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骄阳[五零]》 第 1 章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支教 一九五零年秋。 一阵秋风吹过,一辆轿车停在满是干泥的地上,前面有一块刻着“徐石村”的大石。 “就是这里了,往前走就是徐石村,学堂就在村里。”中年司机说话带着些许乡音。 “好,谢谢师傅。” 陆宝珠拿着行李从车上下来,与车里的老师傅挥挥手。 然后,就转身走进这座村庄,准备开启她的支教生涯。 她虽是江南人士,但却因为当过战地记者,这十年多走过不少地方,找路什么的,不是难事。 …… 小学,教师办公室。 中间有一张破旧的会议桌,一个老先生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和一个面目清俊的青年。 老先生面带微笑地说:“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中年男子和青年面面相觑,静待着校长继续说下去。 “好消息是你们马上就要有一位新的同事了,坏消息是……她是位女同志,住宿问题似乎有些麻烦。” 而后,老先生叹了口气:“整个学校的财政情况你们了解,请人盖土房子也是要花钱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家远道而来支教,我们总不能亏待了她。” “老石,小许,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中年教师叫石金民,青年教师叫许言,是云杉小学唯二的两名教师。 石金民推了推眼镜,道:“我家婆娘的脾气校长您也知道,她可不会同意家里住个外人。” “校长,要不……”许言话音刚落了一半,就听见外面有人喊: “张老,支教老师来了!” 村长的大嗓门是村里出了名的,其声音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办公室的木门。 “知道啦,马上来!”校长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石金民和许言也不当闲人,一个去开门,一个扶着校长走路。 “张老。”村长笑着跟校长打了声招呼,又看了眼陆宝珠,“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啦,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谢谢村长。” 村长离开后,陆宝珠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三人。 “陆小姐可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哦!”校长慈眉善目,说话也比较和蔼:“我叫张奇,是云杉小学的校长,这两位都是学校的老师,你们自己互相介绍吧!” 陆宝珠主动先对石金民伸出手,微笑道:“你好,我叫陆宝珠,来自……” 石金民却嗤笑一声,没有伸出去握手,而是说:“有什么好介绍的嘛,反正待久了自然就认识了,待不久……那也没有认识的必要,是不是,小许?” “这……陆老师别介意,之前我们这儿来过的一个支教老师,只待了一个月就申请调离了,石老师对你们支教有点怨气而已。我叫许言,他叫石金民,我教算术他教语文。” “没事,可以理解。”陆宝珠转而和许言握了手。 许言望着面前的她,有些诧异。 虽然有将近十多年过去了,但许言还是一眼认出了陆宝珠。 在他记忆中,还留有少女笑容明媚的模样,和她面无表情地来退婚的场面。 她的家庭条件很好,受尽父母和兄长的宠爱,所以她想退婚,很简单就退成了。 不过许言绝不是多记恨她,而是纯粹对这女孩的性格印象深刻——是典型的大小姐性格。 与许言不同,陆宝珠对对方毫无印象,只是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对方:“嗯?许老师走神了?” 许言笑笑,岔开了话题:“欢迎你成为云杉小学的老师。” 校长迎陆宝珠进入办公室,“对了,关于你的住宿问题……刚才我们三个已经探讨过,许老师主动提出愿意与你同住,你意下如何?” “可以。”陆宝珠又看了眼许言,眼神颇为感激,“谢谢许老师。” 面前这位青年眉目俊秀,笑容温柔,一看便让她觉得好相处。 “不客气。”许言其实有些无奈,校长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他之前确实不介意与新同事同居,可是陆宝珠的话……他还是犹豫的。 张校长开口吩咐:“老石小许,你们两个带她到村里和校园里转转吧,我腿脚不行就不去了。” 石金民忙说:“下周就要开学了,我忙着备课,也不奉陪了。” 说完便走了。 “这个老石……”张校长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小许,那这事只好拜托你了。陆小姐啊,我希望你在了解我们村子和学校的条件后,再郑重考虑一下要不要留下来支教,别勉强自己。” 张校长的一番话让陆宝珠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也怕支教老师来去频繁,反而影响了教学质量。 按照就近原则,许言先带陆宝珠参观了校园。 “学校是年初用旧庙改建的,有些地方还留了几尊菩萨像,不过自从解放后,军队帮我们再改建过,越来越有有学校的样子了。” 陆宝珠一边听许言的介绍,一边看周围的环境。 整个校园并不美观,门是简单的木门,路是高低不平的泥路…… 这些环境,和陆宝珠从小到大上过的学校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听说陆小姐来自大都市,看到我们这所云杉小学,心里是不是有些惊讶?” 陆宝珠轻叹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好歹不用听炮火声。” 迎上许言疑惑的眼神,她看向他,解释道:“最西边的师生们还听着呢。” “嗯,这倒是。” 陆宝珠对学校的简陋早有心理准备,除了熟悉路线,其实没有继续参观的必要。 了解学校,自然也要了解同事,所以陆宝珠开口问:“许老师是哪里人士?听口音有些亲切。” 许言心中一顿,想了想,还是说出实话:“我与你是同乡,但是十几岁时就来这里了。” 陆宝珠有些诧异,脑海中恍惚间闪过关于家乡的残影。 她十五岁就离开了上海,当了六年战地记者,读了四年师范,只今年匆匆回乡住过半月,便踏上支教的路程了。 十年风雨,物是人非。 许言看得出来,她真的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许言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刚才你和村长找到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办公室,需要我再带你去看看吗?” “不用了,去村里吧。” 她对云杉小学的教学环境早有心理准备,除了熟悉路线外,其实没什么必要多看。 村里的路比校园里的还要更不好走,前两天又刚好下过雨,泥泞不堪。 许言考虑到陆宝珠应该很少走这样的路,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着她。 却没想到陆宝珠走得比他还熟稔。 许言默默收回手,和她并排走着。 俩人间断地聊着天,不仅谈徐石村,还谈家乡。 但家乡谈多了总让人伤感,陆宝珠就有意无意地谈有关支教的事情。 “学生是八点半上课,下午四点放学,具体的课程安排贴在办公室,随时都能看到。对了,听校长说你是学历史的?” 陆宝珠自信地说:“是呀,我知道只有小学五六年级才学历史,但其实我还可以教教其他年级体育课什么的。” 许言的目光再次诧异,但他转而一想,倒也确实没问题。 陆宝珠家里以前是开镖局和医馆的,可能她从小就强身健体了。 来到许言家的门口,陆宝珠见到了一个小男孩,大概只有七八岁,正是初级小学入学的年龄。 他的神情非常着急,看到许言,好似快要哭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找我?小石头。”许言温和地询问。 “我爸爸上山打猎受伤了,妈妈让我来找村长打电话,送去市里的医院。可是……村长不在家也不在办公楼,我只好来找你了。”乳名叫小石头的男孩迅速解释道。 村长平时挺忙的,可能送陆宝珠到学校后,还有其它事要做。 许言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说:“就算村长不在,你也可以找办公楼里其它的叔叔阿姨们帮忙打电话的!我这就去!” 临走前,他对陆宝珠吩咐道:“陆小姐,要麻烦你照看一下孩子了。他很快就是我们小学的学生了。” “好。” 徐石村只有一台电话机,在村委的办公楼一楼,但其实整个村里会用电话的人没几个。 幸好,许言算一个。 陆宝珠见小男孩眼泪汪汪的模样,再联想到自己的父母,不禁有些同情:“小石头,你爸爸现在在你家里吗?” 小石头哭得更伤心了:“嗯,他流了好多血,呜呜呜……” 陆宝珠不知道医院离小石头家多远,也不知道他的其他家人有没有去请赤脚医生。 她徘徊几步,到底还是没法对近在身边的事置身事外,拉着小石头的手臂,说:“走,带我去看看你爸爸。” “大姐姐,你能救我爸吗?” 陆宝珠深呼吸一下,回道:“也许能。” 一边走,她一边回忆着学过的任何一点急救知识,心怦怦地,忐忑得很。 她是万万没想到,来到徐石村的第一天,派上用场的既不是她少时学的武艺,也不是在师范大学里学的历史,而是在做战地记者时,稍稍了解过的一些急救知识。 第 2 章 许老师人真好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陆宝珠和小石头到了目的地。一名身高矮小的妇女前来开门,小石头叫了声“妈妈”。 陆宝珠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只说自己是大城市来的支教,或许能帮上忙。 妇女连忙迎她入门:“他头一次伤成这么重,我去请了赤脚医生,可谁想医生外诊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小石头的父亲此刻正躺在床上,光着膀子,左肩被布条绑着,却依然不停地渗着血,面色惨白,嘴唇紧抿。 陆宝珠倒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反而比他们更镇定些,她让母子俩拿毛巾、剪刀等工具。 原来的布条不知道是谁包扎的,不够紧,才导致伤口一直流血。这点基础知识,她还是很容易想到的。 干净的毛巾拿来后,她立马把布条剪开,用毛巾重新扎紧男人的伤口。 随即,用手压住索骨处的动脉位置。 她的动作既快又用力,伤员挣扎和叫喊也确实在所难免,惹得旁边母子俩内心煎熬。 还好,陆宝珠的做法十分有效,不一会儿,伤口就不像之前那样渗血了。 “应该是止住了。”她紧张得满头大汗,此时却因为要用力按压,没法给自己擦汗。 这一按,几乎是按了有两小时之久。 市里医院的救护车终于到了,许言这会儿也刚好过来,陪着小石头的妈妈一起,送受伤的猎人去医院。 又只剩下陆宝珠和小石头两个。 原本安安静静地互相坐着,最后由双方的肚子叫打破了尴尬。 “大姐姐,我饿了。” 耗了许多体力,陆宝珠也对饥饿感同身受,迟疑地问:“你妈之前有做好午饭吗?” 小石头摇摇头。 陆宝珠叹了口气,想想也是,小石头的妈看到丈夫受伤严重,哪有心思做饭呢? 她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午饭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说实话,她在做战地记者和大学生时都经历了许多,也学了很多技能,但唯独没学会的,就是做饭烧菜。 于是,陆宝珠来徐石村的第一顿饭,吃的是一只红薯。 她坐在小石头家,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直到许言带着小石头的妈妈回来。 “走吧,陆小姐。” “嗯。” 要住进仅认识一天的男同事的家里,她觉得很别扭,但想到学校是以破庙改建的,她就对这里的生活水平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也就释怀了。 她既然选择当支教,自然也要接受困难,然后迎难而上,让孩子们能够走出徐石村。 许言给她安排了一间北房间,光线不是很好,需要很早就点上蜡烛。 为了备课和制定教学计划,这蜡烛常常是被陆宝珠点到很晚。 许言有时路过北房门口,对此啧啧称奇,心想这位陆小姐确实比十年前成熟不少。 …… 很快就到了开学的日子,陆宝珠想给孩子们留个好印象,便从行李中翻出唯一的一件新衣服——布拉吉连衣裙,穿上。 她和许言走进教室办公室的时候,遇见了小石头和他妈妈,互相打了招呼。 她还提醒说:“学费是在教室里收的,不用跑到办公室。” 然后石头妈妈向她道了声谢后,还是进入办公室,一脸无奈又为难的模样。 老校长张奇比他们还来得早,早就在里面坐着忙公务了,抬眼一见来人,身体虽未迎接,言语上却嘘寒问暖:“徐三姨,你家男人怎么样了?” “快要能出院了,只是……”徐三姨面露难色,似乎有难言之隐,旁边的小石头也低着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许言主动问:“是不是费用上有什么困难?” “家里原来存给小孩读书的钱,用来给男人治伤了,他受着伤,家里暂时没什么收入,我向人东借西借,愣是凑不足孩子的学费!”徐三姨边诉说难处,边掉起眼泪来。 陆宝珠请他们母子坐下。 徐三姨继续说:“云杉小学的学费已经很便宜了,我实在是没脸来求张校长的,想着来年读也没关系,可孩子哭闹了半天……” 仔细观察小石头的双眼,已经哭红了。 张奇沉默地看着孩子。 石金民不知从哪儿冒出,叹气道:“如此先例一开,恐怕其他孩子和家长心里会不舒服。” 陆宝珠虽然同情这对母子,却也知道石金民所言不无道理,于是,她斟酌着开口:“要不,不够的钱我来出?” “这……”徐三姨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陆老师之前就帮过她,她不想再多欠人情的。 许言微笑道:“这样吧,阿姨你签个借据,小石头的学费我先垫付着,等明年再还我。” 在徐石村住了这么久,许言对大家是有一定了解的,比如眼前这徐三姨,便是位人穷志不穷、十分有原则的村民。 果然,徐三姨点头答应了:“好,我不识字,摁个指印行么?” “当然可以。”许言边写,边笑说,“今天证人这么多,我才不担心你赖账呢。” 摁下指印后,徐三姨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和大家说了说自家丈夫的病况,就离开了。 看到许言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陆宝珠不由心生佩服,作为老师,能够替学生们分忧解难,显然也是件难得的本领。 她要好好学习才是。 开学第一天,陆宝珠教的是五年级的历史和一年级的体育,准备充分的她,这时没有在教学上遇到困难。 如果非要挑出困难的话,那就是对每个学生都还不了解。 下班前,陆宝珠来问张奇:“校长,您这里有学生的家庭信息吗?” 张奇虽是个面善的老人,但毕竟是一校之长,早在云杉小学未建成之前,他便是市里一所学堂的校内高层了,有些信息可不是随便能给的。 “怎么了小陆,你要了解什么?”张奇用寻常的语气询问。 陆宝珠很是坦诚:“我想了解学生们的家境、性格、和以往的成绩。” 张奇道;“徐石村的孩子,家境都不好。性格么,相处久了就能了解,以往成绩,我这里倒留有成绩单。” 陆宝珠笑了笑:“不是单说经济情况的‘家境’。性格的话,我只要知道几个难相处的学生就够了。” 张奇听明白了她的用意,点点头:“可以啊,像你这样用心的老师,在市里也不多见。” 他又道:“不过,我毕竟不太给学生上课,了解得不多,你最好还是找石金民和许言问问。” “好,谢谢校长。” 陆宝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她和许言一同回去,一路上从他口中问到不少。 比如村长的幼子徐小五,五年级了,还调皮捣蛋不爱读书,很喜欢捉弄老师和同学。 还有一样是五年级的女生陈秀清,可能是因为全家都是避难而来的外乡人,所以连带着小孩子也不爱交流,学习上也不问老师。 陆宝珠听得入神,没注意跟前横着一树枝,不慎被绊了脚,“呀!” 一只温暖且有力的手托住她的一只手臂,她才不至于摔倒。 “没事吧,这里的路都不好走,我以前走夜路也常被树枝和石头什么的绊到。”许言担心道,“走不了的话别勉强。” 她道:“没事,估计划破点皮,小伤。” “我家里有药,等下到了拿给你用。” “那就谢谢了。” 许言握在她手臂上的手并没有放开,这让她觉得怪难为情的。其实她真的只是被树枝绊了、划到皮了而已,完全不影响走路的。 回到住处,许言给她拿来药后,就去做饭烧菜了。 陆宝珠擦着药,不住地回想许言介绍的几个特殊的学生。 想到这,她又感觉支教对她也是很有意义的,不禁能帮助贫困孩子学知识,还能认识像许言这样特别有耐心、会关心人的同事,真不错。 闻到饭菜香味,她起身走去厅堂,主动帮人端盘子。 许言见她这般,心叹她变化真大,她的性格与十年前完全不是一个人了。该不是……同名同姓的同乡,让他认错了吧? “陆老师,你以前在家里做过家务吗?”他试探地问。 陆宝珠却没猜透他的想法,哭笑不得道:“许老师,端个盘子要什么技巧?我这样在你这儿白吃白喝白住,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许言摇摇头道:“你能来支教,便是给云杉小学的所有老师和学生做贡献了。” “我自己可不这么想,我虽然出身比一般人好,但儿时的先生们可一直教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陆宝珠实话实说。 许言抿了抿唇,看她坦诚的模样,竟莫名心生愉悦。 饭菜只是家常菜,茄子、番茄炒蛋,却让陆宝珠吃着吃着,眼角有些湿润。 但是在调料上,她吃出了家乡味,赤酱配茄子、番茄炒蛋带着丝丝甜味,这绝不是徐石村这片地方人的口味。 许言在她动筷前,言语充满温柔:“我离家早,家乡菜的水平也就这样了,希望你别介意。” 晚上,陆宝珠写下日记: 许老师人真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总让我想家、想爸妈。 爸妈,你们到底在哪里?我能找到你们吗? 第 3 章 一起去家访 “昨天徐小五没来上课,今天可能会来,他很调皮,多注意些。”到了办公室后,许言提醒道。 他提醒的不止是陆宝珠,还有石金民也是。 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级,但是,每门课也只有一个老师,所以他和石金民都要教一到六年级的课。 好在因为学校成立的时间原因,暂时还没有六年级。 他倒还好,有别的同学提醒,常常能躲过徐小五的捉弄,而石金民由于脾气和样貌原因,不那么受学生欢迎,自然就容易中招。 希望新来的陆宝珠,可以有办法制服徐小五这样的学生吧! 陆宝珠心理上是做好了准备,不过,她没怎么被人捉弄过,也没有捉弄过别人,根本猜不到捣蛋鬼的鬼点子。 今天是她教书的第二天,也是她穿布拉吉连衣裙的第二天。 在她走进五年级教室上课的时候,推开门,一盆冷水给她从头浇到脚。 “老师,是徐小五干的。”一名女生站起来说。 女生的男同桌把头低到课桌下,发出嘻嘻窃笑。 看来,他身边的同学也深恶痛绝呢。 陆宝珠认定那男生就是徐小五,板着脸开口道:“徐小五,是你干的吗?” 徐小五站起来,笑道:“老师,你不进来不就好了吗?” 陆宝珠平静地说:“徐小五同学,在位子上站十分钟。” 徐小五轻哼了声,倒是没违抗。 站就站呗! “其实徐小五同学非常幸运,老师我以前脾气不好,要是有人泼我一盆水,我定要泼他十盆。” 陆宝珠走到讲台前,将手里书本上的水甩掉,缓缓抬眼看着学生们,嘴角勾着淡淡的微笑,“现在成熟了,没有那么强的报复心理了,更何况这样做很浪费水。” “不就是老了,没力气报复了嘛!” 徐小五的话引来不少笑声。 陆宝珠闻若未闻,小心翼翼地翻开教科书:“好了,不耽误上课时间,今天这节课讲的是神话与历史的关系…… “大家知道哪些神话故事呢?” 徐小五居然第一个举起手,陆宝珠示意他发言。 “我知道精卫填海,老师您现在和精卫就很像,都是‘落水了’,不知道您要填哪个海?”他依然是这幅捣蛋的模样。 陆宝珠挑眉道:“精卫填海是为苍生,我教历史课,却只为你们,比不了。” 徐小五不说话了。 “还有同学发言吗?” 教室内一片寂静,孩子们的眼神一个个都写着茫然。 唯一一个回答了提问的,还是个扰乱课堂秩序的。 五年级之前都是没有历史课的,孩子们父母也没什么文化水平,不了解神话故事,这太正常了。 陆宝珠又特意布置了随堂作业,测试五年级的学生们认字、写字的水平,结果发现很多学生都写了错别字。 看来,教好小学历史并不容易。 下课后,陆宝珠满心想着调整一下自己的教学计划,等学生们打好语文基础,再教一些比较难理解的历史课。 “陆老师,你这……”从隔壁四年级教室出来的许言,一眼看见陆宝珠,不禁错愕。 陆宝珠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徐小五给我弄的见面礼。” “你接下来还有体育课,要站在外面吹风,你要不回我家去换一件吧!”许言拿出钥匙递给她。 陆宝珠摇摇手:“不了,来来回回那么长时间,体育课都过了大半。” 许言的目光里透着几许无奈:“其实以前你没来的时候,很多课都要靠学生们自习,他们……估计都习惯了。” 陆宝珠明白他的好心,但她依旧坚持自己的主意,她脸上挂着笑容:“那既然我已经来了,就不能总让他们靠自习来学习了。体育课也是课,我要给这门课应有的尊重。” “那好吧,我把外套借给你,要是吹着凉了影响明天的课,就得不偿失了。” “谢谢。” 她拿着许言的外套,上面还留有一丝丝温度。 与她从小到大所受到的关怀不同,那些是因为血脉亲情和父母人脉而获得的,但许言是素味平生的陌生人,反而能给她更深的触动。 第二节课时间快开始了,云杉小学仅有的三位教师各自走向各自要教的年级。 陆宝珠与石金民正好在途中碰见。 石金民看到她身上披的外套,笑说:“哟,陆老师,原来你远道而来当支教,是为找男朋友而来呀!” 陆宝珠不知这是揶揄还是嘲讽,只向他打声招呼:“石老师好啊。”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对她有恶意,她也绝不会热脸贴冷屁1股。 这些年她自认为变化很大,却始终知道自己有些性格是深入骨髓的,改不了。 小学的体育课,教育组织几乎没有派发什么教学任务,似乎表达的意思就是老师随意发挥就好。 而且迫于学习环境,除了一只篮球外,学校没有别的体育器材了。 但以前上过好学校的陆宝珠深知,任何一门课的课堂,都该是神圣的,不然,又何必设立这门课呢? 这一节体育课,她教学生们正确的跑步姿势,和扎马步的姿势。至于篮球,她自己还需要时间去学习摸索一下,就不想误人子弟了。 可能因为是新教师,校长给她排的课不多,上午历史课和体育课,下午再是两节体育课,她这一天的课就结束了,其余的时间便是休息、吃午饭和研究教学计划。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经过大半天的自然风干,她身上的裙子也干得差不多了,“许老师,外套还给你,谢谢。” “不客气。” “今天还想麻烦你一件事。”陆宝珠眨眨眼,斟酌着说,“能不能带我去一趟村长家?” 许言想了想,问:“是去家访?” “嗯。” 正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今日她被徐小五无故泼了盆冷水,今日她就要让村长好好教育徐小五。 “没问题,我还有一节一年级的算术课,然后我们提早去。” 许言答应后,就离开办公室去上课了。 陆宝珠看了看校长的位置,人没在。 石金民道:“校长今天请假了。” 他皱眉打量着陆宝珠的着装,撇撇嘴道:“陆老师,我还是觉得你合适回大城市的学校教书。” 陆宝珠不以为然:“何以见得?” 石金民轻笑了一声,说:“乡下条件差,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还怎么照顾学生?再者,这里的孩子三年都难有一件新衣穿,你做老师的却天天光鲜亮丽,孩子们看到自然心中不快。” 陆宝珠一开始想立马反驳,可仔细一分析,这石金民说得不完全错。 穷人家的孩子虽然早当家,但到底是年纪小,需要学校老师一定照顾的。而她自己连做饭都不会…… 至于衣服问题,也有她考虑不周的因素在。 “石老师教育得是,晚辈会尽早改正的。”她低头道。 石金民被她惊到,嘀咕了句:“你是高材生,我哪敢当。” 许言下课后,就带陆宝珠一同去村长家。 村长徐仁书的家,其余与其他村民的住房并无不同,只因孩子多,屋子稍大些而已。 徐小五在村长的儿子里排行第五,另外还有三个姐姐,其中两个已经嫁人。 老大老二成家了,没有与村长夫妻俩分居。 “村长。”许言敲门。 “老头子不在。”一名头发花白的妇女前来开门,“又是来因为小五做家访的吧!” 妇女身上围着脏破旧的围裙,不由叹了口气,眉宇间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年年有老师为徐小五来家访,可年年未见有所成效,渐渐的,她和她的丈夫,都对小五失去信心了。 陆宝珠如实说出徐小五今天的所作所为。 妇女先是向她诚恳致歉,接着又道:“我和老头子有了小五后,一个忙着公务,一个忙着持家,小五几乎是他爷爷奶奶带大的,家中幼子,兄长阿姊都宠着,这孩子,是被惯坏了。” 陆宝珠道:“知道原因不是重点,怎么让他改正才是。” 妇女为两位客人倒了两杯白开水,拧着眉道:“可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这孩子就是死性不改,今年暑假他可没少折腾家里人。” 许言温和道:“婶儿,我们就是为了商量这事而来的,我们想出了一个计划,要您帮忙。” 他用他一贯彬彬有礼的态度,致使很多人愿意配合他。 村长夫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爽快地答应了。 …… 等徐小五回来后,一如往常一样,大声嚷嚷着:“我饿了!饭好了没有!” 徐夫人一脸冷漠地拿出饭篮子,只给徐小五盛了一口饭。 对上孩子满是疑惑的眼神,她冷着脸解释道: “你今天泼了陆老师一身的冷水,就应该受到惩罚。” 看到孩子试图夹野菜,她忙用筷子怼走:“不许添饭不许夹菜!” “妈,我还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了!”徐小五噘着嘴。 然而这回徐夫人是下定决心要治一治孩子的毛病,不想狠心,也必须狠心一回了。 第二天一早,陆宝珠就在五年级的教室里,放了一碗红枣粥,笑眯眯地等待着捣蛋鬼。 第 4 章 坚持下去 这碗红枣粥当然是陆宝珠亲自煮的,煮粥的本事她还是有的,而且这里能产红枣,原料不难获得。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是一种讨厌又实用的小手段。就算不能让徐小五改了顽皮的性子,至少也会让他对捉弄老师有所忌惮。 等到第一节课开始,徐小五还没来,她只好把红枣粥先端回办公室。 “真不错啊陆老师,吃早餐还非得带到学校里吃?”石金民路过她位置时,冷嘲热讽道。 一日三餐这种习惯,在徐石村这样的贫困地带并不流行,也没法流行,大多人都是一日两餐,只有一些要干重活的成年人,早起时会稍稍吃两口。 不过,根据陆宝珠在学校对午餐的观察,师生们有的带饭,有的回家吃,其中带饭吃的,也会在早上吃一点。 明明是十分正常的行为,她不太明白石金民为什么要针对她一个。 “石老师误会了,粥是她给学生准备的。”许言替她解释,她自己倒是懒得解释。 石金民微怔:尴尬一笑:“原来是这样啊,那是我思想狭义了。” 陆宝珠始终没忘记自己支教的初衷,因此并未将前辈的偏见放在心上。 徐小五是中午才来的。 是与他积怨已久的女同桌来办公室告诉陆宝珠的。 迟到的原因么,自然是因为旷课让家里人生气,不去学校不让吃饭。 午间,陆宝珠把红枣粥带到五年级的教室里。 带饭在教室里吃的学生不多,但徐小五待在其中十分不自在。 陆宝珠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着把粥端到他桌子上。 然而徐小五沉着脸,无动于衷,“哼,是你给我妈打小报告的,是不是?” “是又怎样?”陆宝珠笑问。 徐小五红着眼眶,一把将这碗红枣粥推到地上,伴着碗碎声,他怒气冲冲地大喊:“不就是捉弄了你一次吗?石老师和许老师也经常被我捉弄,也没这样故意搞!” 陆宝珠愣了愣,这时才深刻察觉到当教师的不易。 像徐小五这样的学生,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你不知道大家在这儿上学是为了什么吗?”陆宝珠拧着眉,蹲下来小心收拾碎片,“不就是为了每天早上都能喝得了红枣粥吗?” “老师,我帮你扫掉。”那个女同桌拿来一把扫帚,主动帮忙。 “谢谢。” 下午,陆宝珠努力不让自己的心情影响教学质量,按部就班地讲着课程。 直到两点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校长说要现在开个短会。 张奇校长开门见山地开口问:“陆老师,今天有学生向我反应,说你唆使家长不让孩子吃饭,这是真的假的?” 陆宝珠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石金民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批评:“当老师用这种手段真是荒唐,你当学生是犯人呐!” 许言见陆宝珠一言不发,便想帮着解释:“石老师,这件事不是这样的……陆老师她也是为了……” 张奇打断道:“无论学生学习再差,用这种方式确实不妥。” 校长的语气和石金民相比很平和,然而却说中了事实。 陆宝珠忽然想起以前,她用同样的方法处罚过侍奉自己的下人,效果显著。所以才让她下意识地认为,对待学生也可以这样。 对着自己的下人,她可以理所应当地使唤着:“不听话就让我爹娘罚你没饭吃。” 然后,再真真切切地给些好处和关怀,让下人对她这个大小姐感恩戴德。 十年了,她的部分思维竟然还困在旧时代的牢笼里。 眼泪像豆子一样掉下,陆宝珠哽咽道:“是我的问题,我会写下检讨的,以后不再用这种方式惩罚学生了。” “陆老师,我平心而论,我是被徐小五搞得最多的老师,也支持惩罚他,但罚不让吃饭这一条,真开不得先例啊!”石金民这会儿倒是不暴躁了,皱起眉,居然一副苦口婆心模样地说,“要是别的老师效仿,你只饿学生一两顿,而他们饿学生一天、三天,甚至更久,这样行吗?” 陆宝珠一边擦泪,一边语气坚定地道:“我一定会找到更合适的方式的,谢谢校长和石老师的指正。” 石金民摇摇头,小声嘟囔道:“女儿家还折腾什么,回你的大城市嫁人去,当阔太太不好么?” 陆宝珠紧握双拳,哭得更加厉害了。 张奇轻轻拍她肩膀,安慰道:“好了,陆老师毕竟是新人,犯错很正常,学校不会苛责你的,下不为例便是。” 短会结束了,陆宝珠马上就去两年级教体育。 有个女生大概是看她眼眶很红,就走过来关心她:“老师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生着一对八字眉,让她想起以前一个朋友。 这种亲切感顿时给了她坚持下去的信心,于是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温柔道:“也许吧。” 回到住处后,她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除了吃饭出去过一次,其他时间都坐在房里。 写检讨是其次,主要是写“演讲稿”——她惩罚的方式虽然不对,但该惩罚的人没有罚错,她还得继续帮徐小五改正缺点,这“演讲稿”,就是理论感化环节的。 夜深人静,许言正要入眠时,发现北房间一直亮着烛光,便想过去叫陆宝珠也快点歇息。 “检讨要写那么长吗?”许言凑过去,仔细一看,她写的不是检讨,“明天再写吧!” 陆宝珠放下笔,迟疑地看向许言:“呃,明天就不一定能写得顺了。我这边的光影响到你了吗?” 许言温柔地笑笑:“没有,只是担心你太累。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初来乍到嘛,总有些坎儿要过的。” 他没有向石金民那样,认为她应该离开云杉小学,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很舒心。 陆宝珠莞尔一笑。 也许是由于光线不足的原因,两人靠得有些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使她的脸热红了。 对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产生好感,实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更何况许言长得还好看,微笑时,眼中似有星辰。 哪怕陆宝珠曾对两个男人退过婚,也依然对许言这样的端方君子产生了欣赏。 “许老师,你这么温柔的人当老师,学生到底听不听话呀?”她半开玩笑地问。 “温柔吗?”许言轻笑一声,对上女子清澈的眼神,顿了顿说:“这不过是对同乡人的优待罢了,陆小姐。” 他真想告诉陆宝珠,自己被她退过婚约,但理智地想想,她根本记不得被她退掉的少年叫什么、长什么样子,说了,相处反而尴尬。 少年时,他还对陆小姐许是存着一些悸动的,但现在么,他哪有别的什么心思,往小了说是希望能和她一起把云杉小学的学生们教好,往大了说是想一起为全国的教育事业献点力,仅此而已。 不过,为支教执着认真的陆宝珠,挺迷人的。 “是吗,你当初是为什么来徐石村呢?”陆宝珠写累了,也想放松一下,顺便和许言聊聊。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许言拉入一段回忆里,不是那么的美妙。 虽然曾有机会和陆宝珠订过婚约,但其实他的出生没那么好。他的亲生父母据说是许家的一对下人,但许家的长子没有生育能力,为了竞争家产,才收他为养子,向外谎称是外室的孩子。 许言对养父的评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能说养父更在乎的还是家业。所以,他会以养子许言的婚姻来攀亲,也会为守家宅身首异处。 养父死后,许家散了,许家其他人顺理成章地分掉了财产——那年他也不过十五六岁,想争也没本事。 还好遇上了张奇,正好是他中学老师的朋友,从此便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给当时的特聘教师张奇当助理。 再后来张奇想回故乡徐石村办学堂,他也跟着去了。 许言踌躇了片刻,道:“简单来说,就是家道中落遇上了贵人张校长。” 陆宝珠没有多问,她的注意力早就又回到写演讲稿上面。 她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可真的很少能遇上朋友,遇上了可能没多久就分开了,所以常常想起年少时的朋友。 “其中有一个,她说我在演讲方面很有天赋,适合当老师。” 许言见她精神奕奕的,也不再多劝,起身道:“你加油。我先去休息了。” “好,我也快写完了。”陆宝珠回道。 许言离开时,陆宝珠默默回眸看了一眼,思考起该用什么东西来感谢许言的照顾,才是他能接受的。 钱吗?最是简单直接,可是就徐石村而言,他也算不上缺钱的,徐石村的贫困也并不是缺钱这么浅显的原因。只相处几天,她看不出许言喜欢什么。 算了,还是以后再花心思琢磨吧!陆宝珠打了个哈欠。 写完日记就上床睡觉。 许言半夜醒来,看到北房还亮着,过去后,看到的是陆宝珠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 5 章 大老虎 许言给她披上毯子,轻声道:“有时候觉得你真不像娇生惯养的陆小姐,有时候又觉得你还是一样倔强。” 熟睡中的陆宝珠当然是听不见这话的,只是在听见鸡鸣声后睁开眼,看见蜡烛是灭的,身上多了件毯子而已。 这里没有住着第三个人,谁做的事显而易见。 俩人来到学校,看到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纸条。 许言看了纸条,说:“校长今天要去医院复查,石老师不巧也抱病在家,可能都要个两三天才能回来上课。” 陆宝珠迟疑道:“复查?” “他……生过骨癌,做过手术,其实就是这个原因,他才当校长而不教书的。”许言解释道。 陆宝珠心说难怪总见校长一副孱弱的模样,原来真的是身体不好。 “原来是这样。” 许言开门进去,“今天我要当一回代理校长,你也要当一回代课老师了。” …… 陆宝珠在报社工作过,教小学语文倒也不算是为难她,只是她讲课讲到一半,有个女孩子突然放声大哭,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陆宝珠看了眼贴在讲桌上的座位表,询问道:“徐春红,你为什么哭?” 她走过去一瞧,发现这个女生就是昨天问她是不是没睡好的那个。 徐春红哽咽道:“我马上就不能来读书了。” “这……下课再跟老师来聊,好吗?至少先把今天这节课认真听完。”陆宝珠对教语文不熟练,不希望总是被打断讲课思路。 之后,徐春红小声呜咽,似乎已经是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小孩子嘛,陆宝珠也不强求什么,就继续讲着课。 徐春红下课后并没有来找她,而她也忙着给其他年级代语文课,便没有主动去找徐春红聊。 等到中午和许言一起吃饭,她才知道徐春红为什么说不能来读书了。 她家长已经和隔壁村庄的一户人家商量好了,等她年满十四岁,就让她订婚,订完婚还要照顾家里弟弟妹妹。 离她的十四岁生日没几天了。 “我今天先去家访,和她家人商量一下,再拖些时间,等校长和石老师都在的时候,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陆老师,你看怎么样?” “嗯,那我今天就暂时不去了,我需要对代课的课程再熟悉一下。”陆宝珠道。 经过上次的家访,她发现,还是许言更擅长和家长沟通,也更加熟悉村民。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且陆宝珠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先把重点放在教学上。 “如果不知道回去怎么走,可以去找五年级的石丁同学一起走,他家和我家前半段是同路的。”许言贴心地提醒道。 石丁同学是个性格不错的孩子,可惜居然和徐小五当好朋友。徐小五主动提出要去他家中做客。 放学时,陆宝珠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跟着他们后面——反正是同路。 走了一会儿,石丁忽然忧心起来:“我眼皮跳得厉害,待会儿我们不会碰到徐海吧?” 徐海是个经常待在校门外欺负学生、抢学生东西的家伙,学生一般都比较怕他。 这人没什么背景,就是村里一普通夫妇的儿子,也只敢欺负小学的学生,抢个一毛两毛的,看到老师的身影就跑。 每次村领导们来教育他,他就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会老实一阵子,然后又犯老毛病。 当然,他只认识云杉小学的两位老师,和一位校长。 所以当两个小学生过来时,他只当后面的陆宝珠是个陌生的路人。 徐海从旁突然跳出来,用一贯恶狠狠的语气威胁道:“赶紧把零花钱交出来嗷,不然揍死你们!” 石丁慌了,后退一步,准备放下背包丢给他。 徐小五却伸手拦住他,冲徐海叫喊道:“你能不能换个花样啊?石丁,别交!” 石丁看了眼徐小五,踌躇道:“我零花钱不多……” 陆宝珠从两个孩子身边走过,冷着脸对徐海说:“你是哪里来的?怎么偏学山里野狗的习性,抢人东西,还冲人乱叫?” “你是什么玩意,敢管老子的闲事!”徐海怒火中烧,伸出手指着陆宝珠。 结果这手指只伸出去一秒,就被陆宝珠轻而易举地一拧,气势汹汹瞬间变成了求饶惨叫。 “哎哎哎,快放手!求求了!” 陆宝珠松开手,却又从他的布包里掏了掏,摸出几毛几分,在手里颠着心算一下。 在这过程中,徐海那是怕得一动不敢动。 陆宝珠学着刚才徐海蛮横样子,厉声道:“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收钱,否则我看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徐海小声嘀咕:“可是……”可是这是他的收入来源呀! “可是什么?你是觉得我揍不过你,还是不敢揍你?”陆宝珠挑眉,用力推了把徐海,勾了勾唇,“我在我们家算是最弱的,可是打你一个绰绰有余的,要不试试?” 她并不是在吓唬徐海,如果下次再遇到他问学生要钱,她一定赐他一回祖传的腿法。 “不不不,我不会再来了!对不起,我我我都还给你们!”徐海掏了下两边口袋,把所有钱都扔出来,自己转身便落荒而逃了。 “谢谢老师。”石丁走到陆宝珠面前,认真地鞠了一躬。 徐小五没这么做,却也跟在石丁身后,默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宝珠把钱扔给石丁,双手叉腰道:“举手之劳而已,老师对付那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老师,您现在跟在学校里很不一样诶。”石丁微笑道。 石丁所说,和徐小五想的一样。学校里,陆老师对学生严厉又温柔,对其他老师们则像小绵羊一样谦逊。但是刚才,她却跟山林中的大老虎似的,一吼,就把徐海吓得屁滚尿流。气势完全判若两人。 会不会,这才是陆老师的真面目?徐小五不由打了个寒颤。 陆宝珠看向徐小五,笑道:“徐小五,没想到你学习不怎么样,做人还挺讲义气的。” 徐小五轻轻推了推石丁:“……石丁,我们快点走吧,不然阿姨要等急了。” “哦,那……陆老师再见!” 两个孩子勾肩搭背地走着。 陆宝珠笑着跟上他们:“再什么见呐,我和你们走一路。” …… 徐春红家。 徐春红的母亲跪在许言面前,撕心裂肺地哭诉道:“先生啊,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家里刚生下一对龙凤胎,春红不嫁人,我们家这俩婴儿就没法活呀!” 他们家本来计划好了一个婴儿的抚养费,全家都勒勒裤腰带,日子还能过,可是没想到是双胞胎。 春红是他们的头一胎,也并不是没有一点情分。但留下春红继续上学,那双胞胎就有一个要养不起;要留下双胞胎顺利长大,就要牺牲春红的姻缘和读书。 可怜的是,这样类似的情况在徐石村不是偶然,农村没什么避孕措施,一家生个五六个孩子那都是正常的。 “您先起来吧,这件事未必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许言扶对方起身,安慰道。 春红的父亲从屋里出来,穿着破旧的围裙,眼眶红红的看着许言:“先生,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让春红出嫁,也不全是钱的问题。我们跟男方定的婚期是三年后,这三年里,正好是婴儿最难照顾的时候,我们想让她帮忙带孩子,孩子她妈也可以有时间干活……” “所以我这不是特地过来,找你们商量这件事吗?”许言温和道。 春红的父亲把他迎接进屋中,请他坐下。 许言叹了口气,脑子里回忆起今天春红来找他,无助痛哭的情形。 他觉得女孩的一辈子,不应该被牺牲。 “我理解二位的苦衷,可是,春红心里是喜欢读书的,也不愿意离开学校。真的不能让她继续上学吗?能不能……家里其他人,再分担一些两个婴儿的抚养?春红她才十三四岁。”他劝得十分委婉。 “老师,我爷爷奶奶都不在了,家里没有人能照顾弟弟妹妹。”徐春红说。 徐春红的父亲愁眉不展,见女儿这么乖巧,声音已是带了哭腔:“先生,我们这种地方,女孩子能读书认字已经很好了。男方那边,家境比我们好一些,她也能过得好点。” 有些女孩早早定了亲,未来被圈定在一个陌生的家庭;有些女孩自己还是孩子,就要照顾弟弟妹妹。 只因为女孩更乖巧懂事、是家里的长姐。 徐春红两种情况都占了。 徐石村没有机会读书的女孩,确实比比皆是,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对的。 徐春红的父亲说:“我们明天就会来办退学手续。” 许言拧着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行,要等校长回来,起码这几天,一定要让春红上学!” 他无可奈何,只能尽量多拖几天。 夫妻俩对望一眼,答应了他的要求:“好吧。” 许言走出徐家红的家,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只觉得脚步沉重。 这家的情况,他说不出什么指责的重话,唯有深深的同情。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第 6 章 家教 两天后,石老师病愈,三天后,校长回来了。 周五教师晨会。 俩人作为徐石村土生土长的人,在徐春红读不读书的议论上,是比较偏向她父母的。 但陆宝珠强烈反对:“读书的权力在于春红自己,如果她家里缺钱我可以资助她!钱不应该成为基础教育的阻碍!” 石金民站起身,声音里还夹杂着咳嗽声,据理力争地反驳道:“陆老师,读书是很重要,可是生存更重要!她来读书的话,那家里的弟弟妹妹谁来照顾?咳咳……她父母长此以往能吃得消吗?” “资助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陆宝珠争得面红耳赤。 张奇无奈地笑笑,打断道:“不,陆老师,你资助得了一个徐春红,可村里那么多没学上的孩子们,根本资助不过来。” 这话一下子把陆宝珠挡住了,徐春红不是个例,而是缩影。 更何况,陆宝珠已经与家人失散,现在手里的钱,都是这十年中自己赚来的。她资助一个徐春红可以,但也仅够资助一个徐春红。 “但……可以能帮一个是一个……”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向许言投去无助的目光。 “我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许言分别看了所有人一眼,“徐春红可以不用来上学,但也可以在家里读书的。” 张奇思索道:“让她自学吗?” 他自己便是自学成才的,自然懂得其中痛苦,若不是拥有极强的自制力,这种方法反而是浪费时间。 他是比较传统保守的,他并不认为徐春红的父母为女儿定下婚约是错的。 而且,这在他看来是他们的家事,和学校的决定反而没有多大关系,春红的父母怎么选择,学校都不能干涉。 “不算自学,我们可以组织一个轮流家教的模式,每天下班后,把每天的课堂作业带给她,再教她一两门课的知识点。 “至于费用,我觉得要收,收学费的四分之一差不多。”许言大胆提议道。 石金民与张奇校长对视一眼,一改之前强硬的语气,对许言道:“这个我没有意见,但由于个人原因,我是无法加入其中的。” “可以理解,那么,这项工作就由我和陆老师来做吧!”许言把视线转到陆宝珠身上。 他深信,如今的陆宝珠是不会惧怕困难险阻的。 果然,陆宝珠欣然答应:“好主意,我赞同。” 张奇校长点点头,道:“那就辛苦两位了。” 接着,他看了看时钟:“如果没有什么疑问的话,我们就散会。” 散会后,两个青年教师都抱上自己的课本,匆匆地奔向办公室门口,好巧不巧地相撞了。 陆宝珠连忙鞠躬:“对不起啊许老师。” 许言微笑道:“是我不好,没注意到你,今晚我给你烧一道家乡菜,当是赔礼。” 陆宝珠心知是他自己也想吃,也笑笑:“好!” 石金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随即,转头跟校长说:“校长,今天下课之后,我想找您聊一下。” …… 许言走进四年级的班级准备上课,将好消息告诉了徐春红。 许言道:“这个方法能不能行,老师还要找你的父母好好谈一下,今天他们有空吗?” 女孩的双眼闪烁着泪光,用几乎哽咽的声音说:“谢谢老师。” 家人们、邻居们,都在劝她为家庭奉献、做个合格的长姐,只有学校里,才有同学和老师们对她说,你还没读完书、你还有继续读书学习的权利。 “以后你不在学校,可不要虚度光阴。” 下午最后一节课。 陆宝珠教二年级的体育,教孩子们长跑,她和孩子们一起跑。 跑完后,大汗淋漓。 不远处,一身穿白背心的老汉晃晃悠悠走过来,一手提着个破布包,一手拿着信封。 这位老人是云杉小学的保安,说是保安,其实也是张校长看他跛腿,又干不动农活,所以才安排的一个人。 老人的家离学校远,经常早走几分钟,大家也都不计较。 “陆老师,你有封信,我马上要走了,就先给你吧!” “有我的来信?”陆宝珠有些诧异,擦了擦汗,“您放校门口那儿吧,我下课了就拿走。” “行!记得拿走啊!” 云杉小学的保安室,只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连像样的门锁都没有。 不过也没人来乱拿东西,陆宝珠是下班的时候才去拿信的。 “今天我又得去一趟春红家,你路上小心。”走时,许言向她打了个招呼。 “嗯。”她的心思全在这封还没看的信上,对许言的话应得略敷衍。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兄长了,之前回乡,拜托了几个朋友帮忙寻找。 这封信,难道是意味着有她亲人的下落了? 她把信捂在怀中,不禁心潮澎湃。 …… 校内,张奇和石金民在谈话。 石金民凝着眉:“校长,我觉得不能再让两个年轻人待在一起了。” “何以见得呢?”张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您没发现,他们走得太近了么?我不是非要反对,只是陆宝珠她作为下乡的青年,总有一天是要离开徐石村的。” 张奇看见石金民一本正经,反倒是乐了,嘴角止不住笑意:“老石,你是在担心小许对小陆,深情错付吗?” 石金民轻笑一声,摆手说:“这也不至于,估计还没到那程度。” 张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那不就好了,青年人之间的事,我们操心什么?” “校长……我家大闺女什么心思,你是知道的……” 张奇忙打断他:“哎打住打住,敢情你是为私事而来呀,这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好吧,那我不为难校长了。”石金民十分识趣,看出来校长有些不耐烦了,便不再说下去。 回许言家的路上,陆宝珠就迫不及待把信拆开。 一段段秀气的簪花小楷,让陆宝珠觉得又亲切又熟悉。 亲爱的宝珠姐姐: 你好! 我还没有完全找到你家人的下落,不过从你父亲的一个老朋友那儿打听到,自从你离开后,你的大哥和二哥就参军去了。后来你父母的行踪,那位老先生自己去了别处,就不太了解了。 我给你写信不只是为了交代你拜托我的这件事。 我听说你支教的地方冬天很冷,而你也知道我今年的状况——关了服装厂,开了木质家具厂。我这儿正好有很多冬装、和新式家具,我愿以个人名义,向你所支教的学校捐赠这些!另外,我也会亲自送这些过去,顺便见见你。 支教一切顺利! 落款是林白珍,比她年幼几岁,应该算是她少时的朋友。 以前她年轻气盛,时常和林白珍攀比,后来便成了不“比”不相识。 而且林白珍,也是她少时的几个朋友中,唯一一个活到现在的。 陆宝珠十分欣喜,能收到这位朋友的来信。 “这真是我这几天来,收到的最好消息了。”她在当晚的日记中,这么写道。 许言回来得晚,掀开厨房的锅盖,看到菜和饭都在锅里,再往北房间张望一眼,难得没有烛火。 她今天倒是休息得早,大概也是累着了吧。 那明天给徐春红当家教的任务,就由他先来好了。 今天答应给她烧菜的,也食言了。 许言思索着,她好像也不是那么需要人照顾,有知识又肯动手,这样,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嘛。 清晨,做了一晚上团圆美梦的陆宝珠睁眼醒来,穿着打扮好,打开房门来到厨房。 许言已经做好了俩人的早饭和午饭,早饭是饼,午饭是也野菜配米粥。 其实徐石村的人们都不怎么吃大米,午餐也爱吃饼或者馒头。 不过陆宝珠还是更习惯前者,许言也懂她的这份习惯。 许言道:“早啊陆老师,昨晚看你睡着了,没告诉你,徐春红的父母同意了我的建议,今天这第一次,就让我先去试试吧。” “好,你去过之后,回来记得教教我,我记性不好,小时候学的算术和自然,全都忘了。”陆宝珠半开玩笑地说道。 全忘了是假,然而她也怕误导了学生,向许言这个教算术和自然的请教一番,当然是应该的。 许言也笑了笑,边整理饭盒边道:“好说,这些课程不难学。” “对了,最近我有一个朋友要来,她可能要住在帐篷里,我想陪她一起。”陆宝珠说。 许言若有所思:“住帐篷里?天凉了,这么住可不容易。” “没办法,她带来的人多,麻烦村民不是她的作风。放心吧,我和我的朋友都住过帐篷,有御寒经验。”陆宝珠语气平常且自信。 许言却从她话里听出一些不曾得知的信息。 哪怕是战乱年代山河飘摇,像陆宝珠这样的大户小姐,应该也会被家里保护好,何至于会有住帐篷的经验呢? 不过他想不必想,便知道如果问下去,定会让陆宝珠感伤的,于是没有开口问。 不管怎样,如今她还好好的,且成为了云杉小学的支教,这就够了。 第 7 章 雪中真情 天气渐渐冷了,陆宝珠换上了秋冬季的衣服,然而来云杉小学的学生,大多都没有合适季节的衣裳。 下了一场大雨,更冷了。 这也意味着,去徐春红家的路更加难走了。 许言主动提出今天由他去。 不过,陆宝珠没有答应。 “虽然你是我的前辈,但我总不能永远让你冲在前面。”陆宝珠笑着说。 许言也不多劝,借给她一双雨靴:“那好吧,你路上小心点。” 陆宝珠穿上行李中唯一带的一件袄子,带着课本等教学工具,早早地出了门。 路上白茫茫一片,她不清楚自己是被寒风吹得恍惚,还是真的回忆起小时候,竟然回忆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练武的情景。 南方几乎不见雪,可她家所在的大城市,冬天也照样冷。 父亲在教学上很是严厉,任凭她怎么哭闹撒娇,她都得和哥哥们一起练。 “丫头,这是你自己说要习武的,既然要学,那就必须刻苦。” 然而只要父亲一回屋,陆宝珠就松懈了,常常拽着三个哥哥去院子里找雪或者冰。 大哥最老实,总是劝他们赶紧好好练武,“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你们这样怎么练出本事?” 二哥沉默寡言,找起雪来倒是十分机灵。 三哥最调皮,找到一把雪就要砸他们身上玩。 陆宝珠下意识地弯下腰,捧起一把雪想要丢出去。 如今,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见冬天的雪。 一把雪即将撒手之际,她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堆雪人的石金民老师。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了才知道没看错,真是石金民。 “石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啊?” 石金民头也不回,似乎还沉浸其中:“今天不是休息么,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玩玩雪,你呢?你不会是今天还要去给徐春红补课吧?” “是得去,这孩平时学习时间还是太少,我和许老师都怕她跟不上,所以琢磨着双休日也去给她补课。” 石金民一抬眸,看到陆宝珠的脸颊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不禁有些令他刮目相看了。 这大城市里来的支教女老师,居然这么能吃苦,为了教一个学生,愿冒风雪徒步走这么远的路。石金民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确实有失偏颇了。 陆宝珠指了指石金民堆的雪人,笑道:“石老师,您不怕冷啊,大雪天的还出来玩雪,怎么像个小孩子?” 石金民缓缓站起身,边叹气边看着自己的杰作,道:“本来我想等我闺女回来,陪她一起堆雪人的,她小时候特喜欢,结果她前段时间来信,说今年不回来啦。我今天闲着没事,就突发奇想堆了个,丑得没法看。” 陆宝珠:“她总有一年会回来的。”不像我,还不知何年何月能与家人相见。 “我先走了,石老师,您当心冻坏了。” 石金民豁然一笑,望着她的背影嘱咐道:“下雪天路不好走,你走慢点儿!” 陆宝珠到达徐春红家,徐春红在田野里,看到她来,立马放下手中农活。 “你们大冬天的,还要干农活吗?”陆宝珠看着孩子冻红的一双脚丫子,纳闷道。 “要给小麦种子盖被子。”小姑娘还不知道一些农业术语怎么说,就把父母教的话说出来。 稚嫩的声音听得陆宝珠内心一片柔软,忙让她进屋用热水洗个脚。 “老师,我们上课的时候,能让二丫来旁听吗?” “二丫是谁?”陆宝珠对村里的孩子还没熟悉到位。 “是隔壁的姐姐,她从来没上过学,她家里也不让她上,但她看我的作业本,很想学。” “等老师跟其他老师版商量好了,再告诉你。”陆宝珠微笑着摸了摸徐春红的头,坐下来翻开课本,“我们开始上课吧。” 毕竟她是云杉小学的支教老师,做任何教学活动,都要保证不会影响在学校里的教学质量。 …… 要到徐石村,有一段不能绕过的山路,可如今是下雪天,这条山路变得异常难走。 一辆卡车被迫停在半山腰,就是由于前路被大片冰雪所阻。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坐在卡车上的人也急忙跳下车:“林总,您怎么出来了?” 林白珍一脸淡妆,理了理齐肩短发,往前面的大雪堆走:“我们带没带铲子?” “林总,您刚坐完月子,要多注意保暖,还是回车里去吧,这些雪我们来处理。” 林白珍皱眉瞪他一眼:“我问你有没有带铲子,怎么那么多话呀?” 这些人不仅是她的得力干将,还是她创业初期的第一批手下,他们都了解她的性格,这下听她这么说,就在车上翻找起来。 结果翻了半天,一把铲子也没找出来。 “要不我们等雪化了再走?” “你怎么知道明天后天就不下雪了呢?难道雪一直不停,我们就要一直被困在这儿?”林白珍不赞同坐以待毙,她想来喜欢主动。 一行人全都一筹莫展之际,还是林白珍灵机一动:“去车上拿几只鞋子,咱们用鞋子来铲雪。” 她的服装厂关了,留下的除了一大堆衣服,还有一些布鞋,也同样的她厂里的产品。 …… 次日,不知道是不是应了林白珍的乌鸦嘴,雪还在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许言和陆宝珠也在苦恼,孩子们的上学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俩人出门上班前,许言建议道:“陆老师,我们互相扶着走吧,雪太厚,这样安全点。” 陆宝珠伸手,轻轻揽在许言背后,脸颊不自觉地红了。 许言同样也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在有寒风帮他吹冷脸颊,加快的心跳似乎刚刚好。 但敏锐如陆宝珠,还是捕捉到了,甚至半开玩笑地问:“许言,你自己主动提出的,怎么好像不太情愿?” 许言别过脸去:“毕竟……男女有别嘛!” 陆宝珠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的眸子不自在地微动,不由噗嗤一笑。 “许老师你真有趣。”为了避免走路摔跤,她终于又转回头看着前方,平静地和许言聊着,“不过说真的,人与人相处还是要坦诚一点比较好,我这个人一向喜欢直来直去。” 许言默默听下去,额头竟然不由自主地出了些汗。 她在暗示我,不该瞒她以前在家乡的事吗?难道她也记得? 不,以她的性格,要是真的认出来了,是不可能瞒着不说的。 “来,抓着我的手。”陆宝珠向他伸出手,面带微笑。 在寒冬之下,那双漂亮的手有些发红。 许言回忆起多年前,还是俩人初见时,她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将退婚信递给他父亲。 “愣着干嘛,嫌弃我吗?”陆宝珠不解地歪歪头。 他回过神来,忙不迭握住她的手,跟她一起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生活虽苦了些,但至少两个人形影不离,并且在为一个目标而努力。 白雪皑皑,天寒地冻,可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的手心特别温暖。 “这是怎么回事?”陆宝珠和许言还没走到徐春红家,就看到路途中有一大群孩子在扫雪。 除了孩子,这里还有唯一一个大人,那就是石金民老师。 石金民看到他们俩,便停下手中的扫雪工作,笑着朝他们走过来。 “你们俩这么走,猴年马月能到春红家呀?而且路上的积雪不扫,你们整个冬天甚至春天的路都只会更加难走。” 陆宝珠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了,十几个年岁不同的孩子在这里认真扫雪,石金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宝珠诧异地问:“石老师,所以是你把孩子们叫过来,提前为我们清扫路上的雪?” “嗐,大冬天的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其实是校长的意思……”石金民避重就轻地说着,与两人寒暄一番后,催他们赶紧去春红家教书。 “谢谢石老师。”许言向石金民鞠躬,却被石金民半拽着往前走,连带着手牵手的陆宝珠也被迫跟着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陆宝珠默默回眸,只见石金民给扫雪的孩子们分发糖果。 一开始最不支持他们给春红当家教的人,居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 陆宝珠不禁发觉双眼有点酸涩,伸手揉了揉。 两个老师一起来教导一个孩子,这对徐春红来说,本是十分幸运的一件事,因此,她应该开心地迎接他们。 可现实,却与陆宝珠想象的不一样,这孩子今天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劲。 “怎么了,春红?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许言也看出小姑娘的情绪低落,便温和地开口问。 徐春红一开始还扭扭捏捏什么都不肯说,最后还是陆宝珠好言好语地劝她,她才肯哭着说:“老师,我没有机会继续读书了,我想把机会让给二丫,你们教她吧,求求你们了。” 其实,许言和陆宝珠各自来教她的时候,她都不止一次地提过想和隔壁二丫一起上课。 有时候许言或是陆宝珠,看到二丫有空,确实也会让她跟着一起学一些基础的知识。 而徐春红也从未因为二丫而这么难过。 第 8 章 挚友 “春红,不管二丫能不能上学,这都不妨碍你好好读书的呀。”陆宝珠还不能理解小姑娘话里的意思,打算坐下来跟她好好谈谈。 “读书识字不管有什么用,至少没有坏处,你父母不是也同意让你读的吗?” 陆宝珠的语气不是一般的温柔,可徐春红听完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很早就懂事。她何尝不想读书呢?何尝不想就这么一直待在家里? 这时,正在哄婴儿的徐春红母亲,抱着婴儿过来,单手轻抚春红的头顶,解释道:“男方那边来人通知我们了,春红的未婚夫病了,他们……希望春红早点嫁过去冲喜。” 陆宝珠顿时炸了,手中课本一扔,站起来喊道:“荒唐!凭什么任他们摆布!” 徐母的脸颊上不禁潸然泪下,边哄怀中婴儿入睡,边抽噎道:“陆老师,我老实跟你说吧,如果不是男方家里给的钱和粮,我们家就要全饿死了!” 陆宝珠被许言轻轻按回凳子上,也知道自己刚刚说话冲动了,却仍不理解徐家的做法:“钱总有办法可以挣的,女儿卖了就回不来了……” 徐母红了眼眶,崩溃地道:“我和她爹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不懂,去哪儿挣钱去?孩子那么小,我连农活都没法好好干!” 陆宝珠愣怔片刻,低头轻声说:“对不起。” 徐母抹着眼泪,抱着婴儿疾步离开春红的房间。 徐春红倒是不哭了,把地上的课本小心捡起,用手轻拍上面的灰,然后递给陆宝珠。 “我们上课吧,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许言替她把课本接住,一脸严肃地看向徐春红。 小姑娘的脸上还满是泪痕,却仿佛理解了许言的意思,点点头,乖乖看着许言在白纸上讲课。 许言讲课的期间,陆宝珠出去透了会儿气。 在门口的石桌上,看到了一扁担的干粮。她进屋时,看到米缸,悄悄打开一看,里面空得见底。 对,听说今年整个省因为气候原因,粮食收成不太好,徐石村尤为严重。这还是王婶说的。 许言和她都不种地,自然就把分到的地都委托给隔壁的王婶。 当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困难呢,毕竟有抗战的衬托,好像就显得饥荒没那么可怕。 现在看来,徐家把徐春红嫁出去,不光是无奈之举,也是对家人的一份爱吧。 一节课之后,陆宝珠来给徐春红上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课本里写着快乐的童话故事,课本外的教书人和学生却都满心忧愁。 不过陆宝珠早就决心做一个有责任心的老师,她努力克制自己,生动地讲完了这节课。 结束后,眉飞色舞的表情变得愁眉苦脸,她倒是遮掩着不让徐春红看见。 走出徐春红的房间,陆宝珠挽住许言的手臂,轻声道:“许言,我们等会儿再走吧。” 许言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默默答应了。 俩人站在徐家的门前。 陆宝珠靠在墙边低泣。 “宝珠,你想得太理想化了,徐石村的父老乡亲们,大部分都和你以前认识的人不一样。他们没读过书。” “我知道,我又不是只和读过书的人打交道!”陆宝珠咬了咬唇,顿了顿,“我只是站在春红的角度上,觉得很不公。” 许言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当初为什么要解除婚约。 她未必是真的排斥结婚,或许只是想要有一份应有的选择权。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该被当做东西一样卖来卖去,她小小年纪嫁过去冲喜,我能想象得出她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陆宝珠缓缓说着,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 这一瞬间,她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同情徐春红,还是曾经的自己,还是全天下有着同样境遇的女孩们。 一定有办法的,纵使千难万险,也一定能找到办法。 陆宝珠闭上眼睛,振振有词地说:“我会想办法帮徐春江解除婚约,在不影响生存的情况下……” 许言欲言又止,伸出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在用肢体语言告诉她:他相信她,也支持她。 …… 王婶家有人敲门,王婶开门一看,居然是几个陌生人。 为首的是个女人,短发齐肩,一身白袄,漂亮得像是电影里的女角色。 “你好,大娘,请问你知道陆宝珠住在哪里吗?”女人微笑着问。 王婶再度打量对方:“你是?” “我是林白珍,是陆小姐的朋友,我只知道她在徐石村的小学里当支教,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她就住我隔壁,和许老师住一起,不过他们估计出去了,你们要等一会儿。要不先来我家坐坐?”王婶是个有眼色的,一看对方这身打扮,和她身后的人,便知肯定是城里来的有钱人。 林白珍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色渐暗,也就是说明要降温了,“那就谢谢了。” “你们先开始扎帐篷吧,尽量快点。”她转身对身后的人们说。 “阿嚏!阿嚏!阿嚏!” 许言和陆宝珠回来了,陆宝珠不知道是哭得着凉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宝珠!”林白珍站在王婶家的窗户旁,尽管天色暗,却还是一眼认出了朋友。 她匆忙关上窗户,对屋内的王婶鞠了一躬:“大娘,谢谢您,我朋友回来了。” 直到林白珍已经走出去,王婶都还有点懵,回过神后不禁暗叹,知识分子真懂礼貌。 林白珍飞奔出去,从背后抱住陆宝珠:“我来找你啦!” 陆宝珠虽然没看见正脸,但却一下子听出对方是谁,顿时惊喜地回应:“林妹妹,你这么快就到了。” 林白珍松开她,解释道:“那当然,一路开卡车过来的,要不是路上雪太厚了,还能早点呢!” 许言开门进去,回眸只见两个人还站在原地,“你们不进屋吗?”站在外面也不嫌冷。 进屋后,林白珍看了几眼许言,故意撞了下陆宝珠的手臂,打趣道:“这是谁啊,是我姐夫?” 陆宝珠毫不留情赐她一回白眼,抱着双臂撞回去:“别瞎说!” 林白珍比她要小几岁,少时虽然经常互掐,却总被长辈们纠正了称呼,互相姐姐妹妹地喊着。 其实她们俩小时候就是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 陆宝珠离经叛道,悔婚逃学,家里实在对她无办法,才安排她去报社当记者,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认识了林白珍。 林白珍家里书香门第,大作家收她为徒,偶尔会带她来报社参加文章研讨会。 印象中的林妹妹特别循规蹈矩,说话细声细语的,在作家师父的熏陶下写得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 不过,后来由于战争的缘故,林白珍的家人和师父都死了,是被一对世代为商的养父母养大的。那对养父母,正好是陆宝珠三哥的岳父岳母。 世事变迁,那些老一辈们的音容笑貌再也见不到,少时的玩伴也已经结婚生子。 陆宝珠盯着林白珍的脸,顿时感慨万千。 “过得还好吗?”陆宝珠问。 林白珍笑道:“该我问你才是,我的命那么好,还用你操心啊?” “我也挺好的。”陆宝珠耸耸肩,留意到许言的视线,忍不住转过头看过去。 许言端来一些刚刚热好的馒头:“你们两个聊半天了,不饿吗?” 陆宝珠这才想起来许言和林白珍还不认识,忙替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 “原来您就是隔壁大娘说的许老师,我以为是女孩呢!”林白珍心直口快,嘴角挂着真诚的笑容,“不管怎样,宝珠姐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许言和陆宝珠的脸颊红得十分同步,两个人又同时拿馒头,手无意中碰在一起,互相敏感地弹开。 林白珍看破不说破,抓了一只馒头,准备边吃边看戏。 但她没料到陆宝珠开始针对她了。 “林妹妹啊,不是我说你,你小时候养成的那些涵养都哪去了,手也不洗,就直接拿手上开吃啦?还有,这是我和许老师的晚饭,是你能吃的吗?”陆宝珠其实只是想转移话题。 林白珍挑了挑眉,精准地反击道:“你还想不想要我给你送你的礼物了?” “什么礼物?” 林白珍笑笑,故作深沉地别过脸去,一言不发。 徐石村不是家家户户都通电的,许言住的这一块儿就不通电,天一黑,俩人就要在各自的房间点蜡烛备课了。 而林白珍,也要进帐篷休息了。 尽管陆宝珠再三挽留,但她还是觉得在别人家过夜不太好。 陆宝珠一路送她去搭帐篷的位置,也碰巧看到了她说的“礼物”,是一些木质的课桌椅子,还有很多小孩衣裳。 “什么嘛,也不是送给我的。”陆宝珠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比自己收到礼物还高兴。 林白珍打开一只皮箱,推到她面前:“有送给你的哦,这些冬天保暖的衣服,给你的。” 黑灯瞎火的,陆宝珠看不清这些衣服具体什么样式,只知道摸上去就是很保暖的。 她二话不说,起身紧紧抱住挚友,瓮声说:“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