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倾然》 楔子,冬雨迷蒙 T中学教学楼西侧楼梯间。放学时段。 「沈然。」 听到有人在身後唤自己的名字,沈然脚步微顿,回过头,发现楼梯上方站着一名nV孩。对方的制服配sE上灰下黑,x前又系有绦红领带,说明她大抵是高二的学姊。 nV孩见沈然没有答话,又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沈然,对吗?」 沈然点点头,用食指b向自己。 「抱歉,我忘了??」nV孩沉默半晌,似乎在斟酌用词。「忘了你不方便说话。」 沈然摇头表示无妨。 nV孩走下楼梯至她面前,递出一张资料给她。「我是陆倾的同班同学。陆倾今天没来学校,但这份通知单明天要收。方便麻烦你替我转交给他吗?」察觉自己稍嫌唐突,nV孩又匆匆解释:「我原本请彧闵代送,但他说:我稍後有别的事,你问问沈然吧。所以??」 沈然对着nV孩微笑,用右手b出OK,并把通知单对折收进手提袋中。nV孩明显松了口气,道了声:「谢谢。」随即甩着单马尾小跑回楼上。 刚才nV孩提及的汤彧闵她也认识。他既是陆倾同班的好友,亦为美术社现任社长。一早汤彧闵就告诉她陆倾请假。追问了原因,他只回了句:陆总事业大,请个假没什麽。事後她有发讯息问候陆倾,但一日下来他未读未回,她不免感到不安,正好想去他家了解情况。 陆倾就是条疯狗。认识他的的人,几乎都这麽形容。沈然知晓陆倾有多疯,也确实像条狗,只不过——他咬她的方式,貌似和咬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好喜欢他。 初冬的傍晚,细雨迷蒙。沈然撑着黑底粉花样式的折伞,在雨中缓缓行向陆倾的租屋处。租屋处位於T市中心,在一栋电梯大厦的十二楼,是十六坪左右的套房,含一房、一卫、一厨房与小yAn台。自T中学前往约需十五分钟的脚程。 据她所知,陆倾的家庭状况有些复杂。去年暑假期间,他搬离原本的住处,独自在外租屋。他周末固定於学校附近的书店工读,也凭藉摄影技术经营社群并透过网路接案,藉此定期还钱给远在海外向他提供金援的母亲。 回想着关於陆倾的种种,沈然不知不觉已走到他家门口。他其实有给她备用钥匙,但她不好意思擅自进屋,还是习惯等他应门。 按下电铃,里面良久未见回应。正当沈然推测陆倾或许不在,就见门把微微转动,门扉从内侧被人拉开。 出现在沈然面前的是陆倾。他的头发明显还很Sh,发梢甚至挂着水珠。她来不及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洗澡,他已伸手把她拉入屋里。 「怎麽忽然跑来?」陆倾边问边从长K口袋取出口罩戴上,接着单手拿过沈然的书包和提袋,又替她把伞放到一旁晾乾。 看着陆倾戴了口罩、嗓音也b平时沙哑,沈然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果然触及偏高的T温。她担忧的b出「你感冒了?」的手语询问他。 对於沈然当下的手语,陆倾似懂非懂,不过他总能透过她的表情寻出端倪。「嗯,我有点感冒。」他清晨就不太舒服,传讯息向班导请假後,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不久前才起床至浴室淋浴。 沈然虽不放心,却乍然忆起通知单,於是指了指提袋,示意陆倾打开。他往里瞥了眼,有她的制服背心、短夹,和折起的纸张。他已猜出她要给他什麽,还是故意逗她。「你带钱请我帮忙洗衣服?」 沈然连忙摆了摆手,从袋内cH0U出通知单,把有字的那一面朝着陆倾摊开。「我知道,谢谢你送来。」他浅浅g起唇角,继而抚上她微凉的面庞。「沿途有没有淋到雨?需要吹乾或冲个热水澡吗?」想到她在外面等了他好一会,他就相当自责。 闻言,沈然心下微暖。陆倾总是如此,b起自己更关心她。她於手机备忘录输入文字,再将画面转向他。〔我没事。你肚子会不会饿?〕 「还好。」他还发着低烧,实在没什麽胃口,只觉得困。然而她来了,他舍不得躺回被窝休息。「雨应该过一阵子才会停。你先留在这,稍晚我送你回家。」 陆倾刚转身,沈然便从背後抱住他,又以前额抵上他的脊梁。他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雪松香气,是她熟悉的味道。「撒娇?」他捏紧口罩的鼻梁压条,才重新面向她。 被陆倾一问,沈然低下头掩饰羞涩,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 「我不想传染给你,别太考验我。」 沈然仰起脸望着陆倾,神情略微困惑。由於身高差距,她的高度约在他x口,恰能听见他渐快的心跳。 「考验我不对你做点什麽的自制力。」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於她後颈摩挲。 想起上周才被陆倾轻咬了肩膀,沈然的双颊一下子烫了起来。那时颈间有他灼热的呼x1,也能感觉他的齿缘抵着肌肤。本以为一定会迎来疼痛,因而胆怯地闭上了眼。实际得到的却是他细微的、致密的啃噬,以及若有似无的啄吻。 於此,沈然指向陆倾的头发,又虚握起拳前後晃了晃,示意他需要吹乾。 「学会岔开话题了?」他拍拍她的头。「换好鞋就进来吧,记得洗手漱口。我去吹头发。」 沈然趁着陆倾吹发期间打开他的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把青菜、三颗J蛋、一盒鲜N,和两罐他Ai喝的无糖茶饮。见状,她微微皱眉,有点苦恼。接连拉开几个收纳cH0U屉,终於在其中一格的边角找到所剩不多的味噌。前些日子她悄悄塞入他储物柜的昆布高汤包也派上了用场,可以用来煮蔬菜味噌蛋花汤给他。 陆倾看沈然在厨房里忙活,很快吹好头发,走到她身边。「在做什麽?」 沈然b划着用餐的动作,随後双手合十置於右颊,又推了推陆倾。「你想煮东西给我吃,然後要我乖乖回床上躺好?」听到他正确解读她的各种手势,她赞许的点了点头,灿然而笑。 「我知道了。」没办法亲她,他只好用拇指点了下她柔软的唇。「用火注意安全,有事喊我。」 陆倾被沈然轻轻摇醒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她坐在床沿,试图扶他起身,无奈他对她而言实在太沉,她费了很大的劲他仍纹丝不动。 就着沈然向前的姿势,陆倾把她扯进自己怀里。「别试了,手会酸的。」他用手肘撑了下床垫,直起身子。 沈然指着房内的矮桌,桌上有一只保温瓶,里面装了她煮好的热汤。陆倾搂着她,但不敢凑得太近。「我晚点再喝。」她拿出手机,敲了敲键盘。〔不想摘口罩?〕 「嗯。」他扫了眼墙上的电子钟。「六点多了。我七点前会陪你搭车回家。」 〔你生病了,我自己回去。〕 陆倾稍微把手臂收紧。「你就没想过,这是我的藉口吗?」 〔藉口?〕 「多和你待在一起的藉口。」眼睫的Y影敛在他的眸下,如同他对她幽深的偏Ai。 相识之初,他们身处被光遗忘的角落;重逢以来,她成为他唯一的念想。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一) 沈然之所以失去声音,起因於一桩绑架案。当时她就读J小学三年级。 那年初春,J小学分别於低、中、高年级推派两名学生,代表学校参与T市举办的户外写生活动。沈然曾於校内绘画b赛得名,平日也会协助美术老师布置校园环境,因此被选为中年级代表之一。 预定的写生地点是T市边缘青凝山的雪竹公园。青凝山的最高峰海拔约八百公尺,山间四季分明,常有微雾氤氲。活动当天初晨,众人在山脚的公车站牌集合,由美术老师带队徒步上山。 他们沿着石板步道向雪竹公园前进。步道两侧的花丛错落有致,映山红悄然绽放,淡粉花瓣宛若柔软丝绒,缀有剔透晶莹的晨露,随拂过的微风轻轻摇曳。再往前一些,映入眼帘的是常绿乔木红楠,此季枝叶繁茂,在和煦曦光下映出深深浅浅的春意,空气r0u和了木质淡香。 二十几分钟後,一行人抵达目的地雪竹公园。园内山樱花与吉野樱盛开,花瓣纷纷扬扬,坠在Sh润的软泥上,融合为一抹褪sE的红。 美术老师看了眼腕表确认时间,并向大家说明相关注意事项。「现在是七点五十分。稍後会发下画纸给同学们。请在园区挑选喜欢的景sE进行写生,有任何问题都欢迎来找我。」她指向十几公尺外,位於一棵古老樱树下的凉亭。「我会坐在那里等待,最晚中午务必回来集合。记得别跑太远、不要单独行动,随时确保自身安全。」 老师的一句「不要单独行动」让沈然陷入苦恼。本次代表参与活动的学生,她全都不认识,而她也不擅长向人搭话。当她攒着校服裙摆、杵在原地,针织外套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 「要不要一起画画?」 稚nEnG的声音响起,沈然侧过身,发现捏着她衣角的是低年级的男孩。她还来不及应允,就见另一名男孩朝她走来。对方b她高了半个头,直视着她的双眸深邃而漆黑,他分明也是孩童,却散发不符年纪的沉稳和锐利,如同森林中处於警戒状态的幼狼,让她不自觉地屏住呼x1。 「陆恒,不是说好别乱跑吗?」陆倾牵起陆恒的手,看着沈然的眼神充满防备。 「我没有乱跑。」陆恒无辜的眨眼。「我只是来找这个姐姐玩。」 陆倾的目光落回陆恒身上,「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一直想要有个姊姊。」他嘟起嘴巴。「阿碞从不理我,你又好严格。」 沈然听着两人的对话,掂掇他们应该是兄弟。 陆倾其实很疼Ai陆恒,总怕陆恒发生危险,偏偏他又特别顽皮,让人很不省心。得知陆恒有意找沈然陪伴,陆倾再度睇向她。「你能陪我弟弟写生吗?」 陆倾的语调平淡,却让沈然感到压迫。她愣了半晌,才慌忙点头。 「看你们要去哪,我会跟在後面。」 陆恒拉着沈然往竖有紫藤花架的区域走。紫藤花的藤蔓蜿蜒交错,成串的淡紫花穗垂落,构成如梦似幻的紫瀑,四周弥漫着淡雅的清香。 「我们画这里好不好?」陆恒晃了晃沈然的手。 沈然环顾绚烂而锦簇的花景,低头迎上陆恒天真的笑颜。「好,就画这里。」 「对了,我叫陆恒,妈妈说,我的恒是永恒的恒。现在读一年级。」陆恒望向站在几步之後的陆倾。「他是我哥哥,叫做陆倾。倾、倾??」他想不出造词,把食指抵在唇前。「总之他五年级。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沈然,然後的然。目前三年级。」 听完沈然的自我介绍,陆恒注意到陆倾伫足於不远处。「奇怪,哥哥没跟上我们。」 沈然顺着陆恒的视线捕捉到陆倾的身影。陆倾正仰着头,凝视着连绵渐层的紫藤花。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卷,却没抬手触碰纷落的紫瓣。 陆恒松开沈然的手,小跑到陆倾面前。「哥哥,你在发呆吗?」陆倾猛地回神,重新聚焦於陆恒身上。「没有,怎麽了?」 「我们要画这种紫sE的花,哥哥呢?」 「它的名称是紫藤花。」陆倾数年前曾和母亲在日本游览藤花园。「我也画这个场景。」 三人找了邻近花架的矮石坐下。 写生过程,陆倾坐得笔挺,右手持着画板,左手不疾不徐地用铅笔g勒草稿。与其说他在描绘紫藤花,他专注的模样更似在分析花卉的结构。那墨sE的瞳孔注视着花朵,每一笔稳稳落下,细腻的花串逐一成形。他神情无波,但不时轻抿双唇,每当泠风吹过,他的动作会出现短暂的停顿,像在判断如何绘出稍纵即逝的紫浪。与他淡漠的外表不同,他的笔触尽显隐含温柔的执着。偶尔,他会稍微覻向一旁的陆恒,那眸中的冷然也跟着转淡,流露出的是不着痕迹的关切。 而陆恒另一侧的沈然悄悄观察着这样的陆倾。陆倾是敏锐的,很快察觉到她偷瞟着他。可他未多说什麽,只是俐落的画好线条,并从背包内取出了上sE用的彩铅。 完全没起草的陆恒随X的画着他眼中的缤纷世界。画里除了成片的紫sE,还添上了几处不知从何而来的红与h。他对於画笔的C控还不是太好,又因为反覆握得太紧而手酸,每涂一小块颜sE即需停下把手甩一甩。 一片紫藤花瓣悠悠飘下,落在陆恒的画纸中央,他用指尖拈起花瓣,递给陆倾。可陆恒没捏紧,花瓣中途就掉了,恰好为陆倾未完成的一簇紫藤填入sE彩。 陆恒得意的露齿而笑。「哥哥,我帮你画的不错吧。」 「嗯。」陆倾的回应貌似冷淡,唇角却不经意g起浅浅弧度。 过了一个多小时,陆恒画得累了,口也渴,吵着要喝果汁。 「我陪你去买。」沈然见陆倾仍在收尾,主动提出由她陪同。 陆倾自然不太放心,「没关系,我快好了。我陪他。」 「让我跟她去嘛。」陆恒蹬着悬空的小脚。「哥哥陪我的话,一定又会买无糖的饮料给我,说怕我没好好漱口容易蛀牙。」 陆倾轻叹口气,让了步。「知道了,由她陪你。」接着略带歉意的看向沈然。「我弟弟麻烦你了。」依他X格,他本不愿将陆恒交给不熟识的人,但与沈然接触的这一小段时间内,他能感受到她是内向怕生的nV孩,言谈举止也相当温和,对她戒备随之低了些。 根据花架出口的指示牌,沈然带着陆恒前往最近的饮料贩卖机。活泼的陆恒沿路被各种花草所x1引,走走停停。沈然在几次止步时,隐约感觉附近存在诡异的动静,但四处张望又空无一人。 应该是多心了。沈然才刚这麽想,口鼻就被一块具有化学气味的毛巾给捂住。她还没能厘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脑袋已晕眩了起来,意识也逐渐模糊??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二) 再度醒来时,沈然蜷缩於一片昏暗Sh冷的环境。流动缓慢的空气混杂着发霉与金属锈蚀的异味,而她身下似乎是坚y冰冷的水泥地。当她准备起身,才惊觉自己的手脚均被麻绳捆绑,动弹不得。 「醒了?」她认得是陆倾的声音,离她很近。「我在你身後。」他的四肢同样遭到束缚,且因尝试挣脱,腕处已被勒出几道红痕。 沈然的心跳剧烈震荡着x腔,又因先前x1入了不明化学气T,此刻喉咙乾燥发涩,气管似被滚烫的沙砾刮过,每一次呼x1都带着些许灼痛感。即使陆倾没说,眼下的处境几乎都指向他们被绑架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尽可能让恐惧压制於理智之下。 「能动吗?」他的音量压得很低。 纵是这样的状态,沈然仍听出陆倾的口吻没有惊慌、没有愤怒,依然无b镇定。 「手腕??稍微能转动。」 陆倾翻过身,又调整了姿势,让两人的後背紧贴着彼此。沈然接触到他凸起的肩胛骨和背部温暖的热度,紧张的情绪也因此得到了些微平复。 「你扯扯看我手上的绳子。」 「嗯。」沈然轻轻应声,用指尖向後m0索。陆倾发现她的手在颤抖,柔下语气安抚:「别怕,绑我们的人不在这里。」 沈然咬着下唇,深x1一口气,抚上紧勒的绳结。她拉动着绳子,粗糙的绳面与陆倾的肌肤摩擦,带给他细微的痛楚。他知道她不敢出力,於是又说:「不用担心我。」 折腾了好半天,绳结纹丝不动,沈然很是内疚,细声问陆倾:「要不??你解我的绳子?」 「不行,会磨破皮。」他不想弄伤她。 你不也一样吗?沈然有些丧气,但又不能放弃。「对不起,我再试试。」 「别道歉。」他揣测这起绑架主要与他有关,她不过是遭到了牵连。 沈然重新把指头搭上绳子,加大了掰扯的力道,箍着陆倾手腕的麻绳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陆倾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沈然也愈发焦急起来。 未知经过多久,陆倾的腕部早已伤痕累累,绳索所造成的拘束感则逐渐减轻。「剩下的我自己处理。」虽是痛得麻木,他的双腕仍旧来回扭动着,尝试多次,终於成功把手从绳圈中cH0U离,也顺势扯落脚踝上相对较松的绳圈。 「好了。」陆倾刚讲完,随即轻咳了两下。沈然猜测他也遭相同方式迷晕,悄声询问:「??喉咙很痛吗?」 「有一点,但不要紧。」陆倾勉强撑起身子,打算替沈然和躺在他脚边尚未醒来的陆恒松绑。 沈然侧眸看向陆倾,「我裙子的口袋里有薄荷糖,你拿吧。」陆倾怔了下,但喉间的隐隐作痛,让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把手探进沈然短裙的口袋,指尖触及几颗糖球的外包装,轻轻一捏,取出了两颗。她以为他会直接吃下糖球,可他的下个动作却是扶起她。「你先含着。」他撕开包装,把薄荷糖挤到她唇前。她乖乖张嘴,把糖球含入口中。薄荷清凉的滋味瞬间化开,略微舒缓了喉咙的不适。 陆倾也跟着含了一颗。「谢谢。」那道谢的音sE微哑,但声调少了一分冷y。 沈然不好意思直盯着陆倾,默默垂下双眸。就着微弱的光线,她愕然发现陆倾满是伤口的手腕。数道勒痕不仅红肿破皮,更有几处皮肤渗出血珠。她的唇瓣微微颤动,神情染上深深的愧疚。那条绳子多半是靠他自行挣脱的,她实际没帮上太多忙,可能还加重了他的伤势。她抿了抿唇,说不出话。 陆倾正yu为沈然松绑,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立刻轻手放下她,自己也迅速躺回地上,又将双手交叉於身後,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下一秒—— 「??嗯??哥哥?」 陆恒醒了。 置身漆黑之中,行动又受限,年幼的陆恒迷迷糊糊的哭了起来。他不断挣扎着,也呼喊了陆倾的名字。陆倾暗道不妙,却没能及时安抚陆恒,而陆恒制造出的动静确实惊动了走近的人。 砰——的一声,是铁门被重重踹开的巨响。强烈的光线顿时照入幽暗的空间。站在门口的一名身型肥硕、满脸横r0U的中年男子,他嫌恶的脸sE明显是被陆恒的哭闹惹的不悦。 「吵Si了。」男子咒骂了一句,大步走向陆恒,没等他反应过来,便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目睹这一幕的沈然惊恐不已,却又无能为力。陆倾虽然企图阻止,但暂时不能暴露自行松绑的事实,唯有眼睁睁看着陆恒遭到男子扯离地面。 双足腾空的陆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且不停蹬腿尖叫。男子忍无可忍,粗声吼道:「给我闭嘴,Si小鬼。」接着狠狠将陆恒往地上摔去。 陆恒瘦小的身躯撞向地面,後脑勺则不偏不倚地磕在一只破碎的花盆边缘。殷红的血顺着陆恒的发丝渗出,在肮脏的水泥上晕开一抹刺目的sE彩。陆恒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沈然的眼眶蓄满泪水,脑袋混乱不堪,过度的惊惧令她几乎喘不过气。陆倾盯着生Si未卜的陆恒,瞳孔收缩,双拳紧攒,掌心被掐入的指尖按出了深深痕印。他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眼底也不再平静,取而代之的是翻腾的杀意。 男子看着一动不动的陆恒,又踹了他一脚,嘀咕道:「不会是Si了吧?」 陆倾忍无可忍,起身撞向男子。奈何两人的T型差距悬殊,男子根本不痛不痒,陆倾还倒退了几步。不过男子没预料到的是,陆倾左手其实握了一块不大的砖头,在男子疏於防备时,陆倾将砖头朝着男子的太yAnx砸去。 随着闷沉的撞击,男子的额角裂开,黏稠的血Ye自伤口流下。他踉跄地扶着墙,继而用袖口擦抹鲜血,拧笑着重新站直,面目Y狠的缓步踱向陆倾。 沈然清楚被激怒的男子绝非善茬,陆倾不仅屈於下风,甚至可能会没命。她想救他,手脚却都不能动,只能看准时机,趁男子走近,艰难地翻身绊倒了他。 男子气愤的爬起,抡起拳头要殴打沈然。沈然害怕的闭上了眼,但意外的没遭受袭向她的暴戾,倒是感觉到地面震了下,大腿还被什麽重物压到了。微微把眼睁开一道缝隙,她看到陆倾捏着一片染血的玻璃,倒下的男子有一只胳膊搭在她腿上,他那双错愕的眸子逐渐失焦。 大量温热的YeT弄Sh了沈然的校裙,她的思绪濒临崩溃,耳内充斥嗡嗡作响的杂音,眼前景象变得模糊扭曲。她的四肢没了知觉,窒息感亦侵蚀着她的意识。 随後,一切天旋地转地崩塌,又落入沉寂。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三) 灰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飘散於空气中,滴滴作响的机械音规律的回荡。沈然刚醒来,思维仍有些混沌。身下淡绿的床单,四周电子设备闪烁的数字,百叶窗透入的微弱晨光,揭示她正身处医院病房。 「醒了?」 熟悉的声音猛地将沈然拉回现实。母亲尤纾芫轻拨她额前的浏海,神情尽是对她的担忧。「你昏迷了将近三天,妈妈真的好担心??」她的话语间透着还未消散的焦虑与疲惫。「医师说,你几乎没什麽外伤,但可能受到过大的冲击,才迟迟醒不过来。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然张了张嘴,试图回应,却讲不出半个字。她颤抖的将双唇闭起,又一次开口,依旧徒劳。尤纾芫注意到她的异状,面sE凝重起来。「怎麽了?」见沈然摇摇头,但还是没有回话,她焦急的按下了病床旁的求助铃。 没过多久,医师和护理人员匆匆赶到,对沈然进行了一连串的检查。除了无法发声之外,沈然的身T并无大碍。 医师将初步诊断结果告知两人:「该症状应该是??选择X缄默症。」尤纾芫急切地追问:「什麽意思?她的声带受损了吗?」 「从生理层面来说,她的声带并无异常。很可能是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导致她对发声一事感到排斥,算是心理创伤衍生的自我保护机制。」医师语气严肃的说明:「这类型的患者通常承受过极大的恐惧或压力,潜意识里选择封闭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 「换句话说,她目前没办法说话,是因为心理因素?」尤纾芫以前没听过这个病症,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解。 医师轻轻点头。「是的,很高机率是遭遇绑架留下的後遗症。」 绑架?沈然一阵困惑。脑海中隐隐有些朦胧的画面,却又想不太起来。似乎有谁的哭声,一双满是伤痕的手,还有清凉的薄荷糖。其他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手指紧抓的被单,内心充满无助——害怕的感受确实存在,但已记不清从何而来。 尤纾芫握着沈然的手看向医师。「请问这种病症能痊癒吗?」 医师的口吻放缓了些。「选择X缄默症的治疗过程通常较长,复原情况则取决於个人的心理状态。除了为她安排心理辅导,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放松,且千万不要勉强她说话。」 尤纾芫心疼的搂住沈然。「小然别怕、别着急,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日子一天天流逝,沈然的症状未见恢复的迹象。期间,她无数次地站在镜子前,努力张嘴,尝试挤出哪怕次一个音节,却都以失败告终。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咽喉,令她难以违抗这份沉默。 最初尤纾芫带着沈然四处求医,不仅做了许多心理谘商,还特别找了语言治疗师,又因成效不彰,甚至寻求宗教人士协助。几年过去,力有未逮的绝望萦绕着整个家庭,对於她病情衍生的不耐也悄然滋生。 就读小学高年级以前,沈然经历了多次转学,父母对此其实持有不同意见。尤纾芫推断沈然没能好转,定是周遭环境所致,於是积极安排学校的更换。她的丈夫沈厉则认为事态既已发生,顺其自然即可,没必要做出相应的改变。两人也因而发生多次冲突。 沈然小学毕业前夕的一晚,尤纾芫对着沈厉哭喊:「那天就不该让她参加什麽写生活动。」 「难道是我的错吗?」沈厉点起一根香菸,面露些许愠sE。「你每天这麽闹到底有什麽意义?」 「我又没怪你,我只是无法接受我们的nV儿变成这样。」 「那你要我怎麽办?」他扶着额头,口吻愈发焦躁。「莫非我能把时间倒流?」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激烈的争执俨然成为家中的背景音。那些夜晚,沈然总是缩在被窝里,承受着巨大的愧疚,默认双亲的矛盾因她而生。 沈然升上初中的暑假,全家本约定好要一起出游,结果尤纾芫和沈厉在出发前一天又吵了起来。那次沈然的姊姊沈璃再无可忍,愤怒的吼道:「究竟有完没完?要离婚赶紧离啊。除了整天互相威胁,你们还会什麽?」 沈厉立即搧了沈璃一耳光,厉声责骂:「你凭什麽用这种语气对父母说话,好好道歉。」 「那也要看是怎麽样的父母吧。」沈璃捂着被掴红了的左颊冷笑。「每天把家里Ga0得乌烟瘴气的,我根本待不下去。」她又睨向杵在一旁的沈然,眼底尽是嫌恶。「还有你。这麽多年装成小哑巴博取同情,真是恶心Si了。我看到你就烦。」 那一刻,沈然的心脏紧紧揪起,却依然说不出任何话语。 暑假尾声,沈然的父母离了婚。在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日,双方已无多余的情绪,唯有无可挽回的倦怠。後续,沈厉主动放弃两位nV儿的监护权,并搬出原本共同居住的家。 沈璃望着冷清的屋子、颓丧的尤纾芫,思绪万千。她原本完好的家庭,在沈然经历绑架後面目全非。莫大的悲凉让她决定将所有不幸归咎於沈然。 「现在爸妈离婚了,你满意了吗?」沈璃毫不掩饰对沈然的憎恨。「是你毁了这个家。」她用力扯住她的发梢,拽的她的头皮阵阵发疼。「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沈然睁大双眸,泪水自她眼角滑落,她默默垂下头,不敢再对上沈璃愤恚的眼神。 或许不只记忆与声音,她把所有的美好,全都弄丢了。 她的世界徒留孤绝的寂静。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四) 九月下旬,晨间的曦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滞闷的空气残留夏季未散的余热。 沈然踏在微微发烫的柏油路面上,朝学校的方向前进。经过一条巷口时,巷内传出打斗和叫骂声,她的步伐微微顿住,身T不自觉得绷紧。她深x1一口气,故作镇定的缓缓走过,但眼角余光仍瞥见了少年们交错的身影——有人摔倒在地、有人出拳怒吼,其中一名男孩,身型修长匀称,单手斜cHa在长K口袋,一脚狠狠踹向朝他挥棍的人的x口。 沈然别开了视线,加快步速,深怕被卷入其中。然而,她还是被注意到了。「喂——」站在巷弄中央的男孩停下了动作,叫住了她。她想假装没听见、继续向前,却基於胆怯而僵在原地。她无措地看向男孩,紧张不已的情绪使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男孩身上透着一GU斗殴後还未散去的戾气,烫得平整的制服因为拉扯而起了些许皱摺,衣袖则染有不确定是他自己或者其他人的零星血迹。可他显然毫不介意,目光直gg的盯着她。 沈然急yu逃跑,又担心激怒对方。不过更让她不解的是,男孩本身竟带给她莫名的熟悉感。她以前在哪见过他吗?困惑之际,男孩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男孩抬手挑起沈然的下巴,似在确认什麽仔细端详了一番,凌厉的眼神随之逐渐柔和下来。「??果然是你。」 与此同时,沈然察觉男孩身後有谁b近,那人持着球bAng试图偷袭他。她想提醒他有危险,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目睹球bAng砸向他的後脑勺。 砰—— 男孩并未遭球bAng打中,反之,是袭击他的人被沈然用书包击退。男孩立即回身,给了那人一脚,後又弯身捡起沈然的书包,掸去表面沾上的尘土。 沈然还维持着甩出书包的姿势,双手轻轻颤抖,眼眶也因後怕而Sh润。 「你又帮了我。」男孩语调很轻,把书包递还给沈然。 又?沈然怔住,脑袋发懵地接过书包。他是谁?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见她相当茫然,男孩也不恼,仅是淡淡g起唇角,浮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忘了吗?」他指向自己制服衬衫左x口的位置,那里绣有他的学号和姓名。 陆倾。 沈然偏着头,紧紧抱着书包,愣愣的凝视着陆倾。陆倾很轻的道了句:「我们会再见面的。」就转身走回了混乱的巷弄。 微风徐徐拂过,吹动沈然的发丝。她望着陆倾的背影、回想他的容貌,感觉记忆深处彷佛有什麽被她遗落。他讲的话,无一不说明他应该认识她,可她对他竟然毫无印象。 陆倾。沈然闭了闭眼,再度默念了他的名字。 T中学,国一八班教室。早自习。 沈然坐在座位上,小口吃着菠萝面包,右手随意的在计算纸上画些花花草草。她在教室中的存在感很稀薄。倒也没有被排挤、被欺负,单纯的无人在意她。同班同学都有各自的小圈子,趁着导师还未进教室,彼此闲聊着热Ai的偶像、流行的电视剧,或者连线偷打手游,也可能一起计划周末要如何度过。唯独她,始终拥有一份被忽略的安静。 开学以来,无论是课间或放学,沈然一直独来独往。其实她也听过旁人议论她是哑巴,或者对她无法开口说话怀有好奇,但她无从解释,也无意多谈。 放学前的打扫时段,沈然刚拖完走廊的地板,有人点了点她的肩膀。「沈然,有学长找你。」对方是同班的nV孩,名字她不太记得。她点了点头,顺着nV孩b出的方向看去。 陆倾正站在他们班的後门。由於他的身高远高於一众学弟妹,且相貌清俊又神sE淡漠,教室内外有不少学生交头接耳谈论他的到来。 「哎,我听说过他耶。我哥跟他同班。」 「沈然平时在班上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居然认识那位疯狗学长。」 「什麽疯狗?想听,细说。」 沈然不习惯被那麽多目光打量,感到浑身不自在。可陆倾向她招了招手,她又不敢不过去。她可是见识过他怎麽和人打架的,假如那一脚踹在她身上,她大概好几天不用到学校上课了。 陆倾看着沈然小小步走到他前方,一双透亮的眼眸闪烁着不安,一下子就猜出她应该是挺怕他的。他略微无奈,也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冷着脸、眼神锐利。 「早上才见过,难道又把我忘了?」他的手搭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前倾。 沈然连忙摇头表示自己没忘,两只手的指头紧攒着衬衫袖口。 其实不单是沈然,陆倾也不喜欢被他人注视,於是他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声说:「跟我来。」便把她带出了教室。 此举无疑让围观群众更为躁动,纷纷猜测起两人的关系。 「这算什麽情况?霸道学长放肆Ai?」 「小声点。你不怕被揍啊?」 「沈然不会被拖去打吧?」 面对突兀的情况,沈然十分惊慌,尝试挣开陆倾的手。陆倾虽没用力,但抓得很牢,他转过头安抚沈然。「别怕,我只是有话想对你说。」 自那极为短暂的回眸,沈然於陆倾眼中探得了几分落寞。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五) 陆倾带着沈然穿过了走廊、下了楼梯,又横越C场,直往艺文中心走。沈然低着头,乖巧而被动地跟在陆倾身後。 他们搭乘艺文中心的电梯抵达顶层。顶层空间不大,廊道两侧堆满杂物。廊道尽头是一小段楼梯,楼梯上方有一扇贴着禁止进入告示的金属门。陆倾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沈然则因迟疑停了脚步。「怎麽了?」他看她愣着不动,也没继续往外走。 沈然指了指那张告示,局促地瞅了瞅陆倾。 「这张告示是我朋友手绘的,为了中午或放学来这里休息不被打扰。据说确实挺有劝退效果。」 沈然靠上前观察那张堪b印刷品、能以假乱真的告示,不由地佩服起陆倾口中那位朋友的绘画功底。 「怎麽过了这麽多年,你仍是这副天真的模样?」虽然他所言属实,但她分明忘了他,却还全然信他的表现,反而让他不太放心。「不怕我是骗你的?」 沈然一只手抵在唇前,思考着陆倾的话。陆倾轻叹了气,松开沈然的手腕。「先出来吧。」 有些西斜的yAn光照耀着辽阔的天台,上方晴空蔚蓝、绵云洁白。不远处的C场隐约传来学生们的嘻笑喧闹声,但这样的空间相对校园其他地方已尤为静谧。 陆倾垂眸睇向紧抿双唇的沈然。「不记得我了?」沈然点了点头,紧张的绞起手指。陆倾又接着问:「你不想和我说话?」沈然摆了摆手,微张双唇,又用两根食指b出了一个叉。 陆倾没能看懂沈然想表达的意思,不禁微微蹙眉。沈然身上没带手机,无法打字,她怯怯地抓过陆倾的右手,摊开他的手掌,一笔一划轻轻用指尖在他掌心写字。 沈然连续写了两次「我不能说话」,陆倾才终於弄明白她的情况,脸sE也陡然凝重起来。「什麽时候变成这样的?」 沈然又抬手写了「好几年前」,这次陆倾立刻就辨清她所写的文字。 陆倾喃喃道:「这样啊??」接着握起了手,裹住沈然的指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沈然不了解陆倾为何忽然向她致歉,且面有愧sE,更令她疑惑的是,一向慢熟的她并不抵触他的触碰。不过他的T温b她高了些,让她感觉食指微微发烫。 不一会,陆倾闭着眼r0u了r0u额角,像在平复紊乱的心绪。「你小学期间是不是有转学?」 沈然点了点头。她的确转过学,还不止一次。 「怪不得我找不到你。」 绑架事件过後,陆倾曾刻意路过中年级的走廊多次,但从没在哪间教室、哪个角落见到沈然。然而就他那年自身的状况,他不便向教师、同学,或周遭任何人询问她的安危,只能亲自确认。毕竟在遭绑架的当下,他就已对某位特定人物起疑,碍於他年纪尚幼,暂无还击之力,被迫不动声sE地保持观望。 日暮未沉,可天sE仍b最初他们踏上天台暗了些。沈然动了动食指,陆倾重新摊平手掌,她浅浅往他手里画上了一个问号。 「问我为什麽要找你吗?」 沈然很意外陆倾接连轻易的理解她各种无声的话语,犹如彼此之间有GU纯然的默契。她轻轻点头,接着不自觉地朝他笑了下。 见到沈然的笑容,陆倾微微怔住,但很快缓了过来。他沉默地从长K口袋m0出了点什麽,又要求她伸手,把握在掌心的物品交给她。 沈然的视线落在物品上——是两颗薄荷口味的糖球。她小时候常吃这个牌子的薄荷糖,可是不知道从哪个时候起,她就下意识不想再嚐到它的滋味。 「你以前给过我同样的糖果。」陆倾垂着眸子,「依旧毫无印象吗?」其实他或许是个过分的人,如此执着於要她忆起,只盼往後不会与她再无交集。 一些零碎的画面倏忽浮现於沈然的脑海——幽暗的废墟、cHa0Sh的霉味,还流淌的血?? 沈然的思绪乱了,呼x1也变得急促,她亟yu定格模糊的片段,却发觉它们彷若碎裂的玻璃,不仅难以拼回原貌,更甚於拾取过程造成割伤般的疼痛。她按着右额角的太yAnx,张开嘴巴大口x1气,却像缺氧一样难受。 陆倾察觉沈然状态不太对劲,「你还好吗?」 沈然的眼前一阵发白,无法自控地向後退了半步。陆倾唤了她的名字,但她已听不清楚,只觉得头晕目眩。在她倒下之前,他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无力地靠向他,最终失去了意识??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六) 沈然恍惚地睁开双眸,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的目光飘忽地移动,直到注意到俯视着她的陆倾。 「醒了?」陆倾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眼神直直地盯着沈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陆倾这麽一说,沈然才发现她正躺在保健室的床舖上,也想起是他接住了昏厥的自己。对於给他添了麻烦,她有点过意不去,羞赧地拉起单薄的被子,盖住下半张脸。 陆倾见沈然的反应,面不改sE地淡淡说了句:「别紧张,你睡着时没打呼,也没流口水。」 重点应该不是这个。沈然眨了眨眼。 「现在是六点,你大概睡了四十分钟。护士阿姨去买咖啡了,稍後就回来。」 陆倾刚讲完,他们就听到保健室的门被人拉开。伴随「叩咚——」轻响,似乎是罐装咖啡放到柜台上的声音。紧接着,护士阿姨隔着拉起的浅灰sE布帘询问陆倾:「她醒了吗?」 「嗯,她醒了。」 护士阿姨g开铝罐扣环,啜了一口咖啡。「那我进去罗。」她向前走了几步,揭开帘子,随後一脸失望地表示:「怎麽没出现漫画里常有的那个?」 陆倾的表情一下就沉了下来。「哪个?」 「趁着护士阿姨不在,男nV学生偷偷接吻的情节。」她饶富兴味地g了g唇角。「毕竟她是你亲自抱来这里的,我很难不多想嘛。」 「你可真能多想。」陆倾冷哼,把脸别向一边。 护士阿姨没再捉弄陆倾,转而笑着向沈然介绍:「我是这小子的堂姊,我叫陆妘。根据他所描述,你应该是受到过度换气症状影响,才会昏倒,放松下来通常就没有大碍了。不过也不排除你是被他吓晕的。」她趁机挖苦他後,不忘叮咛:「後续如果感到不适,还是去医院就诊b较好。对了,我请陆倾送你回家,安全一些。」 陆倾将脸转回,覻向还缩在被子里的沈然。「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陪她回去。」 「那就麻烦你了,可别把她弄哭噢。」陆妘解开微乱的包头,重新梳理好後,cHa回充当发簪的红sE原子笔。 陆倾瞥了陆妘一眼,不再回话。陆妘也算识趣,顺手拉上帘子,窝回柜台後的座位,继续喝她的咖啡,又随手翻看当日纪录的病历。 放学後的保健室相当安静,空调规律运转的低鸣格外清晰。由於窗户是半掩着的,当微风吹入室内,偶尔会伴随纸张翻飞的轻响。在陆倾的要求下,沈然又多休息了十多分钟,才被允许从床铺起身。也是在下床的时刻,她想到自己没拿书包,不由地焦虑了起来。她的课本、作业和贵重物品都放在里面,假如教室前後门均被上锁,那情况颇爲麻烦。 陆倾看沈然鞋都没穿好,就急着要往外走,立刻拦住她。「去哪?」沈然知道陆倾看不懂手语,可她心里很慌,又没时间多作解释,只好以口型示意。 「教室?」 沈然用力点头。 陆倾猜到沈然在担心什麽,指向一旁的另一张板凳。「书包跟提袋我替你拿来了。你先把鞋子穿好。」 沈然见到板凳上方的书包和提袋,心情顿然缓和下来。 「我问了你的班上同学今日有哪些作业,但他们说的都不太清楚。」提及此事,陆倾忍不住皱眉。那些学弟妹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上,讲话又吞吞吐吐,实在让人无言以对。「後来我看了你明天的课表,把cH0U屉里相关的课本、空白的练习卷全塞进书包了。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动你的私人物品。」 沈然摇摇头,表示无妨。穿妥鞋子之後,她从提袋内取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按了按键盘,输入:〔谢谢你送我来保健室,还帮我收拾了书包。〕又将萤幕举高转向陆倾。 「没什麽。」陆倾望着那一行字,心情莫名复杂。他可是让她晕过去的人,她怎麽向他道谢?他略微不自在地开口:「你之後??别再晕倒了。」 沈然愣了下,随即微笑着点头应诺。当她准备背起书包,陆倾却朝她伸出了左手。「你的书包可能有点重,我帮你背,提袋也给我。」她因此留意到他的掌心有道sE浅的疤痕。令她费解的是,她竟然知道那是被玻璃划伤留下的,甚至十分笃定。 回想见到陆倾以来的种种,沈然确信他所表现出的态度,一再说明他们并非初次见面。可是为何她单方面把他忘了?而她忘了的事情又有哪些?他递给她薄荷糖的时刻,似有潜伏於记忆的场景依稀浮显。 他和她过去究竟是什麽关系?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七) 傍晚的街道路灯皆已亮起,微h的光线映於路面,拉长了两人一高一矮的地影。陆倾配合着沈然的步速前进,又让她走在相对安全的里侧。沈然两手空空的,有点不知所措。她想过要自己背书包、拿提袋,但当她悄悄以眼角余光瞄向陆倾,对上的始终是他不苟言笑的侧颜,於是怎麽也开不了口。 又走过两个街口,沈然鼓起勇气,伸手拉了拉陆倾的衬衫衣袖,而他随即停下脚步,低头睇向她。「怎麽了?」 沈然没来得及用手机打字,就听身後有人喊了陆倾的名字。他们同时回过头,而他在看清对方是谁後,本已轻皱的眉宇拧得更紧了。 「有什麽事吗?」 出现在视野中的nV孩一样身穿T中学国中部的制服,x前系着的是和陆倾同款的庭芜绿领带,说明她是三年级的学生。 彭湘拨了下有些被风吹乱的浏海。「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吧?」 陆倾听出彭湘的言外之意,眼底顿时又冷了几分,并面无表情的望着她。「莫非我放学想去哪,还得向你报备?」 「我没这个意思。」彭湘对陆倾淡漠的态度相当不满,但也不愿再自讨没趣。她瞅向站在陆倾身边的沈然,问他:「她是谁?」她远在对街时,就看到他和别人走在一起,好不容易加快步伐过了马路追上,赫然发现是一名一年级的学妹。 「跟你没关系。」 他们双方虽然互为青梅竹马,但自从得知彭湘曾在背地里欺负陆恒,陆倾对她再没给过任何好脸sE。想起陆恒,愧疚就又在陆倾的x口翻腾,更令他无意持续与她周旋。 「我先走了。」 沈然愣住的手此时还捏着陆倾的袖口,当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她才蓦然回神,却呆呆的忘了拉住他的目的,只好有些赧然的缩手。 陆倾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稍微平复心情後沉声问:「不是往这里吗?」 沈然匆匆在手机里写下:〔是往这里没错。〕 被晾在一旁的彭湘很不是滋味,但她确实没胆量恣意招惹陆倾,唯有悻悻地转身离开。她从小就对他怀有好感,亦积极的明里暗里独占他、驱赶他周围的同侪,可他从不把她当回事,使她挫败之余又愤恨不平,认为自身的付出没有对等的回报。 来到一栋米灰sE外墙的大楼正下方时,沈然指了指上锁的铁栅,又b向陆倾替她g在前臂的提袋。 陆倾向沈然确认她所表达的话:「你家住在这栋楼?钥匙在提袋里?」看到沈然点了点头,陆倾才把提袋交还给她。 打开铁栅,沈然回身面向陆倾,接着在手机备忘录输入:〔谢谢你陪我回家。〕 陆倾的视线扫过文字,思考了下,询问沈然:「你想自己背书包上楼?还是我帮你拿上去?」他不确定贸然跟到她家门口是否会构成打扰。 沈然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单手在手机键盘上点了点:〔书包我可以自己背,但??〕她在他的注视下,手指停了好一会才又敲出後半句:〔你要来我家喝点饮料再走吗?〕其实她不擅长主动,且从未与谁靠近,但她试图寻回那些可能有他存在的记忆。 接近晚餐时段,陆倾不愿耽误沈然就餐,正yu开口婉拒,她却恰好抬起头,他就那麽望见了她无声的挽留。沉默须臾,他重新调整了背在单侧肩上的两条肩背带,打算上楼再归还她的书包。「那就打扰了。」 他们乘坐电梯抵达六楼。每层楼皆有三户住家。沈然停在挂有六〇三门牌的灰褐sE门扉前,用钥匙开了门。推门走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她脱下白布鞋,弯身把鞋头掉换方向摆好,又从鞋柜取出两双室内拖鞋,摆在前方高起的客厅地板上。她转头对陆倾招了招手,示意他也换鞋入内。 当门被关上,外界的声响被隔绝,余下一室的寂然。 陆倾看出沈然的家打扫得很乾净。客厅略带年岁磨痕的木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低饱和度的灰蓝沙发上除了米白靠枕并无其他杂物,一旁低矮的茶几摆着一束cHa在白sE瓷器内的浅粉sE玫瑰永生花。他环视四周,只觉这间屋子相当清冷,没有太多生活的痕迹。 陆倾微抬下巴,示意沙发的方向。「我把书包放在上面可以吗?」沈然b出OK,又拍了拍沙发的座位。陆倾接着问:「是要我坐着的意思?」沈然再度微笑点头。 陆倾坐上沙发,姿势端正,但不算拘谨。沈然则拐入一旁的厨房,从冰箱取出好几种饮料。当她抱着饮料回到客厅,只见他一脸若有所思。她把饮料放上茶几供他选择时,听他语调不轻不重地问:「你和家人平时不一起吃晚餐?」 沈然摇摇头,在手机上写:〔妈妈工作时间不固定,姊姊通常跟朋友在外面吃完晚餐才回家。〕 由於沈然的话语中没提及父亲,陆倾因此联想了几种可能X,但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过问,於是单手撑着侧颊,安静地看着她。 在一片沉寂中,沈然按了按键盘。〔你想喝什麽?〕 陆倾挑了一瓶塑胶膜印有浅绿茶叶图样的茶饮。「无糖茶。」 沈然将宝特瓶递给陆倾,两人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的手指。沈然顿了下,慢慢把手收回,而陆倾没多说什麽,只是扭开瓶盖,抿了一口。他忽然有点理解她邀他作客的原因——或许她一直过得很不安,也很孤单。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八) 半夜一点,如墨夜sE浸染整座T市。 沈然的卧室潜沉於Y暗的静谧之中。房内没有开灯,仅有窗帘边缝漏入的月sE微光,斑驳的映在淡sE碎花壁纸的墙面上。她闭着眼,侧躺於床舖上,床单陷落的部分呈现柔和的皱摺。 梦境如同碎浪,轻拍那搁浅於昔日的记忆。梦里,她的双手被麻绳捆绑,紧缚的绳圈勒着手腕,粗糙的绳结磨的肌肤生疼。有人靠在她身後,T温b她略高,低语着:「别怕。」她不知道那是谁,只凭嗓音猜测应该是个男孩。她刚想确认他的身份,场景却逐渐扭曲。在双眸轻眨过後,男孩的手掌贴着她的後背,轻轻扶她坐起,又将一颗薄荷糖放入她嘴里,而他的面庞亦清晰了起来——是陆倾。虽然相b如今的他稚气,可她却信自己没认错人。画面再一转,她看到另一名年幼的男孩倒在地上,血Ye自他後脑勺淌流而出?? 沈然x口猛地一揪,从梦中惊醒,空间的阒黑包围着她,犹如未散的Y霾。她明白,那并非单纯的梦,而是真实的过往。过往沉睡於她T内,又以梦境方式再现,追溯了琐碎的片段。她缓缓坐起身,略感口渴,想去厨房倒杯水喝,於是抬手掀开棉被下床。 走廊很暗,但沈然没有开灯,凭着对屋子的熟悉m0黑前往厨房。在厨房拿好玻璃杯,按下饮水机出水钮时,她回想陆倾当晚离开前,伫足玄关对她说的话—— 「抱歉,我不该勉强你想起什麽。」他的音调低哑,藏在冷淡神情下的是深深的自责。「说穿了,我其实挺自私。」他指向她咖sE格纹的百褶制服短裙。「我把薄荷糖放进了你的口袋。假如很困扰的话,还我也没关系。」 那时她摇了摇头,将手隔着布料覆在口袋之外——她想留着。 後来,陆倾短暂移开视线,似在思量什麽,接着才从长K口袋拿出手机。「要交换联络方式吗?」虽然他说的分明是问句,她听起来却像肯定句,又或者,命令句。她乖乖用手机扫他萤幕上的QRcode,又传了一张小兔子挥手的动态贴图到两人的聊天室。看着她所传的贴图,他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有事可以找我。」 沈然刚就着杯缘喝一小口温水,门口便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愣了下,略带忐忑地从厨房探出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出现在门後的是沈璃。 沈璃顶着一张疲惫的面容,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入屋内。她换鞋时,赫然瞥见沈然正捧着杯子,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她的内心随即涌起一GU烦躁,「看什麽?」 听到沈璃不耐的质问,沈然垂下眼睫,看向手里的杯子。沈然不敢告诉沈璃,她其实很担心她。然而不仅是沈璃,就连母亲也越来越晚回家,上个月甚至有好几天联系不上,等母亲好不容易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也只以「工作很忙,我很累,别跟我说话」一语带过。 「你少管闲事。」沈璃踩着室内鞋跨上客厅的地板,经过沈然时还刻意用拎在左肩的书包撞了她一下。「你最好别对妈多嘴,不然我跟你没完。」瞪了沈然一眼之後,沈璃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沈然m0了m0被沈璃撞疼的左手臂,忽然想到另一件关於陆倾的事情。如果她没记错,再加之当日的观察,他的惯用手应该是左手。她想传讯息告诉他,他没勉强她,她也盼望能找回记忆、恢复声音。不过,她目前只串起一些有他在的场景,尚未完全厘清彼此相识的始末。不仅如此,她察觉他看着确实凶恶、语气也谈不上和善,但行为举止间接阐明他很善於照顾人。可是??他说她有事能够找他,会不会纯粹是同情她的客套话? 思至此处,沈然的心情沉落下来。记得了,又如何呢?那些她所重视的人、珍惜的事物,在这几年之间均已面目全非。 所有事情都无法复原了。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九) 隔日一早,陆倾刚进教室、坐上座位,便见正前方的汤彧闵侧过上半身。「昨天怎麽样了?」 「什麽怎麽样?」他边问边把书包挂上课桌左侧的挂g。 他们从国一就同班,且由於座号相邻,经常会一起做值日生,不少团T报告或班级活动也往往被分到同一组,不知不觉变得熟稔。 汤彧闵直接趴在椅背上,眯起双眸,意味深长地g起唇角。「你不是说你去一年级找人吗?」换作平时,他不会过问,可他昨日下午说要找人的口吻,不太像去处理不请自来的纠葛,反而g起了他的好奇。 「嗯,找到了。」陆倾从0出拖欠了一周还没缴交的历史练习卷。所有科目中,他唯独对历史没辄,年代、事件,和相关人物,他一项都不想记。 汤彧闵来回转动手上的4B铅笔,「我想听的可不是JiNg简版。」 陆倾无视汤彧闵的发言,把注意力放回历史练习卷上,察觉到左上角多了一位手绘历史人物。很显然是某人画的。虽然认不出是谁,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画技JiNg湛。「汤同学,你画成这样,我怎麽交作业啊?」 「我以为你不打算交,就拿来当成画纸了。」汤彧闵耸肩,丝毫没要反省的意思。「所以昨天你去找的人是谁?」他现在只对这件事感兴趣,决定不依不饶地问。「等你说清楚,我会帮你把图画擦乾净。」 陆倾皱起眉头,用指关节敲了敲涂鸦的位置,又将练习卷对折递给汤彧闵。「你本来就该负责擦乾净。」 汤彧闵撇嘴,啧了声,从陆倾的笔袋取出橡皮擦,不太情愿地擦起历史人物。 陆倾其实没想对汤彧闵隐瞒自己找了谁,因此稍微压低了音量问他:「记得我以前提过的绑架事件吗?」 「嗯。」 汤彧闵向来没心没肺,但清楚该事件对陆倾的严重X,也不好再一副戏谑的态度,神sE认真了几分。 陆倾垂下眼帘,「我昨天去找的,是绑架事件的另一名受害者??」 「你找到她了?」汤彧闵记得陆倾曾说,他找不到那名nV孩的下落。 「就在昨天早晨??」陆倾追溯当时的情景。「我在上学途中被外校生找麻烦时,她刚好从附近路过,顺手帮了我。」 「帮你?」汤彧闵傻住,把头抬起。「她练过防身术或擒拿术吗?」 「不是那种帮。」陆倾看着被汤彧闵擦了半天仍残留灰sE痕迹的卷子有些无奈。「是我差点被偷袭的时候,她扔出自己的书包,替我争取了还击的间隙。」 此刻在汤彧闵的脑海中,nV孩俨然拥有了雄壮威武的形象。「不错,以後有人保护你了。」他假意鼓掌了几下为他喝采。 「怎麽可能。」沈然在陆倾眼里如她所传的小兔子贴图一样脆弱。「况且??」他眸光微暗。「她什麽都忘了,甚至失去了声音。」 汤彧闵没想过是这样的情形,一时接不上话。 「我後来拿了薄荷糖给她,似乎让她想起了点什麽,但她也因而晕倒了。」 「薄荷糖?」汤彧闵偶尔会看到陆倾买来吃。「我怎麽觉得和薄荷糖无关,是你把她给吓晕了呢?」 陆倾握起黑sE原子笔,按了按上端的笔盖。「别跟妘姊讲类似的话。」 「能与美人拥有相同思维是我的荣幸。」偶尔汤彧闵不想上课,会躲到保健室偷懒,因此和陆妘并不陌生。「话说回来,你们被绑架的那天,原本在参加写生活动,对吗?」 「对。」陆倾感觉汤彧闵又在盘算些什麽。「你在打什麽主意?」 「我只是在想,她还有没有在画画呢?」汤彧闵也不避讳地道出意图。「我们美术社很缺社员。」 「我不确定,但你别想透过我招揽社员。」他不愿额外再造成沈然困扰。 汤彧闵恢复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替我问一下她的意愿嘛。你又不吃亏。」 陆倾考虑了将近半分钟,才冷着声音回:「??我晚点传讯息问她。」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十) 午休时段,沈然从福利社买了午餐回到教室。教室内充斥着喧哗与笑闹声,而她安静地在座位上,小口吃着火腿蛋三明治,另一手翻阅上周从图书馆借来的艺文季刊《花弄影》。 快吃完的时候,她裙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她顺手把餐巾纸夹入书页充当书签,阖上书册後m0出手机。戳亮萤幕,看到锁屏显示来讯者是陆倾,她刚咬下的一口吐司就那样停在嘴里,含着不动,直到被唾Ye彻底浸软,才慢慢咽下。 沈然疑惑地点开聊天室一瞧,只见萤幕上显示一行简短的讯息。 〔你有参加社团吗?〕 开学前两周,沈然确实考虑过要加入社团,但因选择X缄默带来的G0u通不便,她担心自己会成为社团的负担,最终没有提交申请表。 她回覆:〔没有。〕 吃完三明治後,她再度点开聊天室。讯息已被读,但没收到其他回应。是不是她的回答太无趣了?让他失望了?她忍不住这麽想。 她垂下眼,默默收起那点落空的期待,用纸巾擦擦嘴巴,顺手折起空了的三明治包装袋,准备到教室外的水槽洗手漱口。 沈然走出教室後门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扶住。重新站稳後,她才看清和她相撞的是一位男孩,对方五官端正、样貌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b她高半个头左右。她总感觉曾在哪里见过他。 男孩松开她的手臂,语气诚恳地致歉:「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看路。你没事吧?」 沈然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本以为男孩会就此离开,却没想到他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沈然猜想,或许是她没有回话,男孩才会一直盯着她看。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头低了下去,恰好瞥见了他衬衫x口绣着的名字——梁晅。她这才想起,他是开学当日的新生致词代表,也明白了对他眼熟的原因。 就在此时,几步之外的走廊乍然响起清亮的少年音—— 「梁晅,原来你在这啊。我刚刚经过你们班发现你不在,还在想你上哪去了,结果是跑到别班搭讪?」 沈然抬头向声源望去,看到一位三年级的学长朝梁晅挥手,脸上带着笑。他身後还跟着陆倾。 那学长与梁晅身高相仿,眉眼温和,肤sE白皙,秀气中带着清朗气质。 片刻後,陆倾的目光与沈然短暂交会,随即转向一旁的梁晅。 汤彧闵刚想继续寒暄,便见陆倾一个箭步上前,毫无预警地把梁晅与面前的nV孩隔开。 梁晅认得陆倾。倒不是基於陆倾被称作「疯狗」的名号,而是两家在贸易上曾有往来。过去他陪同父母出席企业聚会时,远远见过陆倾几面。当他在宴会间随长辈敬酒周旋时,陆倾总是独自待在会场人少的角落,眼神冷冽地注视着觥筹交错的光景。 「学长你好。」梁晅主动打了声招呼。 国三的陆倾身高已b近一米八,此刻俯视着大约一米六五的梁晅,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好。」 沈然被陆倾挡在身後,进退不得。她只是想洗个手、漱个口,不曾想近在眼前的水槽,竟一下子这麽遥不可及。 汤彧闵缓步跟上,走到三人身边。他先用手掌b着梁晅,接着笑着对陆倾说:「这位是本学期美术社的新进社员,梁晅。他很厉害,入学考试是全年级第一。」 随即他又看向梁晅,介绍起陆倾:「这是我的同班好友陆倾。你可以叫他陆学长、陆哥,甚至陆总。他平时就是这冷脸,还一副跩样,不是针对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落向陆倾背後的nV孩:「学妹,你好。请问你是陆倾的朋友?还是梁晅的?我叫汤彧闵,是美术社的副社长。」 没等沈然作出反应,陆倾已先一步抓住汤彧闵伸向她的右手。 「握手大可不必。」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十一) 十一 沈然的目光静静掠过眼前三人——梁晅、汤彧闵,最後停在陆倾身上。前两者的脸孔都还陌生,让她有些无措;而陆倾,是她唯一熟悉的存在。视线落定那一刻,她的心彷佛才有了着力,没多想就下意识往他身後靠了靠。 见状,汤彧闵故作失落:「惨了,她好像不太想理我。」他已隐约猜出nV孩的身份,但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好冒昧聊起入社的事。 「不只是她,我也不太想理你。」陆倾口吻依旧平淡,说完便转身面向沈然。「抱歉,突然过来。」 汤彧闵听他语调瞬间放软,没忍住朝他背影翻了几个白眼。 在旁的梁晅别过脸,压着唇角憋笑。 「彧闵说,他们美术社很缺社员。」陆倾的语气缓了又缓,向沈然解释来意:「你以前似乎对绘画有兴趣,他想问你,有没有意愿加入美术社?」 沈然没想到他们是为这件事而来,一时间有些愣住。她原本打算传讯回覆,但又想起自己尚未洗手,便抬手指了指水槽的方向。 「你想洗手?」陆倾试着确认。 沈然点头,绕过他快步走到水槽前,扭开水龙头冲Sh双手,又挤出些许洗手r搓r0u清洁。 汤彧闵双臂环x,一脸感慨:「陆倾你看,她为了和我握手,还特地先把手洗乾净,真是有礼貌的学妹。」 「你想多了。」陆倾冷冷扫了他一眼。 梁晅原以为沈然只是怕生才不开口,但回想起两人相撞时,她同样一语未发,仅以手势与小幅鞠躬回应。他藉此推敲了其他可能,但选择默不作声地继续观察。 沈然洗好手,轻轻甩乾手上的水珠。走回陆倾身旁後,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输入文字:〔对不起,我可能无法加入,入社申请的截止日是上周五。〕 陆倾身为摄影社社长,虽在管理社团方面不算特别积极,但对校内社团时程仍略知一二。 「我知道。彧闵应该是想邀你先参观社团教室,顺道T验相关活动。至於要不要加入,可以慢慢考虑。」 某人一早才说不帮忙招新,现在倒是挺主动的。汤彧闵暗自腹诽。他认识陆倾也有两年多了,从没见过他对谁说话会像这样脸上挂着浅笑——他真想马上搬面镜子让他照照自己的表情。 〔可是??〕沈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後又敲下:〔我没办法讲话,可能会造成顾问老师或其他社员的困扰。〕 「不会麻烦的,而且——」陆倾稍一偏头,睐向汤彧闵。「彧闵一定很乐意协助你。」 汤彧闵立刻心领神会。那眼神他可太熟了,简直在说:你要是敢不好好照顾她,後果自负。 沈然其实还是很喜欢画画,只是一直局限在随手涂鸦。她本以为自己与参加社团无缘,但陆倾的这段话,给予了她尝试的勇气。 她在备忘录写下:〔请问汤学长有空时,可以带我去美术社观摩吗?〕再把手机萤幕转向汤彧闵。 「明天刚好有社团活动。你如果方便,我明天放学到这里来接你。」他抬头瞄了教室门牌,眯起眼睛确认:「这里是国一八班的,没错吧?」其实他有点近视,但坚持不戴眼镜,自然也看不太清楚她制服上的名字。「对了,你叫什麽名字?你Line用的是本名吗?我们加一下好友吧。」 话音刚落,一道极为犀利的目光瞬间扫过。 「我也要加。」梁晅忽然接话,语气有几分故意的热络,「我叫梁晅,在你隔壁班,一年七班。」虽然汤彧闵一脸云淡风轻,看似毫不在意,但他还是决定帮忙接下这道火线。 顶着陆倾压迫感十足的气场,汤彧闵不疾不徐地扫了沈然递出的QRcode。 梁晅接着举起手机,扫描时小声朝他问:「学长,这就是芒刺在背的感觉吗?」 「别怕,我早就被他扎成刺蝟了。」 第一话,融於空气之中(十二) 十二 两周後,放学时段。T中学艺文中心地下一楼,美术社教室。 「梁晅,你不觉得个非社员混进了我们社团教室吗?」 汤彧闵一面用炭笔描绘静物线稿,一面意有所指地开口。 梁晅微微侧过头,目光掠向教室後方,刚与陆倾对上视线,就又骤然转回。倒也不是真的惧怕,只是每次落入他的视野范围,总莫名有种成为待宰羔羊的错觉。 汤彧闵放下炭笔,乾脆把课椅调转了方向,正对陆倾:「从上周带沈然来观摩算起,这已经是你连续第二周坐在这了。现在是怎样,美术社的空气b摄影社新鲜?」 「确实。」陆倾坐在一张课桌上,单脚翘起,头也不抬地翻阅着摄影杂志。「摄影社人太多了,我呼x1不顺。」 「彧闵,我也呼x1不顺了??」坐在他隔壁的社长锺宇陞像被踩到心尖,捂着x口一脸无奈,「为什麽我们那麽努力招生,社员还是只有六个?摄影社却有五十几人?他们人数多到还得cH0U签。」 他目前就读高二,从国一就加入美术社。直到去年高一当上社长,从未见过哪一届美术社社员超过十人。 汤彧闵两手一摊,「没办法,摄影社采用y实力招生。」 「难道我们美术社很没实力吗?」锺宇陞yu哭无泪。 「我说的是物理上的y。」汤彧闵竖起拇指,指向陆倾。「你看看那位y汉。当他板着脸递出传单,问要不要入社,谁敢说不要?加入後也不敢退社,主要是开不了口。上一任社长大概就是看中他这点,连他会不会升上高中部都还不确定,就先把社长一职转给他了。」 锺宇陞拿炭笔戳了戳画纸,叹道:「不过还是得谢谢你们,帮忙把沈然带来观摩。人只要来了,就有机会留下。」 他瞥向斜前方,沈然正静默地绘画,笔身作量尺,反覆b对静物的b例与距离。 汤彧闵也望去过去:「而且她画得挺好,一点也不像没受过训练的样子。」 接下来的时间,教室沉寂下来,仅余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细响。 社团活动接近尾声时,沈然拿起软橡皮,准备为素描作品擦出亮点。不料一个没握稳,软橡滚落地面,停在了锺宇陞的椅脚边。他正想弯腰捡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更快地捞走了它。 「给你。」陆倾一手拎着杂志,另一手将软橡皮递给沈然。 她轻轻一笑,双手接过,将橡皮握进掌心,然後抬起右手,大拇指弯了两下。 他立刻明白那是「谢谢」。这两周除了记下她的手语,他也私下找影片学了些基础。 活动结束後,众人分工收拾教室。竹篮、塑胶花、仿真水果等道具需送回同栋四楼的教具室。 汤彧闵整理完桌面,将整篮水果与一束塑胶花递给陆倾,还顺手把桌巾搭到他肩上:「来,分你一点水果和小花,陪我送回去。」 「还真是一点。」陆倾冷着脸sE,但并未推辞。 锺宇陞拍了拍手,交代其他社员:「请帮忙扫地,把桌椅复原、排整齐。」 汤彧闵率先走出教室,陆倾随後跟上。两人搭乘电梯上楼,进入教具室整理道具。 汤彧闵重新折叠散开的桌巾时,睇了身边的陆倾一眼。「我问你,你最近这样,是对沈然有意思?还是补偿心理作祟?」 陆倾放下塑胶花,动作顿了下。「你怎麽会这麽想?」 「你对她,明显跟对其他人不一样。」 「??我不太确定。」他转着指尖的花梗,声音低下来。 当年,陆恒在绑架事件後变成植物人,不到半年便离开人世。而他则把没能守住弟弟的悔恨,化为b迫自己强悍的动力。再遇沈然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动摇了他,却也让他有GU不确定该靠近或者後退的矛盾。 「换个问法。」汤彧闵将桌巾放回柜中,敛下脸上一贯的笑容,「你在意沈然怎麽看待你吗?」 这次,陆倾没立刻回话,而是陷入了沉默。 教具室外,走廊尽头,沈然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颗没被收进竹篮的仿真草莓。锺宇陞请她将遗漏的道具送上来。她推门时,恰巧听见那句问话,脚步顿住,心跳一瞬间快了起来。 她默默垂下双眸,手指紧了紧掌心的草莓,不由地想—— 如果他是在意的该有多好。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一) 是夜,陆倾刚洗完澡,随手用毛巾擦乾Sh发,便将其绕在颈间。雾白水气从淋浴间悄然逸出,随着他推门而出,一同弥漫进寂静的卧室。 房内未开灯,唯有落地窗外疏淡的月sE与城市霓虹交错渗入,为空间g勒出一道柔光的轮廓。他缓步走向落地窗,拉开通往yAn台的玻璃门,晚风扑面而来,拂过脸颊,夹带着初秋的微凉。他倚靠在金属栏杆上,俯瞰远方街区——灯火绵延、车流闪烁,一片热闹如常。 反观他身後的宅邸,虽宽敞整洁、装潢考究,却没有一丝真正属於他的温度。对他而言,这间屋子不过是一座JiNg致的空壳,而非「等他回来」的地方。 他的父亲陆琛,是手握数家企业的商人。他对家人的态度,与对资产配置无异——实用即保留,无用即边缘化。情感,在这样的结构里,只是一项多余的成本;他的母亲简依柔则为父再婚後的妻子。两人的婚姻源於商业联姻,并无多少实质情感。在这段关系中,她像是认命般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顺从地完成各种她无法抵抗的安排。而在陆恒五岁那年,简依柔以赴瑞士管理海外分公司为由离家,此後极少回国,宛如逃离,缺席了他的成长过程。 至於与他仅有一半血缘、年长他十二岁的兄长陆碞,是父亲与前妻所生。从懂事起,他便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不是单纯厌恶,而是几乎想将他彻底摧毁的憎恶。陆碞在外人眼中一向沉稳得T、条理分明,是众望所归的优秀继承人,但私底下,却时常以冷暴力,甚至肢T羞辱,向年幼的他宣示主权——证明谁才是真正被认可的存在。 从前,陆倾不曾反抗。并非畏惧,而是担心若挑明对立,陆恒会首当其冲。那时的陆恒刚学会走路,说话含糊却总黏着他,会笑着喊他「哥哥」,并往他掌心塞点心,也会在他受伤时,鼓着小脸问他痛不痛。那是他最柔软的牵挂——曾让他学会什麽叫被依赖,也因此,他愿意收敛所有反击的锋芒,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绑架。 想到这里,陆倾抬手取下半Sh的毛巾,握在手里紧了紧——他仍记得那天,正是自己没能及时阻止歹徒,陆恒才会近乎命丧当场。这份责任,他从未卸下。他始终怀疑幕後主使是陆碞,却苦无实证。自那以後,他决定撕碎过往顺从的面具,不再退让。谁胆敢招惹他,他便让对方付出代价。陆碞逐渐不再明目张胆地试探,应当也是感受到他决然的转变。 陆倾阖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时,卧室内的手机响了。他转身回到屋内,书桌上的萤幕亮起,刺眼的光落入他眼底——来电显示:母亲。 他微微顿住。距离他们上次通话已过了一个多月,而若论最後一次见面,则是五年前,在陆恒的丧礼上。 他盯着萤幕数秒,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陆倾,好久不见。」简依柔的声音柔和而疏离,「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回问她的近况。 简依柔停了几秒,接着略微谨慎地问:「??上个月你说过想搬出去,现在仍打算这麽做吗?」 「嗯。」他的手指轻敲椅背上缘,节奏稳定。 「我知道自己没什麽立场g涉你,但假如你执意要搬,能不能让我帮点忙?」她声调极轻,似怕这份来得太晚的关心被直接推拒。「不过??你还没确定是否直升T中的高中部,对吧?要不要等结果出来,再做决定?」 陆倾阖了阖眼,低声问:「你想得到什麽答案?」 「我??」她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过了许久,才开口:「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你没做错什麽。」他的睫毛轻颤了下,语调不重,却字字清晰,「你只是做出了选择。」 简依柔低头抚着额角,压下那份抛下他的心虚,只道:「无论如何,我没有要拦你,只是……你还未成年,要一个人租房会很不方便。日後若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络我。」 通话结束後,陆倾把手机放回桌面,望着重新暗下的萤幕,眼底无波无澜。其实他并不责怪母亲,不外乎他曾目睹过她如何在权衡之中活得艰难,而他也不再是奢想从她身上获取温暖的孩童了。 他顺手拉开座椅坐下,身T微微後倾,静静地仰起头。眼前是一面纯白sE的墙,既无挂画,也无装饰,空空荡荡。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与这堵墙一样,缺乏情感、没有缝隙。 然而下一秒,沈然的笑容却无声浮现於脑海,悄然停在了那片空白上。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二) 隔周二,社团活动时间。美术社社团教室内。 沈然将巧克力饼乾分送给社员们。那是她上午在家政课亲手制作的,装在透明保鲜盒里,一块块整齐排列。 由於陆倾一反常态未准时出现,梁晅忍不住开口:「陆学长不会忘了今天有社团活动吧?」他边说边把浅灰sE的桌巾放在四张拼起的课桌上铺开。 汤彧闵倚在课桌旁,吃着沈然给的饼乾,语气轻松:「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社团的,人不在这才合理。」 「这倒也是。」梁晅用指腹辗平桌巾角落的皱摺,继续陈设素描用道具。此时,他的後背忽被人点了点,回过头,发现是沈然。 虽然沈然什麽都没说,但梁晅看懂了她带着疑惑的小表情,随即在她面前晃了晃自己沾有灰尘的双手。「我不是不吃饼乾,但我的手太脏了。等等摆完道具、洗好手,我再找你拿。」 沈然听罢,旋即展露笑容,点了点头,又抱着盒子转身走向其他社员。 等沈然稍微走离几步,汤彧闵压低音量对梁晅说:「就连我这个只喜欢男人的家伙,有时都觉得沈然很可Ai。某只恶犬招架不住也不奇怪。」他盯着指尖咬了一半的饼乾,漫不经心地问:「我看你和沈然相处的也挺不错,你难道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还是忌讳陆倾才没行动?」 梁晅停下往瓷器中cHa花的动作,淡淡一笑。「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汤彧闵刚想追问梁晅喜欢的是谁,教室後门就被推开,陆倾踏了进来。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汤彧闵注意到陆倾颧骨的位置多了一道瘀伤,衬衫短袖还沾有血迹。「打架?」 「被一些高中部的学长找碴而已。」陆倾大步走向他在美术社後方的专属座位——一张课桌,坐了上去。他还没放下书包,沈然已走到他面前,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他抬手覆上颊边淡sE的瘀痕,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事。」 沈然的目光落在陆倾左侧衣袖,那里染着一片暗红,下方的上臂还隐约可见乾涸的血迹。她将保鲜盒摆到一旁的桌面,凑上前,把手伸向他袖口的位置。然而她尚未触及他,他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别碰。」他皱起眉心,那语气不太像是生气,而似在掩饰某种微妙的情绪。 周围好几位社员纷纷屏住呼x1。他们眼前的场面像极了一只不知Si活的小白兔主动靠近狼犬,而那只小白兔甚至想要m0一m0狼犬的大爪子。 「现在该怎麽办?」梁晅小声询问汤彧闵。 相较於其他社员,汤彧闵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你先把手里那几朵假花cHa好。」汤彧闵吃完最後一口饼乾,T1aN了T1aN沾上饼乾屑的拇指。 其实陆倾怕会弄痛沈然,只敢松松地抓着她,因此她稍一用力cH0U手,就挣开了。 沈然小跑至教室左前方,蹲下身子,从储物柜下层抱出一只白底红十字图案的医药箱,又快步返回陆倾坐着的课桌旁。她自箱内取出生理食盐水、棉bAng、白药水、外伤药膏和瘀青药,先後指了指他负伤的脸颊与左手臂,徵询他同意她替他疗伤。这次他没再拦她,低头默许了她的行为。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然卷起陆倾左侧的短袖,一条约莫两公分长的割伤映入眼帘,周围的皮肤红肿,且伤口正渗着血。伤口本身b她想像中小,但有点深,似被某种利器刺到所造成,光看着就觉得疼。她倒出生理食盐水,蘸Sh棉bAng,轻轻为他拭净血W,更换新的棉bAng後,再沾取白药水为他消毒。 陆倾凝视着沈然近在咫尺的侧颜,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淡影,凸显了她的仔细和认真,却也让他有些不知该把目光搁置於何处。周围伴随窥视的低语他都听得到,又像被隔在遥远之处一样模糊。 沈然在涂完药的伤口表面盖上纱布时,抬眼看了看陆倾。 陆倾彷佛能感觉到沈然在问他:还很痛吗?於是沉声回覆:「谢谢你。不怎麽痛了。」 待处理好陆倾所受的伤,沈然用酒JiNg棉片擦抹双手,接着揭开保鲜盒的盒盖,拿起一块巧克力饼乾,直接递至了他唇边。 陆倾没有立刻张嘴,而是沉默地盯着那片饼乾。沈然以为他不想吃,不禁有一点点失落,但故作镇定,没让半点情绪流露。 「张嘴啊,笨蛋。」汤彧闵极小声地碎念。 梁晅听到後,哂笑了下,回以气音:「学长,你可以考虑大声一点。」 好一会,陆倾终於凑上前,咬住饼乾。他的嘴唇不慎擦过沈然的指尖,她一怔,羞涩地缩回手。他以手背把饼乾推进嘴里,嚼完咽下後,问她:「你做的?」 沈然点点头,重新端起保鲜盒,又竖起食指b了「一」,用简单易懂的方式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片? 「我不太吃甜食,但你做的??挺好吃的。」他的唇角不自觉微弯。「再给我一片吧。」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三) T中学的美术社固定於每周二、四的放学後进行社团活动,活动的具T时长视当日主题而定。先前两周的静物炭笔素描,众人完成得较快,活动也因此提前结束。今天的练习项目为水彩作品临摹,部分社员对这种媒材掌握得并不熟练,导致活动持续至接近晚间九点才告一段落。 「要一起去吃晚餐吗?我肚子好饿。」锺宇陞一边把桌椅归位,一边询问正在协助几位学弟妹收拾画具的汤彧闵。 「这时间应该很难买到晚餐吧,只能随便吃点宵夜了。」汤彧闵将水彩笔浸入洗笔桶轻轻搅动,顺道指导周围的学弟妹:「水彩笔洗乾净後,记得把多余的水分挤出,再把笔cHa回画笔架上晾乾,笔尖朝上。」 「那等会去学校对面的超商看看好了。」锺宇陞转过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还有谁要一起去买东西吃吗?」 有两位社员表示家长会来接,梁晅和另一位社员则要回家吃晚餐,还有一位社员的男友替她买好了便当,已在社团教室外的走廊等候。沈然推测家里很可能又没人,便决定和他们到超商买个饭团再返家。陆倾并未回话,但稍微靠近沈然,低声在她耳边说:「时间晚了,我送你回去。」 整理完毕後,锺宇陞望着小他一届的nV社员走出社团教室,挽着男友的手,有说有笑,忍不住嘀咕:「可恶的小情侣,害我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汤彧闵的手搭在门边的灯光开关上,笑着问:「你是羡慕她有对象,还是羡慕她有便当?」 「两样都挺羡慕的。」锺宇陞依序检查几张有被使用的课桌椅,确认大家都有把个人物品带走。 四人前往超商的途中,锺宇陞把双臂交叉置於後脑勺,仰头望着找不到月亮的夜空。其实最近这阵子,他的心情算不上好,但作为社长,他必须维持社团的活力,不能让气氛低落,只得强颜欢笑。 没过多久,他们走进超商,各自挑选食物。 锺宇陞站在冷藏架前方,犹豫该拿哪种微波食品。此时,他的右手臂被人碰了碰,侧过头,发现是汤彧闵。 「你还好吗?」汤彧闵手上抓着两包N油泡芙。 锺宇陞苦笑了一下,「还行??只是家里跟学校事情都有点多。」 汤彧闵摇晃着手里的泡芙,「那应该不是还行。」 「你一如既往的敏锐啊。」锺宇陞自冷藏架取出一盒青酱义大利面,开口说道:「大概半个月前,我妈发现我爸外遇,而且就我所听到的争执内容,他似乎隐瞒很久了。最近他的外遇对象怀孕,亲自找上门,事情才被揭穿。」再加上,自从升上高二,课业愈加繁重,家里还每天吵个不停,让他特别煎熬。他瞥了一眼汤彧闵的泡芙。「你晚餐只吃两个泡芙?」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住个几天缓缓。」汤彧闵微笑了下。「不过我的晚餐不是两个泡芙,是一个,另一个请你吃。」他注意到锺宇陞错愕的表情,随即调侃道:「难道你担心我会半夜爬上你的床,W了你清白?」 「把我的感动还来。」锺宇陞轻肘了汤彧闵的侧腰,语带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谢谢了。有需要的时候再麻烦你。」 离开超商时,汤彧闵本打算陪锺宇陞走一段,但锺宇陞希望能独自静一静,於是向另外三人道别,往公车站牌的方向走。 「陆倾、沈然,你们怎麽回家?」汤彧闵其实早已知道答案,但故作不知情地问。 陆倾单手抛接着刚买的运动饮料,睐了汤彧闵一眼。「我先送沈然回家。」 汤彧闵微微挑眉,笑着问:「你不考虑也送我回家吗?」 陆倾回以冷淡的眼神,「我不认为你需要我送。」 汤彧闵转而看向小口x1着利乐包红茶的沈然。「沈然,只有陆倾一个人送你,肯定很无聊吧?他老是摆一张臭脸,又不太懂得开话题,有我在绝对b较好。」沈然眨了眨眼,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汤彧闵又对陆倾说:「她觉得我说的非常有道理。」 陆倾懒得和他计较,随口回应:「??你开心就好。」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四) 陆倾与汤彧闵将沈然送到住家楼下,并目送她走进楼中。等到那扇深sE的大门阖上,他们才从静巷走回喧嚣渐起的大街。 那时街道的人cHa0未散,他们一前一後走着。後方的汤彧闵注视着陆倾的背影,打趣道:「你嘴上说不送我回去,结果身T很诚实地朝着我家的方向前进了。」 陆倾回头瞅了汤彧闵一眼,「再罗唆我就直接回我家了。」 「这麽凶啊,好想让沈然看看你瞪我的样子。」汤彧闵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稍微低了几分。「欸,陆倾,你现在有空吗?」 「怎麽了?」 陆倾刚开口,恰有一辆违停的休旅车挡住了车道,四周接连响起成串刺耳的喇叭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我怕泡芙里面的N油化了,能陪我到公园吃完再走吗?」汤彧闵被迫扯着嗓子回话。 陆倾乍听就明白那是有事找他的拙劣藉口,不过他不打算揭穿,只是顺势往回走,看向汤彧闵手里的泡芙,微微皱眉。「你晚餐只吃这个会饱吗?」 「你和宇陞学长问得一模一样。」汤彧闵从手提袋m0出一颗牛r0U泡菜口味的饭团。「在超商结帐的时候,他y塞了这个给我。」 陆倾叹口气,把g在右肩的书包打开,也拿出一颗饭团,不过是明太子口味的。「我有料到你可能乱买,所以多挑了一颗饭团备着。现在看来——」 没等陆倾讲完,饭团已被汤彧闵一把夺走。「既然是买给我的,没理由因为我有了别的口味的就没收吧?」 「N油不是快融了吗?该走了。」陆倾扣上书包,转身背对汤彧闵,率先迈步。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向前,穿过几个不大的路口,抵达一座小公园。公园外围的步道落叶不少,被鞋底压碎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此刻的公园内没什麽人,滑梯静静立着,秋千随风轻晃。他们走向一张在榕树下方的长椅坐下。 汤彧闵撕开N油泡芙的塑胶外包装。「你真是??越来越不隐藏了。」 「什麽意思?」陆倾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撑着头看向汤彧闵。 「对沈然的偏心。」他咬下一口泡芙。 「没什麽人的心不是偏的。」 汤彧闵盯着馅料偏少的泡芙,感觉又被包装袋上的图示骗了。「是啊??说起来,我也曾对一个不会回应我的人偏心。」他淡淡地抛出这麽句话,像是上课随手朝邻座扔出纸条,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掩饰一份刻意。 陆倾溦垂眼眸,听懂话里隐晦的暗示。「??抱歉。」 「无所谓的,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在说「过去式」三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强调。他知道自己还未真正放下,但并不想收到他的歉意,更不愿展露自己的软弱。「况且你不喜欢男孩这件事,我最初就知道了。」知道这份单恋迟早会成为失恋。眼见陆倾yu言又止,明白他脑海里正想着他,便已感到满足,於是故作轻松地说:「不用安慰我。我只是觉得,假如不现在告诉你,以後或许更讲不出口了。」 尽管汤彧闵尽力装作无事,陆倾仍瞧见他那泛红的眼眶,在片刻的静默之後,伸手m0了m0他的头顶。「快吃吧,N油真的快化开了。」 当汤彧闵小口小口吃着泡芙,陆倾忽然轻声说:「下周开始,我不会那麽频繁去美术社待着了。」 「怎麽?不想见到我?」汤彧闵咽下嘴里的泡芙,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可惜我们同班,你该见还是得见。」 「不是那个意思。」陆倾听出汤彧闵显然是误会了。「再怎麽说,我身为摄影社社长,半个多月没在社团出现,也是时候该露个脸、带些活动了。」 「终於想起职责了啊。」他又咬了一口泡芙。 陆倾按了按眉心,「上学期开始,摄影社内部的纠纷就不少。前任社长其实是撑不下去,才拜托我顶替他的位置。」 「你没介入调停?」 「调停过了,但效果不彰,我索X就放着不管了。」他无奈耸肩。 「不过我没想到,原来你当社长是被甩锅。我以为是你把他吓得乖乖交出了职务。」汤彧闵吞完最後一口泡芙,话锋随之一转:「那你的小可Ai怎麽办?」 「??嗯?」 「沈然。」他卷起泡芙的外包装,将其绑好。「我感觉她??对你也是有好感的。你如果不常来美术社,你们很难有更多交集吧?」 陆倾顺手拿过包装袋,替汤彧闵投入不远的垃圾桶。「我倒觉得她无论对谁都挺温柔。」 汤彧闵看着包装袋JiNg准落入垃圾桶内,「我能把你这句话理解为吃醋吗?」 陆倾没再接话,把头别向另一侧,间接默认了他对沈然的情感的确不一般。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就勉为其难当一回善良的人吧。」汤彧闵从长椅起身,顺道伸了伸懒腰。 陆倾也跟着站起,「??什麽意思?」 「暂时保密。」他眉眼一弯,故弄玄虚地微笑。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五) 隔周二,摄影社社团活动时间。 摄影社由於社员众多,社团活动所使用的并非一般教室,而是位於艺文中心二楼的视听教室。後者属於阶梯式空间,可容纳近百余人。 陆倾站在教室最前方的投影布幕旁,以放映中的简报展示历届社员的摄影作品。 「这张构图稍微有点问题。」他以红外笔光点指向一张夕照街拍相片示意。「人物主T位於正中央,画面容易显得呆板。此外——」他的目光上移。「背景的sE彩过於纷杂,则会让视觉重心被拉走。」 「构图不是单纯对准目标,而需适度引导观者的视线,让他们能够与你共享某一瞬的美好。」他的语调平稳且不失严谨,社员们全都专注地聆听。 二十分钟後,简报结束。陆倾将红外笔放上一旁的讲桌,宣布注意事项:「接下来是自由练习时间。下周社课前,请上传摄影作品至社团共用云端。没有自备摄影器材的同学,请以组别为单位,找设备长领取机身和脚架。镜头部分有多款型号可供选用。如果不确定该使用哪一种,可向副社长及几位教学g部请教。各类器材请於後天社团活动时间归还,若发生损坏或遗失,须全额赔偿,务必妥善保管。」 社员们陆续携带器材离开视听教室。不到十分钟,教室就只剩陆倾一人。他刚拿起一台数位单眼相机,门外随即传来轻轻两声敲门。一般而言,社员若忘了东西会直接入内,因此他猜门外的人大抵来自别处。他放下相机,走向前门,拉开门板。 出现在陆倾眼前的是沈然。他当下有些愣住,没料到她会来。「你??怎麽来了?」 沈然低头传了则讯息:〔彧闵学长请我转交一个盒子给你。〕 「盒子?」他念出讯息内容,困惑地喃喃了句:「不会装了什麽怪玩意吧?」 陆倾不经意的玩笑沈然却信以为真,脸上的表情倏忽紧张起来,怯生生地从裙袋取出那只仅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纸盒。 纸盒的尺寸远b陆倾预期的要小。当他将手掌摊开,她乖乖递出纸盒。揭开盒盖时,他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你的礼物已送达,请签收。 笔迹是汤彧闵的,潦草却不凌乱,甚至莫名有种洒脱的美感。 礼物?陆倾端详着空纸盒,有些百思费解。直到侧头看向微笑着的沈然,他顿然明白了所谓礼物意指什麽。 陆倾抬手,用外套袖口为沈然擦去左颊沾上的一点粉彩。「替我转告彧闵,礼物我收到了。」 沈然m0了m0被陆倾碰过的地方,总感觉微微发烫。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沈然不断被汤彧闵忽悠传递各式附着纸条的小垃圾给陆倾。 十一月底,时序已届初冬,吹过校舍长廊的风带着乾燥的薄寒。傍晚天光暗得早,不到六点,廊道的墙面就全然没了暮sE,呈现泛灰的暗沉。 一日,陆倾又在汤彧闵安排下见到了沈然。当她递出空扭蛋时,指尖不慎触及了他温热的手掌,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刚想缩回,就被他轻轻握住。 「你的指头好凉,会冷吗?」 沈然正想摇头否认,却忽然打了个小喷嚏,声音细微如小猫喵叫。她匆匆低下头,cH0U手捂住下半张脸,但耳尖悄然染上藏不了的淡红。 陆倾没说话,不过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忍不住浅浅一笑,又收得极快。他脱下冬季制服外套,俐落地披在沈然肩上。 沈然乍然抬头,神情略微讶异。外套还带有陆倾的T温,罩在她身上宽大得几乎及膝,且衣摆会随她细小的动作轻晃。她看了看外套,又转而聚焦於他,见他上身仅剩一件白衬衫和深灰针织背心,眼里不免透露出迟疑。 「没事,我不怎麽怕冷。」他柔着声线对她说。 似要确认陆倾所言不假,沈然主动拉过他的右手,感受温度。不到片刻,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慌忙松开手,无措地僵在原地,犹如一名做错事情的孩童。 「这样就满意了?」他淡笑着上前一步,俯身为她拢好外套领口。「我不介意你继续。」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六) 沈然一怔,自心底泛起的悸动难以忽视,耳尖的热度也逐渐向下蔓延。她本能地别开视线,眼睫轻颤,双手悄然攒紧了外套衣摆。 「下周二我会去美术社一趟。」陆倾回退半步,和她拉开些许距离。「我和你们社长要讨论明年两社春季联展的相关事宜。」 陆倾见沈然把下巴稍微埋入外套上缘,情不自禁地想抚一抚她微低的头,但很快克制住了那份冒昧的冲动,默默将悬在半空的手臂放下,口吻温和地问:「你??会怕我吗?」 听到陆倾的提问,沈然立刻望向他,双眸也睁大了些,眼底倒映出他的轮廓。她左右摇头,幅度不大,却让人能轻易看出她的着急。她想向他传达——她不怕他,从来都不怕。她的双唇甚至动了动,但仍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然的反应清晰地落入陆倾眼里,也终於一扫萦绕他多时的疑虑。他曾担心他的接近会造成她困扰,如今才终於确定,她是真的不排斥他。 「现在还会不会冷?」他倾身向前,语调低缓。表面是在问她对於气温的感受,实际却是「你是否愿意让我更加靠近」的试探。 间隔几秒,沈然摇了摇头。 「那你多穿一会。」陆倾的表情多了分隐约的笑意,「之後有机会再还我就行。」 披在沈然身上的外套,犹如一件不适合张扬的秘密。她缓步回到美术社的社团教室,小心翼翼拉开後门,尽量不弄出动静地走入。然而汤彧闵瞬间注意到她的身影,自然也没漏看她肩上的外套。 那时他正背倚窗台,嘴里衔了一根草莓炼r口味的bAngbAng糖,左手持着画板,右手随意地用浅sE彩铅在画纸上为静物起草。他故意没向她打招呼,而是对离他不远的梁晅说:「奇怪,都快十二月了,我怎麽会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梁晅侧过头,留意到刚回来的沈然,也瞥见了那件尺寸不合的外套。他微微一笑,理解汤彧闵话中意有所指的春天。 沈然的颊上透出红晕,匆忙回到梁晅隔壁的空座位坐下。 汤彧闵把画板靠在窗台边上,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将镜头对准斜前方,轻轻按下了快门。 视听教室内,仅有投影幕前方的几盏灯微微亮着。 陆倾独自坐在第一排邻近中央走道的座椅,椅子配有简易的摺叠桌板与扶手。他半靠着面料材质略y的粗织椅背,左手在笔电的触控板上滑动。 笔电萤幕的视窗里,显示着他几个月前拍摄的校园景象——那时是仲夏的夕暮,金灿的光线顺着长廊斜斜落下,映出金属护栏与植被交错的疏影。 陆倾熟练地调整明暗曲线的设定,柔化余晖洒落处稍嫌过曝的光弧。随後又微调了sE温,增加画面中暖橙的b例。他望着相片,总觉得特意留白的角落,竟有GU近乎空虚的寂寥,似是缺了点什麽。他想,假如那里站着沈然,哪怕她侧着身子、没看镜头,相片本身一定会更为完整。 此般意念才刚浮现,桌面上的手机倏忽震动起来。陆倾按亮萤幕,但未急於解锁,直到通知跳出某张照片的缩图,他的手指不由地顿住,接着点开汤彧闵的Line聊天室查看。 〔陆总,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小可Ai的脸好红啊。〕 照片中,沈然的脸颊泛红,双唇轻抿,右手正握着彩铅专心作画。她依然松松地披着他的外套,过长的衣袖垂落在了椅边。 陆倾凝视着画面,喉头微微滚动几下,良久才把手机反扣回桌面。之所以没有按下保存,绝非不想,而是不能。他盼望未来在徵得她同意的情况下,亲自为她拍下各式各样的照片。 当晚睡前,沈然捧着手机,侧躺在卧室的床铺上。她反覆打开Line的聊天界面,手指停在陆倾的聊天室上方,但久久没有发送讯息。又纠结了好几分钟,她深x1一口气,缓下紧张的情绪,输入文字并发送:〔谢谢你的外套,我明天还你。请问哪一节下课去找你,你b较方便呢?〕 讯息传出後,沈然迅速滑掉聊天室,将手机塞到枕头下,还翻了个身。此刻,陆倾的外套就在枕边,触手可及。她忍不住抓起外套一角,凑近布料,上面仍留有他的气息——r0u合了薄荷味的某种木质淡香。她不由自主地拉过整件外套,短暂抱了抱,又满脸通红地松开。她刚想重新折叠外套,手机却传来收到讯息的震动。 〔不着急,下周二再还吧。〕 沈然盯着那串文字好一会,才轻戳键盘写下:〔好的。〕回完,她看了看手中的外套,轻拍自己逐渐升温的面庞。 下周二之前,她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悄悄地感受那残余的气息。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七) 十二月初,放学时分。低垂的云层压着半空,细雨若有似无地飘落。 为了讨论春季联展,陆倾依约前往美术社教室。一进後门,他先向锺宇陞打了声招呼,环顾了教室一圈之後,他发现沈然不在。 对此,他未多想,认为她应该是被事情耽搁,稍後就会到。 後续的半个多小时,陆倾和锺宇陞针对春季联展的主题构想与展出形式交换意见,逐步确认了大致方向,也完成阶段X的工作分配。然而,在这段时间内,沈然始终未曾现身。 直到讨论暂告段落,陆倾低声问了一旁的汤彧闵:「沈然今天请假吗?」 汤彧闵滑着手机回话:「请假的是梁晅,他感冒了。沈然没请假。我大约十五分钟前有传讯息给她,她没回。後来又拨了一通电话,她也没接。可能临时有什麽事情吧。」 陆倾面sE微凝,没再多言,但隐隐为沈然的失联感到不安。其实她一早传了讯息给他,内容简短写着「下午社团教室见」,说明她不该无故未到。 陆倾离开艺文中心时,微雨已然增势。水气於空中弥漫,雨丝交织为连绵的线幕。嘈杂的雨声混乱而密集,在他耳边淅沥作响,晕开了他内心浓重的焦躁。 与此同时,沈然正被困在T育馆室内泳池旁的器材室里。 不久前,班上的T育课结束,她不过想归还一块落单在池边的浮板,孰料竟被人从外反锁在了器材室内。 由於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不断拍打门板,试图引起注意。 然而T育馆一楼的泳池场地挑高宽敞,所有声音全在环境中来回回荡,彻底掩盖了她的求救。 沈然的力气逐渐耗尽,最终颓然地蹲下,缩着身躯无助地啜泣。 昏暗狭窄的空间内,Sh冷的空气缓慢流动。她身上仅穿着一件连身泳装,手里捏着的毛巾早已Sh透。寒意一寸寸渗入肌肤,冻得她唇sE苍白,四肢僵y。 不知过了多久,沈然的手脚均已麻木无觉。当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器材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拉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她恍惚地抬起头,沉重的眼皮掀了掀,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那人快步靠近她,又在她身前单膝跪下。 陆倾看见沈然披散着Sh发,脸上几乎没有血sE,x口顿时一紧。他不自觉地咬牙,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颤着指尖拂开黏在她额前的碎发。 沈然微张着唇,以为陆倾是她的幻觉,堆叠着委屈的恐惧一瞬释放,泪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直到他捧起她冰冷的双颊,细细抹去她眼角的泪滴,她才确信他真实存在。 她想碰一碰他,但已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没事了??」陆倾迅速脱下针织外套,轻轻裹住沈然的身T,又将她从地上抱起。「我带你去温暖的地方。」 沈然温顺地靠在陆倾肩窝,微弱地点了点头,细小的颤抖透过身T传至他的x膛。陆倾垂眼见到沈然虚弱的模样,只觉心口瞬间像被狠狠攫住一样闷疼。他加快了步伐,把她抱得更紧,避免过程的颠簸让她难受。 「别怕,再忍耐一下。」他一边前进,一边轻声安抚。 泳池周围人迹已散,徒留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声低低回响。 他们来到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更衣室除了两侧划分为单间的淋浴区,中央还设有共用的置物长椅。他抱着她坐上长椅,让她依偎着他取暖。调整好姿势後,他从椅下取出公用吹风机,按下热风键,为她吹乾发丝。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陆倾感觉怀里的沈然动了动。於是放下吹风机,轻轻握住她的手。「好些了吗?」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触感恢复了柔软。 沈然仍然迷迷糊糊的,不过已经逐渐找回知觉。她点了点头,猛地察觉自己被他紧紧搂着,不禁害羞起来,急着想要起身,却在挣扎几下後徒劳地发现浑身软绵绵的。 「你没去美术社,我总感觉不太对劲,所以有到你的班上看看。」他向她解释他出现在此处的始末。「那时接近六点,教室里没剩几个人。我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你,他们表示不清楚你在哪,但提及前一节是游泳课,下课点完名就解散了。你的书包仍在座位上,说明你应该没离开学校。」 那段期间,他传了不少则讯息给她,全都未读未回。 「我拨了电话给你,结果铃声从你cH0U屉里传出。得知你没带手机,又不见踪影,我开始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麽状况了。後来我跑来T育馆,在泳池入口的鞋柜找到了你的布鞋,确定你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以前他也曾上过游泳课,那间器材室基本不会上锁,毕竟里面只堆放了少量泳具和报废待处理的杂物。这一切都指向——她的遭遇似乎无法单纯当作意外来看待。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八) T中学後门,脚踏车停放区的车棚下方。 「你那是什麽表情?反抗期?」彭湘眯着眼,语调带笑,脸上却满是轻蔑的嘲弄。 崔聿嘉低垂着头,神情黯淡,背部紧贴身後的水泥墙,分不清掌上的Sh意是雨还是汗。 「嫌我给的不够多?还是??」她向前一步,而他已无路可退。她压低音量,附在他耳边轻语:「你觉得影片被公开也无所谓?」 崔聿嘉的身躯陡然一僵,但没回话,任由彭湘持续羞辱。 半年前,那个狼狈至极的夜晚,他因过於饥饿,潜入了量贩店偷取即期餐盒。准备逃离时,却见她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举着手机,录下了他的一举一动。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把那段影片外流。」她轻拍他的肩膀,像在m0一只被驯服的幼犬。 他知道那并非安慰的触碰,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他只配被她C纵於GU掌之间。 彭湘离开後,崔聿嘉仍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迟缓地挪动步伐。他的鞋底踏过一滩又一滩积水,溅起的泥点弄脏了鞋面,一如他愈发W浊不堪的生活。 他就读国小中年级时,父亲经商失败,家中一夕之间负债累累。没过多久,父亲声称不想拖累家人,要独自离家避一避,却从此销声匿迹。他的母亲长年T弱抱恙,本是家庭主妇,但遭逢变故後,不得不带着他和另外两名年幼的妹妹,一面躲债,一面做些勉强支撑生计的零工。她曾向亲戚寻求帮助,但几次过後,便再没任何回应。对此,他并无怨言。因为他深深明白,不只他们难熬,其实大家都有各自的困境。 碍於出事当时年纪尚幼,他无法打工赚钱,只能尽量把所有家务扛下,捡起生活中的各种琐碎。直到稍微长大一些,街坊邻里的小店才愿意雇他当临时工,他也才有机会以微薄的薪资贴补家用。 被彭湘逮到的时候,他已将近三天没有进食,在家的妹妹们也饿得直哭。他迫不得已违逆了良知行窃,却也就此过上深受彭湘控制的日子。 直至现在,她仍不时会吩咐他,要求他一一照办,举凡——往指定的cH0U屉里塞垃圾、撕烂别人的作业簿和考卷,或者毁坏一些她不顺眼的事物。偶尔她会丢些小钱给他,既像封口费,又如饲料的投喂。 他早已不指望能够全身而退,但不直接对人造成伤害一事,是他勉强坚持不去触碰的底线。 然而那天早晨,彭湘又传来指令,要他在下午游泳课期间,趁机将沈然收在更衣室的衣物扔掉。他以置物柜设有密码锁为由推拒了。讯息很快被她已读,却没再收到回覆。他以为她决定就此作罢,却於游泳课即将结束前,瞥见她站在泳池外围的角落,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找她。 「你把这个放到第三水道的岸上。」她递给了他一块浮板。 崔聿嘉偏着头接过,满脸困惑。 「听说沈然是个乖巧的nV孩。」彭湘拨了拨烫成大波浪卷的长发,语气轻快地说:「见到物品没被收拾,她应该会主动拿去归还吧?我看你们班不会游泳的同学顶多两三人,今天也都只练习水母漂,估计没谁会走到器材室那里??」 崔聿嘉隐约猜到彭湘的意图,「??你要我把她关起来?」 「谁准你cHa话了?」她抬手拧住他的右耳,掐了掐耳垂才慢慢松手。「但你猜得不错,我们果真越来越有默契了。」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她将他推向泳池边的方向。「等她落单走进器材室,你就动手。我会在这里看着。快去,否则——」她拿出手机,用边角顶住他的光lU0的x口。「你懂的。」 於是,他又一次犯了错。 那声阖起的门响,成为他脑海盘旋不去的回音,反覆折磨着他。 陆倾背着沈然走出T育馆时,夜sE已深,雨也停了。C场四周的高杆灯映照在水洼上,晕开的冷光斑驳如碎镜。 他把针织外套与上周借她的毛料外套一并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制服长袖衬衫和开襟背心。不过他并不冷,她就趴在他背後,两手轻轻搭着他的肩膀,渐趋稳定的呼x1徐徐拂过他的後颈。 路过一间面包店时,陆倾停下了脚步。店内的架上剩下少许面包和糕点,但空气中仍飘散着N油香气。他侧过头,低声说:「等我一下。」接着将她放到店门口的木头长椅上。确定她坐稳、有被外套好好罩住,他才转身推门进入店内。 几分钟後,陆倾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走出,坐到了沈然右侧。「我买了柚子茶、生吐司和三明治。」他打开纸袋,率先拿出一袋吐司,放到自己的大腿上。「先吃一点吐司,好吗?三明治你带回家,晚点肚子饿了可以吃,或当成明天的早餐。」 沈然乖乖点头,把手伸进平放在一旁的提袋,m0出一瓶乾洗手和兔子造型的小钱包。 陆倾一看就知道沈然想要付钱。「不用给我,我也会吃。不过这个??」他以食指点了点乾洗手凝露的瓶盖。「请分我一点。」 沈然微笑着转开瓶盖,分别挤出一点乾洗手到彼此掌心。 当陆倾将吐司撕成小块时,她注视着他修长的指头,回想起他轻柔的触碰与温暖的拥抱,脸上不禁涌起一GU热意。 陆倾察觉沈然似乎在发愣,「怎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然才刚摆手否认,一小块吐司就递到了她唇前。陆倾捏着吐司的一角,沉声问:「吃得了吗?」 她张嘴咬住吐司的另一端,赧然地移开目光。 「慢慢吃,不需要着急。」 沈然吞完嘴里的吐司,指了指袋子内其余的几块。 「想要再吃?」他正想多拿一块给她,她却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取出吐司模仿他的动作喂他。 叼走吐司以前,他的唇角浅浅g起。「我的手臂今天没受伤。」 她一听,立刻想到上回喂他吃饼乾的情景,双颊透出的红悄悄地攀上了耳根。 两人接连吃了几小块吐司之後,陆倾揭开杯装热柚茶的上盖,杯口顿时冒出少许热气。确认杯身温度不至於烫手,他才把热柚茶交到沈然手里。 她接过时,手没拿稳,杯子明显晃了下。他赶忙将手覆上她的扶住,防止热饮洒出。 「别烫到了。」他缓缓cH0U手。「吹几下再喝。」 沈然边吹边小口啜饮,不一会儿便感觉到饱胀。可她不愿辜负陆倾的好意,勉强喝到剩下半杯左右,打算缓一缓再继续。 陆倾见沈然的神情略微别扭,伸手拿过那杯热柚茶。「剩下的我来喝,刚好口渴了。」 闻言,沈然抿了抿唇,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 陆倾慢条斯理地把热柚茶喝完,起身将空杯和塑胶袋投入附近的垃圾桶。沈然刚想告诉他,她能自己走了,却见他已g起两人的书包,前臂还挂上她的提袋,行动俐落又乾脆。 他背过身,缓缓蹲下,淡然地开口:「上来,我送你回去。」 沈然踟蹰半晌,轻轻靠了上去。 感受到那份属於她的重量,陆倾缓缓站起,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耳後传来她均匀细缓的呼x1时,他眉眼平伏,释然浅笑。 这一次,他有及时赶上。不像五年前——什麽都没留住。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九) T市虽为繁华的都市,入夜後的住宅区却不若商圈那般灯火通明。 晚间九点半,崔聿嘉准备离开打工的小面馆。这间面馆就开在他所住公寓的一楼。 他脱下深棕sE围裙,向正在柜台点钞的老板娘道别,走出店舖,踏上楼房外侧那道锈迹斑斑的金属楼梯。起初他的脚步很缓,随着脑海中的思绪翻涌,他愈走愈快——假如沈然还没被发现,一直困在器材室里…… 不安感迅速爬满脊背,他几乎小跑着踏上三楼。抵达三〇二室後,他急切地开门,在玄关蹬掉半Sh的布鞋,冲进通铺房间拉开衣柜,cH0U出一条乾净的白毛巾,又旋即奔回门口。 「聿嘉,你在做什麽啊?」 关上门扉之前,崔聿嘉听见了母亲的叫喊,可他已顾不上那麽多,跌跌撞撞地下楼後,就往学校的方向跑去。途经一间便利商店时,他犹豫了一瞬,转身拐了进去,买下一只暖暖包。 五分钟後,他气喘吁吁地来到T中学校门口。守门警卫见他身穿制服,虽未加拦阻,却冷不防问了句:「你这麽晚来学校做什麽?」 崔聿嘉拙於说谎,迟疑了几秒,才勉强挤出:「??有东西忘了拿。」且语速不稳,咬字几乎发虚。 警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快点进去。 他低头快步穿过校门,踩着C场边积水未乾的地面,一路朝着T育馆快步前行。 T育馆四周相当寂静。他沿着建筑物的Y影,悄然走向最右侧那扇未锁的玻璃门。推门而入时,眼前漆黑一片,他不得不m0出手机,开启手电筒功能,勉强照亮前方。 泳池的水面平静无波,整座空间亦悄无声息。当器材室就在他几步之外,他的呼x1愈发凌乱,心跳也逐渐失控。他步履发颤地靠近,直到看见门板微掩,伸手一推,里面谁也不在。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心情像被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未料下一瞬,有只手猛地从背後扣住了他的肩膀,伴随一道冷沉的声音响起:「都说犯人会回到犯罪现场,看来你也不例外。」 崔聿嘉尚未反应过来,衬衫後领已遭一把揪住,整个人随即被重重压向墙面,磕得肩膀一阵发麻。他皱着眉,艰难地转头看向来者。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时,他怔住了——是陆倾。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招惹过对方,唯一的可能是—— 来不及细想,陆倾倏然抬手,掐上了他的脖子。「是你把她关起来的吗?」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却b呵斥更让人不寒而栗。 崔聿嘉顿然明白,陆倾与沈然有所关联。 一时之间,他不知如何替自己辩解,也不敢直接供出彭湘。恐惧与歉疚在内心交缠,令他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他捏紧手中的毛巾和暖暖包,像是本能地想抓住点什麽。 陆倾注意到崔聿嘉拿着的物品,眉峰微动,目光紧锁着他几秒,遽然松手。 「你想来救她?」 崔聿嘉滑坐在地,瞳孔惊惶地微微放大,张着嘴急促地喘气,x膛起伏不定。其实他知道,陆倾方才有控制力道,只让他动弹不得,却未至於痛楚——但那GU迫人的气势,已让他失去思考能力。 「说话。」他沉下语气。 「我、我??」他的喉咙彷佛被什麽东西哽住,讲不出完整的语句。 陆倾俯身注视崔聿嘉,发现他的双肩在细微地颤抖。「这就怕了?看来不是你出的主意。」 说罢,陆倾蹲低身子,捏住崔聿嘉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他对视。当他仓皇地移开视线,他捕捉到了那眸光一闪而过的慌乱。 「既然不讲清楚,我就当你默认了。」陆倾放开崔聿嘉,站起身,眼神扫过他左x口的学号和姓名。「今天先这样。不过敢作敢当,别以为你能卸责。」 翌日晨间八点十分,早自习下课。 沈然抱着四十多本数学作业簿,小心翼翼地走出教室,准备送往教师办公室。厚厚一叠作业簿,高得几乎掩过她的下巴,她不得不放慢脚步,深怕撞到他人或不慎跌倒。 此时,崔聿嘉正提着浇花器,在教室外的走廊边照料绿植。他是班上的绿化GU长,这项工作是每日的例行公事。他的余光瞥见沈然从教室後门侧身而出,她怀中沉甸甸的作业簿,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晃动。 他想起今天轮值的是她,而另一位值日生向来迟到成X,早自习都结束了也还未到校,她只好默默担下搬运所有作业簿的责任。 他想上前帮忙,双脚却像被钉住似地,难以迈出步伐——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在沈然即将走下楼梯时,崔聿嘉终於放下手中的浇花器,鼓起勇气叫住了她:「沈然??」 她停在楼梯口,回过头,不解地望向他。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道:「我帮你拿一半。」虽他口中说是「一半」,实际却拿过了近五分之四的份量。 沈然先是愣了下,随即弯起双唇微笑。 两人一前一後下楼。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愧怍的情绪再度袭上心头。他分神地回想着昨日的种种,没发觉已来到楼梯拐角,直直地撞上了前方的墙壁,怀里的作业簿也立时全都洒了出去。 「呃??」他倒cH0U一口气,额头一阵钝痛,耳朵亦红了一小截。 听到颇大的动静,沈然连忙转身,发现崔聿嘉半蹲着拾起四散一地的作业簿,她便也弯下腰帮忙。他一边捡,一边低声道歉。好不容易收拾完,他仰起脸,迎上了她柔和的神情——她似乎一点也没责怪他,反而还透着淡淡的关切。 下一刻,沈然放下了作业簿,凑近崔聿嘉。他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却见她抬起手背,轻轻碰了碰他额角撞红的地方。 她从外套口袋取出手机,低头敲了几行字後,将萤幕转向他:〔你的额头好像肿起来了。等一下交完作业簿,一起去保健室拿冰袋冰敷吧。P.S.谢谢你帮我。〕 冬日的晨光静静於走廊上铺展,犹如她无声却温情的言语。 崔聿嘉望着那段文字,x口发涩——暖意逐渐渗入心底,但也更令他无地自容。 他根本没资格接受她的友好、得到她的感谢。一直以来,他其实有机会说不,却为了隐瞒一次过错,接二连三地妥协,最终让事态恶化到难以晚回的地步。 第二话,包裹锋利的柔软(十) T中学的教学楼为一座外墙米白的日字型建筑,共有四层地面楼层与一层地下室。一楼中央廊道将两区户外空间隔开,分别为映光庭园和篮球场。 圣诞节将至。校方在庭园一隅竖起一棵约有两层楼高的圣诞树,银白灯串与红金饰球交错缠绕树身,枝叶间悬挂着星星吊坠和雪花造型的银sE折光纸。邻近傍晚时分,树上的灯泡便自动亮起,散发暖sE柔光,远看宛如童话故事所描绘的星光树。围绕庭园的灌木丛也被彩灯环绕,斑斓的光点随风轻晃。 教学楼内,各间教室也陆续由学生们进行圣诞布置。不少教室的门板都挂起了铃铛,窗边则系上闪烁的金葱彩带,整间校园弥漫着对於过节的期待。 每年临近圣诞节,美术社都会挑选一天社团时间,举办社员之间的交换礼物,今年也不例外。 十二月中旬的一日放学後,沈然沿着学校外围的人行道,前往附近的晴山书店。那是一间三层楼的复合式书店,一楼专售书籍,二楼陈列文具与手工艺材料,三楼是附设的咖啡厅空间。 踏入书店时,店内正播放着轻柔的圣诞钢琴曲。她顺着木质阶梯走上二楼,心想或许能在文具区找到一份适合交换的小礼物。 靠近楼梯口的展架上,是整排节日限定的文具组与包装礼盒,sE彩明YAn而缤纷。她在几处展售架前来回踱步,将商品一件件拿起细看,又总在犹豫後默默放回原处。 「在挑礼物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然偏头一看,是梁晅。他穿着不合校规的浅灰私服连帽夹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点点头,眉眼间却透着一GU茫然,他一下就明白她选得不太顺利。 「两百元以内的确不好挑。」他拿起一本皮质手帐翻看。「很容易就超过了。」说着,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封皮上烫金的礼物图样,目光缓缓转向她。「不过,你更烦恼的,是要送陆倾什麽礼物,对吗?」 心事被轻易揭穿,沈然的耳尖一下子就泛起了红。梁晅放下手帐,改而拿起一组马卡龙sE系的文具礼盒,轻声道:「那份期待却又不安的心情,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是。」 她眨眨眼睛,从外套口袋m0出手机,传了讯息问他:〔你??有在意的人?〕 「嗯,不过我很早就知道,她并不喜欢我。」他的口吻淡然,但难掩落寞。 沈然的心口微微一沉,像被什麽给拽住。那是一GU说不上来的情绪,既为梁晅感到心疼,又忍不住生出自卑。像他这样聪明、温柔,凡事替他人着想的男孩,情感都未必能得到回应——那她呢?她不但无法言语,也毫无出众之处,甚至没什麽存在感。陆倾对她的种种照顾,或许纯粹出於怜悯而已。 就在她脑中浮出乱七八糟的思绪时,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轻轻笑了笑。「即便如此,在不会造成困扰的前提下,我依然想尽我所能地对她好。」 沈然怔怔地望着梁晅,有点明白他所传达的意念。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心意,她仍想送点什麽给陆倾——不为求得反馈,而是单纯地,想把对他的情感,悄悄藏进礼物里。 沈然最终什麽也没买。离开书店时,街灯已全数亮起。她与梁晅在店门口道别後,沿着书店所在的街道继续往前。 走到街尾,她停在一间转角处的选物店前。PetiteLueur——过去她曾远远看着它的招牌几次,但从没走进去过。 店外墙垣是略显陈旧的米h,在暮sE中格外透着几分宁静。门边的浅木窗台摆满了盆栽,她仅能认出迷迭香与香菫花——前者针叶青翠,枝隙藏有浅紫小花,隐约飘散清苦的香气;後者低垂着圆润小巧的花瓣,染开的深紫与藕粉错落,hUaxIN泛着一圈柔h。 她的视线移向斜上方,木质门扉的刻有潦草却优雅的「PetiteLueur」字样,字迹边角已被藤蔓攀附。 随着她推门而入,门上的古铜风铃发出一串细碎轻响。店内布置为田园风格,地板铺设着旧式木料,两侧靠墙的展示柜摆满生活杂货与设计小物。店中央的矮柜则堆满包装材料、乾燥花束及装有缎带的玻璃罐。 她於货架之间缓慢穿行,偶然发现了一组花草图样纸胶带。图样是细致的手绘,且配sE柔和,她一眼就相当喜欢。价格也刚好符合社团交换礼物的金额,她便将其放入店家提供的竹编小托盘中。 至於陆倾的礼物——沈然依旧没有头绪。当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贴墙的格状收纳柜,一盏造型简约的小夜灯映入眼中。 她走近一瞧,才注意到灯前贴了一张手写字卡:PetiteSommet,夜里宁静而温柔的陪伴。 小夜灯为两段式触控,能切换暖白光与琥珀光。灯座底部还附有香氛水槽,可以自行添加纯水或JiNg油。灯罩以山丘为灵感,起伏连绵,采用雾面磨砂材质。 虽然售价b原先的预算高出了一些,她却没有太多的犹豫。 这是一份她想送给陆倾的礼物。一份来自她,宁静而温柔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