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墙旁的桃花树》 《第一章》他的名片,我的名字 那是一个风很乾净的傍晚。 我骑着我的机车穿过青埔重划区,一边停一边看着导航,转入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我看到了一栋建筑,不高不大,外墙是灰白sE清水混凝土墙,灰白带点暖sE调的旧痕,不是那种全新的「样品屋感」,而是像谁亲手磨过的石面,有着岁月感。 右侧墙边,一棵姿态清朗的桃花树正好含bA0待放──桃sE点点,枝g伸得很远,一半斜斜靠近建筑的窗边,与这灰白墙呈现完全的对b,像是在白纸上洒上红点。 夕yAn光斜斜地照在墙面上,那一片光影不刺眼,我原本只是来送资料,却在门口停了好几秒。心里突然有一个声音,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安静:「这里??好像不是工作场所,b较像是个退休艺术家的工作室,很有灵魂的地方。」 我把安全帽拿下来,微风轻轻撩过我的额头,我手指cHa入头发松了松被安全帽压扁的头发。走到门口,里面没有声响,门边的小铜牌上写着:「TeStudio」。 犹豫的再拿出手机对了一下地址,跟同事给我的公司名称,确定我没走错。伸手按下门铃。 「叮咚」 在等待来人的时候,我的手机line传来讯息,是雅琪姐:小猫,对不起,今天我们的约会可能要取消了,你家陈大哥跑来找我了? 雅琪姐,我的十大理财客户之一,今年56岁,20年前先生走了,她一边抚养孩子,一边继续经营先生留下的水泥厂,後来孩子大了、公司用好价钱卖给别人,身上有一大笔钱,明明自己生活完全无虞,但她自己,却一直像个不肯退场的主角,认识她五年,永远都在找Ai的路上。 从外藉老师、黑道大哥、退休老师、鳏夫陈大哥、跟我年纪一样的无业男…有些可以交往1年,有些则2、3个月就断,在我眼里,这些男人有一半以上都是看上她的钱,她也明白,但总跟我说:「可是啊,我还是有人可以在我咳嗽的时候倒水。」 「小猫呀,你现在可能觉得单身很好,但等你年纪变大,身T变差,就会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去看医生没人照顾你的无力感。」 昨天晚上,她打来:「小猫……我终於跟老陈分手了,我好难过,你可不可以来陪我……」身为理财专员,陪伴大客户解闷当然是我的工作之一,当然,我们也像朋友一样常常分享彼此生活,虽然大多时候都是我在听她的Ai情故事,约了今天晚上我下班後过去找她,她说:「我想吃你上次买的那家日式便当,对、就是那家有烤鲭鱼、玉子烧、还有那个甜甜的南瓜的!对了,记得白饭我不要,我要紫米饭哦…」 说的多想吃多可怜多难受一定要我去陪她,结果…这个便当280,可恶,我还买了两个!看了一下便利商店袋子里的Asahi,我今天就要把他们乾光光! 想到这,门怎麽还没人开?我从外往内看,一楼没开灯,只看到一盏h光从里面透了下来,我又按了一下电铃。 「叮咚」 知道我要来青埔,负责企业放款部门的同事淑铃马上打内线给我:「小猫,听说你要去青埔找客户?能不能帮我跑个腿,我的文件今天一定要拿到签章,不然明天良品不能拨款呀!」 我看了距离,5分钟左右,并不远,於是应允了:「所以只要盖章就好了吗?」 淑玲:「当初客户留签名,所以一定要亲签,偏偏老板这个礼拜都出差,完全碰不到!!他们家财务说老板下午4点後会进公司,再麻烦你帮我去找他签名,我会把要签的地方作记号,谢谢啦!」 作为理财专员,又是本土官GU理财专员,和企业放款可是唇齿相依、难兄难弟、密不可分,企金经办负责服务企业户,提供他们资金存放款需求,而我,则是在他们觉得这个企业户有开发机会的时候,提供理财规划,完成一条龙的金融服务,因为算是他们供我受,所以客户日後的服务多会由我接手,客户来银行的柜台服务、逢年过年送礼问候、帐务回报…等,我和淑铃配合的很好,她常介绍客户给我,所以这个忙我本来就会帮。 我正拿起手机打算拨给淑铃,问看看有没有公司的电话的时候,门「咔哒」一声解锁,然後是脚步声,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是一个高瘦的男人,出现时,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着灰sE针织长袖,袖口卷到小臂,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他看到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对他点头打了招呼:「您好,我是大盛银行大湳分行的行员,跟吴建筑师有约…」 他视线扫过我手上的公文夹,语气不冷不热:「找我?」 声音不算低沉,却带着建筑人特有的理X清醒,没有情绪波动,我立刻站直了一点,将文件拿出来,翻到需要签名的地方,露出职业习惯X的微笑,语气尽量柔和: 「是的,今天其实是我们放款部门同事要来处理,不过他临时有事,我就先帮忙跑流程。这份资料里有地方需要负责人亲签,再麻烦您了……」 他听着,没有cHa话,低头略过文件封面,像是在快速确认资料的逻辑。 过了几秒,他才抬眼,视线像小刀一样准确地对上我: 「你说你是什麽银行?」 「大盛银行大湳分行…」 「我们公司有跟你们往来吗?」 嗯?怎麽感觉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公司财务跟淑铃都没跟他说吗?我立刻补充解释道:「哦!是贵公司跟良品建设合作的建案,现在要拨款入您们公司帐上,但当初合约是要您们公司签章确认才能拨款,所以…为了不延误拨款,我们才……」 我语气放得更轻了点,「不好意思。」 他没有再说什麽,只默默把门推开一点,让出一个「可以进来但不要太久」的空间。 我轻声说了谢谢,踏进门内—— 空间里带着一GU木材与机能油墨混合的味道,很乾净,也很安静。他带我走到一楼洽谈桌边,站着翻开文件。 我抬手示意要签名的地方让他签名,他又问:「为什麽一定要我签名,怎麽不直接找财务盖章?」 我语气还是温温的,带着一点无奈: 「因为当初您们签约时,这一栏是由您亲签的,所以现在文件上,只能由同一位签名人完成补件。」 我稍微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其实……也是因为当初您们那边选择了亲签,而不是选择留公司章,所以现在经办也只能核您的签名。」 我只是希望让他知道,要是你们不选择亲签,今天也不会Ga0的这麽麻烦,还问我为什麽不找财务盖章?!但我脸上仍然是银行人的职业X微笑 他没说话,低头在该签的位置签下名字,签名的时候手腕转得俐落,签字如他的人一样——不拖泥带水,有形,却不多话。 看着他温顺的签完名,我又想,他出差一周现在才刚回来,看样子都还没休息,这时候再还让他烦这种琐事,他不皱眉就算是修养了。 文件递还到我手上时,他语气b刚刚淡了些: 「下次这种东西??还是找财务会b较快。」 我轻轻点头,伸手yu收下文件: 「如果吴建筑师这边觉得签名有点麻烦的话,不然我回去问看看能否改成印章确认?如果可以的话,我再请同事跟财务那边约一下看後续怎麽处理,谢谢您帮忙。」 他没再回话,只低头把笔放回桌边的笔筒。 但就在他把文件递还给我时,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麽名字?」 我抬头看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那张脸线条清楚,眼尾略垂,睫毛不长却深,眼神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没有笑意,但也不再防备。灰sE针织衣的衣领微微松了点,左手拿着文件,手指骨节分明—— 他问话的时候,可能因为我个头矮他一大截,他头微微倾了一点,很轻,很不自觉的角度。或许只是礼貌,但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脏「咚」了一声,实在太不像自己的节奏。 我赶紧从名片夹里拿出名片,动作快了一点,还差点把名片带出两张。 「我是大盛银行大湳分行的李筱妙,大家都叫我小猫……呃,希望以後有机会能为您服务」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名片,没说什麽,接着他打开桌边那个拉得很顺的cH0U屉,拿出一张米h底、黑字、简约设计、乾净到像纸样本一样的名片,没多话,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联络方式。」 他没有说「有需要再联系」,也没有说「谢谢」。 我低头一看,吴深。 《第二章》他记得我的名字 我骑着车离开青埔的时候, 夕yAn斜斜的照着我的脸,风还是凉凉的,没有什麽声音,除了轮胎压过路面偶尔的沙沙声。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 或者是我还没从那句「你叫什麽名字?」的节奏里跳出来, 我一路都骑得b平常慢。 然後我突然想起来——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吴深」。 正确来说,那时候我还没认识他, 但我认识他哥哥——吴曜。 我是在分行刚转任理专一年多时,企金部门转介而认识曜哥的。 那时候他刚创业没多久,来询问企业授信相关问题。 不过因为公司成立还未满一年,没有暂结报表便无法申请正式额度, 放款同事建议他可以先申请青年创业贷款—— 虽然金额不高,但至少可以提前和银行建立往来, 等隔年公司有营收、开始报税,就能正式申请企业额度。 他洽谈时提供的文件非常齐全,回答简洁,却没有什麽多余的交际话。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那种对银行理专没好感的人, 更何况像我这种菜鸟理专—— 毕竟他们要的是资金,不是理财,更别说还是新手的我。 但没想到拨款後几个星期,他主动约了时间,说想了解理财规划。 他说: 「你跟其他理专不一样,不急着推,也不装懂。 虽然年轻但不躁进。很多事你会查过再说,我觉得可以给你机会。」 後来我们慢慢熟了,他也常跟我聊他们公司的事情: 他和合夥人一起成立了一间顾问公司,叫禾策顾问, 专门做策略规划与品牌管理,案子不少,也接得稳。 他说话很有条理,像是脑子里随时有三套版本的报告在转, 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距离感太重。 身形挺直,穿衬衫永远乾净俐落,刚好贴着身形但不张扬, 发型简单但整齐,说话时语速不快,眼神总像还在留一点空间给你思考。 他总是挂着笑容,笑起来眼尾会微微弯一下, 那种笑不特意,而是一种刚刚好,让人卸下防备的舒适。 这样的社交节奏与分寸, 也难怪他们公司成立没多久,就稳稳站住脚。 才没几年,禾策就成了我们分行的重要企业户。 我们的对话多半都像这样,平稳、家常。 虽是客户,大多时候,却像一位让人安心的大哥。 他不是特别健谈, 但偶尔会在我们讨论完帐上配置之後,聊起他们公司的案子、或一些职场的观察。 我记得有一次他来分行签文件,看到我桌上整理一叠平面图照片,问我: 「你对建筑案也有兴趣?」 我笑着摇摇头,说是别的企业户送来的资料,请我转交放款同事, 顺口提了这次建案的企业主对设计很有信心。 他低头签完名,说: 「我不是看得懂平面图的人,我弟可能可以马上看出来??」 「你弟弟是设计师?」 那天我才知道,他弟弟在英国念建筑,现在在荷兰建筑事务所工作。 还有一次,我们在谈一个建设公司推案的状况时,他忽然说: 「现在建设公司都Ai找国外回来的年轻设计师……」 我笑说:「那你弟弟回台湾後应该不愁案子了吧。」 他顿了一下,语气慢了些:「我弟啊……那真的要有心理准备。」 我笑着问:「怎麽说?」 他嘴角一抿,像是想起什麽,语气带点无奈: 「他……b较坚持自己的想法。」 又补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留给我听的: 「希望在国外磨过之後,有b较懂得怎麽圆融一点吧。」 後来有一天,淑铃悄悄地跟我说最近接了一个案子, 建案的建筑师是曜哥的弟弟,可以找时间带我去拜访看有没有商机??? 原来就是这个案子, 原来曜哥的弟弟,叫「吴深」。 等红绿灯时,我又想起来。 ──便当。 我今天主要目的是要去陪雅琪姐的。 昨晚她哭着说要跟老陈分手, 还指定要吃那家我推荐过的日式便当—— 紫米饭、玉子烧、甜到像甜点一样的南瓜,一样都没少要求。 我不只买了,还多买了一份,想说她一定会说:「小猫你也要吃啦!」, 我们就能边吃边聊、边骂那个陈大哥。 结果刚刚她突然传讯来:「你家陈大哥跑来找我了。」 我就这样,被放鸽子。 然後,就在他签完名、把名片递给我、带我走出事务所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可能是看他那副「刚出差回来还要被烦」的脸, 也有可能是我心里某种奇怪的歉意吧。 本来应该直接转身离开的我,忽然开口: 「请等我一下。」 我小跑步到门口机车旁,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便当, 又从塑胶袋里cH0U出一瓶啤酒,轻轻放在便当盒上,然後跑回去。 「这个……是鲭鱼便当,刚做好的,还热着。 我多买的,您要不要试看看?」 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瓶啤酒——本来是要陪我朋友吃的, 但她今天被她男友追回去了。」 我笑了笑,举了举便当,「不想浪费,就一起给您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也没多问, 只是点了下头,接过。 我那时只觉得,嗯,好像有点太唐突了, 结果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点想笑。 希望他不要误会我在撩他。 隔天早上,我一样准时进了分行。 一样是个忙碌的早上。 有客户来办交易请我帮忙写资料、 柜台说有人想做定存要我讲一下商品、 还有人说网银密码忘记了要怎麽办…… 忙完一轮业务後,我正低头整理客户资料, 淑铃走到我座位旁—— 手上拿着一叠文件,一边翻,一边说:「小猫,对了,Te不是说要变更印监吗?」 我点点头:「嗯,可以吗?」 「我问过总行,他们说可以,不过要签申请书, 良品跟Te负责人都要签。良品那边说没问题, 不过我先约Te财务——毕竟他们老板太常出差了,不好约。」 她顿了一下:「然後,你知道吗?」 淑铃突然笑了起来: 「她刚刚跟我通电话,说老板明天下午有空, 然後还问她:所以是那个什麽小猫的,会过来找我们签名确认吗?」 我愣了一下,「……他说小猫?」 她笑得更开心了:「对啊。财务还问我谁是小猫, 我就说:我们分行的理专啊,我同事。」 她边翻资料边调笑:「欸小猫,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有存在感的? 要不要趁这机会拉经理一起拜访,说不定有机会做理财喔~」 我没接话,只低头翻起自己桌上的资料夹,假装在找东西。 我的名字并不难记, 每次介绍完客户也都会记得我的名字。 而且也不是什麽特别的语气,并不值得额外去解读什麽存在感—— 只是当听到他问「是那个什麽小猫的?」那一瞬间,还是有种… 像在很多不被注意的时刻里, 忽然被某人正眼看见了。 好像这个世界不只是我每天记别人的名字, 也有人……记得。 记得我的名字。 亦或是…在国外待过的人b较绅士吗?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三章》每个人喜欢的味道 早上十点半,我正送一位刚签完基金单的客户离开办公室。yAn光洒进大厅,地板上投下几道浅影,气氛安稳得像什麽都不会出错的一天。 我的主管神sE犹豫地走进来,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小猫,方便聊一下吗?」 他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正襟危坐。「嗯,怎麽了吗?」 「刚刚林董打电话来……嗯,他有点小小抱怨,说你最近常常打给他。」 林董,二十多年前在我们这一区开了第一家连锁美语安亲班。当时正值社会重视英语教育的时期,再加上双薪家庭普遍,他的事业迅速壮大。虽然近几年安亲补教业竞争激烈,但他的机构是自有物业,没什麽营运压力,加上近几年几笔土地买卖进帐不少,一直是我们分行的重点客户,也自然成了我的理财对象。 上个月他的土地款入帐,经理带着理财主管与我前去拜访。他提到之前的小额投资获利不错,表示想用相同策略做大金额C作,只是时机点需要判断。也因此他希望接下来我能定期提供市场资讯,好帮他抓到合适的入场时间。 我平时就有每日整理市场观察分享给客户的习惯,因为林董的要求,除了原本的每天短讯简报,我会再於周中寄出一封市场看法。若他有兴趣,我们会进一步电话讨论。我没有主动催促,更谈不上穷追猛打。 主管坐到我对面,语气小心翼翼:「他说……最近压力有点大。觉得市场波动太剧烈,想先观望一下。」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为难。「小猫,最近你就先别跟他联络了。他的部分,改由我这边接手。」 我怔了一下,明明最近和林董的互动没有异状,语气也都是平和的,甚至还说感谢我整理的资料清楚有用。我试着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一点:「襄理,我不是不在乎业绩,但做理专这麽久,我一直把长久经营放在第一位。」 「从您把客户交给我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不是短跑。您应该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为了数字会一直盯着客户的人。」 主管点点头,像是早就明白这些。「我知道,你的个X我最清楚。经理还常说你对业绩的需求就是不够狼X。不过……林董既然开口了,我们也只能顺着处理。」 他起身准备离开,转身前补了一句:「小猫,别想太多。我觉得这也许只是他暂时不想下单,找的理由而已。」 「我们一直都很肯定你。」 他走後,我望着办公桌上的笔记本,沉默了好几秒。 我知道自己这几年是怎麽做的。固定的市场分享、关键时点的说明、尊重客户步调、避免施压——这些原则我从来没忘。若客户主动询问,我便深入解释,有机会,我会抓紧,但若时候未到,我也不强求。这样的方式,让我走得稳,也让许多客户愿意留在我手上。 可我还是被划了线。 我不明白,到底是哪一个环节让他觉得「压力大」?我不曾多问一句,不曾强求一步,甚至连提醒都选择最客观的方式表达。 我心里闷闷的,林董之前对我向来客气,语气也和善,甚至会跟我聊他孩子出国的事、聊他买房时的纠结。那样的人,怎麽会在主管面前,变得那麽陌生? 我说不出来是失望还是心寒。只是那种「突然被cH0U走信任」的感觉,很像你努力铺好一条路,却被告知这根本不是对方要走的方向。 然後你也不能问为什麽,只能静静站在原地,假装没事。 可是真的没事吗? 我不是做错了什麽,而是……他就是不想要是我而已吧? 我知道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有人会喜欢你、有人不会。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那我这些认真又算什麽呢? 午後,与淑铃约好一起去TeStudio办理印监变更。 离开分行那一刻,春天的yAn光竟有点刺眼,但吹进车窗的风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我上车就忍不住把早上的委屈说给淑铃听,她听完後一边点头、一边叹气,说这就是银行的常态,因为关系到金钱,许多事情就变得复杂,要我好好做自己就好。 她没有太多煽情的安慰,但那句「做自己就好」,却像给我一个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快下车时,她轻轻说了一句:「等等处理完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去买J蛋糕吧。」 「就我上次带回来请同事吃的,你不是说很好吃吗?」 我点点头,心闷闷却又暖暖的,没有接话。 进入Te时,林小姐正站在洽谈室旁的大桌前整理文件。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几乎未施脂粉,素净乾净,不同於过往拜访时常见的资深财务那种严谨与岁月痕迹。她看起来更像一位亲切的姐姐。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一手微扶着腰,另一手翻着资料。见我们进来,她抬头对我们笑了笑,语气温柔却带着点急促的节奏: 「不好意思,虽然有先约好时间,不过吴总等等临时排了一个会议……」她顿了一下,「你们要不要先分开处理?一位先去找他签名,另一位跟我对资料,这样b较快。」 淑铃转头看我一眼。文件这块她b较熟悉,我点了点头:「我去签。」 接过她递来的资料时,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林小姐的肚子上。那轮廓圆润饱满,有种说不出的稳定感,像是某个世界正在那里慢慢长大,被所有的人期待着的生命。 听到我的答覆,林小姐转身往内指了指:「他应该还在——休憩区,刚刚和同事们吃点心聊了几句,现在差不多要准备开会了。有看到吗?」 我顺着林小姐的指示穿过洽谈区,脚步踏进工作区时,先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甜点香气与咖啡味,一个正讲着电话的员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下,又很快转回萤幕。 我没有多看。也许是因为今早的情绪还没完全散去,那些图纸与萤光幕的光线,在我眼里像是隔着一层雾般的背景。 休憩区在楼梯对角的墙边,书架上排列着几本建筑设计杂志与外文书,椅子还没全部推回原位,大长桌上还放着一个切开但没吃完的磅蛋糕。两个人站在桌边交谈,另一人靠在咖啡机前等着饮料。 原本交谈的人见我走近,话声一顿,其中一人朝我点点头便离开,另一人也默默让出空间。整个休憩区忽然静了下来,像是给予老板与访客一个单独的谈话空间。 我有些犹豫地走近了几步,手里拿着那份需要补章的文件:「吴建筑师好。」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吴深。Te的负责人,大家都叫他「深」,这名字确实挺适合他的。 深站在桌边,一手拿着马克杯,另一手扶着椅背,他今天穿了件深灰sE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b上次见面时JiNg神许多,眉心不再紧锁,眼神也清明得多。 他朝我点了点头,语气像谈天又像随口问句:「辛苦了,是要签名对吧?」 我点点头,把文件递过去,他接过,顺手拿起笔,动作简单俐落,没有多余寒暄。 「谢谢你那天的便当,很好吃。」他一边签名一边说着,像是在延续刚刚与人聊天的余韵,又像是一种自然的随口。 「不客气,您喜欢就好,也谢谢您那天愿意帮忙,让我省了一个麻烦。」我笑着,继续翻页指示着他要签名的地方,顺口提了:「我朋友最喜欢他们家的南瓜,说甜得像甜点,每次都要我跟着吃。」虽然我并没那麽喜欢吃南瓜——我没说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但又像是在回忆那份甜味。 「我倒觉得……有点太甜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顺口补上一句:「南瓜这种东西啊……」然後才补了後半句:「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 语气很淡,不像在批评,反而像一种有点温吞的观察。笔在手中转了一下,我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页,他签完,补了一句话: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那种味道。」 像是没说完的话被留在句点之後,但我听见了。 那句话像是轻轻从x口里拨出的一根刺——没什麽重量,也不痛,只是让我忽然觉得早上的那场误会、那些压在心口的话,好像有一部分被轻轻抚平了。 连南瓜这麽健康的食物,都有人不喜欢了,何况我呢? 我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林董不喜欢我,需要什麽理由吗? 他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我,让我把文件都检查完。 他一如既往地安静,没什麽多余的表情,但不知怎的,让我在离开前,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转过身,重新拿起了那杯还有半温度的咖啡,像是又要准备进入下一场会议。 我低头笑了一下,本来想说些什麽,b如谢谢你刚刚那句话,或者……其实我今天心情真的不太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怪,觉得多。总不能突然在一个这麽平静的午後,把自己的委屈y塞进对方的时区里吧?更何况,我们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心里悄悄地想,这样刚刚好。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那种味道,但有人知道那味道不一定是错,也不一定非得忍着吃完。 毕竟,每个人喜欢的味道,都不一样。 原来,他跟我一样都不特别喜欢南瓜。 《第四章》嗨,又见面了 「所以……税务规划,是一件值得提前准备的事。如果大家对今天的内容还想更深入了解,也可以洽询我们大湳分行的理财专员。」台上的主讲人话一说完,手指轻轻一伸,点向我和主管的位置,台下的目光也顺着看了过来。 几位熟识的客户与我对上视线,我们隔着距离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点头、微笑,像是在说「回头再联络」。 我们主管接着上台,简短地致谢,补了一句:「等等还有为各位准备的简餐,请大家慢慢享用。」 我站在出餐口前,一边看着手里的名单,一边协助店员确认餐点。送完一桌,再回头核对下一位。这样的理财讲座,我们每一季办一次,流程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外商银行通常会为这类活动编列预算,地点选在饭店或大型会议厅,活动流程专业、讲师资历耀眼、场地尊荣豪华。而我们——就b较朴实了些。从以前到现在,国内银行的活动若要自己办,预算几乎都是「自己想办法」。 於是我们习惯了拉赞助。基金公司、保险公司各自补贴一点餐费,一人一百五到二百五十元不等,再找间温馨的餐馆,刚好适合十五至二十人左右围着几张桌子,聊聊天、听听课。对外说是感谢长期支持,请大家吃顿饭、聊聊投资。实际上——他们吃饭,讲师讲商品,我们做关系,三方都有受惠,也就这麽过去了。 确认每位客户都拿到自己事先选的餐点後,我才端着清炒蛤蜊义大利面,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边吃边跟客户聊些日常,问问今天的内容听得习不习惯,讲师说话会不会太快,这样的场地还喜不喜欢。 有时候,聊天的内容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知道——我们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这种关怀活动有想到他,也记得他们来过,让他觉得,我们把他放在不一样的位置,这样他们才会放心,把资金,交给我。 餐会尾声,客户们陆续告辞,我和主管收拾场地,把笔电、麦克风、延长线一一归位,装箱、放进公司的公务车里,准备回分行。 下午二点,天气不像早上的冷,现在的春天短暂极了,还没感受到他的温暖,夏天就来cHa队,等我们开始接受夏天了,春天又会回来站在你面前说我还在这还没走呢~变来变去,让人完全抓不到穿衣的节奏。 车子开上路时,主管握着方向盘说:「你觉得今天怎麽样?我看陈太太听得挺认真的,可以跟催看看。」 我点点头,一边回想画面,一边把她记进追踪名单,也补上几位我自己观察到的名单。客户的每一个眼神、提问、甚至餐後的道别语气,我都习惯默默放进脑子里——虽然不见得记得准确,但总觉得不能白白浪费这一次见面的机会。 回到分行也已经两点多,我才刚放下手上的东西,坐进自己的座位,还没喝完第一口水,内线就响了起来。 「小猫,救我……」是永杰,用一种快哭出来的声音。 「怎样啦?」我忍不住笑出来。他是我们分行最年轻的行员,刚出社会两年多,前阵子才从柜台调到放款部门。个X有点可Ai,讲话常带一点撒娇,虽然偶尔会烦人,但其实还满认真。 之前他在柜台时,常介绍客户给我,如果有成交,他就会得意的说「你欠我一杯珍N」;有时等待人数太多,理财客户没时间等要我帮忙时,我也会偷偷拜托他帮我处理,他总是笑笑地接下来,嘴上碎念、但动作俐落。 「你可以帮我跑一趟Te吗?」他试探着问。 「蛤?变你负责那案子了?」我眯起眼睛。良品那个案子是第一次走信托架构,很多流程都跟过去完全不同,连资深的淑铃都说快被总行Ga0疯了,更何况是永杰这种初来乍到的新人。 「不是啦,淑铃她nV儿在学校吐了,她临时请假……叫我帮忙跑这趟……」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你是要去盖章吗?现在改成盖大小章了,只要找他们的财务就好,我帮你找分机……」 「不行啦……他们说财务去生小孩了……章现在在老板那边……而且他四点以後才会进公司……」 我动作一顿,有点想笑:「那……他们没代理人喔?」 「我不知道欸,因为淑铃接到学校电话後就马上请假走了……她说要找我帮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啦……」他语气快要崩溃,我几乎可以想像他此刻在电话那头抓头发的模样。 「没事啦,就去盖个章,盖完就走人啊,不用讲太多话。」我忍不住笑着安慰他。 但转念一想——要一个刚转业务的小男生,独自跑去建筑事务所找老板盖章,还是深那种一脸看透人心、不苟言笑的类型……嗯,对永杰来说,可能真的有点为难。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当时我都有些应付不来了——那眼神不像质问,却好像能看穿所有你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他也这样看着永杰,恐怕他当场就会语塞,结结巴巴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吧。 「你说四点以後他会在,是吧?」我开口问。 电话挂掉後,我在原地停了一下。 好像……也有三个礼拜没见了吧。 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四点整,我站在TeStudio门口,按了门铃。门打开了。 这次我没被带往洽谈室,而是自己走进了办公区。与上次的午後相b,整间空间安静得出奇。 有人戴着耳机,专注盯着电脑萤幕;也有人一边讲电话,一边笔不停写。整个空气像被某种节奏拉紧了弦。 我心里忍不住想:「原来传说中的建筑师生活,是这麽文静……」 一个看起来跟永杰差不多年纪的nV孩站了起来,主动走向我,我简单表明来意後,她有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再偷偷地指了指深的办公室方向,声音不大:「老板在里面……」 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我更庆幸没让永杰来了。他大概会被这气场压得动都不敢动。 来到深的办公室前,我敲了两下门。 「叩叩。」 里头传来他低稳的声音:「请进。」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间空间,与上次在洽谈室的印象不同,这里安静、简约,带着某种让人不太敢轻易打扰的气场。 他坐在书桌後,看起来刚结束一段工作,手边摊着几张图纸与一杯冷掉的咖啡。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 我开口:「良品明天要拨款付设计费,这份资料要您们盖章确认,财务说章现在在您这边……」 他没说话,只是把印章盒推向桌面,然後示意:「这里」 我自然地拿出印章,这种事确实由银行员处理起来b较顺手。尤其是公司大章,客户自己盖,常常会失手歪掉。 我直接翻到淑铃已经贴好标签纸的页面,从公事包里拿出印泥,轻轻将章在上头按实,确认红印均匀後,对准位置,一口气盖下。 一边动作着,我边笑着说:「不是都已经变更印监了吗?怎麽还是我们两个在处理这件事?」 他看着我,没有马上回应,像是在等我盖完章才开口。 「这种事……变了也不一定会真的改变什麽。」他语气平平的,像只是在谈一件公事,却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怎麽接。 我忍不住笑了笑,只是轻轻地把印章上的红印泥擦乾净,再放回盒子里,递还给他。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而乾净:「谢谢。」 我低头整理资料,职业习惯让我总觉得这时候该说些什麽,还在思索着话题时,他忽然开口。 「你今天……看起来b上次好一点了。」 我微微一怔,有些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语气不重,像是随口观察,但不敷衍,也不是多余。 「有吗?」我笑了笑,「可能刚吃过东西吧,血糖正常一点。」 他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我转身要走时,才刚迈出两步,又听见他补了一句:「辛苦了。」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在门把上停留了一秒,才缓缓地推开门。 那句话很短,却像静静放在心里某个没人碰过的地方。没有情绪,也没有期待,但不知怎的,像是被理解了。 其实我今天,真的b上次好多了。 《第五章》补章 在银行工作,补章其实是件默默进行,却再常见不过的事。 虽然现在什麽都讲求电子化,但多数客户还是习惯用印章:取款、变更资料、授信、外汇、基金交易……哪一样不盖? 我说它「台面下」,是因为——总会出错,总要补救。照规定,银行交易必须印章无误才能成立。但现实里,总有些时候不那麽方便马上盖到正确印章,这时候,我们就会给彼此一点弹X。 不过,这种弹X必须建立在「信任」的前提下。因为如果最终没能补到正确的章,责任是谁的、出了事算谁的,也就说不清了。 我今天早上才刚跑去王NN家补完章。早上进公司,听柜台说她昨天下午来银行领钱,却带错印章——带了她先生的。 柜台人员委婉请她回家拿正确印章才能交易。王NN急着去看医生,说诊所快叫号了,那个医生很难挂,但银行下午三点半就关门。她望着後面排队的客人,又转头拜托主管给个方便。 刚好理财主管经过,看见她,想到王NN在我们这里往来这麽多年,去年还买了一张金额不小的保单,评估後应该是信得过的,於是请王NN在取款条上签了名当作自证,也让柜台同仁安心。 然後热心地说:「明天不用再跑一趟,我请小猫去找您补章就好。」 「王NN定存快到期了,你看看……有没有机会。 主管边说,边丢来一个眼神。——我懂,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昨天早上我忙着理财讲座,下午又杀去Te,今天其实有点赶。我急急忙忙把该回覆的客户讯息、损益报告、还有今天要送去总行的文书处理好,才在十一点左右赶去王NN家。 他们热情地想留我下来吃午餐,我婉拒说公司有订便当了,王NN摇摇头,说便当菜又油、味素又多,要我少吃一点。 走之前,她照例从yAn台摘了一把地瓜叶,又从冰箱里抓了一小袋碗豆y塞给我。 她边塞边念:「别老吃外面,偶尔自己煮。」 我笑着点了点头,却没说出口——我哪是Ai吃便当啊,只是每天都赶,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有时候都变得奢侈。 这些客人,有时候更像我家附近的长辈。 我虽然独自在外地工作,却像是被这些人,一点一滴地照顾着。 回到分行也已经十二点多了,我先把补好的取款条交给经办确认,再上二楼餐厅吃饭。 主管看了我一眼:「辛苦了。」 然後用下巴点了点我放在桌上的便当盒,边打开汤杯边说:「王NN有机会再买一张保单吗?」 我没回话,只是微微一笑。 我心理的想法是——王NN年纪也大了,这时候留些活钱在身边,才是真的b较安心的安排。 这时候,永杰急匆匆地出现在餐厅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我之後立刻走了过来,神sE紧张,语气压得很低: 「小猫,怎麽办……那份良品的拨款确认,最後一页是不是也要盖章啊?」 因为淑铃今天请假——听说她小孩肠胃炎,所以拨款的事就暂时交给永杰处理。 我一顿,抬头看他:「你是说Te的那一份?」 「嗯……」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刚刚放款作业中心打来,说我少盖了一处……他们说没补到的话今天就不能拨,怎麽办……」 我眉头皱了皱,「昨天淑铃不是有把要盖章的地方都用标签纸贴好了吗?」 所以我才没多做确认,直接照标签盖章。 永杰像要哭出来似的:「是我自己贴的……我以为只有一个地方,所以就没留第二处……」 我没马上回话,只是脑中闪过我第一次去Te找深签名的画面——那次,他确实签了两个地方。 「不能後补吗?」 「他们主管很y……说一定要整件完整才肯拨。」 我沉了沉声音,问:「你有跟Te确认过老板今天会在吗?」 「有有,我刚刚打去问了。小姐说老板早上去台北,等等一点多会回到公司,两点半他有个会,我可以过去盖章,她说会转告。」 我想了想下午的行程,没跟客户约访,语气没起伏:「那我自己跑一趟b较快。你把文件整理好拿给我。」 永杰还想开口,我赶紧把便当的最後一口排骨吃掉,收拾桌面,站起来往楼下办公室走。 他也跑回办公桌拿了文件,追到我办公室,我拿起公事包,将文件用资料夹装好。 看着他一脸愧疚,我只是经过他身边时,轻轻补了一句: 「这不是星巴克一杯就能解决的事。」 然後头也不回地把门带上。 听见永杰抱着文件碎念:「那……我加个蛋糕可不可以……?」 走出银行,天空YY的,还没真正下雨,但风里已经带了点水气。 我骑上车,把帽子压紧,视线落在雨天模糊的街景中。从大湳到青埔,快的话三十分钟能到;不快,就看运气。 我是在快转进Te巷口前滑倒的。 地上有一小滩积水,我太急着转弯,摩托车轮胎一滑,整辆车便往旁边倒去。 没来得及反应,膝盖先落地,紧接着右手也擦到地面。等到车子稳稳躺在柏油路上,我才像慢了半拍一样,蹲坐着看着眼前的Sh泥,沉默了一秒。 我咬着牙撑起身,把雨衣帽子往後拨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拜托,现在出事,是想我Si吗。」 我蹲下身,试着把车扶起来。雨衣Sh滑,手脚也跟着使不上力。 正当我再次用力时,耳边传来一声车窗降下的声音,还有一道略带调侃的声音: 「你这样是打算用念力把它扶起来?」 我一怔,转过头。 深坐在一辆深灰sE的轿车里,从驾驶座往副驾驶窗看过来,语气平稳,视线却不动声sE地落在我身上。 「……吴先生?」 「你受伤了。」 我下意识拉了拉雨衣,试图遮住膝盖:「没有啦,小擦伤而已……」 他打开车门,撑着伞走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蹲下身,轻轻把摩托车扶起来、架好,接着撩起了我雨衣的边角。 「让我看一下。」他低声说。 我下意识想往後退,却被他一句平静却不容拒绝的「别动」定在原地。 膝盖破了点皮,渗着血,雨水混着泥泞,看起来狼狈极了。他蹙了下眉,没说什麽,转身走回车里拿出急救包,动作熟练地帮我清创、贴上透气胶带。 「你今天是来补章的?」他一边处理,一边问。 「嗯……同事昨天少标了一处,所以我没盖到。他们急着今天处理,他们说你等等会回来,就……想赶快过来……」 「我回公司拿章。」他站起身,语气轻得像云,却没有一丝犹豫。「你这样不能再骑了。」 我还站着,视线扫过那辆刚被他扶起来的摩托车,忍不住问:「……那我的车?」 他语气平稳,像这件事早就安排过似的:「我请车行来牵去检查。你先走,我处理。」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你都摔车了,我想不到b这更麻烦的事。」 说完,他走回车後,打开後车厢,从备品袋里拿出一条灰sE的大毛巾和一个塑胶袋。 「把雨衣脱下来,这个给你擦一下。」他把毛巾递过来,又打开塑胶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Sh漉漉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会不会弄脏你车……」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反驳:「没事。雨衣放这里,进车里b较舒服一点。」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没有靠近,也没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我。 处理好後,我抱着毛巾坐进副驾,还带着点Sh气的头发贴在额边。指尖紧紧抓着那条柔软的毛巾——像是紧张,也像是安心。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头的雨声立刻变得遥远。 深把车停在Te门前,侧头说:「等我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条灰sE的毛巾,乾净得像刚洗好没多久,一角还带着晒过yAn的气味。 他已经关上车门,撑伞走进事务所,步伐稳,没什麽犹豫。 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玻璃门。他的身影很快又出现了,手里多了一份文件袋。动作俐落、没有多余的停顿,好像只花了几分钟,就把事情处理好。 他回到车上,把文件放在中控台,没看我,只淡淡地说:「等一下我送你回分行。」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车子重新驶上主g道後,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雨变小了,落在车顶的声音也轻了些。暖气开得刚好,不冷也不热,连我原本挂着Sh气的衣物也慢慢暖了起来。 就在我思忖着该不该说点什麽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按下扩音键接听,「喂,我是深。」 语气跟刚才对我说话时一样,平稳、节制,但很快就进入状况。 「嗯……我昨天看过那张结构图,会议的简报我早上更新过了。你帮我把修改的那一页多印几份,留五份给建照单位。」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没离开前方,语调稳定,像是在开会,也像是在压住什麽不易察觉的心事。 说完几句後,他侧头补了一句:「我等一下回办公室,再细看一次细节。」 通话结束,他没有接话,我也没开口。 我只是低头,将手中那条已擦乾的毛巾收好,轻轻放回座椅边。 我只是来补章的。 也只是刚好摔了一跤。 然後——刚好,他经过了。 我们的距离,还不到能说些什麽的地步。 但他所做的那些事,又不像只是刚刚好的「路人之举」。 就在这时,他忽然开口: 「印章在袋子里,你自己拿出来盖一下。」 我一怔,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多说什麽,只是语气柔了一点: 「这不是你该受的伤。」 我没回话,但那句话像一把悄悄握住我手心的力道。 我从袋子中拿出资料夹,翻到需要补章的页面,用公事包垫着、取出印章,一口气盖了上去。盖完後,我把印章擦拭乾净,收好放回盒子。 我们都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分行的方向前行,雨慢慢停了,但窗户上还留着几道未乾的水痕。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资料夹,最上面那张纸还有一道折痕,是我出门时太急了折到。 我只是轻轻地用指腹去压那道痕,试着把它推平。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那张资料夹纸上的折痕—— 推得再平,也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深》-便当、南瓜与那个「又来了」的女孩 《回来的那天》 深拖着行李箱走出桃园高铁站时,细汗已经在脖子後方浮了起来。 三月尾声的荷兰还在薄冷的春初,风乾、yAn光斜斜,早晚还需要围巾。台湾却像已经偷偷跳进了Sh闷的初夏。 他把外套脱下搭在行李箱把手上,走进计程车招呼站。上车後司机问他要去哪,他报出青埔的地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时差未调的缓慢。 这趟回欧洲,并不是为了接新案子,而是帮原事务所把尾端的交接收乾净。 他离职两年多,却仍被那份作品拉了回去。 那是一个长期案,荷兰某城的历史街区改建计画。他当年设计的中段空间处理手法曾被当地刊物写过,现在临近完工,因最後一笔结构调整延迟,又卡了时差,前事务所老建筑师乾脆请他回来一趟,说他最清楚那份图的JiNg神,也最知道该怎麽收。 他本来也可以推掉,但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是一段重要的时光,是他从学生变建筑师的交界点。 但当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打开手机,开始被助理与各种未读讯息召唤时,他就知道: 台湾的节奏,是不等人放空的。 他拖着行李箱回到青埔的事务所。铁门还没全开,一楼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前一天没散完的图纸味。事务所里空无一人,设计助理请假回家、财务去产检、业务跑外场,甚至连咖啡机上的杯子都还保持前一周离开时的角度。 这让他感到一种不明确的疲倦,像是这里也和他一起停滞过。 他泡了杯咖啡,坐在休憩区的木椅上看窗外——桃花开了一点点,正是含bA0的状态,有点张扬,又不全开。这样刚好,他心想,正好不是盛开,还可以再等一点。 就在他打算站起来开电脑准备收mail时,门铃响了。 「叮咚。」 他皱了下眉,眼神往门口扫去——大概是快递? 又「叮咚」一声。 他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nV生,额头微微泛着汗。 「您好,我是大盛银行的行员……」她的声音不高,带着职业训练过的柔和节奏。 他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马上说话。她说明来意时,他站在原地听,脑子还卡在时差里、在欧洲没回完的讯息、还有眼前这个陌生nV生略带自我消解的笑容。 「我签这个就好?」他语气仍是慢的,有些倦。 她点点头,又解释了一遍关於亲签的规定,语气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抱歉,只是单纯地把事情讲清楚。像是做过很多次,但还是愿意每次都认真处理的样子。 他签完名,她却像想起什麽,跑去摩托车外又跑回来,手拿着一个便当盒与一瓶Asahi。 「这个……本来是买来陪朋友吃的。结果她被男友追回去了。」她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怕浪费,给你吧。」 深看着她递来的便当,没有说什麽,只是点了下头,接过。 她转身离开时没有再多话,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保昂粉红sE的便当盒,微微冒着热气。 他把啤酒放进冰箱,打开便当时,闻到那熟悉的南瓜甜味,忍不住笑了一下。 南瓜甜得过头,他一向不太吃这种。 但那天,他还是吃完了整盒。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人,外貌也算不上特别出sE。 但那天她站在门口,说是帮忙送资料的行员,话说得客气,动作却俐落,留下便当时语气平稳,像是在补偿什麽,也像没想太多。有点奇怪,但也有点可Ai。那份便当,像她人一样——不强求、不招摇,却意外让人记得。 《不那麽喜欢的味道》 那天在休憩区,他刚从一场临时会议中cH0U身出来,喝了口咖啡,站在窗边回信。 财务说银行要来签名,他回了个「知道了」,没再追问。 结果见到她时,还是有一点小意外。 —那个nV生、叫小猫吗?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文件,神情和上次一样稳定,眼神却有那麽一点藏不住的疲惫。他隐约感觉得出来,她今天的状态,不如上次。 他没问,直接接过文件翻阅。她贴心地在每个要签的地方贴了标签纸,让他省去不少时间。他边签,边听她提起那天的便当。 「南瓜甜得像甜点,我朋友超Ai的。」 他听了,嘴角有点动。 「我倒觉得……有点太甜了。」 这话一说出口,她也没怎麽回话,只是安静地笑了笑。他知道这话没什麽必要,但他还是说了——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那种味道。」 他本来想就这样收尾,但不知道为什麽,笔停了一下,话又自己接了下去: 「南瓜这种东西啊……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 他不是那种会跟客户聊天寒暄的人,尤其工作上的往来,他习惯快进快出。可这次,他却破了例。 她看起来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只是静静收下了那句话。深没多说,他不是擅长安慰人的类型,但他知道,有时候一句话,能抵过一整天的误解。 她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是举起咖啡杯,假装正在喝,让自己的眼神藏进杯缘後。 《又见面了》 那天下午,他的头有点胀。 财务林小姐提前两周生产请长假,原本堆积在她电脑里的帐务、核章、拨款确认,突然像决堤一样涌到他桌上。他向来习惯处理设计案,而不是印章与收据。 偏偏,当你是负责人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你「会不会」,只会说:「这是你要处理的。」 设计助理弱弱地打来:「老板,今天大概几点会回来?银行说有一份拨款文件要您盖章……」 他原本只打算晚点再回公司,但听到「银行」两个字,还是改了行程提早折返。 走进办公室那一刻,气氛仍是静的,刚下过一场雨,窗边透着Sh气。他还在思考刚刚结构审核委员会留下的建议,就听见敲门声。 「叩叩。」 他抬起头,看到她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 —又是她。 他没有露出什麽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从cH0U屉拿出印章盒放桌上。 她不罗嗦,把标签纸贴好的页面翻给他看。她取出印章,动作乾净俐落,像是这样的事,已经不需说明。 她盖章的动作很稳——这不是每个行员都能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盖公司大章时,那个盖歪还得重来三次的窘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她看着他,突然开口:「不是都已经变更印监了吗?怎麽还是我们两个在处理这件事?」 他停下手中动作,看了她一眼。 「这种事……变了也不一定会真的改变什麽。」 那句话不是针对谁,也不是抱怨。只是他最近常这样想。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把章擦乾净还他。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她低头收文件,动作迅速,显然已经习惯在这种静默里完成任务。他本来也没什麽要补充的,但在她要转身的那刻,话又自动从嘴边滑了出来。 「你今天……看起来b上次好一点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开口,然後笑了笑:「有吗?可能刚吃过东西吧,血糖正常一点。」 他没笑,只是点点头。 她准备离开时,说了声再见。他没回,只是看着桌面的一张图纸出神,直到门关上。 几分钟後,曜的声音从外头响起:「刚刚那是大盛银行的?」 他抬头,看见哥哥走进来,还带着刚刚从外头风里收回来的气息。 「刚停车的时候看见,大盛的理专?」曜瞥了他一眼,「她也太积极,还跑到你这边来招揽业绩?」 深挑了下眉,语气淡淡地:「她不是为自己来的,是来补件。」 曜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轻松地说:「那nV生不错啊,我跟她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刚当理专时被客户念得半Si,还是咬着牙撑下来,现在客户不少,听说还自己存钱买房子咧。」 「她叫小猫,大家都这样叫她。」曜补了一句,「你以後如果有理财的需求,也可以找她聊聊。她不会乱推东西,很认真。」 深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反对。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来时说的那句话:「不想浪费,便当就给你了。」 ——她的东西,很容易被别人拿走,却不是随便给的。 《深》-这不是你该受的伤 雨下得不大,但密密的,像是一层Sh布盖在城市上空。 深看了看手机,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五。两点半有场会议,结构设计师要来事务所讨论新案的初稿确认。助理在Line里说:「刚刚银行又来电话,说今天要来补章,问老板您大概什麽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则讯息,指节停在回覆键上,没按下去。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又是她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想。 她不过是大盛银行的理专,从来也没说过自己是什麽重要角sE。 但她来找他的理由,总是做不是理财的事,她该做的工作应该不是这个吧? 她说话总有点犹豫,像是不想打扰,但又非来不可。 这种人,通常不会让人记住。 但她却在他心里留了下来,一点一点,像墨迹在纸上扩散,悄无声息。 深转过红绿灯,开进巷口时,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坐在地上的身影。 淋着雨,雨衣滑落到肩膀,摩托车倒在旁边,她正费力地想把它扶起来。 他的车几乎是本能地停了下来。 发现她受了伤,深转身回车里拿了急救包,乾脆俐落地帮她处理伤口。她什麽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打开车後厢,拿出一条摺得整齐的灰sE毛巾与备用提袋,「把雨衣脱下来擦一下,车里b较乾。」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Sh答答的样子,有点迟疑地照做。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帮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她略显慌乱地将雨衣塞进袋子,手指还因为疼痛抖了一下。 她坐进副驾时,手里还抓着那条微温的毛巾,指尖抓得紧紧的——像是紧张,也像是安心。 深没再问什麽,只说了句:「我回公司拿印章。你上车,我载你回银行。」 他知道,这不是她该受的伤。她做事不马虎,也不耍小聪明。那种为了少盖一个章、就一个人冒雨骑车的举动,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 但她做了。 而他看见了。 晚上回到事务所,会议散得b预期早一些。设计助理把文件归档,问他明天是否要照原计划去现场,他点了点头,想起今天下午… 在车上她没问他话。也没有说谢谢。 他向来不习惯照顾人,但今天的那一整串行为——从下车、蹲下、贴药、毛巾、开车送她回去——他没一样觉得麻烦。 他只是希望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需要一个人做完。 那天第一次见面,她说:「我是李筱妙,大家都叫我小猫。」 他没特别回应。但她离开後,他把名片放进cH0U屉里,叠得很整齐。 她可能不知道,他一直记得她的名字。 也许不是因为那个名字特别。而是她这个人,在这样吵杂的世界里,说话的方式太安静。安静到他没办法忽略。 不知道她的伤有好一点吗? 他拿起名片,看着上面的号码,传了讯息…… 《第六章》灰s建筑线条构成的图 从深的车上下来时,我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注意, 但时间大概是两点半,正好是下午的作业高峰时段。 车门一打开,我几乎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空气停了一秒。 我还没站稳,就发现银行门口的玻璃门後,一排人正望着我, 眼神里藏着好奇、惊讶,甚至是某种八卦的光芒。 我试图自然地走向门口,尽量别让自己一跛一跛的样子太明显, 却在踏进门时听见有人低声惊呼:「欸,小猫!?」 那是一位常来办外币的阿姨,手上拿着存摺,睁大眼凑近看我。 「小猫,是男朋友载你回来的啊?」 我脚底一滑,差点再次跌倒。 我挤出笑容,没解释什麽,只说:「不是啦,我刚刚…骑车…摔了一跤。」 「所以马上男友就当护花使者接送捏!」 阿姨笑着,语气里满是兴味。 其他同事开始装忙,实则眼神不时偷瞄过来。 我僵在原地,脸热得像烧。 转身快步回办公桌,不敢回头看刚刚那台车是不是还停在原地。 永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看见我受伤,大概也猜出我发生什麽事, 手足无措地跟在我後面,一脸愧疚,想帮我拿背包又不敢。 回到我办公室,我把装着雨衣的塑胶袋跟背包放下, 从中拿起那份待补文件: 「如果觉得对不起我,就去Te帮我把摩托车骑回来。」 主管跟几个同事闻讯都过来关心我的伤势, 我大概讲了一下发生什麽事情。 「那是谁载你回来的?」其中一个同事问。 「对呀,我看是Porsche耶。」警卫大哥用力地念着英文字。 永杰惊呼:「Porsche!我怎麽没看到!小猫你怎麽这麽好!」 看到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即声音变:「我赶快把文件传去给放作…」 银行打烊後,总务卓大哥开车载着永杰去我说的地址帮我把车骑回来。 永杰回来把钥匙递给我时,神情一脸认真: 「小猫,我顺路去看了一下Te的位置,下次就不用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他凑近、笑得诡诈: 「我有看到那台Porsche喔——」语气拉长,像是故意的调侃。 「停在Te的树下,是里面的员工载你回来的哦?」 我还来不及回话,他又一脸诚恳地说: 「小猫,今天真的对不起你!明天开始我连续请你三天星巴克!」 脚还是痛,好在深帮我处理过。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工作堆得像山, 跟永杰聊完,我就回到位子上继续处理未完的公事。 主管虽然一直要我早点回家休息, 但分行目前只有我一位理专,这些事不做,明天还是得做。 更何况,客户的事情本来就不能拖太久…… 洗完澡後,我窝在暖暖的棉被里, 手机滑着滑着,突然那个陌生却不陌生的号码传讯息来了。 【陌生号码:我是吴深,你今天还好吗?脚伤没事吧?】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是他的语气。没有多余修饰,也没有表情符号,却让我一眼就认出来。 我想了很久才回。 【好多了,谢谢您,摩托车我已经请同事帮我牵回来了,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不好意思让您跑一趟。】 几分钟後他又回: 【陌生号码:那就好。晚安。】 「那就好」像是收尾,却也像是一种「我会在」的提醒。 我把讯息对话框滑到最上面,把他的手机号码储存起来。 还在心跳微乱时,Line弹出:「您可能认识的人:Shen」。 是他。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点下「加好友」, 只是静静看了一眼他的头贴—— 是一张灰sE建筑线条构成的图,乾净、简洁、没有多余。 也许是那张图太安静, 我几乎没多想就点了加入好友。 接着我把他的名称编辑为「吴深-Te负责人」,就跟我平常分类客户一样。 嗯,这样联络b较方便。 但我还是忍不住,又点开了那张图。 灰sE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细腻、有层次, 有种窥见某种秘密般的喜悦。 早上,我一如往常整理好市场资讯。 每天早上九点以前, 我会把前日重要数据、国际行情、币值与汇率变化整理好, 传给长期往来的客户。 我会开始做这件事,是一个其他分行的前辈教我的。 他说: 「小猫,每天传市场讯息给客户,一方面能b自己先掌握趋势, 一方面也让对方知道你一直都在。 记住,字不能多,现在的人没有耐心读长文, 你要先消化,再用简单的句子说给他们听。」 那时我还是菜鸟,听进去了,也做了。 有时是文字摘要,有时会附上我觉得清楚又实用的图表, 有时则提供新闻连结——像是税务新知、财税消息、经济数据等等。 每周五我会换个口味,附个笑话、梗图, 或是某天早上骑车时拍到的彩虹照, 让客户知道我不只是那个每天讲投资的理专, 也是一个正在好好生活的人。 这天我点选常用名单时,眼睛没特别注意, 但手指却熟练地把那个名字g了进去——吴深。 我已经是第三个礼拜每天传资讯给他了。 第一次是误传。 那天我手滑g错名单,传出去才发现, 急着打字道歉时,对方竟然显示已读。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不好意思,刚刚误传,请见谅。】 没想到他回得很快: 【资讯挺好的,如果可以,请继续。】 那时我才发现,他也加我好友了。 现在,是我不自觉地,把他放进了我的日常习惯里。 他没有马上回覆。 但到了中午,我的手机亮了一下。 【吴深-Te负责人:今天的殖利率那段,我有点不懂,你有空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盯着讯息看了好久,然後开始编辑一段解释, 附上图表,甚至用Line的手绘功能在图上画了几条趋势曲线对b。 像在回应客户,又像在维持某种只属於我们两人的联系感。 这天晚上,我看着我们的对话纪录, 不知不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像是藏不住一点什麽,又不敢让谁知道。 後来的每个早晨,我依旧整理着市场资讯、GU市变化、汇率走势。 只是一样的格式、一样的语气, 我却会不自觉多看几眼他那一份的讯息内容。 有时候,我会特别备注几个与建筑相关的法规动态; 有时候,他会针对某个产业多问一句,像是: 【最近钢筋涨得真的很夸张吧?】或【h金真的涨那麽多?】 我总会回得很快,却又装作云淡风轻。 就像他总是只回一句话, 但那句话总会在我心里绕来绕去,安静地留一整天。 我与灰sE建筑线条构成的图的主人, 似乎在那天之後,有了交集。 《第七章》开户 刚结束电话和客户讨论今天的投资计划,内线响起,是服务台同事宜芬传来讯息。 她和我同期进银行,几年前曾被调往其他分行,今年才刚调回来。 我们一起从新手柜台一路m0索过来,常常在休息室交换抱怨与笑话,感情不b姐妹差。 「小猫,有位吴先生找你,在大厅等你。」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好帅~~~」 我们分行的男nVb例一向失衡,柜台常笑说每天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脸, 偶尔有养眼的客户出现,话题可以延烧好几天。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只是随口回了声「好」,心里还在想: ——哪位吴先生? 抓起桌上的名片,往大厅走去。 理财区与大厅等候区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门,透过那层玻璃,我远远看见了他—— 深。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yAn光从外头斜斜洒落, 他的侧脸在光线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深蓝sE的衬衫映着光,整个人安静又难以忽略。 那瞬间,我脑中闪过今早看过的那则讯息: 【吴深-Te负责人:早点上班喔,今天太yAn很大。】 我原本只是把那句话当作平常的客户问候, 没想到——原来是他。 我站在玻璃门前,心跳像是踩到了什麽机关,瞬间乱了节奏。 呼x1稍微一顿,推门走出去。 朝等候区走去的每一步都显得特别安静,彷佛整个分行都知道我要见的人是谁。 深坐在靠窗的位置,双腿自然交叠,一手还握着手机,另一手随意落在椅背上, 坐得既稳又松,像是已经习惯在任何空间里自成节奏。 我走近时,才注意到他手腕上的机械表—— 设计简约却极具质感,表壳银白,表面乾净俐落,在yAn光下折出一道不刺眼的光。 那瞬间,我突然有些明白, 为什麽他可以静静坐着,却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秩序。 我走近他那一刻,他抬起头,眼神撞上我。 那是一种很淡、很轻的凝视,像是等我来,又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吴先生……早安。」 他站起来,点头,语气低稳:「嗨,又见面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的语气好像b上次见面时更……轻了一点。 不是轻浮的那种轻,而是多了一点熟悉、少了一点距离。 我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您今天……是为良品的案子来的吗?要找淑铃?」 他微微颔首:「我今天是想来开个人户,顺便请你帮我看看理财的规划。」 嘴角轻轻一扬,像是玩笑,又像是某种认真: 「你提供了这麽久的理财讯息,我总得成为真正的客户,才不枉你的辛苦吧。」 我点点头:「好的……」 我们一起走向理财谘询区的座位。 我一边走,一边默默提醒自己要冷静, 不要像第一次办理理专谘询似的手忙脚乱。 到了座位前,我的手指在桌边轻轻m0了下,确认桌垫的位置。 打开文件夹的那瞬间, 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一点点Sh。 「我们要先做一下属X评估……呃,就是…… 透过您过往的投资经验,了解您的风险属X,这样才能推荐b较适合您的规划。 这张表……麻烦您填一下。」 我努力让语气平稳,边跟他解释每个选项的意思。 他握着笔,低头仔细听我说明,再一栏一栏地g选他理解後的答案。 他的笔迹工整,起笔乾净、收笔俐落。 不是那种特别花俏的字,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多看几秒的稳定。 我不知道为什麽, 我总觉得他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很用心。 像是他习惯把什麽事都处理得妥妥贴贴的, 就连这张再普通不过的表格,也写得一丝不苟。 我盯着他的笔尖发呆了几秒,才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要把下一份资料准备好。 拿出之前帮类似客户规划的组合,开始向深说明整T的资产配置逻辑。 他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神情专注,时不时在某个项目停下来发问。 有些说明他理解得很快,有些地方我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就马上切换画面,调出图表辅助说明。 我一边C作电脑,一边解释:「像这个部位,其实在升息循环里风险b较高……这边可以看一下历史殖利率的变化。」 他的眼神紧盯着萤幕,偶尔看向我,再低声问:「这个资产池的流动X呢?」 我抬头与他对视,点了点萤幕上的某个栏位:「这里,其实可以拆成两段C作,第一段先配置短债……」 我们的对话不急不缓,像是节奏被某种默契调整过,一拍一拍,落得刚刚好。 这段解说大约花了快一个小时。 我没想到时间过得这麽快,原本还担心自己讲得会不会太快、太乱, 但他的提问与回应,意外让这个讨论有了一种节奏—— 像是我每说一句,他就真的听进去、再思考下一句。 告一段落,他点点头,看着我,语气不急不徐:「那就照你安排……这样做吧。」 「好的,那我们就先协助您把帐户开好。」 我拿出开户资料,用手轻轻示意他签名的地方,再指着基本资料那一栏:「这边麻烦您填写一下。」 他低头写着,我侧身在他旁边,协助对齐页面与资料夹的卡榫。 那是我第一次这麽近地、这麽直接地看着他的侧脸。 轮廓深邃,眉骨稍微立起,鼻梁笔挺,下巴线条乾净俐落。 yAn光从他身旁洒进来,像是替他整个人描上光边—— 沈稳、清晰,无法忽视。 睫毛意外地浓密,写字时微微垂眼的样子, b平常少了点距离感,多了一点……专注里的柔和。 我努力把视线收回来,告诉自己只是刚好坐在这个角度而已。 领口的线条刚好落在肩膀与颈侧之间的转折角度, 布料微微服贴,像是顺着他呼x1缓缓起伏。 那一小块Y影静静陷在他身形里,连光线都像刻意绕过,没有打扰。 光线从侧面斜斜落下,把他的轮廓描得特别乾净—— 眉骨、鼻梁、下颚线,每一道都像是刻出来的。 我原本只是想确认他填写的栏位对不对, 却不知什麽时候,视线停在他脸上太久。 好几秒後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忘了该翻下一页。 我赶紧低头翻资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业, 结果下一页的页角卡住,我手一滑,几张文件差点掉下来。 深伸手帮我扶了一下纸张,那动作很自然,却让我整个人更僵了一秒。 「不好意思……」我低声道歉,努力想把手收回桌面, 但不知道为什麽,我觉得他的手指好像停了半秒才离开。 我们又同时把手缩回,指尖轻碰了一下, 我像触电似地抖了一下,假装忙着整理资料,不敢抬头看他。 耳边没有人说话,但整间分行的背景音好像都变得特别安静。 或者……只是我自己太吵了。 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侧边传来: 「欸,小猫,他是……?」 我抬头,是淑铃。 她看了一眼深,神sE一愣,语气也跟着变得正式了些: 「吴建筑师!您怎麽跑来了?」 深站起身,微笑点头:「你好。」 「哇,您怎麽会在这?」 淑铃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的惊讶,「来开户?」 深说了声「是啊」,语气不疾不徐,像平常一样沉稳, 却让我突然觉得桌上的文件好像还来不及收拾出那种专业的整齐感。 淑铃马上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我上楼请经理下来一下。」 我们都知道,吴曜——禾策顾问的负责人,是我们分行的大户。 他的弟弟来办开户,当然不能怠慢。 没过多久,谘询区就挤满了人: 经理、放款部门主管、我的理财主管、还有淑铃。 深有礼貌又从容地与他们交谈,应对之间全无压力, 气场沉稳,甚至让人一时忘了他的年纪可能不过三十出头。 我在一旁整理他的开户资料,检查每一栏填写是否正确、资料是否齐全, 眼睛明明盯着表格,手却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先收哪一页。 我不是第一次办开户,也不是第一次协助重要客户, 但刚刚那种差一点就只属於我和他的片刻, 还没来得及沉进去,就被整个分行的节奏拉了回来。 可现实的节奏,从不给人多余喘息的机会。 我告诉自己,这样才对,这样才是最合适的发展。 但不知道为什麽, 我的视线总忍不住飘向他那边—— 他和经理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他手指敲桌边的节奏, 甚至是他不经意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时, 那一点点……像是没说完的什麽。 我低下头,手掌贴住桌面, 好像要靠这个温度让自己安静下来。 那个纷乱的片刻, 还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没散去。 《第八章》今天很忙吗? 永杰最近话变多。 「我说真的,小猫,那天那位建筑师,真的很不像你以前的客户耶。」 他坐在我的桌前访客椅上,手肘放在桌上,一脸分析师口吻:「你的客户不是退休老师,就是投资型妈妈团,这个明显是都会派的男主角路线。」 我把手机萤幕亮起那瞬间的错误截图删掉,淡淡说:「你对建筑师是不是有什麽误解?」 「我对他车没误解啊!」他手一指,「那台Porsche我後来有查,是MaS耶。你知道那台多少钱吗?差不多可以买下你那间套房了欸!」 我暗暗翻了一个白眼,但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你不觉得吗?这段时间你跟Te互动超密切,我都觉得林小姐是大盛的行员了。」 我终於抬头看他:「所以你是要请我喝咖啡,还是只是来八卦?」 他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星巴克买一送一券:「看你表现。」 我摇摇头,把报表档案开好。「如果你下次还是没盖对章,那这张券我就要没收。」 他笑着跑开,我一个人看着萤幕上那张Excel,最下方那一列写着:吴深资金安排建议。 我暗暗吐了一口气,没人b我更清楚,我们的确往来得b以前频繁许多。 从个人户开好後的那一周起,深传讯告诉我资金已经汇入。从那天开始,我们就照着之前讨论的步调,分批投入。 大部分年轻一点的客户,我会请他们自己办好网路银行,日後C作才方便。 深也有申请,我帮他一并处理好了登入权限与设定。 但因为他是新户,整笔资金也算大,我还是选择每一笔下单前,都再跟他确认一次—— 不只是金额、标的,还有风险。 这样做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我知道他其实没必要那麽快信任我。 这笔资金,他是几乎全权交给我处理的。 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理专来说,那是非常罕见的信任。 所以我不想草率,也不想让这份信任只停在「银行客户与理专」的关系上。 我想让他知道,我有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很认真的那种「一回事」。 我才刚把回报资料传到电脑资料夹储存,就听见宜芬在门口轻声说: 「小猫啊~你最近是不是很常去Te?」 我还没抬头,她已经自顾自地坐到我桌前的访客椅上。 又是一个永杰nV版。 「林小姐上次来说你们配合得很好,你帮她准备的开户资料跟清单提醒List,完善到她只要照着做,什麽都不用想,还说你都帮她整理好对帐资料,格式b她自己公司用的还清楚哩。」 我笑了一下,「她只是刚回职场,可能还在调整啦。」 「可是她说你很有耐心,还有上次那个网银锁住的事,你一接电话她就说:这声音我听到,马上安心。」 宜芬一边说一边笑,语气里带点意味深长:「小猫喔~你是不是有对那间公司特别用心?」 我继续看着萤幕,装作没听见她後面那句。 -- 一个半月前,深来银行开户的那天。 後来被淑铃看到,跑上楼找经理;等主管们下来後,深就坐在谘询室里,接受他们轮番上阵介绍服务,经理更是极力推广我们的产品。 他没说太多,却很快就点了头,答应往来。 不过那时财务还在休产假,开户需要的一些公司资料还在她手上,只能等她回来後再处理。 林小姐回来上班後很快进入状况,立刻联络淑铃询问公司户的开户事宜,也陆续来电确认一些网银C作的细节:汇出功能、即时帐务对帐、权限设定、网银密码锁住要怎麽解。 她每次打来总是笑着说:「啊,生完孩子脑袋变钝了,不好意思啦~」 但其实C作得b很多客户还快上手。 某天中午淑铃和我去拜访客户,顺路绕进Te收资料。 林小姐看到我时刚好在对帐,笑着招呼我:「小猫,你来得刚好,我有些东西正想问你。」 她说这几天刚回来上班,趁空档重新整理了自己休产假期间的所有资金流动—— 「那几个月都是设计助理帮忙记录,我回来还是得自己全部跑过一遍,才安心啦。」 她讲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财务这种事从来不是谁都能代打的。 像她这样的老手,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节奏拉回自己的手上。 「还好这段期间大盛的帐都是你帮忙对,我才可以专心处理之前的帐。」 她笑着说,我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麽。 这些其实不是我本来该处理的范围,但她还是会传讯来问:「这个月有笔设计费会入帐,请问收款时需要特别备注吗?」 或者:「可不可以帮我抓一下开户至今的收支总表?」 我每次都回得快,也尽量附上表格样式与范例说明。 因为我知道她刚回职场,事情很多——也因为,这是一间我希望能一直服务下去的公司。 -- 至於深——他倒是没什麽特别的变化。 他还是一样,没特别多说话。 回应大多是:「收到」、「谢谢」、「整理得很清楚」。 但有时候,他会对着我提供的配置报告,回一句:「这笔布局不错,挺稳的。」 或者:「可以再观察几天,你觉得呢?」 那句「你觉得呢?」看起来像是工作对话,但落在我手机里的时候,总有点不一样的味道。 这一个半月来,我们也不是没互动。 大部分是我主动传资料,他简单回覆;有时候会多问一句最近的市场动态。 也有几次他晚了点回,我原以为他不会回了,结果隔天早上八点整,讯息就静静躺在上头。 不是什麽特别的事,但我总会记得那些小小的对话。 记得他说:「这一笔就照你建议的方式分配。」 记得他回我:「看得出来你想得很细。」 然後就,藏起来,当成一种……不知道怎麽定义的肯定。 我没有想太多,或者说——我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因为我们都还在工作、都还是理X。 我们的关系,只是银行与客户之间,没有别的。 我一直都知道这点,真的知道。 只是,有时候那种讯息的语气,还是会让我忍不住,多看几遍。 -- 那天下午,林小姐传讯问一笔设计费的汇入备注怎麽填。 我刚好在青埔找客户谈投资,结束後绕去Te一趟。 他们一楼很安静,林小姐请我顺便帮她带支票回去存,我便过去休憩区等她整理资料。 一靠进休憩区,我看见深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建筑年监,看到我时,只点了点头。 「今天也麻烦你了。」他说。 我摇摇头:「不会啊,反正我刚好也在附近。」 他坐在小沙发上,看着林小姐递给我的资料,我低头确认金额及张数时,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很忙吗?」 我抬起头。 他语气平常,脸上的表情也没什麽变化。 但我不知道为什麽,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一松。 就像一扇门,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就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好感,也不是依赖,是那种……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说一句话、眼神停在我身上的那种心动。 喜欢他——即使被烦到了,却还是耐着X子签了名。 喜欢他总是用一两句话,就能让我不再怀疑自己; 喜欢他在那个下雨天,我最狼狈的时候,却做了所有我需要的事; 喜欢他的那句:「那不是你该受的伤。」 喜欢他那天开户时,坐在我旁边,眼神那麽专注、那麽认真; 喜欢他喝咖啡时的神情、翻资料时的手指; 喜欢他每一句不经意的「早安」、每一个简短的「晚安」,我都记得。 喜欢他明明长得那麽好看,却依然这麽认真的过活。 这些喜欢,不是一天突然长出来的, 是日子里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光。 不是炙热,也不张扬, 就静静地躲在我的生活里, 等我自己发现—— 原来我早就把他放在心里了。 只是我没说出口,也不会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属於我可以靠近的世界。 我低下头,把林小姐给我的资料,把那句「今天很忙吗?」、把刚刚发现的事情——收进心底,和其他那些不该说出口的东西及产生的念头,放在一起。 我喜欢你。 但,就让这件事,静静留在我心里吧。 《第九章》治癒 早上十点半,我正送一位刚签完基金单的客户离开办公室。yAn光洒进大厅,地板上投下几道浅影,气氛安稳得像什麽都不会出错的一天。 直到h老板走进来。 他的脚步b平常急促,眼神锐利,像是来寻问责任。 我朝他点了点头,「h老板,早安。」 例行X的招呼还没说完,他就在擦肩而过时冷不防开口—— 「喂……」 我转过头来:「h老板,怎麽了吗?」 他没给我思考的余地,语气中带着指控:「为什麽没通知我美金定存到期?」 我一瞬间停住思绪。那笔定存并不属於我们需要处理的范围,况且是他在桃园分行做的,我们这边根本看不到任何报表资料。银行也早已不提供这类主动提醒的服务,即使我们额外安排经办处理,也仅限於本分行的帐户。 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声音,是怎麽努力维持住平稳的: 「h老板,不好意思,我们理专没有通知定存到期的服务,而且……您的那笔定存是在桃园做的,正常来说应该由他们通知您喔。」 我原本想继续送客户出去,还轻声补了一句:「不然我先送客户,等一下再向您说明?」 他却往前一步,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当众抓住了什麽破绽,不肯放手。 「你不要跑啊!你不是理专吗?我刚刚问柜台,他们说我是VIP客户,你理专就应该通知我!」 空气像被什麽扯裂了一样,现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几道眼光投了过来,我微微侧头,对上经办闪躲的视线。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件事,终究还是推到了我这里。 他又说:「什麽叫桃园做的你不知道?我这麽多美金定存,一个月没利息,你说你要怎麽赔?」 心里一点点发麻。但我还是站直了身T。 我试着让语气尽量放缓,悄悄x1了一口气,压住嗓音的颤抖。 我转头对客户轻声说:「不好意思,我晚点再打给您确认後续……」 那位客户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拍拍我肩膀说:「我自己出去就好,你先处理这边。」 那一下肩膀上的碰触,简短、温和,却像有人在混乱里,替我撑住了一小块平静。 我姆指与食指悄悄用力压住,像是在对自己下某种指令——要撑住。 深x1了一口气,转身对h老板说:「我们到里面谈,好吗?」 请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瞬间,我终於能松一点气,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别太y。 「h老板,我了解您的情况……这笔定存我们这边确实没有资讯,不过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登记起来,下次到期时提醒您。」 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重复他的指责——我们服务不到位,我态度有问题,甚至说要投诉、要把钱全数汇走。 我只能一边点头,一边平静地应对。心里的线绷得很紧。 过了几分钟,主管走进来,听完我的说明後便接手应对。他语气一贯圆融,承诺会请桃园分行协助,争取加码利率补偿这段期间的差额。 h老板坐在椅子上,喝着他的咖啡,脚翘得很高,像是这一场闹剧和他无关。 「我觉得她态度真的很差,你们要处理一下。」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反S,心里像被什麽炸开,但又被y生生压住,不敢放声。 主管看了我一眼,语气一贯圆融,转头对他说:「李小姐在我们分行服务很多年了,客户的评价一直都很好。今天应该只是误会,h老板,您别太介意了。」 我懂那个眼神是什麽意思——和平为重,息事宁人,场面该收了。 我也明白,这样做才不会让事情扩大。 可是真的有人在意,我根本没做错吗? 我低下头,声音很轻:「h老板,不好意思,是我们疏忽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眼眶微热,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太委屈了。 事情处理完後,主管拍拍我的肩,语气不重,却像落了最後一根羽毛: 「委屈你了。」 我没说什麽,只是在心里想: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後一次。 我一直以为,只要多遇几次,自己终能习惯这样的场面。 可每次遇到,才会再次确认——我还是不习惯。 -- 中午用完餐,我闷闷地没说话,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眼角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一杯我最Ai的葡萄柚绿茶。我抬起头,是宜芬。 她朝我眨了下眼:「喝个饮料,开心点。我还帮你加了珍珠喔。」 我眼眶一热,轻声说:「谢谢。」 那杯饮料——是酸甜的,也是软的。 宜芬的那份T贴,让我撑过了那个下午。 下午,永杰也明显b平常更黏我一些,像是在默默陪伴着什麽,不说破,也不多问。 隔天,他拉着我一起去拜访一位申请青年创业贷款的客户,边走边说: 「这个客户年纪跟你差不多,讲话应该b较聊得来。Ga0不好他之後还会谈理财,你顺便帮我顾一下气氛。」 结束後,回程顺路去了Te盖良品拨款的确认书。 之前帮他们设定企业网银时,因为深用的是Mac,凭证系统有点吃程式,永杰跑了几趟,也和大家混熟了。 那天林小姐刚收到他们团购的蝴蝶sU,打开JiNg致的铁盒,笑着递给我和永杰:「天气这麽热,吃点甜的开心一下,才不会烦燥。」我们笑着接过来。 永杰本来就Ai甜食,咬一口就直呼喜欢,我用手肘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注意点,我们还在别人地盘。」 林小姐笑笑说:「最近的人真的很容易暴怒耶。我们家设计师中午才在说,他早上跟案场工地主任讨论事情,工地主任突然爆气,骂粗话、摔帽子,说不g了。就只是G0u通一下,至於吗?」 我原本正咬着蝴蝶sU,却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甜腻的味道瞬间变得无味,心情也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就是嘛,小猫不是也才遇到一个吗?」永杰看向我,「昨天在大厅,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客户当场大骂……」 「小猫被骂?为什麽?」林小姐皱起眉,语气里是意外也是心疼。 「就因为定存到期没人通知,但那笔定存根本不是我们分行办的。他一开始去找柜台,柜台怕事,把他转去找小猫。结果被踢来踢去,客户更火,最後就在她办公室爆炸了。」 林小姐的眼神落在我身上:「那你怎麽办?」 我想起昨天的委屈,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努力装得轻松: 「还能怎麽办?只能道歉啊,总不能真的跟他吵起来吧。」 林小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水,轻轻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杯水,没立刻接过来,却觉得喉咙真的有点乾了。 因为企业网银优化了整批汇款的功能,吃完蝴蝶sU之後,永杰便去找林小姐说明怎麽C作。 我拿着那杯水,坐在休憩区的大长桌边,低着头,回覆客户传来的讯息──对方问我对今天对陆GU走势的看法。 明明不难回答,我却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什麽,连手指都提不起劲。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 我转过头,是深。 「你来啦。」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咖啡机。 我也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午安。」 其实我原本想说些什麽的。 但现在的我情绪太满,太容易失控。 我怕一开口,说出口的不是回应,而是撒娇。 可是他不是宜芬,不是永杰。 我不能、也不该对他撒娇。 那不是我能撒娇的地方。 所以我低下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处理讯息,其实只是怕他看见我情绪太满。 我不知道他什麽时候走出来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在办公室里,听见了那些话——我以为我藏得住的那一点委屈。 就在我还没想明白时,身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一GU淡淡的木质香气靠近,是那种很乾净的味道,像yAn光晒过的衬衫,也像我曾在他办公室里闻过的空气。 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宽宽的手,轻轻落在我头上,停了两秒。 不是拍,也不是m0,就是静静地按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但我却像被电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只是头发底下忽然有什麽SaO动了。 他的声音从我背後传来,低低的,却一字一句落得很稳: 「辛苦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却更贴近我心里的缝隙—— 「别为那种不尊重你的人,感到沮丧。」 我眨了眨眼,努力忍住眼眶那点酸。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不是只是安慰我。 他是真的,看见了我。 不是我撑着的样子, 而是我心里,最在意的那一块。 我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假装继续看资料,但那种悸动没那麽快退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 那只手从我头上收回去後,他就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像是只是刚好喝杯咖啡,像什麽都没发生一样。 桌上的空气静了一下。 我侧着身,余光看见他低头翻着文件,指尖滑过某张纸页,动作一贯地稳,像没听见我刚才的那一句谢谢。 我没再说话。 怕声音一出来,就再也收不住什麽。 手指还停留在手机萤幕上,却一行字都打不进去。 只觉得身边的温度还没散开,他的气味还在,我的心跳还在。 甚至让我在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觉得自己在呼x1这个人留下的温度。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第十章》不是约会的晚餐 最近市场终於回暖,开心的不只是客户,还有我。 几档单笔或定期定额投入的复合型标的,陆续涨到不错的报酬水位。回报与说明後,不少人决定先行获利了结,赎回再观望,等待下一波进场机会。 我从早到晚忙着核对资料、回覆问题、安排交易,就像站在一场投资盛宴的出餐口,手里永远有下一份报表等着端出去。 但也因为这样,每当看到自己经手的客户顺利获利、资金安稳落袋,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很踏实的成就感——像是从胃口一路暖到心底的那种。 被信任、然後不辜负。 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算忙、就算累,但那一刻,我会告诉自己:「今天的李筱妙,很不错。」 毕竟做理专最难的,其实不是C作,是人X。 行情下跌时,有些人再怎麽看好当初的标的、再怎麽相信长期前景,一旦市场走弱、价格拉回,恐惧就会瞬间吞噬所有判断力。这时候,是照着客户的话直接卖,还是设法让他稳下来?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彼此之後的信任与默契。 而当行情上涨,就更能看见那种藏在心里的贪与不甘。明明在设定时就定好了理想的获利点,但涨得漂亮时,总会想再等等、再多拿一点。 然後市场一修正,就後悔。要不是怪自己没卖,就是一边看着标的继续往上,一边埋怨理专「卖得太快」。全然忘记当初那个理X的自己,是怎麽点头说「这样的获利,我就很满意了」。 -- 深也在这波行情里,悄悄落袋了一笔。 我一如往常,在早上传了报表与回报资料给他。因为事前我们曾经讨论过,他也认同「该停利就不要犹豫」的原则,所以我回报後,没多说什麽,只提醒他上网确认。 没想到,隔天下午他回得特别快,语气也少见地多了一点什麽。 【获利金额确认了,谢谢。这一段C作,做得很好。】 嘴角,忍不住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看着那句话,愣了一下,盯着那段文字许久,然後笑了。 决定把它当作今天给自己的小犒赏。 像小孩拿到糖果一样,悄悄放进口袋里,小心地珍藏着。 -- 隔天下班後我刚好到青埔附近送件,顺路绕去Te,把最终的赎回资料印本带给他。 他刚好没在开会,一看到我就说:「刚好,我正想打给你。」 我有点意外:「怎麽了?」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几度一样: 「最近帮我赚了钱,我是不是该请你吃顿饭?」 那一刻,我的脑子还在努力厘清这句话的真意—— 是客气?是打哈哈?还是……他真的想请我? 但我的心跳已经先冲了出来,像被谁在x口轻轻敲了一下,乱得有点不像平常那样。 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镇定,开玩笑似地说: 「我记得你好像之前也说过要请,但都没请成喔。」 也像是顺手帮心里打了个预防针——提醒自己,或许他真的只是客气。 他轻轻g了g嘴角,语气不快不慢: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我摇摇头,他说:「那就趁今天,弥补一下。」 然後,他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一样,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完全不让我有犹豫的空间,就这麽带我出门。 -- 我们去了事务所附近一家义式小餐馆。 不是什麽特别高级的地方,但灯光温暖,空间刚刚好。音乐与气氛,都有种默契——「今天,是个值得放松的晚上」。 他选了靠窗的位子,我点了一份N油培根义大利面和果汁,他则点了牛肝菌炖饭,还加了一瓶无酒JiNg气泡饮。 一开始我们聊的还是市场、报表、建案的资金流。 後来,他忽然问我:「你怎麽会想做理财专员?」 我一边转着叉子,一边笑:「其实是因为我在柜台时b较敢开口,所以主管就问我,有没有兴趣转理专。」 他挑了挑眉,看起来有点意外:「就这样?」 我笑了笑:「那时候也觉得可以学些不一样的东西。毕竟在学校学的,总得应用在生活里吧。」 「当然啦,一开始因为什麽都不会,也真的很辛苦。很多流程、产品、话术都得慢慢学。但还好,这里的客户人都很好……有些把我当nV儿,有些给我机会,还有客户会教我怎麽看线图呢。」 我说到这里,语速自然地慢了些: 「而且,我发现——因为接触到的都是有资产的人,久了会觉得,他们之所以成功,是有原因的。见识会被打开,讲话也会慢慢变得不一样。」 我抬头笑了笑: 「宜芬——嗯,就是我同事啦,她常常问我,会不会後悔转来做理专。」 「但我其实一直很感谢,那时候做这个决定的自己。」 说完这句,我忽然发现自己讲得有点太顺、有点太满,连语气都不自觉热起来。 於是赶紧收了语调,嘴角忍不住有点害羞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是因为……你们愿意给我机会啦。」 他没有马上回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像是在某个片刻停住。 我不太敢抬头,只能装作专心喝果汁。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一贯地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质疑的笃定。 「你看起来不是那种要靠谁给机会,才撑得住的人。」 我一愣,抬起头。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好看——眉眼深刻,眼尾微收,带着一种天生的冷静。 灯光斜斜落下,映在他侧脸上,把整个人衬得特别清楚——轮廓乾净、气息安稳。 他没笑,但那眼神,却像是看穿了什麽。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麽呼x1,只好垂下视线。 就在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只是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他是看见了我一路怎麽走过来的。 我不确定自己脸红了没有,只知道耳朵有点烫。 所以我赶紧垂下视线,轻轻笑了一下,用低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谢你。」 他说:「不过,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你曾经有这麽青涩的时候,至少这段时间—你每次给的配置都很稳,让我放心。这样的情况,在我过去的经验里……不多见。」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只是刚好b较谨慎啦。」 他看着我,语气像是在确认什麽:「你对自己的工作,好像真的很有责任感。」 我笑笑:「这样才对得起客户的信任啊。」 那一刻,我有那麽一点点想告诉他—— 因为你是我特别在意的客户。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用叉子卷着义大利面,假装很专心。 他忽然问:「你平常都这麽忙,还有时间自己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回:「有啊,只是常常乱吃一通,有时候忙起来,一个馒头就撑过一天。」 「那不行。」他语气微沉,像是在说一项很重要的原则: 「理财要稳定,营养也要均衡,这样才能走得长长久久。」 我没忍住笑了:「你讲得好像要帮我规划人生一样。」 他不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气泡饮。 我讲完,也发现自己说的太快,他没回,会不会是听出我话里藏了什麽? 气氛突然变得有一点……不只是工作。 我低头继续吃面,却发现手指有点发热,像是握着叉子的温度也跟着心跳一起升高。 我们之间突然静了几秒。 然後,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 「其实,你刚刚在说那些事的时候……」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像是在斟酌该怎麽把话说得自然一点: 「我很久没有,跟人这样聊天了。」 我有点愣住,没马上回话。 他接着补了一句: 「不是谈案子,不是看报表,就是……这样,聊聊过去,聊聊你为什麽会坐在这里。」 我放心地笑了:「那我今天是不是帮你补了一课社交训练?」 「是很好的训练。」他点点头,又像补上一句什麽似地,「也挺喜欢的。」 那句「挺喜欢的」,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像是窗边的风,擦过颊边,有点暖,有点不小心。 我再怎麽提醒自己这只是客户关心、理X对话、工作之後的客气…… 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想着: 如果可以让这个晚上久一点就好了。 -- 吃完饭,深坚持要送我回去,说是晚了怕我骑车不安全。 我坐上他车的副驾,心跳就一直没停过。 车窗外是青埔夜晚柔软的灯光,他放了一首轻柔的爵士乐,音量刚好到不打扰,也不让人尴尬。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却也能安静地各自看着窗外。 到了我家社区外头,他停车,我解开安全带,跟他道谢。 「今天谢谢你,真的很开心。」 他没马上回话,只是目光落在我脸上几秒,然後低声说: 「以後有什麽事,不用都一个人扛。」 我没来得及回话,他已经笑了笑,「先进去吧,晚安。」 我走进家门口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的讯息。 【那家店的甜点,下次再一起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约会。 就只是……一顿客户请理专吃的谢礼。 所以我知道,我要更努力不让他发现—— 我,真的很喜欢他。 晚安,心动先生。 《第十一章》我不是你世界里的人 十月的天气开始转凉,早上出门时风有点凉,yAn光却还带着夏天的尾巴,让人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多穿一件外套。 我突然发现,从那顿晚餐到现在,刚好一个月。 我们之间没有什麽特别发展。没有进一步的邀约,也没有越线的对话。讯息依旧来来回回,大多是市场、配置、帐户查询……跟从前一样——也有点不一样。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像一切都没变;但又真的,有一些地方,变了。 例如以前我去Te,大多是林小姐或设计助理接待。深只有在我需要签名或讨论投资时才会出现,其他时间多半关在办公室,或正在图前忙着画什麽。 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刚好——我一走进休憩区,他就刚好也在泡咖啡;或者我才按下门铃没几秒,他就自己来开门,说:「刚好,我在外头讲电话。」 一两次,我以为是巧合。可连林小姐都忍不住说: 「老板最近有点不一样,以前在办公室画图可以坐整天,现在三不五时跑出来,不知道是图画太快还是太闲。」 我笑着接话:「也可能是太累,出来透气。」 但没说出口的是——我知道他最近对我说的话,除了投资,还多了一些不在报表里的内容。 有时候是:「这件很适合你,看起来乾净又有JiNg神。」 有时候是:「这几天你回得b较慢,我还以为你太累了。」 有一次我下班後去拿资料,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的气sE好像不太一样,还撑得住吗?」 这些话,跟「这一笔配置不错」一样,都语气平稳、不轻挑。可就是这样,我才更不知道该怎麽回应。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只对我说——还是,他对每个人,都这麽好。 我总是告诉自己:不能想太多。 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记住一些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像是九月中那天。那天是我生日。 我没有让任何人知道,LINE上没有标注,也没特地请假或庆生,只是照常跑客户、送文件。中午刚好有一笔支票要收,我去了Te一趟。 林小姐刚好在门口讲电话,看到我来,朝我点了下头,还一边对着电话另一头笑着说: 「我人在青埔啦,小猫今天生日耶,还跑来帮我们收资料,真是佛心。」 我愣了一下,心里暗骂永杰这个大嘴巴,本想挥手让她别说,但她只是眨了下眼,笑得一派轻松。 她讲完电话後,转身跟我说: 「我刚好要出门,要请你带回去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放在老板那里,你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然後拍拍我的手臂,笑着说:「生日快乐喔。」 她说完便快步离开,只留我一个人站在事务所里。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桌前看图纸。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 「辛苦你了。」 我对好支票金额签收完,本来准备转身要离开,他却忽然开口: 「等等。」 我转过头。他拿起桌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昨天开会剩的,刚好是你喜欢的那种饼乾。」 我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只轻声说了句: 「谢谢。」 出了门,我忍不住在事务所外停了一下,打开袋子。 是我喜欢的那家曲奇饼——原味的。我记得我只在某次来Te的时候,对林小姐随口提过一次。 我没有问他是不是记得了什麽,也没说今天是什麽日子。 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觉得,那包饼乾,不是什麽贵重礼物…却让我——无法不,想很多。 有几次我差点想问传讯他,是不是特地买的,但我忍住了。 我们还是维持着平常的联系——市场、帐户、资金安排。都很正常。 只是,有一天,他忽然传讯息来: 【那家甜点店最近出了秋季限定。你之前不是说,很想试试看吗?】 【这周四下午我有空,要不要一起?】 我盯着那两行文字看了好久,心跳跳得乱七八糟。 我从来没有说过「很想试」,只是那天晚餐结束後,他讯息说过一句: 【那家店的甜点,下次再一起试。】 我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真的记得。 而且这次的语气——不像是「顺便」,也不像是「刚好」,像是……他就是想约我。 那天下午我们真的一起去了。 甜点店等带位的时候,我正低头收好外套,没注意到门边有张小摆饰,差点绊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我的手肘,语气平静: 「小心。」 那麽短的一秒,我却像全世界都安静了。 他点了我上次提过的抹茶塔,还加了一杯热可可递过来。 「你之前说怕冷,这杯应该刚好。」 我笑着说谢谢,心里却乱成一团——怎麽连这种事,他也记得? 我们聊了很多,几乎没有提到工作。 他说起自己曾经在欧洲实习时,在阿姆斯特丹街头迷路的趣事;说他哥哥以前为了追一个nV生,把学校期末考也翘了,只为了陪她去看一场剧。 「当然没追到,剧也超无聊,还被教授骂一顿。」 他顿了顿,语气像是带着点感慨, 「但他说,那是他人生中最浪漫的一次任X。」 我听着听着,差点以为,他会不会……也想为某个人任X一次。 直到—— 那周五的下午,客户临时取消预约,我难得有空坐在分行的休息区喝茶。 桌上摊着的杂志是宜芬刚刚买回来的,还没翻完,我顺手拿起一角瞥了一眼。 下一秒,我的视线就停住了。 《吴家神秘二公子与某集团千金现身信义区甜点店》 内文配了一张模糊的背影照,两人侧坐在窗边,画面不算亲密,却有种自成一格的默契。 男子的身形、穿着、甚至侧脸轮廓……我不需要看清楚,就知道那是他。 我的指尖忽然凉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吴家的人。从曜哥开始跟我们银行往来後,主管就不只一次提起他们家背景不简单—— 不是那种张扬的显赫,而是熟悉建设业和政商圈的人,都会刻意多看一眼的那种家族。 所以,那天他来分行开户时,经理他们才会这麽紧张、这麽认真地招待。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就应该记得—— 他不是我可以靠近的人。 只是,我一直以为……深选择现在的生活,表示他也不喜欢那样的圈子。 甚至在某些片刻,我开始相信,我们之间那一点靠近,是因为他也不属於那里。 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违和。 他跟那个坐在他身边的nV人——看起来就该是属於同一个画面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传讯给他。 连原本打算提醒他基金扣款日的讯息,也默默删掉了。 我只是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够了,李筱妙。你该清醒了。」 原本以为,只要不让他发现,这份喜欢就不会太过分。 只要能偶尔见面、讲讲话、一起吃个甜点,已经很足够了。 但我高估了自己。 我以为我可以把感情藏好,以为自己能安分守己地喜欢。 结果不知不觉,我开始期待、开始幻想……开始以为自己有可能。 ——有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占一个位置。 可现在想想,我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会觉得自己可以得到他一点点的好。 明明知道我们不是同一种人,明明从头到尾就不在同一个起点。 却还天真地以为,那麽一点温柔,是,只给我。 真的是太可笑了。 也太丢脸了。 我从来没有不努力过,也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所以,我很清楚哪些是透过努力可以获得,哪些是不自量力… 嗯,是该停损出场了。 《第十二章》刚刚好的距离 「小猫啊,这个拿去吃,刚烤好的,我老婆说这批地瓜特别甜。」 坐在我办公桌前的,是刘大哥与刘大嫂——我长期往来的老客户。他们以前住在八德,後来退休後搬到大溪慈湖。 刘大哥的退休金当初选择入帐在我们大盛银行,由我负责资产配置;太太觉得我帮先生配得稳稳妥妥,後来也把自己的资金一并转来我这里,说信任就该是这样——交得出来、放心得下。 他们每一个月会固定来分行报到一次,每次来,总不会空着手。不是刚采下的有机蔬菜,就是晒乾处理好的自家小番茄。 量大到我经常苦笑着说:「这样我一个人要吃一个月啦!」 刘大哥却总拍拍我肩:「没关系,分给同事吃啊,吃得好就有JiNg神帮我们赚钱!」 他们的菜鲜得发亮,高丽菜清脆、萝卜甜得不像话,同事们都说我有个隐藏版的农夫市集客户。 今天他们带来的是刚烤好的小地瓜,一进门香气就沿着空调管道飘满整间办公室。浓郁的地瓜香混着烤炙过的焦糖气味,有一种秋天才有的暖意。 刘大嫂坐下,笑着补充:「小猫啊,上次你提醒我们基金赎回的时机真的抓得刚刚好,我们两个最近看报表,边看边点头。」 刘大哥也接上话:「退休後,我有些朋友省吃俭用,怕钱不够用。我都跟他们说,啊我们夫妻有个小孩,超孝顺,每个月准时给我们生活费,偶尔还会包红包。」 「他们就问:你们不是没小孩吗?我就说:我们家小孩姓大盛名银行啦!哈哈哈!」 我笑着接过那袋温热的地瓜,双手微微烫,却也觉得心里好像也被什麽暖暖地烫了一下。 他们从来不讲太多感谢的话,也不会说什麽「我们很依赖你」之类的话。 但这样一次次真诚的信任与回馈,对我来说,b那些好听的话还要珍贵。 我目送他们离开,在心里默默说了句: 这样就很好了。 ——跟客户的关系,不需要太多,不应该太复杂。 -- 我从十月初那天之後,整整一个月没有再去过Te。 原本需要亲自送资料或补文件的工作,我全都交给永杰或淑铃处理。偶尔他们好奇地问:「这周你不去喔?」我就笑笑回:「刚好有客户约。」 连深那边的投资交易,我也改成以LINE回报;完成後的收据确认,也都是等他们去事务所时顺道转交。 即使偶尔有一两笔细节需要补说明,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电话说明,而是用最简单的讯息回覆,不再主动追踪回应。 一开始永杰还笑我:「你该不会是最近赔钱,不敢面对他吧?」 我照着剧本回:「最近在忙IPO的案子,真的cH0U不出身啦。」 还故意打趣:「我是理专,不是放款部门啦,你当我业务有分身是不是?」 他们也知道我平时帮得多,既然我都说忙,也没再多问什麽。 某天下午,淑铃找我一起去外访,说等等顺路会经过Te。 我一听见那个名字,心跳莫名一紧,语气有些不自然地回:「啊……我忘了等等还有一笔交易要处理,你们去吧,我等等要回分行处理。」 她皱了下眉,语气里有点怀疑:「小猫,你怪怪的哦,Te谁让你不舒服吗?难得看你这样躲人。」 我轻轻笑了下,故作镇定地说:「最近IPO忙坏了啦,加上之前客户赎回的资金现在要再投入,事情真的堆很满……我是真的忘记约了人,你别多想。」 她「喔」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没事就好啦。只是上次我去,他们老板还问说你怎麽都没来,还以为你调分行了。」 -- 大约过了一周,林小姐打电话给我。一开始是帐务上的问题,我照往常处理,语气照旧平稳。她那头也很自然,完全没有异样。 直到快挂电话前,她才忽然笑着说: 「欸,好久没看到你了欸。」 我顿了一下,笑着说:「最近真的b较忙啦,案子多。」 她笑了笑,语气还是一贯轻快: 「最近我们公司又团购了一批蝴蝶sU,这次多买一盒是留给你的喔,等你有空过来拿~」 我回得也很轻松:「好啊,有空我再过去。」 挂上电话,我盯着桌上那张未完成的对帐单,笔尖却停在半空。 那通电话没有什麽异样。 但也许,正是这种平静,才让我觉得心更乱。 她没有问为什麽我不来,也没有提深的事。 就像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 他可能就在那个空间里,听见了什麽,也什麽都没说。 也有可能,他察觉到了什麽,然後默默地觉得: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 那天晚上,我照常加完班,回到家。 洗完澡、吹完头发,准备躺下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深:【今天的帐务资料收到了,谢谢。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却迟迟没有动。 其实我也很想回。 我也很想说—— 我很好。也不太好。 我每天都在忙,也每天都在……想你。 但我什麽都没说。 只是把讯息收进画面最底下,关了萤幕。 当没见面的时候, 我才发现——原来喜欢,这麽深。 原来,我早就习惯了,每隔两三天,透过公司或公事的名义, 能够见他一面、说几句话,甚至只是交换一个点头。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控制得住。 但其实,我早就输了。 可是喜欢有什麽用呢? 想念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他的理专,不是他的谁。 所以我只能好好把每一份报表交出去、把每一笔交易处理乾净。 假装那些突如其来的失落,和我一样,都只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 几天後的中午,曜哥刚好到分行签文件,顺便约我讨论帐上的状况。 他才刚坐下没多久,就笑着问我:「最近很忙喔?」 我还没开口,永杰就凑了过来,语气八卦得不得了: 「吴董,问你一个事——你弟是不是谈恋Ai啦?我朋友给我看杂志,说他跟某个千金去吃甜点耶,照片都拍到了,真的吗?」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等着听什麽内幕爆料。 曜哥笑了一下,语气懒懒的: 「那篇喔?照片是他没错啦,但人家只是刚好一起开会,出来吃个东西就被拍了。」 我正低头翻整理投资报表,听到这里,手却突然停了一下。 「那他怎麽没出来澄清啊?」永杰追问。 「他那种人,觉得澄清很麻烦。」曜哥边喝水边笑,「而且他知道,有些人看了会多想……那天知道照片曝光的时候,脸sE不太好看。」 他语气还是一贯云淡风轻,像在开玩笑。 但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他好像…隐约察觉了什麽,只是不说破。 彷佛那扇我好不容易阖上的门,又被谁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问出口。 我低头盯着那份报表,却发现眼前那一行字,怎麽看都看不进去。 我到底该怎麽办… 《第十三章》我还在 「欸,小猫,我刚刚经过和平路……那位做素食的锦霞姐家门口,搭灵堂了。」 宜芬压低声音说这句话时,我正用钉书机装订那份投资明细。 手指一抖,钉书针弹歪,卡在纸角上。 「……你说什麽?」 「真的啊,就在店门口,白布条都挂起来了。我问了附近邻居,好像是昨天凌晨走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站起来,转头去找主管。 「襄理,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出去一趟。」 我们到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亲戚们还在整理供桌与布置。 我站在那排白菊花前,手心冰冷,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锦霞姐,是我还在柜台时就认识的老客户。 她一开始只是单纯做定存,前任理专讲了很多次,她都摇头说:「就放着领利息就好。」 後来我转任理专,有天柜台转介,她看到理专是我,点点头说:「你以前做柜台就很勤快。」 我笑着点头,结结巴巴讲完储蓄险的结构与风险。她听完沉默了一下,说:「好啊,那我就从你这里开始。」 从那之後,她就成了我最稳定的一位客户。 一张又一张保单,五万、十万的配置,都是她省吃俭用下来的成果。 她总说:「钱存下来,第一个就想到你,帮你做业绩。」 她会把自制的素萝卜糕装进透明袋放在我桌上,有时还会带一袋她自己种的小h瓜。 每次见到我总会问:「你最近睡得好吗?不要老是加班啊。」 那时我业绩不稳,被主管压着跑,是她主动说:「我又存了十万,我们再买一张,没关系,锦霞姐给你靠。」 她过得很节制,从不乱花一块钱。 「我这一辈子没什麽好买的,只要够吃够穿、身T健康就好。」她常这麽说。 有时她又来找我,说又存了一笔钱,我反过来劝她留着自己花。 她就笑着摇摇头:「我还在赚啊,这些放着,将来养老用。」 我一直以为,她会活得很老很老, 会等到她真的拿那些钱来,好好过日子的那一天。 结果她走得很突然。没有事前的病危通知,也没住院太久。 听说是肝癌末期,发现时已经扩散,不到两个月就……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她遗照上的笑容,眼前一阵模糊。红着眼眶,双手接过家属递来的香。 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说话声音我都听不清楚,只觉得脑里有什麽,悄悄碎了。 她这麽节制,这麽自律,这麽努力地把人生过得「刚刚好」,最後却还是——就这样走了,什麽都没带走,什麽也没说出口。 我突然开始怀疑,这些年自己守着的那些分寸和节制,到底换来什麽? 回到分行,淑铃来提醒我: 「欸,小猫,Te明天十点半会来公司对保,老板说很久没跟你讨论配置了,叫你留个时间给他。」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麽,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她看我不像前几天那样明显排斥,像是松了一口气,没再追问。 翻开客户总览的Excel时,我眼前闪过那位阿姨的帐号,心底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她节制了一辈子,计算、考量、预防风险,最後呢?还不是两手空空。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任何投资数字。 而是那个温柔、安静的身影。 不是锦霞姐。是——深。 那个每次看着我时,眼神都像夜空中慢慢靠近的星星。 我突然想,如果人生真的会有终点,那我不要等到什麽都来不及了,才说——原来我那时喜欢你。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我以为自己是在压抑感情,其实是——我害怕到最後什麽都没说出口,只剩下後悔。 隔天上午十点半,Te来了。 淑铃先接待他们处理对保资料,因为经理和放款主管都在,我便趁空档与他核对目前帐务进度。流程很顺,气氛也不特别—— 他对我点了个头,我也对他笑了笑,一如往常。什麽都没多说。 但我心里有个地方,静静地开始发热。 好久没见到他了。 今天的他穿了件雾杏sE的衬衫,是那种低饱和、略带温柔调X的浅杏米sE,布料乾净,袖口摺得很齐。 他走进来时灯光刚好落在侧面,衬得眉骨线条更清楚了些。头发看起来是刚洗过,没有刻意抓整,却意外地柔软得很好看。 他拿着文件与经理简单对话,语气一如往常地淡,但眉眼中有一种我很熟悉的节奏感。 不是帅得张扬,也不是JiNg心打理的那种好看。 但就是那种——只要出现在你视线里,就会让你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男人。 我安静地站在柜台後方,眼神不小心停在他侧脸的轮廓。 「是你啊。」 心里有个声音这麽说。 然後忽然有一种……想要偷偷记下他的样子的冲动。不是为了什麽,只是因为,好久没看见他了。 对保完後,一大夥人一起将他们送到大厅。 在门口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麽,转向我说: 「对了,林小姐托我带东西来,结果放在车上没拿下来。你方便陪我去拿吗?」 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分行时,雨势没有变小,风却忽然变大了些。 他撑着伞,默默将角度调整了一下,把那片防线往我这边倾了点。 我下意识地往他靠近了一点。 他没有看我,只是边走边说: 「这段时间……你b较少来。」 语气听起来只是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他早就发现了。 我装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最近真的很忙啦,专案一个接一个来。」 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又好像只是暂时不再追问。 脚步却没有变快,反而更慢了一些,像是不太想让这段路太快走完。 我们走到转角,雨声落得密密的,他忽然又开口: 「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门口那边,好像很久没听见你的声音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句不小心漏出来的心事。 但我心脏却像被什麽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麽回,只能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圈又一圈的水纹,轻声说: 「嗯。」 像是承认,也像是逃避。 但我知道,那一声「嗯」,藏着我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想念。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伞稍微又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那一瞬间,我知道——他记得我不在的那段时间。 我们在静默中走向停车场。 雨声落在伞边,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我说谎了。 不是因为太忙才没来,而是因为……我不敢再来。 我以为,只要不见,就能让那个越来越明确的感觉慢慢退去。 我以为,只要回到公事公办的距离,就不会那麽在意你。 但我骗不了自己。每次听见你的名字,每次看到Te的行事历提醒,心还是会停一下,又装作没事地略过。 我以为你不会注意。 但你记得——记得门口没了我的声音,也记得我曾经出现在那里。 你什麽都没问,却让我什麽都藏不住了。 锦霞姐走了。 她节制了一辈子,把每一分每一毫都留给「将来」,但最後,还是两手空空。 我不想再像她那样,什麽都藏着。 喜欢这件事,我也不想再压着。 我不是要告白,也不是要改变什麽。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了。 所以这一次,就让我安安静静地,继续喜欢你就好。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也许,这只是我想留在你身边,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 《第十四章》这一个?星期五 在那之後,我们恢复了过往的模式。只是,我去Te的频率不再那麽频繁。 也不是刻意避开他……真的只是,太忙了。 -- 十二月一到,行内的月历大战也正式开打。我们银行每年都会印好几大箱月历,堆得像小山一样。跟那些只挑VIP客户发的外商银行完全不同。 年轻一点的同事常常Ga0不懂:「现在还有人在挂月历吗?」 宜芬一边发,一边碎念个没完:「最好有这麽多面墙啦,我家根本没地方挂。那些拿三四本的,是想回家盖神社吗?」 我只好笑笑,指着我桌前一字排开的王NN、张妈妈、王伯伯说:「这些一年只见一次的客户,就是为了这个月历来的啊。」 她翻了个白眼,还不忘把手边的月历往我手上一放:「你才像月历的守护神吧。」 但我心里明白——对很多客户来说,月历不是什麽礼品,而是一种「关系还在」的证明。一种他们来过、我们还记得的默契。 除了大厅的排队发放,我们也得外出拜访企业户送月历。一个经理、一个主管、一个淑铃,再一个我,整组像快递团队到处跑。能见到负责人的,就送上月历寒暄几句,让他们感受到我们银行的诚意;见不到的,也至少留下名片和心意。 那天早上,我们等着其中一位老板时,淑铃靠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小猫,良品下周要拨设计费给Te,我约了周五下午过去盖章。你那边能cH0U身吗?」 我瞄了一眼行事历,「三点半以後应该没问题。」 这时节只要一到营业时间,客户就会像约好了一样涌进来。平常不太露脸的,也会趁年底出现,顺便聊聊资产配置、拿几本月历。我的行程表也一条条塞得密密麻麻。 -- 周五——今天是12月23日,圣诞节的前一晚。 下午三点半,我刚送走最後一组客户,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淑铃交代要处理的文件,还有柜台那边要转交给Te的收据,准备出门。 就在我扣上外套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小姐,「小猫,你现在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我看了看手表,「我还在公司,刚要出门,大概……四点能到,可以吗?」 她语气里带点抱歉:「真的不好意思,我小孩发烧,我要先离开,公司其他人今天也都不在……你们的文件很急吗?可以下周再来盖吗?」 我一愣。放款的细节我不清楚,淑铃今天又不在,我一时也不敢擅自答应延後。正想着该怎麽处理时,林小姐又补了一句: 「还是……你可以晚点来?我们老板在开会,刚开始不久,可能要到五点多才结束。你如果方便,来找他盖就行。」 我想了想。五点多的话,乾脆等下班再过去,还省得来回奔波、赶着打卡。 「那我下班後再过去好了,差不多五点半以後会到,这样你们老板方便吗?」 她笑了一下:「他没问题啦,他都点才回家。那我先帮你留话,你就慢慢骑车,别急喔。辛苦啦,小猫!」 我握着手机,听着通话结束时的「哔」一声,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像是本来被我压下去的什麽,忽然悄悄浮出了水面。 周五晚上,见面??一想到这件事,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我急急打开cH0U屉,抓出化妆包,对着桌边的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脸—— 一天的忙碌,妆早就花了。虽然我平常也只是擦个防晒,加一点气垫底妆那种等级,但今天的黑眼圈真的有点太夸张了,只好赶紧用粉扑补了几下。 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今天是星期五,便服日。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外搭黑毛衣,下身是灰sE毛料长裙—— 全身上下黑压压的。当初只是为了这几天搬月历时不怕弄脏,根本没多想。 但现在想到要见他……怎麽看都觉得没JiNg神。 我一度冲动得想乾脆回家换件衣服,反正主管也以为我要去Te跑件—— 「啧……我到底在g嘛。」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又不是什麽特别的事,我只是去补章、送份文件而已,明明之前也有几次穿便服见过他,g嘛这麽在意。 我强迫自己坐回位子,试着把心思拉回正事。 想了想,乾脆把他的资产状况表也印出来,刚好可以顺便回报近两周的配置。这样见面时也不会太尴尬,至少……有话题。 但我还是坐立难安地看着时钟,一分一秒地等,到了五点,我几乎是准时整点打卡下班。 宜芬看我这麽准时走,一脸惊讶:「李小猫,今天什麽大日子啊?这麽准时走人。」 我平常总是跟关门值班的同事一起走,今天这种时间离开,简直像是有大事发生。 「跟客户有约啦。」我尽量装得自然。 「有——约?」她拉长尾音,整张脸都写着「八卦雷达启动」。 「就补章而已,别想太多啦。」我一边说一边转身,生怕她从我脸上看出什麽端倪。 我迅速逃出公司,跨上机车,往青埔方向骑去。 骑到一半,经过那家熟悉的日式便当店,我几乎没多想就停了下来。 买了两个便当,一个唐扬J,一个鲭鱼。 老板认得我,笑着问:「要加南瓜吗?」 我摇摇头,说不要。 我们两个,都不喜欢太甜的南瓜。 这个小小的选择,像是只有我俩知道的默契,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喜悦。 -- 抵达Te的时候,天sE已经暗了下来。 冬天的傍晚来得特别快,青埔的风也b市区冷得多。我停好摩托车,手提着两个便当走进那栋熟悉的建筑。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灯光柔和地亮着。休憩区没人,办公区也静悄悄的。那扇灰sE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道斜斜的h光。 我x1了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他的声音。 我推开门,小心翼翼探头进去。他坐在书桌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还在翻图纸,神情专注。 见到我,他抬起头,视线停在我手上那两个便当袋上。 「这麽晚才来?」 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却慢了一拍。 「林小姐说你开会开很久,我就晚点过来,刚好顺便……吃个晚餐?」 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故作自然地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微微挑眉:「特地买了两个?」 「啊……我怕你还没吃,所以顺便多买了一份。没有南瓜喔。」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像是在交出什麽小心翼翼的东西。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看了我一眼,低声笑了一下: 「记得挺清楚的嘛。」 我没回,只是走到他桌边,把盖章用的文件拿出来。 「这里需要你盖一下,还有这张收据,再麻烦转交给林小姐。」 他点点头,起身走过来,站在我身侧。 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柑橘木质,混着暖灯光与图纸的纸味,有点专属於他的味道。 他伸手拿起印章,动作b较熟练一些,但还是稍微歪了。 「……还是你来好了。」 他把印章交给我,语气自然得像早就习惯这样的分工。 我笑了笑,接过来,帮他盖好最後一个章。 他站在我旁边没退开,安静地看着我动作。 文件收进资料夹那一刻,我感觉到他没移开的视线。 我抬起头,他刚好也低下来看我。两人的视线在那个瞬间撞上。 然後他说:「留下来,一起吃吧。」 他语气很轻,好像只是顺口一句话,却没有给我退让的空间。 我点点头,小声说:「好啊。」 他走到休憩区,把灯光稍微调亮了一点,再回头看看我。 「来,坐这里吧。」 他拍了拍大长桌的桌面,一边接过我手上的便当袋。 我走过去坐下,双腿并拢,小心地放好包包,感觉自己像来人家里作客的小孩。 他低头拆便当,动作不急,一边把餐盒拿出来,一边问: 「鲭鱼跟唐扬J,哪个是你要的?」 「我都可以耶。」 我回答得太快,接着马上补了一句:「你先挑。」 他抬眼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忍什麽。 「那我拿唐扬J好了。鲭鱼应该b较合你口味。」 他把鲭鱼便当推到我面前,慢慢坐下,动作不快,像不是准备吃饭,而是打算坐下来,好好听一段什麽。 「你最近b较少来。」 语气轻得没有责怪,却像知道你会听进去的那种温柔。 「最近年底忙啊。」 我低头打开便当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一样。 「嗯。」 他没再说什麽,只是静静吃了几口饭。 我咬了一小块鱼,嚼了几口,还是问了: 「你今天开很久的会吗?」 他点点头: 「有点卡。」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现在好多了。」 我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解释,只是看着我,眼神淡得刚刚好,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视。 「你今天穿得……很安静。」 「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语气还是淡,但後头那句低了下来:「不过,我觉得蛮好看的。」 我的筷子差点掉到桌上。 「没有啦……只是怕搬月历弄脏而已。」我小声辩解。 他没再多说,只是看着我,像是把某个想说的话,吞回去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我很久没在星期五跟人一起吃饭了。」 语气仍然轻得像是在说天气,「都在开会,或者乾脆不吃。」 我不知道为什麽心头忽然有一点闷,没多想就说出口: 「那……以後星期五,我来陪你吃饭好了。」 他停住,抬眼看我。 我才发现自己说了什麽,慌忙低头: 「我是说……反正我也加班加很晚,有人一起吃饭b较不无聊啦……就只是这样。」 他没马上回话,只是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後低低笑了一声。 「嗯。」 他说:「那我以後……会记得留时间。」 --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饭也差不多吃完了,我准备起身时,他站起来,把外套递给我。 「风大,骑慢一点。」 我接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喔,要留时间。」 他看着我,语气淡淡的:「嗯。」 那一声「嗯」,落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竟像是答应了什麽。 我走出Te,夜风有点凉。 但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星期五,不一样了。 《第十五章》深,新年快乐~ 12月30日,第二次的星期五,青埔的风b上周还冷一点。 晚餐到底要吃什麽,我从周三就开始想了。 天气这麽冷,要不要买三妈臭臭锅?但想到在Te吃臭豆腐……嗯,好像有点太过份。 那转角那间榨菜r0U丝面?小菜再加个豆g、猪耳朵也不错。可是他们的面汤不能分开装,到青埔肯定变成一碗榨菜糊。 还有那间日式便当店的炒乌龙,每次经过都好香……我每天都可以想出新点子,就在决定好要去巷口买王伯伯家的牛r0U面时,手机响了。 深传了一句讯息——【我要鲭鱼。】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争气地翘起来。 ……这算什麽?点餐吗?还是——他在等我? 我没回讯,直接骑车绕去那家便当店。 老板看到我,笑着说:「今天还是不要加南瓜吗?」 我点了点头,顺手从袋子里掏出原本打算装牛r0U汤的保温锅给他: 「我还要味噌汤,帮我用这个装。」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豆腐多一点喔。」 跟上周一样,Te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深已经坐在休憩区,手上拿着笔记本在写字,像是在记录什麽。 我把便当放下,轻声说:「你的鲭鱼来了。我今天还买了热汤。」 他抬头,对我点了一下头:「你今天下班b较晚?」 我笑了一下:「其实算早的了。」 看他有点疑惑,我补充了一句: 「我们银行正常是五点下班——六点半大家就都走光了,但年底这天会忙到晚一点。我以前都会留下来陪会计过帐,顺便整理资料。」 我一边拆筷子,一边想,他会不会听不懂这些流程? 但他看起来像有在听,我就继续说了下去: 「像5号、10号、15号,是发薪水的日子,分行都会忙得不可开交;月底很多支票又刚好到期,来银行办事的人也会特别多。」 「年底就更夸张了,我们要等资讯室跑年度批次。那天帐一结完,全大盛就要在等他们跑完资料,去年大概跑到快十点才下班。」 讲到这里,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太起劲了。 我停了一下,笑了笑:「欸……我是不是讲太多了?赶快吃饭啦。」 他没马上回,眼神落在我身上,嘴角慢慢g起来。「你讲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蛮有趣的。」 -- 我低头一看,才想起那瓶热汤还没拿出来。 我把保温瓶放在桌上,顺手拿出两个我们公司送客户的赠品碗。 「这种天气喝汤刚刚好,我就顺手带了两个碗……」 顿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虽然是赠品啦,但是304的,我们也不敢乱送东西给客户。」 他那表情有点好笑,像是在憋笑,也像是想说什麽又吞回去。最後只是看着我,语气很平常: 「你今天,感觉特别轻松。」 我一边倒汤,一边回:「当然啊,明天开始连放三天耶。」 他吃了一口,问:「连假有安排吗?」 「嗯……我弟要去桃园市政府跨年,说结束後会来我家借宿一晚。」 我把汤递给他,又补了一句:「他每年都这样,好像我家是旅馆一样。」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你呢?」我问。 他淡淡地说:「大概会在公司,加班。」 我愣了一下:「你连跨年也要加班?」 他抬眼看我,语气不快:「有些事不处理完,我没办法安心过年。」 我点点头,低头喝了口热汤,过了几秒才开口: 「难怪良品的案子可以这麽快。他们有说,原本以为年前来不及,结果你们效率好到让他们很意外。」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轻了一点:「我现在懂了。」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後,他帮我把外套拿过来,照例提醒了一句:「风很大,小心点。」 我接过来,笑着说:「好啦,下周见。」 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声:「嗯。」 我走出Te,夜风一吹,果然冷得让人缩起肩膀。 骑上车前,我一边戴上安全帽,一边还在回想他刚刚那句话: 「有些事不处理完,我没办法安心过年。」 那语气淡得像平常,却让我忽然有点想再陪他多坐一会儿。 我发动车,转弯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像是在看我有没有走远。 我没停下来,只是轻轻举了下手,隔着镜面笑了一下—— 像是一种告别,也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下次见面,就明年了。 12月31日,星期六。 我一整天都窝在家里,陪弟弟打电动、看动画。 他八点多准备出门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跨年。我实在不想人挤人,就说一个人在家等倒数完就准备睡了。 弟弟一脸嫌弃:「你才28岁,却已经像老头子了。」 说完就赶紧关门闪人。 我笑笑地摇了摇头,窝回沙发,打开一部早就看过一两次的电影。 这次选的是《高年级实习生》——不太需要全神贯注的剧情,刚好适合这种不太想动脑的夜晚。 看到他们那种跨年龄的友谊和彼此的尊重,心里还在微微感动时,我忽然抬头,看见时钟指向11点45分。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滑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没有讯息。 原本想等整点再发,毕竟12点传讯b较自然。但又忽然想到,那时候大家都会一GU脑地发新年祝福,我的讯息会不会就这样被淹没在那堆罐头里,不会被他看到? 想着想着,还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字: 【新的一年快要到了,先祝你新年快乐。谢谢你今年的照顾,明年也请继续照顾我们银行哦!】 原本打了「我」,後来又删掉,改成「我们银行」——看起来b较不那麽刻意。 没想到讯息刚送出,下一秒,电话响了——是他。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起来:「喂?」 那头很安静,只听得见他均匀的呼x1声。 我忍不住笑了:「你怎麽打来了?」 「看你传了讯息,想说……不如直接讲。」 我坐直了身T:「你不是在加班?」 「刚回到家。」 他说,话音一落,我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门轴声,接着是外套被挂上的摩擦声,还有地板传来脚步踩过的回音—— 不像办公室冷冷yy的地砖,而是有点低沈的木地板声,感觉自己被邀请进入了他的私人领域。 「你一个人啊?」 「嗯。」 我转头看向窗外,远方的天际正一点一点绽出烟火。 不是那种华丽的施放,而是零星地、一朵一朵,从巷口、高架桥、或谁家yAn台的视角偷偷冒出来。 我压低声音问:「你那边,听得到烟火吗?」 他停了一下,像是也转头确认了一下:「……听得到。」 「我这边也有一点。虽然只有零星几发。」 我说:「小时候跨年还会特地跑去101看烟火,现在连yAn台都懒得走出去。」 他停了一下,笑着回:「我也是。」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 偶尔静默,偶尔笑一下。谁也没挂电话,彷佛只要声音还在,就不算真正离开。 电视上的跨年节目忽然倒数起来: 五、四、三、二、一——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新年快乐。」 那一刻,远方又绽出一束烟火,光影在窗框上闪了两下。我望着那片暗蓝的夜sE,忽然有些忘我: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用讲电话的方式,跟人一起跨年。」 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地说:「我也是。」 我笑了笑,半真半闹: 「那真是我的荣幸,吴先生,新的一年请多多支持跟照顾我们哦!」 我话刚落下,他没立刻接话,只是安静了几秒。 隔着话筒,我彷佛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犹豫。 「……你一直叫我吴先生,是不是太见外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知道该怎麽接。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语气却更像某种邀请: 「你可以跟我身边的人一样,叫我深。」 我怔了一下,没马上回话。 隔了几秒,我才悄悄说出那个名字: 「新年快乐,深。」 他停了一下,也说: 「新年快乐,小猫。」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 但这样——但真正叫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第十六章》每次见面 =新的一年= 1月6日,第三次的星期五 这天真的更冷了。 我一早绕去小巷里那家熟食店排了好一会儿,才拿到热腾腾的炒乌龙。 前一天晚上,我传讯问他: 【明天想买炒乌龙面,可以吗?你会不喜欢那种口感吗?】 问得好像很自然,实际上我斟酌了三次才发出去。 他回得很快:【不会。】 就这两个字,我却看了很久。 老板问我要不要加关东煮萝卜,我点点头,又突然改口说: 「帮我多装一块。」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我知道——今天真的很冷。 而萝卜如果炖得够久,一口咬下去,是会暖到心里的。 我们照约定在Te一楼的休憩区碰面。他还在回一封信,见我走进来,只是点点头: 「来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便当盒,还有两个保温杯,一个装面,一个装汤。 「这家的炒乌龙味道b较重,我怕你吃完会口渴,就多带了汤。」 接着把关东煮萝卜的汤放在他面前: 「里面是关东煮萝卜,试试看吧,天气这麽冷。」 他没有马上动筷,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淡淡说了句: 「你做事情,总是这麽周到。」 我笑了笑,回:「我只是……b较怕人冷到而已。」 他咬了一口萝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很甜。」 我挑了挑眉: 「是汤头甜,还是你心情好?」 他抬头看我,眼神淡淡的,却像多停了一秒—— 「你说呢?」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萝卜的甜味好像突然变得更明显了。 之後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他问我最近还有没有看什麽剧,我说没有,最近忙到连手机都不想滑。 他点点头,说他最近也差不多,案子排得满,设计图改来改去,光是报价的项目就看了三轮。 「我记得你们这种案子不是有标准格式吗?」 「有啊,但每个业主都会在那个标准格式後面加一句其实我们有点不太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笑了一下。 气氛不热络,却很安静地舒服。 像两个人并肩坐在温暖的地方,彼此之间,不需要太多装饰。 吃饱後,他照例起身,把我放在一旁的羽绒外套拿来,手指下意识地拍了拍袖子,像是怕沾到什麽灰尘似的。 我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他目光落在我刚围好的围巾,又看了眼我身上的手套和厚外套,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麽。 「我载你回去好了。」 我一愣,连忙摇头:「不用啦,这样我还要想办法再回来牵车,很麻烦耶。」 他没说什麽,只是微微侧头看着我,像是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我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被围巾包住的下巴: 「你看,我这样包得超暖的,真的没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於轻轻地吐出一声:「……嗯。」 然後帮我拉好了外套的拉链。 那一瞬间,他没再多说什麽,但眼神像是在默默记下一笔: 她怕冷,但不愿意麻烦人。 我转身开门,余光却忍不住偷瞄他一眼。 他什麽都不说。 但那种让人「被看见」的感觉,b任何一句话都来得强烈。 1月13日,第四次的星期五 这礼拜真的忙到一个不像话。 因为下周就要过年了,我们整间分行正式进入「快递部队」模式。从主管、经办到理专,分组出动,带着礼盒与红包袋、发财水一家一家拜访客户。有时早上还没喝完咖啡,下一秒就被抓去开车出勤。 这几天我都是穿着K装、平底鞋、背着资料袋在市区东奔西走,回到分行时连鞋底都是灰的。中午便当在车上扒两口,晚上下班还得处理白天没做完的行政工作。 忙得连便当都没空准备了。 周四晚上,他传讯来: 【明天在市区开会,晚上载你去吃饭,这次换我请。】 我盯着那串讯息看了好几秒。 不是没想过会有这麽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小小SaO动了一下。 不是便当、不是办公室、不是我提袋走进他生活的方式。这次,是他主动打开一扇门,对我说—— 来,我请你。 他说会来载我,我也没再多问。 下班後,我在人行道边等他。冬天的风从楼宇缝隙间穿过来,冷得人想把下巴缩进围巾里。他的车准时停在红线边,他降下车窗,朝我点点头。 「辛苦了,上车吧。」 我坐进副驾时还有些腼腆,总觉得这样的安排,有点像—— 约会的开头。 他没说去哪,只是开车转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然後停在一家我从没注意过的牛r0U面店前。 木门、手写的春联,外头飘着老汤头的香气。 我正要开口,他先说了: 「这家我哥上次来谈案子的时候说过,里面的卤味跟萝卜汤很不错。」 我一愣。 虽然曜哥也是我的客户,我也早知道他是深的哥哥。 但他很少这麽直接在我面前说出「我哥」这个称呼。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 好像有什麽微小的界线,被他自己划开了。 就像我不是只是知道他的背景、关系、资讯, 而是第一次,被他亲口,带进那个属於他自己的世界里。 我们进了店,他点了两碗半筋半r0U、一盘卤味,还补了一句: 「萝卜汤也来两碗。」 他又看了我一眼,朝老板说:「不要加香菜。」 我转头看他:「你怎麽知道我不吃?」 他淡淡道:「你上次点炒乌龙的时候没加。」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味道b预想中还浓,却也意外地顺口。 那晚我们聊得不多。 但走出店门时,他替我拉了外套帽子,又说了一句:「这家汤头,不错。」 我点点头,没抬头看他,只是轻轻回了一句:「我也是这麽觉得。」 1月20日,第五次的星期五 明天就放假了。 因为送礼、换新钞的事情都差不多告一段落,整个分行像终於松了一口气。午休时还有人发了糖果,我也早早和同事们互道新年快乐。 下班前,我站在写字台前发呆,正想着晚餐要买什麽,手机亮了一下。 【我刚下八德交流道,顺路去接你吃晚餐。】 是他。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已经是第二周他开车来接我了,虽然他说过这一带他熟,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他会不会觉得麻烦? 一上车,我便开口: 「不好意思耶,这样连两周都让你接送,我们的晚餐之约……会不会反而让你造成困扰了?」 他握着方向盘,侧头瞥了我一眼。 「不会。」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不太想让你在这麽冷的天,骑车跑青埔这样奔波而已。」 语气不重,甚至有点轻描淡写,却让我心里静了一下。 车窗外的冷风还在刮,但车里的空气安安静静的,像被什麽温柔的东西轻轻包起来。 1月27日,年假的星期五 这周都在放春假,我回云林老家过年。 鞭Pa0声、红纸字、家里长辈讲话的声音与厨房里的热气,让我几乎忘记了北部那种整天追着表格与电话跑的日子。 在一个什麽都慢下来的时空里,时间像被压得软软的。 过年期间,我和他传了几封讯息。 祝贺新年,还有几句很平常的对话。 b如他问我红包收了几个,我传照片给他看我爸炸年糕失败的模样—— 我们像在彼此的生活边缘绕了一下,不远不近。 到了星期四下午,我靠在老家的藤椅上,晒着冬yAn,有一搭没一搭地滑手机。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你会在青埔吗?】 传出去之後,我有点後悔,又有点期待。 我没说「我回来了」,但他如果想见我——应该会看懂。 他回得不算慢: 【昨天就回来了,今天公司开工。】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 年节期间,许多企业都会选在初五这天庆开工,尤其是做生意的客户,通常会择时开张、拜拜、发红包。 接着又问: 【你呢?什麽时候回来?】 我没多想,就滑开高铁APP,订了一张下午七点抵达青埔的车票。 这个时段很难抢,但我买到了。 我把截图传给他。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 【我可以去接你。】 不是问句,却像是在等我点头。 简单六个字,像把车停在我心门前,没催我上车,却让我很难不走出去。 我拖着行李走出月台,冷风从出站口灌进来。 站在车站外等的时候,我有点後悔穿了短靴,脚底冰得发麻。 我低头看着手机那条讯息,心里默默想: 也许他只是人很好、很绅士,或者只是因为天冷,不想让我在高铁站外面吹风。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又觉得—— 如果他只是对谁都这麽好, 那为什麽我会这麽在意,是不是我想太多了。 我抬起头,他的车就停在出口那边。 车窗半摇,他朝我点了点头。 没笑,但眼神很稳。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 不管他是什麽意思—— 我都想靠近看看。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十七章》我一个朋友 年後开工,我们还是维持着每周五见面的节奏——一样的平淡、也一样的家常。 有时候他在开线上会议,我就带牛r0U面过去;他一边戴着耳机,一边把我最Ai的牛筋挑出来放到我碗里。 也有时候,他会带我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义式餐馆吃饭,吃完还会额外点一份甜点,明明他自己不Ai吃甜。 有一周我顺口说想吃麻辣锅,我们就真的去了,辣到两个人狂喝酸梅汁,还在门口站着吹风降火。 还有很多次,他就静静地坐在我旁边,我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他的,一下、又一下,没有人刻意闪开。 有一次他提到,我们经理最近去拜访过他,说之後会有新的理专加入,这样我就能少负担一点、专心服务其他客户。 他笑着说:「不过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话,但那一口,甜得有点过分。 那周之後,有次我去Te收件,林小姐忽然看着我说: 「小猫,你最近……好像跟我们老板挺熟的喔?」 她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但我还是愣了一下,低头装作在对支票金额。 只是那整个下午,我都觉得耳朵有点热。 -- ……只是,这样的周五,真的只有我在放进心里吗? 那次他来我们银行,永杰问我: 「那个建筑师到底有没有nV朋友啊?」 我脱口说:「印象中没听他提过。」 宜芬马上笑着补一句: 「你怎麽会知道?说不定人家nV朋友在国外,每天晚上才联络咧?」 我一时语塞,没再接话。 但脑海里立刻跳出那天——他接起电话,讲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语言,语气轻柔,还不时笑了一下。 我坐在他旁边,假装没在意,心里却早就乱成一团。 我开始害怕——那是不是才是他的生活,而我,只是刚好在旁边待了一会儿而已。 -- 有一次午休,我跟雅琪姐提了点关於他的事,我没说太多,只说「有个人」和我有一点交集。 她听完後只是看了我一眼,语气不重,却句句往心里去。 「我有钱,所以我可以挑男朋友。我不喜欢,就换人,因为他们得看我的脸sE。」 「可是你不一样,小猫,你什麽都没有,连退路都不多。」 她语气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心里: 「不是每个灰姑娘,嫁给王子之後都有好结果的。」 我当下笑笑没说话,但那句话像被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那一整天我什麽都做不好,连钉一份资料都钉歪了钉书针。 我开始不确定了。 他真的只是觉得我们聊得来?还是其实……我误会了什麽? 如果他有那麽一点喜欢我,为什麽这些周五之外,他从不多留? 从没多说一句关於我们的话、没多约一次非周五的时间,甚至从没碰过我一根手指。 我不敢问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只能一边继续每周五的晚餐之约,一边告诉自己: 「他没有把我当那种对象。」 说服自己的人,其实最清楚——根本没那麽简单就放得下。 -- 禾策顾问公司新办公室启用的感恩茶会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周五。 那栋建筑是Te回台後接下的第一个案子,从量T、动线到光线的掌握,都是深亲自监造完成的。 我曾在工程期间来过几次,陪主管评估担保品、确认拨款资料,但今天,是第一次以一个宾客的身分,走进这座正式启用的建筑里。 曜哥的邀请卡写得很客气: 感谢大盛银行长期支持禾策成长,诚挚邀请共襄盛举。 前一个周五吃饭的时候,他问我: 「你会来吗?」 我点了点头,没说太多。但那天回家,我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久。 茶会那天刚好是便服日,我特地挑了件平常少穿的洋装。 不是太夸张的那种,就是一件乾乾净净、有点温柔的颜sE,像我希望自己看起来的样子。 连洋装该搭哪双鞋,我都试了两次。 -- 我到的时候,现场人还不算多。 木格纹落地窗後,是摆了茶点的小吧台,空间被改造得乾净又温暖。 我拿了一杯红酒,站在展示墙旁边。 墙上贴着这几年禾策的顾问成果,还有几张Te的空间照片。 深设计的空间我见过不少,但在这种灯光下、像这样被摆出来——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远处,有人朝我点头,我也轻轻点头回去。 同业、客户、合作单位……每个人都看起来很自在,只有我,像穿了一件有点紧的衣服——不会不合身,但也不算舒服。 身边经过一对男nV,我听见其中一人笑着说: 「这间办公室真的设计得太好了,我之前还以为是外国人来设计的。」 「你说吴深?他本来就是在国外待很久啊,听说还被几个欧洲事务所抢着要。」 我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小口酒。 那酒有点酸,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因为我嘴巴里突然有点苦。 致词时间开始了。 先是曜哥,再来是几位禾策的主管,都是熟悉的面孔。 最後,主持人介绍了深。 他穿着一件修身衬衫,外头西装外套,也没有领带,乾净、克制、却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明明是每个周五坐在我身旁吃便当的人,此刻站在聚光灯下,却显得如此遥远。 -- 第二杯酒,b我想像中还顺口。 也许是刚刚那一口酸压低了我的警戒,也可能是——他还在身後。 那种「只要我回头,他就会在」的错觉,让我不小心喝得太快。 第三杯酒,我喝得非常顺口。 有人在我旁边轻声说:「你脸红了。」 是深。他皱着眉看着我,语气不急,但眼里带着一点担心。 我笑了一下,还想装镇定: 「这一点酒,我才不会那麽容易醉呢。」 他没说什麽,只是伸手拿过我手里的酒杯,我偏头闪开,还不肯放。 他叹了口气,没再抢,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带我走向窗边的小沙发。 音乐声不大,人声渐渐散了,灯光也b刚刚柔了许多。 我靠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凉,但x口暖得过头——那不是酒,是他还坐在我旁边。 「你心情看起来不太好。」他开口。 我有点醉,但还笑得出来。 「嗯……我一个朋友啊,她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我看着他,声音飘着,像没着落的风。 「可是……那个人应该不会喜欢她。」 我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温掉的酒。 「所以她都假装自己没那麽喜欢。装久了,好像就真的没人发现了。」 「我想劝她继续喜欢……不要放弃……但她应该也累了吧?」 「这麽喜欢一个人,又不能靠近——好痛苦喔。」 我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跟她说,就……不要了吧。」 我没有看他,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反正没有结果,反正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喜欢她。」 那一瞬间,世界很静。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但我知道——我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後来的事,其实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淑铃笑着说: 「小猫竟然喝醉了耶!」 同事们一边扶我、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该怎麽把我送回家。我模模糊糊地被塞进车里,好像还说了什麽,又笑又叹气。但没人太在意,就当我只是喝高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躺在沙发上,外套还没脱,围巾歪挂在椅背上,手臂上压出一道红红的印子,像昨晚的证据还留在身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低地运转着。 我慢慢坐起来,头不怎麽痛,但x口一阵一阵地发空。 然後我想起了他的脸。 他坐在我身旁,听我说那句话之後的沉默。 我说—— 「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我记得那个瞬间,我低头喝酒,故意避开他的眼神,像个讲完秘密却不敢收尾的孩子。 我的指尖冰凉,脑子里却热得一塌糊涂。 我抱住头,眼泪没掉下来,但整个人像散了一样。 「我到底在g什麽啊……」 《第十八章》空白的星期五 後来,我们就没再见面了。 并不是特意的不见。他早就提过,之後要去西班牙,参加一场建筑交流会,说是老朋友约的,行程排了两周,会顺道去荷兰拜访一些旧识、也算是休息一下。 他说得很轻松,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下周要去一趟外县市办点事」,甚至还问我:「你要什麽纪念品?」 我笑着回他:「不要太贵的就好啦。」 那天我们照常吃饭,我也没特别问他什麽时候搭飞机,没问是从哪里出发,也没问他会去哪几个城市。 因为我以为,他会告诉我。 不是用说的也没关系,我甚至只是以为——那个星期五,他会传讯息来,像平常一样,可能会拍一张什麽当地料理的照片,配上一句「这道你可能不敢吃」,或是简单地说:「今天那边天气很好。」 他以前偶尔会这样,淡淡的,却让我觉得自己也跟着去了那里一样。 但那天,什麽都没有。 不过,我也没有传。 我一样到处跑外访,一样处理行政,一样在客户来的时候跟他在柜台聊着天,一样笑的很大声,不,宜芬说我最近笑点特别低。 梅雨季,我骑着车回家的时候,雨大的夸张,我把雨衣帽子系绳系得太紧,差点喘不过气。 我心里想着: 「他是不是听懂了?那天我说的话……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但我什麽都不能问。因为我早就说过了——那只是我一个朋友的故事。 接下来我一样没有联络他。 不是刻意不联络,只是——我总觉得,他还在欧洲。 虽然说好是两周,但建筑师的时间总是不太准的。有时候临时加场、有时候聚会拖延,有时候……就是还没结束。 我不想表现得太在意,所以照常生活。 白天一样访客户、照会文件,晚上骑车回家,途中会经过那家牛r0U面店。 我没有停下来,只是下意识地往窗里看了一眼。 灯还是那麽h,里面人也不少,只是——那个靠墙的位置空着,桌上没有两碗萝卜汤。 五月的风有点凉,但还撑得住。 星期三,我去Te收件,一进门,就看见林小姐桌上放着几盒异国风包装的焦糖煎饼。 她笑着拿了两盒给我:「今天是你来喔?刚好,我老板刚从荷兰回来,这些是带回来给同事的,你也带回去分给你们主管吃吧。」 我接过那盒饼乾,没有太多表情。 那一瞬间,我知道了——他回来了,但没有跟我联络。 到了星期五,我还是习惯X地早点整理完桌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离开公司。 永杰探头问我:「欸,你今天难得b较晚喔?」 我笑了一下:「没有啦,要走了。」 说完,我站在大厅前,看着外面下着雨。雨声落在遮雨棚上,像谁在轻轻提醒我:「该走了。」我慢了一分钟才穿上雨衣。 不是在等谁,只是……不太想太早到家,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是他传来的:【今天回不去,晚餐就先不用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也没有说什麽时候会回来。 只是告知——晚餐先不用,但我知道,他不是没空说多一点,他只是,不想说多一点而已。 那天晚上,我买了超商的关东煮,只挑了萝卜。 汤放在保温壶里,喝起来有点淡。 我想起他曾说过那家熟食店的汤头很甜,我没回话,因为那时候我嘴里刚好咬着一块炖得很烂的萝卜,不太敢张嘴。 但其实我有点想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汤头是什麽味道,因为我也喜欢过。 後来,我从林小姐那里听说,最近台东有一个养老院的案子,靠山又临海,很有挑战X。 「我们老板想亲自跑一趟,这种案子,他真的很有热情。」林小姐笑了笑,补了一句:「这次的空间,他说,是难得能自由发挥的机会。」 只是——主办人平常行程太满,只有周五早上有空。所以这几周,他都是周四晚上飞过去,谈完就赶回来。有时候赶得上,有时候来不及。 林小姐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我也只是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他很忙。 对建筑师来说,这样的案子很难得,本来就不可能什麽都放下,只为了一顿晚餐。 我知道。 真的知道。 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他想见我,怎麽样也会赶回来吧。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公平,也不应该,但那个念头,就是这样悄悄地冒了出来。 从那次之後,我们已经四个礼拜没见了。每个星期五都静静地过去,没有联络,也没有取消,就像周五的晚餐,只是刚好连续几周都没吃。 只是,我想我已经很清楚他的答案了。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只想跟你当朋友。 我知道你没有说出口——所以,没关系,我帮你说完了。 为了不让他为难,也为了给我自己一点T面,这个星期四,我传了讯息给他: 【刚好最近报了一门课,每周五晚上都要上课,会上很久。周五晚餐之约,就先暂停吧。】 打完那行字,我盯着画面看了好久,指尖还停在传送键上,没有按下。 心里有个声音问我:这样,就真的没关系了吗? 但我还是按下去了。 没有说「因为你不来」,没有问「你什麽时候回来」,也没有说「我等你」。只是简单地,退了一步。一个刚刚好、谁都不用解释的距离。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了解,你加油。】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问我报了什麽课,上到什麽时候,未来还会不会恢复。 就是五个字,像一块乾净的布,把整段关系温柔地擦乾净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好像真的不需要再见了。 窗外的雨声像隔着一层玻璃,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是天气冷,还是我的背忽然发起冷来,忍不住往椅背缩了缩。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桌上有几份文件还没处理,我一张一张地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进去了什麽。 只是突然,很想喝汤。很烫的那种,会烫到嘴、暖到x口的那种。 但我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着,让自己看起来像还在忙。像没事一样。 像从来没有每周五晚餐这件事。 那个周五晚上,我没有买便当。 也没有经过便当店,只是直接回了家。 家里的灯没开,我也没开。手伸出去,m0到桌上的马克杯,是早上喝剩的一半茶。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得远远的,像怕它一震,我又会失控。 房间很安静,连冰箱低低的运转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发现自己不饿,也不累,只是觉得——有一块什麽,被我自己亲手拿走了,再也放不回原位了。 一切都再见,x口忽然松了一口气,像终於有人放开了什麽。 我望向暗着的窗,心里轻轻地想:今晚也是星期五。 只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而已。 《第十九章》取代 上回经理跟深提过的那位新招考理专,在星期一正式报到了。 还记得那天我一早没进公司,先去内坜工业区拜访,回来的时候,刚从大厅转进理财区的玻璃门,她就从办公室走出来—— 整个人乾净俐落、气场稳定。 她叫沈若文,年纪b我大几岁,说话很稳,长相也很细致。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踩着高跟鞋,一转身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我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制服——那件土sE设计的衬衫、早就磨损的平底鞋。 不会特别难看,但也没有什麽让人记得的地方。 她看到我,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语气客气又自然: 「你是这边唯一的理专,很多企业户你都很熟,我想多了解一下这里的经营模式。毕竟大盛的做法,跟我们之前公司差满多的。」 我点点头,转身把早就整理好的客户摘要资料递给她。她一边翻阅,一边低声感叹: 「哇……这些服务已经超出理专范围好多了。你们这边真的都是这样C作吗?」 她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惊讶。 但我还是觉得——有什麽地方,忽然变得很寂寞。 过几天,经理找我上楼谈谈。 我的理财主管也在,气氛不紧张,但一开始说话就异常小心。 他们说,之前分行只有我一个理专,所以所有的客户都归我经管,真的辛苦我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麽。 主管接着说:「现在若文来了,我们相信她会是你很大的助力。她资历够,也有外商经验,在某些客户上可能更能对得上。」 经理也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在想,可能要从你这边切一半的客户过去,让你也轻松一点,不要太C。」 主管拿出一叠名单,递到我面前。 上头画满了萤光笔,有些名字被圈了起来,有些旁边还有手写注记。 「这些是若文觉得b较适合她服务的客户。她之前在外商处理过这种等级的案子,我们也认为,交给她,是对客户更有效率的安排。」 「当然,你也可以看看,有哪些是你想留下来继续服务的,我们尊重你的想法。」 我低头看着那张满是标注的表格,名字一个一个跳进视线里,像谁在一笔一划地告诉我: 你做得很好了,现在可以退了。 然後,我看见了——吴曜、吴深的名字。 没有被特别框起来,也没有加注什麽,只是安安静静地列在那几十个萤光笔划过的名字中间。 我愣了一下。 不是震惊,而是那种——「啊,果然如此啊」的静默。 看见我的表情,主管像是有些紧张,连忙补了一句:「若文觉得,像吴曜、吴深这一类的客户,很有潜力,可能会需要更专业的建议。我们也知道,他们是因为你的服务才在我们大盛往来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轻、更温柔: 「但你也知道,交情做出来的业绩,不是不能肯定……只是长久来看,还是需要专业才行。」 我低着头,手指m0着纸张,一条条地看过那些被萤光笔画过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他们的人生我都参了一点:创业、孩子出生、离婚再婚、长辈过世……我不只经营帐户,我经营的是信任。 只是现在,一句「你做得很好了」,就要我放手。 原来不是做得好,就能留下来。 原来,再怎麽努力,也永远无法留住自己想要守护的。 我笑得很淡,像是这一切都不痛不痒。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忍不住想着: 你们什麽都考虑到了,只有我——没有被考虑进去。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语气平静: 「一切都听你们指示。这份名单我可以留一份吗?至少……让我先通知一下他们。」 那天结束後,我开始一个一个通知客户。 因为若文那边想尽快接洽,我也开始加快交接进度。几乎每一通电话我都亲自打,连曜哥那通也是。 我故作平常地说:「曜哥,您未来的服务会由我们分行新来的理专接手,她叫沈若文,之前在外商……经验很不错。」 电话那端沈默了一下,才听见他的声音:「是你要转交的吗?」 我一愣,「嗯,算是……公司安排啦,我也还在,只是——」 他轻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说:「辛苦你了,等你哪天有空,再来喝杯咖啡吧。」 我心口像被什麽撞了一下,低声回了句「好」。 只有深,我没有打电话。 我决定用讯息。 【谢谢您过去长期的支持与照顾。因为公司人力调整的因素,未来会有一位沈若文为您服务,她的联络方式是……这段期间,很谢谢您。】 我打完,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麽。但画面静静的,一如那几个星期五的夜晚。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间分行像被人搅了一圈,乱哄哄的。 有些客户接到我的通知,态度还算T谅,赶紧过来看看新理专是谁;但也有些难以接受的,气呼呼跑来分行,当着我的面问:「为什麽要换人?我要找经理讲!」 有人说只是习惯我,有人说「找你b较好聊」,甚至有人笑着问:「你是不是要离职啦?」 我笑笑地摇头:「没有啦,还在,只是人力调整而已。」 但那笑容撑得有点久,有点僵。 若文来自外商银行,习惯处理的是完全授权、标准流程的高资产客户,对於什麽代收、外收、帮客户填单据这种事,她全都不碰。说话委婉、做事一板一眼,不失礼貌,但也让客户有点无所适从。 我们的系统又没那麽聪明,她一时也不习惯,常常这边我还在安抚一位不安的客户,那边她就急急走过来拉我说:「欸,那个系统页面怎麽跳出来?这个要怎麽查?」 她并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但那些对话、那些手势、那些「我还在但其实已经不是主角」的瞬间,一点一滴,都像慢慢撕开什麽。 但也不能说全是不好的。若文真的有她的专业在。 她不只熟悉外商系统的规格与流程,也常常主动分享她认为「b较合理」的做法。她会在我帮客户代填单据後,轻声提醒:「这样真的风险很大,如果哪天出了事,客户翻脸不认,你会没有证据。」 她说话不疾不徐,眼神平稳,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教学。 有时候我分享了什麽市场趋势,她会换个角度分析,说她们以前在报告中怎麽拆解关键指标。说着说着,她看了一眼我脚上的平底鞋,语气还是客气的:「理专还是要有一点质感,不一定要名牌,但至少要让人觉得你过得不错。」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这样客户会相信你真的有在投资,才会想把钱交给你。」 她也会提起以前外商的同事怎麽过日子——平时学品酒、学品咖啡,甚至去上监赏珠宝的课。 「因为那些就是你的生活样貌。你过得越像他们,他们就越会信任你。」 我听着她那些话,没怎麽回应。 只是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轻轻冒出来:「难怪,我会被漠视。」 不是被讨厌,也不是不够好,只是——太普通了。 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太习惯把事情做完就好,太习惯不让人费心注意我喜欢什麽、不喜欢什麽。 我以为默默做事就够了,以为周五的晚餐就是一种默契。 但原来,在某些人眼里,我一直都只是个「还不错」的存在—— 从没足够特别到,值得多看一眼。 一个星期三,林小姐打电话来:「小猫,为什麽要换人服务了,我真的有点不习惯……」 「淑铃跟永杰都说他们这几天b较忙没办法来收支票,但这支票金额b较大,我等等请我们老板拿过去,他刚从台东山林里回来,我要他去市区x1取一下人气。」 我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会过来?」 「嗯,大概半小时後吧,你在吗?」 我握着电话,声音尽量压得平稳:「……我在,我会在柜台等他。」 不到二十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他没有说什麽,只是把信封递过来,语气平和:「这支票金额b较大,林小姐说要亲手交给你。」 「好,谢谢你。」我接过支票,指了指柜台:「那我先收件,等等让柜台处理完我会通知林小姐。」 他点点头:「好。」 语气淡淡的,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熟悉的温度。 我以为他会多留几秒,也许说一句「最近好吗」,也许问怎麽换理专了,也许…但他没再说什麽,只是轻轻点了头,就转身走向出口。 这时,若文听见柜台提起「吴先生来了」,从容不迫地走到他身旁,语气稳定而专业: 「吴先生您好,我是沈若文,您的理专。如果之後有任何……」 深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今天有点忙,下次再说吧。」语气冷淡,与刚才对我说话的温和截然不同。 若文微微愣住,还来不及说完的话停在嘴边,只得安静地颔首。我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动。 只是突然有一种很细微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浮上来—— 至少,他没有假装不认识我。 至少,他愿意,跟我当朋友。 不是喜欢,不是亲近,只是……没有转头离开。 而在那个瞬间,我竟觉得,这样也很好。 《第二十章》谢谢你 周六,一位企业客户举办慈善园游会,请我帮忙收园游券。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三年参加了。 天气异常炎热,活动场地虽备了冷风扇,但忽冷忽热的风吹了一整天,头皮发涨,太yAnx也闷得难受,整天下来连水喝了几瓶都压不住那GU昏沉。 周日,公司安排我去台北上课。我骑车到青埔搭高铁,满身大汗又进冷气车厢,接着转捷运到古亭,再走一段路。教室里冷气强得过头,风口刚好对着我,一整天的课程,我坐在角落,不断打喷嚏、头也一阵一阵地胀着。 我不太记得那堂课讲了些什麽,只记得我不断出汗、不断发冷。 晚上回到家,我吞了颗感冒药,把棉被包紧,整个人埋进棉被里,什麽都没想就睡了。 周一早上,我提早到分行,想用一杯热水把身T撑醒。 宜芬在茶水间瞄了我一眼,忽然问:「小猫,你是不是瘦啦?」 我笑了笑:「最近是真的没什麽胃口啦。」 「怎麽啦?压力太大?」 禾策开幕茶会那晚之後,我的胃口就一直不太好。 後来若文来了,一开始是要通知客户、处理名单,後来乾脆变成我陪她熟悉分行的系统。 常常早餐才刚放下,就被叫去帮忙。午餐也常常只咬几口就放着,一天下来,肚子不饿,心倒是闷得发胀。 眼前热水的蒸气开始模糊起来,我盯着杯子看了几秒,语气轻轻的: 「回家也不太饿啦,反正夏天快到了,瘦一点穿衣服也b较好看。」 宜芬皱眉:「你唯一的优点就是还算丰满欸,你再瘦,小心……那样看你怎麽办?」 我一愣,还没听懂她说的「那样」是什麽,也还没想清楚那个「看你」的是谁,她已经转身去拿豆浆了。 我还在回神,若文就从办公室冲过来,手上拿着文件:「小猫,我的印表机印不出来耶,你帮我看一下好不好?」 我和宜芬对看一眼,宜芬翻了个白眼,我笑着拍了她一下肩膀,然後叹口气走出去。 我刚帮若文处理完,吴妈妈又来问她的网银密码为什麽会登不进去。 我一边扶着椅背站稳,一边带她去柜台重设密码、教她步骤。 她一边点头,一边说:「唉呀,现在东西都要记密码,年纪大了真的没办法啦。」 我笑着安抚她:「不会啦,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晚上回家,我吞了两颗感冒药,喝了大杯温水,把自己包进棉被里,心想:「明天真的不行再去看医生吧。」 星期二一早醒来,我的头像被什麽膨胀的东西顶着,整个脑袋发胀,像泡在水里。额头一m0,是烫的。发烧。 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手还撑着额头。整颗头像被棉花塞住,胀得发麻,额头烫得不太对劲。 今天早上有客户要来,临时请假也怕若文会忙不过来。我心里盘算着:「下午再请假好了,先撑一下。」然後还是下了床、刷牙、换衣服,把头发绑起来,照着平常的节奏,一样一样完成。 我坐上机车,发动、出门,风迎面吹来——很凉,却一点也没让我清醒。 上午工作照旧。 一位客户来查定期定额基金的扣款情形,我打开系统,照着流程查帐、核对、对应明细金额,一边还提醒他这季配息的状况。 眼前数字有些跳动,我r0u了r0u太yAnx,心里还惦记着:「等等来跟主管讲一声下午想请假。」 但我才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若文就气呼呼地从楼上冲下来: 「小猫,淑铃跟永杰都不在,Te说今天要收汇款资料,他们居然叫我去收耶!我可是理专欸,怎麽叫我跑这种东西啦!」 我转头看着她,红着脸,声音还有点尖。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麽,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像是谁在我脑袋里摆了一台电风扇。 我低头深x1了一口气,说不出多余的字,只是淡淡地回她一句:「没事,我处理。」 中午,我骑着摩托车往青埔的Te去。 yAn光烈得像火,风里却一点都不凉,骑在路上像是被整座城市炙烧着。 我停好车,双脚还没稳,整个人先靠上了机车侧边。热气从座垫底部不断往上窜,我只能微微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喉咙乾得像要裂开,额头也一阵一阵发胀。我深x1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再一下下就好,然後按下门铃。 门打开後,林小姐走了出来,一见我就皱了眉:「小猫?今天是你来喔?你……脸sE有点不好欸。」 我笑了一下,嘴角努力往上扯:「太热了啦,休息一下就好了。」她点点头,说要进去拿资料。 我站在原地,却突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额头像烧红的铁板,身T却又开始发冷。冷气从玻璃门缝里飘出来,打在我脸上像是一层雾,黏黏的、冰冰的。 我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墙,把包包放在膝上,试图稳住呼x1。额头贴在手臂上,指尖冰冷,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但也再站不起来。 林小姐拿了资料出来,一开门就愣住。「小猫?你怎麽蹲在这里……你……很不舒服吗?」 我努力抬头,语气虚得像从水里冒出来:「没事啦……低血压而已,蹲一下就好……」 她立刻蹲下来,一手扶住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对不对,你这样不行……我打电话叫——」 她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她低头看我一眼,又转头拨了一个号码。语气压低,却有点急促:「老板?不好意思打扰你……小猫现在状况不太对……我不知道该找谁,只能先联络你了……」 那声音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从远方传来,模糊得不太真实。 接着,有一双脚步声快速靠近。 不是林小姐的,那步伐b她急,也b她重,每一步都像是带着什麽藏不住的情绪。 我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空气变了——像是原本浮着的自己,忽然有了重心。 有一GU熟悉的气息靠近,安静地、却稳稳地,把我包围起来。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我知道,他来了。 有人蹲下身,手臂穿过我背後,轻轻把我从沙发椅上扶起来。动作不急,却很稳。 我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第一眼就看见他。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额角还有汗,眉头轻轻皱着,眼神却b我记忆中的更深—— 像是这几个星期,他没有出现,却从未停止关心过我。 等我再度清醒时,是在急诊室的病床上。 天花板的灯有些刺眼,空气里充满消毒水味,声音却意外地静。 身T很重,像被什麽压着,连想动一下手指都困难。我转头,看见深。 他就坐在床边,没说话。没有滑手机,没有翻文件,也没有回讯息,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眼睛没有离开我一秒。 他看着我的方式,像是在确定——我真的醒了。但那眼神里,藏着太多我不敢细想的情绪:像是责备自己来晚了,像是担心我是不是还痛,又像是……某种早就下了决定的柔软。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那沉默,b任何一句话都让人心口发酸。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像被什麽轻轻松开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先开口说话的。但却是——眼泪,先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发烧,不是因为痛, 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那麽狼狈的样子里,被谁好好地看着。 不是路过的关心,不是例行的探病,而是——从我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这里,一眼都没离开过。 我转过脸,手背盖住眼睛,像个怕被发现的孩子,眼泪却止不住,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直微微颤抖,喉咙紧得发不出话。 他靠近了一些,声音低低的,温柔却压着焦急:「你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护士?」我摇了摇头,什麽也说不出来,眼泪还在往下掉。 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喉咙像被什麽卡住,酸得发疼。我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声音。太多话卡在心里,想说的、该忍的、不能讲的,全都挤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谢你……」 「没有丢下我。」 谢谢… 《深》不走 五月,他几乎没有一天是清醒的。 从禾策办公室落成茶会之後,他马上飞去西班牙参加一场建筑交流会,是很久以前就应下来的邀约。 再从西班牙转往荷兰,去见几位老朋友。旅程原本排了十二天,很悠闲的假期,却在西班牙时临时收到一封讯息—— 「我们在台东,有一个计画。靠山、临海,我们想请你看看。」 他不太记得那天是在哪个城市醒来的,只记得早晨的光透进窗帘时,他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海边地形图,忽然觉得那片留白很好——什麽都没有,什麽都可以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之後的每一天,会被填得那麽满。 他在饭店房间里、咖啡馆角落、甚至机场候机室里,把那个地块画了又画。他早已习惯在路上工作,笔电在手、图纸在脑,哪里都能开工。 回台湾以後,就没再有一天早睡过。 业主时间紧迫,每周五早上能开会是唯一的条件。他不想错过这个案子,乾脆前一晚就飞过去。 他没想太多。也没有时间想。 他没有想起,那个晚上,在茶会的酒气与人声里,她低着头说的话。 她说是朋友的故事,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 因为信,b懂容易。 懂了,就回不去了。 今天去台北开会,林小姐建议他坐高铁,至少可以休息一下,但他摇了摇头:「我自己开。」四十分钟车程,他习惯自己处理,也需要一点时间让脑子静下来。 刚下大竹交流道,车道还没完全展开,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是林小姐。「老板?不好意思打扰你……小猫现在状况不太对……我不知道该找谁,只能先联络你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怎麽了?」 「她来拿资料,本来还好好的……说热、说休息一下,结果我出去拿个东西再回来,就看到她蹲在门口,脸超白,还说什麽低血压,撑一下就好……」 林小姐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压着慌张:「她现在整个人靠在墙边,包包都滑到地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没回话,右脚已经踩下油门。「她还能讲话吗?」 「有讲一两句,但眼神有点飘……我让她坐进楼下,你快到了吗?还是我叫救护车?」 「不用,我来。五分钟内到。」他挂了电话,方向盘转得更急,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回台後,曾短暂见过她一次。 林小姐交给他一个信封,说金额b较大,要他亲手交给她。 他去了。 她站在柜台前,像平常一样对他微笑,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那笑容,很淡,像是客套,也像是,她已经习惯不等他了。 他没说话。她也没多问。那一瞬间安静得不像话,像什麽话只要一说出来,就会整个崩掉。 他看着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错落感—— 她是不是已经想通了? 所以他什麽都没说,只是静静点了头。 走出分行时,天气很好,yAn光照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暖。 直到这一刻。他推开门,楼下空间很静。 她靠在沙发椅上,头发有些乱,脸sE几乎透明,包包滑落在地,手还搭着椅侧,像是撑了一路才坐下来。 他站在门边,一时间没动。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她。那个每周五笑着来、笑着走的人。连说「报了课,要上很久」的时候,也还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的她。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手掌贴上她的额头——温度高得不寻常。她眉头轻皱,像在做一场太累的梦,身T微微靠了过来。他愣住了。他没有立刻收手,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低着头,静了一秒。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顺其自然。 她总是很认真地做好每一件事——即使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她也从不推开。 那种默默付出的样子,让他不自觉想起那些年在国外的自己:一样的寡言,一样的独自撑着。 所以他总想,多鼓励她一些。 那些星期五的晚餐,她找了个自然的理由出现,而他也从没说不行。 後来他才明白——他其实从来没想拒绝过。 只是他告诉自己,只要不往前一步,就不会让她陷得太深。 也不会让她,为了他後悔。 这一个月来,他反覆说服自己: 她还年轻,会对人有好感,很正常。 也许是因为他让她感觉安全。 也许只是她在压力大的时候,暂时需要一个可以靠近的人。 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差,对某些人来说——的确是个会被喜欢的对象。 但那种喜欢,不一定久,也不一定真的看得见他。 大多时候,只是种错觉。 她总有一天会冷静下来,会发现——他的人生太沉重,家庭太复杂,过去太乱。不适合被喜欢。 而他也太清楚,她值得更轻盈的世界。 所以他没说,也不靠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 这样就不会失去她。等一切都过去之後,还是能当朋友。——至少还能留下什麽。哪怕只是名字,或者偶尔的一句问候。 直到现在。她发烫的额头贴在他手心,没有声音,也没有求救,却那麽自然地靠过来。像是无声地说着:「我真的没力气了。」那一瞬间,他x口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他终於知道,他不想再退。不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责任。而是——他想接住她。 哪怕她还没想清楚,哪怕只是短暂的依赖。他也不想错过了。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没反抗,只是头靠着他肩膀,呼x1轻得像随时会消失。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b他自己想像的还要小声:「我们去医院。」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x口某处被什麽撞了一下。她怎麽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 到了急诊室,他报上她的名字,报得b自己名字还熟练。护士问:「关系?」 他顿了一下,低声答:「朋友。」 她一开始还撑着走,後来已经走不动了。他抱她抱得小心,像怕一个动作不对就会弄痛她。他不常这样——不习惯被依靠,也不习惯这种无法控制的慌乱。等她被推进诊间,他站在门外,手机萤幕亮着却没看一眼。 她明明是那种怕麻烦别人的人,什麽都想得周到,却总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怕一点在意都会变成冒犯。 但他记得。 记得她淋着雨送来便当,还小心把Sh掉的包装纸擦乾,笑着说「还好没Sh」。 记得她说冬天喝汤b较刚好,却没说自己那天还没吃饭。 她靠得小心,却又真诚。不是对谁都这样,是只对他这样。 她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好看着她。那眼神虚弱,却清醒。像是刚从深海浮出来,一下子还不习惯这个世界的光。 他没有动,只是和她对看了一秒。她没有说话,眼眶忽然红了。下一秒,泪水滑下来,像什麽压得太久,终於撑不住了。 他想伸手擦去那滴眼泪,但终究只是轻声问:「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还是哭。他低下头,像是在压抑什麽,也像是在默默承担。 她的声音终於从棉被里渗出来,微弱却真切: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立刻回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还在发烧,眼角ShSh的,手指却紧紧抓着棉被的一角,像还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可以相信。 他微微向前靠了一点,声音压得很轻:「嗯,我不走。」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像终於卸下防备,轻轻松开了手。 他的手仍放在床边,一动也没动。 整间病房很安静。像什麽都不必说,什麽也已经说了。 《第二十一章》青隅书室 「嗯,我不走。」 他说完这句话之後,就一直静静地坐在我身旁。 我很想开口说点什麽,可我不敢,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分,而我,也没有资格再多说什麽。 他今天做的,已经超出了「客户」该做的范围太多太多,他没有离开、没有躲开、也没有转开目光。他还是那样安静地陪着我,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过,却也像是什麽都明白了 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可眼泪却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我不懂,明明只是生了一场病,为什麽心里会这麽痛? 「在这里。」是个nV人的声音。 帘子被拉开,一道白光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把手从脸上移开,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理财主管和经理,神sE匆匆地朝我走来。「小猫,我听Te的小姐说你在他们公司晕倒了,你还好吗?」经理眉头紧锁,语气中藏着压抑的急促。 我点了点头,声音还哑着:「有打点滴了……应该没事了。」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坐在我旁边的深。 理财主管一愣,随即立刻对他鞠了一个小小的躬:「吴建筑师,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麻烦你载小猫来医院。」 深站起身,语气平稳如常:「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後,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重,却像是什麽都没说、又什麽都说了。 「你好好休息。」他说 「我们再找时间聊。」说完,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周三,我请了一天假。 虽然打完点滴,身T好很多,但那天我整个人像是陷在一团浓雾里,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着。 断断续续的梦里,我梦到那些个星期五。 我们坐在Te的休憩区,他吃了我买的卤味小肠,咬了一口就皱眉,说:「这家小肠有点腥。」 我忍不住笑了:「那就吃旁边的猪耳朵好了。」 那天有客户送我一盒手作r0U桂卷,我分了一块给他,他说:「我其实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慢慢地,把它吃完了。 还有一个画面,是我那天下午骑车到Te时看到的:他站在桃花树下讲电话,侧身对着我,墙面是灰白墙,树影斜斜映上去,而他的剪影就刚好落在墙上。 我骑得很慢,因为那样的画面,让我离不开目光。 我为什麽要那麽冲动? 如果那天,我只是笑一笑、说声谢谢, 是不是就不会让一切变得这麽难堪了? 手机忽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是永杰。他说他在楼下,经理要他顺便买午餐送来给我。 语气还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我还带了一杯冰糖白木耳汤喔,吴妈妈听说你感冒,马上回家装了一碗,叫我一定要拿来给你!」 我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好……谢谢你。」 我明明就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有这麽多的人的关Ai了,客户、同事们对我都很好。我已经被这世界温柔地对待了这麽多,真的不该……还想要更多。 周四早上,我准时回分行上班。一切照常,除了被宜芬盯着看了好几眼,确定我没再勉强自己之外。 我刚坐下没多久,若文出现在我门口。她敲了两下门,没多说什麽,只简单开口:「小猫……那天的事,谢谢你,也……对不起。我觉得,我该试着融入这里的文化,而不是什麽都丢给你。」 她的语气不重,但那句「对不起」说得很诚恳。接着她补了一句,语气仍是平稳的:「不过,有些事真的不该是我们这个身份做的……」 我知道她在说的,是理专的职责范围。那是我们每个人进银行第一周就会背的「理专二十一诫」,银行三申五令,不能越界、不能违规、不能模糊职权。 我看着她,点点头,笑了笑:「没关系。」又补了一句:「我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什麽,就离开了。 我没有怪她,也从来没有想怪。她只是还不习惯这里的方式,而我,太习惯自己去做了。 周五,白天处理了三份保单、两笔基金转换,一位客户打来说想把定存转成储蓄险,我边喝咖啡边帮她跑试算表。 午休时,永杰凑过来:「欸,要喝饮料吗?」 我斜睨他一眼笑说:「你说哩?」他拿出手机外送画面,我们一起选了半天。 下班时,我照例走到机车旁,戴上安全帽、绑紧束带。 说周五要上课是骗人的,我看着街边车流发呆,才忽然想起来——我们的星期五,早在那场茶会之後,就没了。 周六早上,yAn光正好,我把床单拆下来洗,正在yAn台晾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一边拍掉角落的皱摺,一边走回客厅,心里还在想是妈妈问我什麽时候要回云林,还是弟弟要跟我说哪部电影很好看。 直到拿起手机,我才整个人顿住——是深。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像是敲在我心口上,我愣了一秒,才滑开接听「喂?」。 「是我。」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语调低低的,没什麽情绪,却让我连脚底都发热了。 「我知道你今天休假……想问你,有没有空。」 我x1了口气,不敢太快答应。过了几秒,我才说:「好。」 「那……待会我来接你。」 「嗯,好。」 挂掉电话後,我站在客厅中间,yAn光还静静落在洗好的床单上,什麽都没改变。可我的心,好像悄悄地开始,SaO动了起来。 他要跟我说什麽?是想温柔地拒绝我、说声谢谢,然後告诉我——我们还是当朋友就好? 还是,他要说,其实从那天之後,就不该再联络了? 半小时後,我上了他的车。 他今天穿得b平常随兴些——一件白sET恤,布料薄得刚好透出一点轮廓,搭配墨绿sE亚麻长K。左手手腕还戴着那只我曾经看过几次的黑表。没有太多装饰,但他一坐进驾驶座,就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车里很安静,冷气送出不疾不徐的风。他简单问了我一句:「身T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他没再追问,只是专心开车。 我们绕了一小段,最後停在一条静静的小巷里。 外头yAn光炙热,晒得路面都泛着微光。前方那栋低调的建筑掩在树影里,木门边缠着些绿藤,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时间卡。推门进去,是一间带着书香与冷气味的老书室。 空间不大,却让人很放松。原木书架、灰绿sE沙发、玻璃窗边摆着几本被翻得微卷的杂志。几位读者静静坐在角落,空气里只有笔划声和杯子轻放的声音。 他看着我,低声说:「这是我……喜欢的地方,想带你来看看。」 我们点了两杯饮料,我其实没特别看自己点了什麽,只是顺着他问,随口回了几个字。他领着我往书室後头走去。 那里有一棵大榕树,枝g张得极广,浓浓的树荫把整片空地都罩了起来。下头摆着几张木桌和铁椅,因为是盛夏,又是正午,没有人坐——但树荫底下出奇地凉爽,空气静静地流动着。 他选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等我也拉开椅子,才开口:「我觉得这里很适合说话。」 他语气很平,眼神却定定地看着我。 隔了一拍,他又补了一句:「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那句话落下後,空气像是轻微地震了一下 他低了声音,有些迟疑地开口:「对不起,那天之後……我真的有点忙。」 我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他抿了下嘴,又说:「也有一点……怕,是我自己会错意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小心地测试某种可能。 「刚好人在国外,想说让彼此都冷静一下,也许,你的感觉只是一时的,会随着时间而渐渐冷却」 我喉咙有点紧,不是想b他,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可以直接问吗……你现在,是不是想拒绝我?」他抬起眼来,没有立刻回答。 我勉强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热的红枣茶:「其实从你这些日子的反应……我就知道你懂了,也知道我让你为难了。」 「所以我很努力地让自己回到原来的生活,快一点,正常一点。反正现在我也不是你的理专,公司也不是我负责的户……」 我停了一下,深x1口气,还是接着说了:「当然,有事找我我都还在。只是……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低着头,咬了咬唇,声音轻得像是怕风吹就会碎:「有点难,很难……但我会努力。」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风里颤抖的一张纸。 可我还是抬起头,努力撑着眼神,对他挤出一个微笑:「只是,如果可以的话——」 「请你,还是让我继续服务你,好吗?」 我说的是公司的事。可我心里明白,我真正想求的,是——请你,让我还能待在你身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松了口气的味道,像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松了。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现在,也让我说一点吧。」 他看着我,声音还是低稳的,却压不住眼底那点明亮。 「我有说过,我要拒绝你吗?」 「我有说过,我只想当你的客户吗?」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不快,却像每句话都往我心上落。 「我只是……想知道——」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他说完这句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有点自嘲,也像是对什麽妥协了似的。 「……算了。」 彷佛他也发现——自己问这些问题,其实早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就算还没想清楚,我也不打算放你走了。」 啊??他在说什麽?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麽定住了,只听见风轻轻吹过榕树叶子的声音。 然後什麽也听不见了 《第二十二章》光落在你手上 yAn光越升越高,榕树下的Y影却越来越深。 午後的书室後院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远方偶尔一两声蝉鸣,还有风在树叶间轻轻掠过的声音。空气温热,却不闷,像是被树荫过滤过,剩下温柔的光和静默的温度。 我的双手握着瓷杯,还能感觉到里头的热度——那是一杯红枣茶,是他帮我点的,「还没全好,冰的不能喝。」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像往常一样淡淡的,却让人没法不放在心上。 我们的饮料搁在桌上,一热一冷。他的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我的是热茶,壶口还冒着一点点气。 我垂着眼看那圈水痕一点一点晕开,没说话。他也没催,只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我,把这个午後拉长成一个无声的缓冲区。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哥说,你大概知道我们家的状况?」语气不算特别低沉,却像是在确认什麽,也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当然知道,当初曜哥第一次说要过来跟我讨论理财时,放款部的主管还特地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小猫,这客户背景很特别,家里在政商圈是有头有脸的。你记得就好,千万别主动提他家那边的事,尤其是公司。」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他以前也试过接手家族企业,但理念跟他爸完全不合,冲突很大,最後整包丢下来走人……你想想看,要不是闹翻,哪有可能轻易放掉那种资源。」 我当时点了点头,没问太多,心里却默默记住了这段话。 也因为这样,刚开始和曜哥往来那几年,我都特别小心,不碰家里的话题。直到某次我们闲聊,不知道怎麽聊到了家庭,他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说:「不是每个家庭,都有那种懂得怎麽支持孩子的父母。」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他的笑容底下藏着多少选择与代价。 我点点头,他看着我,语气不像是在诉说什麽秘密,只像是在说一件,终於不必再藏着的事。 「虽然我们都做出了差不多的选择——离开家里的企业,靠自己走。但有些东西,像血缘、像责任……说不清,也摆不脱。」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边那道微光,像是在斟酌什麽。「很多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走得够远了,够自由了。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不背着走。」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怨怼,却听得出来那份沈重。 他看向我,声音低下来:「我自觉,我可以保护你。」他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说明更多,但那句话一落下,四周像是安静了一瞬。 「只是……我更担心,那样的压力,你承不承得住。」 「所以那时候,我才会觉得——也许,离你远一点b较好。」 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回我身上。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杯缘,像在掂量什麽。 「我曾经想过……你那麽认真、那麽温柔,要是有一天,因为我,把你卷进什麽风暴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喉结轻动了一下,像吞下什麽情绪。 「我不想让你变得不像你。也不想让你,为了我变得小心翼翼。」 「也许……我也是自私的,我也会怕…全心全意靠近你,最後你还是转身离开,与其走到最後变成遗憾,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什麽都别开始。至少,能保住彼此现在的距离。」他低低笑了一声,很短,像笑自己。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能那麽全心去相信人、相信关系……而我连踏一步,都会先想万一摔下去,该怎麽收场。」 他说完後,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好像在对自己无声苦笑。 那句话落下後,我没立刻回话,只觉得x口有什麽慢慢泛上来。 风一阵阵地拂过榕树,叶影在他侧脸上轻轻摇晃。yAn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道若有似无的影子——那麽近,又那麽远。 我突然有点恍神,甚至开始想,这样的午後,这样的他,是否也曾为别人这样犹豫过、承诺过。 但下一秒,他看向我,像是听见了我心里的声音。 「……那你呢?」他轻声问,声音很稳,眼神却不藏任何退路,「你听完这些,有什麽想法?」 眼神那麽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都停在我身上。 我x1了一口气,喉咙有点紧,却还是开了口:「我也不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凝视,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像是被他看着,就什麽都藏不住了,他的眼神太乾净,太沉稳,像一片安静的深水。没有波澜,却让人想逃,又想靠近。 我低头避开那道目光,心跳一阵乱「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距离很远很远。你那麽稳,那麽好……而我,就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低头笑了一下,有点没底气。这样的话,会不会太冒昧? 他那麽聪明,什麽都想得b我快。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计算,是一种……忍不住。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平静的,可是心跳快得像要掩盖住我的声音。 「但如果你还愿意看着我、听我说话……那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麽。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眼里有什麽东西晃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口。 「小猫……」他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这样对你到底好不好。」 他顿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指尖慢慢在桌面上划着线,好像那样能帮他找到什麽方向。 「你那麽善良,我一直想要靠近你……」 他看着桌面,语气淡淡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下去,会不会让你後悔。」 风从窗外吹进来,他终於抬起眼看我,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的目光里是认真的犹豫。 「但如果你不怕的话……我们,就走走看,好吗?」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没有底气,也没有保证。 像是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句话,後面还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退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地放在桌上,像是在给我选择,也像是默默请求。 我看着那只手,没立刻动。 心里忽然明白了什麽——他不是不愿意开始,而是不相信自己能让我留下来。 下一秒,我还是慢慢地,把手放进去。 他一愣,然後才轻轻收紧了手指,动作不快,却b什麽都来得真实。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只有指尖的温度,静静地传了过来,像是两个都不太确定方向的人,终於站在了同一个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