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 回来了 陈越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过,在Y暗的巷子里刀口T1aN血般苟活,像只耗子一样,有一餐没一餐,连上一次澡是什麽时後洗的也忘了,苦就苦在,他有洁癖。 瘫坐在一处巷子里头的垃圾桶旁,头痒的愣是抓出一阵刺痛,看着细碎的屑块掺杂着一点红卡在脏W的指缝间,陈越很是嫌弃地将手在不是很乾净的衬衫上抠弄──这衬衫是三天前从某个醉汉身上顺出来的,尺寸不合,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像是谁胡乱披上的破抹布,衬得他整个人也像从哪里掉下来的残渣。衣摆下缘已经被鞋印和灰尘染得发黑,原本应是白的扣子也缺了两颗。 手抹在衣料上,却发现那些黑泥似的W渍早已乾涸,像皮肤的一部分黏在上面,随他怎麽磨也磨不掉。指甲缝里的红褐sE斑痕,混着灰屑与旧血,他顿了顿,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滑稽感。 随後他叹了一口气,乾脆眼不见为净,把手垂到身侧,但肩膀一动,骨缝便像生了锈一样咯吱作响。那声音太过真实,把他从短暂的茫然中拽回现实。 有些可笑。 然而,他没力气笑,也没心情。胃部一阵一阵地cH0U,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头绞,冷热交错地折磨着他。不是简单的饥饿,而是一种从器官深处泛起的麻木和刺痛,让他分不清哪里更难受,舌头乾得像砂纸,喉咙也乾瘪得发出嘶哑的响动。他知道自己该喝点什麽、吃点什麽,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剩多少了。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汗臭或W泥,而是一种混着腐烂、旧血、衣料霉变、脓疮未癒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天没洗澡了,只记得上一回想找个公共澡堂,却因为身上没钱被赶了出来,那时还和人打了一架,肠胃一翻之下吐了一地h水。那之後他开始躲在这片巷子里,不再出去。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 他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去,手指捏着衬衫下摆的一角,轻轻摩擦,就像是在模仿洗衣服的动作,但力道虚弱无力,像个Si刑犯做着早已失效的自救。 他T1aN了T1aN唇,舌头发麻、gUi裂。他几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缩了缩肩膀,把头埋进臂弯里。 而後,是沉重的黑。 身T像是慢慢融进地面,所有声音都远了,只有胃在咕噜,和记忆深处那个红蝴蝶结男孩的身影。 想来,他不只洁癖,还非常记仇,胡修就戏称他翻旧帐小能手,陈越听了也不反驳,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然後胡修当天晚上就发现自己外套口袋里的辣条不见了,还多了一张写着「欠揍」的纸条。 「陆鸣枫,哪天Si在水G0u都是你欠我的。」他撇了撇嘴,双手圈着膝盖,将整个人蜷进自己骨架里。视线渐渐模糊,眼角泛着一层乾涩的雾气,他堪堪打了一个呵欠,鼻腔里还残留着自己身上的W臭和一点冷风的铁锈味。他动了动,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像个耗尽电力的机械人一样,慢慢闭上了眼,找了个不太难受的姿势,就这麽睡了过去。 多久了?大概是还在扯喜欢的nV孩子马尾的年纪,陈越第一次看见陆鸣枫是透过孤儿院破旧脏乱的窗看见的,玻璃上覆了一层灰,外头yAn光洒进来。他坐在角落里,抱着一只缝线松脱的布偶,耳朵破了一边,棉花从里面探出头来。他记得那天yAn光很刺,窗外有个男孩穿着像电视上才会出现的那种衣服——笔挺的西装外套,雪白的衬衫,x口打了一个醒目的红sE蝴蝶结,头发梳理整齐,连鞋子都反着光。他站在门口不说话,像个圣诞节从包装纸里跳出来的玩具。 虽然陈越从来没见过圣诞节礼物,但胡修说,那种东西特别漂亮、贵重,是只属於「好孩子」的东西。他词汇匮乏,便只能把这份惊YAn简单地归类为「胡修说的那种」。 「娇气贵重的小王子来了,」孤儿院的阿姐用一种半玩笑半讽刺的语气对他们说:「他是来挑玩具的,被选上的人就有福气罗,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去城里坐汽车玩。」 挑玩具? 陈越皱起眉头,拽了拽胡修的衣角,凑过去悄悄问:「喂,为什麽是挑玩具?人可以当玩具吗?」 胡修显然也懵了,回得小声:「不知道啊……也许是那种、那种……特别喜欢才会选的?」 陈越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开始转起他那不算太聪明但还算凑合的小脑瓜。他思索了几秒,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麽,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穿过几个还在观望的小孩,无视阿姐的叫喊,啪嗒啪嗒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他扑到床上,从被子下面掏出那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那是他唯一的宝贝——曾经有个「妈妈」送他的,後来就再也没见过她。娃娃的耳朵歪了一边,眼睛掉了一颗,身上还有一块陈越咬破的牙印,但在他心里,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陈越又啪嗒啪嗒地跑回去,跑到那个小王子面前。直接把那娃娃塞进对方怀里,头一歪,嘴一张,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给你了!可以给我吃那个巷子口阿婆的bAngbAng糖吗?」 他捧着那布娃娃,手指头都发着抖,却还是努力把那玩意儿高高举起来。那一瞬,他满脑子想的都不是「被选中」,只是想吃一颗糖——他记得那糖是红sE的,阿婆说是草莓味的,可他没钱,只能隔着玻璃看过好多次。 「对不起、对不起……陆先生,这孩子他……」 院长几乎是跪着将那几个字吐出来的,声音颤颤的,一边道歉一边擦着额角的汗珠,她的脸笑得僵y,眼角皱纹里都藏着惧意。 陈越站在她身旁,怀中还紧紧抱着那只残破的布娃娃,神情有些迷惘。他只是听话地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出去,那是他在孤儿院唯一会主动抱着睡觉的物什,虽然不是那麽好看,但他总觉得它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东西。 既然这样还不够好,那我是不是也不够好? 这种想法在他心里轻轻浮起,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小男孩——一袭整洁到苛刻的衣装,红蝴蝶结系得一丝不差,像一个被JiNg心包装的「礼物」,立在孤儿院斑驳墙壁前,像月光落进垃圾堆里的错觉。 他没伸手接过布娃娃。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沉默。 陈越觉得自己好像弄脏了什麽,他的动作显得局促,彷佛一双沾满泥巴的手y闯入玻璃匣内,留下脏W。 他收回布娃娃,小心翼翼地抱紧,低着头准备转身离开。他想快点回到胡修身边,可就在他迈出一步的那瞬间—— 「我要这个人。」 他脚下一顿,整个人彷佛被时间黏住。 他不敢回头。 「我要这个人,」那童音再次响起。 陈越转过身,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望着他,那双眼睛像深井,他的嘴角带着完美的弧度。 「我喜欢他看着我时的样子。」 陆先生眉头微皱:「这孩子?」 他低头打量那个站在破旧地砖上的小家伙,目光透着挑剔。那孩子瘦削、苍白,双脚ch11u0,脚踝上还沾着乾y的泥痕,衬衫皱得像是被狗啃过,像刚从垃圾堆捞出来的Si物。 男人将视线挪回站在一旁的儿子:「太脏了。」 「没关系,我会教他洗澡的。」 院长喜出望外,几乎连话都说不清:「太好了,太好了……!」 而胡修站在一旁,瞠目结舌地看着陈越,不敢出声。 陈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只破布娃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喜欢他」的男孩—— 大概就是那时吧,便被狠狠拉入地狱。 不,与其说是被拉,不如说从第一眼望见他时,便甘之如饴地坠了下去。地狱张着嘴,他自己却双手奉上灵魂,笑着说:「要吃吗?很好吃的喔。」 然後,就一头栽进了他以为是糖果的深渊里。 他傻得很,连恶魔是怎麽拼凑出人形都没看清,就忙不迭把自己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当祭品。 ——所以现在这样的结局,他真的没得怪谁。 「陈越、陈越,N1TaMa醒醒!」 「C,都站着g嘛?还得我请啊?」 熟悉的声音像从梦里渗进来的雨,断断续续敲在他的意识上,胡修的怒吼飘忽不定,在神经里绕成一道浓雾。他试着张开眼睛,却连睫毛都懒得动,疲惫地皱起眉头,随即便让自己更深地坠入那片既像回忆又像牢笼的沉寂里。 在那座早就崩坏的孤儿院里,在斑驳墙角与呐喊交织的梦里。 再醒来的时候,光线让视线难以聚焦,天花板模糊得像套了滤镜,陈越盯着它,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饿。 他试着抬手,动作却像是穿过黏稠的水。 此时视力才堪堪恢复,入目便是细瘦的手臂,皮肤乾净得不自然——像是被人一寸一寸仔细洗过,连指缝都不放过的那种乾净。他往下一瞥,身上什麽都没穿,躺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床上。 他眨了眨眼,又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再一次闭上眼睛。 回来了。 这里从来不是家,却总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提醒他什麽是「归属」的恐怖——那是一种被笼子驯养过的动物才会有的熟悉错觉。不是回来了,而是被归还回原处,被命运强行塞回早就规划好的空格里。明明痛苦,却不再挣扎,像本能地认命一样。 灵魂早就给人写了名字,贴了封条,连反抗都显得失礼吧。 「醒了?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门轻轻被推开,脚步声不急不缓,拖鞋与地毯摩擦出的柔响令他作呕。那人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粥香随着热气升起。 来人先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後在床边坐下。 没有经过允许,也不需要经过允许,那人就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冰凉,轻柔得像情人。 然後他笑了,笑容乾净得和过去一模一样,但b梦还虚假:「陈越,我抓到你了。」 ——看啊,恶魔又回来了。 而他甚至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把那句「你放过我吧」活活吞进喉咙,然後任那个存在像恶灵一样缠上来,把他再次扯进地狱里。 因为他知道,再怎麽挣扎,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从来都没有。 骗子 陈越微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晃荡的影子,还没看见那个人的脸,太yAnx已经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全身彷佛被压过一样,骨头发空,肌r0U提不起力气。 身旁那人站得太近,呼x1清晰得像贴在他脸上一样。他不想动,甚至不想看见他—— 「阿越,转过来。」男人的声音轻得过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放在被子上的手拍了拍,他低头看那团微微起伏的被角,睫毛颤动得像落雪上的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视线。 他觉得好笑,也觉得烦躁。 逃走,还逃得这麽久,连个声音都不肯给他。 这种惹人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已经算是种挑衅了。 「陈越,我不想说第二次,嗯?」语气是温的,话里却藏着威胁。陈越颤了颤,闷声开口:「我的衣服……」 「在家里不能穿。」 男人弯下腰,呼x1擦过他的耳际,像风翻书页一样细碎,「要穿的话,就穿我的。这个规矩,要我教你第二遍吗?」 「陆鸣枫,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陈越,你说我过分?」那声轻笑像踩进空气里的水,冷得渗骨,却没有声响。陆鸣枫靠得更近了些,低声道:「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阿越。」 「那是在知道你是个神经病之前。」 陆鸣枫笑了,「神经病?」转过身,整个身子压在陈越身上,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层不厚的空调被,「我让你知道什麽才叫做有病。」把人整个压进那层被里,空调嗡嗡作响,屋里的冷气并不高,却挡不住皮肤贴着皮肤的热意。 一把掀开柔软的被单,陈越将ch11u0的身子蜷了起来,低头看着那团明显虚弱到极点的身子,说不出是恼还是笑。陆鸣枫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将他按在枕边,若是平时陈越根本不可能让他得逞,可恨的是现在自己身T虚的像泡沫,一戳就破、一吹便散。 「我劝你别动。」 「你现在的样子,惹得我心里有点痒,阿越。」他低头嗅了一下对方颈间的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痴,「你身上的气味,还是没变过。」 陈越喘息着不语,闭着眼咬住下唇,像是咽下一口血。 「以前你也会这样看我,装作不怕,连哄都不肯哄一句。」男人磁X的嗓音渐低,像是怀旧,又像是控诉,「但你身Tb你嘴老实多了。」 缩成一团的身躯暴露在冷空气下,那是熟悉到每一处骨节都刻在记忆里的线条。 也是让他一次次在深夜惊醒、发疯、憎恨、Ai到窒息的轮廓。 「陈越,你一直都是我的。」 「你g什麽!放开!」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能如预期地冷y。无力的双腿被迫分开,胯间挤入男人的左膝盖,有什麽热烫又强y的东西隔着布料贴上来,恰到好处地压在最羞耻的位置。不是痛,是一种令人难堪的熟悉感,在T温与磨蹭中渐渐扰乱了他的呼x1。陈越狠狠别开脸,他知道对方会怎麽做——太熟了,熟到就算闭上眼都能描绘对方的动作路径。那只手沿着腰线缓慢爬升,像是故意挑逗,又像某种带着仪式感的审问,每一下都轻得让人忍不住屏息。 那手探了进去,毫不避讳地寻找某个逐渐苏醒的存在。他想撑起身子阻止,却连发力的意志都被一种难言的羞耻所溶解。 他讨厌这样——讨厌自己对这个人还有反应。 「只是被碰几下就变这样,到底谁才是变态?」话语低哑,在耳边拂过,带着一点嘲弄,也不等人回应——也可能是怕听见回答,低头伏下身堵住了陈越的唇,许久未进水的唇有些乾涩脱皮,两人舌头津Ye互相交缠,被带起慾望的陈越有些挫败脑羞,不顾後果地直接咬上陆鸣枫攻城掠地的气势,瞬间口腔蔓延开来一GU铁锈味,入侵者疼地蹙了下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最後陆鸣枫放开陈越时,他早已软了身子,双眼微张,可以明显看见氤氲,喘着气的嘴缀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狠狠g起了陆鸣枫的施nVeyu,又再一次覆上他的唇,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是一世纪,这时一点异样的压迫感从背後涌入,他的眼神瞬间清醒,但却无力阻止对方的动作。痛楚一点点地绽放,像是被柴火划破神经。 火辣辣的疼。 他没叫出声,只是狠狠皱起眉,肩膀绷得Si紧,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会碎裂。 「唔!」 「阿越,你又紧了。」 太乾了,但是这是惩罚。 惩罚怀里这个人一声不响地离开自己。陆鸣枫如是想後随即褪下K子,掏出早已蓄势待发的傲物,迳自的将头部顶入陈越的T内。 疼。 钻心的疼。 疼痛像是边界,让他每一下都被推得更靠近失控。他想愤怒,但情绪太满了,已经分不清是羞耻、委屈还是……那点被自己Si命压抑的情感。 陈越心想,自己上辈子大概屠了陆鸣枫九族,不然怎麽这个人可以对他这麽坏呢? 他再一次睁眼,眼前的天花板依旧洁白刺目,像监牢的天井。 整个身T像被拆过又草率拼凑回来,连骨缝间都渗着钝钝的痛。他偏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点滴,叹了口气,抬手将软针拔出,看着那一点血珠从针眼浮出,顺着手臂滑落,混着还未滴完的葡萄糖一起溅落在地,无声,冷透。 ——又回来了,还是回到这个笼子里。 可他并不後悔。 如果时间能倒转,他还是会跑。即使知道会失败,即使结局早写在墙上。 偏偏他就是那种人,不撞破南墙不回头,不疼得喘不过气不懂放手。 他晃了晃神,起身坐到床边,晕眩涌上来,他只能闭眼平复片刻。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白粥,温度早已散尽,表面微微结了一层薄膜。他嗤笑了一声,扯动了身上的伤,「嘶」的一声低叫出口。 他抬手将那碗粥扫向地面——结果没能如愿。那力道轻得像拨尘,碗筷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只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裂,没有凌乱,只像个孩子的脾气,撒了一场闹却没人看见。 一场笑话罢了。 他愣了几秒,最终还是咬着牙,撑着身子弯下腰去,把那只倒在地上的瓷碗捡了起来。 站起的瞬间,他愣住了。 微微张开的双腿间,有什麽缓慢地流下来。浊白、温热,在腿根划出黏腻的一线,沿着皮肤滴落地毯,留下一道深sE的水痕。米sE的地毯一向乾净,现在却被人恶意地泼上印记。 陈越跪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握着那只倒过来的瓷碗。指节发白,像是还不肯松手。他眼神空茫,盯着地上那圈逐渐晕开的水渍。 一GU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他突然很想哭。 他不该哭的。 早记不清上一次哭是什麽时候了。也许是被丢进收容所那天,也许是胡修挡在他面前说「我罩你」,又或许是更早——这点委屈,这点痛,b起他从小到大的那些事,其实根本不算什麽。他早就知道这世界不会对他心软,也不会因为他肯忍、会笑、表现得够乖,就少给他几次刀子。 可是,他真的累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水,悄无声息地流下。肩膀抖着,他把脸埋进手臂里,眼泪落在那早被掐青的大腿上。 他想,若是现在把那碗扔向墙面,大概还是能碎的。用碎片割开手腕,或许能解脱。但声音会太大,他不知道陆鸣枫是不是还在屋里,也不确定这房间的角落有没有装着镜头。 他知道,若是被那人知道他又想逃,就会再次被按在地上狠狠惩罚——像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 陈越抬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那玻璃柜面上,一片模糊,他几乎认不得自己。他觉得可笑——那些人说要保护他的,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收容所时胡修说过:「我们是兄弟,一辈子的。」 他信了。 後来被陆家领养时,陆鸣枫亲口说:「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Ai你。」 他也信了。 全是骗人的。 他後来才明白,那些话之所以听起来动人,不是因为真诚,而是因为先入为主的信任。 真正厉害的骗子从来不说谎,他们说的是你想听的话,是你心底最柔软、最怕人碰却又最渴望被理解的那一部分。他们不像是敲门的,更像是拿着钥匙,轻轻一转就走进来,把伤口捧在手心吹气,再把刀藏进糖里喂你吃。 他们不会b你,是你自己一步步走过去,跪着、笑着,把自己交出去。 他们知道你哪里疼、哪里痒,知道怎麽贴上一块温柔的话语,再悄无声息地揭开你结痂的皮。他们不急,也不怕,只用一双眼睛、一声承诺、一点点温暖,就让你卸下所有防备。 你以为这一次也许不一样,以为这双手是想牵你,而不是推你下去。 甚至还会替他找理由:他不是坏,只是太孤单;不是不Ai你,只是不会表达。 你会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也许这就是Ai的样子,也许哪天他会改。 可直到摔得血r0U模糊你才明白,有些陷阱不是掩藏得好,而是做得太像归宿。 梦 陈越离开卧室时,步伐有些漂浮不定。他没回头,只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被那GU混杂着记忆与慾望的气味拖回去。他沿着走廊行走,脚步几经犹豫,最终还是依着记忆,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把一转,轻响滑入耳中。意料中的尘封气味并未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GU温和得近乎甜腻的香气—— 薰衣草。 不是香JiNg的冷冽,而是乾花束放置在室内数日後才有的那种残香,柔软地g起他的记忆。 陈越怔住了。他很清楚这味道的来源。 那是他喜欢的花。 陆鸣枫知道以後,便总在心情好时送来一束。没有包装纸,只用手绑一圈麻绳,胡乱地搁在枕头边。 那人说:「这样你梦里也有我。」 他望向四周。 家具摆得一丝不乱,白sE床单被掀出些微皱褶,看得出被人使用过,却又被细心整理。窗台边的纱帘乾净得不像是经年无人居住,yAn光透过来的时候,浮尘少得近乎不真实。 这间房——没有被遗忘,甚至有人一直在守着。 陈越站在门口许久,直到指尖有些发凉,才终於走了进去。他在床边坐下,柔软的床铺随他的重量下陷,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他伸手取下床头柜上的相框,像是想验证什麽,又像只是想看一眼已经失去的某段时光。 相框上有一条不注意看便会忽略的细痕,自右上角斜斜地划向左下角,悄然将照片中的主角切割成两个部分。 照片里是他和胡修。 两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肩并着肩,一人拿着撕烂的漫画书,另一人手里抓着一颗未熟透的苹果。 那是收容所时期的光景。 从衣服皱皱巴巴、领口洗得起球的样子就能看出来——陆家从不允许他穿那样的衣服,也不准他那样笑。 陈越抬手,轻轻地擦了擦照片表面,那层旧玻璃被时间打磨得有些模糊了。那笑容却依然透亮,像早年的yAn光。他忽然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份无防备的快乐,似乎也一点一点被日子磨平了。 他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角。脑海里却翻出一段b这些记忆更早的东西。 院长曾说过,他的父亲Si於意外,母亲则在生下他後不久离开,一个人去旅行,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只能被送到收容所。 但记忆不是那样的。 他记得有个男人,满脸胡渣,牙齿泛h,经常带着一身酒味回家。他会把酒瓶砸在墙上,会一边骂他晦气、一边狠揍他的身T,说他一出生就带走了taMadE命,还说他就是个扫把星,克Si了所有人。他甚至记得那男人最後一次来,是穿着双烂拖鞋,把他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 「我留着你也没用,给你找个地方混吃等Si算了。」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没有意外,没有远行。 只有恨与抛弃,清清楚楚地刻进骨缝里。 陈越刚进收容所的时候,因为个子b同龄孩子明显要小一号,声音又细,X子也不太会争抢,很快就成了群T中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别人抢他的饭、藏他的鞋,甚至还有人故意在他喝水时从後头拍他後脑。 最严重那次,是被一个b他高出一头的孩子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後脑直接磕在台阶边角,鲜血顺着脖子一路滴下去,弄得整件衣服都Sh透了。 也是从那次之後,陈越的记忆力变得断断续续的,常常记不住人名,也记不太清一些日常琐事。看着别的孩子能轻易背出课文,而自己却连昨天吃了什麽都会忘记,他虽然从不说,但眼底的怯意越来越明显。 也就是那时候,他认识了胡修。 收容所里的阿姐们看着他这样,大多只是叹口气,不敢太过cHa手——她们知道,帮了反而可能让孩子被盯得更紧。只有一个年纪偏大的阿姐私底下去找了胡修,请他多照看这个不讨喜的小孩。 胡修当时十三岁,是收容所年纪最大的那一批,身板已经快赶上小大人,眉眼粗犷,身材结实,一走进游戏室,闹哄哄的孩子们都会安静下来。他不怎麽讲话,但对谁都能笑一笑,也不欺负人。正因如此,他说的话,在这里头b谁都更管用。 自从胡修开始带着陈越一起玩,情况明显好转了。孩子们不再当着面欺负他,至少表面上安分了不少。可总还是会有那麽几个人,Y着心眼,在背後找空子钻。 那天胡修被阿姐叫去院长室,临走前,他蹲下身拍拍陈越的头,「你今天乖一点,等我回来我们继续拼完这一盒。」 陈越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嗯,我会乖的。」 他牙还没长齐,笑起来露出几颗参差的小白牙,看起来傻傻的,却特别天真。 胡修笑着r0u了r0u他软软的头发,转身离开前还朝游戏室里几个年纪大的孩子瞄了一眼,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提醒。 积木拼图摊在地垫上,陈越盘腿坐着,一边看图一边试着拼接。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一样,每一块都小心地拿起来b对,再慢慢地压进去。 「喂,就是你,看我这边!」 N声N气的怒吼突兀打破宁静,一个小男孩像从墙角跳出来似的,脸上写着不服气。 陈越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影子已经笼罩下来,紧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肩上。他身T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膝盖擦过拼图的边角,疼得瞬间就泣出了泪。 「凭什麽你可以一直跟修哥在一起?他以前都是陪我们的,是你抢走他的!」那孩子边骂边打,力气并不大,但动作快,一拳接一拳。 小孩子的拳头虽然没有rEn那般强劲,但对当时的陈越而言却是实打实的痛。他的身T本来就瘦,甚至可以说是乾瘪得像纸片人,那一拳拳落下去,彷佛直接敲在骨头上,火辣辣的,呼x1都跟着颤起来。 他想躲,但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小小的人咬住唇,不发一声,眼角的泪打转着却怎麽也没掉下来。 他知道没有人会帮他。 游戏室里其他的孩子大多假装没看见,或压根儿就坐在一旁偷笑,有几个甚至看得兴高采烈,在一旁为加害者摇旗呐喊。 他听见有人轻声嘲讽:「又在哭了,没人要的野狗真会装可怜。」 那句话像一根绳,紧紧勒在他心口。他的手悄悄握紧,指节发白,却还是什麽也没说。 胡修从院长室出来要找陈越时,便听到了陈越送医的消息,呆楞了几秒後就扔下阿姐跑向游戏室,踹开门入目的是一滩未被擦拭乾净的血迹,有些已经渗进老旧的木质地板里,留下一道W痕。 「谁g的?」胡修平时总是笑脸盈盈,没人看过他不笑的样子,此刻他冷下脸用眼神巡视一圈在房里的小孩,一个个都被吓得不敢吭声,「我说,谁g的?」直到胡修又问了一次,离他最近的一个nV孩大概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压,颤着唇低声道:「是……是王琅……」 得到解答後,胡修对着众人笑了笑,随後将目光锁定在躲在人群中的男孩,一步步走向对方,走得随意,却让人感受到一GU冷意。 「王琅,你没有什麽要跟我说的吗?」 胡修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麽这麽生气,看见那几滴属於那个男孩的血迹时,他都不敢想像。 不敢想像再也看不见男孩肆意张扬的笑颜,不敢想像再也听不到男孩用仍有些N气漏风的声音唤自己哥哥,他更不敢想像…… 自己再也不能站在男孩身边,保护他。 那时候的陈越才八岁,但胡修已经十四了,再过两年就得离开收容所,他总期望自己能再快一点长大,再快一点……可又舍不得离开男孩。 那时候胡修并不能明白这样的感情,直到没多久後那个人的出现,他与陈越的种种,让他明白了那种感情叫作喜欢。 叫作Ai。 胡修望着垂下头始终不愿意看着自己的罪魁祸首,一瞬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一些什麽,却有某些想法在脑海中成型,十四岁的他知道,那是错的,所以胡修没有多想,他双手握拳,微长的指甲刺入掌心,好似这般才能抑制住一触即发的暴戾。 「王琅,我不想说第二次。」看着头又低下一阶,身T轻微颤抖的王琅,空间里甚至明显能听见他的啜泣声,胡修突然有点乏力,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半蹲下身让自己与对方平视,尽可能的压下情绪,重新整理面部表情:「跟修哥说说好不好?为什麽打了陈越,嗯?」 大概是被「回到原样的修哥」感染,王琅一边x1着鼻子,一边抹泪,才开始解释,因为没受过正规教育,又是第一次在自己喜欢的大哥哥面前「表露心意」,王琅前句不搭後言还断断续续的,偶尔还会自问自答──总而言之,毫无逻辑可言。 勉强从一堆垃圾话里面找到重点,明白过来前因後果,胡修抹了把脸,瞥了眼仍有些後怕的王琅点了点头,站起身r0u了r0u发酸的腿和腰,对着一群瞪着大眼的小J仔喊了声「没事就自己玩去吧」,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找到了正在准备下午茶的阿姐时,胡修脚步一顿,整个人有些迟疑,他隐约觉得,自己若是现在跨了出去,那麽很多东西可能都会和现在不一样,况且,他也不确定──这对於他的计划会不会有影响。 「胡修?你站在这里g嘛呢?」阿姐端着已经准备好的零食饼乾,似乎对於站在厨房门外的胡修有些惊讶,但也只一瞬,她就想到了解答。 「你是想问陈越什麽时候回来吧?」 「不……」 「他伤的不重,就是看着可怕一些而已,不用担心,陈越他明天早上就回来了,嗯?」 「……好的,谢谢阿姐。」 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阿姐笑得有些天真,其实阿姐也b这群孩子大不了多少,那GU孩子般的纯真还存在她的一举一动之中。阿姐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但院长都唤她栖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阿姐无论何时都笑嘻嘻的,胡修看着阿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胡修在走廊上随便抓了个孩子让他转告阿姐自己先回房休息,不打算去吃下午的点心後就直接回了房间。这间收容所不算黑心,没有那些常见的拐卖儿童或是贩售器官之类的恶心作为,但胡修也不打算就这麽待到十六岁──那是收容所里最极限的符合年纪。 他想完成那件事,所以得想办法从这里离开。 不知不觉便睡下的胡修再睁眼便看见了一张放大的稚nEnG脸庞,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段时间後,对方败下阵来,有些颓气的嗔怪:「你怎麽没吓到啊?」 透过窗外的月sE,胡修这才看清了来者是应该在医院的陈越,原本脏兮的脸颊被清洗过後露出wUhuI底下的清明,那是一张可谓美人的脸,只可惜眼周和嘴角的乌青破皮使他有些破相,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的趴到自己身上没心没肺的笑着。胡修r0u了r0u他的头,陈越的头发有些软,却固执,只要睡乱了,怎麽压都压不下,用水摁下後没多久还是会翘起,导致人总是一头卷翘,十分……可Ai。 可Ai,这个词胡修不知道适不适用於陈越身上,他依稀觉得有更符合陈越气质的词语可以形容,可又一时想不来,只好将思绪重新归位在眼前人身上──虽然从头到尾他想着的都是陈越。 「怎麽回来了?」轻轻摩娑着伤口边缘,听着陈越时不时说痒地抱怨,胡修的嘴角止不住地上仰。 「唔,医院太无聊了,没有你在,我也没有什麽事情,就让院长带我回来啦!」总算抓住作恶的手,陈越得逞似地坏笑,并未注意到胡修突然恍惚了一下的神sE。陈越一边r0Un1E着胡修有些粗糙,b自己大上一截的手,突然间被对方拉ShAnG,彻底的整个身子趴卧在胡修身上。 「啊,修哥,怎麽了?我不重吗?」看着被缓缓扣住的十指,陈越歪头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胡修这样的行为代表着什麽。 「阿越,我会保护你的,以後……绝对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不知何时睡着的陈越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清晰的如同昨日,他拂去眼角挂着的泪,放开怀里抱着的相框,x口被框角压得有些疼。回想梦里的情节,以及梦里人最後和自己说的话,陈越重新躺下,将柔软的被子盖过头顶,特别想回到梦里,扯着那个人的领子质问。 「你说会保护我,但是为什麽到头来欺负我的人却是你?」 圆圆 当陆鸣枫推开家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幕画面——客厅沙发上,一具苍白的身T在柔和灯光下lU0露着皮肤,斑驳的红痕交错其上,如雪地中滴落的血花,而其中几道深红指痕格外醒目,显然是被人用力掐出的痕迹。男人身形清瘦,骨架突出,锁骨下陷,肋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那副身T看似孱弱,实则潜藏着惊人的力量,如同一尊刚从石块中剜凿出的雕像,肌r0U线条乾净利落,触碰上去的手感恨不得让人将手黏住不放。 只可惜的是这样的身躯上,不规则的疤痕与新伤格外刺眼,那些痕迹像是在他原本完美无瑕的躯T上生生撕开裂缝。 陆鸣枫走上前,将手里的塑胶袋放在茶几上,袋口透出丝丝甜腻的香味,是他特意绕远路买来的红豆粥。他垂眸看着沙发上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抗拒:「怎麽不回房间休息?」 对方却没有一丝反应,甚至没转头看他一眼。陈越依旧维持着原本坐卧的姿势,身上毫无遮掩,只披着一层薄毯,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的时钟,彷佛那跳动的秒针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副样子让陆鸣枫不禁蹙起眉头。他绕到沙发前蹲下身,抬手捏住陈越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双眼里一片涣散,像是失了魂。 他语气柔中带y:「看我,圆圆。」 手指拂过陈越乾裂苍白的唇,指腹感受到粗糙与gUi裂,并不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触感,但陆鸣枫却像陷入执着般反覆摩挲。 「我带了你喜欢的红豆粥。」他打开瓷碗盖子,甜腻香气瞬间扩散,「真的很甜,你嚐一口?」说着的同时拿过一旁的汤匙搅拌,使浓腻的红豆香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见陈越依旧无动於衷,他终於放下手中的汤匙,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圆圆……」 「陆鸣枫,我累了。」陈越的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楚,他缓慢地推开了陆鸣枫的手,目光落在那只宽大的手掌上。不禁有些怔愣,这双手如今b自己大出一截,上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自小待在如同战场一般的商场之中留下的痕迹,曾经陈越很喜欢这双手,强大,又温暖,偶尔还会宠溺的拂过他的发,有些痒。 「累了就睡吧,我抱你回房。」陆鸣枫语气一如往常地温柔,彷佛陈越仍是那个会因他一句话就乖乖点头的少年。 他伸手想将人从沙发上捞起,却被本能地挣扎所阻。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暗了暗,唇角的弧度依旧恬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只是轻轻一个闪避,他便找准时机,反手将陈越紧紧搂入怀中,那力道不像是要拥抱,更像是要将对方嵌进自己骨血里,再无分离的可能。 他太清楚陈越的习惯——微小的抵抗、无声的躲避,乃至於那种明明受伤却连一句求助也不愿说出口的倔强。像极了野外暴风雪中的兽,只能用T1aN舐伤口来伪装坚强。可偏偏,他陆鸣枫,就是那场风雪,是那只将野兽b至Si角的猛禽,却又妄想自己能成为牠唯一的栖身之地。 就在他强行将人拥入怀中时,怀里那人闷哼了一声,像是空气呛了进气管,才终於激起他些许愧意。 力道一松,陆鸣枫低下头,额发微垂,像是遮掩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他的脸颊贴上陈越的耳鬓,那是一块他熟悉至极的地带,从少年时代开始便心心念念的触感,像沉入水底的月光,清冷,却能牵动全身神经。 他的气息灼热又轻柔,一寸一寸地洒落,如雾一般将对方困在毫无出口的迷g0ng里。 「你知道我指什麽。」 语气柔软却透着压迫,像是一枚刺绣针,轻轻划过肌肤,带不出血,却能让人感受到寒意直b脊椎。 陆鸣枫他并非不知,只是太知道了,所以选择沉默。那些从少年时代便开始潜藏於骨血的纠葛,如今已非一纸言语能厘清。陈越疲惫地停下挣扎,像是一个终於认输的囚徒,被锁进对方臂弯里。可身T却诚实地显现排斥,僵y得像是一具尚未适应温度的机械。 「……你累了,睡吧,睡醒了……就都好了。」 陆鸣枫语气轻缓,几乎听不见起伏。他抬手,将指腹cHa入陈越那略长的黑发中,一寸寸地顺着抚过,就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的宝物,又像是在强行麻痹自己。 他在他耳畔低声哼唱,不具名的旋律,像是童年里那场无人为他俩准备的晚安曲。沙哑的声线似带着尘土,却b世间一切甜言还要让人心颤。 陈越闭上眼了,慢慢的,像是屈服,又像是逃避。他不知道是那份熟悉的气味令人放松,还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他,纵然这份温柔是一场绑缚。他知道自己不该放松,但他的身T背叛了他,在那GU熟悉的T温包裹下,竟产生了微弱的渴望。 陆鸣枫低下头,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以那个微弯的姿势抱着他。 他像是守着一场脆弱的幻梦,直到听见他耳边传来均匀而熟悉的呼x1声,才终於闭上眼,让自己一点点融进这份来得不易的宁静之中。 陈越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日子他总是过於容易陷入沉眠,彷佛身T正在悄无声息地抗议着什麽。他不是没有注意,自己对身T的掌控力一向严格,可如今竟开始在陆鸣枫面前失去警觉,甚至不知道什麽时候被对方抱进了房间,安置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 这不像他。 太不像了。 就算累得睁不开眼,他也从不会在陆鸣枫面前失防。哪怕他再怎麽熟悉这个人,也从不曾信任到那个地步。那麽,这到底是什麽?是自己的松懈,还是身T终於诚实地承认,他贪恋那份熟悉的温度? ……不,是依赖。 是一种可耻的、卑微的依赖。 他不愿承认。 可身Tb意志更老实。他记得那些夜里的时刻——那具熟悉的T温无声地贴上他的背,那双总是冰冷却强y的手臂,悄悄绕过他的腰,把他牢牢禁锢住。他想骂人,想挥开,却总是困意先一步将他溺毙。 最让人心烦的是,陆鸣枫没有再碰他了。哪怕过去那场撕裂彼此的情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他却像个虚情假意的孩子般,仅仅抱着他,什麽也不做。让陈越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就是一只困在温水里的青蛙,已经被熬得没有了逃脱的力气。 像是在喂一只不肯亲人的野猫,耐心地喂食、安抚、接近,让牠习惯你的味道、你的触碰,甚至习惯在你膝盖上打盹。到最後,哪怕你不再给予,牠也不会离开,因为牠已经失去了野X。 可他仍然没有抗拒。 即便理智在咆哮,他仍然在那些清晨醒来时,为那份已经散去的T温感到失落。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那天,他恰好抓到了那只偷了腥就跑的猫。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走廊的宁静,陆鸣枫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些许慌乱,又有点像作恶的小孩被当场抓包後的理直气壮。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连时钟的滴答声都像不合时宜的噪音。 他望着那个男人,眼神复杂得像是染了灰的湖水。那男人──从前总是仰着头喊他「阿越」的小鬼,现在早已长大。已不再需要保护,不会再哭着求他陪睡,也不再愿意接受他的拥抱。他变得强大,难以捉m0,像沙一样从指缝中滑走,无论他握得多紧,也留不住。 陈越看着眼前的陆鸣枫,只觉得自己看不清他了。 那些说过喜欢他的人,那些声称「不能没有你」的人,最终不是转身离去,就是亲手将他推进深渊。一次又一次,语言成为最残忍的诺言,甜腻过後留下的只有齿痕与疤痕。 「早安,圆圆。」陆鸣枫轻声开口,语气试探。 「别再叫那个名字。」 「为什麽?」 「你不配。」 他语气平静,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刮刀,将人心底的自欺剖开。 陆鸣枫怔住了,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可下一秒,他便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b人的寒意。 「我不配?那谁配?那个像过街老鼠一样只能在脏地上跑的废物?」 「陈越,是不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嗯?」 然後,一切如野兽苏醒。 话音未落,身T已行动。他像是要从陈越嘴里夺回「属於他」的东西,一把将人拽起,甩在地上。力道太猛,即便有地毯缓冲,那冲击还是让陈越一侧脸颊与身T生疼,恍若灼烧。接着,是一拳重击——直直打在他空虚的腹部。 陈越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觉五脏翻搅,喉间一阵乾呕,瞳孔剧烈收缩。 疼。 可b疼更锋利的,是那一瞬间涌上的羞辱与委屈。他不是没想还手,但身T根本动不了。陆鸣枫一击敲碎了五脏六腑,也敲醒了陈越所有未说出口的绝望。 他恨。 他气。 他甚至想杀了这个人——可那个念头在冒出来的瞬间就被另一个更悲哀的真相压下。 ——他做不到。他根本狠不下心。 「陈越……陈越?」 耳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无助。陆鸣枫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近乎透明的人,心像是被什麽撕裂了。懊悔、恐惧、心疼,齐声咆哮。 「对不起……我……我不是……」 他声音发颤,像个犯错的孩子,乱了分寸,慌了心。手指颤颤地想去碰他,却被那声近乎嘶哑的「别碰我!」狠狠斩断。 陈越的声音沙哑,带着受创的颤抖与怒意。他转过身,不愿看他。 这声拒绝,b刚才那一拳更重地打在陆鸣枫心上。他怔怔地看着他,像看见自己亲手砸碎的一块玉,裂痕密布,却还想将碎片一一拾回拼凑。 「我、我……不是……」他像是卡壳了,话说不出口,情绪却像决堤的河水,不可遏止地汹涌。他只能强y地抱起对方,像是逃避般将人放到床上,打电话喊人。 门开时是戚晏止来的,步伐带风,像来抢地盘似的。 「你这是把人玩残了才喊我?」他语气凉凉,说着话手已探向病人。 「闭嘴。」陆鸣枫低吼。 「陆大少,你把人当什麽?扔了捡回来再扔,还想让人感恩戴德不成?」 话一出口,墙壁挨了一拳,沉闷的声音与裂痛回响。 「他怎麽样了?」 戚晏止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营养不良,贫血,过度行房,还有暴力对待。你可真行。」语毕,将药膏丢在床头。他走到门边,脚步一顿,「你还是一样,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鸣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门关上。 错?怎麽可能会错? 他在心里反驳,近乎偏执地固守那份本能的占有。他不会错,这世界上没人能像他一样懂陈越、Ai陈越、守着陈越。这个人,是属於他的,就算被他伤、被他舍、被他撕碎,也只能在他的手里修补回来。 没有人有资格。 ——只有他能决定陈越的归属。 他走回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因痛苦而失焦的眼。他突然有些害怕。 怕这一次,那人真的会离开。 怕自己真的失去了他。 「陈越……你怎麽能呢……」 怎麽能一次次牵动他,却又一次次把他推开?怎麽能在他即将崩溃时,用一句「你不配」就把他扔进深渊?怎麽能……让他Ai得这麽狼狈? 但若让他放手,那更不可能。哪怕是错,他也要错到底。 胡修 夜sE像一层浓稠的墨,被洒在城市之上。 胡修靠坐在办公室深处的黑皮椅里,烟雾在他指尖蜿蜒,他没点火,只是反覆将烟杆转动、轻敲桌面。眼前的空间寂静得诡异,窗外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眼底那团Y沉的雾。 他等了一整夜。 「喀」第一声,门开了,脚步声很轻,是小武。 「……哥,人还是没找到。」语气里有些发虚。 胡修的指尖停了。 他抬起眼,视线缓慢、如刀,「找不到?」他反覆咀嚼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风擦过玻璃,却让人心口发寒。 「翻过来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掘出来。Si了也得有屍T,你说呢?」 小武抿着嘴,不敢出声。他辗转当过很多人的手下,但胡修是最难捉m0的一个。他不动声sE时,往往才是最危险。 见小武迟迟不开口,胡修眯起眼,眼角微挑,那抹轻佻与审视在寂静空气里如针尖般细细划开一道张力,「你找人了?」 「……」 他没催,只是缓缓地吐了口烟,烟雾缭绕在他的眉眼间,模糊了那张刻着风沙与岁月的脸。 那张脸不是好看的类型,至少不符合世俗对「好看」的定义。轮廓线条带着明显的棱角,颔骨突出,眉骨稍重,嘴唇薄而冷峻,不笑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残酷。但那双眼——那双细长狭窄、形似狐眼的眼睛,却是整张脸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眼尾轻g,瞳仁幽深,像在雾气後潜伏的野兽,永远让人看不透他下一步的意图。 他从不是那种会轻易显露情绪的人,但此刻,那道视线却分明带了压迫。 他有些长的头发因没时间修剪,棕褐sE的发丝在脑後简单紮成一束,随意束着,却意外将他额头与太yAnx一侧的疤痕lU0露出来──那是他还没学会沉默与算计的年纪留下的痕迹。那年他十八,意气风发,也愤怒,也血气,习惯靠拳头争地位,靠命拚结果。结果换来的不是胜利。 ——有人在夜里拿了玻璃瓶砸了他的头,再用刀尖抵着额角,说:「你太急了,小子。这地方,只会冲是没用的。」 那道疤,就是教他学会收敛的印记。 他记得那夜回去後,一个人坐在镜前,看着鲜血顺着脸滴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没有喊痛,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报仇。他只是静静地记住了那人那句话。从那天起,他学会不再做第一个出手的人,而是做最後一个站着的人。 他看着小武,看那少年眼底的迟疑,冷哼一声,他太熟悉了。 他曾经也这样,甚至b这更狼狈。 可那又怎样? 他心中微动,却没有显露半分,只是抬手将烟摁进烟灰缸里,声音低哑:「哑了?」 「修哥,我已经很努……」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找人——」胡修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近,语气却无b冷静,「我是问你,是不是让人知道了,他是我在找的人。」 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那GU冷冽直穿进骨髓。小武腿一软,跪下:「我、我没说!真的没说!」 胡修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辨别他有没有说谎,然後淡淡一笑,转身走回办公桌後:「出去吧。」 小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烟终於被点燃,火光在指尖闪了一瞬,像是记忆深处挣扎而出的火星,微弱,却灼烧心口。胡修深x1一口,烟雾顺着鼻息漫出,像是想将所有思绪一并吞没。他靠在皮椅上,半眯着眼,灰白烟雾缓慢地攀上睫毛、鬓角,将整张脸都笼罩在朦胧里。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烟雾穿指而过,像握不住的人影。 陈越,你到底躲哪里去了? 脑中像是被拉开一只沉重的cH0U屉,记忆从中一GU脑地倾泻而下——那是某个昏h午後,陈越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安静地擦拭那把黑sE手枪。yAn光从铁窗洒下,落在他细瘦的指节和眉眼之间,他太安静,安静得像一条晒太yAn的猫,骨子里冷,却偏偏还乾净得不像话——那种乾净不是无辜,而是一种明知深陷泥沼却不沾半点尘埃的倔强。那双眼,总让胡修想起少年时被丢弃的白瓷杯,边角碎了,却仍然洁白无瑕——一旦见过,就很难再移开目光。 可就是这样的人,倘若决意消失,便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水花都吝啬给你。 「修哥,一切都该清理乾净了。」 那人曾淡淡地说过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语,却在胡修心里砸出一个响雷。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懂。 ——你要清理的是谁?是我吗?还是这圈子?还是那个被你纵容到极致的陆鸣枫? 烟快燃到底了,胡修猛地将烟头按进烟灰缸,火星「噗哧」一声碎裂。他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讽刺什麽。 ……陆鸣枫。 这名字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头多年,吐不出也咽不下。熟悉得发麻,厌烦得入骨,却又偏偏,每每从陈越的口中听见时,都像是在看他整个人点燃起来,像雾气里乍现的火光,让人Ai不释手。 陆鸣枫。 一个被宠坏的野兽,偏执、危险、脆弱、强势。他没资格让陈越为他那样沉沦,可陈越却偏偏亲手把自己推进那场名为「Ai」的深渊,甘愿碎骨粉身。 胡修记得陈越曾说过:「我不怕他伤我,我怕他看不见我。」 什麽玩笑。你怕什麽不怕这个。 他从未说出口的,是他自己怕的远不止於此——他怕陈越哪天真的彻底消失,从所有人的世界里cH0U离,只留下那把无法发声的枪与那双冷淡无波的眼。 胡修站起身,烟灰飘落在黑sEK脚上,他却懒得拍去。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仿佛能透过夜sE寻到某个影子。 可他心里b谁都清楚,陈越若真想躲,没人找得到他。 包括他。 也包括陆鸣枫。 不……或许,陈越会去找他。 只是这样想着,他心里便没来由地烦躁了起来。 胡修低声骂了一句粗口,像是骂自己,又像是骂那两个把他一并拉进泥泞的混帐。但下一秒,他却掏出手机,拨出一串几乎被记忆磨平的号码,指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出。 「陆总。」 电话接通的瞬间,胡修没有急着开口说出目的。 他听见那端的沉默,是深夜里机器轻鸣的声音,风,还有什麽在轻轻碰撞——像玻璃杯,也可能是人声太低。他不确定,也不想猜。 「胡修。」 对方先开了口,语调轻缓,没什麽情绪波动,听不出客气,却也挑不出刺。 「陆总。」胡修声音低了点,带着夜里沙哑的沉。他倚回墙边,「你的人……动作太慢。」 「火还不够大。」对方轻笑了一声,语气不急不缓,「还不值得我扑上去。」 胡修没笑。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压下什麽,嗓音冷了几度:「你在拖我後腿。」 「你有腿?」陆鸣枫淡声问回,语气随意,「不是一直都走别人舖好的路?」 这句话不重,但像利刃贴皮地切,切得人发闷。 胡修沉了几秒,深x1口气,「我没兴趣陪你嘴贱。」然後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那个人,在你那吧。」 语气没有疑问,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确信的事实。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拍。 「哈……你在说什麽?谁在我这里?」陆鸣枫笑了笑,不疾不徐,像真听不懂似的,「你手底下的人Ga0丢了,跑来我这找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 胡修没应声,只把手机转到另一只手,「别玩这种把戏。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把人留下,但记住——他不是你能碰的。」 「你是在警告我?」 「我是在提醒你,」胡修语调微沉,「希望还记得你要的货。」 「别这麽急着撕牌呀,大舅哥。」陆鸣枫语气一转,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笑意:「毕竟,要是闹翻了……他不见得还会去找你。」 话落,电话里一瞬的寂静,胡修没再多说,直接挂断。 烟火声终於散尽,城市归於沉默。 而某个人,在他心里的重量,却愈发让人难以安宁。 手机被他随手扔回口袋,夜风从码头那头吹来,卷起烟灰与沙砾。他下意识地擡手r0u了r0u眉心,却压不住浮上脑海的那段记忆── 过往 那是一场各方势力为求拓展人脉而举办的春夜酒宴,场地在老牌权贵的私人会所,灯光温吞,香气杂乱,金箔浮雕的墙面沉默地吞噬所有目光,胡修被迫出席。「父亲」的意外才满两年,组织里的老臣始终不服他这个太过年轻的继承人。这场宴会,是他首次以「主人」的身份出现在圈层里。 他穿着一件剪裁稍大的黑sE西装,领子微微压皱,坐在靠墙的位置,左手握杯,右手在大腿上轻敲节奏,他没兴趣与人攀谈,却有很多人为了「下注」而来找他闲聊,那晚,他喝了很多,却没醉。每一杯都只是舌尖轻点,尝尝咸淡,偶然的,眼神扫过,跳过那些虚伪的脸孔,最後在不远处那人身上停了下来。 那人来得不算晚,但足够引人注目。他是陆家当时还未被承认的继承人之一,年纪轻,风评模糊,却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出神。不是惊YAn,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理解——两个人被困在各自的泥沼里,脸上戴着各自的面具,手里都握着刀,却不能出鞘,因为一旦动了,就没人会替他们收场。 他们像是不同池子里养大的鱼,却同样被切去鳍刺、换上银鳞,被拿来宴请宾客时展示给对方看。 眼神交错时,胡修看见了陆鸣枫眼底的一丝兴味。 他在想什麽? 他不喜欢那种目光,却无法否认那其中有种微妙的熟悉。 那场宴会中,他们没有寒暄,没有举杯。只是互看了几眼,他们太像了。 像到他们彼此都知道,势必只有一条鱼能够上岸。 但上岸的鱼,又该怎麽活呢?不会有人告诉牠。 第二次和他见面,是在一处废弃停车场,风夹着灰土刮得人眼皮发紧。胡修靠着车门cH0U烟,烟点得急,火光一闪一灭,他的货来得不巧,刚下港,消息却走漏了风声,得在二十四小时内脱手,不然他连这身皮都要搭进去。他不是没办法,但这笔单来得刚好,能快出手也能试探那传闻中的「陆家狗崽子」,他不介意见见面。 车灯照亮对面车头,一辆黑sE轿车停稳後,陆鸣枫下车。没穿西装,只穿了件黑sE防风外套,头发b记忆中短了点,眼神还是一样冷。胡修没动,只是从烟盒里cH0U出最後一根,咬住後挑了挑眉:「怎麽,你们也开始玩这些了?」 陆鸣枫站在车灯与夜sE交界的地方,「家业分得清楚点b较好,有些钱是给人看的,有些钱才养人。」 「讲得真好听。」胡修笑了笑,「你要的货,看也看了,没什麽问题我这边直接给你安排。」 陆鸣枫没急着答,走近两步,扫了眼那批装在货车里的箱子,淡声道:「数量是够了,只是你这价格……诚意不太够。」 胡修眼皮一抬,笑意没到眼底:「这是特规货,能Ga0出来的不多,你要现成的,总不能拿路边那种市场价来跟我讨价还价吧?」 「你着急出手。」 胡修神情没变,只是把烟弹到地上,用鞋碾了碾:「也没有那麽急,反正我今天只见你一个客户,不卖你也能留着……」他说得随意,心里却紧了几分。 陆鸣枫点头,似是赞同了他的说法:「行,那就照你的规矩来。不过我还得问一句,你最近有没有新人?」 「什麽意思?」 「有没有谁,最近混到你这边来了,不是你一开始圈子里的人。」 胡修眉头微挑,没有立刻回答。他本来还觉得对方问得莫名,但陆鸣枫下一句话让他心跳略顿。 「名字可能叫——圆圆?」 那两个字像从几十年前的灰堆里翻出来的。 胡修只是低头笑了笑:「圆圆?你是找猫还是找人?」 「找命。」陆鸣枫语气平平,「但得先确定那命还在。」 胡修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福利院里的那群孩子,大多早Si、失联。他记得那个孩子,瘦得像根小葱,脸乾净,X子y,别人抢吃的时候他总是最後一个动筷,他当时觉得对方蠢,後来相处久了,觉得有个弟弟也不错,再後来就没见过了。 那孩子叫什麽来着……啊对,陈越,後来被人收养了。 他没把心里闪过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拍拍手:「不好意思,我这里是交易现场,不是失散多年亲友寻人节目。」 陆鸣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点头转身:「货明天送到这地址,我派人接。」 「那你得先付定金。」胡修抬手。 陆鸣枫停下脚步,手指轻轻一弹,一个小U盘扔过来:「五成,够诚意了。」 胡修接过来,看了眼,哼了声:「你还真是——有病。」 「你也是。」 直到陆鸣枫重新坐进车里,车灯亮起时,胡修还站在原地,手指在K缝边慢慢摩擦,像是要把刚刚想起的那个名字从脑里r0u碎。 「圆圆啊……」他低声念了念,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东西——像是记忆的余烬,烧着未熄。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个细小的黑sE装置。 当晚,他没让任何手下靠近自己房间,将U盘cHa入办公桌上的旧电脑。介面一跳,里面只有一个资料夹,命名简单:「Z-LINE」 点开,是一段录音。格式是老式的压缩档,音质不佳,背景时有杂音。但语句清晰,说话的两个声音,其中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 罗启川。 表面上是正规企业家,实际上与他们的地下组织明争暗斗多年,最近几次动作明显,就是想要从他手上抢下北区的海口。 另一个声音……他眯起眼听了听,应该是警方高层。 「……说到底,那崽子还是太躁。他的场子收得快,动得急,难免会出事。你们盯他也盯了两年,不就是等个由头吗?」 「要我们动他,不难。上面想的是稳定,不能Ga0得像黑帮清洗,一动就是满城风雨。」 「所以我说,我这边可以让出两条线。东口和工业区码头,你们要查毒要查枪都随你们编,但人得对准他,懂我意思吧?」 「……你为什麽这麽急?」 「他踩了我底线,我手底下那个叫赖坤的,让他失踪了三天,回来像条狗一样。不给点颜sE,下面的人都觉得我好欺负。」 「你要我拿人,那你得给我们点实在的——你说的帐本呢?」 「明晚送去你们老地方,不过有个小条件。事成之後,你们对三号睁只眼闭只眼。」 「你还真敢提那个……」 「我敢提,是因为我知道你也牵进去了。这东西,要是闹上去,你我都不乾净。别把我b急了。」 到此处,录音内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风扇老旧的转动声「嘎──嗡──嘎」地转个不停,每一圈都像刮过人的耳膜,随後是皮椅靠背微微向後倾去,传来一声难以忽视的摩擦声,终於,那人x1了口气,压低声音:「……那就照你说的做。」 「放心,东西我会放在……车上,还会刚好让你们抓到。我只是清清门户,谁也说不出话来。」 「低调一点。」 「我一向低调。只是这次……」 音档到此为止,「三号计画」那几个字一落下,像是在密闭的空间里砸进一颗钉子,声音不大,却扎得他神经猛地一紧,他抿了抿下唇然後缓慢地、几乎毫无情绪地抬手关了播放器。整个办公室瞬间寂静,只有风从开了一道缝的窗户里涌进来,吹动桌角那份未合上的新人档案。 那份资料他看过,没太留意。名字平凡、背景乾净。做事小心、寡言,偏又有种刺骨的冷静,随时能cH0U刀砍人的神情却披着柔和的皮——他以为只是自己最近太累,过度敏感。 但那种熟悉感并不是眼神,而是某种不经意的细节:他接水时习惯先冲掉杯底积灰,他习惯在开会前把桌椅摆正,他对「菸」这种东西有种微妙的抗拒……那些动作,像是隔着时间与记忆,在他脑子里翻起了陈年的泥。 圆圆。 一个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名字。 一个他小时候护着、藏着、帮着撒谎的小孩。 那时候的胡修b现在还糙,连梦都是破布一样撕裂的。但在那堆脏话、饥饿与习惯X暴力里,圆圆乾净得像个错放的东西。他怕声音大,怕黑,怕被人碰触。偏偏胡修最擅长的就是这些。 但他从不讨厌他。 甚至——在某些无法被人看见的夜里,他会为了那孩子不哭而觉得自己也还算个人。 後来,有人来领走他。说是有好人家要养,说是他命好。 胡修没说什麽,只是对方牵起他手时,那孩子回头望了他一眼——像是不安,又像是依恋。那一眼他记得太久太深,深到他後来每次看到乖巧模样的孩子,都会不自觉回避眼神。 他本以为那孩子早已长成某种他触不到的样子。穿好衣服、说好话、吃乾净食物,长成一个永远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交集的大人。 你不该回到这里。 这里太脏了,是会让人堕落的地方。 而烂掉的他,不该再碰见乾净的他。 所以那个新人,不可能是圆圆。 也不能是。 他必须这麽想,才能让自己静下来,才能不让某个早该断掉的情绪像藤蔓一样重新爬上来,在心口悄无声息地缠住。可他还是按了通话键,把副手叫了进来,声音平静得像什麽都没发生:「上次那新人,叫什麽来着?」 「……你说那个?他叫陈越。」 名字落下的一刻,胡修指尖忽然收紧,像是被什麽割了一下。但他没动,只抬起眼睛,望向对方,语气仍旧克制:「让他明天跟我跑一趟货。」 副手迟疑了一下:「您想亲自带他?」 「嗯。」语毕,他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每一下都敲在心口深处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地方。 ——如果是你,为什麽会来这里。 ——如果是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当然知道,问这些没用。 但他还是想看一眼。 只一眼也好。 「修哥」 港口沉在夜sE里,四周灯光稀疏,只有几盏泛h的路灯悬挂在高处,照得地面一块明一块暗。冷冽的海风穿过铁栏和缆绳,带着腥咸与铁锈的味道,让人下意识收紧衣领。 不远处,一截悬空的吊臂在风中微微晃动,挂着的铁链互相撞击,发出一声声脆响,尖锐、突兀,像深夜里打破沉默的玻璃杯,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停靠的货柜车还亮着小灯,车头冒着一丝丝白烟,地面上铺着积水与油渍,脚步踏过去时,黏腻的声响令人不禁放轻脚步,只剩衣物的磨擦声,断续地在空旷里飘着。 「知道了,我会看着办。」 胡修站在灯影之外,一手cHa在风衣口袋里,一手握着手机,虽然通话早就结束,但他的指节泛白,力气在不知不觉中收紧。y朗的脸部线条沉着,视线越过那片货柜群的顶部,看向更远处,眼神有些空茫,胡修知道,那里什麽也没有,只有夜sE中晃荡的海平面。 这次的货其实没有重要到需要他自己本人出面,但为了某人,他不顾副手的抗议就带着人出来了,虽然抱有私心,但胡修对於今天接应的人也有猜测。 方才的电话便是线人传来了消息,虽然还不确定……思绪到此,副驾驶的门「喀哒」一声被推开,年轻的陈越从车里走下来,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一道笔直落入夜里的影子。他身形瘦削,与沉沉夜sE融为一T,过於惹眼的外型,却又让他像一道从雾中划出的光,刺眼。 他走得不快,却没有一丝犹疑。 下车後他不动声sE地扫了眼地面,便嗅到了那熟悉的气味——血腥混着铁锈、霉味与cHa0Sh,一如那些藏在内心里的。 还有那座埋藏一切的福利院。 气味钻进鼻腔,顺着食道往下沉。他的胃隐约cH0U了一下,不明显,像是某条旧伤被人无声地扯动,疼得不明显,却让人瞬间清醒。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来跑货,也不会是最後一次。 只是今晚有些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与胡修单独行动。 他默默走到车尾,按下後车厢的开关。机械应声响起,指尖贴上车T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金属上不只机油和灰尘,还残留着一抹新沾的铁锈粉尘,应是前轮附近的吊挂刚换过。他视线一掠,车尾的焊接处有明显焊痕,不像平常使用的运货车,更像是临时改装的备用车。 那一刻,他恍了个神,有个不合时宜又荒谬的记忆窜了出来—— 那是还在福利院的某个午後,yAn光斜照进廊下,他蹲在窗框边认真擦着玻璃,结果胡修突然从背後吹了口气,趁他分心时把擦窗的毛巾藏进花丛。那时他气得追了对方半个院子,声音都嘶哑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闹剧竟b眼前的现实还真实,没有血腥、没有猜忌,单纯到让人短暂地……想笑。 但他马上摇了摇头,将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这里不是福利院,也不是想这些蠢事的时候。 他深x1了一口气,压下脑中浮躁的情绪,把货物检查一遍後转头望向前方,「……修哥,准备好了。」 听见陈越开口那句「修哥」,胡修明显怔愣了一下。 那声音不重,却在他x腔里敲了一记,有些措手不及。 他站在港口卸货区昏h灯影下,风衣外套敞着,手里还握着刚cH0U完的半截烟,火星在风里一闪一灭。 那句称呼太熟悉,熟悉得把早该在午夜梦回间翻过的记忆重新翻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句「修哥」给扔了,不会再有机会听见,也不屑。 可现在,记忆里的人就这麽站在他眼前,长大了、沉默了、也变得不那麽容易看懂了,时隔多年,把他从记忆里捞了出来。 胡修收回视线,把烟头弹进远处的积水中,火星熄灭,他没马上说话,只沉默地望了陈越一眼,然後转过身,语复平稳,甚至带着点冷淡的味道:「後头那批先卸,左边两个人是生面孔,你看着点。」 简单几句,并没回应那声称呼。 似是有意逃避。 但他走出去两步後,还是停了下来,背对着陈越,声音略低了些。 「这里风大,拉拉帽子。」 仓库内部,铁卷门开了一半,一辆黑sE箱型车停靠在门边,轮胎还沾着泥土的痕迹。室内灯光晦暗,几盏老旧工业吊灯悬在天花板上,发出「滋滋」电流声,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对面是两名来自南线小帮派的代表,一高一矮,眼神浮躁,时不时交换眼sE的模样都被胡修看在眼底,但没有表示什麽,只是不着痕迹的走在陈越斜前方,随时能够应变。 陈越站在胡修左後方半步的位置,神情冷静,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弟。他没说话,但目光并未闲着。 地上有烟灰,刚熄的。右边那人cH0U的是东南亚特产,味道有柚子香。左臂的刺青是一串拉丁文,配有蛇形花纹,是「青蛇」的标记。 货品上有一长串乱码印,但陈越很快就发现一个「K-73」的标签藏在角落里。 「东西我带来了。」胡修语气懒散,偏头看了陈越一眼,眼角余光轻飘而过,那眼神让陈越一瞬间收紧了指节。 「我们的诚意……在这里。」对方矮个男子笑着开口,嘴角微微上扬,却像是y生生扯出的弧度。他掀开身旁手提箱的盖子,露出几捆厚厚钞票包与几枚小型晶片,装作无所谓地补上一句:「货如果没问题,钱现在就能转。」 胡修没立刻说话,只侧过身,似笑非笑地道:「阿越,你看一下。」 陈越不动声sE地走上前,就在他伸手要翻开某张钞票时,矮个男子忽然伸出手,挡住了陈越的动作,歪了歪嘴角:「你这小助手倒是细致,胡哥哪里找来的?」 胡修没立刻回答,只看了陈越一眼,语气玩味:「不错吧?眼睛利,鼻子也灵。」 陈越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只回了一句:「东西没问题。」 胡修轻哼一声,他收回视线,「走了。」话音一落,刚转过身,长腿迈出一步,仓库的铁门还未完全推开,身後却骤然响起一声异样的金属撞击声—— 「小心——!」 几乎是在陈越出声的同时,矮个男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从风衣内侧掏出黑sE手枪,毫无预警地朝胡修的背影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裂在空气中。 子弹擦过胡修的肩膀,瞬间血花四溅。他一个翻身倒地,反手将陈越也拉到一旁掩T後,冷声低骂:「C,老子真就信了你一回。」 铁门砰然大开,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子弹瞬间从各个角度倾泻而出。 「掩护我!」胡修怒喝,翻身捞枪,还没站稳就抬手爆头一人,血溅一地。 陈越蹲下闪过扫S,反手一枪打穿敌人膝盖,再补一记心脏:「右侧的门是开的,走!」话音未落,又是一轮子弹扫过,击在他们身後的铁皮与货箱上,火星四溅。陈越侧身开枪,两发子弹准确打在对方的肩与大腿,b得黑衣人退後躲藏。 胡修则趁乱扑向左侧的推车,一脚踢倒货箱,将漫起的尘烟当作掩护,顺势绕到对方侧边。他枪法狠准,几乎每一发都冲着致命部位去,b得原本气焰嚣张的黑衣人连连退守。 陈越趁机闪出掩T,近身撂倒那名试图偷袭的高个儿,夺下对方枪枝。枪柄入手的瞬间,他手腕一旋,将对方手臂折至反方向,俐落地将其肘关节击碎。 高个儿哀嚎倒地。 「别打了,快走!」他朝胡修大喊。 「你说了算!」胡修咬着牙,肩头一痛,再次中弹——但他依旧不减速,反而抓起一块金属板充当挡箭牌,猛然撞开仓库侧门。 「撤!」两人一前一後冲出仓库,陈越回头朝内再补两枪,b退紧追不舍的对手。 所幸原先汽车就在不远处,还带着未熄的引擎声。 胡修踉跄着冲上驾驶座,血染了衣襟,却仍SiSi盯着後视镜,陈越坐上副驾,脸sEY沉,眼神却因肾上腺素高涨而格外清明。他看了一眼胡修肩膀上的伤,什麽都没说,只cH0U出压在椅垫下的绷带开始包紮。 「……修哥,撑住。」 胡修咬牙一笑,往窗外吐了一口血沫,「哈……坐稳了。」然後猛踩油门,车身一颤,如野兽般冲入雾夜之中。 选择 车子冲进夜sE,四周一片昏暗,只剩路灯闪过时打在车窗上的光斑,断断续续地晃动。车速极快,轮胎紧贴着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车内没有音乐,没有导航声,连收音机都没开,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x1声,以及间或传来的闷哼。 胡修左手SiSi握着方向盘,右肩整片血Sh,袖口贴在皮椅上,血像水一样渗进去。他的嘴角裂开,牙齿上还有血丝,整个人烧得像火一样,却连句「我们该停下」都没说。 他不敢,也不愿。 陈越看着他,眉头皱得很深,没有吭声。他知道,这种时候开口,只会让人撑不下去。 可是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他会把命赔进去。 直到胡修的脸sE越来越差,握方向盘的手像没了力气,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陈越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点不容拒绝:「找家医院,修哥。」 胡修没有回答,只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他好像听见了,但又像是在装没听见。 「你这样开不了多久。」陈越看着他,「血还在流,你没几分钟就会失温,昏过去。到那时候,你连停车的机会都没有。」 胡修咬了咬後槽牙:「不能去医院。」 他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去医院会被查……你会卷进来。」 陈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他。心里有东西在翻腾,一边是任务,一边是「亲人」。 他很少这麽焦急过,尤其对一个他本不该信任太深的人。 「你不用管我。」他低声说,「我进得来这个地方,本来就知道要冒什麽风险。可你如果Si了,我什麽都做不了了。」 胡修闻言,手指微微一紧,陈越话让他有点动摇。他侧过脸,嘴唇有些发白:「你真觉得……我还有什麽好救的?」 陈越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为了什麽撑着,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Si了b较乾脆。」他语气很平,却句句b人,「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连活下去的决心都没有,那你之前所做的选择就全都白费了。」 选择…… 胡修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车子滑行了几秒钟,胡修始终没说话。但能发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一下,慢慢把车往旁边的路口转了过去。 「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处理伤口?」陈越补了一句,「只要不Si,去哪都行。」 胡修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往前,没看陈越,声音很轻:「我带你去……之前藏过的地方,那里有人。」 「好。」陈越应得很快,像怕他改变主意。 然後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一次,不再那麽压抑。 陈越的手,还紧紧握着口袋里的绷带。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犹豫什麽,是任务,是原则,还是……这个人。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在这时候心软,可他知道,如果现在什麽都不做,等到想救时,就来不及了。 藏身处是一栋废弃的公寓大楼,虽然外头杂草丛生,但一进到屋子内部,能看出地板时常被人清扫,鞋柜旁放着一双靴子,客厅中央那张旧沙发也铺着乾净的毛毯。角落有一个热水壶,旁边堆着两三瓶矿泉水与速食罐头,还有一叠近期的报纸,能看出这里并不只是「藏身处」。 然而,胡修一进门就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并没有多少力气去介绍这里。陈越一言不发地把他拖到沙发上,cH0U出药箱、剪开血濡的衣布,开始处理伤口。他动作不快也不温柔,却极为熟练,每个步骤都按部就班。 胡修看着他,眼里有GU藏不住的情绪在升温。他盯着陈越的脸,一动不动,就像是在从某个记忆里抓出眼前这个人。 「你手法倒是不陌生。」他语气淡淡的。 陈越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动作。 「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也这麽会弄这些。」胡修继续说,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不过他脾气没你这麽冷,动不动就要摆脸sE。」 陈越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听见,但能发现他包紮的速度快了一些。 「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胡修转过脸看他,「那时候你──」 陈越突然抬头看他一眼,神sE淡然:「你是不是发烧了?」 这句话像是一巴掌cH0U在胡修脸上。他眼里那点渴望与等待在瞬间碎掉,换来一GU忍了太久的怒火。 「你真他妈装得好。」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後伸手猛地抓住陈越的手腕,b他停下手里动作,「你是谁,你心里b谁都清楚。这麽多年,我记得你变成什麽样子,你却一副连我名字都没听过的样子?」 陈越没有挣开,只是盯着他,声音很淡:「我如果真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怎麽可能会在这里?」 「N1TaMa就不能——」胡修咬牙,语气里带着近乎无力的愤怒,「就不能说一句真话?就一句也行。」 陈越沉默了。他的手还被握着,胡修的力气其实早已不足,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句话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还不能承认。 只要任务还没结束,只要他的身份还在档案中,所有情绪都不能有出口。哪怕那是个曾经——或者现在——仍然在意的人。 胡修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不想认?就当是我眼瞎,自作多情。」 说完这句话,他松了手,把头往後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不再说话。陈越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双手,抿了抿嘴,刚想张口,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越立即警觉地转头,手下意识探向腰侧,但胡修举起一只沾血的手,勉强开口:「是自己人。」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戴着手套,背着医疗箱,一身行头乾净利落。他看见沙发上的胡修,神情没有太多波动,只是迅速走过去开始检查伤口。 但当他的目光在无意间扫过陈越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愣了愣,像是认出了什麽,但又立刻收回视线,只低头开始取出工具与缝线。 陈越也看着他,神情没有变,只是在那一瞬间,双方好似都读懂了彼此的沉默。 胡修看见了,但并没有说什麽。他转开脸,眼神落在窗边,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缝快点。」 陈越让出位置後,就这麽站在旁边,垂下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有什麽特别的东西藏在那里似的。 但其实什麽都没有。 地板乾净,脚边没有血,没有灰,什麽都没有。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视线搁下来,让自己不要一直盯着胡修。 那样只会让他心烦。 他不该这样心烦的。 胡修受了伤,伤得不轻。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想过,如果胡修Si了,他会不会後悔。不是因为任务失败,也不是因为帮派变动,而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会不会後悔。 他手指绷着,垂在K缝旁边没有动。他连呼x1都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什麽,又像是怕自己失控。 医生动作迅速,针线摩擦着伤口的声音被静得发闷的房间放得很大,陈越却没再看一眼。他想说点什麽,问问胡修的状况,或是说一句「你下次别这麽拼命」,可那些话到嘴边都卡住。 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说出来的语气会不会暴露太多。 胡修的血,是他用双手压住的。他记得那GU热度,记得他的眼神,他的T温,还有…… 他还记得他。 ──这样下去很危险。 他是警方的人,是潜进这里的刺,是会在必要时刻做出决断的人。 可他也是陈越。 他有记忆、有过去、有无法切割的情绪。他有过一段过往,而那个错往里,胡修在。 他不能装作什麽都不记得,但此刻,他只能装。 他站着,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医生把伤缝完,好让一切恢复到「合理」的状态里——至少表面如此。 第三计划 胡修百无聊赖的用手缠绕着刚刚才结好的绷带,那粗糙的纱布刮过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他冷哼一声,收回手,扬起下巴看向陈越。 「真他妈会忍,」他嘴角g起一抹冷笑,眼神扫过陈越的脸。那张脸自小在他记忆里无b熟悉,可现在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让他窒息。 「陈越,还打算装聋作哑多久?」 陈越一动不动,他没说话,只是抬眼,那双瑞凤眼里暗藏着一GU说不清的情绪。 「哼,」胡修低笑,声音从喉间滚出来,「行啊,这麽多年了,还是这麽倔?」 陈越捏了捏指节,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低低地道:「修哥,我不知到你在说什麽。」 「别装了。」胡修的脸忽然Y沉下来,他伸手捏住陈越下巴,用力得几乎能将骨头碾碎,「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那时候你缩在福利院後墙边上,被人扔得满头是血,是谁抱着你?是谁他妈把你从那帮畜生手里救出来的?」 陈越被迫抬头,呼x1卡在喉咙里。他能闻到胡修指间混杂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那气味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合,x口隐隐发疼。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麽,」他吐出这句话,声音低哑。 胡修笑了,笑声里透着一丝几近崩溃的嘲讽,他猛地松开手,退後一步,目光像刀子似的剐过陈越的脸。 「很好,装得很漂亮,真他妈乾脆。」 陈越的手指不自觉地抚着脖子,指腹在下颌线来回摩挲,像是要把那层紧绷感r0u散。他避开胡修的视线,目光落在脚尖,「修哥,我的确是福利院出身的,但……修哥这样的人,我以前不配认识。」 「不配?」胡修笑了一声,「是,我不配。」 「修哥,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以为装作不认识我,这些年过得会好一点?taMadE,你还是那副Si样子,骨头里就没有变过。」他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手指握紧,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然而随後他松开了手,笑得冷淡:「好啊,装到底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陈越的心门。临到门口,他回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说笑话,却透着狠意:「你以为这里是什麽地方?想来就来?以为我会一直惯着你?第三计画的门已经替你留好了,陈越。」 陈越听到那句话,心头猛然一震,指甲不自觉地深深陷进掌心,y生生勒出几道血痕,手掌隐隐作痛,骨头被掐得咯咯作响,可他一点也不管,反倒像是藉着这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没开口,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喉咙紧绷得发乾,呼x1短促,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声,他的头垂得很低,指尖不断来回抚过自己脖颈,皮肤在指腹下发烫,颤抖着,像是想把某个早就消失的东西从那层单薄的皮肤里抠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x腔里的心跳乱成一团,胃里翻搅着酸水,脸sE泛白,额角渗出冷汗。 胡修见他不作声,笑得更加肆意,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语气轻飘飘的:「想好该怎麽做再来找我吧,不然就去第三计画陪那些实验品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沉重的落鎚,把陈越的心绪敲得七零八落。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闷得像是堵在x口的块状物。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指尖在发根上划过,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抓得满头乱糟糟的。他想站起来,但腿有些发软,胃里一阵翻涌,隐隐作痛,让他不得不深呼x1几次。 「该Si……」他低声骂道。 所谓的「第三计画」,是专门用来处理叛逆、试图逃脱控制的人。进去的,没几个能出来。 胡修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 陈越抬头,望着门外黑暗的走廊,指尖依旧在脖子边缘轻轻划着,像是下意识地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心里像是有个结,越绷越紧,连带着脑子都开始胀痛起来,回忆片段像破烂胶片一样闪现,一闪而过的,是他和胡修年少时在福利院里的模样——那双眼睛,明明早已不应该还带着什麽温度。 他低声笑了笑,笑里全是自嘲,手垂在身侧,指尖无力地颤抖着。 陈越终究还是进了「第三计画」。 一进去,他就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什麽「整治叛徒」的地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cHa0Sh的墙壁渗着W水,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血腥和粪尿的味道,令人作呕。里面的人,无论是曾经的帮派兄弟还是被抓进来的x1毒犯,个个面目狰狞,眼底闪烁着病态的兴奋或是Si气沉沉的麻木。 ──真不知道修哥知不知道这里是什麽样。 第一天,他就被推进了地下层。 那里灯光昏暗,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铁床和监视摄影头。穿着白袍的「医生」们冷眼旁观,手中提着的锯子和注S器毫不遮掩。陈越被按在墙边,粗暴地脱去上衣。 「这张脸还真是taMadE乾净。」一个浑身肌r0U、面目横r0U的男人走近,T1aN了T1aN嘴角,「哥们儿,今晚我要好好疼Ai你。」 陈越浑身绷紧,他听得懂这些话里的意思。几个混混一边笑着,一边把他按住,拳头砸在他肚子上、腰上,让他痛得几乎跪下。 可他没吭声,没求饶,甚至没挣扎。 「装什麽y汉?不过就是个进来陪我们消遣的小白脸。」那人一脚踢在他膝盖,低声骂道。 後来几天,陈越像破布一样被丢进黑暗的角落。 夜里总有x1毒犯在发病,有人抓着墙壁尖叫,也有人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嗑药、打针。每当「医生」们来巡查,就会拉走几个人,带进手术室。有人从此没回来,有人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皮肤开裂,像是被剥了层皮。 有一次,陈越被强行带进手术间。 「检查一下这小子的新鲜程度,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一根粗长的针管就这麽刺进他的腰侧,剧痛瞬间炸开。他脸sE苍白,嘴唇紧咬,血从牙缝里渗出。 他忍着没出声,但心里却在狠狠咒骂自己: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这就是你选择的报应吗?如果不装作不认识胡修,会不会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如果当初没有逃,是不是就还能做那个人的「圆圆」? 可惜,已经晚了。 後来,有个老毒犯在监牢角落对他说:「这里哪有什麽正义,连那些打着整治叛徒旗号的人,都是在这里割肾、卖血,专门供应给黑市医院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佬们。你还想活着出去?做梦吧。」 那一夜,陈越坐在墙边,听着周围嗑药者的喘息和脚步声,突然笑了。他笑得没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陆鸣枫,想起他偏执又任X的样子,想起他那些拥抱和吻,想起那些明明霸道却又柔软的夜晚。 「陆鸣枫……」我想你了。 隔天早上,几个混混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脸颊,语带嘲讽地说:「小白脸,昨晚哭了吧?放心,今天有好戏看,老板点名要看你表演呢。」 陈越的胃一阵cH0U痛,这是那根针剂和几天没吃东西的双重折磨。他深x1一口气,低声说了句:「滚。」然後缓慢地站了起来,肩膀像是要被压垮般沉重,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里是地狱,没有人会来救他。他只能自己咬牙,撑到最後一刻。 可是到了这一刻,什麽叫「撑」?什麽是「最後」?他的身T像被撕开一样痛,脑子里嗡嗡作响,意识被血与药的气味压得几乎溃散。他看不清面前是谁,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一根细得几乎要断裂的线,拽着他往下坠。 「我还是人吗……」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周围全是黑的,只有脑子里的那些记忆在乱闪。小时候吃过的甜橙味糖果,少年时偷偷看过的hsE漫画,还有陆鸣枫曾经在夜里低声说过的话:「阿越,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是啊,谁也抢不走,可这种地方,谁来抢?谁要抢? 他突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声,连呼x1都变得费力。 「撑个P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念想 陈越是自己把左侧的肋骨掰断的。 那天,是在进来後的第六十一天。 他记得这个数字,墙上刻了一排排短划线,每划五条就打斜一根。他用指甲抠着那堵墙,一天一根,後来手指磨烂了,血乾在墙上,他还是继续抠。 他需要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灯光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他眼底。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到几乎变形的身T,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後伸出手,压住自己的左侧x口,用力掐住骨头的边缘。 一开始只是试试看。他在想:「这种程度的骨头会不会已经脆到轻轻一压就裂?」 结果真的「咔哒」一声,碎了。 剧痛传上来的那一瞬,他没有叫,甚至没皱一下眉。他只觉得那声音很纯粹,是他这三年来少有的「真实」。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麽秘密。 很快,他就被「医生」发现,送进的急救室。毕竟,虽然是弃子,但还是那位儿送进来的,多少要关照一下。 第二次,是剪刀——医疗剪刀,在没人注意时藏进自己棉被里。他不割手腕,那太慢,他把剪刀cHa进自己大腿根部的动脉。手起刀落,鲜血像泉水一样冒出来时,他只是偏了偏头,观察着那血流的方向是否正确。 他撑着身子爬去墙角,在血泊里坐下,还把墙面脏字擦乾净,像怕自己Si得太难看。他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那时心里想的是:「这次应该够深了吧?」 他甚至有些期待。 结果还是被发现,救了回来。 肠胃灌药、血管缝合、骨头矫正,像处理一只坏掉的机器。他躺在手术台上醒来,双眼睁开,看着天花板,第一句话是:「下次我换脖子,你们应该就没机会补了吧?」 医疗人员没回应,只是低头继续把他缝合。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是笑着的。 再後来,他乾脆当着研究员的面开始吞玻璃。从实验室的器皿敲碎,一小块一小块塞进嘴里,咀嚼,咽下,咯血。他喉咙已经满是伤口,说不出话,但还是慢吞吞地吞下一块又一块,像在吃什麽重要的节日晚餐。 研究员冲进来制止他时,他还含着最後一块玻璃,头也不抬,吐字含混地说:「你们不是说,我是实验样本吗?现在只是自己做点人T试验,有什麽不对?」 那天晚上他吐了整整一脸盆的血,肚子像塞了碎刀片一样痛。他趴在地上,喘气如牛,眼神却还是那样淡。 Si不了,才是异常。 他渐渐连这些都懒得做了,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麽试,这个地方都不会让他Si。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改造过了,是不是那些药物、那些实验早就把他变成什麽「怪物」。 某一天,一个年轻实习的研究员路过,看了他一眼,小声和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东西怎麽还没Si……」 「我也想知道啊。」陈越坐在墙角,「要不我给您嗑个头,您让我Si一Si?」 结局就是,那年轻人吓了一跳,连退几步,不敢再看他。 再後来,陈越不再说话,连叫都不叫了。每次实验再痛再癫狂,他都一声不吭,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有人说他JiNg神状态稳定,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什麽都不想知道了。 他不觉得自己是人。 人是会想活、会想Si、会做梦的。 而他只是个装着一堆烂器官的实验容器,没有身份,没有名字,甚至连陆鸣枫那张脸,也快记不起来了。 「陆鸣枫……」 陆鸣枫?陆鸣枫是谁呢。 「你不会被抛下,陈越。」 他曾经以为胡修会救他。 那句话像个钉子,早早钉进他的记忆里,沉在血里,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承诺,後来他发现,那只是哄骗。 他真的被抛下了。 不是cH0U象意义上的抛下,而是实实在在、毫无预兆地、像垃圾一样地被送进来,被剥掉名字和身分,换上一组代号,注S、电击、禁食、悬吊。他记不清哪次清醒是在第几天了,血Ye里的药物让时间变得像泥一样浓稠。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Si过几次。 胡修没来过。 从来没有。 不是没空、不是找不到,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来。 那一点他後来懂了。 懂的那天,是他听见隔壁号的人挣扎着喊出自己的名字,喊的是「陈越」,而不是那个无机的代码。他在那瞬间才猛然意识到,胡修根本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是「被错送」进来的,也不是什麽「任务失误」,他就是被选中的。 他就像只兔子,被人逮住之後丢进笼子,任他叫、任他挣扎,没人会理会。 胡修知道。他百分之百知道。他把他送进来的那一刻,大概已经想好了每一步。 後来他想起陆鸣枫。 那个疯子,那个只要他没接电话就能连砸几百通的偏执鬼,怎麽可能忍他失联三年?陈越一度觉得自己太了解陆鸣枫了,了解得甚至开始信仰他。 他在这里的前几个月,靠的就是那点信仰活着。 每当药效过後的剧痛袭来,他就让自己闭眼想像:陆鸣枫已经知道了,正在来的路上。他会杀进来,炸掉整座设施,把那些穿白袍的狗杂种一个个剁成碎片。他甚至想好了对话,幻想过无数次那人抱着他,全身都是硝烟味,脸上还沾着敌人的血,说「我来了,阿越」。 ……可三年了,没人来。 真的没人来。 一开始他还会挣扎,还会留意脚步声、门开的方向,还会在每次实验前默背名字、暗记日子。他记得第一百天时他还试着笑,对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点点人样,告诉自己:「等着,再撑一下。」 但後来他不想再等了。 那等待像根绳子,勒在脖子上,勒太久,连疼都没了。 他学会不去想。 他不再去计算天数,不再和那些已经Si去的人说话,不再幻想有人会来。他连陆鸣枫的声音都快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家伙总Aim0他的脖子,说他脖子皮肤细腻,诱人。 现在的脖子是细了,被吊挂吊出来的。 手腕上的勒痕从青紫变成黑红,再到一片冷白。眼神从亮到灰,从灰到空,最後什麽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活着不像话了。 他没Si,但他早就不是陈越了。 那个人,三年前就Si了。现在这个,只是一具被遗弃的容器,还在这里喘着气,记得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失控的棋子,回头。哪怕那个人曾经吻过他,说过「我记得你」。 记得又怎样? 被记得,也可以是被毁灭的起点。 他没回头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活着离开那个地方。 ——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还能活着。 地下设施没有窗户。空气混浊、乾燥,消毒水味跟某种特殊的化学成分混合在一起,像是被静悄悄腌渍着的屍T。白sE的墙面看起来乾净,却总是Sh冷的。陈越蜷在实验台後的Y影里,呼x1轻得像小动物,他被安排进一批即将转往外部仓库的样本之中。押送员打着呵欠,没发现他偷偷松开的手铐,也没发现他那件病服下藏着的小刀──从某个监察者身上顺来的。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辆封闭式的货车在夜sE中驶进一处偏僻的转运点。 外头的光还没亮,天空还是铅灰sE的,一点风都没有,只有远处山脚下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而运输车在一阵颠簸後慢慢停了下来。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他便滑进底盘底下,手指紧紧扣着底部铁杆,身T蜷缩起,衣服早已被地面蹭烂,鲜血与泥混成一sE,他的x腔贴在冰冷的金属上,能感觉到车T微微震动,那是驾驶在开门。 几秒後,车身的锁扣「咔哒」一声响起,车门猛然被拉开,紧接着一道急促的吼声撕破寂静——「人跑了!快追!」 陈越屏着气,SiSi扣住底盘的手指几乎麻痹。直到外头响动渐远,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松开手指,翻身从车底滚出,身T重重摔进右侧的草丛里。 草地Sh漉漉的,尖刺的j叶划破他小腿,黏着泥与血。他趴在地上不敢动,脸埋进腐叶堆里,连呼x1都用喉咙压住,稍微缓过气後,他才艰难地往前匍匐。 他没敢站起来,一路靠着肘部与膝盖撑地,沿着废弃场边的土坡爬行。每动一下,x口就像要炸开,他感觉自己T内的所有一切都在哀号——可能是前天挨打时骨裂的位置,也可能是胃,总之那团早已千疮百孔的内脏正在崩溃。 眼前视野一阵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拖着身T从一排锈蚀的油桶後钻过,然後撑着生满青苔的旧钢筋,一点一点爬上堆填区那条废水泥管。 水泥管早就塌了,残破的钢筋外露,里头充满碎石和玻璃片。他的膝盖跪进碎片中,立刻刺进几根尖角。他连哼都不敢哼,只是咬着牙,生理X的泪水混着汗往下流。 他撑着一点一点往上,指节撞到铁皮边缘时指甲被掀了起来,他也没有停下。 但爬到一半时,他胃里一阵翻涌,再也压不住。 「——呜咳……咳……」 他整个人趴在水泥管口乾呕,吐了三次,第一次是胃Ye,第二次是血,第三次……那是一团软烂不堪的r0U块,混着黑褐sE血水与半凝固的胆汁,从他嘴里「咕噜」地一声摔到地上,发出闷响。 「……」他征楞的看着那块不名物T,抿了抿嘴,不发一语的继续向前。 管道里回音很重,他不敢多待,稍微喘过气後又挪动手脚,钻进破裂的另一端。水泥的气味与cHa0Sh的空气压得他快喘不过来。 ——不能停。 到最後,陈越甚至在内心里和自己吵起了架,taMadE凭甚麽不能停?老子要累Si了。 不能停,会Si。 Si了最好。 最後,陈越是怎麽从那条管道爬出来的,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那段记忆断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没有连贯的顺序,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跌倒过很多次。 他跪在地上喘了很久,听见什麽人在叫他——像是胡修的声音,又像是谁在耳边低语:「跑啊,陈越,你还能跑多久?」 那时他笑了。 他觉得好笑,又觉得难堪──他竟然真的有一丝期待,那个人会找到自己。 後来怎麽撑起来的,他不知道。可能是本能,可能是求生意志残留的碎片,身T像是断线的机械,只靠肌r0U记忆不断往前。 有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管道尽头的一条缝隙——外头的天已经亮了,但雾很重。光线从破裂的钢板缝间渗进来,不刺眼,却让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扑过去,像沙漠的迷途羔羊见了绿洲,顾不得骨头会不会再断一根,直接撞向出口。那道裂缝不大,他的肩膀卡了一下,铁边划破了皮肤,血混着汗沾满衣摆。 他不觉得痛。 等他整个人跌出来,扑倒在铺满杂草与烂报纸的空地上时,天sE已经完全变成湛蓝。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眼前世界断断续续地跳动着,耳鸣像风铃似的在脑袋里摇个不停。 那一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姑且是爬出胡修的地盘了。 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动不了,就那样躺着,任凭身T在泥土里发抖,意识快要沉落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taMadE这该Si的世界。 再次睁眼,陈越还是在原先的位置,只不过这次身边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汪。」 他大脑卡了几秒,才缓慢地转动头,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正站在他面前,一双眼泛着灰h,瘦得肋骨突出,白sE的毛发纠结成一团。 那狗又叫了一声,这次更短促,他下意识往後缩了一下,但根本缩不了多少,墙就在他背後。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发不出声,只能睁着乾涩的眼看着那狗又往前靠近半步,低头嗅了嗅他脚边的血味,然後甩了甩尾巴。 他喉咙艰难地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走开。」 那只狗没动,只是又看了他几眼,然後摇了摇尾巴,慢悠悠地往某个方向走去,就在陈越以为牠就要这麽走时,小脏狗又走了回来,牠走到他面前,摇了摇尾巴,脚掌在积水里踏出两声轻响,然後又转身、再往刚才的方向走。 陈越微微皱眉,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牠那摇摇晃晃的身影。牠又停,回头,走回来,来来回回了好几次。 像是……在催促他一样。 陈越眨了眨眼:「你是要我跟你走吗?」 「汪。」 「……」行吧。 陈越叹了口气,然後艰难的爬起身子,他的手撑着墙壁,手臂一使力,伤口立刻传来拉扯的痛。他皱紧眉头,嘴角咬得Si紧,整张脸都发白。站起来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彷佛从肺到胃都挤成一团,头晕目眩,几乎又要倒下。 小狗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再催,只是摇着尾巴等着。 他喘了好几口气,终於让视线稳住,然後一步一步挪过去,随後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十分钟,原先残破不勘的废墟景象逐渐变成高楼大厦,他本来没在意,但狗走着走着,拐进了右边的巷子,停下来,坐在一片烂泥与砖块中间,望着他。 那是一处停工中的工地,钢筋水泥lU0露在外,支架搭到一半便停了工。帆布棚被风吹破,地上全是尘土和碎石。里头没有工人,也没有警卫,只有风声从钢条中穿过。 狗摇着尾巴领他进去,在一个半塌的钢构下转了几圈,窝了下来。那地方有个凹陷的区块,由两块破帆布以及一堆压Sh的纸箱,挡住了部分风雨。 狗T1aN了T1aN自己的爪子,回头看他,没有叫。 陈越想了想,就这样留下了。 好一阵子,他都跟狗待在一起。 一人一狗,都没什麽力气。 陈越伤还没好,身T也在发烧,胃一撑就痛。 白天陈越躲在工地里养伤,狗就窝在他旁边。有时太yAn晒进来,他会把自己破旧的外套铺一半给狗,另一半盖住自己的肩膀。狗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靠着他,偶尔换个姿势,有时会把头搭在他脚边,有时则是整个身子贴过来。就算他身上全是血腥与汗臭味,狗却从没躲开。 有时外头的人太多,他们会躲到工地後方的一个Y影角落,狗趴下,他也慢慢躺下,两人共用那一块水泥地。狗的T温b他高,呼x1均匀,静静地陪着他。梦里他常会惊醒,醒来时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m0狗,m0到那一团温热,他才会稍微放松。 有时他会对狗说话。 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b方说:「我以前也养过狗,Si得b你还快。」或者:「你要是能帮我看一下地图就好了,我Ga0不清楚往哪走。」他知道狗听不懂,但小狗会回头看他,耳朵立起来,像是在听。他不求回应,只要有人听自己说话,就好像他不那麽孤单了。 那几天他什麽都吃不下,胃像堵了石头,常常一吞就想吐。但狗还是得吃,他就把找来的发霉面包边切掉,把乾y的饭团泡在热水里软化,分成两份,自己吃一点,剩下的递给狗。 小饿狗有时咬得很快,有时会用鼻子碰碰他的手指,好像在问还有没有。 有次小狗T1aN他的手,T1aN得很轻很慢。他不习惯被碰,但那天他没躲,也没缩。他只轻轻地看着那张破烂的狗脸,想着:「如果这只狗能活下去就好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离开,但这只小笨狗每次都会跟着他,不管他绕巷子、翻墙、躲进废弃车T里,只要他一回头,那双无辜的眼神永远在他三步外。 这样的日子撑了多久?陈越已经记不清了。 那是一天清晨,他撑着身T出门去找吃的。他在建筑工地边的小巷里捡到一瓶过期牛N,又在一个空盒子里发现半包压碎的饼乾。他忍着不适吞了一点,剩下的收进怀里,想着晚上回来可以和狗分着吃。 他一拐一瘸地回到工地时,太yAn刚升起。光线斜斜地洒进钢架之间,照出灰尘飞扬的层层金线。 狗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是静静地躺在原本熟睡的位置,身T僵y,双眼微张,嘴边沾着一点血丝。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塑胶袋随风晃了一下。 「小白。」这是陈越给那只小狗取的,都说贱名好养活。 都是骗人的。 「……」陈越盯着牠看了一会儿,什麽都没说。 然後他动了起来。 他把狗抬到工地外的一块没打好地基的土坑里,双手挖开烂泥。那泥里满是碎石与废弃钢筋,他什麽工具都没有,只能用指甲刨,y撑着一点点挖出一个能容身的洞。 手指破了,血滴在地上。他没在意。 等洞够大了,他把狗放进去,捡了块帆布盖上,再堆上烂泥。泥土不断滑落,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堆起。直到他觉得够了,他才站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盯着刚埋好的土丘,像是在等什麽。 那时,远处传来轮胎碾地的声音。 低沉、有节奏,一辆、两辆、三辆车停在工地外。有人下车的声音,还有短促的口令。 「他应该还在这附近,往里面找!」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他连转头都不用就知道是谁的人。 胡修的人,追上来了。 他没时间休息,没时间处理情绪。他转身,捡起那瓶牛N、半包饼乾,背着Sh透的衣服往工地另一头奔去。伤口又撕开了,脚踩到铁片痛得像被钉穿,但他没停。 几天的休养让他b当初刚逃出来时好上一些,但那点T力,远远撑不起一场追杀。 他能逃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步接着一步,往城市最Y暗的角落逃。 狗的坟在他身後,钢筋遮住了光。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