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的遗书》 遗书 有些话写下来容易些。 最近天气变得凉了,风会从窗缝钻进来,吹乱我叠好的资料。像你上次说的那样,纸飞起来时的声音很像鸟。 谢谢你。虽然可能你不知道我在说谁。 也可能你知道,但假装不知道。这样也很好。 有时候太多话说不出口,是因为想得太清楚。想得清楚,就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天你说:「如果我看不懂呢?」 我说:「我会想办法写让你看懂的字。」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口气的一句话。因为我写来写去,还是写不好。 不怪你不回。 我只是…… 这里笔迹略为混乱,像是换了风格 ——某个日子/某次草地/有星星跟x1管的地方/笑一半的人/ 这一段如果你看不懂,就当我没写。 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再来烦你。两种都是真的。 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总归是我的错。 原子笔坏掉了。 我也一样。 所以我想—— 最後两行为空白,未写完 第一话他的字我看不懂 我不是第一个知道他Si了的人。 教授发公告说今天的课停了,同学们窃窃私语,走廊上的气氛像是有什麽东西不见了,但没人敢直接说出来。有人问我是不是沈知远的朋友,我点了头,又马上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我们算是朋友吗?我只不过是自顾自的烦着他好一阵子的家伙罢了。 沈知远是那种什麽都很好的天才,长得好看、成绩总是第一、连走路都b别人安静。我是那种……写字像打仗一样,讲话不按顺序的人。 似乎是他朋友的人说,他留了一封信,也有人说看起来像遗书。 他说: 「那封信……我不是故意看的啦,就放在桌上没收起来。写得很整齐,像平常他在笔记本里那种——一笔一划都漂亮得不像话。」 不,沈知远的字无论何时都很漂亮。 「我本来以为只是什麽备忘录,但越看越奇怪。他写了很多有点……诗、又有点情书那样的东西。好像在感谢一个人,又像在说抱歉。也没署名,没对象。」 我能够擅自期待这是写给我的吗?如果是这样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冲动害了沈知远? 「最後还空两行,好像没写完。」 为什麽会没写完? 「我不知道算不算遗书啦,但你说他手机也不带、信又这样写……你说我们能不紧张吗?」 …… 「你……你是他说的那个人吗?我不懂,但那段看起来很私密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啊。 我在脑中一句句回应,却怎麽样也开不了口,只能一直不断的点头。 那封信……说不定还温着吧?我去看的时候,他也许还在某处走路。只是我不知道。 所以我去找了那封信。不是谁叫我去的,我就是……想看看而已。 宿舍门没锁。里面整整齐齐的,连笔电都盖好。他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那件灰sE的,袖口有个破洞,是我咬出来的。 遗书就放在书桌上。压着一支原子笔,那支他每天都带着的笔,笔芯断了。 我m0了m0那张影印纸,纸角被我的手汗沾Sh了点。 我打开来,看着那些字,他的字总是好得不像话,每一个笔划都非常俐落漂亮。我认得那些字词、那些横、竖、g、捺,可我读不出来那是什麽意思。 就这麽盯了许久,我才看懂当中的一行:「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总归是我的错。」 他这是……在怪我吗?我不知道。我看不懂他的字。从来都看不懂。 我把信折回原样,手抖得差点撕破。 沈知远消失了,没有人联络的上他。他的室友回到宿舍发现放在桌上的遗书後,就急急忙忙的通报、四处问人去了。 没有人说出「Si亡」这两个字。 但我知道,他要走了。或是说他已经走了,只是我不知道是用甚麽方式。 我把信放回桌上,慢慢地把它压平整。没带走。 我不敢。 我总觉得,只要那封信还在那里,他就还在。 一个人不会消失得太乾净,至少他会在自己的字里活着。那封信是他的声音,是他最後一段留在这世界的留言。 我听不懂他的留言。 我蹲下身子捡起那支笔。笔芯早就断了,墨水也乾透,笔头凹陷像是摔过。我握在手心里很久,然後放回原位。这里什麽都不缺,却什麽都不再有人用了。 我想起那时他在草地上写字给我看,那天yAn光刚好,影子柔得像纸边。 他问:「这样简白你看得懂吗?」 我说:「嗯,看得懂。」 但我其实只看懂一半,另一半是靠猜的。 我走出宿舍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风很冷,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走廊上几个人站着讲话,看到我出来就停下声音。我低着头装没听见,快步离开。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把手机关机,背对着门口坐下。 沈知远的手机留在桌上,他没有带走。他的帐号还在线上,我能看到他最後一笔笔记,是上周一堂课的资料,分类一丝不苟。他明明什麽都整理得这麽清楚,却连说再见都没有。 我忽然想到,那句「对你说不出口的话,总归是我的错」,会不会是……不是在怪我?会不会其实是道歉? 还是什麽都不是?只是我又在自作多情? 他是不是早就受够了我一直黏着他、打乱他的计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是不是早就……早就决定好了,只是我太蠢,连这都没看出来? 我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开始哭的。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我桌上的便利贴,是以前我照着他教的那种「漂亮字T」练的。我写得很丑,但他说:「至少我看得懂。」 那时候我还笑着说:「那你也练我的字啊,看你能不能看懂我写的。」 他真的试过。 他用我那乱七八糟的风格回写了一张便条给我。看起来像虫子爬,但我一眼就知道他写的是什麽。那时候我还在笑。现在我再看那张纸,就觉得它是……遗书的预演。 他那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只是还在练习,用我的语言写出他的再见? 如果他是用我的字写的,那是不是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我不敢想下去。 我坐在地板上,脑袋空了很久。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黑透,只有对面栋楼几个房间还亮着灯。风吹进来,吹得我发冷,我却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还是关着,我不想知道谁在找我。 我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Si了。因为只要我不去问、我不去证实,那他就还是「可能」活着的。 像那封信一样,写下了什麽,但我还没读懂。 我靠着墙闭上眼,脑中浮现他最後一个画面。 他坐在我们的秘密基地里,转着那支笔,背後是天很蓝的天空。他抬头问我:「你有没有什麽地方,是想一个人去的?」 我说:「有啊。要给你看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那笑很轻、很短,也很像道别。 你要离开之前,还特地学了我写字的方式,还留下那封信。 那封信不是写给所有人的,但大家都看得懂它。只有我,连一句都读不通。 我读过了,我真的有试着读过——但我就是看不懂。 对不起,我总是看不懂你。 第二话教室里的目光 我和沈知远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高三的那场发表b赛。 但说见面也不太对。他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混时间,戴着耳机坐最後一排,一边咬x1管一边滑手机。那天我只是被抓去充人数的,发表内容是什麽、上台的是谁,我其实都没怎麽看。 台上那个人声音很好听,说话不快不慢,富有条理的叙述,适当的抑扬顿挫,以及语气里透露出的自信……不是刻意装出来,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完全有把握的样子。 我记得当下有抬头瞥他一眼,想着:这人台风真不错,应该会得奖。 但我没记住他叫什麽名字。 真的没记住。 所以大学通识课分组的时候,他走过来叫我名字,我还以为是叫错人了。 他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愣了一下,本来想说没有,但他接着补了一句:「你高三的时候,有参加某某发表b赛,我对你印象很深,不只内容有趣……报告的风格也很特别。」 我下意识m0了下耳朵,像是那副耳机还挂在那里。 大概是看我楞住了,他语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说:「抱歉,突然向你搭话还自顾自的讲那麽多。我叫沈知远,有没有荣幸和季同学一组?」 隔壁的林奕衡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他这个人是「大学美好生活」的具象化,更是校园的风云人物……嗯,我也是,不过大概是负面的那种。 「哇,沈知远居然找季简白组队?」他笑着说,然後用笔戳了戳同桌的手臂:「欸你看,不是我在说,季简白真的人缘很好欸,随便坐在墙边都会有人主动上门。」 我转头看他,脸上挂着平常的懒散笑容:「我又没求他,应该是他脑袋撞到。」 「喂——人家可是我们系的卷王喔,这样说不太礼貌吧。」林奕衡耸肩。 沈知远反倒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没放在心上。 我耸耸肩,把帽子拉下来盖住一半脸。 我其实不太习惯这样的注目。我总觉得自己是一团杂讯,不应该这麽容易出现在聚光灯下。 但没想到他记得我。我一时之间连要怎麽回话都Ga0不清楚,只能点头。 那堂通识课的课名叫做「生活与社会观察」。 说穿了,就是让一群还没出社会的学生假装自己关心社会议题。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教室的冷气声总是b老师的声音还大,而我总是把外套帽子戴着,把x1管咬得扁扁的,这样b较安静,也感觉b较安全。反正没人会管我Ai听不听,这种课大家都在水,唯一的变数就是分组。 我原本想等人来找我。没有人找的话我就一个人做,顶多报告的时候被扣分而已。没想到他来找我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光线。很白、很冷。他的声音倒是温的。 而真正让我觉得我们开始变熟,是在期中前後。那天他约我去图书馆讨论资料,我其实还满兴奋的,虽然装得很冷静。说实话我很少有机会跟人好好合作,更不用说是跟像他那样的人。 我花了好几天把资料列印出来、用自己惯用的标记画满每一页。 红圈是时间、蓝线是背景、绿sE笔是反例,有些地方我甚至还贴了纸胶带加注「跳跃连结」虽然我知道没人会知道那是什麽意思。这种方式我从高中开始就一直用,老师看不懂、同学看不懂,我早就习惯了。 但至少我自己看得懂啊。 而且,报告是我讲不是吗?我讲的话应该b我写的东西更清楚才对。 我努力整理了一整份资料,列印出来画记上标签、箭头、缩写符号,把时间、背景、重点、分歧点通通标出来。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有顺序,也确实能够用来讲清楚一整段脉络。 但他接过去翻了几页後,就停了下来。 「这个……」他指着某一段:「这个箭头是什麽意思?然後你这边为什麽会跳过去?这是……两件事吗?」 我蹙起眉,但马上又回到平时的表情。 也是,沈知远跟其他人一样,看不懂很正常的。我这麽说服我自己。 「我自己是看得懂的啦~就这样然後那样,再切入到主题,报告就有趣还深入浅出了。」我又是b手画脚,又是在纸上拿着铅笔不断写画示意。 但对面没有给我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倒还是温和的:「那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式合作?我来整理资料,再说给你听。你理解力很快,讲得也b我有画面很多你负责简报跟口头报告,我来做书面报告?」 我愣住。 不是要我改,也不是要我重新来,而是他要调整。 「你不会觉得这样太麻烦吗?」 「不会。我只是想找一个你也舒服的节奏而已。」 那句话像是什麽魔咒一样,让我被诅咒了,一直对此难以忘记。 他不是要我配合,而是他想配合我。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合作。他会念资料,我照自己的节奏拆解、重新组装,排成能说的话。我的口条本来就不差,只是顺序有点乱。他每次都会听完,然後提几句意见:「你刚刚那个b喻不错,可以放进来。」 就这麽一直到学期末的上台报告,我跟沈知远的合作都很愉快,互换联络方式後,偶尔还会约出来吃饭。 我们的报告获得不错的回响。报告完,我下台前看了他一眼。 而林奕衡在报告完後冲了过来:「欸欸欸,季简白,你是吃错药还是掉进文昌帝君肚子里了?今天怎麽突然这麽正经八百?报告用的b喻也太强!」 我撑着桌子,故作镇定地翻了个白眼:「我一向正经,你们没认真听而已。」 「P啦,你昨天不是还说你要靠加分混过这学期吗?」 「那是战术,今天这叫战略。懂?」 他大笑:「行啦,收起你的嘴Pa0,我今天还真有点佩服你。你都不知道在必修课上沈知远怎麽夸你!」 我本来还笑得开,听到「沈知远」三个字,动作突然慢了半拍。 林奕衡没注意到,自顾自地往别桌跑了。 我偷瞄了他一眼,沈知远,还坐在原位,低头收着笔记,好像什麽都没说过。 但我知道他刚刚是有看着我笑了一下的。 他坐在座位上,对我点了下头。 噢,好像有点尴尬。 我回了他一个小小的点头。那时候没想太多。 但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和一个人,真的挺合得来的。 第三话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哭得眼泪都掉不出来後,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就好像在提醒我什麽,令人难受,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感觉,像逃跑似地奔向秘密基地去。 明明室内布置和昨天一模一样,就连沈知远画的便利贴还在黏在桌子上,但我知道那些习以为常的都变为过去式了。 我蜷缩在角落的沙发床上,脸没进靠枕里,动也不动的,也没有哭,就在疲惫过後的一片空白睡去。 也许,醒过来时会是沈知远叫的我。 「喂,季简白,你还好吗?」 但现实并非我想的那般美好,是林奕衡一脸慌张地用力摇醒我。 …… 我不想说话回应,他也是个懂得读空气的人,见我没说话挠挠头就接着说: 「现在让你一个人静静b较好吧。我等一下去便利商店随便买些什麽放着,你还是要吃点东西,有什麽事就传讯息给我。」 我点点头,又蜷起身T,逃到梦里去。 我梦到了沈知远的事,梦到我们的事。 最初,我只是想带他去睡觉,毕竟休息什麽的,能躺着睡觉是最好的,不是吗? 真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期中跟期末是大学生的地狱,那天我们在图书馆里准备报告,他讲资料讲到後半段时开始打哈欠,眼睛也红红的。我看他连原子笔都拿反,才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没睡啊?」 他摇摇头:「只是昨天读得太晚了而已,等一下。」 我看着他r0u眼睛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脱口而出:「啊要不要休息一下?……跟我去个地方?」 沈知远愣了一下。 我连忙补上:「不是什麽奇怪的地方啦!我平常累的时候会去那边躺一下,通风、没人,真的、真的不奇怪!」 他低声笑了。不是那种为了迎合而笑的,而是自然的笑出来,嗯~是用丹田笑出来那样,大概,总之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笑,像是窗户刚打开,风霎时灌进来。 「好啊,」他说,「我相信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但我却觉得有些别扭。好像全世界只有我知道的某个角落,要变成我们的了。 秘密基地是院上一间没人使用的教室,由於大小及设备尴尬,所以在院长的决定下改为教授、同学们专用的「图书馆」。说是图书馆,但也只是把教授们捐赠的书籍放在柜子里,然後再置上简单几张桌椅罢了。 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个地方,自然而然「看管」它的我也把此处当作是秘密基地。 风大的时候会听到窗框嘎吱作响,灯光亮度也很糟糕,偶尔甚至能看见「可Ai」的小动物,但只要坐进去,就会觉得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他一开始还很客气,站在门口问我:「真的可以进来吗?」 我点点头:「可以,就进来吧!当自己家,啊不对,还是别把学校当家好。不过来这里有个规矩,进来的人要好好放松,要自在。」 他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好像怕弄脏地板。我把毯子甩开铺在沙发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他终於坐了下来,然後就——沉默了。 我原本怕他会说「这里有点脏」、「好像不太卫生」、「你怎麽会找到这种地方」之类的话,结果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这里,好安静。」 我没有回答。那一瞬间我发现,沈知远的侧脸在yAn光下,b我以为的还要瘦一点。他的头发颜sE很浅,光稍微强点看起来甚至像金sE,就像人物。 他从背包拿出笔记本和笔,低着头开始画画。 我凑过去一看,是窗外机车棚子的藤蔓。线条极细,每一片叶子都刻得细致到像能飘起来。我忍不住问他:「你平常都会画画?」 「嗯,小时候画b较多。现在只有偶尔画一下……放空用。」 「所以你画这个是……放空?」 「对啊。」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说:「我很少有可以放空的时间。」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大概知道那种感觉。 我靠着墙坐下,没有再多打扰他。 後来他靠着沙发小睡了一会,呼x1稳稳的,表情也b平常柔和。yAn光从他耳後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不过我心里想的却不太相关,我想,原来这个人,也会累啊。 也会笑、也会放松、也会闭上眼睛什麽都不想。 我盯了他很久。 真的只是想让他休息的,我发誓。但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样的他。 ……我想,大概是我觉得沈知远也讨厌别人看他这副模样。 这想法一冒出来,我就心虚了。 我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X格浮躁、讲话跳tone、写东西乱七八糟的;沈知远是沈知远,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对他有什麽不一样的期待呢? 我自嘲地扯扯嘴角,又把脸埋进靠枕里。 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那种合作顺利、「朋友以上,但不是那种朋友」的模糊区段吧?就是尴尬的大学同学关系,反正我这种人,从来都不适合去界定关系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沈知远醒了,我将手上正在看的书阖了起来,坐到他旁边去,然後开始找话题跟他聊天。 不然什麽话也不说,就这麽呆在一起怪尴尬的! 大概是个X或家教使然,即便是我那没什麽营养的话题,沈知远都一一礼貌回覆着。 「你有没有什麽地方,是只有你知道的?」 直到我问了这个问题,他才没马上回答。 我等了快半分钟,他才低声说:「没有耶。大家知道的地方应该都b我还多。」 我问:「那你想不想要?」 他抬眼看我,眼神发愣却认真地看着我。 「想吧。」他说,「如果能有那种地方的话,应该会很喜欢。」 我心里突然一震,想来是没预料到他的回答与反应。 但我还是装得没事,胡乱把毯子往他腿上塞了一点:「那你现在就有啦,这里就是你跟我知道的地方,不能让别人进来。」 他笑了笑,点点头。 「好,那我不跟别人讲。」 第四话一顿饭的观察纪录 沈知远传讯息给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後。 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多,天气不怎麽样,灰灰的,看起来随时会下雨。我躺在宿舍床上滑手机,滑着滑着,突然那个通知跳了出来。 「晚上有空吗?我想吃饭。」 没有主词、没有餐厅名,也没有加上「我们一起去」那种语气缓冲的说法,就是一句乾乾净净的陈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分钟,第一个反应是:他是不是传错人了? ……沈知远会想吃饭? 不对,应该说,他会「主动约人」吃饭? 我本来想装Si,假装没看到,但手指还是b脑袋快一步,直接回了句:「好啊。」 就这麽回出去了。 大概是因为我太无聊吧,我想。但一起吃饭应该也不会糟到哪去。再说……我实在对他很好奇。有些事想知道、想了解,说不定这顿饭,是个机会。 就像某种侦测模式突然启动,我开始默默地、甚至有点神经质地记录起来:他每一个字、每一个选字、每一个可能的暗示。 像是: 他打讯息会不会打错字?不会 他说「我想吃饭」是代表他想跟我吃饭,还是他只是单纯饿了?尚无结论 他是不是对别人也会这样讲话?应该不会,但我也不能确定 *** 我们约在学校外那家义大利面店,中午热闹得像星?克买一送一,晚上却意外地安静。 气氛松散,灯光昏h,是个说话会不自觉变小声的地方。 我提早五分钟到,结果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穿着那件灰外套,袖口有点卷,头发的尾端有些Sh,看起来像刚洗完澡,没时间完全吹乾就出门了。 他看起来没特别打扮,但那种自然的乾净感,本身就像某种打扮。他的手放在桌上,一只拿着手机滑着,另一只转着点餐用的蜡笔,颇有节奏地绕圈。 他看到我来,招呼我坐下,点了点头。 「我帮你点了N油酱的。」他说得自然。 我愣了一下:「……我有说过我喜欢N油酱?」 「有啊。你上次不是讲过?在……秘密基地那次吧。」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麽,只能坐下,心里有点发麻。 他居然记得这种事。 我记不得自己讲过,但他记得我讲过,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太少了,少到我一时之间不太会反应。 我下意识地把嘴角压住,不让表情跑太多出来。之前也是这样,别人突然说「你不是喜欢○○吗?」我吓到说了反话,後来那人再也没跟我说话了。 我坐下的时候还在想,我到底什麽时候讲过这种话。沈知远是真的会把这种无聊小事记住的人吗? 就连我妈都不记得我不吃番茄,他怎麽会记得我讲过这种不重要的芝麻小事。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想否认:「没有啦我只是乱讲的」这种话,但最後还是吞了回去。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大多是关於某门全班都在抱怨的必修、或者是哪个教授的评分标准开始变怪。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像垫在盘子底下的纸巾,不重要,却又无声承接整段对话。 大概是因为义大利面太烫,或者因为那间店晚上真的太安静,我一时之间没什麽可以做的,只好把注意力都拿去观察他。 我说话时,他一直没cHa嘴,表情平静。但我发现他不自觉在转那支蜡笔,转得b刚刚快了些。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恰到好处。要具T形容的话,他像是在朗读,知道哪句该重音、哪句该停顿。就连他说「很难」的时候,语尾也会自然收掉一点,好像怕自己的情绪多溢出一点都不行。 他吃饭的样子也安静。叉子一圈一圈卷着面,节奏平稳得像他在计算每一口该几圈一样。那画面过於异常,我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连吃饭都会算时间?」 他一愣,笑了:「没有啦。我只是吃饭本来就慢。」 我看他还在咀嚼,忍不住又说:「你应该会排那种超细的时间表吧?几点起床、几点读书、几点刷牙……」 「怎麽被你猜到。」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写到刷牙啦,但时间表……我确实会写。」 他讲完那句话後停顿了一下,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有时候不是因为会忘记,而是……写下来,就b较安心。」他语气里没什麽情绪,但我听出一点藏得很深的疲惫,就好像在被什麽追着。 我不知道怎麽回应,於是轻轻「哦」了一声。 但那一刻我心里真的有什麽晃了一下。 安心? 沈知远也需要安心这种东西吗?他的生活不是都已经像是作文稿纸一样整齐了吗? 「伊凡?伊里奇」,我想这个形容他再贴切不过。 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面,一圈圈缠着,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吃了几口。 我不断在内心反问,可始终没有开口询问,直接问的话太怪了,於是为了避免尴尬,就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没有问我在想什麽,我也没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们就这样各吃各的,偶尔交换几句不痛不痒的评论。 吃完的时候,店里只剩我们两个还没离开。盘子被收走了,桌上只剩两杯水,我那杯还剩一半。 他看了看手机,说:「我等一下还有点东西要看,先回宿舍。」 「喔,好。」我点头。 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回去,动作安静轻巧。离开前,他看了我一眼,说:「那改天再约?」 我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你说的喔,不准食言~」 「嗯,不会。」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一板一眼,像他在笔记本上写的字。俐落、乾净、有一种不带情绪的稳定。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原位没有马上离开。 我不确定他说的「再约」是真的,还是只是礼貌客套。如果是我说「再约」,多半只是话术,但他不是我。他说话总是像解过一次的题,不会多说一字。 他记得我喜欢N油酱,我却连他喜欢什麽都不知道。要是有下次……我想做得更好,大概会连菜单都背下来。 桌上的杯子还有一点雾气,刚好能映出自己脸上的表情。我看了看反S在玻璃上的自己,想: 「沈知远真的是那种你越了解,就有越多疑问的人。」 他帮我点的N油酱义大利面,那是我平常真的会点的味道,但今晚吃起来却有点不对劲。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一种我自己也讲不清楚的後味,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在食道里没散乾净。 或许就是因为这整顿饭里,我始终Ga0不懂他在想什麽,也不确定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所以那盘N油义大利面,才会变得像某种考题一样,怎麽吃都不太对。 我喝完那半杯水,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直到服务生来收桌,我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那间店。 外面飘起了小雨,细细的,像要把喧嚣清洗乾净。我没撑伞,就那样走在骑楼下,一边回想刚才的对话。 沈知远说:「那改天再约?」 我说:「你说的喔。」 ……他真的有要「再约」吗? 我回到宿舍後,打开手机。没有讯息。萤幕亮着,像一张空白的便条纸,什麽都没写,但我却莫名地一直看着它。 後来我打开他传来的那几句讯息,想重读一遍,结果才发现那句「晚上有空吗?我想吃饭。」之後,他还补了一句我没注意到的。 是我当时太快回覆,没点开完整讯息。 我手指停在那句话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写的是:「最近总觉得事情有点多,想找个人说点话。」 那时候我没看到,也没回应。我只以为是场普通的饭局。 第五话绘画、文字与模糊的界线 我因为这有免费的冷气跟电能用,再加上那舒适的沙发床,基本上除了上课跟睡觉外,整天都窝在秘密基地。 而自从那顿饭之後,几乎每天都可以在这里遇见沈知远。 他来的时间并不固定,大多是下午,走路的步伐不重,也不特别轻,一种刚刚好的存在感。 见我空闲,他就会点个头打声招呼,然後找地方角落坐下,不是画画,就是放空,再不然就是睡觉。 虽然偶尔会闲聊,但多半只是些不怎麽需要回应的话。可能是他知道我话多,也可能是他真的b较习惯安静。不过我不太敢打扰他,总觉得他b较需要空间。 十坪左右的空间,一个人待着有点太大了,两个人又略显拥挤。距离感就像水塘的底,因为折S让人抓清。 不过,习惯这种气氛以後,倒也没有那麽尴尬了。 有时候他画到一半会停下来r0u眼睛,我就自然地从书柜那边cH0U张纸巾递给他;有时候我打瞌睡头一歪,他也会顺手把靠垫推过来。那些互动都很小,很稀松,却像游戏日常任务那样,一点一点把我们拉近。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偷偷观察他。 我会靠过去问:「你在画什麽啊?」或者说:「这个构图好厉害!」一开始他还会愣一下,後来乾脆就把画翻给我看。 沈知远绘画的内容很多元,风景、人物或是动漫一类都有,好像没有他不擅长的。 立夏,午後雷阵雨轰炸了西半部,沈知远什麽也没带,总是打理得帅气的浏海因雨水紧贴在他的额前,整个人近乎Sh透的出现在自习室门口。 状况看起来糟透了。 我不知道为什麽这种鬼天气他还要过来,为什麽没有撑伞,只觉得他站在那里,像是少了什麽,又像什麽都不剩了。 但我很清楚当下该做什麽。 我抓起沈知远的手,领他到椅子上坐下,把冷气关了,然後用尽整包卫生纸将他尽可能的擦乾,又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整个过程沈知远都一声不吭,就像是被我摆弄的人偶。 「……我去泡杯热的给你,喏、我在,没事的。」 我脑袋一片空白,只是想到什麽就说出口,明明我根本不了解状况,甚至可能帮不上忙。 「简白,谢谢你……我明天就会好了……」沈知远的声音很小,因为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明天就会好?他到底在说什麽,有病是不是? 「嘿,提醒你秘密基地的规定是要自在,管你好不好,你做自己、自在就好!」 丢下这句话後,我握着马克杯往走廊最深处的饮水机去了。 隔天下午,我蹲在椅子边写报告。 不是要交出去的版本,只是把资料笔记抄在便条纸上,边写边咬笔盖,脑袋转得b平常慢很多,秘密基地的风扇运转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他什麽时候靠过来的,只是忽然间,感觉到有人影投下来。 「你写这个……是要交的吗?为什麽不去桌上写呢?」 他看起来像昨天什麽事也没发生,但声音b平常还轻,应该是怕打扰我。但说真的,光是靠这麽近,我早就被打扰得差不多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先下意识地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点。 「没有啦,就笔记而已,写给自己看的。」 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神还真的落在那张笔记纸上,一脸专心地想读懂。 「……你看得懂?」 他笑了一下,说:「有点难,字好像在跳舞。」 我自知字丑,只能自嘲:「那是它们在逃避我的思绪。」 他没接话,却没走开。接着又弯下身,指了指某个位置:「这里是欧文?还是欧元?」 我顿了一下,才回:「欧文,我没有字在旁边就会写错。」 他笑了。不是嘲笑,更像是发现什麽有趣东西的欣喜。 「你这样写,其实满像图画的。」 我偏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笔记,乱七八糟地往下倾,箭头标注也不怎麽清楚。我一向不太擅长解释自己的东西,但他这麽一说,忽然又没那麽丢脸了。 「你画的东西很漂亮,我的笔记大概就是……cH0U象表现主义吧。」我装作认真地说。 「那我们应该合作一张。」他也没笑我,居然顺着话讲了下去,「你画一张,我写一张,看谁b较难懂。」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很直接,不像在敷衍。 然後我们真的这麽做了。 虽说是画画,但其实也不是「画」,只是拿笔在白纸上乱gg划划,但可能是昨天没睡好,也可能是不擅长这个,没多久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醒来时,身上盖着沈知远的外套,甚至在袖口边咬了个洞,而他正拿着那张纸写着补充。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不用担心。」 他看着我盯那个洞,没说什麽,却轻轻把袖子拉回来,像是怕我发现太多。 我的线条像是癫狂地绕圈,他就在那些圈圈之间加上树、猫、风筝,甚至有一排小字注解「可能是脑内思绪通道」。画面被他整理得很有秩序,像是我的混乱得到了某种翻译。 我忍不住看着那张纸笑出来:「你这样画很像在帮笨蛋整理脑袋。」 「你又不是笨蛋,而且我本来就擅长这个。」他语气轻,眼神没什麽变化,但眉尾柔下来了一点。 我们靠得不算远,说话时,对方的呼x1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暧昧,但我确实有一瞬间觉得我们有点太近了。 更准确地说,我是第一次这麽近地感觉到,他也在看我。 他没说什麽,也没笑我,只是把那张乱七八糟又被整理过的纸收起来,像是默默收藏一场无声的对话。 之後我又见过几次那件灰sE外套,日常情况下那个洞并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我记得,他没有换掉那件外套。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麽不把外套补起来呢? 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默默看着那块被咬破的地方,然後想着他竟然还一直穿着它。 第六话我知道你也在想些什麽 这两个礼拜,他总是会来,从不落空。我也没特别问过原因,就像他从没问过我为什麽总是待在这里一样。 今天也是。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边缘被晒得有些褪sE,老旧风扇吱吱转着,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空间里除了沈知远画画的笔声,就只剩这些规律的声音,静得像时间被浸没在这里。 他靠窗坐着,平板放在膝上,电子笔在上面沙沙作响。大概是类纸模一类的吧?我想。 沈知远画的时候他不太会说话,有时候连呼x1声都听不太见,像是整个人进到画里。 我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翻着资料,笔记纸铺了一地,乱得像是刚被风吹过。但其实我没那麽忙,只是不太想离开。这种一起待着、又各做各事的时候,让人有种恍惚的平静。 我盯着他好一会,终於还是开口: 「你怎麽都没问我,为什麽老来这?」 他没停笔,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问这种问题一样,淡淡回了句:「因为你看起来……很适合这里。」 我愣了一下,低头撇过去笑了一下。 「适合窝在秘密基地的人是什麽样子?」 他想了一下:「大概是十分有特sE的人?即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褒还是贬?」 「当然是褒义,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他这麽补了一句,语气像是随便讲讲,却让我感觉被他认可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笔记堆往旁边推了点,靠近他的位置。 窗外的光线变得暖h,是快傍晚那种,将白天与夜晚晕染在一起,会让人困的颜sE,感觉此时的空气都有了几分慵懒。 我躺下来,往他那一瞥,问:「那你呢?你g嘛一直过来?」 他终於停了笔,把笔横着放在耳边,像是在斟酌。 「这里安静。」 「只有这样?」 他点点头,又像是摇头。 「还有……你不问太多。」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麽回。他说的是下超大雨的那天午後的事吗?还是说其他的事? 我不知道。 但其实我想更了解沈知远,不是传闻中的他,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不加掩饰的人。 我也想问他些问题,但我总觉得自己不适合问。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视线飘回他身上。他今天戴的是耳罩式耳机,可耳机线缠成一团,他眉头皱得像是被难题困住了。 「你有耳机吗?」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的坏掉了?」 「没有,只是线一直打结。」 也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应该有,我找找。」 我坐起身,往外套口袋m0索,然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过程中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我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手,天啊,感觉好怪! 而他倒是没什麽反应,只是平静地说:「你听音乐吗?」 「有时候。」 「那你手机有什麽歌?」 没想到换沈知远问我问题。 我滑开音乐App,随手点了一首最近常听的放给他听。他戴上一边耳机,然後把另一边塞到我耳朵里。 他的手指碰到我耳垂的时候有点冰,不知道是耳机冷还是他手冷。我下意识想退开,但下一秒音乐就响了起来,整个空间突然变得很密闭,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x1和音符。 这首歌节奏不快、编曲十分柔和。 但说实话这首歌我没那麽喜欢,毕竟实在是太慢了,不过那一刻它听起来意外顺耳。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共听,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说话。 「这是你平常会听的吗?」他问。 「嗯……不是。我喜欢b较吵的。但这首最近刚好听了,就放着。」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音乐还在播,我的视线却落在他身上。 我们靠得有点近,耳机线像是要把我们拴在一块。 趁着歌曲的播放告个段落,我忍不住地开口问他: 「喂、沈知远,我们是朋友吗?」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我,还是笑自己。 「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像小学生似的。」 「欸、蛤!?什麽鬼,你是什麽意思??」 「觉得你可Ai的意思。」 平常跟林奕衡斗嘴从没输过的我,这时居然愣住了,脑袋一瞬间空白,不知道该接什麽。也不知道为什麽,沈知远又接着把话题带了回去。 「以前相处过的人,讲话很好听,也很有礼貌,常说些你还好吗、有没有什麽我可以帮忙的那种话。」 我嗯了一声,等他继续。 「但他从不真的听答案。只要不是他想听的便会打哈哈带过,有时还会直接跳下一个话题。」 沈知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经历,没有特别难过或生气的情绪。但我猜,那并不代表他无所谓。 「我那时就觉得……如果没打算听,就不要问。」 我看着他垂着眼的侧脸,不知道该接什麽话。他跟我说这些大概是因为信任我吧,大概。 「所以你才会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我终究还是问了。 他点了点头,说:「你让这里的安静变得很舒服。」 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脑袋像是慢了几拍才开始运作。 「你在说什麽啊……??」 「我也不太确定,反正就是这样。」他语气放得更轻,然後补了一句:「至於你刚刚问的……我应该不用说答案吧?」 他说完就又低头画了起来,像是刚刚那一整段话不过是某种顺手的涂鸦,画完了、就收回去。 但我坐在那里,耳机的音乐还在放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本来想说点什麽,但嘴巴开了又合,最後只剩一声没声音的叹气。 第七话暧昧也需要空气 距离一起听歌,又过了几天。 这几天我们没怎麽讲话,没有吵架,也不是因为尴尬,反而更接近某种默契。像有什麽东西刚冒出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假装没看到。话变得少了,但那少,反而让人自然而然地靠近。 今天的秘密基地有点闷。 风扇没什麽力,吹出来的风像在翻旧纸箱,黏黏的,还混着点木头味和日晒味。我侧躺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刷手机,一边拿笔胡乱在便条纸上画东西。 沈知远照例坐在他那边,今天没带平板,只拿了本书。 是课外书,而不是平时厚厚的法典。 那本书被他压在膝上,封面有点皱了。他看书的样子很放松,一只手懒懒地撑着侧脸,头发有几根垂下来。他的眼神跟平常画画时不太一样,多了点发散的神情,好像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盯着某个想法发呆。 我转了转笔,忍不住问:「你今天怎麽不画画?」 他看了我一眼,推推眼镜然後回:「不想。」 「那你在看什麽?」 他把书举起来给我看一下。 《少年与猫》。我有点印象,好像是某年文学奖的得奖作品,之前稍微翻过,虽然是散文可写得又像,介在故事与纪录之间。 我点点头:「你平常都看这种书喔?」 「偶尔。」他合上书,转头看我:「你呢?」 我偏头想了一下,然後摊手:「我很少看书耶……觉得压力大。高中的时候被b着读多了,现在一看到一整页字就想逃……」 他笑了下:「那你都看什麽?」 「漫画、游戏剪辑、奇怪的YouTube影片?只要不是期刊、论文之类的都好。」我坐起身,接着问「对了,那你小时候呢?」 「嗯?」 沈知远似乎是没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思忖片刻才开口,「小时候喔……我好像一直都想当漫画家欸。那时候很喜欢看卡通,还因此买了空白笔记本画过妖怪设定集。」 「现在还有留着吗?」 「被我妈丢掉了。」他撇撇嘴,「她觉得那东西没用,占空间。」 「你妈是那种很严格的人吗?」 「……也不是严格啦,就是很现实。……嗯。」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把沙发靠垫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没说什麽,也没推开,只是让那靠垫停在他与我之间,刚好卡在彼此的手边。那距离不远,但也没有亲密到让人不自在。 窗外有车子开过,玻璃反S了一下yAn光,像是有什麽从远方一闪而过。 「我以前很羡慕那种可以一直画画、一直说梦想的人。」他忽然说。 「因为他们没被打击过?」 「算是吧,大抵是因为他们足够坚定。」沈知远的语气很平淡,「有时候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画画,还是只是因为画得好才一直画。」 我听了有点闷。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让我一瞬间不知道怎麽接。 「那你为什麽还在画?」 他望着桌面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回:「可能……也找不到其他打发时间的事了。」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书被他翻了几页,我的手机滑着滑着没电了,就丢一边去。 沈知远忽然问:「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是独生啊,感觉起来很明显吧?」 「感觉?」 「嗯嗯,感觉。就是有一种氛围?」 我说得有点快,好像这句话不是想给他听的,而是早就准备好,等有人问就能丢出去一样。 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这样……那,有点像我。」 「欸?你也没有兄弟姊妹吗?」 「不,我有一个哥哥。」 「那你怎麽这麽说,你们难道感情不好吗??」 「以前还可以,後来就……不太联络。」 他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那背後肯定不是什麽自然而然的疏远那麽简单。 「怎麽了吗?」 「没什麽。」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太能一起说话的人,就会慢慢变得没话可说。」 「喔……有点可惜。」虽然我和家里人关系并不好,但想到和亲近的人变得疏远,多少有点闷。 「也不一定,留一点距离有时候b较好。」 他看着窗外,yAn光从他脸边落下,鼻梁上的光像是被刻出来的线条。 「大不了就逃到这来吧,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而已。」 这句话让他笑了。沈知远的笑一向淡淡的,不张扬,像是在给人适合的反应,但今天似乎更加恣意一点。 我们就这样聊着,不知不觉太yAn已经整个沉下去了,风扇吹出来的风也多了一点晚间的凉意。 他没说要走,我也没提要回去。两人都窝在原位,像不小心把时间拉长了。 不知道为什麽,我一直记着沈知远刚刚说画画的事,「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是因为它重要才记得,而是因为当下有感觉。」 「嗯?」 「我意思是……b如你说的,画画是不是喜欢的,我觉得有些事情不用想太清楚。你喜欢这里,喜欢现在,那就够了。」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才回:「那你呢?你现在喜欢吗?」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而且没有受词,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的靠垫不知道什麽时候被移走了,两人坐得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x1,近到——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稀薄了。 「……还行啦。」我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但眼神却没敢移开。 他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有什麽东西正在改变。 我们之间一度陷入静默。像两块石头在水中慢慢沉落时的那种静,没有急促,也没有波澜,就只是被包围在无形的重量里。 风扇还在转,外头的天sE暗了下来,自习室的光源只剩墙角那盏暖h的立灯,灯罩有些旧了,投出来的光线边缘微微发糊。 我低下头,从堆成一叠的笔记里cH0U出一张半写不写的纸,在上面随便画了一条线。也不是真正的线,只是一个习惯X的动作。 「你画什麽?」 我一惊,才发现沈知远不知道什麽时候凑了过来。 「没什麽……乱画的。」 他没接话,只是弯下身在那条线旁边又加了一笔,像在接续我未完成的图。 「你觉得怎麽样?」 我看着那张因他而完成的画,忍不住笑出声:「这个蛋糕现在看起来能卖一百六十块。」 「哈哈,有趣的形容。」 他没再说话,专注地在纸上补了几个简单的线条和注记。他的脸靠得很近,呼x1带着一点T温落在我手背上。 我没动。也不是不敢动,只是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我现在移开,就会错过点什麽。 他画完最後一笔,将笔盖回去,却没有离开,而是很自然地把脸凑得更近了一点。 那不是刻意亲密的靠近,而像是一种实验,测试我们之间到底还能再靠多近。 「简白。」他声音有点低,像是怕惊动什麽。 「嗯?」 「你是不是……不太擅长被靠近?」 我愣了一下,并非因为问题太难,而是他离我所隐藏的事实太过靠近。 我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慌忙反问回去:「你不也是吗?」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眼神却意外地复杂:「可能吧。」 我们两人就那样互看着,距离近得不太真实。我原本以为,谁都不会先动作的,结果下一秒,他伸手把我耳边的一撮发轻轻拨到後面。 动作很小,却像什麽沉默的界线被划破。 我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该做什麽反应。 「你耳朵会红。」他小声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别过头去,「你别这样,看起来很像GAY……」 「但你没有躲。」 我被这句话堵得SiSi的,只好拿枕头砸了他一下,假装把那个瞬间抹掉。 他笑出声,整个人後仰倒在沙发上。 我不确定我们之间这样能不能算是人们口中「暧昧」,我们没说情话,也没做什麽特别的事。可那个h昏之後,好像有什麽变了。 就像空气终於学会了怎麽在两个人之间留下空隙。 第八话暴风雨前的距离 学期结束前两周。 秘密基地里的冷气终於换上了新的滤网,风吹出来不再是那种混着灰尘味的Sh热。走廊上的布告栏换了海报,教室内已经能听到同学在聊放假要作何安排,而教学平台上陆续公告着期末事项。 一切都在为结束做准备。 而我,还留在原地。 自从那天h昏的靠近之後,我就有点Ga0不清楚该怎麽和他相处。不是说尴尬,也不是讨厌,只是心里像卡了什麽没消化完的东西,每次见到他都会在原地多犹豫半秒。 但他没有改变。 沈知远还是会每天出现在秘密基地,没有多余情绪,可也不特别冷淡。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静下来的时候就静下来。他似乎不像我,会在某个瞬间无限回放,解读一个眼神、一句话或彼此距离的意义。 所以我也假装没事。 那天的耳垂、那句「你没有躲」以及那张被他靠近时悄悄染红的脸,假装一切只是错觉。 但不是真的没事。 因为有时候,他的沉默会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落笔声十分均匀,使我会开始胡思乱想;甚至当他没来的那一天,我会盯着门口的方向,发呆五分钟。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麽,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只知道,我是个胆小鬼,不想T0Ng破现在这种岁月静好的生活。 这周三,他破例没有来。 一整天下来,我都忍住没传讯息,也没主动问。我是那种,如果对方不说,我也会选择沉默的人。因为我总觉得,如果一件事是重要的,那他会说;如果他没说,我就不该问。 可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秘密基地里绕了三圈,翻过他以前留下的纸张和随手画的速写。 那张纸我以前没看仔细过,现在拿起来才发现,他画的是我睡着的样子。 没有五官,只是轮廓,但那种松懈的姿态、一条随意盖着我腿的薄毯,连我用来当枕头的外套都画上去了。 他有在观察我?在我不经意的时候? 这发现让我心里一震,然後更混乱了。 隔天中午,他出现了。 穿着和前天一样的外套,脸sE有点苍白。 「你昨天没来。」我忍不住问,语气刻意压得很平静。 「嗯,身T不太舒服。」他没细说,只是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好一点了?」 「还行。」他g了一下嘴角,「至少还活着。」 我没再追问,怕他觉得我烦。但我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连拉开背包的动作都b平常慢了点。 我们静默了一会。他坐在原位,没有开始画画,也没有看书,只是盯着桌上某个点出神。我一边翻资料,一边偷偷看他。 他今天没戴耳机。 那对他来说算是少见的状况,因为他通常不是听音乐,就是在隔绝外界。但今天他好像刻意想让自己暴露在声音里。 我终於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没事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过了一会才理解我的问题。 「你很在意?」 「废话,我又不是不会读空气。」 他没笑,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说实话可以吗?」 我点头,心跳开始乱了。 「其实也没什麽,就是昨天打电话时跟家人……有点争执。」 他顿了一下才说出後半句:「我哥要出国了。」 「……所以你们吵架了?」 「也没有。」他语气听起来太冷静了,「他藉酒醉闹了一下而已。」 我听得出那句「而已」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我可以问发生什麽事吗?」我尝试用很轻的语气问。 他摇头:「我不太想讲,对不起。」 「没关系。」我急忙说。 但说了没关系,还是不免有种说不清的无力感。因为这种状况就像我们中间突然架了一道玻璃,我看得见他,但怎麽也靠不近。 这天下午他没画画,只是坐着发呆。 我没去打扰他,也不敢走太近,怕他此刻更需要的是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在角落拟答申论题,他就坐在桌边,一直没动。 大约五点多,他终於开口:「简白。」 我抬头:「嗯?」 「你觉得人是什麽时候最孤单的?」 我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就……什麽样的时刻,你会突然觉得特别孤单。」 我思考了一下,回:「大概是周遭满溢喜悦、和乐融融,只有自己格格不入吧。」 「我以为你会说是被丢下的时候?」 「那也很让人觉得孤单啦,但好像不太一样……被丢下是有个原因,我会去想那个为什麽。但人多的时候反而没有答案,只剩你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过了一会,他说:「我昨天就是这种感觉。」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下有一点没睡好的青sE。整个人没什麽气sE,但却出奇的平静。 「所以你今天还是来了?」 「嗯。」他语气轻到快要听不见,「因为这里让我很自在……而且你在。」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这句话可能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讲出来。 之後几天,他都照常出现。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甚至整个下午都没说一句。但我感觉他b前阵子沉了很多,偶尔会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很久。 某个午後,天气出奇地闷,窗外蝉声不断。他一样坐在靠窗那侧,画着画,突然问我:「你之後会继续住学校宿舍吗?」 我原本埋头在打报告,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有点没跟上。 「嗯?你说什麽?」 他收回视线,看着我:「我是说……学期结束後,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你会想搬出去住吗?」 「怎麽突然问这个?」 「没什麽。」他低头转动着手里的笔,「只是想过,如果有个地方b较安静、b较自由……会不会b宿舍好一点。」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说……要合租?」 他没有直接点头,只是默默地将平板合上,说:「毕业季到了,有不少学长姐在释出不错的房源。」 「但应该也有套房吧?」 「一起分整层会b较划算,而且b起跟陌生人住,还是找认识的b较好。」 我沉默了一会,然後乾笑了一下:「但我住宿舍挺好的啊,学校补助又便宜,而且我没什麽钱租外面。」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想过这个答案:「嗯,我知道。只是想问问看而已。」 「你怎麽会突然想找我合租?」 我尝试笑着说出口,语气不带情绪,但心跳却不听话地乱跳。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感觉跟你在这里相处的挺好的。」 我没接话。 过了几秒,我说:「我这个没什麽钱,基本是靠学校补助跟工读活着的人。」 他点点头。 「我家也没人,没背景,没退路,所以我会很实际地去考虑那些东西。」 「嗯,我知道。」他转过来看我,「所以我不是在b你。只是……如果哪天你真的不想住宿舍了,也许可以考虑一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提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我的视线不敢与他对上,那一瞬间,其实我有点想答应。不是因为外宿,而是因为他。 但我还是装作开玩笑地说:「你这样讲好像在搭讪。」 「也许就是吧。」他竟然也笑了出来,「只是用b较慢的方法而已。」 他没有说出口,但我感觉得到……那是一种准备离开的人才有的神情。 而我开始变得有点害怕。 怕这一切真的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我还来不及知道风从哪里吹来,他就会消失在下一个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