,真是冤孽!竟平白便宜了你这小叫花!” 戚南:“???” 戚南好奇:“亲人,他们是做什么去?” “大少爷远行,自然是去交待山下门客,启动封山大阵。”福伯不以为然,随口应了几句,又转回自己关注的话题,“你这小叫花,到底给大少爷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颇为挑剔地看了一阵,继续道,“你虽生得还算不错,但是不遵仪,不守礼,也无甚长处,也不知大少爷是看中了你哪里?!你且说说,此去淮洲城,可有按着我之前提点,好生照顾大少爷?” 戚南想到自己砍向大少爷的那一下,心虚地点点头:“自然是好生照顾了。” 福伯说:“你这几年且随着大少爷,他自小便老成,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愿讲,吃了不少苦,性子虽然怪了点,也常常口是心非,但本性良善,敬家守业,从无一日懈怠。”他说着,有些唏嘘,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他承了李氏家业,日日努力、时时奋进,从不敢有片刻放松,这些年下来,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实在是绷得太紧,疲累不堪。你多多关心他,他总有一日要娶了崔大小姐,那时也会念你的好,放你个好去处。” 戚南不大明白,但对他所言颇为赞同,便连连点头应了。 福伯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嗡”地一声。 两人都抬头去看,这一声宛如钟鸣,既长又颤,余响不绝,紧接着,自上而下,湛蓝的天穹中仿佛有一道半透明的金光缓缓覆下,像是自虚无中探出了一个巨大的无色的瓮,一点点盖下,将整座昭山,连同山脚下的李家村,全部收敛其中。 福伯说:“是大少爷。” 戚南不由自主向山下跑了几步,远远看见大少爷站在迎风台正中,下面的阶梯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有绣坊的娘子,有卖芝麻饼的摊贩,有茶楼的说书先生,也有酒馆的弹唱小娘,李家村中的人大多身怀奇书异能,皆是昭山门客,平日里往来不觉得,如今一看,颇为惊人。 有的跪伏,也有的只是随意弯腰,戚南还看到了瘦赵先生,看他瞪大了眼睛,十分好奇地左顾右盼。 大少爷站在众人目光汇集处,周身笼了一层极淡的光晕,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身上的光晕褪去,那个无色的瓮也终于完完全全将昭山扣住了。 他回过身时,戚南觉得他的脸似乎更加苍白了。 山下的门客渐渐散去,大少爷与人群相逆,缓缓向山上走来。 福伯赶紧去搀扶,大少爷摆手,示意不用,只是道:“我已经吩咐万里去准备,你去帮他。” 他继续向上走,福伯对戚南使使眼色,自己径自去忙碌。戚南只得跟上。 大少爷走得很慢。 戚南看着他的手在身侧不自然地蜷曲又伸展,是很不舒服又在强行忍耐的样子,不愿意露出半点软弱。 他想了想,快步走上去,撑开随身带着的伞,颇为狗腿地笑:“日头太晒了,给您遮遮阴。” 伞不大,阴影更小,戚南与大少爷靠的很近,撑住了他的一边肩膀。 大少爷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戚南道:“今日醒来,我给这伞起了个名字。” 许久没有回声,戚南正打算继续自言自语,却听到大少爷低声问:“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惯常地温和,戚南便接话答道:“这伞能助我开“门”,黑面红底,我想唤它朱门,大少爷,您觉得如何?” 大少爷说:“尚可,你的东西,你愿意便好。” 戚南得到鼓励,有些得意地将伞在手中转了一圈,大少爷下意识去看,清圆伞面下,他双眼一弯,眸光闪闪,比浓烈的日头更加璀璨。 启程 “就算你何时可承昭山位,抱得美人归,如何?” 启程的那日清晨,昭南堂中来了一只信鸦。 黑羽红喙,十分气派,脚爪上绑了银色的信筒。戚南初见时不知道这是什么,还十分好奇地趴在窗边逗弄了一会,掰碎了糕点丢在它的身边,信鸦看也不看,黄豆大小的两只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 “是崔家的鸦使。”大少爷随意披了件沙色的外袍,踱步过来,打开信筒,两指拈出一页薄薄的信笺来,他没有束冠,长发随意扎在身后,一点也不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信笺薄透,渗着浅淡的甜香,戚南没有看,一门心思想要去摸那信鸦的羽毛,指尖刚刚碰触,就见大少爷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将空空的信筒合上,淡淡道:“不必回函,你且去罢。” 信鸦转转脑袋,扑闪翅膀,成功躲开戚南飞走了。 戚南十分失望,眼睁睁看着信鸦飞走,才回头道:“这鸟儿好生厉害!是从江州飞来的么?” “是。”大少爷道,那印了暗花的精致信笺在他掌心化为灰烬,像是有无形的火焰轻轻灼过。 “崔家,是崔大小姐么?”戚南好奇,他还记得那天崔大小姐一气之下离开的样子,果然这就是男女之间小打小闹之后,暗传素笺、表达情意、最终又和好的故事么。 大少爷看他一眼:“是。” 他不再多言,因为李万里已经守在门外,恭谨道:“大少爷,可以启程了。” 此时天色仍是青灰的,群山在穹苍中只是一道模糊的阴影,但是天际处有些微的光亮,像是有一只手将天幕轻轻掀开一个边角。晨昏相接时,空气中还有湿润的沁凉。 “走罢。” 大少爷说了一句,当先迈出门,他的背影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者迟疑,他总是如此,决定了什么,就会一往无前地去做,从不回头。 戚南跟着走出去。 马车在山门前候着,搭了暗青色的帐子,并不华丽,但是看着很舒适。福伯正带了两名仆从探头查看箱笼布置,见几人来了,连忙过来迎接:“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您且看看合适不合适,我让后厨备了餐食,要不先用过再走?” 大少爷道:“不必。”他说着就要上车,脚步刚刚迈上去,忽然回头去看福伯,“你是南海郡人?” 福伯莫名,应道:“老夫是。” “我在南海郡府越州城中置了些田地,并一座宅子,地契房契都在堂中书房二排丁九位,你空了去看看,年岁既大,不如早日归乡。” 他说着便迈入车厢,帘帐随即垂落,遮住了身形。 福伯:“……” 李万里冲福伯欠身行礼,坐在车前,戚南刚要跟着过去,被福伯一把拉住。 “你这小叫花,记住我前几日叮咛,可得把大少爷照顾好了!”他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发颤似的。 戚南拍拍他的肩,看着他花白的胡子颤了两颤:“那是自然,等从江州回来,你若回了那什么南海郡的,我还得向大少爷要了地方,回来投奔你呢!” 福伯心想,那就不必了。 他看戚南背了那柄唤作朱门的怪伞,三步作两步,轻快地跳坐到李万里身边,李万里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得得跑开了。这是他专程寻来的马,性子好,能吃苦,跑得快,应该能带着大少爷安安稳稳到江州。 只是方才临别时大少爷的一句话,总让他心中不安,如此照料,仿佛是料定自己不会再回昭山,今日便是最后一面。 年岁既大,不如早日归乡…… 福伯一边想着这句话,一边看着那辆马车在晨昏相接的黯淡天光中,渐渐远去了。 戚南与李万里坐在车前,看着马蹄踏过山间的青石路,踏过李家村刚刚苏醒的长街,路上有早起的行人看到这架车帷上缀着枫叶纹饰的马车,都会停下恭敬地行礼。但是马儿一路脚步不停,兀自离开,很快就将昭山抛在身后。 离开昭山并没有令戚南伤感,他内心对于前往江州这件事感到十分雀跃,一则是江州这个名字听了太多次,另一则,是他总觉得,去江州也许就能见到陆渐。 “我们大概几日可以到?”晨风将戚南的额发吹拂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隽秀的眉眼。 李万里下意识看了车厢一眼,自从启程,大少爷便安静地坐在里面,一声不吭。他压低声音说:“那得看大少爷的意思。” “走洛水线。”车厢里传来大少爷的声音,平淡,简洁,有着莫名的力度,“经北河郡,过卫州城,于孟津川渡河,顺淮水继续南下,再穿过安南郡,到江州。” 李万里一愣,这很明显绕了路,而且是绕了远路,抵达江州城怕是要入秋。 但他点点头,并没有多言。 李度撩开车帘。 天空高远,晨曦微现,他极少下山,偶尔几次出行,往往也是开“门”往来,并不得见路上景致,人间百态,这一次,他想慢慢地、好好地看一看。 漆黑的信鸦掠过天际,穿过奔腾的洛水,飞过丰饶的安南平原,最终在江州城中落下。 落在一只白皙的小手上。 手指纤长,却不如寻常贵女那般娇嫩,而是有着大大小小的旧伤口,骨节也略略突出,显出力量——更像是一名习武之人的手。 手指的主人看着空无一物的信筒,沉默片刻,手腕一振,信鸦振翅而起,向栖息的鸦房飞去。 “崔姐姐……”李亭江有些担忧地唤。崔雪盈回过神,对他勉强一笑:“既然表哥没有回消息,应该是无事,无事便是好事。” 两人正坐在崔家老宅的庭院中,晌午时分,四下里十分安静,主人们都在午睡,只有蝉鸣鼓噪,一声高过一声。 崔雪盈垂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团轻柔的阴影,她最近瘦了些,应该过得不太好,李亭江知道自从昭山回来,她的心中就压了沉甸甸的心事,一直无法开心起来。 她的快乐,不快乐,所念,所思,全部都是因为大哥。 说来奇怪,名满天下的昭山大公子李度,其实在山上是个存在感很稀薄的人,他很少出门,不爱言语,除了定期前来江州面圣,参与族中聚会,与二叔一起召见门客之外,几乎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交往,平日里就是闷在昭南堂中看书、习武。他只是一团影子,风度翩翩、惊才绝艳,活在许多人的口中。 他与他说过的话,一个巴掌便能数得过来。 母亲不喜欢李度,因为他是她此生的污点,崔氏嫡长女的夫君,居然和民间女子诞下长子,若不是二叔坚持长幼有序,昭山大公子本该就是崔氏所出的亭江。 只是李亭江看得很开,他虽与大哥过从甚少,但知道他洁身自好、严格苦修,若是自己,未必能做到那样,因此他既不爱他,也不恨他,惟独此时此刻,他十分嫉妒他。 嫉妒他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轻易牵动起崔雪盈所有的情绪,让她哭,让她笑,让她挂心,让她惆怅。年幼时不觉得,但现在他想,若是只有昭山大公子能娶崔氏嫡女,那他愿意与大哥争一争! 李亭江试着打破沉闷的气氛,开口笑道:“不必担心,大哥何等人物,陛下不过是想了解淮州城中发生何事,才召他前来解释清楚,咱们多留他几日,一起过个中秋。而且,听说这次紫宸宫中秋赏月,蜀中秦家也会有人来,你还记得之前见过的重锦妹妹么?” 崔雪盈微笑起来:“记得,她那时还小,是个哭包,我们一起捉弄她,拿了毛虫放在她肩膀上,想吓唬她。” “没想到巴蜀大巫自幼与虫豸相伴,她不仅不害怕,还召出许多虫子,反而吓到了我们!”李亭江也笑道,“听说她承了大巫位,不知如今是何等气派!最近他们似乎找到一位流落民间的兄长,也要带来让陛下看看呢。” 崔雪盈随意点点头,忽然低声道:“阿江,最近我时常心神不宁,总觉得表哥会出什么事情。我听长平公主说,陛下为了淮州城中安王的事雷霆震怒,表哥他……” 李亭江忽地起身,大声道:“别说了!” 崔雪盈惊愕地抬头看他,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说:“大哥自有分寸,你别再胡思乱想了。有些事,我出去一趟。” 李亭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从崔宅的侧门绕出去,走到繁华的正阳大道上。这是在江州城中,热闹、富丽、雍容,但为何他依然觉得身在昭山,有重重的阴影一道道压下来,终日不得解脱。 茫然地走了一阵,他忽然听到有人问:“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回头,看到道路边的树荫下,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算命先生,面前放了一张破桌,其上一个破碗,里面零零当当撒了几枚铜板,再寻常不过。 那算命先生是个中年人,白面长须,表情有些木然,声音却是笑吟吟地:“十个铜板,公子便可一算。” 李亭江觉得可笑,但他还是走了过去,问道:“算什么?” “算……”算命先生眼珠忽地一轮,十分怪异,“就算你何时可承昭山位,抱得美人归,如何?” 折枝(一) 稍微停下来,只是站在这里,看一看细雨满人间。 黑云翻墨,雨色遮山。 檐下挂起了厚重的水帘,白雨跳珠,满地飞溅。不过一间破庙,却满满当当挤了三十来人,好在夏雨骤急,倏忽来去,全作乘凉,人们并不着急,大多三三两两围坐一起憩息,大多是赶路的客商,也有些拖家带口的寻常百姓,扶老携幼,背着行李包袱,是在南下。 这原本不该是间破庙,倒在地上的神像看上去并不陈旧,周围也有些歪七扭八的屋舍残迹,大抵是被月前的江水淹过,居住其中的人们不是逃了,便是死了,一路行来,厚厚的淤泥中常常可以看到伸出的半只泡肿的手脚。 夜色渐渐沉下来,雨水还未停歇,叮叮咚咚敲打在烂瓦上,倒像是一首颇为厚重的曲子,带了些古意。李万里穿着蓑衣从外面跑回来,他刚刚将马车在破庙后院找了处地方安置下,一进门,就看见李度仍在门口站着,伸出一只手去接檐上落下的雨珠,衣衫下摆已经全湿了。 他的身后,戚南盘腿坐着,正津津有味啃着福伯带来的糕点,也同样向外张望。 李万里:“……” 他脱下蓑衣,大步走到戚南身边,沉了脸,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给大少爷撑伞?” 戚南有些委屈:“是他偏偏要站在那里,之前我去撑伞,还被赶开了。” 李度听着耳边两人的絮絮叨叨,收回手,手心汪了一小捧沁凉的雨水。 他嗅到水气、泥土的腥气,破庙里一众行人的红尘烟火气,山中年岁长、静默如沉渊,他走了那样久,百般狼狈,泥泞不堪,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不曾有机会、有时间,稍微停下来,只是站在这里,看一看细雨满人间。 找不到,就不找了。 之后的日子,他想做回李度,而非是所谓的昭山公子,一个高高在上的、冠冕堂皇的泥偶木像,被人供奉,被人敬畏,孤冷、空洞。 戚南被数落一番,终于叹口气,起身拍掉身上的糕点碎屑,刚要走到李度身前,就见一柄缠枝梅花竹青伞柔柔撑了过去。 “风急雨大,郎君小心着凉。” 伞下少女含羞道,她相貌并不如何惊艳,穿着打扮也很寻常,但胜在年少,肌肤仿佛都带着莹白的华彩,李度看她一眼,少女的颊上立即飞起两团红晕,侧脸低头,黑鸦鸦的发髻下是小巧的耳廓。 戚南顿住脚步,饶有兴味地旁观起来。 旁边凑了几个同样年龄的女孩儿,像是与这送伞少女是一家,都睁大了眼睛,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笑作一团。李度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沉默着向旁迈开一步,伞下顿时只剩少女一人,她一怔,又是羞又是气,眼圈明显红了。 旁观的几个女孩儿脸上顿时现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来,戚南有些莫名其妙,这些姑娘们方才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如今却都有些同仇敌忾的劲头,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摇摇头,撑开手中的朱门伞走过去,大少爷看他一眼,没有动。 两人并肩看檐外雨,却不知身后几个女孩儿凑成一团,炸锅似的兴奋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不肯接月娘的伞……” “那人就在身后,同样握了伞巴巴看着,自然是要避嫌的……” “……两人一个俊朗一个清逸,倒是十分相配……” “记下来记下来,两两相顾,脉脉无言,好一段虐心之情!” “咳咳!”有长须戴方巾的中年人猛地咳嗽一阵,几个女孩儿赶紧乖乖坐到他身边,略大些的低眉唤了声:“阿父。” 天渐渐黑下去,风疏雨骤,并没有停歇。破庙里三三两两生起了火堆,有人拿出干粮草草充饥,也有人开始清理地面准备过夜,即使雨停了,洛水以北的深夜,也无人敢外出独行。 李万里生了火,又拿来软垫放好,甚至还捧出一个小食屉,里面饭食点心一应俱全,戚南又是惊叹又是佩服,却见大少爷坐下后并没有动筷,而是拿起腰间挂着的小酒葫芦,慢慢抿酒喝。 旁边有客商看他仪容不凡,凑过来套近乎道:“公子打哪儿来啊?” 李度居然应了:“西北边。” 昭山的确在西北方向,这句话算不得错。那客商接道:“西北据说大乱,可有其事?” 李度:“如何大乱?” “妖鬼横行,夺命杀生。”那客商压低了声音,平白有些阴惨惨的味道,“听说有极凶的大妖四处害人,前些日子是柳州、遂安、彭城,后来就连有皇亲驻守的淮州城也遭了难,满城百姓,连同周边村镇,一个不留。” 火苗烧得枯草噼啪作响,l李万里坐在火堆边沉默不语,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这个话题是近日来的大事,渐渐有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 “说是昨日,青城、会章,都遭了难。” “……啊呀老汉便是从那里逃出来,淮州只是踪迹全无,会章那简直是血海地狱啊。” 说话的是个老人,满面皱纹,枯黄的面色,身边带了个呜哇大哭的小娃娃,躺在背篼里,手里还抓个涂了红漆的拨浪鼓,戚南好奇,伸出手去逗弄,那娃娃转动一对黝黑的眼珠,咿咿呀呀去捉他的手指。 这下破庙里安静下来,众人团团围过来,听那老人讲述。 “……老汉住在会章城外二里的牛集镇,老伴儿子都去得早,媳妇熬不住苦,随个跑商的货郎走了,只留下老汉和小娃娃……” 旁边有人不耐烦:“净说这些没用的,先说说会章城里发生了什么罢。” 李度看过去:“先听老丈讲。” 那人自动噤声。 老人:“……” 他继续说起来:“老汉隔些时日会去会章市集卖些手艺,那日……” 那日,老人背起自己的小娃娃,扛上扁担,担子里装着近几日做好的拨浪鼓,前往会章城中贩卖,若能顺利卖出一半,便可为娃娃买回些羊奶养身。 牛集镇距离会章城并不远,鸡鸣第一声他就出发,一早还能在市集中找个好位置。老人随身带了几个馒头,一把酱菜,边走边吃,日头刚起时,远远就看见了会章的城楼。 他加快了脚步,但是走着走着,觉得不对来。 “……说不出哪儿不对,就是觉得害怕,汗毛一根根都立起来,”老人一手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娃娃,一手揣在怀中,脸上显出害怕的样子,“还有些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反倒挺香,但那香又沉沉的,让人头晕想吐。老汉走的是官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有很多虫子,那种黑的……对,路上有很多虫子,还有许多虫子刚刚从土里钻出来,都在往会章城中爬。” “虫子。”李度微微蹙眉。 “虫子!”老人瞪大了眼睛,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平白透出鬼气,“我渐渐心里害怕,想着算了,要不先回去,然后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有听众心急地发问。 “官道两边不是有那排水的沟渠么,”老人呆愣愣道,“看到里面有血,全是死人。” 更确切点讲,是死人的残片。 浓稠油腻的血从沟渠中滚滚而来,不远处的会章城像是什么不知名的巨兽的口,不断在呕吐,其中夹杂着浮沉的头发,半张面皮,残缺的手脚,油黄的肠子像是卷曲的蛇,团住一块又一块暗色的内脏。 就像是满城居民都被什么吞了下去,草草消化一番,再被吐出来,成为满地垃圾。 血肉垃圾中,无数黑色虫子上下攀爬,钻进钻出,恐怖又污秽。 破庙陷入了沉默,惟有那老人暗哑的声音在继续:“我当时抖得站都站不住,摔了个大跟头,还把狗娃摔出了背篼。” 他不敢回牛集镇,直接带着小孙子南下奔逃,到了这座洛水边的破庙。 狗娃不明所以,和戚南玩得开心了,咧开没牙的嘴笑。 沉默持续很久,终于有人讷讷开口:“会章城,距此似乎也不过百里……”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是一哆嗦。 有大汉怒骂:“不是说北边有那什么昭山李家镇守,怎会乱成这样?”有人凉凉应道:“自然是道法式微,应付不来。”又有人附和:“据说此代昭山先生之位空悬,那大公子怕是个绣花枕头,无能当家。”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如同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戚南去看大少爷,他还是垂着眼,面无表情,但不知怎得,戚南从他脸上读出了些许沉重和悲哀的味道。 他凑过去,随意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苗高了些,戚南说:“不如先休息一会。” 李度闻言望向他,有些怔怔地:“好。” 李万里早已准备好了地铺,大少爷却没有过去,只靠在庙门前的立柱上,闭上眼。屋外的雨还在下,凉飕飕的风透过破烂门洞吹进来,人们也渐渐困倦了,纷纷散开休息,戚南索性将那地铺的被子卷起来,盖在大少爷身上,自己也靠过去,拈了被角裹住。 李万里:“……” 角落里准备休息的四个女孩儿:“哇!” 戚南丝毫没注意到其他人,他裹好被子,正对上大少爷看过来的一双黑凌凌的眼睛,像是锈蚀的利刃泛出黯淡的光,有着疲惫的锋芒。 “夜雨有点凉!”戚南理直气壮道,接着似乎是看到他眼下的阴影青晕,顿了顿,补充一句:“您累了,先睡吧。” 李度缓缓闭上眼睛。他许是真的累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团青黑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下,戚南仔细端详他的脸,忽然觉出他也不过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像是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满身都是风霜。 折枝(二) “听我的,我们一起开道门,将这些虫子丢进门里去。” 夜雨淅沥未尽,虽是七月暑天,却依然有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破门烂窗间的罅隙渗进来,戚南情不自禁打个喷嚏,忽然醒了。 醒来时正与大少爷头对头靠在一处,雨夜无月,破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戚南估摸是自己睡着时四仰八叉滚过来,刚想离远点,胳膊却猛地被人拉住,他吃惊,刚要躲闪,又有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手心温凉,带着山峦间清冽的味道,是大少爷。 眼睛逐渐习惯黑暗,他看到大少爷模糊的轮廓,修长手指覆上双唇,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戚南安静下来,就着原来姿势半窝在大少爷身边,一动不动。 刷刷的雨声中,似乎混进了别的声音。 刷——刷—— 雨势小了些,只是有气无力地擦过破庙的墙,掠过破庙的窗,有人在呼呼打鼾,还有人说着含混不清的梦话。 刷——刷—— 细密的雨落声中,有人在轻轻走动。 声音太轻了,几乎与雨声混作一团,分不出来自何处,戚南屏住呼吸,听到那细弱的脚步声一会过来、一会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夜半的破庙,沉睡的旅人,谁会起身,在一团漆黑中四下摸索? 戚南只顾深深埋着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鼻尖正对着大少爷的领口,李度低下头,下巴正可以触到戚南柔软的发顶。 刷——刷—— 声音近了,更近了,那么近,几乎响在耳边,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戚南又窝了一会,感觉周围再无动静,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什么也没有。 他长长呼口气,正看到大少爷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戚南这才觉得两人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近了,他这般厚脸皮的人,也颇有些难为情起来,后背弓起,刚想拉开一点距离,腰间便是一紧——大少爷伸出手,在他腰上用力按住,制止了他的动作。 戚南:“……” 大少爷并没有什么表情,惟有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向上看去。 戚南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侧手抓住一直背在身后的朱门伞,与大少爷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有“东西”就在跟前,就在两人头顶! 戚南吸口气,蓦地扬手,朱门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在两人头顶猝然张开,紧接着便是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动,像是无数小石子同时被人用力丢过来,纷纷砸在了伞面上,戚南还来不及细看,便被大少爷拦腰带起,两人同时起身,旋身闪开五步远,与头顶那“东西”拉开了距离。 这番响动惊醒了不少人,有人打起火折子,还有的在迷迷糊糊询问,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惊呼声、怒吼声,百般嘈乱中,戚南抬起伞面,伞缘下露出一张枯朽如老树皮的脸,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老丈……”戚南喃喃道,面前的“东西”,正是昨夜那位从会章城逃来的、背着小娃娃的老人。 那张脸像是被什么吸干了一般,整个塌缩成干巴巴的一团,五官像是黑漆漆的洞,里面隐隐有什么在蠕动,那位老人本就矮小,此时更是仅有戚南半人高,这倒正方便了他倒悬在破庙的房顶,抓住一根屋椽,头在下、脚在上,直勾勾盯着两人,猛地张嘴,发出一阵似人非人的嘶叫。 四周的惊叫几乎要掀翻屋顶,戚南神色一凛,分明看到有什么伴随着嘶叫从那老人大张的嘴中喷涌而出,大少爷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压,朱门隔断视线,伞面上顿时传来让人牙酸的密密麻麻的抓挠声。 无数漆黑的小虫滑落到地上,成年男子指甲盖大小,黑壳下是无数条小筛子般的细腿,看上去便令人发怵,大少爷拽着戚南连连后退几步,眼前闪过一道雪亮的剑芒,李万里欺身上前,向不知变成什么东西的老人刺出一剑。 这一剑刺入老人身体,像是刺进一个窖藏许久受了潮的米袋,感觉不到血肉骨骼,剑锋只觉出一团粘腻。李万里心道不妙,正要拔剑,就见从创口处又爬出密密麻麻的虫子来,仿佛老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装满虫子的人皮口袋。 那些虫子有掉下来的,也有许多沿着剑身快速攀援而上的,眼看就要爬上李万里执剑的手,就见李度倏然出手,叮啷一声,用什么硬是挑开了长剑,剑尖整个划开老人的半边身体,不见鲜血,只有无穷无尽的虫子潮水般涌出。 “地盆虫!是地盆虫!”有人嘶声大叫,是那位带了四名少女的中年文士,“要用火烧,千万不能踩!” 他话音刚落,已是太迟,正有暴躁的旅商抬脚,重重踩下。虫身在他脚下爆裂,溅出绿色的粘稠浆液,凡是碰到的人无不惨叫连连,接触到的皮肤像是融化了一般,不过几个眨眼便蔓延全身,化为一滩脓水。 更多的虫子潮水般涌流而动,覆在脓水之上,不多时便吞吃得干干净净。吞吃过后的虫身泛出莹亮的绿来,鲜艳得近乎污秽。 有迅速反应过来的人举起火把,火光过处,虫群便刷啦啦退开。更多的火把点起来,残留的众人开始举起火把四下扫动,快速向庙门口跑来。但是虫子太多,几乎满地都是,稍有不慎便有人踩中,化作一滩脓液。 “大少爷,您先走!”李万里咬牙挡在前面,那被削断了半个身子的老人站到地上,跌跌撞撞向几人走过来,每走一步便从体内抖落无数虫子。好在三人本就在最靠门口的地方休息,昨夜风深雨重,众人都躲在破庙深处,没想到这里却成了最方便逃生的地方。 戚南的后背已经贴到了庙门,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啼哭。 是那个小娃娃! 他望向大少爷,李度也望向啼哭传来的方向,几个呼吸之后,李度低头看他,反手在李万里剑身一抹,有灰沉沉的血涌出来,他半蹲在地,将流血的手重重按在满地虫群上,说了一声:“去罢。” 血流到地上,灰色的火焰旋即腾跃而起,很快延伸出去,凡是触到的虫子都化作灰烬,一瞬间竟像是在地面开了一条细窄的火焰之路。 火光黯淡,却依然照亮了整间破庙,原本在此憩息的三十几人如今剩下不到十人,如今见了这道火焰烧灼而出的逃生之路,无不惊喜若狂,又怕踩到地上虫子,都踮着脚、左摇右晃奔跑过来,动作可笑又可怜,惟有戚南与他们擦身而过,反向破庙深处跑去。 刚跑了两步,就见那只剩半边身体的老人摇摇晃晃扑过来,戚南合上伞,双手执伞柄重重抽过去,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直将那老人残存的半边身体高高抽飞开去,劈里啪啦天女散花般下起了虫子雨。 戚南一路跑去,脚下火焰便跟着一径燃起来,远远看去,倒像是他轻点火焰而行一般。他一口气跑到破庙中间,正看到小娃娃躺在一个花布襁褓中,好在老人当初担心地面寒凉,将他放在了随身挑的扁担里,搁置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并没有虫子爬进去,扁担里还有些随身的干粮和本打算在市集上售卖的拨浪鼓。 小娃娃看到戚南便笑起来,露出刚长出的两枚牙齿,戚南忍不住也笑了,小心翼翼将他从扁担里抱出来,又一路狂奔回去。此时整间破庙几乎都被那虫子淹没了,不仅是地面,就连四面墙都渐渐被虫群覆盖,也不知道如何能一口气冒出这么多,放眼望去就像是一片蠕动着的油黑的海洋。 他离门口近了,看到剩余的人已经都跑到庙外,惟独剩下大少爷和李万里两个还留在庙里等他,大少爷的手还按在地上,但是火焰已经弱了许多,他的面孔似乎有些惨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但肩背依然挺直,不见半点颓色,李万里举着一个火把,在他四周驱赶虫群,见了戚南,便伸出手去,将他一把拽过来,大吼道:“快出去!” 火焰熄灭了。 大少爷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很快站稳,一起退出了破庙,同时将庙门紧紧关上。 外面还是深夜,雨已经停了,风却大了些,带了潮湿的凉意,庙门颤动不已,其中不断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簌簌的声响,令人实在不愿意、也不敢去想象其中场景。 “怎么办?”有少女颤声道,戚南回头望去,发现一起逃出来的只有区区七个人,一名是昨夜与大少爷搭话的客商,因为也在门口休息幸免于难,另外便是那带了四名少女的中年文士,一家五口,文弱书生加上豆蔻少女,竟然也全须全尾逃了出来。 剩下的一名,自然是他怀中抱着的小娃娃,手里还抓了一个爷爷做的拨浪鼓,兀自拨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快乐声响,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戚南看着他,觉得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李万里手里抓着剑,走到那一家五口跟前,忽然横剑一指,剑尖正对向那文士的咽喉,寒声道:“你们明明在最里面休息,如何能够毫发无伤地出来?” 客商本来还与那文士站在一处,一听这话,连忙跑到李万里背后,瞪着眼瑟瑟发抖。几个女孩儿抱成一团,看上去十分害怕,其中一个大些的开口道:“因为阿父说那是地盆虫,怕火,我们便将火把对着地面,四处驱赶,才侥幸走出来的。” “你又如何得知那是地盆虫?”这次开口的是大少爷,问的却是那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倒是十分镇定,上前一步,振袖道:“因为我本是钦天监司命,博物志异,了解不少,故而知晓。” 说话间,破庙中的细碎声响更大了些,庙门晃动更加剧烈,仿佛随时都会被什么破开。大少爷面沉如水地看了片刻,忽然对戚南道:“你来帮我。” 戚南手里还抱着小娃娃,莫名道:“帮什么?” 大少爷从他怀里拎起襁褓,放入李万里手中,转身站在戚南身后,握住了他的两只手臂。 戚南一直觉得自己虽然不算伟岸,但也是一枚修长挺拔的少年郎,但如今才发现大少爷足足高出一个头,站在一处几乎是将自己整个都能拢在怀中,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太亲近了,即便是和陆渐,他也没有如此亲近过。 他不安地动了动,被大少爷按住肩膀,接着就听到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温凉的气息:“现在开始,什么也不要想。” “听我的,我们一起开道门,将这些虫子丢进门里去。” “我先切开一道缝隙——” 修长的手指从戚南肩头探出,闪烁着灰色的光芒,轻轻划开了虚空。戚南定定看着,分明是黯淡至极的颜色,却带着炽烈的亮度,仿佛可以破开一切、烧尽一切。 “举起你的伞——” 说话间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朵,他几乎可以想象大少爷双唇一张一合的样子,削薄、锋利、不动声色,镇定自若。 他举起了伞。 “顺着切开的裂口,划过去,想象它是一张纸,你的伞就是一把刀——”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头,戚南没有在意,他专注地盯着那道缝隙,其中有看不到底的黑暗,仿佛世间本该就是这样混沌一片,平日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在混沌上草草裱糊起来的粗糙纸张。 朱门伞划破虚空,扯开一道长长的、扭曲的裂口。 越来越多的东西落在了戚南肩头,陡然间,大少爷指尖光芒大盛,在这几乎灼目的光芒中,破庙,连同其中的古怪虫群,都开始燃烧起来! 整座破庙都在颤抖,悉悉簌簌的爬动声密集到几乎成了尖啸,带着凄烈的回响,不像是世间能听到的任何一种声音,无法形容,震耳欲聋。 有东西顺着戚南的肩膀落下来,余光所及,是灰烬。 “不要看我。”大少爷的声音低了些,但依然沉稳,“烧尽了,我们就关上它。” 越来越多的灰烬顺着戚南的衣襟滑下来,大少爷大半个身体都靠在他的背上,戚南不敢动,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专注和力气,死死盯着面前的裂口,和逐渐崩塌的破庙。 有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流动。 奇妙的,在整个世界之外的,某种不变的、恒定的、一直都在的东西,终于撕开一个角落,在戚南面前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能看到,能听到,也能感受到。 如同那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折枝(三) 是否只要相遇,便一定会有别离? 握在手中的伞像是一支笔。 他可以用这支笔在天地间写出任何自己想要的文字,画出任何自己想要的图案。火焰跃动在戚南浅色的瞳孔中,像是映在一面平静无波的镜子里。 火焰中的一切逐渐分崩离析,戚南忽地抬手一挥,那道裂缝便消失了。 干脆利落,连带着方才的破庙,庙中扭动挣扎的怪虫,都不见了。面前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地,什么也没有。 戚南:“……” 他忽然雀跃起来:“真的做到了!大少爷,我们真的做到了!”他说着,却发现大少爷已经许久没有吭声,五指也只是松松搭在他的手腕上,完全没有使力,他只是一转身,大少爷就从他的肩头滑了下去,随之而下的还有一层层的灰烬。 一直侍立在旁的李万里连忙上前去接,他一手还抱着个小娃娃,另一手艰难地托起了大少爷的身躯,样子十分滑稽。戚南却顾不上笑,他悚然发觉,自己肩膀、后背、前襟,层层叠叠,斑斑驳驳,全是灰烬。 他知道这些灰烬就是大少爷的血。 方才,明明他的声音还那么沉稳,明明他的手指还那么有力。 戚南忽然觉出茫茫然的恐惧来,自从离开随州城,与他相伴最久、相处最多的人便是大少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失去了他。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看到李万里先是将娃娃递给一名少女,又将大少爷平放在地上,说了声“得罪”便去听他的心跳,掐他的人中,那名中年文士也走过来,蹲在地上查看。大少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如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有一丝残灰的余烬。 他死死握着朱门,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有一名少女面带担忧地走过来,似乎在轻轻说些什么,他的头脑一片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陆渐时那个冰冷的拥抱,也想起离开随州城时狂风中师父安如磐石的背影,他甚至想起了陆渐给的那个小包裹里面化成灰的小银元和芝麻饼,还想起最后一瞥处随州城废墟中长出的一枝新绿的嫩芽。 是否只要相遇,便一定会有别离? 他想起幼时坐在师父怀中,一边揪着师父的胡须,一边胡言乱语,问师父“你年纪这么大,何时会死”,师父似乎是噎了一下,方才说:“快了。” 他那时说了什么? 他问:“那我会不会哭?” “你不会。”师父温和抚过他头顶的小发旋,“你天性凉薄,不念相遇,自然不会为别离感伤。” 日月东西,乌兔相催,时间过了那么久,他好像已经不再如当初那般凉薄,这个认识令他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大少爷缓缓睁开眼睛。 漆黑的眼珠先是空洞地看了看天空,渐渐有了些微神采,转过来,凝视着戚南,声音微不可闻:“你哭什么?” 戚南怔怔地抬起一只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的确是眼泪。 他蓦地扑倒在地,紧紧抱住大少爷的一只手,压抑地哭起来。旁边的小娃一惊,也跟着哭起来:“哇哇哇哇——” 李万里:“……” 李度疲惫道:“闭嘴,你们太吵了。”话虽这么说,他依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戚南的头。 一番折腾下来,天光已经大亮,侥幸逃出的几人都疲惫不堪,索性就地坐着休息。大少爷十分虚弱,微闭了双眼躺在地上,戚南好容易平复情绪,紧靠在大少爷身边坐下,李万里尽职尽责盘点仅存的行李,那架被福伯收拾得十分舒适的马车随同破庙虫群一起不知去了哪里。客商还沉浸在惊吓中,自顾自缩成一团发抖,无论问什么都是“妖怪”或者“救命”。 小娃娃啼哭一番也睡着了,此时正躺在那名年纪最大的少女怀中。几人面面相觑一番,中年文士轻咳一声,上前道:“事已至此,不如休息一会再出发,不知几位要去何处?” 李万里将行李收拾好,方回答道:“江州。” 中年人眼睛一亮:“正巧,我们也是。” 他自报了一番家门,说自己姓赵,曾是江州城中钦天监司命,后来年纪大了,携妻扶幼回了故乡颍城,做了文书教职,平日里写些志怪杂谈,也算薄有声名,一年前妻子病逝,北方混乱,故地感伤,再加上老友相约,便下了决心,带着四名女儿齐赴江州。 四名女儿按照年纪大小,依次为风娘、花娘、雪娘和月娘,最大不过十八,最小的只有十二,都是花儿一般的好年纪,自幼便得蒙父亲亲手照训,自有北地女孩儿的飞扬跳脱。 “……还未近洛水,便遇到这等怪事,想必后面的路会更加难走。”赵先生为难道,“区区虽不才,但对各地奇事异物颇有了解,也能用上一二。几位公子身手不凡、为人良善,还望能够带上我们父女同行,互相有个照应。”他说着,深深鞠了一躬,满面恳求之态。 “华阳先生谦虚了。” 李度睁开眼,咳了几声,慢慢扶着戚南坐起身来,“久闻先生大名,博学洽闻、雅爱搜神,《颍中杂考》文风绮丽、炼字精妙,某也曾有幸拜读。此去江州,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赵先生大喜,连连拜了好几下,才回到几名女儿身边。不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风娘款款走过来,递上一方小手帕,里面有几块糕点,笑道:“多谢各位郎君,这是小女子在家里胡乱做的,带在路上充饥用,诸位若是不嫌弃,可以随便吃了填填肚子。” 李度接过来,谢了一声,便递给戚南,戚南连忙道:“大少爷,你受了伤,你先吃罢。” 他难得这样不贪嘴,李度也有些惊讶,挑眉看他两眼,便自己拿出一块吃了,剩下的递给李万里。 戚南盯着李万里,咽口水:“……” 李万里三口两口吃了,一脸莫名其妙:“……” 风娘用手捂嘴,快步跑回姐妹堆中,几个女孩子时不时向这边看来,不知为何,戚南总觉得她们望过来的目光亮得瘆人,颇为诡异。 一番休息过后,天光已是大亮,雨后初晴,阳光如同碎金,漏过参差的枝叶凌乱撒了一地,四周林叶草木清澈透亮,充满勃勃生机,任谁也看不出昨夜发生过那般诡异的事情。 众人脚踩过东一滩西一汪的小水洼,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此时距离开昭山不过两日,仍在北河郡内,几人简单整理了行囊,排成长长一列,那位写志怪故事的华阳先生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风花雪月四位小娘子,大少爷由李万里负在背上,其后是那客商,神智虽然恢复了些,但是稍稍遇到风吹草动依然动辄吓得大喊大叫,戚南索性抱着小娃娃在队尾垫底,让那客商不至于走丢了。 他怀里揣个小娃娃,背后是李万里辛苦抓出来的一些零碎杂物,团出一个花里胡哨的包袱,上面吊着一柄伞——这副模样实在是奇怪极了,好在戚南并不在乎。名唤狗娃的小娃娃躺在他的怀中,一边沉睡,一边嘬着自己的大拇指,又软又香,他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抱得小心翼翼。 华阳先生边走边道:“在下之前看过北河图志,昨夜休憩之处往南七十里便是卫州城,路上应该还有驿站可供休憩,我们加快脚程,一路不停,天黑前或许能到,只是路上会辛苦些。” 他回头看一眼满队的伤弱疯幼,又默默转回头。 四名少女倒是十分爽利,纷纷挽起裙角大步向前,一路并不曾叫苦,那客商走了一会也平静下来,自称成延林,一直四处行商,找些此地盛产的货物拿去彼地销卖,浪迹天涯,虽然没有挣到什么钱,但算得上惬意潇洒。 “……真不怪我胆小。”他懊恼地开口,“实在是那虫子邪门得紧。年轻时我胆子大,和几个兄弟去了趟蜀中,那鬼地方姑娘们是很漂亮,但一个赛一个地古怪,有胡言乱语的,有整日跳大神的,还有养虫子的,我们那时只想着找点发财的活计,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去了蜀州深处的鼓山,想去找点极品朱砂带出来。” 他说着,打了个哆嗦,仿佛几十年前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令他毛骨悚然。 “但是在鼓山里,我们遇到一个怪女人……” 鼓山苍旷,寸草不生,就是个扁柱形的石头山,勉强看去像是一面不甚齐整的鼓,可能名由此来。据说是古时天外飞星坠落地面而成,其中盛产极品朱砂,拳头大小的一块便可抵百金,那时的成延林和同伴都不过十七八岁,正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随便带了些刀剑就偷偷从后山溜了进去。 夜半鼓山空无一人,矿工巡山均不知所踪,惟有一枚惨白的月亮孤零零挂在天际,他们几人蚂蚁一般顺着山腰向矿洞爬,爬着爬着,就看到远远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身段甚为窈窕,腰细腿长,一捧长发垂在身后,几人虽然觉得深更半夜荒山上出现一个女人颇为奇怪,但是并不觉得害怕,还有个好色的凑近了些,想去趁机占便宜。 戚南:“……不只是想占便宜吧!” 成延林:“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几人都靠近到那女人身后十步远,她才慢慢转过头来。 “啊!”成延林蓦地惨叫一声。 李万里立即举起剑,警觉道:“怎么了!” 成延林:“想到当时的情景,太害怕,不觉就喊出了声。” 众人:“……” 成延林心有余悸,声音里也带了森森鬼气:“那女人转过头,我们才看清楚,她根本没有脸啊!” “没有脸,是一片空白么?”年纪最小的月娘又害怕又想听,抓紧了姐姐们的手臂,怯怯问。成延林道:“不是空白,她的脸,全都是虫子!” 折枝(四) “见一次,便忘不了的。” “呀!——”月娘刚要惊叫出声,就被身旁的三姐雪娘捂住了嘴。四双妙目紧盯着成延林,后者却仍然沉浸在数十年前那一瞥的惶惑里。 “……就是昨晚见的虫子,我想起来了!”他低低说,几人不知何时都停下脚步,分明是艳阳当头,鸟啼虫鸣的大晌午,众人却觉出一阵寒意。 “然后呢?”华阳先生忍不住开口询问。 “然后,”成延林怔怔道,“然后我就逃了。” 慌不择路、胆战心惊,几乎是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本能便在体内狂嚣,是骨子里刻下的敬畏与恐惧,他本就对同伴的做法不赞成,一直远远落在最后面——没想到这反而救了他的命,最后跌跌撞撞逃下鼓山的,只有他一人。 风娘顿了顿:“没了?” 成延林道:“没了。” “其他人呢?”性格绵软的花娘也忍不住问。成延林回答:“不知去了哪里,我根本不敢回头!” “现在越想越觉得,那女人脸上的,就是昨晚的虫子!”他语气十分肯定,“那种东西,见一次就忘不了,让人从脚底板到头发丝儿都发麻!”他啐了一口,忽而又哭丧脸道,“诸位说,这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几位少女立即离他远了些。 众人沉默着继续赶路,脚步匆匆,仿佛背后有什么不知名的可怕事物在追赶。戚南怀里抱着小娃娃,一边走一边想,那虫子,到底是哪儿来的呢? 明明昨夜说话间,老人神态自若、行动如常,分明是个普通人,他还记得临睡前瞥过去的一眼,老人仔仔细细将小娃娃放在石台上,为他掖好了小花被,为何到了半夜,会突然变成一个装满怪虫的人皮口袋? 那狗娃呢,这么小,甚至无法独立行走,没有爷爷,他该怎么办? 戚南低头去看,正对上小娃娃一对黝黑的大眼珠,如同玻璃球一样浸在清凌凌的眼眶中,狗娃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既不哭,也不闹,两人对视,便只是咧嘴笑,可爱极了。 “好乖的娃娃。”花娘走得慢些,不知不觉和戚南并肩行在一处,也去看小娃娃,笑着说,“我可以抱一抱么?” 几名少女生得都是明眸皓齿、灵动可人,花娘格外温婉些,说起话来柔声细气,戚南自打出生以来便没有和这样的姑娘近距离交谈过,有些不好意思,刻意扭头不去看她的脸,将襁褓递了过去。 花娘刚接过,狗娃:“哇哇哇哇哇哇!——” 戚南莫名奇妙,拿回来,狗娃咯咯笑起来。 再递过去,狗娃攥起小拳头:“哇哇哇哇哇哇!——” 戚南:“……” 花娘捂嘴笑起来:“看来他是比较喜欢你。”戚南挠挠头,也笑了:“是么,也许罢。”他笑起来十分好看,眉目疏朗,阳光洒在脸上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花娘不觉一怔,如同看到平日故事中、话本里的少年郎跃出纸面,来到了世间。 “小七。”大少爷在前面唤。 戚南对花娘抱歉道:“我先过去。”说着快步走到大少爷身边,“什么事,可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大少爷还是伏在李万里背上,脸色稍微好了些,看上去没有那么灰败,但仍是虚弱的,往常总是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有些散了,凌乱地堆在脸颊和肩头,整个人反倒显出一种脆弱不堪的美来。 “……不要吵闹。”大少爷说。 戚南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吵闹,要说吵闹,也该是怀里的小娃娃才对,但是大少爷身体不好,他可以容忍点,不与他计较。并肩又走了一会,戚南低声问:“大少爷,什么是地盆虫?” 走在最前面的华阳先生听见,颇有兴趣地后退几步与几人并行,抢着应了:“地盆虫,是正法经里说过的一种怪虫,不生此间世,知业果报,口嘴极利,能破金刚,令如水沫,有罪人恶业处便有此虫,可以破骨食髓,吸血销肉,但是也正因为此,地盆虫承罪人业,罪人于受虫苦百分之中不及其一,恶虫不得脱。” 戚南懵:“……” “所以这种虫子,既吸食罪人血肉,也代罪人受苦,十分讲究因果报应。”李度温和地说,“先生博学,如何能够一眼识出?” 华阳先生苦笑一声:“实不相瞒,并非赵某博学,而是十数年前,与那成延林一样,赵某也曾见过。” 李度“哦”了一声,追问道:“在何处见过?”华阳先生道:“十几年前,蜀州大巫泽曾朝见天子,随身便豢养这种虫子。” 当时他还没有华阳先生这个名号,只是钦天监无数司命中的一个,被派去灵台阁引领尚在壮年的周天子齐卬和神秘的巴蜀大巫登望天台观星,他双手高高捧起沃盥,低头看着巫泽白皙的双足轻轻走过,纤细的脚踝间银环丁零作响,朱红袍袖拂过他的头顶,掀起一股怪异的甜香。 一只黑色的小虫绕过巫泽的脚背,顺着笔直的小腿向上爬。 “这是什么?”齐卬注意到,颇有兴致地出声询问。 “这个呀,”巫泽开口,她的声音十分悦耳,既有少女的清亮,也有妇人的柔媚,令人分不出年纪,尾调总是拖得长长的,像是夜雨过后山间缠绕的潮湿的雾气,“是地盆虫。” 齐卬继续问:“这虫子为何在你的身上?” 袍袖一甩,年轻的华阳先生感觉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红纱,接着听到巫泽笑起来:“因为它以我为食呀。” 从头至尾,他不曾见过巫泽的脸。 “侥幸相见,所以认得。”华阳先生叹口气,“见一次,便忘不了的。” 李度重复一遍:“巫泽。” 他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在舌尖滚了几滚才吐出来,语调却很轻,林间起了一阵风,枝叶飒飒而动,便听不分明。 戚南忽然抬头:“人呢?” 原本行走一列,身后有风花雪月四位小娘子,还有那一惊一乍的客商成延林,可是如今回头一看,空空荡荡,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戚南:“???” 他下意识想去问大少爷,一抬头,大少爷和李万里也没了。 戚南:“!!!” 他与怀里抱着的狗娃面面相觑,狗娃一边吮大拇指,一边对他笑,发出“呀呀”不成调的奶音。 戚南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十分平常的一块林地,头顶枝叶交错,日光凌乱地在满地撒下大小不一的光斑,稍微有些热,他脖子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有气无力地叫起来,一下一下,除此便是一片死寂。 戚南顿了顿,抱好狗娃,慢慢向前走去。 这边林地中,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感,一切都像是漂浮在虚无之海上的一艘又破又旧的小船,充满了动荡的不安和未知的茫然。戚南不知自己走了多久,除去手上抱着的小娃娃,他一个人也没有见到,单调的虫鸣像是虚伪的布景,只是为了让这块场景显得真实而存在。 他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感知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突然消失的究竟是其他人,还是只是自己。 又走了一阵子,天突然黑下来。 从晴光万里的上午,猛然切换到暮色四起的黄昏,十分粗糙的转换,就像有人用手刷拉一下扯过幕布,硬是为戏台换了个场景。伴随光线变化的,是脚下的路,覆满青苔的泥土小路也不见了,变成驿站的石砖道,不远处,是一间驿站简陋的外墙。 戚南走过去,盯着驿站墙外挂着的风灯,暖黄的光芒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摸摸狗娃的小脑袋,低声问:“你说,咱们进去还是不进去?” 狗娃胡乱用小手去抓他的手指,嘴里乱叫:“咿呀,呀呀。” 戚南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便将朱门伞从背上拿下来握在手心,另一手将狗娃搂在胸前护好,小心翼翼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 折枝(五) 那便是娶了村花、刚刚喜得贵子的村夫罢…… 破旧的木门被一点点推开。 门缝间是戚南暗琉璃色的澄澈双眼,镜子般映出了驿站内的景象。前堂空旷,桌椅横陈,收拾得甚为干净齐整,每张桌上都点了儿臂粗的明烛,旁边放着粗瓷碟碗,细看里面还盛放着梅干果饯等零嘴小物,碗中茶水浮着茶沫,戚南伸手在最近的一只茶碗上轻轻一贴,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对狗娃比了个“嘘”的手势,狗娃定定望着他,顺势眨巴一下眼睛,竟像是听懂了,戚南情不自禁在他头上摸一把,眉眼一弯。 满室烛光都像是他眼中跃动的星火。狗娃用小小的拳头,专心握住了他的左手小指,戚南纵容地笑了笑,由着他去了。 一大一小警惕地在门边站了一会,接着缓缓向室中走去。 驿站大多前堂后室,前堂歇脚,后室过夜,外带一个院子用于停放车辆马匹,堆放些杂物。面前的就是间最寻常不过的驿站前堂,约略能坐下三五十人,十几只烛火映得满堂透亮,只除了最深处,那里是通往后室的过道,看过去纯然是一团暗影。 推门的时候,戚南便知道,自己进入了一处小重山境。只是不知山主是谁,里面又是什么样的一番场景?眼前虽然平静,但一定有不平静的怪事在等着。 走了几步,他的耳朵捕捉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急促、轻且小,戚南驻足听了片刻,反应过来,这是笔尖在纸面快速书写的声音,这个前堂中,有人在什么地方飞快地写着什么! 戚南此时已经走到了堂中间,正是光线最亮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他紧紧握着朱门伞,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前走,便蓦地听到一个声音响起来:“咦?你是哪个,走近一点让我瞧瞧。” 口气平淡,语速极快,乍听上去像是很不耐烦似的。戚南正在想怎么回,就听那声音连珠炮一般又响起来:“让你过来你为何不动?我是要吃了你么?哎呀就是看你有点面熟所以走近瞧一瞧?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罗里吧嗦行动迟缓,不是傻站着一动不动便是嗷嗷叫着喊打喊杀,实在心烦!” 戚南:“……” 那人又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不想说也无妨,我可以随意为你编一个。” 戚南:“……李小七。” 他上前几步,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烛光的角度跟着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聚焦到他的脸上,他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接着就看到面前角落的阴影中,渐渐显示出一个人的轮廓来。 十分瘦弱矮小,佝偻着背,伏在桌上,一手执笔,一手托腮,头发蓬乱地散在脑后,拥着一张平平无奇、胡子拉碴的脸孔。 非要说什么奇怪的,也就是脸庞太瘦削了些,眼眶深陷,眼下青黑,像是有许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这人和淮州城中的美人面相比,实在是顺眼许多,戚南不觉舒口气,但依然没有靠近。两人无声对峙片刻,那人眼睛逐渐眯起来,口中喃喃道:“还真是……很像。” 他一拍桌子,眨眼间便连人带桌到了戚南近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只手臂长。戚南一动不动,开口问:“像什么?” 那人直起腰看了一会,目光挑剔地从他怀里的小娃娃,滑到背后的花包袱,再到手中的破伞,最后盘坐下去:“近看又不大像,你这般邋遢模样,实在是差得很远。 戚南:“……”虽不知他在说什么,但莫名感觉被歧视了。 那人低头刷刷又写起来:“也就是个乡野村夫了,唔,相貌尚可,还有个小娃娃,那便是娶了村花、刚刚喜得贵子的村夫罢……” 戚南:“……你在说什么?” 干瘦青年并不抬头,自顾自刷刷刷写个没完:“唔……倒是想起过去一个场景,十分好用……就用在此处甚是精妙,浓情无情,两相牵挂,最是牵动心肠……就是这样……” 戚南:“……” 他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了干瘦青年动如发癫的右手,触感冰凉干枯,像是握着一块石头:“能不能不要一直自言自语,能不能听一句我的问话!” 干瘦青年刚刚写下最后一笔,墨迹将落未落间甩在了戚南手背上,他怔怔抬起头,刚要说什么,所有的烛火便同时熄灭了。 一片黑暗。 戚南难得气愤到想骂人,他弓着腰背,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好容易平复情绪,忽然反应过来,狗娃呢? 左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原地转个圈,狗娃不见了,背上的花包袱也不见了,惟有朱门伞还紧紧攥在右手中。他额头急出一层薄汗,扬手挥开朱门伞,冷声喝问:“人呢!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黑暗便潮水般褪去了。 土墙、灶台、矮桌、双喜字栅窗,绿底红花床帷下透出一角福字鸳鸯被,所有的一切,一点点从黑暗中透出来,很快成型,十足的真实。 戚南一脸警惕,右手还高高举着一把伞,昂然立在低矮的农家小屋中,颇有些傻气。墙边木栏小床中传来咯咯的笑声,戚南赶紧走过去,看到狗娃正好端端躺在里面,咧嘴大笑,伸出白胖的小手要抱。 “我的小祖宗。”戚南把伞收好挂在背上,将狗娃抱出来,仔细察看一番,“我以为把你弄丢了!” 两人抱成一团亲昵片刻,狗娃忽然对着床的方向,“呀呀”叫起来。 戚南一怔,也转头向那张床望去,床帷挡得严实,看不到里面情状,但床下整整齐齐摆了双红色绣鞋。 戚南:“……” 他隐约想起了那干瘦青年的话,什么乡野村夫,什么村花,什么喜得贵子,想着想着额头便有冷汗流下来。 他抱着狗娃就向门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不知所踪的大少爷和李万里等人,如今看来这个小重山境的山主大概率是方才那位干瘦青年,只不知他到底编造的是个什么样的梦境,之前淮州城中安王妃那般奇诡,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当务之急,还须得顺着这个梦境先走下去,找到大少爷他们,再想办法出去。 戚南收回马上迈出门的脚步,转向床边走去。 一步、二步……数到第七步,他已站在床前,盯着脚下的红绣鞋看了一会,戚南拿起朱门伞,用伞尖缓缓挑起床帷。 鸳鸯被中,大少爷长发披散,目如点漆,唇似丹朱,正静静望着他。 戚南:“……” 他缓缓放下伞,又盯着绣鞋思索片刻,再次挑起床帏来。 大少爷还在望着他,只是目光略冷。 戚南自言自语:“我怎么眼花至此,一定是看错了,哈哈哈!”他说着,扭头欲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捉住了。 手指细长,却绝不纤弱,戚南觉得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动弹不得,床帏被挑开,推到一边,露出大少爷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只穿着件白色中衣,外衫不知去了哪里,长发缎子一般堆在肩头,修长的脖颈和喉结在其中若隐若现,线条流丽的眼睛向上抬起,鸦羽似的睫毛下瞳光沉沉。 戚南惊悚地与他对视,半晌,大少爷忽地扬唇,眼中殊无笑意,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折枝(六)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直到门被砰砰砰拍响的时候,戚南都沉浸在惊悚之中。 大少爷的力道放轻了些,但依然圈着他的手腕,两人一个坐一个站,隔着大红大绿的棉布帷帘,默默地对视。 终于,狗娃不堪被忽视,“哇哇”大哭起来,大少爷终于松开手,从戚南怀里接过狗娃,抱在自己怀中,平静道:“夫君,有人在敲门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拍门声更大了,伴随着扯嗓门的大喊:“小七,李小七,要去上工啦!” 戚南迈着梦游般的步伐走过去,打开门,看到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站在门外,粗布短衫、麻布腰带、脚上一双草鞋,头上一顶斗笠,肩上还扛着一个扁担,古铜色皮肤,见了他便伸出蒲扇般的巴掌,在戚南肩头连拍数下,大声道:“快点出发,晚了便抢不上活计喽!” 戚南维持着梦游般的表情:“哦,什么活计?” “你这个小七,是婆娘怀里待得糊涂了么!”汉子啐一口,凑过来道,“今明两人有贵人在驿站歇息,我们去帮贵人卸货,一日可得十个铜板,还包吃住!去晚了就没有了!”说着便扛起扁担往外跑,是真的要去抢工的样子。 戚南只觉得头脑像是一滩烂泥一般,完全转不动,那汉子刚刚说的“婆娘怀里”令他起了不好的联想,整个人如五雷轰顶,三魂丢了两魄去。他木木地从门边捡起一根扁担,跟着那汉子向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呆呆退回到栅窗下,愣愣道:“那我先去看看。” 半晌,他听到大少爷低低道:“嗯,你去罢。” 戚南同手同脚地走开了,栅窗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日头透过窗上贴的花纸,给狭小寒酸的农屋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这光铺在李度没有血色的脸上,他垂着眼,整个人都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 狗娃的啼哭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珠一瞬不瞬盯着李度。 “呵。” 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一声嗤笑。 李度望着狗娃,缓缓道:“北方竟已祸乱至此,随便一处小重山,就可以肆意开界捉人,看来卫州城也是朝不保夕。”他的手指划过狗娃颅顶,慢慢到了他的眉心,“你说呢,小东西?” 狗娃不语,一径盯着他看,他没有动作的时候,眼珠是凝滞的,没有半点活气。 “你和爷爷自会章城来,爷爷被地盆虫吞噬,成了一副空空行走的人肉皮囊,那你呢?”他深深点进狗娃眉心去,娇嫩的皮肤被点得向内凹陷,但是没有变红,也没有血流出来,李度温和道,“你是什么东西?” 狗娃突然张大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下巴极尽所能地伸开,整张脸几乎变得有平日两倍长,口中一片漆黑,不断发出无声的尖啸。 戚南猛地回头望去。 刚刚走出的农家小院就在身后数十步远,安安静静,没有异常。他又看两眼,继续跟着刚才过来的汉子向前走。 他们正在一处小小的村落中。太小了,一眼便可以从头看到尾,统共也就十来户,此时稀稀拉拉走出来的人,都是和他们一般打扮,要去那所谓的驿站帮“贵人”卸货。日头有点晒,戚南惊喜地发现自己此时也是一身粗布外衣,头上还戴了顶斗笠,虽然不好看,但胜在凉爽耐穿。 他从惊悚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去和带路的汉子搭话,知道对方名唤王铁柱,就住在自家对面,家中就一条光棍,平时靠打些零工度日,也算吃喝不愁。谈话间,王铁柱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对戚南谆谆教诲:“小七啊,你尚年轻,须得多赚些银钱才好过日子,大哥知道你娶了个漂亮婆娘,但女人光漂亮没用,得会生养、能干活才行,大哥说句直白得,你看弟妹那病歪歪的样子,得赶紧趁年轻,多下几个崽,以后大崽带小崽,一骨碌就都大了,能帮你做活!” 戚南想象了一下大少爷面无表情,抱着一堆娃娃的样子,心口一阵恶寒,赶紧岔开话题:“多谢大哥指教!不过,您别光说我,您自己怎么打算啊?” 王铁柱:“……”他一脸想要回答,却又回答不出来的样子。 戚南又问了些关于他的来处、父母之类的话题,王铁柱统统一脸茫然。他心下有了计较,不再多问,只和王铁柱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闲聊赶路,没多久就到了一座驿站前。 阳光下,这间驿站似乎与之前所见没什么不同,也可能是天下驿站大抵都长得差不多,他还在门外观望,就见王铁柱已经大步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嚷嚷:“俺们来得最早,好活计须得先给俺们兄弟!” 戚南赶紧快步跟上,刚迈进门里,便与一张熟悉的脸打了个照面,华阳先生原本正站在前堂柜台后,一身驿丞的皂袍穿在身上,拿个账本细细在看,见了戚南,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 但他天生谨慎,并不多言,只随手用算盘敲敲桌子,眼神示意一圈,戚南循着望去,就见到风花雪月四位小娘子有的在擦桌椅,有的在整理文册,有的在后厨帮忙,看来他们是到了驿站这里。 既然如此,李万里必然也是在这小重山中的其他地方,照着山主的想法继续往下走,自然也能碰到。 王铁柱轻车熟路地顺着前堂的侧门走到后院去,戚南心下松口气,刚要过去,就听到“得得”马蹄响,接着便是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来: 【第十三回公子南苟且求安生,李昭山穷途卫州城】 语调虽然慷慨激昂,但听上去分明就是那干瘦青年,且中气不足,念起来总让人疑心他随时要断气。 戚南:“……” 他看到华阳先生和四位小娘子也都站起身,一脸困惑地四下张望,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听到了。 而那王铁柱恍若未觉,依然在后院冲戚南招手:“小七快来!” 戚南对着华阳先生略一点头,迈步向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听那声音还在讲。 【却说上一回,李昭山虽然年幼,却忠肝义胆、舍身救主,护送公子南一路南下,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伤,那公子南骄纵不堪,偏不领情,对李昭山时时刁难、处处提防。逃至九星原处,二人遇到了汝南城中逃出的陈氏一族,戚陈世代联姻,往来甚密,陈氏老夫人见了公子南,便想起自己在战乱中被乱刀砍死的小孙儿,悲从中来,不由哭道“我儿啊——”】 戚南:“……”不知为何,这故事听了想打人。 背景音叽里呱啦讲了一番,大意便是陈氏带着流落的公子南和李昭山南下,到了这驿站歇脚,即将发生一些故事,戚南、王铁柱,连同华阳先生父女几人,就是这故事里的跑堂龙套了。 后院里本就坐了些等活计的村汉,听到马蹄声便都急着跑过去,王铁柱跑得最快,刚到近前便被一鞭子狠狠抽在地上。 【“什么腌臜东西,离本少爷远一点!”一声叱喝,打头便冲来一位锦衣青年,正是陈氏幺子陈祖峥,性情最是跋扈暴戾,本就因风餐露宿、疾行夜奔吃尽了苦头,如今看到一群布衣泥腿居然冲撞近前,心下不忿,便挥舞起手中皮鞭,劈头盖脸抽打下去。】 戚南顾不得听那声情并茂的旁白讲述,捂着头脸将被抽得满地打滚的王铁柱拉了回来,饶是他动作再快,脸上、肩上也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得一阵疼。 锦衣青年玉冠束发,细眉凤眼,是不好相与的漂亮相貌,他极轻蔑地看了眼脚下的村汉,方回到门口,亲自搀了陈氏老夫人进屋,又用小帕子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才扶着老夫人坐下。 王铁柱没有防备,一开始的几下全部抽在脸上,左眼高高肿起来,渗出血丝,已经完全睁不开,鼻下也淌出血来,好在没有伤到要害,神志尚算清醒,如今坐下稍微喘了几口气,有些难过地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冲撞了贵人,怕是接不到活。” 戚南望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如此行径,门外的李昭山看在眼中,心下不忍,面上却不敢显露,回身小心翼翼将公子南领了进来。】 戚南转过脸去,只见有两名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的穿了窄袖武服,外面套着轻甲,瘦削灵活,后面的峨冠博带,雪白的广袖流水般淌过粗糙的青砖地板。 【陈老夫人对公子南一阵嘘寒问暖,奈何公子南向来高傲,自诩身份尊贵,即便汝南陈氏也不曾放在眼中,只是低头不语。陈祖峥早对他看不顺眼,端茶倒水间,故意失了手,将滚烫的水倒在公子南手心……】 【滚烫的水落在广袖少年手心,他还没有叫出来,便见李昭山动作奇快,一把捞起铜茶壶,反手放在一侧,并不发作,只是道:“公子小心。”】 【陈祖峥心下不忿,面上却不好发作,只得讪讪地坐下,陈老夫人暗暗点头,既为这少年的身手,也为他的识大体,心道,此子并非池中物,终有一日可飞天。】 戚南怔怔地望着堂中几人,也不知为何,他们脚下站立之处都格外亮堂些,反衬出其余人所在之处一片模糊。 【陈祖峥坐在老夫人身边,冷笑道:“这世上,人与人……”】 “这世上,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同的。” 戚南低低地念,他的声音奇异地与念白重合在一起,带来嗡嗡的回响。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前堂的凳子上,旁边是些面目模糊的人,滚热的水倒在手心,一开始只是觉得烫,接着便是灼烈的痛。 好疼啊!他想着,面上却依然是没有什么表情。他不知疼的时候,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抬起眼睫,见到一脸倨傲的陈祖峥高高举起茶壶,笑着说:“对不住,没有拿好,公子可还安好?”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茫然地四处看,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站着的李昭山身上。他们一路奔走,互相扶持,直到此时此处,他等他开口。 可是他没有开口。 他茫茫然又低下头去。陈祖峥随手丢开茶壶,一脚踢开,大笑着离开:“什么破茶烂水,喂猪一般,拿走拿走。” 茶壶在青砖地上滚了几滚,停住不动。 不远处坐着的老夫人低垂双眼,喃喃拨动手中佛珠,恍若未闻,恍若未见。她向来如此,始终沉浸于无休止且无用的祷告中,对现世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人们来了又走,有人似乎在说话,有人似乎在大笑,他捧着自己满是水疱的右手,安静地坐着。 许久之后,有人走到他的面前,并不高大的身影笼出一方阴影,将他圈囿其中。半晌,那人单膝跪下,武服劲装,露出一张稚气却锋利的脸庞。 “为什么不躲?” 还是少年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 他摇头,没有说话。李昭山沉默一会,取出一只药瓶,轻轻敲击瓶底,洒了淡黄的药粉在他的伤口上。 “嘶——”方才不觉得疼,现在痛楚却格外明显,他想躲,被对方拉住了手。水疱下皮肉翻卷,轻轻一碰便是脓水,李昭山却并不在意,低头轻柔冲他的伤口吹气:“痛了便要喊出来,害怕就躲开,人都是这样的。” 戚南抬起头,方才脑海中的景象与现实奇异地重叠,他看到前堂中坐着的白袍少年同样抬起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折枝(七) 因为这是景和十三年的事,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三年了 他不明白刚刚的情景到底是什么。若说是幻境太过真实,若说是真实又含混不清。指尖轻微颤抖,仿佛还残留着沉沉的痛。 面前的一切却又是另一个故事。名唤李昭山的少年显然是故事的主角,他同样捧着药瓶上前,被白袍少年一把推开。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分毫?”公子南厉声喝问,恼羞交加,转身即走。李昭山却不以为意,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过门口柜台,风娘雪娘原本在旁边洒扫,此时凑在一起向外张望,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 戚南盯着自己的手指发怔,他想,似乎不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又该是怎样的? 头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锐痛,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深深扎了进去,搅动起无数血肉,他惯能忍耐,此时只是蜷起双腿,将头埋进了臂弯,期待这阵疼痛能尽快过去。 有人轻轻碰他的肩膀,他抬头,看到花娘担忧的脸。 花娘原本和父亲姐妹几人正在交谈,忽地便是一阵天昏地暗,眨眼间便到了这古怪的驿站前堂中,也看不见人,只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自言自语一番,大意是说他们人数稍微多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用,勉强充作驿丞和四个女儿罢,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到了这前堂中,按照那声音的安排打扫准备,没多久就看到了戚南。 华阳先生学识渊博,博闻广识,夫人也是知书达理的闺秀出身,教出的四个女儿自然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才学见识自不必说,个性也是旷达坚毅,且各有所长,在颍城时便有才名,之前被李度称赞的《颍中杂考》部分内容编纂、校注、插画便是由四人一同完成,其中花娘虽然年纪不是最大,心思却是最为沉稳细密,她不了解什么小重山境,但也大概知晓了如今身在神鬼操纵之地,只是这位神鬼不杀生,却编了些故事在演绎,他们充其量不过是些被强拉进来的观众,兼充作配角。 如此看来,只要安分守己、顺着故事往下走,未必不能脱身,她这么想,也一直老老实实在角落里抹桌擦椅,没想到戚南竟然为了一个不知是不是“人”的村汉,挺身而出,她当时看到,既是惊恐,又有点钦佩。 只是接着就看到戚南先是怔怔地,然后又缩成一团,仔细看还在发抖,她实在是担心,不由借着打扫的动作,不动声色走到戚南跟前,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拍了两下,就看到戚南抬起脸来。 一张脸泛出冷白,更像是玉石雕琢而成,碎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望过来的一双眸子却十分澄澈,让她想起秋日雨后溪水返清,在其中浸泡的圆润石子。 她本就是四姐妹中以丹青见长的,一见之下,竟有了惊艳之感,恨不得手边现在就有纸笔,能将这一幕描摹画下。 花娘收起思绪,念及戚南刚刚挨了几鞭子,便关切问道:“可是刚刚受了伤?” 戚南勉强笑一笑:“或许罢,多谢关心。” 那阵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与花娘说了几句,头脑除了稍稍有些晕眩,已经恢复如常。他想起方才那白袍少年的脸,有些犹疑地问:“你可看见刚才那些?” “看到了。”花娘神色如常,一边抹桌子,一边低声道,“若我猜得不错,此处应该是在说书人的故事中。” 她这个“说书人”的比方恰如其分,戚南抬头望向前堂中,喃喃道:“所以,这是一个故事。” 花娘:“不错,而且应该是讲述百年前大周衣冠南渡的演义故事,这里面提到的李昭山、公子南、汝南陈氏等人物都是确凿存在,只不知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否也是真的。” “那,你可有见到那人的脸……”戚南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发问。 “脸?”花娘恍然,“那脸的确十分奇怪,除了你我几人,其余人等都是五官模糊,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她说着,有些惧怕似的看了一眼在戚南身边闭眼休息的王铁柱,“你我交谈过久,不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先去那边擦洗,过会再来。” 她弯着腰换个地方打扫,戚南看了一眼王铁柱,重重伤痕之下,能看出阔脸方腮,年岁不大,眼角已有纹路,是一张饱经风霜、久经劳作的脸。 花娘说,除了他们几人,其余人的五官都是一片模糊。 那为何,自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如同……如同曾经亲眼所见。 容不得他细想,因为后院已经传来辚辚萧萧的车马声,原本候着的村汉便一窝蜂冲出去,戚南想了想,对王铁柱道:“我先去看看,有活计过来叫你。” 他虽这么说,但看如今王铁柱这副模样,站起来都困难,做工抢活更是妄想。戚南心下不忍,拍了拍他的肩:“我若能抢到活计,就分你一半工钱。” 王铁柱又惊又喜,几近感激涕零,戚南起身走到后院,见到六七辆马车在院外一字停好,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外表看上去十分朴素,只是卸下的一应物事却十分奢华,仅衣饰被褥便是十几箱,还有软榻小凳、杯盏茶碗、熏炉燃香,甚至还有三箱时令水果,惹得卸货村汉直吞口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贵人们是要在此处长居。 马车边站了数十位侍卫,戚南搓着手上前,正想搭话,就见站得最近的一名侍卫回过头来。 果不其然,是李万里。 两人四目相对,李万里不动声色将一匣书本递过来,交接时凑近低声问道:“大少爷呢?” 戚南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他,咳,还好。” 李万里有所顾虑,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是这些侍卫的首领,不时有人过来询问事宜,他竟也答得有条有理,戚南自忖自己几次进入小重山境,不是小厮就是苦力,实在是无言以对,只能一边感慨一边开始帮着卸货。 他不知那些贵人们还发生了哪些故事,“说书人”似乎也安静下来,烈日当头,戚南便与一群村汉挥汗如雨,卸货搬运到手麻腿酸。往往故事中引人入胜的那些情节,只是发生在短短片刻,旁余空白的,是琐碎的日常,是劳动、是吃饭、是挣钱,是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却往往不为人所道、不值一提的碎片。 这些箱笼内东西贵重,搬运时难免有磕碰,那些侍卫并不来帮忙,却会从旁盯看,有人放得稍微重些,走得不稳些便是一鞭,不多时便有好几人哎呦叫着退到一边。好在戚南虽算不上身强体壮,但自幼有和风道人教导,身体基础很好,动作轻捷稳定,身体削薄却不失力道,基本没有挨到鞭子。 “说书人”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他正站直身子,撩起麻衣下摆擦脖子上的汗,露出一小截柔韧的腰,上面全是汗水,在阳光下熠熠发着光。 【时近晌午,一应物事也搬得差不多,自有村妇拎了食盒过来,村汉们也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毫不顾忌,就着糙饼粗面大吃大嚼,形貌十分不堪。陈祖峥看了两眼,只觉倒尽胃口,搀了老夫人回房休息。公子南向来骄奢,此处粗鄙不堪,他又发了一通脾气,李昭山好言劝慰,才将他劝回屋中。】 戚南:“……” 他嘴角一抽,下意识向外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三五名穿了粗布长裙的村妇拎着吃食正向这边走来,惟独走在最后的一人最是显眼,是大少爷。 李万里显然也看到了,惊得手中马鞭差点掉到地上。 李度面色如常,走到近前,将手中竹篓递过来,平静道:“是几个面饼,我刚做的,吃罢。” 他穿了件浆白的上衣并黛色外裙,因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并不显得女气,看上去倒像是件不太合身的窄袍,长发只是随便扎在身后,并未像其他村妇一样盘成发髻。戚南松口气,他绝不肯承认方才脑中冒出了大少爷身着蓝色花裙盘出妇人髻的可怕样子。 李万里好容易让面部表情恢复正常,紧接着就看到大少爷打开竹篓上的花布,露出三个烧的焦黑的面饼,戚南目光依然停留在大少爷脸上,无知无觉拿起一个放在嘴中。 他刚咬了一口,五官便扭曲起来,吐又不敢吐,只能硬着头皮咽下,这些面饼从里到外都焦透了,咬起来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李度望着他,唇边似乎有一缕不甚清晰的笑意:“好吃么?” 戚南吐出一口黑色的碎渣:“……好吃。” 【午后安静,惟有蝉声鼓噪,驿站此时又来了新客,是一群南下的行商。】 行商? 几人同时想到了成延林,若这次来的是他,那么一行人便齐全了,如此是否也意味着,有什么要发生了。 戚南拿着焦饼,后退几步,看到门外陆续走进来几个背着行囊的商人,其中确实有成延林。 他又退回来,忽然问道:“狗娃呢?” “他睡了。”李度侧身,露出背上一个花布背囊和里面熟睡的小娃娃。戚南舒口气,摸摸他的小脸:“睡了好,睡了好。” 李万里总觉得这对话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蝉鸣午更幽,前堂有凌乱的交谈声传来,似乎是那些商人正在大声嚷嚷,要些吃喝,后院倒是一片寂静,上午卸货的村汉们填饱肚子,纷纷躺倒,有几个甚至发出了鼾声,侍卫们也三三两两靠在阴凉处打盹。小门吱呀一声,年纪最小的月娘出来丢杂物,抬头看见几人,身子一抖,眼眶里忽然满是泪水。 戚南连忙上前几步:“怎么了?” 月娘看上去十分惊恐:“我想起来了,衣冠南渡,卫州城外的驿站,我都想起来了!须得赶紧逃,可是怎么逃,阿父和姐姐们还在前面!”她捂着脸哭起来。 戚南不明所以:“什么想起来了,为什么要逃?” “因为这是景和十三年的事,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三年了。”李度站在不远处,声音清冷,“这一年的夏天,卫州城外三十里的驿站中,……” 仿佛是接着他的话,“说书人”开口了。 【本以为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没想到变故陡生,前一刻那些行商还在说笑谈天,下一刻便凶相毕现,亮出了手中的刀剑。】 折枝(八) 白衣端合,动如霹雳。漫天血如雨,雨下鬼似人。 刀光雪亮,无需起手,出鞘便是杀招。 风娘本来立在桌前帮忙,一惊之下怔立原地,木头般动弹不得。这驿站虽然诡异,但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凶险,她渐渐也少了些防备心,这六位行商穿着打扮俱是寻常,带着面巾斗笠,还有一位是之前的同伴,进门随便张望几下便要酒菜,她过来帮忙记录,如何能想到对方说了两句话就变脸,出手便是要人性命。 她平日里读多了话本故事,也喜欢和姐妹一起写些志异杂谈,常常向往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百难而起,惯看炎凉,或是雨笠蓑衣烟水平生,或是封土裂疆登王拜相,间杂爱不得、恨别离,缠绵悱恻,最是动人。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惊心动魄的际遇,竟是这样。 成延林缩手缩脚躲在最后面,头也不敢抬一下,站得稍远的戚南和李万里几乎是同时迈步上前,却一左一右被李度拉住。他只摇摇头,低声道:“且看。” 【且看杀意纵横,纷纷落落如暴雨倾盆,浩浩飒飒似疾风卷地,一刀既出,断无回旋余地,眼看那驿站小卒就要脑壳破裂、命丧当场,旁里却刺来一柄长剑,直将要命的短刀挑开。】 短刀落地,发出铮棱一声脆响,紧接着其余几名行商纷纷抽出身上兵刃,或剑或刀,或匕或环,有的上面还浸着幽蓝暗光,是淬了毒,围着方才闯入的李昭山打作一团。 风娘这才脚一软,倒在地上,华阳先生忙躬下身子,和雪娘一起将她半拉半拽到柜台后面藏好,只露出两只眼睛向外张望。 【……李昭山以一当六,越战越勇,原来这些行商是一路尾随陈氏而来,旧怨深重,誓要取陈氏祖孙人头,身手亦是不凡,饶是李昭山再如何神勇,也无法面面俱到,很快身上便见了伤。】 戚南:“……” 他拉着月娘躲在后院角落里,旁边早有侍卫亮出兵器,一拥而上,只听得前堂叮叮咣咣一阵乱响,夹杂嘶吼惨呼,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那些伪装成行商的刺客身手十分不凡,竟然杀得陈氏侍卫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戚南扯着嗓子喊,“景和十三年这个驿站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度依然站着,满院子的人都恨不得将身体团成一个球不被人发现,只有他身形舒展,平静地望着前堂:“仇家上门,驿站驿丞、驿卒、满堂行客、侍卫、村人,皆被屠戮殆尽,惟李昭山并公子南,以命相搏,带着陈氏幼子逃出生天。” 自此,原本带着落魄戚氏子、四处飘零的李昭山,因其骁勇成为陈氏座上宾,并被引荐进入江州世家,得以相遇崔氏嫡女,备受青睐,开启了其后的壮阔一生。 李万里本来一直在门口打转,并不近前,听了这番话,目光一凛,道:“大少爷,这岂不是说我们都会被杀?那当如何,我们反杀回去?” 李度:“你可以试试。” 他说这话时,语气、眼神皆是毫无波澜,李万里原本就对他的一言一行深信不疑,听罢便冲入前堂战局,手中长剑带起凌厉锋芒,戚南的目光却在他脸上一凝,李度仿佛有所察觉,回过头,眼睛一弯,竟是微微笑了。 昭山大公子风姿玉貌,偏偏年少老成,总是端重自持、不苟言笑,这样的笑容若是出现在江州城,虽不至于掷果盈车,也必会引得各家千金驻足相望,暗自心喜。然而此时戚南与他四目相对,心底却泛起一阵寒意。 他知道怎么破出这个小重山境,却依然眼睁睁看着李万里以身涉险。 月娘还蜷在他怀里发抖,戚南一动,少女一双手便紧紧捉住他的衣襟,溺水似的越捉越紧,戚南轻轻拍拍她的头,带着她后退几步,找了个墙角让她躲起来,温和道:“莫怕,你先在这里等,我去去就来。” 月娘愣愣看着他,点点头,松开了手。 戚南环顾四周,后院的村汉村妇,有的逃了,听官道方向传来的惨叫,大抵是死了,有的还怔怔在原地待着,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屠夫后院里养着的无知无觉的羔羊,懵懂得可怕,浑然不知该如何做,仿佛无论怎么做,都逃不脱。 戚南望着他们,不远处蹲着王铁柱,双手捂着耳朵,惊恐地抬头,半边脸高高肿起来,看上去可笑又可怜。他不知道这些面孔为何如此清晰,清晰到仿佛很早以前便烙在心底,仿佛深水中的砂石,一直在,只等着他低头去看。 他走到李度面前,问:“你知道怎么出去,告诉我。” 李度低头望着他,笑容已经敛去,却并未消失,这让他的脸孔显得格外冰冷和漠然,似乎骨子里就不将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放在心上,包括他自己。 “我不是很确定。”他开口,“但应该是杀了他。” 他扬手,指向门口躲着的华阳先生。对方本在柜台后探头探脑,被这么远远一指,脸上也现出疑惑的神色来。 “好。” 戚南应道,伸手取下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朱门伞,大步走进了前堂。 他的步子大且快,身形轻捷,跑起来像是一阵风、一道影子,花娘本来躲在门口的一张桌子下,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下意识伸手去拦,可是连戚南的衣角都没有摸到。戚南左手在桌面一撑,朱门伞刷地撑开,在地上投下一片幽暗的影子,影子几个起跃,便到了正在厮打的人群边缘。 “这……”她又怕又惊,前堂的战局中,那些装扮成行商的杀手已经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侍卫们纷纷倒下,作为主角的李昭山身上也带了血,李万里身手是极好的,但这些杀手似乎是金刚不坏之身,有着怪物妖魔之力,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匹敌,他只是闪躲已经拼尽全力,刚刚后退几步躲开刀锋,就见暗朱伞面如同一朵骤然绽开的花,帮他挡下了近在眼前的杀机。 “小七!”他厉声道,“你过来干什么,赶紧躲开!” 刀锋在伞面上割出刺啦刺啦的凄厉响声,朱门却不知是什么材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毫发无损。 那杀手还想上前,被长剑一下子挑开。 戚南松口气,将朱门稍稍放下,却正对上李昭山透过伞缘,望过来的一双眼睛。 一百二十三年前,传奇话本中,天命少年的一双眼,锐利、强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仿佛不会被任何东西阻拦,也不会为任何东西停留,神挡弑神,佛挡杀佛,天上地下,独尊惟我。 戚南动作慢了一瞬。 只这一瞬,李昭山的剑尖穿透了杀手的脖颈,热血飞溅,其中几滴溅在戚南的脸上。 脑海中的锐痛再度袭来! 戚南踉跄着后退一步,又很快站稳,他不再去看李昭山,转而飞身掠向大门口的柜台。 华阳先生本就被李度遥遥一指弄得心神不宁,如今看到戚南脸上带血,手上举着柄古怪的黑伞,直直向自己冲过来,心下大骇,连忙起身举手大喊:“老夫是颍城赵华阳,你我结伴而行至此,不是什么妖魔……”话音还未落下,心口便是一凉,那黑伞蓦地合成一束,利剑一般刺进了他的胸口。 风娘雪娘尖声大叫起来。 戚南跃上了柜台,居高临下,手中朱门只浅浅刺破他的衣襟,并未深入。他面无表情,开口道:“滚出来!” 四周蓦地静了。 打斗声、嘶吼声、尖叫声、都潮水一般褪去,灯光渐渐昏暗,驿站仿佛又变成了戚南刚刚到来时的样子,柜台下的华阳先生表情渐渐凝固,像是一个空壳的人偶。 “我知道你是谁了!” “华阳先生”突然开口,欣喜若狂,带着股疯疯癫癫的劲头,他的五官明明没有动,却明显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两颊凹陷,枯瘦如柴,眼下青黑,头发蓬乱。 “你就是公子……” 朱门伞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却豪无所觉,双目炯然到了诡异的地步,“你是……”话语一出,朱门伞再度深入,又猛地拔出,他干枯的身躯上立时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闭嘴。”戚南说。 小重山主砰然倒地,脸上依然是狂喜的表情。 他是驿站的驿丞,拿着微薄的薪俸,无妻无子,带着几个驿卒,常年驻守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平生唯一所好,就是听天南海北的人讲讲故事,他年幼时也曾有些才学,私下写了不少话本,多是些英雄传奇的故事,也托人带往江州书局,却并没有什么回响。 本以为庸碌一生庸碌过,却没想到伴随大周衣冠南渡,陈氏的短暂停留,也将他卷入了传奇之中。 只是,观望传奇的代价,便是他的性命。 世间英雄仿佛总是铜头铁臂,无论遇到何等凶险,最终都能全身而退,但是世间又有几个英雄?更多的是凡人,命如朝露、去日无多。那一日,他见到了此生奇景,满堂厮杀逃命中,唯有他在用笔飞快书写记录,即使死亡降临的一瞬间,依然能看到自己的手捉着笔在拼命写作。 只是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当日究竟是何种场景,久到他开始随意捉些误入的路人,反复演绎一些脑海中的臆想。直到他看到戚南,才猛地想起,本来的故事到底是如何。 “是你,是你……”干瘪的嘴唇上下抖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初是你,是你啊!” 他清楚地记起,那日杀手们亮出刀兵,四下杀戮时,惊鸿一瞥下的少年身影。他从不知道,竟有人能将繁复规整的广袖深衣,穿出奔腾万里流水般的飒沓凛冽。 陈氏家卫节节败退,李昭山左支右绌,只会吃斋念佛的陈氏老太太早被吓得晕死过去,陈祖峥饶是凶悍狂暴也难以应对。 最后出手的,是公子南。 白衣端合,动如霹雳。漫天血如雨,雨下鬼似人。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根本看不清,每到一个人前便会爆开一蓬血花,空洞的天光下竟有种极绚烂的美感,似乎是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他重新站回原地时,已经从头到脚,都变成了一个血人。 满地不成形的尸体,不分敌我,除了李昭山护着的陈氏老夫人和陈祖峥,所有的人,无论是杀手、陈氏家卫,还是驿丞驿卒、村汉伙夫,一个不留。 折枝(九) 错过固然有遗憾,谁又能说,不错过就一定会圆满。 回忆渐渐侵延而上,驿站也变了模样。 扑面而来的全是红,浅红是刚刚流出的,细细长长,还带着温热,深红的是流出一会等待凝固的,一片一片,粘稠而不详,暗红的是已经凝结的,大团大团,是不吉利的花,开在地板上、桌上、墙上,开在每一个地方。 横七竖八的尸体就像是这些血花结出的果实,有的躯干支离,浑然没有人形,有的还未死透,间或轻微的抽动,公子南一身血衣,站立正中,眼前的一切像是正开着一朵硕大的地狱花,盛大、热烈,他就是那地狱花的蕊。 李昭山站在角落,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剑,剑尖一点一点落下血来,他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胸前、后背、手臂都是伤,面色因为方才的激烈厮杀而略显狰狞,他此时定定望着公子南,嘴角紧紧抿起,是充满戒备和敌意的样子。 陈祖峥已经被吓傻了,原本背着的老夫人也滑落到地上,白发很快浸饱了鲜血——她受惊过度,死了。 戚南站在柜台上,俯视这一切,像在看一出戏剧,又像是回望一段久远的幻梦。 公子南突然迈出一步。 李昭山紧跟着后退一步。 公子南再次迈动步子,动作太快,李昭山无从躲避,他已经近在眼前。 “我……”他开口,说话有些艰涩,声音倒是清亮的,很好听。他尝试着将“我”字在舌尖滚了几滚,才说出口,“我帮你……高兴么?” 说的时候,头微微一侧,满是血污的长发倾到肩头,戚南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知道此时他一定是一派天真,正在等待夸奖。 伴随着脑海中的锐痛,心口也开始疼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毫不留情插入血肉,将一颗心攥在手中大力揉捏,痛得他站不稳身子,不得不半俯下腰,眼睛却无法从面前的场景离开半分。 李昭山死死盯着他,两腮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高兴。” 伴随这两个字,公子南笑了,是真的高兴,双手在身侧随意挥舞两下,是幼童开心时的常见动作,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李昭山的手,从始至终都握着剑,剑尖就对着自己。 戚南站立不住,半跪倒在柜台上,柜台上正有个小小的凹痕,他的手指深陷其中,使了很大力气才稳住身体。身后的小重山主有些遗憾地开口:“只可惜我当时便死了,他们走了以后,便不知后面发生什么。一定十分有趣!” 他们走了。 李昭山背起晕过去的陈祖峥,公子南学着他的样子,背起陈氏老夫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驿站大门,消失不见。 “那人分明就是你!”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的小重山主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在戚南脚边趴着,兴高采烈道,“后来你们还来过我这里,记得么?” 戚南看他一眼:“不记得。” “那给你看看。”小重山主笑起来。 血污褪去了,尸体也不见了,驿站再度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是处处张灯结彩、花枝招展,拳头大小的明珠处处皆是,映得整个屋子光彩辉耀,衬出其中无处不在的“囍”字格外热闹。 戚南:“……” 热闹中,独独坐着一个人,白衣上用暗金线绣了枫叶纹,黑发缎子似的垂在身后,侧身坐着,只露出半边疏淡的眉眼,手中摇晃着一个小酒壶,偶尔低头抿一口。 他动作闲适、表情平静,坐在这一团锦绣中,本该是极好看的画面,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觉得有些突兀,像是白纸上滴了一滴墨,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如此两相对比,倒显得一派热闹喜庆有些空洞和寂寥。 “那时我还只能看,不能动!”小重山主兴致勃勃解释,“死了之后不知多久,我发觉自己还能看到、感受到这驿站中的一切,只是当初死了那么多人,这里极少有人来往,再次热闹起来,喏,就是如今这般了。” 果然十分热闹,面目模糊的仆从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很快红色箱笼便密密麻麻堆积起来,只是没人敢和坐着的公子南说话,于是箱子便以他为圆心,里三层外三层,倒像是把他包围了一般。他却自顾自只是抿酒,若不是偶尔还动一下,简直就像是个玉做的雕像。 有人穿过层层箱笼走过来,是一位高大的老者,头发整齐得团成一个髻,一身道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道骨仙风,胡乱地只是裹在身上,腰带都系得歪歪扭扭,他走到公子南面前,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杆铜烟枪,正要敲在对方头上,被公子南两指一并挡开了。 “嘿,臭小子,手脚倒是麻利。”他一屁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喝得什么酒,给老夫尝尝。” 公子南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丢在老者手心:“给你带了。”声音如玉石相击,已能说得十分流畅。 老者一把接住,灌了两口笑道:“不错不错,什么酒?”公子南一怔,将酒瓶拿在手中转了转,半晌道:“平生意。”老者不满道:“什么文邹邹的怪名字,不过好喝,好喝!”他咕嘟嘟灌下大半壶去,忽然叹道:“今晚李昭山便会带着崔家大小姐到此处,歇息一晚再往昭山去,你要等到他来么?” “嗯。”公子南点头。 老者看他两眼,忍不住道:“老夫既然已经到了,你若是心里不快活,不如先行离去,横竖只是要有人在这里守着罢了,老夫反正也得随着他们去昭山行天地大礼,顺便帮你把活儿也做了。” “不快活?”公子南喃喃道,“我并没有不快活。只是……”他说不出来,脸上显出很困惑的表情,似乎有什么想要表达又无从表达,最终他只是说,“我等他。” “崔氏嫡长女历来只嫁天子家,李昭山好大的胃口。”老者哼笑一声,“盛者易衰,物极则反,老夫虽然做了大司命之后学艺有所荒废,但好歹是天算一脉出身,李氏隆盛,百岁而斩,恐难长久。”他起身向门外走去,走了几步,步子一顿,回身晃了晃酒葫芦,“冲你这壶平生意,若是日后有难,天算一脉可为你相护一回。” 屋外光景明了又暗,渐渐有车马声、吹打声、喧哗的笑声传来,有人在门口扬声一字一句道:“昭山先生,到——” 声音如水面的波纹,一圈圈、一层层,荡漾而开。 公子南放下酒壶,起身走出去。 戚南:“……” 戚南:“没了?” “没了!”小重山主遗憾道,“那时我没甚么力气,只能控制这驿站的方寸大小,哪像如今……”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戚南已经从柜台上一跃而下,“你继续讲故事,我该走了。” “别走啊!还没完呢,后面还见过一次,你不想看么!” “不想。”戚南大步向前,面前的场景像是雾气一般逐渐消散,“让我们离开,否则真的杀了你。”他说这话时并不显得凶狠,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小重山主顿足,摇头遗憾道:“可惜了,最后一次,你应该也是没见过的。”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这些传奇中的人,已是不知又过去多久,时间的流逝在小重山境中已经失去意义,空洞无尽的时光也带来无数的可能,他那时正尝试着运用自己的力量演绎各种故事,偶尔有误入的路人被他捕获,逃不出去就会完全丧失自己的意识,最终成为故事中的一员。 他那天正在揉搓几个新加入的路人,想着给他们安排什么角色才好,就见有人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打碎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幻象。 那是已到中年的李昭山,似乎是从极冷的地方过来,眉毛、肩膀上都结了雪白的霜,他能一眼认出,完全是因为那双和少年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似乎无坚不摧,永远一往而前,从不带半点犹豫和踌躇。 “景和二十五年,他来过这里,当时是什么样子,我要看看。”李昭山说,声音低沉,不容拒绝。 他不知道什么是景和二十五年,李昭山又补充一句:“是我迎亲的时候。” 往昔的热闹与冷清,欢喜和孤独,再次展现出来,好容易有了观众和读者,他自然是十分卖力,势必要纤毫毕现、完美还原。李昭山一直站在他身边,远远望着,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或者其实根本就没有表情,他的一切心绪都冰封在冷硬的面孔下,无论是痛彻心扉,抑或追悔莫及,都不会露出半分。这是他在这乱世中生存下来,且生存很好的依仗,盔甲穿得久了,就会成为肉身的一部分。 惟有按在破旧柜台上的一只手在痉挛似的抖动,幅度极小,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发觉。 他盯着公子南起身,向门外走去,忽然道:“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小重山主立即道:“那你想要怎样的?” 李昭山沉默了,随着他的沉默,一切的动作都停下来,像一张单薄的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小重山主还在思索什么样的结局更适合,想了许久许久,终于大声道:“这个结局虽不好,但也是最好的。”他说完,才发现李昭山早已离开,空空荡荡,这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倏忽如风来去,除了柜台上一个深深的被手指按出的凹痕,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 错过固然有遗憾,谁又能说,不错过就一定会圆满。 小重山主点点头,对自己方才冒出的念头十分满意,又趴在柜台上写起来。 折枝(十) 月光下,一切都纤毫毕现,容不得半点遮蔽和隐藏。 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落在巴掌大的叶片上,顺着叶梗滑落下来,一点一滴,绵绵密密,轻柔至极。 李万里再次确认一遍所有人都安好,方才大步走到李度身边,低声道:“大少爷,您也去避避雨罢。” 他们此时正在之前的林地中,附近枝叶繁茂,倒是将雨水挡去大半,夜色渐起,不远处林木掩映间是一间已经被荒废不知多久的驿站,断壁残墙,塌了大半。 李万里分明记得,那时戚南不知为何飞身上前,举起朱门伞刺向华阳先生胸口,他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锐利的伞尖戳进了华阳先生的心口,紧接着周遭景色猛地一转,众人已经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服饰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众人共同做了一场白日梦。 只是不见了戚南。 虽然那破烂不堪的驿站可以更好地避雨,但谁也不敢靠近,都凑在一棵大树下躲着,惟独李度站在雨中一动不动,李万里劝了半天看没有用,只好先接过他怀里的狗娃,让风娘抱着护好。这小娃娃也是没心没肺,一番惊变下来只是闭眼睡觉,好在不吵不闹,也算省事。 李度衣衫已是半湿,他凝视着林木深处,忽然开口道:“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李万里一怔,道:“小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回来。” “吉人?”李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说杀了驿丞或许就能出去,他便去了。我说你可以试试反杀,你也去了。为何你们总是如此轻信,我说什么,便做什么?” 李万里后退一步,单膝跪倒,沉声道:“万里命是昭山的,也是大少爷的。” “命是昭山的,也是我的。”李度重复一遍,有些厌倦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你先退下罢,等过今夜,天亮以后他再不来,我们便不等了。” 李万里:“……是。”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李度知道那些人都在看着自己,他们期待自己给一个方向,带他们走出困境,所有人都是如此,总是不切实际将希望寄托在看似强大的另一个人身上。 可是他凭什么要帮那些人?只因为他生来便是昭山的大公子,就应当承担更多?可他所有的一切也不过是自己咬着牙、合着血、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摸爬滚打、拼尽全力,才一点点挣来的。幼时蒙训、少年苦学,从无一日懈怠,像是绷得不能更紧的弓,二十余载,最终换来的,除了昭山大公子的身份,还有什么? 雨渐渐小下去,浓云也渐渐散开,虽然夜更深,周遭却不似之前模糊一片,李度目光蓦然一凝,戚南回来了。 他手中仍是那柄朱门伞,撑在头顶,从驿站一堵残墙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像是刚刚出现,又像是已经站了一会,伴随他的脚步,雨水一点点止歇,阴云散开,露出藏在后面的一轮圆月,清辉如同温柔的纱,一下子笼罩了整个天地。 两人隔着月光,如同隔着一条奔流的大河,明明并不远,水却又深又急,难以泅渡,总是要有一人先伸出手、迈出脚,拼尽全力,方能相遇。 但是现实中,谁都没有动。 李度的额发被雨水打湿,垂落着遮住了额头,倒显得他一张脸意外有些稚气,其实他也不过二十出头,江州城中许多王孙公子如他一般年纪,还是斗鸡耍狗,红袖盈香、活得十分惬意潇洒。 戚南望着他,李度也不动声色回望。 古怪的沉默弥散其中,像是掩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借口,直到被李万里惊喜的声音打破:“小七!” 李度依然不动,只是望着戚南一点点走近,看着他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一条月光铺就的小径上,待走到近前,戚南合上伞重新背好,脸上有尚未干涸的水渍,应该是伞缘甩出的雨滴。 戚南开口:“大少爷。” 李度:“嗯。” 两人相对而立,还没有来得及再开口,就见李万里扑过来,将戚南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在他背上猛拍一记:“还好你平安无事!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华阳先生心有余悸,但仍领着自己的几个女儿簇拥上来,成延林远远缀在后面,显然是再次受到惊吓,需要缓一缓。戚南忽然想起来:“狗娃呢?” 风娘连忙将狗娃递过去,戚南将他抱在怀中,狗娃似有所察,睁开了黑黝黝的大眼睛,小嘴一瘪,是个十分委屈,却没有哭出来的表情。戚南松口气,对他笑起来,任由狗娃捉着自己的一只手指。 他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轻快,将方才的情形大致讲了一边,只略去许多细节。华阳先生抚着长须道:“看来,我们是入了一出说书人的故事里。只是小七,你怎知那说书人是在……在驿丞身上?” 听故事是一回事,亲历故事是另一回事,即便已经脱出困境,华阳先生依然有些后怕。 “是大少爷发现的。”戚南道,“我信他,便去了。” 李度沉默望着这边,没人敢去问他是如何发现的,他反倒是自己开口了:“因为说书人知之甚详,应该本就是驿站中的人,我便猜是驿丞,不料竟猜对了。” 众人交口称赞一番,惟独花娘站得近了些低问:“你后来遇到了什么,为何迟迟不出来?”少女一双杏眼中盛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关心,戚南心头一暖,微微笑着回答:“那说书人强迫我看些荒唐莫名的场景,我不耐烦就逃了。” 荒唐莫名。 戚南想起那些往昔的场景,似乎离开了,这些场景也如同烟雾般逐渐淡了、飘散了,再难捉摸,除了些零星的片段,再记不起来,也不想记起来。 “小七。” 他正在出神,忽然听到大少爷唤自己。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李度开口:“为我更衣。” 他方才站在雨中,衣衫的确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戚南应了一声,将手中小娃娃重新交给风娘,走到李度身边时,李万里正从花包袱里取出一件青色的袍子来,戚南顺手接了,就见李度转身向着稍远些的林子中走去,他赶紧快步跟上去。 说是为大少爷更衣,其实戚南不过站在一边,接过湿了的衣物,再递过去干爽的,身后悉悉簌簌的声音轻微起伏,他背对着大少爷,有些怔怔地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柔和又冰冷,看上去似乎很近,踮起脚才发现那么远。月光极细致地勾勒出他微微扬起的面容轮廓,说不出的秀致清隽,又说不出的怅然迷惘,李度转过身看到时,不觉怔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看不透面前这个少年。 一时间天真如同孩童,白纸一样,说什么便信什么,喜怒哀乐全写在一双眼睛里,让人忍不住便想要逗弄一下,再好好照顾、妥帖安放;一时间,又凌厉仿佛刀锋,一往无前,不会回头,干脆利落地斩断一切挡在面前的荆棘;一时间,又像是飘渺不定的山间晨雾,林中云烟,虚无得如同本就不在这个世间。 他的头脑中甚至冒出来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不如,就此离开,再不去江州。 天下这么大,除了江州,除了昭山,还有那么多地方,山川寥廓,长河浩渺,总该有个自己的容身之处。 未受神骨,便不受了,李氏枝繁,除了自己还有李亭江,阿弟一直对崔家大小姐情根深种,他们出身相配,本就是天生一对。而自己,不过是个意外。 他微微俯身,戚南就站在他的阴影中,个头只是稍低了些,身骨却还是少年人的纤细,他虽然早已压制不住体内血火,五内时时如同焚烧般痛楚,但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他知道自己远不如表现出的那般虚弱。 只要一只手,就可以很轻易地制服少年所有的反抗,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离开。 “大少爷?”戚南忽然回头。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拉开距离,又生生顿住脚步,问道:“您可是又不舒服了?”他还记得小重山境中大少爷苍白的脸。 烟雾消失了。 月光下,一切都纤毫毕现,容不得半点遮蔽和隐藏。 李度摇头,迈步向前,与戚南擦身而过:“还好。天亮便出发罢。” 他重新成为了自己。 金戈(一) 红羽蔽日,赤焰喧天。 经过连番波折,众人固然身体十分疲惫,却也不敢耽搁行程,天刚亮便出发前往卫州城,仍旧是排成一列,由一身破烂抱着个小娃娃的戚南走在最前面,李万里殿后,其他人都被簇在中间,时不时便左右呼喊一番,防止有人走丢,如此行了三十多里,倒也平安无事。 李度精神恢复了些,自顾自走在戚南身后半步,他虽然生得好看,言语举止也温和,但莫名就是让人亲近不起来,除了偶尔与华阳先生交谈几句,便是一径沉默。戚南总觉得他在盯着自己看,但是回头时却只见到他低垂着眼。 狗娃在戚南怀中十分乖巧,只是捉着他的一只手指,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对视便咧嘴笑,戚南自然也是喜爱得不得了,索性将他团在自己胸口,用衣襟兜住了,软绵绵暖洋洋地贴在自己身上,感觉无比熨帖。 仿佛如此便可以驱散心头一阵又一阵若有似无的寒意一般。 那个驿站中的小重山境给了他很不好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正在从幽深的水底一点点升起,几乎已经看清具体的形貌,十分不详,他既不想看,也不愿看。 李昭山也罢、公子南也好,不过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即便有通天达地之能,如今骨肉也该早已朽烂成灰,他一个百年后随州城中野生野长的小道士,如何能与那些大人物有什么纠葛,实在是可笑。 他只想找到陆渐,好好照顾大少爷,等他身体恢复了,就去南海郡投奔福伯,开开心心度此一生。 想到陆渐,他有些出神,无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狗娃的小胖脸,喃喃道:“你说我能找到他么?” 狗娃:“呀,呀呀!”叽里咕噜一大串,嘴边甚至流出了长长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戚南情不自禁笑了。 就在这时,他感到眼前一暗。 “又来了!” 背后是成延林略带神经质的惊慌喊声,戚南抱紧狗娃后退一步,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李度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怕,抬头看。” 红羽蔽日,赤焰喧天。 他睁大了眼睛。有什么极大的东西正在从他们头顶经过,似乎是一只鸟,通体朱红,双翼展开几乎可以遮盖整个天穹,自下而上看去,就像是一片沸腾的火焰之海,在不知几千几万重的高空烈烈燃烧。 无比庞大,无法描述。 “扑通”一声,是华阳先生战栗之下不自觉跪倒在地上的声音。 戚南的心不受控地跳动起来,不是恐惧,也不是其他任何一种情感,如果硬是要去形容,类似于有一根纤细却无比强韧的丝线,从某个混沌未知的地方探了出来,紧紧系在他的心口,然后猛地开始拉扯。 像是有什么在召唤,既无比熟悉,又令人厌恶。 “小七,小七!” 有人似乎在不断呼唤这个名字,小七是谁,他又是谁,祂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戚南!” 李度抓住他的双肩转向自己,厉声道:“可以听到吗,听到就回答我!” 他自无望的空洞中回过神来。 “……大少爷。”他茫然地开口,“怎么了?”喉咙忽然一阵温热,他用手抹过嘴角,是不知何时流出来的血。 李度紧紧盯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才松开手:“你刚刚像是入了魔,如何叫都不醒。” 那只朱红的大鸟已经飞远了,只看到天际尽头一抹红彩,不甚明晰,像是随便哪个日落时的晚霞。 戚南这时才觉得双脚似乎踩上了坚实的地面,李度依然有些严肃地望着他,眉间皱起一个浅浅的纹路。他刚想开口,就见华阳先生快步走过来,连声道:“吓煞老夫!方才那可是传说中的凤凰?!” 其余人都围过来,遇到危险诡异的事情,人们下意识求助的人,还是大少爷。 李度又看一眼戚南,才转向众人:“不是凤凰,像是……”他犹豫一下,才继续说:“像是鸧g一声鹊。” 华阳先生讶然道:“公子说的,可是那巴州秦氏在鹊山中豢养的神鸟,只是……鸧鹊老夫也曾有幸见过,昔日大巫泽进献天子一双鸧鹊,虽然也是形容巨大,遍体朱红,但哪里能像方才那东西一样遮天蔽日?” “卷草尾为鸧,火焰尾为凤,我不会看错。”李度沉吟道,“古籍中也曾记载上古时期,巫常更在人皇之上,那时巴州大巫制神处位,能知四时牺牲,呼风唤雨、无所不能,鹊山鸧鹊之首名唤九凤,咤怒声越雷霆,翻坠骤血成河,是大凶之物。” “方才飞过的,难道就是九凤鸟?”华阳先生并不相信,摇头道:“怎么可能?巴州大巫如今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如何能驭使此等凶兽!” 李度难得有些迟疑:“我也想不通。” 众人又说了一阵,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索性再次迈步赶路。 这次李度领先半身,走在了最前面,戚南有些浑浑噩噩地跟在他身后,那只鸧鹊飞过头顶的刹那,几乎要将他的神魂也牵引过去,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可畏的造物,却并不觉得陌生。 指尖传来细微的痛,他低头一看,发现狗娃不知何时捉了他的手指在嘴里吮吸,刚生出的薄牙轻轻碾过指尖上之前留下的血迹。 他一惊,连忙把手指抽回来,狗娃先是一怔,接着瘪了嘴,要哭不哭地望着他。戚南头痛,不知如何是好,抬眼正好看到身后不远处的花娘,连忙走过去道:“他一直捉了我的手指啃,是不是饿了?” 花娘擦擦额角的汗珠,轻声道:“应该是,走出这么久,别说小娃娃,我都饿了。”她说着,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方手帕包着的糕点,递给戚南:“你……你若是不介意,我这里还有点吃的。” 戚南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女飞红的脸颊,高高兴兴接过来,说了句“谢了!”便跑到李度身边,献宝似地递过去:“大少爷,您饿么,我这里有点吃的。” 花娘:“……” 李度:“……我不饿。” “那我就先吃了。”戚南满意地吃起来,不忘碾碎一些喂到狗娃嘴里,被小娃娃呸呸吐了出来。 北河郡最东南是卫州城,城外便是洛水与淮水交汇的孟津川,若是能在孟津川上找到一条船,便可顺流而下直到江州。 暮色四合,天光明晦相交之时,众人终于远远望到了卫州城塔楼上的点点星火,一时间百感交集,顾不得饥渴难忍,纷纷加快脚下步伐,只盼能赶紧到城中找处客栈,好好吃喝休憩一番。 道路渐渐有了形状,不再是之前的泥砂土石,青砖厚重方正,上面有一道道经年累月轧出的辙印,周围也慢慢多了人声,有急着入城的卫州民众,也有急着出城归家的周边村民,嘈杂纷乱,令人安心,就连始终一惊一乍的成延林也平静下来,开始吹牛自己来过几次卫州,哪里的客栈舒适,哪里的酒菜好吃。 城门已是近在眼前,身后却蓦地传来沉重的马蹄声,急切,猛烈,但是十分整齐,好似无数鼓点砸落在地上,雄浑有力,带着沙场百战之后特有的煞气。 路上民众纷纷止住脚步,向两侧避让,但是目光中不见恐惧、畏怯,全是满满的崇敬与信赖。 “是靖王!” “靖王夜狩归来,护我卫州太平!” “靖王夜狩归来,护我卫州太平!” 震天呼声中,数十位黑甲卫士骑着骏马飞驰而过,为首的黑甲卫士格外高大,同样漆黑的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方正有力的下颌,他一手控缰,一手高高举着一杆□□,□□顶部穿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怪头。 像是人,又不太像,头颅格外的扁圆,像是被什么在里面撑满了,嘴裂开几乎到耳根,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细牙。 他们狂风一般席卷而过,不知是不是错觉,戚南总觉得那名举着□□的黑甲卫士朝大少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甲卫们离开许久,民众们还在翘首张望,十分热切。 赶路许久的几人顾不得好奇,连忙起身又向城中走去,成延林似乎完全放松下来,开始展现原本圆滑健谈的一面:“刚刚过去的是靖王殿下,十分骁勇,据说武力惊人,可斩妖鬼。只是性子直率了些,早早便离开江州城,到了卫州驻守啦。” “这还用你说?”风娘颇为不屑,“光听旁人呼喊便知道了。”雪娘月娘在旁边纷纷附和,成延林有些急躁,争执间便到了城门口,守城士兵手一摊:“牒。”说话间打了几个哈欠,站姿却是十分端正,可见城中训导有方。 几人连忙开始翻找文牒,戚南发愁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见过?”李万里接口说:“昭山何用那种东西!”说着便递出手中枫叶令牌,没想到守城士兵只看了一眼便退回来:“这是什么,我们只查验通关文牒。” 李万里一怔,他之前出入各城,还从未遇到此等事,昭山凭枫叶令往来,是延续了百年的规矩,谁想却在这卫州城中碰了壁。 “有牒者入。”士兵昂然道,显然是不打算退让。 眼看着这边有些麻烦,成延林顿顿足,转头离去,华阳先生却赶紧跑过来,连带身边四名少女纷纷点头作保:“我们是一起的。老夫名号华阳,曾是江州城中钦天监司命,后来回了颍城,做些文书教职,薄有文名,老夫敢以声名作保,这三位不是恶人,一路艰辛赶路,还请诸位官爷高抬贵手,且容我们先进去找间客栈休息,再行商量。” 狗娃微弱地啼哭起来,士兵依然不为所动。 正在僵持间,得得的马蹄声去而复返,黑衣黑甲的高大卫士骑马直冲过来,在李度面前戛然而止,马儿高高扬起前蹄,几乎要将李度踩倒在地,李万里立时上前,侧身将李度挡在身后,拇指微抬,剑已出鞘。 “我以为看花了眼,没想到真是你。”马蹄平稳落地,堪堪踩在李度身前不足一尺,面具被抬起,露出一张英俊刚毅的脸,唇角挑起,似笑非笑,他那柄挑着怪头的□□不知扔到了哪里,甲胄上交杂着新鞣皮革的腥气和淡淡的血气,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刚刚杀伐归来的刀。 “靖王殿下。”李度躬身行礼,平静开口。 金戈(二) 如果我要的是没有那么好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久一点 靖王并不下马,居高临下俯视一会,忽地大笑起来:“想不到昭山大公子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实在是稀奇。” 话音刚落,他便抽出身侧佩刀,划过一道极凌厉的弧线,直取李度面门。 锵! 金石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靖王用横刀,窄刃厚脊,通体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刀柄甚至缠了粗麻绳方便抓握,世家子弟多有随身刀具,但常常是些吊环镶金的仪刀,只是充作男子气概的装点,靖王不同,他的刀,就是一柄刀。 刀身宽寸许,锋刃森寒,显然时常打磨,只为了更方便地进行杀戮。 但是这柄刀,却被一杆寻常的铜烟枪挡住了。 戚南:“!” 李度抬起头,横刀与铜烟枪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交错,靖王目光也如刀刃般锋利,审视、戒备,带着不易察觉的厌恶。 李度平静地与他对视,两人几乎是同时撤手,横刀归鞘,铜烟枪被收回袖中。 靖王哈哈大笑起来:“能如此轻易挡下本王一刀的,公子是头一个。往日只知昭山大公子身负神通,却从不知身手也这般好!”李度也微笑起来:“承让。” 一旁的李万里脸上已经带了怒色,却被李度拦住。他上前一步,再次拱手:“李某不过路过贵城,休息一两日便会南下,不知靖王可否通融一二,让我等一行进城休息?” 靖王扬眉,看了眼守城卫士,长长地“哦”了一声,道:“也对,普天下之下昭山都可以来去自如,怕是从不知通关文牒长什么样子罢。此等小事,何须挂忧,随本王进城就是。”他说着,调转马头,径自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笑,示意其他人跟上。 一行人穿过城门,来到卫州城中。商户鳞次栉比,烛灯高悬,往来者川流不息,人声鼎沸,十分热闹,和一路走来的荒败截然不同。靖王显然在城中颇有声望,骏马缓步走过,两边人群纷纷躬身行礼,脸上都是明晃晃的崇敬与仰慕,甚至还有大胆的少女,将手中花枝向靖王丢去。 靖王单手捞起花枝,在甲胄前襟系好,回身道:“既已进了城,公子可还有需要本王效劳的?” 他生得浓眉虎目,相比之前淮洲城中安王的俊美,更多了几分阳刚勇武之气。虽然行为言语颇为无礼,但自带了随意洒拓,并不令人生厌。李度也笑了,温和道:“多谢靖王,下面的路,李某自己走便是。” “也罢。”靖王的笑意忽然加深了些,俯身道,“说来有些巧,本王平日夜狩,都要出去五六日,这次还没有尽兴,就被人匆匆叫回来……公子神机妙算,可知为何?” 李度道:“想来不该是因为李某一行。” “当然不是,昭山如此孤高,云台令亲自送的天子诏,也并不当回事,公子在这边慢悠悠游山玩水,自然是不知江州城如何乱作一团。”他哈哈笑了几声,继续说,“本王急着赶回来,是因为巴州大巫路过卫州,专程前来拜会,公子可要一同去见见?” 戚南站在李度身后半步,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那只遮天蔽日横过天穹的朱红鸧鹊。他正在出神,就听见李度开口:“各有所行,不便相见,多谢靖王雅意。” “好一个各有所行,不便相见。”靖王笑道,“无论何行,总该都是往江州皇城中去的。也罢,既然公子无意,本王也不勉强。驾!” 他一挥马鞭,骏马嘶鸣一声,扬蹄便去。闹市人众,他骑术却极为精湛,左右腾挪间,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转眼便不见了。 这个靖王行事,并不像王侯,倒有几分游侠的江湖气。华阳先生先是被靖王突然先生唬了一跳,后来听两人交谈,大致也猜出了李度的身份,又是惊又是喜,惊的是一路同行至此,竟不知对方身份如此尊贵,喜的是昭山公子此等传奇人物,自己居然能在路途相遇,日后又多了些书写的好素材,他轻咳一声,并不点破,只是态度恭敬很多:“还好能够顺利进得城中,不知公子下一步又有什么安排,我们打算先去找间客栈投宿。” 李度道:“李某和先生一起。” 几人很快找到一间客栈住了进去,李度先等华阳先生连同四名少女入住,方才挑了顶楼雅间,径自上楼。戚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抱着狗娃犹豫一会,对李万里道:“那我住哪里,可是和你一起?” 李万里横眉斥道:“胡说八道,你这样如何照顾大少爷?!” 戚南看狗娃,狗娃也撮着手看他,四目相对,他叹口气:“好罢,我这便去照顾大少爷。” 他扶着楼梯走到顶楼,低头一看,李万里还在下面整理那堆花包裹,十分勤劳贤惠。大少爷的雅间在尽头,雕花小门在日夜跋涉之后看来,十分吸引人。 可是想到里面的人,戚南心里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一路下来,他觉得自己和大少爷的关系,仿佛近了又远了。破庙□□赴险境,大少爷靠在他的背上,冰冷灰烬一点点洒落,带着他在虚空中划出印记的时候,他几乎能感受到大少爷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实有力。 小重山境中,大少爷碎花长裙,墨发披散,低低唤他“夫君”。 他们那么近,却又彼此看不分明。 戚南定定神,伸手推开门,立时被氤氲的水汽熏了一脸。 戚南:“……” 雅间内阁中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大浴桶,热气缭绕间,大少爷刚解了一半的衣衫,露出半侧肩膀,虽然稍显苍白了些,却线条流畅,结实有力,此时正面无表情看过来。 “我……我……”戚南张口结舌,“狗娃饿了,我下去给他找吃的。”说完赶紧关上门,落荒而逃。 咚咚脚步声远去,李度唇角微翘,眼中却没有笑意:“饿了?真是……太蠢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好似一声叹息,飘散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间。 戚南十分郁闷。 他抱着狗娃来到楼下,李万里已经将花包袱整理完毕,回了屋子休息。夜已深,厅堂只剩零零落落几桌客人,小二懒散地在一边打哈欠,戚南走过去问他:“这位小哥,你可知哪里能给小娃娃弄点吃的?” 小二擦了下眼睛,看看狗娃,含糊道:“这么小的娃娃,喝点羊奶吧,就是现在不知还有没有,喏,出门左转过二条巷,东口就有一间药铺,后院养了两只羊。” 戚南道谢,走出门去。 这是他离开随州城后,第一次安安稳稳地来到一座城中。没有什么古怪的小重山,就是寻常的人间烟火。 他迈开步子走起来。 夏夜微凉,是那种白日炙烤过后,带着温热的凉意,今夜是个好天气,月朗星稀,微风习习,靖王治下百业安顺,居民和乐,青砖步道可能因为天长日久,渗出层层叠叠的黑,更显得古朴质拙。狗娃十分乖巧地蜷在他的怀中,戚南抱着他,按照方才小二的指路,信步向前。 周围人影寥寥,虽然安静,却不是昭山夜里那种沉静,而是俗世最寻常的静,鸡犬相闻、低语儿啼,门吱呀开了,是晚归的人到家,父母妻儿围过来,絮絮叨叨地谈,会一起笑,一起叹气,稚儿淘气,被母亲抓过来,轻轻打了几下屁股。 戚南收回目光,对狗娃说:“方才经过那宅子我很喜欢。” 狗娃:“咿呀,呀呀。” 戚南:“就是那种简简单单的,不要很大,要有个院墙,墙上最好爬些藤蔓小花,我喜欢粉白浅红那种,看上去清淡又喜气,就像刚才那宅子外面的……喏,两进就好了,院子里要有一棵很大很高的树,夏天暑气热,要有东西遮荫纳凉,傍晚躺在树下面,手边再有一串葡萄,简直再舒服不过了……”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下来。 方才的一切幻想,太过细腻,太过真实,简直就像是真的有过。似乎曾经真的有那么一个午后,他惬意地躺在大树下,温热的风轻轻拂过发丝脸颊,手边是一串凉津津冰过的葡萄,抬眼望去,粉白的小花在矮矮的外墙上招摇。 他吃下一颗葡萄,接着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有人逆着光走过来,身上是好闻的阳光的味道。 然后呢? 戚南停住步子,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影子长长地、凌乱地被拉在身后,他忽然说:“狗娃,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那是很不好的东西,我不想记得。” 狗娃沉默地望着他。 “师父说过,好的东西都很难长久。”戚南说,“所以如果我要的是没有那么好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久一点。在随州时,我还有师父和陆渐,现在……”他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你呢,会不会陪着我?” 狗娃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小脸边轻轻摩挲。 戚南凝视狗娃,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走到那间药铺前,正看到一盏有气无力的风灯挂在门口,台子后靠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戚南走过去拍拍桌子:“小哥,小哥,醒醒。” 药铺伙计懒洋洋抬眼:“要什么自己挑,上面有价格,药拿好,银子放桌上。” “我不买药,听说你这儿有羊奶?”戚南指指怀里的小娃娃,“给他买的。”伙计烦躁道:“哪有夜深买这个的,明早明早,现在没有。” 戚南刚想争辩几句,怀里忽然一沉,狗娃身体突然变得僵硬,眼睛阖起来,一动不动,莫名像是没了气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请问,这里可有三叶黑棱?” “有有。”伙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烦躁地弯腰去取草药。戚南侧脸,看到一只柔白的小手按在药铺柜台上,白的衫,青的裙,柔亮的长发缎子一般,只在脑后扎出一个长辫。 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有点腼腆,她肌肤白皙,身材娇小,并没有如何美貌,但十分清丽秀致,整个人就像是汪在山涧的清泉,或是掠过竹林的一阵风,很容易令人产生好感。 戚南收回目光,他去摇晃怀里的小娃娃,轻轻唤他的名字,拍他的小脸,但是狗娃一动不动。 少女走过来,看了一会,蹙眉道:“恕我冒昧,这个娃娃……好像是死了。” “不可能!”戚南道,他过于急躁愤怒,甚至不自觉地向前逼近了一步,少女显出受惊的神色,连忙后退,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戚南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刚想要后退,面前便有一道罡风袭来,他反应不可谓不快,刚刚有所察觉便侧身躲闪,不料那道罡风竟像是活得一般,拐出一个刁钻的角度,紧随而来,重重抽上他的左肩。 接触的一刹那,他看清楚了袭击自己的物事,那是一条漆黑无光的细绳,扭动间好似一条狰狞阴狠的毒蛇。 这一下抽得极重,戚南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像是被切开了一道裂口,不受控地向后飞去,撞翻了柜台,撞塌了两个药柜,乱七八糟的草药撒了他一身,也盖在紧闭双眼的狗娃脸上。 戚南顾不得肩头剧痛,赶忙翻坐起来,慌乱地拨开狗娃脸上的草药。他这边手忙脚乱,另一边,一道修长的影子慢慢走过来,像是粘稠的黑色的沼泽,一点点覆盖过他的整个身躯。 他缓缓抬起头来。 白衫,青裤,是个极简单,也极古怪的装扮,面前是个瘦高的青年,长发同样束成一个马尾,斜搭在肩头,鬓边散了一些碎发,油灯和门口的风灯在他身后摇晃,光影明暗,看不清脸孔。 戚南心底蓦地漫起极为古怪的感觉,他慢慢起身,微微仰头望向那名青年。 他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讨人喜欢的娃娃脸,疏淡修长的眉下是一双圆润灵动的眼,颊边两个酒窝,唇线温润,真正笑起来应该非常好看。 但此时,这张脸带了两份冷笑,一份讥诮,轻轻翘了唇,眼尾下压,是俯视的样子,十分傲慢,十分……凉薄。 他从不知道,这张脸对着自己冷淡起来,会是这种样子。 戚南嘴唇抖了一下,低低地唤:“陆……” 另一个字还没有吐出来,长绳如鞭,迅疾若电,再次将他重重抽了开去。 金戈(三) 他们依靠的是昭山,而戚南,在依靠着“李度” 那一瞬间,戚南仿佛又回到了随州城破灭前的那个夜晚。 鬼鬼祟祟站在门外的陆渐。 拿了芝麻饼和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小银元,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陆渐。 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反反复复在讲,让他不要忘了自己的陆渐。 以及,面前这个正在向自己走过来,冷笑着的陆渐。 一定有什么出错了。戚南怔怔地想,第二鞭抽中了他的脸,一道长长的血痕,自右眉骨到下巴,牵连半只眼睛,因为充血高高地肿起来,血像细线一样落下来,一滴滴落到地上。 少女惊叫一声,快步跑上来拦在青年身前:“你为何下如此重的手,他并没有伤害我!” 青年停下脚步,对她温柔一笑,话语却是狠戾的:“我在这里,任何人,哪怕是一点点想要伤害你的心思,都不能有。” 啪啦,啪啦! 戚南从一堆砖石瓦砾中爬起来,第二次被抽飞开,他的后背上撞上了药铺外墙,声响极大,有许多城中民众纷纷上街查看,街上慢慢聚起许多人。那个伙计已经完全清醒了,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后院一阵响动,夹杂着“咩咩”的羊叫声,药铺老板披着外袍,惊慌地跑过来,一连迭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周围开始嘈杂。 一对异族打扮的青年男女,一个抱着小娃娃的自己,两相对峙,怎么看都十分古怪。戚南笑起来,他用手抹去脸上的血,凝视面前与陆渐酷似的青年,开口道:“你不是陆渐,你是谁,他又在哪里?” “陆渐”两个字出来,少女明显一怔,青年笑容却更扩大了些,带着恶意开口:“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阿锦心善不愿见血,我便饶了你。”他说着,将那根细绳在手腕间缠好,乍看真像是一条漆黑的毒蛇盘绕在他腕骨间,回身在少女肩头拍一拍,柔声道:“我们走。” 戚南一动不动,目送他们离开。少女被带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与戚南目光相对,赶紧张惶地避开眼。 人群聚了又散,戚南只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又知道一定要不到答案。第一次,他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张脸,那根黑绳,那个人就是陆渐,却又不是真正的陆渐。 那么,真正的陆渐在哪里? “哇呀,咿呀!” 怀里的狗娃不知何时又发出了微弱的啼哭,戚南低头,轻轻擦去一滴刚刚溅在他脸上的血渍。小娃娃挥舞圆滚滚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一双黝黑的大眼睛定定看过来。 他早该察觉出不对的。 还是说,其实已经察觉了不对,却贪恋怀里这么一点沉甸甸的柔软,不愿去看。 戚南深深吸口气,又长长呼出来,刚要迈动脚步,就被药铺老板一把扯住:“天杀的,老夫本分经营,一贯与人为善,怎奈天降横祸,让你们打掉我三只柜子半堵墙!小贼,你可知这些值多少钱,居然抬脚就想走,不行不行,赔钱,赔钱!” 戚南:“……” 眼看方才始作俑者大摇大摆离开不吭声,现在倒是跳出来了! 钱是没有的,口袋里只有几个出门前问李万里要来的铜板,好说歹说一番,药铺老板终于勉强答应和他一同回到客栈,一路上生怕戚南逃走,紧紧拽着他的手臂,戚南只剩下一只手,还得抱着怀里的小娃娃,实在是苦不堪言,走到客栈前时,伤口的血已经乱七八糟糊了一脸,看上去十分可怖。 刚刚进门,迎面便走出来几个人,穿着虽然寻常,但是腰间的羊脂玉,手上的翡翠扳指都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有钱!戚南身边拖着一个讨债的药铺老板,心中自然是对这几个人十分艳羡,正在盯着看,就听见李万里的声音响起来:“小七,你这是怎么了!” 戚南向堂中望去,只见大少爷正坐在中间一张桌前,手中还握着一杯茶,李万里侍立身侧,两人俱是皱了眉,朝他直直看过来。 戚南也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是难看,在门口踌躇一阵,看见头上又流下两滴血落在地上,耳边是大少爷冷冷的声音:“过来。”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药铺老板也一脸警惕地跟过去,主仆二人一坐一站,气势摄人,药铺老板也不敢大声喊叫,嘟囔着说了一番方才的事,接着手一伸,道:“老夫也不说别的,院墙修葺连同三柜药材,哦,还有那两个打人小贼拿了老夫一两六钱的三叶黑棱,算在一起掐零取整,共是五十两银子。喏,现在给了,老夫就走。” 戚南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颇有种熊孩子在外淘气被人抓了现行带到父母面前的倒霉劲。问题是,他还是莫名其妙被打的那一个。 从他进门,李度的目光就凝在他的身上,如今听了药铺老板一番诉说,眼神也不移开半分,只是淡淡道:“好。” 药铺老板本等着还价,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居然如此爽利,自己也愣了下,连忙笑道:“那敢情好。哎呦,这位小公子头上还在流血,得赶紧包扎啊!” 戚南:“……”血已经流了一路,你现在才看到不成? 方才走出的几人中折回一人,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十分和气:“原来是永安铺的黄东家,不过此等小事,何须夜半至此,来来来,我送你回去,钱直接送您铺子里,连同赔礼一起,您看可好?” 药铺老板认出这位是城中昌记票号大掌柜,不由吃了一惊,昌记票号贯通南北,富可敌国,背靠昭山李氏和江州崔氏,天子囊中羞涩时也要向昌记借钱,李大掌柜平日里也算是卫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此时竟深夜来访,看上去……似乎就是拜会面前这位白衣公子的。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大掌柜和颜悦色走过来,将他搀扶着向外走去:“黄东家可是累着了,不必急,不过一点小事,来来我们边走边谈。”走到门口,回身对李度躬身一礼,带着药铺老板走远了。 厅堂又安静下来。 戚南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在衣服上蹭干净,却不知这一下脸上更加血糊糊一片,愈发骇人。李度目光又移向他怀里的小娃娃,冷淡道:“说,是谁。” 戚南想来想去,不知如何开口,既不愿讲那青年酷似陆渐的脸,也不愿讲忽然没了气息的狗娃,索性随口道:“没什么,就是一场误会。我的头有点痛,能不能找位大夫来看看。” 说着,头似乎真的痛起来,连同身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好像有火在骨缝里烧。李度皱起眉,过了半晌,对李万里低声吩咐一番,接着起身道:“随我上楼。” 戚南顽强地立在原地不肯走:“我走不动,就在这里坐一会,等大夫来看看罢。” 李度回身,他洗漱一番,换了崭新的衣衫,宽袍广袖,长发只是随便一束,发梢还带着湿意,已经不见了前几日奔波的狼狈,又成了那个金尊玉贵的昭山大公子。 他沉默着看过来,戚南顶了一阵,实在是顶不住,只好挪动步子跟过去,边走边说:“来了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楼上雅间,大少爷走到桌边坐下,手指缓缓转动桌上的茶杯,怪异沉默的氛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戚南只觉得方才的伤口越来越痛,却不敢说话,也不敢坐下,只能直挺挺站着。 不多时,客栈伙计送了一只浴桶和热腾腾的水上来。门阖上时,李度开口:“进去。” 戚南:“……啊?” 大少爷凉飕飕的目光扫过来:“怎么,还要我帮你脱?” 戚南干笑:“当然不用,当然不用。”他看到门口有一张软榻,便走过去将狗娃放下,小娃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紧紧攥着他的手指不愿松开。戚南扯了两下,低声斥道:“放手。” 狗娃:“咿呀,咿呀。”语调急切,像是要表达什么。 李度道:“闭嘴。” 狗娃瘪着嘴,不情不愿松开手。 浴桶就在门口,大少爷坐在内间屏风旁,稍稍抬头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是……这也没什么嘛!戚南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脱下身上肮脏不堪的衣物。 脱去贴身底衫时,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之前被鞭打出的伤口流出不少血,将衣服紧紧粘在了身上,撕开时牵动皮肉,钻心地疼。 衣物被扯下时,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伤口,一道长长的、黑色的鞭印自上而下,纵贯过整个上身,伤口从外向内,显出一种污浊的黑来,血已经止住,但里面还在向外渗出一种古怪的黏液,散发出奇特的腥气,说不上难闻,但令人十分不舒服。 戚南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脸上不会也成了这样吧,那样还如何见人! 他伸手想要摸一下脸上的伤口,被一只手拉住:“别动。” 大少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头打量他身上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过了一会,吩咐道:“伤口有问题,先进浴桶泡着。” 戚南三下五除二褪去剩余衣物,飞快地跳进浴桶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李度拖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伸出两只手指,轻轻托起他的脸。 他的指尖寒凉,动作却十分柔和,另一只手撩了水,擦去戚南脸上的血渍——于是那道脸上的伤口也露了出来,倒不像身上这般可怖,显然第二下时力道稍微轻了些,但是同样内里发黑,像是被什么肮脏的东西侵染一般。 戚南被迫抬头,热水濯洗后的脖颈泛出淡淡的粉,纤细修长,看上去十分羸弱。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看到大少爷垂下的睫毛,细密齐整,扇子一般,脸上的表情温和得甚至有些纵容。 “是戒神鞭。”李度查看完毕,声音寒了几分,“你遇到了秦家的人?” 他许久听不到回答,抬起眼,才发现戚南哭了。 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到浴桶里,溅起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水花。戚南如今狼狈不堪,实在是称不上好看,平日里灵动跳脱的眸子如今被充满在泪水中,像是一汪雨后的湖泊,风起风止,漾起盈盈水波,一层一层,细密不断,拍打着水岸的枯石。 李度顿了顿,才开口:“哭什么。”声音冷淡,手指却拈起了衣袖,为他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水。 戚南摇摇头,他说不出,也不知道如何说,他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少爷难得的温和反倒让他更加难过起来,他索性在浴桶中半跪起身,一把抓住大少爷的衣襟,将湿漉漉的脑袋埋进了他的怀中,无声地大哭起来。 李度浑身一僵,少年小半个身体都在他的怀中,手臂紧紧环绕过来,背上的蝴蝶骨微微凸出,真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一般,轻盈地颤抖。他在为什么事情难过,很难过,自己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他抓得那么用力,两个人紧紧贴合,彼此都可以感受对方的心跳。 太多人将自己视为依靠。李度有些漠然地想,但是他们依靠的是昭山,而戚南,在依靠着“李度”。 他顿了顿,什么也没有说,伸出双臂,将戚南更紧地圈在自己怀中。 但是他的目光,却探出手臂,投向了窗外。 这间客栈共有三层,他居住的雅间在顶楼,窗外正对着一株大树,圆月当空,映出枝桠间站立的一个瘦高身影。 并不是中原人常穿的长袍,短衫纨裤,长发结成一束,斜搭在肩头。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遥遥对峙片刻,那个身影蓦地散为一道黑烟,消失了。 金戈(四) 戚南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如被火焰炙烤。 一片光怪陆离中,他好像真的走在火焰中。 …… 戚南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如被火焰炙烤。 一片光怪陆离中,他好像真的走在火焰中。 四处都是火,有还在烈烈燃烧的,有奄奄将熄的,火光冲天而起,仿佛连整个天穹都一起点燃了,四处都是人,有大吼的,有哭嚎的,有生的,有死的。“哗啦啦”是屋檩门柱砸下来,“哐啷啷”是桌椅瓷器摔在地上。灰黑的烟雾腾空而起,像是活物一般顺风飘摇。 有半边身体被烧得焦黑的幼儿躺在地上微弱地啼哭,旁边是已经一动不动焦炭一般的母亲。 脚下的青砖步道仿佛永无尽头,一方一方垒得齐整,浸透了烟气和血,浓重近黑。这里的一切都太热、太闷、太沉重。 幻梦中的五感渗透进现实,戚南发出急促的喘息,浑身冷汗,用力抓向自己的胸口。 李度正在旁边低声和李万里吩咐着什么,听见响动便走过来,正看见戚南紧闭双眼,双颊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为艰难,双手无力地在身前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小七,小七。”他尝试着唤他的名字,戚南毫无反应。 他脸上、身上被戒神鞭抽出的伤口变得更深更重,内里不断渗出奇怪的黏液,仿佛骨肉正在一点点被什么东西腐蚀,自内而外。李度面色凝重,将手按在伤口上,他的手心温凉,戚南立即本能地去抓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李度又看了他一会,忽然起身,戚南在睡梦中也现出焦急慌乱的神色,探出手来四处摸索,被李度轻轻按回被子里。 “睡吧。”他在戚南额间一点,低声道。 戚南的动作一点点迟钝下来,最终安静。李度为他掖好被角,起身对李万里道:“随我去见大巫。” 伴随他的身影离开,雕花小门关闭,“嗡——”地一声,整个房间像是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若是戚南清醒,他会发现这光晕与当时昭山的封山大阵启动时别无二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直被遗忘在门口软榻上的狗娃忽然张开嘴。一道极细的黑色烟气从他的口中、眼中、鼻中缓缓浮现,在半空汇成一股,又向昏睡的戚南飘去。 待得近前,那股黑烟小蛇一般盘绕而下,落到他脸颊的伤口上,不多时,那道伤口便肉眼可见地变短、变浅,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黑烟变得更加浮散稀薄,它从戚南脸上滑落,又到了肩头的伤口,这道伤口更是入骨狰狞,黑烟盘旋一会,最终还是浮散开来,回到了戚南的脸颊上,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头和眉眼。 如同一个温柔的影子。 另一边,卫州城中最奢华的酒肆,金戈楼上。 蒙了面纱的少女拨起三弦,胡女飞旋,踝上银铃交撞,清越动人。靖王笑着为身边的少女斟上一杯酒:“大巫可以尝尝,这是卫州特产的果酒,甜香馥郁,不容易醉,女子们都喜欢。” 他身边的少女白衫青裙,楚楚动人,正是巴州此代大巫锦。 虽然身份尊贵,天赋异禀,但是大巫锦行动举止,完全还是个纯真少女,此时她红了脸,从靖王手中接过酒杯,浅浅一笑道:“多谢靖王。” “美酒赠美人。”靖王哈哈一笑,起身走向围栏处,他们正在金戈楼的顶层,脚下便是滔滔东去的洛水,此时正是晨光熹微,东日相生的时间,江阔天远,苍茫壮观,靖王回头道:“诸位可知这金戈楼有何典故?” 在座的除了大巫锦,还有一名同样打扮的瘦高青年,正是近日回到秦家的,上代大巫泽之子秦重渐。 他生了一张娃娃脸,却总是似笑非笑,平白让人觉得阴沉,听了靖王的问话,依然交叠两条长腿,懒散地坐着,眼皮也未抬一下。 大巫锦看他一眼,歉意一笑,道:“愿听靖王殿下细说分明。” “百年前,大周南渡江州城,卫州曾被羌人所占。”靖王随意靠在栏杆上,他今日没有穿甲胄,而是一身华贵的玄色衣袍,江风将他的袖口、衣摆吹得猎猎翻飞,“羌人狡猾,在这里修了一座极高的箭楼,占据孟津川天险,极难攻克,但是不攻,我朝就无法渡江,如此僵持三年,死伤无数,你可知,最后是如何攻下的?” 大巫锦听得入神,连忙问:“如何攻下的?” 金光乍现。 初升的日头一点点自晦暗的云海中喷薄而出,满江洛水如同被洒下了一把碎金,波光粼粼,朝光璀璨,再往南去,便是洛水支流,银蛇般翻身漫入重山秀峦。 “西风东引,火烧连城。”靖王笑吟吟道,“当年率兵攻城的是李昭山,他有呼风唤雨之神,通天彻地之能,凡人怎可与之抗衡。羌人死伤大半不说,就连整个卫州城也被烧得一干二净,城中居民来不及逃走,满城几无活口。” 他说得轻松,内容却绝不轻松,大巫锦听了,怔忡道:“这……这也太惨了。” “大巫,你生来身负异能,不知凡人多苦。”靖王继续说,他的脸渐渐被镀上一层金光,“本王常常想,凡人有凡人的俗世,神通有神通的去处,两者本不该相交,不然岂不是我辈为蝼蚁,区区无奈何。”他说着说着笑起来,“说笑了,大巫可以起身,金戈楼日出,也算是卫州城中一景。” 他言谈中颇有深意,大巫锦来不及细思,已经站到了临江栏前,暖热的金光同样镀上少女的脸,仿佛一个灿烂的世界正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草不谢荣,木不怨落。谁驱四运,万物自然。 两人凝视日出美景,舞姬乐女也停止动作,乖顺地跪坐一旁,无人发觉秦重渐的身躯在轻微地颤抖。 他始终低着头,额发垂下,自然更无人能够发觉他诡异的、不断变化的表情。一时冷笑,一时愤怒,简直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使用同一具躯壳。 “咚,咚。” 回廊中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靖王的手按上腰间佩刀,知道他今早要来,金戈楼不可能让其他人入场,那么,上楼来的人,是谁?楼下的守卫又在哪里? 大巫锦注意到他的表情,也不知所措地回过身。 来人走过转角,身影渐渐清晰,白衣玉冠,身形如青竹般笔直清雅,是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