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化》》 第一章死途:绝望的少年画师 「赵正善已自缢於长和殿,新王杨乾贞命尔等速至殿前叩拜,若不听令便是Si罪一条。」 传令兵由图画署前疾奔而过,留下此令在幽夜中荡开。 灯火通明的作画厅里,一名身着绯sE圆领袍的少年立在案前,他面sE铁青,恨道:「为何偏生在此时......就差那麽一点了,再过两个月就能完成了。」少年看案上草图一眼,随後便拿起数张,毫不迟疑地r0u碎。图纸连同指尖嵌入掌心,疼的却是他的心。谁能想到元宵刚过,杨乾贞便率兵夜袭泰和城,他日夜不休赶制出的草图如今都无用了。 少年不明白,自己此生只此一念想,为何这般难成? 过去四年的一切心计算什麽?受尽折辱,图的却是一场空。 他不甘地将捏烂的图摔到案上,双手狠狠捶向木案,顿时砰砰声在厅内大作。少年丝毫不觉疼痛,甚至忘了平时他多Ai惜作画的右手,此刻,他只想将心中的愤恨发泄出来。他啊的一声大喊,随即双手横扫,案上的草图与画具被他尽数扫落地面。 「师父!师父!」 「道玄师父!」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几声焦急的呼喊从外头传来,少年停下来,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奔了进来。左边的是翟炎,b自己大上四岁,是自己的首席弟子,浸染自己的画风後,佛像画颇有风采;中间的是韩生,年方十四,刚入g0ng不久,但天资聪颖,尤擅山水花鸟图;右边的是段和,和自己同龄,虽无天资,但为人机灵,是自己作画时最称心的助手。 三人闻令赶来的途中,忽闻张道玄大喊,以为他遭遇不测,急忙跑来,却只见张道玄一人和一地狼藉。三人见状都愣住了,就连年纪最小的韩生也察觉情况不对,紧抿着嘴唇抬头看向大师兄。 翟炎却仍呆望着地上四散的草图,他伴张道玄最久,再清楚不过这是张道玄活着的唯一意义,可如今他却弃如敝屣...... 「师父......」翟炎迟疑地开口,张道玄却一脸淡漠,他内心闪过不安,却仍开口催促:「师父,我们赶紧到长和殿吧!」 段和也连忙跟着说:「是啊,师父。再不过去,那可就是杀头的罪啊。」 张道玄望了一眼三人,将他们的焦急与关切收入眼底,而後他歛下眉眼,只抛出一句:「你们走吧,我待在这就行了。」 「师父!」翟炎一听顿时眉心紧蹙,急道:「师父!一起走吧!徒儿求您了,师父。」 张道玄望着翟炎,他的Ai慕之情如此明显,但自己一直以来只作不知。他严厉低喝:「你们走!这是为师的命令,若是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师父,就快去长和殿。」想到自己与杨乾贞的恩怨,张道玄心知自己走与不走下场都是一样的,但自己的三位弟子却还有前途可走,断不能与自己葬送此处。 听闻张道玄的命令,三人一下都震住了,立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二弟子段和会意最快,他拱手作揖,沉声道:「弟子领命,师父再见......」说是再见,却是此生再不得见了,段和暗自叹息,牵起韩生的手便打算离开。此时韩生也看着张道玄,跟着道了别。翟炎却定着身子不走,目光深沉地盯着张道玄。段和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没想到却被翟炎狠狠甩开。 翟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执拗喊着:「我不走!如果师父要留下,那我便也跟着留下,大不了一Si,我不怕。」 翟炎如此直白的话,让张道玄感叹,为何这般深情偏要落在他身上?他只觉沉重,因为除了作画,他的心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东西。 他沉下脸,开口:「翟炎,你不听为师的命令,即刻起就不再是我的弟子了。你我师徒之情断於今日。」 闻言,翟炎的脸倏地一片煞白,他不敢相信张道玄会如此绝情,不顾他们三年的师徒情分。他踏步向前,急喊一声:「师父!」 张道玄却撇袖转身,负手而立,不再去看他们。 段和这才去拉翟炎的衣袖,柔声劝道:「大师兄,走吧!别让师父不高兴了。」 翟炎一脸哀伤,喉头滚了一下,才打开微颤的嘴唇。「师父再见。徒儿感念师父这三年的恩情,师父的教诲徒儿将铭记此生,不敢或忘。师父请再受徒儿一拜。」语毕,翟炎眼眶斗大的泪珠随之滚落下来。身子发僵似的,极为沉缓地跪了下来,伏身便给张道玄三叩首。韩生和段和也跟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师父的教诲,弟子必感念於心,永生不忘。」说完,段和便扶韩生起来,翟炎仍跪在地上,却已涕泗满面,段和上前轻拍他的肩头,他才起了身。 翟炎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说:「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二师弟和小师弟的。」 三人离去的脚步声响起,如此沉重而拖沓。直到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了,张道玄才转过身来,看着此刻空荡荡的门口,眼神茫然,片刻又低头望着满地的草稿。 我这一生,到底所为何求...... 张道玄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抬起头来,满脸焦急地疾走出厅,来到作画厅旁自己办公的画斋内,他点起桌上的油灯,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黑sE绢袋,随後小心慎重地取出绢袋内的卷轴。 张道玄左手轻抚卷轴,一脸感伤。 「阿元,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注定要成为留名青史的画师,咳、咳......入g0ng後定大有作为,我这个作爹的深感欣慰。你方才十二,再过三年便是志学之年了。咳、咳咳......你记得给自己画张肖像画,藉此立誓好好用功琢磨画技。」张武躺在病榻上,虽不住咳嗽,但仍努力将话给说完。他是张道玄的父亲,捕鱼为生,独自拉拔孩子长大,未料一个月前染了风寒,至今未癒。所幸张道玄在崇法寺外卖画筹药钱时,巧遇前来礼佛的北昭国太子木化贞,得了太子赏赐,才能买好的药材给张武治病。 太子极赏识张道玄的画技,派人来请他入g0ng为王公作画,此时太子派来的人已等在外头了。 「阿爹,您慢点说话,当心喉咙又疼起来。」张道玄望着父亲瘦削的病容,想着入g0ng以後要再相见,怕是很难了,不禁眼眶发红。 张武又坚持着嘱咐了张道玄数件事情,过後让他快走,别让人久等。 张道玄静静流泪,从小到大他没有离开过阿爹和这个家,他cH0U咽几声,才拭泪和张武道别。那时的他没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和张武见面了。张道玄临走前,将父亲托给隔壁卖菜的高大娘一家照料,隔没多久,张道玄却收到高大娘的书信,说张武走了,她用张道玄给的银两,帮忙处理了张武的後事。 张道玄从此再无亲人於世。 张道玄看着卷轴,不禁想起自己亲手r0u碎的草稿和那幅未能完成的画,他凄然一笑,「阿爹,阿元不孝,没能服侍左右,如今也没能成为让您骄傲的画师。阿元就要去找您了......到了h泉再聚时,阿元再亲自祈求您的原谅......」 「啊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大作,在寂静幽暗的g0ng中回荡。张道玄听得寒毛直竖,他将画轴放到案上,快步走出去察看。在确认声音的方向是长和殿所在後,他瞪大双眼,愣愣後退数步,不住摇头,而後才放声喊:「不......不!不!不!」张道玄拒绝相信自己竟亲手将弟子送上了Si路,都怪他没料到杨乾贞是个出尔反尔的人,才害得弟子们先他而Si。 他面sE青灰,喃喃说:「我错了,我这一生铸下无数的错......辜负了阿爹对我的期盼,辜负了弟子们对我的信任,我辜负了太多太多......」 蹒跚地走回室中,他右手拿起卷轴,左手持着油灯,走回作画厅。 跨过厅室的门槛後,张道玄回过身将油灯的油尽数倒到槛上,随後将油灯一抛,门口瞬间燃起火光。 第二章穿越:火光中的那幅画 张道玄朝厅内走去,四散在地的图纸被他迳直踩过,如尘土般。 到了案前,他手指轻挑,轴上绢带便被解了开来。将卷轴置於案上後,他展开了画——一幅少年的肖像随即呈现眼前,画中的少年与张道玄神似,可双颊丰润,纯真含笑的嘴角,更显稚气。画中少年锋眉下的一对杏眼,眼眶内却是一片留白,没有瞳眸在其中,在已经设sE的画上倍加突兀。 这是张武最後的嘱咐,让张道玄十五岁画肖像时,先不画上眼珠,张武还告诉他等哪日他画技入神後,再为之点睛。他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张道玄玉葱般的长指轻抚画中年少的自己,自己是等不到那天了,但临Si前完成这幅画,也算了了阿爹的一个吩咐吧。 门外火炎早已窜起,可正月夜里吹西风,烟雾恰好往外散去,这便给了张道玄足够的时间。他依着作画前的习惯,先走到澡盘盥洗双手,随後以巾布将手拭乾,又走去一大铜镜前,调正衣冠。当张道玄转向侧身,对镜左右端看腰间革带是否高低相同时,他自然地开口问:「段和,你帮我瞧瞧......」话到一半,才想起段和已经Si去,於是他收住了嘴。看着镜内的自己,重新收敛心神後,他才到供奉文殊菩萨像的香几前,点了香炉,缕缕白烟徐上,檀香气味沁入鼻息,张道玄虔诚阖眼为最後一次作画祝祷。 随後,他先走去一架前取了些纸、画笔、数叠笔布、一座笔架和一只白玉笔洗,摆到案上。又打开一木柜,从中拿出端砚、墨条、青瓷砚滴与数个漆碟,一切画材摆好後,才拿着笔洗到水缸装水。接着,他将画笔一一放进笔洗里浸润,整顺笔毫,再放到笔布上拭乾,置於笔架上。 拿起砚滴缓缓倾倒,鹤嘴JiNg准注入少许清水到端砚上,水由侧边缓缓流入砚池。接着,他右手持墨条,左手挽右侧宽大的衣袖,开始磨墨。张道玄手腕不转,而是以墨条为中心,以整只右臂为矩,匀速转圈,等水与墨研成墨泥,才将之倒入其中一个碟子内,他拿了一支最细的画笔沾取碟子内的浓墨,到纸上试了sE後,又清洗、擦乾画笔。过後又再次倒水、磨墨、倒到碟中、试sE、净笔、擦笔,如此反覆,得到数碟由最浓至最淡的水墨。 张道玄的态度一概从容,就算置身火场之中,仍一心一意在调墨上,这是真正入了神的画师才有的高度集中力。 重新将笔洗换了清水,走过铜镜时,张道玄定睛望着镜中自己瞳间的神sE,几番观察後,便走回案前将笔洗放好。接着,他右手挑起一枝细笔,左手挽袍,先沾取淡墨,便定神在人像右眼眶中央处g勒瞳仁的形状,细如铁线的墨线在他笔下顺滑流转,只两次下笔,两颗圆滚的眼珠便镶入眼眶之中了。张道玄将画笔投入笔洗,审视纸面,待其略乾,又取一枝画笔,沾上浓些的淡墨为两瞳仁上下方晕染叠sE,此时人物的两颗眼珠已鲜明立T,有如日月同天。 此时,张道玄搁下画笔,闭上双眼,为最後的点睛静定心神,此时火舌已窜入厅内,爬上前厅梁柱。劈啪燃烧的声响、木头与烟雾的气味,以及烧灼滚烫的热度,似都与他无关,他心无旁鹜只等着纸上墨水乾涸的那刻。 倏地,张道玄两眼一睁,如剑出鞘的眼神扫向画中少年的脸,他右手挑起最细的工笔沾上浓墨,在最JiNg确的位置,为右眼点了瞳,当即收笔,又为其左眼开了眼,弹指间便告完成,人像顿时如被注入神气,灵动有生,十五岁的自己正看着他,目光灼灼有神。 张道玄愣愣地放下画笔,流下两行热泪,却嘴角一扬,笑道:「原来......阿爹竟是这般深意......」五年後为画像点睛的此刻,他才了解这五年全无白费,入g0ng的决定并没有错,十五立志学画的决定并没有错,这些年经历的痛苦和磨难也是值得的。 原来,这幅画是阿爹JiNg心送给他的成年礼,要他知道纵然路途崎岖波折,只要一心一愿便能有所成。张道玄边哭边笑,喘息过快,而x1入不少烟雾,顿时呛住一口气,他咳嗽几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自己的Si亡。 「来人啊!图画署着火啦。快来人救火啊!」厅外遥遥传来惊呼声与奔走声。 被火海包围的张道玄感到全身似被浇上滚水般烧烫,他紧闭的双眼仍可见火光重重——那幅画又现於心头——他立誓此生要完成的作品。不甘的情绪如狂波怒涛击打他的心魂,还是不甘心啊,Si前一刻,他的内心原来并不平静。恨与不甘的情绪交加翻涌,让张道玄痛苦不已,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做好西归极乐的准备,能与这些画同归大火,自己也算Si得其所了吧? 片刻後,他感到鼻间空气变得清新可闻,屋外打火的人声、木头的燃烧声、烧灼的热度皆没去。自己可能已离苦得乐了吧?他心想,於是缓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却让张道玄既惊且惑,他在一个漆黑的环境中,却有一圈白光撒下,他疑惑地抬头看见上方是个一破洞的屋顶,月光正从中洒落下来,原来自己正在一屋内。张道玄向前望去隐约见到一大门敞开,门外自然也一片黑暗,两侧内收的门板可见朱漆斑驳,门楣上似乎刻着飞天纹,此处应是一间佛寺。 为了弄清楚这是哪间寺庙,张道玄转身看向後方佛坛,只见其上文殊菩萨嘴角含笑,却神气凛然,右手高举宝剑,左手结印,骑着一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张道玄倒cH0U一口气,他认得这尊狮子吼文殊像,这是崇法寺附近的妙觉寺所供。此地与他和阿爹的旧居相当近,年幼的他常到此庙前耍玩。 莫非是文殊菩萨救了我一命?张道玄看着眼前的佛像,敬畏地合掌闭眼,感念菩萨垂照。此时,右前方的角落却传来簌簌声响。张道玄诧然睁眼,看向声音来处,隐约见前方乾草堆上有一隆起的布团。有人睡在此处?张道玄早察觉这庙看来荒废良久,可佛像与香案上都毫无尘土蛛丝,应该是有人在定期洁净的,想必便是那人。 因着好奇心,张道玄挪开脚步,小心翼翼朝那布团走去,果见一人,那人背对着张道玄侧身屈腿,一条破毯盖在身上,微露一张侧脸,张道玄屏着气向前走去,就着稀薄的微光俯身一看,登时吓得双眼大睁——那人右脸上近耳根处有一「囚」字,那是犯罪後被施以黥刑的罪犯才有的痕迹。 第三章警示:卖花少女的话 见那人黥了面,张道玄想,此人是个罪犯,自己恐怕还是快些离开较为妥当。就在他打定主意离去之时,那人又翻了身,原先背对张道玄的脸也随之展露出来,张道玄见了心颤魂飞,差点当场大叫出声,所幸他用手Si命摀住自己的嘴。 那人的脸竟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张道玄方才还在画自己的肖像,自然不可能认错分毫。他想,这定是场恶梦,不然怎会看见一个和自己相同模样的罪犯呢?就在他惊疑未定之时,眼前的人又蠕动了一下,他身上的破布毯也因此滑落下来,那人原收在x前的双手现出,张道玄在这时目睹了此生最可惧的画面——那人贴於x前的两掌,关节肿胀通红,手指蜷曲似爪,竟不似人手。 看到和自己长相相同的人,却有这样可怕的一双手,对视作画如命的张道玄来说,无疑是最骇人的梦魇。他转身拔腿狂奔,奔到大街上,一直到快喘不过气才停下。 然而,那人双手的模样却清晰得像在他脑中烙了印子,挥之不去。张道玄惊惶不安地想,莫非这是菩萨用来警示自己而显出的像? 他失魂般走到崇法寺。 平静下来後,犹觉一切恍若梦境,可此刻跳动的心是自己劫後余生的明证,活着就代表自己还有机会完成宿愿——能亲手将那幅画画出来。张道玄不由狂喜,可下一瞬,他便思及如今杨乾贞在位,自己是断不能再回g0ng了,方才灼灼的眼彷佛遭了冷雨凄风,黯淡下来。张道玄望着高悬天上的明月,竟不知今後自己该何去何从。他步上崇法寺的台阶,坐了下来,夜深露重,石阶凉如冰,他并起双膝,双臂交叠其上,头一埋沉沉睡去了。 「五更时,J将鸣,烧水煮饭,当心用火。」打更人敲锣吆喝声渐近,张道玄方醒过来。 天sE微明,寒Sh白雾湮漫大街,贩夫们走动的黑影穿梭其间。 崇法寺是佛门圣地,每日清早都有大批朝圣者,故而寺外的兴宁坊一直是泰和城里最繁华的区域,朝市小贩在天亮前就摆好摊子。听着马车辘辘而过的声响,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柴火香与各种早食的气味,张道玄想起,自己十二岁也像这些人m0黑摆摊,将画摆好後,方蹲在墙角嗑着发y的冷馒头。那时他却不觉得苦,只一心卖画筹钱,盼望父亲的病快好起来。入了g0ng後的日子却如风云诡谲难测,如今自己也不复当年的天真。 张道玄唏嘘未已,却有一老翁端着东西朝他靠近。 「大人,要喝碗米粥吗?」老翁眼神恭敬,却不住瞧着张道玄的衣着。 张道玄这才惊觉自己官袍在身,扫视周围,发觉果然有不少人正默默观察自己。他忙婉拒老人,起身离开,匆促在附近找了间客栈,入了房後,张道玄便将腰间的银鱼袋、饰银腰带和外层绣有对禽纹的圆领官服解去,只着淡绯绣锦的襦袴。 外头大群马匹奔跑而至的声音传来,而後有一人大喝:「新帝杨乾贞天命所归,昨夜子时已入主泰和g0ng,即日起改国号为宁顺,改元隆圣。」一听是传令使带来的宣告,张道玄便起身走到窗边,窗开一缝向下望去,果见官兵们正往崇法寺的方向赶去,大约是要去张贴诏令的,他不由得庆幸自己早一步离开了。 唤来小二,请他帮忙买几件襦袴和素sE大袖衫,随後,张道玄便在房内来回踱步沉思,他心知杨乾贞会派出兵马将自己找出来,眼下已没有时间了。 小二回来後,将几件淡青襦袴和一同sE大袖衫交给张道玄。他换上衣衫,一身青衫的走出客栈,一个时辰後才回来,手上却多了不少东西,有一副刻有火焰纹的木制半脸面具、数枝画笔、一匹棉布,以及一些油纸包着的物什。 他吩咐小二提桶水上来,便待在房内,半个时辰後,张道玄才戴上面具出了门,那木制面具被他漆上墨黑,但火焰纹处却上了赭红,涂上金边,让人一见视线便不觉放在面具上,忽略露出的下半张脸。他将东西全装进包袱里,退房离开,又另找了间客栈,入房放下行囊後,才前往崇法寺。 此时已近午时,朝市人cHa0散去,摊贩们也纷纷收摊。张道玄走到公告处,发现上头除了杨乾贞登基与赵正善自缢外,余事只字未提,主要在宣示Ai民为民,并大赦罪犯标榜仁慈。看完诏令,昨夜长和殿的惨况顿时浮现脑海,张道玄不禁叹息。 这时,远处一少nV看到张道玄,便提着竹篮走过来,问:「客官买花吗?这有新开的百合和山茶,供於佛前香味馥郁清雅,神佛闻了也会一笑的。」 张道玄看着眼前的少nV不过十二、三岁,就态度亲人,看来已在此卖花许久。他思虑片刻,便要了三十文钱的花,少nV闻言大喜,三十文钱是大手笔。 少nV收下了钱,开始挑拣鲜花,张道玄便趁机问:「姑娘,我适才来晚了,没听到传令使的吩咐,想冒昧请问除了此公告,传令使是否还有传告其他消息?」 少nV抬头看他一眼,眼睛转了下,似在回想,然後道:「除了公告,传令使只说了新的国号和年号,没有其他消息了。」 张道玄又靠近半步,低声问:「那可有听闻官兵在找一个人?」 卖花少nV静静盯着张道玄看,一会儿笑出声来,说:「难道你是被通缉的罪犯?瞧你戴着面具,原来是怕官府把你抓走。」 张道玄淡淡道:「不是,在下曾遭祝融毁伤,如今面容丑怪吓人,是以戴了面具。」 一贯伶牙俐齿的少nV一听小嘴圆张,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是吗?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客官您别见怪。」说完,又回道:「我没听说官府在找人。方便告诉我那人的名姓吗?我倒是能帮您注意一下。」 「那人姓张名道玄,就是在前朝被称为画圣的人。」他没想隐瞒,毕竟自己在国内是无人不晓的g0ng廷画师。 卖花少nV将花束递给张道玄,说:「没听过。画圣张道玄,泰和城内有这号人物吗?」 张道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收住,再次开口确认:「你没听过张道玄这个人?」 卖花少nV果断答道:「是啊,我在兴宁坊卖花两年有余,从未听过张道玄这人啊。国内也从未有谁被称为画圣过,你不信大可再去问其他人。」 怎麽可能呢?张道玄头皮一阵发麻,似有话哽在喉头,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冷静片刻後,才试探地问:「那你可知前朝的内教博士是谁?」 「知道啊。内教博士不就是段和段大人吗?去年观佛会段大人还来崇法寺献画祈福呢!只是不知今年段大人还会不会来,希望新朝当政没有影响到他才好。」 张道玄只听到「段和」二字,脑袋就一片空白了,卖花少nV接下去说的话根本入不了他的耳里。 第四章接触:重C旧业的画师 内教博士是段和?是自己的二弟子段和吗?怎麽可能呢? 面具下,他杏目圆睁,手上鲜花差点落到地上。 他知道当中肯定哪里出了错,不然为何少nV不认得他,连泰和国的内教博士也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他张开口还想再问,但那卖香花的少nV对他颇为好奇,一直冲他脸上瞧,於是他改口道声谢後,转身携花走入崇法寺。 正午时分,日光和煦,张道玄却脊背发凉。他如一缕游魂飘荡,偌大寺院中只他一人走着,彷佛这世间只剩他一人。 恍惚中,他望见前方山门,凝望良久,才喃喃念道:「十方各别,一一方有无量世界海,一一世界海有无量世界种。」此乃《华严经》里的文句。张道玄想,或许这里并非自己原来待的世界,所以虽然一切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却又与自己所知截然不同。 若这是另一个世界,张道玄想起方才少nV提到的段和,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二弟子段和......他突然浑身起了一阵哆嗦,他这时才想到一种可能——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自己的可能。 在这样想的刹那,他立即想到那和自己相貌一样,却脸上黥字、双手丑怪的人——他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人犯了罪,所以段和才变成内教博士呢? 若想弄清一切,恐怕得先查明那人的身分和来历才行。他当即决定礼佛完便去找那人。张道玄迈步前进,在香池洗洁双手,又摘下面具净脸。重戴上面具後,他穿过观音殿,来到大雄宝殿将鲜花献给主神毘卢佛。 向大觉佛合掌跪下,顶礼三拜後,他发愿:「弟子愿以今後所立功德,忏除一切罪障,愿佛光遍照,破除我心之疑障与罣碍。」 礼颂完,张道玄便转身离开,走出寺门时,又见那卖花少nV正坐在一棵大菩提树下乘凉,少nV似乎也看到了他,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张道玄也对她点了头才离开。 张道玄徐步走着,终於在一庙门前停下,抬头望着落漆斑驳的匾额,上头「妙觉寺」三个金sE大字印入眼帘,确是自己幼时常来之地,只是如今庙口前已无半点当初的热闹景象。 匾额两侧还有小字写着:北昭大奉九年三月廿六日,御制御书。 张道玄静静看着,北昭这个称呼已如三世前那样遥远......虽然覆灭也不过四年前的事。他低头,定了定心神,才从敞开的庙门走了进去。 香案前有一人面对佛像站着,似在擦拭香案,他一身土灰sE的麻布衫,上头缝缝补补,应该就是昨夜见到的那人。张道玄喉头一滚,轻声开口:「冒昧打扰......」即使放轻了声量,那人闻声还是身T一颤。 那人转过身来,日光由屋顶破口照S下来,张道玄於是清楚看到眼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惊诧时,张道玄还察觉他形容枯槁,双颊微陷,他心中升起一GU莫名烦躁。 他注意到那人回过身时,双手立即摆到身後,此刻看着他时,头也微微向右下倾斜,显然不愿让面前的生人见到他的丑态。 这个和自己相同相貌的人怎会如此落魄潦倒?张道玄心里有丝厌恶,却克制下来,特意压低嗓音後,才道:「冒昧打扰,我刚到崇法寺礼佛,但回程途中又买了些鲜花素果,正不知怎麽办才好,恰好看到这间庙便进来参拜了。」 那人听完,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便退到一旁,过程中仍小心翼翼不将手露出半点。 张道玄上前将茶花、橙、梨摆到香案上,闭眼合掌敬拜起来。 拜完,张道玄转头看向那人,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於是对他浅浅一笑。 「恕我冒昧一问,我看这庙没有住持管事,却仍洁净,想必是你的用功吧?」 那人不作声,轻点了头。 「这鲜花与果子我既献给菩萨,就不带走了,还麻烦你帮我处理。」张道玄拐着弯将东西留下。他特地挑了自己素来喜Ai的茶花和果子,如果那人真是这个世界中的自己,应也是会喜Ai的。 那人仍面无表情,冷冷说句「知道了」,便不再作声。 其反应在张道玄意料之中,他笑着道完谢,便走了。张道玄清楚自己X格孤淡,如果那人是这个世界的自己,想必也不会轻易向初见面的人吐露什麽。 回客栈吃了东西,又净完身後,张道玄才唤来小二提水上来。今早他便买好绢纸、颜料等画材,想着到崇法寺附近卖画挣钱,顺道打探消息。 纸、颜料和水胶他都选了次等的,唯独画笔买了羊毫与狼毫相混的上等笔。但用着好笔的他仍在作画时遭遇困难——廉价的绢纸x1水不稳定,有些地方甚至一碰水就糊烂;墨膏在乾了以後还剥落下来,弄得张道玄得重新补上墨线;更别提颜料sE泽不纯、水胶含有杂质等问题。这些种种都让他受挫,原以为自己过去用过的画材,如今也能顺利上手,没想到入g0ng八年後,他竟已不再能适应。 适应这些问题花去他不少时间,第一幅画完成时太yAn已隐於苍岚山後,他点上油灯,继续作画。就算只为卖钱,他仍未懈怠半分,等有了三幅自己也满意的作品,才灭灯就寝。 没睡多久,天还未亮,他便醒来,起身准备。重新审视画作没有问题,他才将画卷起,将三轴画卷放到包袱中,戴好面具,前往崇法寺。 没想到,到寺前又见那卖花少nV,少nV走过来,好奇地问:「你怎麽这时分就来啦?」 「我来卖画的。」张道玄指了指自己背着的包袱。 少nV一脸讶然,直白地问:「你是画师?」 「算是。」 「什麽叫算是?你们汉人讲话怎麽总如此迂回含糊,真让人讨厌。」少nV听张道玄一口汉族腔调,又明显对泰和这地方不熟,便认定他是外来的汉人。 少nV抱怨完,又问:「你没有摊子,怎麽摆画卖画?」 张道玄被这麽一问,有些窘态。当年有卖菜的高大娘帮忙,所以他有摊子,眼下却不知去哪摆画。 见张道玄抿唇不语,知道他有困难,少nV爽快地说:「这里的贩子我都熟识,要不我去替你问问哪里有地吧。」 「那就多谢姑娘了。」 「哎,别口头言谢,你今天来买我的花才算报答我呢。」说完,少nV淘气一笑,便离开。回来後,用手指了指某处,告诉张道玄去一榕树旁的空桌。张道玄道过谢,便往少nV所指方向走去,确实有张空桌在一大榕树边。此处离寺门远,又被大树遮挡,因此没人愿意在此设肆。 张道玄反觉这里幽静可喜,摆画最为合适。清理完尘W落叶後,他将画轴展开放好,桌上这三幅皆为佛像画,毕竟此处来往的多为佛门信众。 正中央那幅是毘卢佛像,画的是崇法寺的主佛,在他的工笔下,佛身的袈裟配饰皆如实物,更有粼粼光圈衬底,显出大觉佛之庄严光明,这是耐心敷彩、叠sE、渲染、描金才有的传神写照。左边是妙觉寺的狮子吼文殊,菩萨既柔且刚的姿态、狮子坐骑猛劲的肌理与大张血口都完美重现,菩萨身後更交叠上火焰纹与莲瓣纹,二重光环对称华丽显出张道玄JiNg湛的技法。 右边那幅则是崇法寺观音殿里的像,观音眉目祥和站在莲台上,右手结印,左手持净瓶,臂钏皆设上金光,长裙纹理细密摆落。观音後则有大片温润的山水,衬出慈悲度世的形象。唯一让张道玄抱憾的是山水碧绿不足,因为石绿这种矿石颜料珍稀,只有g0ng廷和崇法寺才拥有。是以他只能用赭石的土红铺叠上蓝草的靛青,两sE交错以显现深浅不一的青绿,但如此呈现出的绿远不够鲜亮。 这三幅画不只呈现他工笔浓彩的艺术特sE,更让人惊YAn的是画中之像皆气韵生动,不只面容含情、姿态饱满,天衣更似有清风吹动,让人以为下一秒神佛便会飞出画来。 他坐等客人,没多久,却见那和他模样相同的人从远处走来,盘腿坐在一街角边,将一空碗摆到前方,像在乞讨。张道玄心里先是一惊,後眉心紧蹙,心口一把无名火喷薄而出。 观望一阵後,却发现他其实与一般刻意求怜的乞丐不同,将双手藏到背後,不让人见到,又不去崇法寺门附近,选的位置b自己还要偏远,张道玄这才缓下莫名的厌烦之情,转头不再看向那人所在。 第五章再遇:折翼少年与「异地」画师 一富商模样的男子到张道玄摊前,瞧见只摆了三幅画,先是皱眉,又随手一指,问:「五百文钱,卖不卖?」 张道玄一听,笑道:「贵客您真有品味,中间这幅是难得的上品,乃唐代画师所画,少说也值十万钱。瞧您识货,卖您六万钱就得了。」他内心嗤鄙,这人不懂画又不惜画,将画给他也是浪费。 男子睨了他一眼,啐道:「呿!这画哪有百年前的唐人风骨,我告诉你,我可有好几幅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画,想骗我,门儿都没有。我看你就是个卖假画的骗子,大家可别被骗罗。」男子故意大声说完,朝张道玄挤眉弄眼一番,哈哈大笑便走了。 张道玄暗自冷笑,这人被诓了钱还不知情,画圣的真迹要有这麽好得,自己也不用费尽心机只求一见了。 一时间,往来人群都朝张道玄指指点点,他却毫不在意,刚想坐下,眼角余光见到那人也在看这里,张道玄装着没注意到他,让他继续看。第一个上门的客人虽晦气,却引来那人注意,倒算因祸得福了。 不一会儿,一鹤发老妇走来,她目光刚落在三幅画上,便立刻抬头看张道玄,诧异地问:「这些都是你画的?」 张道玄点头称是。 「这画极好,有唐人风格。我想买,但怕是付不起价。」 张道玄没有应话,认为这妇人装着懂画,又说付不起钱,可能想藉此压价。 「小师父的画技可b画圣吴道子,看这衣袂飘飘,佛像灵动,便知是师法百年前的吴风。」 张道玄眼底闪过一抹惊异,随即收起,道:「婆婆过誉,我怎能与吴圣相b。您是懂画的人,要是不嫌弃,便拿走一幅吧,您出多少价都行。」 老妇人闻言一惊,连忙两手摆摆。「这怎麽成?正因我懂画,才更不应贱了价,否则岂不让小师父委屈了。」 妇人之言深得张道玄的心,故而他沉思片刻,提议:「您看这样如何?我今後天天来此摆画,您每日供我一顿午食便可。您要同意,便先挑走画吧。」 老妇人不傻,一顿饭顶多三、四文钱,就算供三年饭食,也难与画的价钱相抵。在她迟迟不答应时,一男子走来问画,张道玄道:「一幅一千文钱。」这价十分低廉,但他眼下只是个不知名的画师,有人愿意买画已是万幸。 老妇蹙紧眉头,这画起码值四千文钱,奈何这少年画师却贱价出售。可那男子已掏出一两银子给张道玄,将中间那画取走了。 妇人赶紧说:「我答应你了,把观音像给我吧。」妇人接过画轴後,怒道:「我马上煮饭去,免得你卖画卖到饿Si路边。瞧我气得都乱说话了,真是罪过罪过。」 张道玄当没听到,目送妇人离去时,又瞥见那人在瞧他,於是低头,假意整理衣襟,而後转身坐下。 眼下只剩一幅文殊像了,张道玄心里盘算,等会将赚得的银两拿去买些好的画材。他想,妇人的叨念有理,Ai画成痴的自己若非受太子赏识,入了g0ng,光靠卖画的确是会穷途潦倒的,说不定这会儿已出家作僧人画师了。他这时才想到说不定那人曾遭遇了什麽,才沦落至此,这样一想,对那人乞食的厌恶之情倒减轻许多。 他悄悄看向那人所在,却惊觉那人不在那地了,他连忙起身张望四周,却都不见那人踪迹,内心有些奇怪,莫非他已经回去了? 那人作风与一般乞丐差异甚大,让张道玄m0不着头绪。 文殊菩萨像一直未被买去。午时过不久,老妇人便端来一木盘,张道玄遂将画收进包袱内。妇人将饭菜挪到桌上,不只有粟米饭、腌菜、野菜豆腐汤,甚至有一碟子盛着一颗煎蛋。他惊讶地抬头看向妇人,曾为平民的他,知道J蛋是贵重的食材,油更是稀缺。 「我和我官人茹素多年,吃得简便。但小师父你还年轻,是以特地用茶油煎了颗蛋,给你补补气力。」 张道玄感激言谢,边吃边赞妇人饭菜颇有滋味。 妇人一笑,问:「小师父,你那画的毘卢佛和雨铜观音都是崇法寺所供,那麽那幅狮子吼文殊莫非是妙觉寺里的菩萨像?」 「是啊。婆婆也去过妙觉寺?」 那妇人叹了口气,指着一地,开口:「是啊。方才你可瞧见那里坐着一个乞儿?」老妇人所指,正是那人所坐的地方。 张道玄顿了下,说:「见着了。婆婆认识他?」 老妇轻吁一口气。「我和我官人久闻崇法寺盛名,去年为潜心修法搬到此地。每早来往兴宁坊,路遇乞食者我都会布施,是以认识那乞儿。唉,他实在可怜,俊脸被刺了字,两掌也废了,许是如此才乞讨营生。虽如此,可他仍有坚持,只收食物不收银钱,得了食物就会立马离开。」 张道玄静静听完,内心疑惑,莫非他没吃那些果子,否则今日怎会出来讨食? 妇人继续道:「前些日子,有几个无赖欺负一盲nV,抢走她的杖子,那少年倒马上上前阻止,可他身板那麽瘦弱,自是被打倒在地,那些无赖还踹他几脚泄愤。过後,我去扶他,问他要不要紧,他却一声不吭地离开。如此刚烈正直的人却似被折羽的鸟,想飞不能再飞,往後余生该多挫折难熬啊。」 张道玄听着妇人的话,嘴里嚼着的饭菜突然没了滋味,心里涌上一GU别样的情绪,却并非纯然的同情或怜悯。 老妇人又问:「小师父,听你的口音,应也是外地来的汉人。我今日又第一次见你在此卖画,你怎麽也知道妙觉寺呢?」 张道玄随口敷衍:「我昨日恰好路过那里,便入内参拜。我也在那遇见那乞儿了。」 「是吗?这可是缘分啊。要是小师父也见过他,那婆婆希望你帮个忙去劝劝他,你和他一般年纪,他兴许听得进你的话。」 张道玄应承:「若是婆婆吩咐,我自然得去帮帮他。」 他虽已饱腹,还是努力将饭菜吃完。 後来,妇人主动说了自己本姓卢,官人姓李,两人原住在单城。随後又问张道玄的名姓、籍贯。 张道玄一愣,低眉时恰看到文殊画轴,便道:「晚生姓张,名文昇,字进武。本是戎州人,父母皆已离世,为了习画才来到此地。」张道玄胡诌一通,内心有种「独在故乡为异客」的感受——明明是泰和城出生长大,却隐姓埋名,还因口音被认为是外地汉人。 张道玄又想起一事,开口问:「李婆婆,您习过画吗?」 「未曾习过。」 张道玄奇道:「那为何您认得出我的画风近似吴圣呢?」 「这说来话长。」李氏说完,收拾碗筷便走了。 张道玄想着还得去买画材,於是收拾包袱,离去前想起那卖花少nV,便走去找她买了几枝茶花。两人聊了会儿,张道玄才知少nV名叫朵纳,小名阿朵,刚满十三,之前都是陪着阿娘一起卖花,如今摊贩都认识她了,她娘便让她自己来。 张道玄默默听着,不加置喙,要走时,朵纳很是热情地挥手与他道别。 路遇一家快收摊的饼舖,他用两文钱便买到了四块菜饼。 他一路快步走到妙觉寺,一入内便见那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对门口,见张道玄来也不招呼,还闭上双眼。 张道玄看了眼香案,果见昨日的供品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便问:「这果子你都没吃吗?再不吃,便要坏了。」 那人回道:「你只让我处理,等菩萨享用完,我自会清理的。」 张道玄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被气笑,还是被一个和自己一般模样的人给气的。原来这人倔起来如此强词夺理,也难怪妇人拿他没辙。 张道玄倒觉有趣。 那人一听到张道玄的笑声,便睁眼看他,像在看一怪人,过後又别开脸去。 张道玄动手将昨日供品移到边角,又奉上刚买的茶花、野菜饼。 参拜完後,张道玄自言自语:「对了,这幅没卖出去的画不如供在菩萨这里,顺便祈求今後生意昌隆。」说完,他便将画轴摆到案上,再次闭眼祈福。 那人在这时往案上画轴看去,良久都未移开视线。 拜完,张道玄自己找了个蒲团,将灰拍拍放到地上,坐了上去。 那人却毫无反应,像是当他不存在。 张道玄不管他漠然的态度,开口问:「我买了四个菜饼敬拜菩萨,等等,我带走两个,留下两个给你吃,可好?」既然拐弯抹角对他不管用,张道玄只好道明白了。 那人闻言看着张道玄,冷冷道:「你有何目的?我只是个乞丐,对我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你误会了。我只是方才吃太饱,吃不下这麽多,才让你帮忙吃个饼。」 那人听完却不应声,表情犹有戒备。 「佛典上说:不得弃余食。我在戎州长大,听先父说割据时,饿Si的人多,甚至有人相食的事发生,是以从不扔弃吃食。」张道玄的父亲张武在戎州出生,成年才移居泰和城,张武常对年幼的张道玄讲这些往事,让他懂得珍惜食粮。 那人闻言眉眼低垂,沉默良久,开口说:「那你将果子拿去分给别人吧,那两块饼给我就行了。」 张道玄一听,眉目舒展,笑道:「好。」 他起身将果子收进包袱,拿了两块饼,便和那人道了再见。 那人见张道玄走远,才起身走到香案边,却不是去拿饼,他走到了画轴前,伸出蜷曲的右手想去碰触,但到中途便收住了手,眼眶却已发红。 第六章变故:疾病与恶梦 接着几日,可能祈福有用,在李氏送饭来之前,画便都能卖完。他藉着还愿,每日都到妙觉寺,分吃食给那人。 他发现婆婆所言不假,只要食粮尚足,那人隔日便不会出门乞讨。看着那人所在此时空荡无人,他不觉微微扬起嘴角。 朵纳发觉张道玄近日心情不错,问了原因,只说是画卖得顺利。 其实,有件事让他隐隐心焦——那人戒心重,是以他希望那人能先主动询问他的名姓,之後他便能顺势问出那人的身分来历。可事与愿违,那人没问过他,也没看香案上的画,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本以为情况已经够糟,哪知有更糟的事在後头等着他。 这日午後,他照样带吃食去找那人。张道玄走入妙觉寺向他问好时,他如往常没有回应,甚至当场别开脸,张道玄内心疑惑,却先去参拜菩萨。 拜完後,他笑着对那人道:「我带了糯米甜糕,听说是泰和有名的小吃,是以多买了些,等会儿也留些给你。」糯米甜糕是张道玄自小最Ai吃的糕点,後来入g0ng八年没什麽机会吃到,甚是怀念。既然是自己Ai吃的,他料想那人应也Ai吃,所以特意买来。 那人看都不看他,只冷冷说:「你拿去分给别人吧,我不吃。」 他的态度变得太过突然,张道玄愣了一下,才回道:「在这里,我最和你认识,不分你吃,又拿去分谁呢?」 那人斜睨张道玄一眼,又别过头去,语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冷y地说:「就算我是乞丐,也不需你可怜。李婆婆上午来过,我才知道你压根不是来拜佛的,是受了她的嘱托来找我。」 张道玄这才恍然大悟,心叹婆婆真是坏了好事。X情孤高的他怎麽能忍受被人怜悯?这下可好,之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现在反倒离得更远了。 那人果然立刻开口:「你今後别来了,你是个连在菩萨面前都敢撒谎的骗子,我不见你这种人,也不吃你送的东西。」说话时,那人仍将头向右倾,双手也藏在身後。纵然他料到张道玄可能从妇人那里知道了他有张残脸和一双烂手,但不将它们露出来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後一点尊严。 见他此举,之前那种像是怜悯同情的奇特情绪又涌入张道玄的心头,他内心酸涩,张口为自己辩白:「我来见你,与李婆婆的请托无关。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你的情况了,可我并非可怜你,才来找你。如果你毕生都要因为这样,阻止他人亲近,我也无话可说。前几日,我和你讲过自己没有朋友,你可还记得?我从未向人提起这事,却说与你听了,我想我应是将你当成知己了。」 那人闻言抬头看他,似有些动摇,却又立刻低下头来。 张道玄见状,转头看向香案上的画轴,沉声道:「既然我把你视为知己,如若你真不愿见我,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我不愿你误会我对你好,只是受人请托或是因为同情。」说完,他刻意把糯米甜糕留了一半下来,才转身离开。 张道玄不知自己的做法能否起效,若是无用,便是彻底完了。他难得地在作画时分神想着那人。早早就寝,却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次日起了大雾,那雾像是笼罩住张道玄的心头,他内心沉郁。到了摊子上,他不时注意那人来了没有,到午时,都未见那人身影。一想到他可能吃了甜糕,张道玄不禁转忧为喜。 午饭过後,天转为大晴,张道玄内心朗然,赶紧收拾摊子,想去见见那人。 朵纳将花交到张道玄手上时,见他嘴角上扬,便笑问:「张大哥,看你春风满面,难道是要去见意中人?」 张道玄闻言,收歛嘴角,道:「阿朵,你胡说什麽?」 朵纳不服气地喊:「阿朵才没有胡说呢。张大哥方才嘴角都提到鬓边了,不是在想心上人,谁信啊?」 张道玄沉默了,心想阿朵这小姑娘胡闹,自己何须理会。自己欣喜只因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只因自己还需要那人的帮助,并非因为在意他。 走进寺内时,那人正躺在草堆上,身T却不寻常地起伏着,还有粗喘的声音传来。张道玄见情况不对,疾走过去,一瞧才发现那人全身发颤,衣服被汗水全浸成深灰sE,发白的嘴嗫嚅着:「好、好冷,我好冷......」 张道玄一惊,忙将手背贴到他额上,顿时被烫得收回手。那人发高热的虚弱模样,让张道玄联想到了张武,他慌得随手将东西一放,疾走到街上,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医馆,赶忙入内。 老大夫跟他走着,途中想歇息一会儿,可张道玄一思及那人的样子,急喊:「停不得,大夫,人命关天啊。」 他将大夫连拖带拉带到妙觉寺里。那人正双眼紧闭,牙关不住打颤,蜷缩成团似极冷,脸却赤红如霞。老大夫见状,便先撑开他的眼皮查看,又打开他的嘴,观察完後,才开始诊脉。 「双眼无光,舌上发h,脉象如cHa0高升,这是疟热发作之徵。可尚未明是何种疟症。」疟疾可分为每日、隔一日或隔三日发热一次,用药因之不同。老大夫先在合谷x施针,那人的喘息才平缓下来。 「这样吧,我先开几服柴胡桂枝汤给这少年发发汗,等他明天清醒,再来问诊。」 张道玄忙道谢,大夫却审视寺内,直言:「此处屋瓦破败,挡不住寒风,地上更是寒凉,不适合养病。小子,亏得你好心,你可有让他养病的地方?」 「有的。我可以将他带回我住的客栈。」 老大夫满意地点头,又吩咐:「对了,小子,除了让他按时服汤药,这几日他都只能食温热的清粥,忌味甘辛的冷食。另外,绝不能让他吹风受冷,否则转为久疟,就难医了。备好热水、巾布,每当他发汗发热都要立即为他擦汗并换上乾洁的衣物。」 张道玄连声道好,便以袖口为那人擦汗,又脱下大袖衫披在那人身上,才跟大夫去取药。听完煎药、服药的规矩後,方回寺中将那人抱回客栈。 将他置於榻上,张道玄吩咐小二拿热水、巾布来,先为那人擦拭全身,给他换上自己的襦袴,盖好衾被後,他才去灶房煎药,顺道请小二多买几件衣物。 听大夫的吩咐,取用七升水以文火将药材慢慢熬至三升,半个时辰後,他提着装药的陶罐回房,先舀一碗汤药,等药微温,才走去将那人搀起倚在帐柱上,又端来药碗放在榻边。 为方便喂药,张道玄坐到那人身後,让他头靠在自己x前,维持仰头的姿势,再将他的嘴打开。他端起药碗,以芦苇杆取少许药汁,滴入那人舌根处,让他慢慢服取,直到整碗汤药用尽。 他又去提热水。回来时,见那人汗水淋漓,赶紧上前用热布巾擦拭他的身T。方才擦拭时,他终於第一次看清那人双掌的模样,发现他两掌不只关节变形,掌心更受过烙刑,一团疙瘩似的坑疤,引人惊心。或许正因手心被烙过,那人的手指才会蜷缩成鸟爪形。不只如此,那人後背也有遭受鞭打的痕迹,一条条数不尽的鞭痕在他嶙峋的背上白得刺眼,抚过时能感受伤疤微凸。张道玄强自镇定,快速擦完,又为他换上乾爽的衣袴。 天已微暗,他点灯坐下,将买的粥吃了。大夫嘱咐,疟症发作迅急,需时刻关注,张道玄便打算搁置卖画一事。起身将那人换下的衣物都放到床足旁一桶内,他想着明日一早得先去涤衣,否则很快便会没有可供更换的衣物了。此时,张道玄突然看了一眼榻上正昏迷不醒的人,而後走至床尾,将手伸进褥中,一叠绯sE绸布、一银布包和腰带被他cH0U了出来,正是张道玄藏起来的官饰。 当中还有一蛇纹石制成的玉镯,颜sE深绿,质地粗糙。那是张武给张道玄赠别所送,他从不离身。 可如今那人在这养病,张道玄想,不如趁明日濯衣时,找个合适的地方将这些东西藏好。 将东西收回褥下後,他走去看那人酣眠的睡脸,伸手理开他落在颊上的青丝,又将他身上衾被覆得密些。张道玄坐回案边,双眼却始终注视那人,就这样照看到三更,才又取了碗药,喂那人喝下,过後仍是替他拭汗更衣,忙完才趴在案上睡下。 这晚,张道玄久违地梦到张武,梦中年幼的他开心跑回家里,到了榻边,却见一白布盖在榻上,他疑惑地过去掀开,才看到张武双目半睁,眼珠混浊,面sE发黑,他吓得放声尖叫。惊醒过来,他喘着大气,浑身是汗,看向榻上那人,那人静静躺着,没有动静。 第七章新生:两位少年画师 张道玄不免担心起来,忙去查看,确认那人只是睡着,才踱到窗边。皎皎明月映窗,也照在张道玄的忧容上,照料那人让他忆起病逝的张武。 他再无睡意,五更时,便戴上面具,提着装满衣物的木盆以及借来的草木灰、皂角,前往弥珥海。 弥珥海虽名为海,却是个大湖,落在崇法寺後方,供给泰和城人一切灌溉与日常需度,湖里还有弓鱼、黑鱼等鱼鲜,过去张武便在此打渔,张道玄自然相当熟悉此地。他在一处少有人迹的林子找到一块松软的地,用手和捣衣杵挖了一深坑後,把东西放入再掩起,确认坑面看起来无异他处,才提木盆,到湖边一石台濯衣。 回来後,他先到内院天井晾晒好衣物,赶回房内,却见榻上那人已清醒过来。 张道玄过去扶起那人。「你醒啦,应该饿了吧?我先喂你喝药,等等再吩咐小二煮碗热粥来。」 他将罐内最後一服药盛到碗内,本想拿芦苇杆,却想到那人可以自己服药了,於是带着调羹。 见那人双手无力垂在两侧,便舀了一勺药汁,送到那人嘴边,那人张了嘴,却不喝药,只说: 「谢谢你救我一命。」 「先别说话,把药饮了,等下好食粥。」 那人喝了口药,却因药味蹙起眉头,许久才将药咽下。张道玄见状,道:「良药苦口。等病好了,便不用再服药了,现在你先忍着,把药喝了吧。」 那人点点头,一匙一匙将药喝尽。 过後,张道玄告诉那人自己要去提热水,便下楼。回来後,他告诉那人要为他擦拭,那人点头後,他才开始擦他的脸、颈,又解开他上身的中衣,帮他擦拭x腹、後背与双臂。 过程中那人身子不时轻颤,咬唇忍耐却仍偶尔逸出SHeNY1N。张道玄只觉平常,替他擦完,再给他换上衣衫,而後便要褪下他的袴,那人却突然开口:「下身我自己擦就好。」 张道玄不解,看一眼那人异常红润的脸,又看向他的下着,才发现袴中央有一团突起,登时局促地别开眼,将澡巾搓洗、绞乾後递给那人,低哑地道:「那便让你自己擦了。」 他狼狈地走到门前立着,双眼直盯门板却能听到那人吃力地褪去下着的动静,他脸热烫起来,不久,又传来他着袴的声音。 等那人说擦好了,张道玄才去接过澡巾。 小二刚好送来清粥,张道玄便让小二进来,那小二将粥放到案上时,瞄了一眼床上的人才走。 张道玄想先让那人吃粥,自己再下楼煎药,於是端粥到榻前,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那人嘴边。 「你今日不去卖画吗?」 张道玄含糊回应:「今日不卖画,大夫等等要来给你问诊。你快食了粥,凉了就不好了。」 那人还是不吃,只道:「多谢你救我一命,还费心照料。你是我的恩人,我那日却那样待你,我该向你道歉。」 「要说道歉,我才该道歉。大夫说了疟热不宜食生冷甘味,那日我却买了甜糕给你,许是这样你才发作的。别说了,先喝了粥吧。」 那人就着调羹喝了口粥,趁张道玄将粥吹凉时,又开口:「要不是有你来看我,我早Si在那了。那日你说的对,其实我知道你和婆婆是为我好,只是我放不下面子。」 那人停顿下来,又说:「我姓张,名道玄,字道子,在泰和长大。敢问恩人贵姓大名,我定当没齿不忘,时刻为您祈福。」 听到他的名姓,张道玄内心悚然,原来自己想得不错,眼前的人确实是自己——这个世界的自己,而这里也非自己原先待的地方了。 他震撼到忘了要去回话。 张道玄见他没有回应,淡笑道:「恩公不便告诉我也不打紧,我仍会向佛祈祷恩公时刻平安。」 他回过神来,才道:「你别恩公、恩人的叫,我担不起这称呼。我也姓张......我们可算同姓兄弟。我名文昇,字进武。今年刚过二十,正月十九生的,敢问兄弟今年贵庚?」张文昇选了脱险那日作为自己新的生辰,往後便要以新的身分活下去了。 「张兄b我略长,小弟过了二月,便也二十了。」 张文昇趁此试探:「原来张弟和我年纪相仿,那怎地年纪尚轻就......」他话未竟,只看向张道玄的脸和手。 张道玄自然知道他在问什麽,他低下眉眼,娓娓诉道:「我过去也是位画师,十二岁那年偶然被北昭太子选入g0ng为皇族作画。g0ng里年月顺遂,只要作画便有赏赐,就在我以为往後也是此般光景时,怎知一切在我十六岁那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六岁......张文昇突觉口乾,嘶哑地开口:「张弟十六岁那年出了何事?」 张道玄陡地目光如刃,恨道:「十六岁那年我已是图画供奉,圣上特命我为太后大寿献画。可就在那时权臣郑贾世找上我,让我在祝寿图里掺入毒物。太子有恩於我,我怎能做出这种不忠之事?我当即回绝了那J人,没想到後来却遭他报复,我受了刑又被流放出g0ng,是以沦为乞儿。」 张文昇听着才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个人和自己有截然不同的境遇——因为自己被郑贾世收买了,而後在新朝还当上内教博士。可是眼前这个张道玄,他拒绝了利诱,可这代价之大......张文昇看着那人的手,郑贾世竟如此Y毒,毁了他作画的右手不够,竟连左手也不放过。 张道玄见张文昇失神看着他的手,强作豁达:「事过境迁,那害我的J人早已Si了。虽然我如今不能再作画,可起码我无愧於心,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张文昇闻言,内心倏地一阵刺痛。却不露声sE,笑道:「瞧我,光顾着听张弟说话,都忘了喂你喝粥了。现在粥都凉了,不如我再去把粥热了。」 张道玄一听,便抬手去确认温度,指尖却恰好触到张文昇细滑的手,张道玄不禁心神一荡,忙收手。「张兄,不用了,这粥还热着呢,我喝完这碗便是。」 等粥喝完,张文昇拿布巾帮张道玄拭嘴,说要去把大夫请来问诊,张道玄应声好,张文昇才离开。 张文昇出了门才想起李婆婆会送来午膳,於是先去了崇法寺。 朵纳又在那大菩提树下休憩,一看见张文昇,立马向他跑去。 「张大哥,你终於来啦,今早都没见你出现,害我好挂心。张大哥,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张文昇笑了下,回道:「我没事,只是这几日要事在身,暂时不会来了。」 「你这几日不出来卖画了?这几日具T是多久啊?」朵纳一直想不明白,汉人说话怎如此扭捏,什麽几日?什麽要事?真让人越听越糊涂。 「具T多久我还不确定呢。总之,最近我cH0U不开身。」张道玄的病不知何时能好,张文昇也只能这样答覆了。 「那张大哥跑来这里,是有事找阿朵吗?」朵纳鬼灵JiNg怪,早猜到张文昇是有事找她才来的。 「是啊,张大哥有事托你帮忙。阿朵,你可认识平常给我送午膳的李婆婆?」 「认得啊,李婆婆每天都买我的花去拜佛,今早也来买了呢。」 「那麻烦你代我传个话。等会儿李婆婆来了,你帮我告诉她,让她把午膳送到附近的福安客栈,可好?」 「喔,当然好啊。」 「阿朵,多谢你。」张文昇看向远处树下的竹篮,问:「今日有山茶花吗?」 朵纳点点头,说:「有啊,现时二月,茶花正好,等三月天转热後,花bA0就不长了。」 张文昇便说:「那给我三十文钱的茶花。」他想着茶花能安神,放在榻旁,张道玄闻着看着也能宁心静神。 这大手笔让朵纳咋舌,心想张大哥果然是因为佳人才不得空,真看不出来张大哥是如此多情的人。但难得贵客上门,朵纳自然不敢多加调侃,只是跑去挑花,随後将花交予张文昇,便向他道别了。 到了医馆,老大夫见张文昇进来,瞥了一眼花。 「小子你来啦,那少年可好?」 「嗯,好多了,他今早方醒,刚服过药,我才过来请您去看看。」 「嗯。」大夫沉Y一声,便提着医囊跟着到了客栈。 张道玄正躺在榻上休憩,张文昇将花放到案上,走去榻边,俯身轻唤:「张弟,张弟,大夫来了。」 张道玄缓缓醒转,看到张文昇此刻靠近的脸,不觉微怔,而後才歛下眼,让张文昇将他搀起。 第八章邀约:来自地狱的画 张文昇下楼拿了陶瓶,将红白斑sE山茶cHa入瓶中,回来时大夫还在问诊。 「如此便是间日疟,每隔一日寒热才会发作。烦请张公子将手伸出,让老夫把把脉象。」 张道玄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张文昇在旁看到那疙瘩,抿紧了唇。 「公子脉搏略快,是正气虚损之象。我先在肝俞、脾俞等x施针,以泻寒Sh之气。」 老大夫说完,吩咐张文昇去拿热水布巾,才开始用针。 等张文昇提水回来,张道玄光lU0的背上已是密密的汗。 「小子,快来替他擦汗更衣,弄完到外头找我,我有事吩咐。」老大夫说完,便走出房间。 张文昇赶紧上前为张道玄拭去汗珠,上身擦完後,张道玄又窘迫地开口说要自己擦拭下身,张文昇已明白其中缘故,将澡巾交给张道玄後,便先出了房门。 大夫一见他出来,便道:「依老夫看,张公子的病还须十来日才得以康复。小子,这些时日你可得悉心照料。」 张文昇脸sE凝重起来,当即应道:「那是自然。」 「那张公子和你无亲无故,你怎如此好心要照料他呢?」张道玄看着就是个乞儿,老大夫观察两人互动,发现也是止於礼分的生疏,故有此一问。 张文昇不知怎麽回答,只道:「缘分凑巧让我遇到张弟,我自然不能丢下他不管。」 老大夫行医多年看遍人情冷暖,自然不会取信这种说辞,但张文昇宁愿说谎也想说服自己,或许也正表示他确实想照顾那少年。 「你和老夫取药去吧。张公子寒热不作时,需服青蒿鳖甲汤。等会儿我再告诉你怎麽煎制。」 张文昇随大夫取药回来後,一开房门,发现李氏已在里头。 「张小师父回来啦。」 「是啊,我去医馆拿药。」他提起药包,yu放到案上,却见上头除了午膳,还有一卷画轴。 「这画是......?」 李氏笑道:「张小师父,你可愿到崇法寺帮忙画经幡?」 「婆婆怎有此一问?」 「今早我巧遇寂照禅师,他说王爷将亲临观音会祈福,是以幡旗要增至千五百幅,他们急需人手。我一听便想到你,方才带了你画的观音图到寺中,他们一见很是喜欢,让我来问你愿不愿帮忙,这差事有薪俸,事成後g0ng里的赏赐也有你一份呢。」 李氏口中的王爷,是杨乾贞唯一的弟弟,潞琞王杨昭。 观音会则是每年二月十九观音圣诞时,连着九日在泰和城内的盛大庆典,届时兴宁坊到夕灯初上,都是鼓乐不绝,热闹非常的景况。 听了李氏的话,张文昇没有应允,张道玄的病还未好,此时不能无人照应。 张文昇转头看张道玄,他却低着头,对此漠不关心。 「婆婆,这番好意我心领了,张弟病T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我实在是cH0U不开身,去完成禅师的请托。」 张道玄听着,抬起头看向张文昇,开口yu言,李氏却先一步说:「我能照料,反正老身清闲,也习惯照顾人了。」 李氏接着道:「阿玄,你方才不也看了小师父的画吗?他这般天资不去画经幡实在可惜。你说,让婆婆替他照料你可好?」 张文昇没想到张道玄已经看了自己的画,震惊地看向张道玄。 张道玄却没看他,只对李氏道:「婆婆愿意照顾,阿玄当然万分感谢。」 张文昇总觉张道玄的态度又见几分疏离,忙道:「这小室之内,何况还要帮忙擦身,婆婆您一个妇人家实在不宜照料啊。」 这话有理,李婆婆倒无话可说了。可张道玄此时开了口:「大夫说了我的疟热每隔一日才发作,张兄可在我不作之日去帮助禅师,我自己照料自己便可。」 李婆婆乐得马上应和:「如此可太好了。每两日作画一日,我想寂照禅师也会欣然同意的。」 张文昇只能先点头应允,他看着此刻低头不知在想什麽的张道玄,心里略觉烦闷。 张文昇告诉李氏他得先去灶房熬药,才能用膳,便先送走了李氏。 张文昇手拿搧火扇搧火熬药时,满脑子却想着张道玄看了画一事。他想到方才张道玄极力促成他去帮忙,知道他是好心,却也不安起来。 滤去药渣後,他端着药罐回房,张道玄背对他躺着。等药凉时,张文昇打算先吃点饭,才吃了几口,张道玄却开口了。 「张兄,你画得真好,想必是多年习而不辍才练成的画功。」看了张文昇的观音图,张道玄才知何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没想到另有他人远师百年前的吴风,还较自己画得好上许多,无论是写物造T,还是设sE描态,他都挑不出半点瑕疵,只在观看时被深深撼动。 张文昇微怔,放下筷子,道:「多谢美赞,张弟真如我的知音一般。我确实是昼夜不辍才有如今的画艺,别人却都只道我天资不凡。」 张道玄沉默一阵子,才缓缓问:「张兄也心慕唐代的吴圣吗?」 「是啊,道子先生是我心中不二的画圣,我总盼着有天能画出与他一样独步古今的画。」张文昇佯装不知,问:「难道张弟过去也习过吴风吗?」 张道玄不语,半晌後才淡淡道:「是啊,我阿爹阿娘依着吴圣的名字给我取了名,从小便让我从佛画本效仿吴风。是故小弟方才见了张兄的画,更是自愧不如。」 「张弟......你定当还想再作画吧。不如我明日请大夫来给你看看手。」 张道玄又沉默良久,才开口:「不劳张兄了,我知道这双手就算治了也不会好的。」 张文昇倒了汤药,,走过去轻声说:「张弟,药放凉了,可以服用了。」 张道玄嗯了一声,张文昇才去将他搀起,用调羹把药喂给张道玄。期间两人皆不言语。药碗一空,张文昇便说去备热水,不等张道玄回应,逃亡似地离开房间——那人是另一个张道玄,不能再作画会让他多绝望,他都明白。是以他无谓的样子,让张文昇有如被刨出心一般难受。 他提着热水回房,还未替他擦身,张道玄就说这次让他自己处理,张文昇便下楼吩咐小二煮粥去了。 约两刻钟後,张文昇端了碗菜粥上楼,进门前和张道玄确认可以进房了,他才进去。 他照样想坐在床沿,喂张道玄吃粥,怎知张道玄让他去吃李氏端来的饭菜,他自己食粥就行。 知道张道玄在逞强,却不能拒绝他的请求。「张弟,我先把粥吹凉,再给你吧。」 他细心确认粥不烫了,就算打翻也不致烫伤,才将粥递给张道玄。 然後,便在桌边坐下,重新吃起饭来,他边注意着张道玄,却见他端碗的手不住颤抖,光要将碗举高都有困难。 「张弟,今日还是让我喂你吧,等过两日你身T恢复些,再自己吃。」 张道玄颇有些窘然。张文昇拿过碗,慢慢喂张道玄,直到他吃完,张文昇才问:「张弟方才看了我的画,可有何指教?我想听听你的高见。」他很想知道这个张道玄对他的画,会有什麽看法。 张道玄只想了一下,便道:「张兄所画之像形神兼备,分布疏密有致,工笔更是JiNg妙,小弟叹服不已,只是有一点微瑕......」 「张弟,直说无妨。」 「观音後方山水用的是赭石与蓝草交叠产生的绿sE,r0U眼可见那绿更像黯苔sE,而非碧sE。」张道玄感慨一笑,接着说:「可这并非张兄造成的缺憾,毕竟要有碧sE山水,就非得有石绿才行,但此颜料除了崇法寺和皇g0ng两处,便无从得到了。」 听得这话,张文昇突灵光乍现,激动地将手搭在张道玄手背上,问:「张弟,你来做我的画工徒可好?」张文昇感到眼前的人将帮助自己呈现出最好的那幅画来。 其实,打探到张道玄的过往後,他便兴起回g0ng的念头,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张道玄与杨乾贞并无恩怨。他想回g0ng,又不愿让张道玄独自在g0ng外,那麽上上之策便是让他做他的画工徒了,如此,他便能同他一并入g0ng。 张道玄睁大眼看两人交叠的手,心头一颤,却说:「小弟行动不俐落,如何给张兄足够的助力,张兄若真想找工徒,应有更多合适的人选。」 张文昇却摇头,道:「不,我的画工徒非你不可。」他嘴角一扬,继续说:「你可知工徒们不及你之所见。况且就算你双手不俐落,也还是能帮我调墨打格。当然,做我的工徒是让张弟屈才了。」张文昇并非夸张,就算是曾经的得力弟子段和,顶多从旁辅助,对他的布局设sE却难以给予建议。 张道玄听完,却问:「张兄为何需要工徒?」除非是壁画或大型画卷,否则一般绢画通常是独力完工居多。换言之,如果张文昇只想卖绢画,是不需要徒弟的。 「既然你本是泰和人,想必知道吴圣曾来过崇法寺,并留下了一幅与长安城壁画相同的绢画吧。」 张道玄闻言,瞳孔扩大,沉声问:「张兄说的可是《地狱变相图》?」 第九章谎言:彼此心之所系 「正是。我自小听闻吴圣的壁画犹如真境,这《地狱变相图》更让长安百姓睹之毛戴,观後惧罪修善。虽然都说这壁画没有摹本,原画在景云寺上的真迹又早毁於安禄山兵入长安之时。可传言吴圣曾为了弘扬佛法游历各地,到益州後,来了崇法寺,听说回程之际他赠予当时的禅师阎摩罗《地狱变相图》的绢本,後来这画又被转赠给当时北昭国的圣上,至今保存在泰和g0ng内。」 提到《地狱变相图》,张文昇情难自已,异常激动,但这毫不奇怪,《地狱变相图》为吴道子晚期大成之作,是以凡画师者流,无不梦寐能一睹此画。 「张弟,既然你曾到过g0ng内做画师,那你可曾见过那幅画?」 张道玄闻言,望了张文昇一眼,却不理他激动之情,淡淡道:「我也听过此传闻,入g0ng後我曾想一睹吴圣真迹。可即使後来我当上图画供奉,也从未见过那画,更未曾听得有人提过。张兄若是为此想入g0ng,小弟劝你还是打消念头。」 张文昇一听摇头,似不认同。「吴圣游历各古刹、道观皆有留下画作,当年在此留下《地狱变相图》一事,应当不只是传闻而已。张弟,你其实也认为画是存在的,对吧?」 张道玄yu言又止,轻叹一声,才道:「纵然此画真在g0ng中,也不值得张兄冒险犯难,g0ng里人心险恶,况且眼下时局也仍不安定,不要有此妄念才可安生。张兄也见着我的样子了,难道就一点也不怕吗?」 「我怕,但见此画是我毕生所愿。我不仅想见到这画,还想有朝一日亲手画出另一幅不输吴圣的《地狱变相图》。」 张文昇语调平缓却透着坚决,惹得张道玄心头一颤——他从来只听王公命令作画,未曾有过自己想画的作品,张文昇却有所追求,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定了。 眼下他没有立场劝阻,於是,张道玄只好道:「这事小弟需思虑後,再答覆张兄。」他双手被毁後,早将生Si置之度外,但他怕张文昇因此决定受害。 张道玄没道出当年郑贾世便是知道他一心想见那画,才以此利诱。历经劫难,张道玄才懂,人的痴心妄念是一种要害,尤其在乱世中,是以,他後来行乞时,都只求一饱,不曾贪图其他。 张文昇自然不知他的心思,只应着:「那是自然。料你应当困了,就先别想了。我扶你躺下休息吧。」张道玄点头,让张文昇扶着他躺到榻上。 过程中,他望着张文昇脸上的焰纹乌金面具,内心茫然,这人和过去的自己可说是十分相像,却更傲然自信,意气风发。张道玄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眼前谜一般的男子给x1引了,张文昇突然出现,却好似与自己相交甚久,每每带来的都是自己所喜之物,又习得吴风。这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奇妙感觉,让张道玄如止水的心起了涟漪,他忙阖上双眼,想驱除这种感觉。 另一头,张文昇凝视着张道玄的睡脸,内心满是歉然。 等一切忙完,张文昇看张道玄睡下,才下楼烧水、净身。回房灭灯後,他将脸上的面具取下,黑暗中,他双眸灿如星子,趴到案上注视榻上张道玄徐缓起伏的身子,缓缓睡去。 夜半,张文昇被吵醒过来,发现张道玄正不断叫唤,他没听清,只是忙点起油灯,跑去查看,发现张道玄面sEcHa0红,汗如雨下,衾被被他扭动不止的身子推落到地上,张文昇拿起被子为他盖好,又到桌上倒了碗汤药,给张道玄慢慢服用下。他又下楼烧了热水,提了上来,赶紧为他擦拭发汗的身子。 过程中,张道玄未曾转醒,喃喃呓语:「阿爹,阿元不入g0ng了,阿元就在这里陪你,阿元哪都不去了。」说完,张道玄脸上两道清泪落下,张文昇眉头一皱,赶忙提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握住张道玄的手,道:「张弟别怕,从今而後有我陪你,你不会再孤身无依了。」过後,他倍加小心照料着喂药、擦身、更衣。 虽大夫说不能与病人共寝,否则可能会被传染疟症,可张文昇怕张道玄又发寒热,加上此时衾布被汗水浸Sh,保暖变差。思索片刻後,他便去取了面具戴上,上榻入衾,抱着张道玄替他取暖,後便睡去了。 张道玄是在一团热意中醒过来的,他原想挣开被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热得不行是以睁开眼,眼前却是张文昇戴着乌金面具的脸。张道玄眨眨眼睛,惊觉并非作梦——张文昇正与他共枕同衾,而且四肢将他缠搂得相当紧。 原来方才挣不开的竟是张兄,张道玄想着,更感浑身滚烫起来,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与他人如此亲密,他甚至感到两人下T贴合无间,彼此的y热相抵。 他赧然开口轻唤:「张兄,你醒醒。」 张文昇却未醒来,张道玄看着面具下方他挺直的鼻梁呼x1轻匀,一线丹唇周正地摆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很是好看。他又往下,这才瞧见张文昇脖子近左肩骨处也有一颗青痣,若非此时他侧身躺着,深衣微微下落敞开,张道玄定然看不见。张道玄诧异地想,世上竟有这等巧合?张兄身上也有青痣,甚至长在与自己相同的位置。 他又抬头看张文昇的面具,不禁好奇他面具下的模样。忍住揭开来看的想法,张道玄再次唤道:「张兄、张兄醒醒。」 张文昇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迷茫地看着张道玄的脸,而後,蓦地清醒过来,他手脚赶忙松开,起身下榻,脸已胀得通红。「张弟,你别误会,我不是趁机轻薄你的,我是怕你半夜发冷,那衾被又不够暖和,故而我才抱着......」 张道玄轻笑出声,张文昇听着,愣愣看他的笑脸,顿时忘了言语。张道玄看着难得无措的张文昇,开口道:「张兄,你别惊慌,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浮荡的男子。」 张文昇知道适才反应过度了,羞窘道:「张弟没误会我,那便好。」 张文昇心里却很讶异,自己素来易醒,不知为何今日却睡得极沉,他身T四肢仍残存着抱着张道玄入睡时的感觉,是他未曾感受过的舒心安适。 「张兄,小弟斗胆一问,你何故睡着时也戴着面具?」 张文昇看着张道玄的脸,双唇一抿,才开口:「我面容丑怪,怕半夜吓着你,是以昨晚戴着面具,平日睡前是会摘下的。」 「原来如此。」他能理解张文昇的想法,毕竟他也长年藏着自己丑恶的地方。张道玄又想到今在张文昇面前,他早忘了要隐去身上的缺陷,他却待他如常,於是道:「小弟也长得丑恶,张兄却不曾弃嫌,若是哪日张兄愿以真面目示我,小弟定也不会因此厌弃张兄的。」 张文昇动容,却想自己的真面目是断不能让张道玄见到的,於是敷衍道:「再说吧。或许哪天我会摘下面具给张弟看的。我先下去提桶水让张弟洗漱,顺便吩咐人煮碗清粥。」 张道玄点了点头。 可能是夜半服了药,一上午张道玄都清醒着。张文昇仍十分小心,他边与张道玄闲谈画理,边不时起身查看张道玄有无发热。 午时,李氏带饭菜过来,顺便传达禅师的意思,告诉张文昇明日辰时过後到寺内金刚殿旁的讲堂。 张文昇还要给张道玄喂药擦身,才能吃饭,於是他先送李氏下楼离开。看着两人离去,张道玄想明日张文昇便要去寺内作画,内心不免一阵空落。方才与张文昇讲论画理时,他便发觉他确实对绘画有更JiNg深的理解,赞服的同时也起了作画的心思。望着自己的手,他又思虑起张文昇让他做工徒一事。 这日,到睡前服了汤药,张道玄都未再发寒热。 张文昇灭了灯,坐到案边,继续守着,榻上的张道玄却突然开口喊:「张兄,我冷。」张文昇忙过去,伸手触碰张道玄的额头、侧脸,觉得并无异状,可张道玄没理由说谎,於是他问:「今晚我也与你一并睡,这样会暖和些。你说可好?」张道玄轻声答允,挪出位置,张文昇便上了榻去,躺在张道玄旁,拉高衾被後,张文昇低声道:「睡吧,张弟。」 张道玄在黑暗中轻轻点头,心却扑通急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说谎,好在一片漆黑中,张文昇无法看清自己的神sE。 他只是希望张兄能离他近些,别无其他心思,这样的谎应无碍吧? 看着衾被下张文昇隐约起伏的x膛,他想,他可能已入睡了。几日下来,张文昇为了照料自己应累坏了,可他从没怨过,待自己有如待亲弟弟般好,思及此他心口又突生一阵闷痛。他抚着x口想,下次问诊定要问问大夫为何突发x闷。 就这样,他望着张文昇直到最後眼皮沉得闭上,才睡去。 第十章奇异:画神附体的民间画师 天未亮,张文昇便醒过来,惊觉自己竟又搂着张道玄睡。 眼前的张道玄睡态安然,他轻轻移开手,确认他没发热後,方下楼洗漱,又去煎煮汤药。 端药罐子回房时,天才微亮,榻上的人还未醒,他将汤药盛到碗中放凉,想起今日要见的寂照禅师。 在先前的世界,他与禅师偶有往来。就算他当时身负骂名,禅师待他仍温和有礼,或许是因为与他一样历侍三朝。那些当权者无不是杀人来掠夺王位的,寂照禅师却仍需为他们祈福诵经,以维持崇法寺与泰和之安宁。 思及此,张文昇不禁叹息。 「张兄,因何叹气?」 张文昇转头发现张道玄醒来,表情关切地看着他。 「无事,我只是感叹这世间人人都不容易,但愿之後的观音法会能施福给百姓长久的太平。」 张文昇喂张道玄服完药,张道玄却蓦地抬头朝他一笑:「张兄毋须挂心,我想观音见了你画的经幡,必定会赐予海内昇平的。」 见张道玄澹然温和的笑脸,张文昇怔忡片刻,才扬起嘴角,回道:「多谢张弟良言,但愿如此。」 如世人不再g心斗角,那何处不是净土?只是就连泰和城这样的佛门圣地,也逃不过恶人的贪毒侵略。 张文昇离去前又嘱咐小二——每过一个时辰便去确认张道玄有无不适,午时记得端粥给他,如有状况则去仁和堂找大夫。 来到崇法寺,他远远就看到朵纳在寺门前,朵纳似乎早料到他今日会来,看到他便朝他挥手,朗声道:「张大哥,两日没见,阿朵好想你啊!」 张文昇走过去,见她提着满篮子的花,笑着说:「我得先去寺内,过午用膳,如有闲暇再来跟你买花。」 朵纳被看穿,淘气一笑,道:「好啊,那你可一定出来,我这有新开的李花、杏花,香气怡人,你往病榻一摆,包准花到病除。」 张文昇闻言,眼底露出一抹惊诧,却立马收住,只和朵纳微笑道好,便转身步入寺中。他明白是李氏说与朵纳知道的,多事口碎之人他尤为警惕,张文昇想今後还是得提防李氏,以免滋生事端。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山门,此时心境却如晴空万里。他穿过前殿、正殿与罗汉殿,才来到金刚殿旁的讲堂,僧人们尚在早课,堂内只站着十数名同他一般被请来协助的画师。他过去道好後,便与他们一同等待禅师到来。 约莫一刻钟後,寂照禅师才进来,身後跟着五位僧人。禅师先介绍自己,才一一问过他们名姓。最後轮到张文昇时,禅师却望着他停住数秒,後来方觉自己失礼,才淡笑道:「阿弥陀佛,敢问这位画师贵姓大名。」 张文昇总觉禅师眼神有异,但他道完姓名後,寂照禅师只是点头。接着,向他们介绍身後的僧人:「这五位是此次的主画僧,各司十一面观音、千手千眼观音、圣观音、阿嵯耶观音和负石观音之设样与立意,诸位则是来协助绘佛僧将g线的佛画施彩的。」 张文昇并不意外,但凡佛寺的绘画多由僧人决定图样,除非是g0ng廷指派的画师,否则绝无亲手设样的可能。 五位僧人先前已见过在场所有画师的画,於是当即点名挑人。擅长工笔的张文昇自然被选去绘制最繁复的千手千眼观音,另有其余两名画师与他一起。 随後,禅师让他们各自随主画僧去绘制处,张文昇和另两位画师及其工徒,便跟主画僧法常到另一处讲堂。 入室前,法常让他们保持清寂,又道:「绘制分为佛身像、背景与装饰三区,三位画师一伍,各择所司。如无疑问,请随贫僧进来。」 法常引他们到讲堂最前方,一幅大型经幡与三份画具都摆在案上了。讲堂前挂有几幅已完成的经幡作为上sE之参照。法常接着说两旁小僧都可供差遣,如需清洗画具、更换清水都可交代他们去办。另外,画至午时有用斋,他们可一同到斋堂用素斋,也可到寺外用膳,未时回来作画即可。 三人纷纷点头,法常便施礼而退,去自己作画的堂室了。 张文昇低头看一眼经幡,发现只有立於莲台上的观音图样繁琐,背景和装饰倒是简单。於是他主动道:「小弟设sE快,不如佛身像就由我来绘制吧。」 观音会所挂经幡是一般经幡的几倍许,中央的佛像占去全幡之半,是最关要也是最难画好的部分。另两位画师本就是冲着免费食宿才来帮忙,一听张文昇愿负责最难的部分,都欣然同意了。 千手千眼除了中央一张正脸,左右各一侧脸外,其正脸上方尚有八张脸,共十一面。两对结印的手置於上身前方,左右身则各有廿一只手,每只手的手心处皆开有一眼,手上持有各式法器,如羂索、如意珠、金刚杵、宝塔等,张文昇将绘制法器与冠饰的工作交予负责装饰的画师,其余则仍由他上彩。 他手持大排笔在绢上均匀刷了一层矾水後,便以赭石与铅白调出肤sE,他细笔沾彩以双钩技法在墨线内侧描涂肤sE後,再用大斗笔将内部平涂,瞬间便将肌肤绘制完成。待其略乾,为立起像之形骨,他手提中染笔叠合渲染,观音便立即多了肌理与Y影。 随後,他提小染笔沾取朱砂涂上唇部及颈上璎珞,才拿大染笔蘸石青给裟衣敷彩,又持小染笔於袈裟皱褶处叠sE,增强Y影,创造出袈衣轻软之质。 紧接着,张文昇手提细笔沾墨加强原有墨线之线条,以增加佛像之生动感。 再来,到了细处,珠链璎珞都再次用上朱砂、石绿与石青等叠加颜sE,使珠宝圆润分明。前以细笔沾取朱砂罩染两颊红晕,後以金粉装饰配饰,如此才算完成设sE。 崇法寺的画材与g0ng廷所用同为上品,张文昇因此较之前作画都要迅疾,行云流水之态让一旁工徒和沙弥都感到惊奇。僧人作画自是谨微认真,张文昇却设sE得更JiNg美,速度也较之快上许多。 张文昇未感旁人眼光,他沉浸其中,享受作画之乐,不觉时间飞逝,已至午时。 见僧人都去用膳,一旁的画师才开口邀张文昇一同去斋堂。张文昇回过神来,才说自己尚有要事,婉拒了两人。後便到寺外向朵纳买了香气淡雅的李花、茶花,又快步返回客栈。 张道玄见张文昇出现,小嘴惊讶地微张,张文昇见他神情微憨,笑着走到榻前,才将藏在背後的花,伸至面前,道:「午时得闲,特意买了花回来给贤弟,贤弟可喜欢?」 面对眼前一捧李花,张道玄自然心头一荡,却见张文昇袖摆沾上颜料,手上也是金粉粼粼,知他作画辛苦,便说:「说好今日是小弟自己照料自己,张兄又这般奔波,岂非让小弟歉疚?」 张道玄说着,拉住张文昇的衣摆,让他俯身靠近,接着伸出自己的袖子为张文昇拭去额上的汗珠。 张文昇看着张道玄专注为他拭汗的神态,闻着他身上淡淡药香与鲜花交织出的芳香,心底微微悸动。他发觉张道玄对自己态度日渐亲昵。 开口言谢後,张文昇将花摆入瓶中。小二这时送了粥进来。张道玄坚持自己吃,并让张文昇下楼去点些吃食。张文昇点点头,刚想下楼,李氏却来了,原是送清粥来给张道玄的,她看到张文昇便喊他一道吃。 张文昇边吃饭,边主动和李氏搭话,说今日情况云云,李氏听得津津有味。张道玄则在一旁静静吃粥。 等张道玄开口说吃完,张文昇便也放下筷子,说自己吃饱,该回崇法寺了,提议送李氏一程。张文昇和李氏一同下楼後,便问她住在哪条街上,发现不远,就送她回去,他没有入门打扰,立即走了。 一下午,张文昇又为第二幅经幡上sE,他状态几近入魔,旁人或觉他有画神附身,只他一人清楚他是为快意而画,可远远不够,如果不是那幅画,画再多他都只觉空虚。 酉时未到,第二幅便也画完,他们将设sE完的经幡交到前头僧人手里,让他们去切金与写上经文,如此经幡才告成。 张文昇想到明日自己不能来,便告知另两位画师,让他们先画自己的部分,将佛身的部分空下,他会再行补上,两名画师点头说好,毕竟他们今日看着张文昇绘制,也知道那佛身有多难画,如果他们自己来,明日可能要完成一幅经幡都难。 晚上与张道玄一同用膳时,张文昇特意叮嘱张道玄不要告诉李氏太多事情,尤其是过往经历。 张道玄一听,先是一愣,才点头道好。张文昇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可明显练达许多,他内心不免对其过往有了好奇。 第十一章决心:彼此相惜的少年 又隔一日,张文昇提早去作画,恰好听到画师们喜谈昨日王爷来寺内的事。他默默听着,才知王爷是来省视经幡进度的,离去前大加赏赐,似很满意。 张文昇午时赶着画,并未回去,晚上与张道玄用完膳,看他歇下後,便作起画来。他全神贯注,未觉张道玄醒来。张文昇运笔成风的姿态,让张道玄暗暗吃惊,很少有画师能像张文昇那样一笔成画,未有半刻停滞,彷若他心念所感,笔即随成,这般神工化境,若非天资加上专志,实难有成。 张道玄静观良久,都没有出声打扰。张文昇终於完成画作,长舒一口气,将画笔投入木桶中,弯下身子提起木桶时,方看见张道玄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迎面撞上,张道玄此次却没有回避,他抵不住好奇,便问:「张兄如此专注,所画为何?」 张道玄直率的眼神与问话让张文昇愣住,他忙直起身子,转头看案上的画,才对张道玄说:「我画了幅观音像。等墨乾了,就让张弟过目,给我指教。」 张文昇神情认真并非说笑,似将自己视为与他齐平的画师,此举让张道玄内心一颤,轻点了头表示同意,张文昇便下楼清洗画具去了。 「张弟你看如何?」回来後,张文昇在榻前双手展开画纸,问道。 张道玄看着眼前的画,画中观音头戴白纱,面容祥和,内穿红sE僧迦,外搭白sE田相裟衣,右手执柳,左手提瓶,跣足踏莲。上方则有飞天童子倾盆散花,仙桃散布四际,画面吉祥可喜。 张道玄看了,不解地问:「不知张兄何故画此白衣观音?」 张文昇沉默半晌,才讲出今日所闻,又说:「此次或能透过禅师举荐,有机会面见王爷。这是我打算赠给王爷的观音图。」 张道玄点了点头,他和朵纳等人相同,也当张文昇是初来泰和的汉人。白衣观音虽起於敦煌,但後来在中原汉人间广为盛行,张文昇画了白衣观音像更让张道玄深信他是外来的汉人。张道玄便提了自己的想法:「这幅画墨描曲劲匀滑,张兄笔力令小弟折服。画中观音与小童神采各别,却都鲜活有情,此画布势也自然匀当。只是,这图多着白、红两sE,sE调简单,白衣观音之造型也较素朴。小弟斗胆一言,以张兄的工笔浓彩,或许画崇法寺的十一面观音或千手观音会更合适。」张道玄根据之前看过的雨铜观音图,认为张文昇能胜任更繁复重彩的作品。 张文昇赞同地点了点头,开口道:「是啊,张弟所言极是。我方才也如此想过,但那两尊既是崇法寺的观音,不就代表泰和人已司空见惯了吗?再者,虽白衣观音身着淡简,却反倒能凸显其风姿神态。我想这白衣观音是把吴风特sE尽显的不二之选。」 张道玄闻言一顿,不得不佩服张文昇心细如发,他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些,於是道:「是小弟粗心,当今圣上和王爷俩兄弟出生泰和,想必b之崇法寺诸观音,白衣观音更能引起他们的注目。」佛像画一贯以传神鲜活为要,繁华富丽占次,这也是吴道子的图在百年後仍炙手可热的原因,当年他有幸受太子赏识也是与此有关。 张道玄想,以张文昇的画艺,只要王爷看到他的画,那入g0ng便是囊中之事了。他今日之举,显见他为了那画入g0ng的决心。可这两日,张文昇却都没再问他工徒一事考虑得如何,想必自己拒绝後,他仍会选择只身入g0ng。 这样想着,张道玄心里难受起来,短短几日,他竟已对张文昇有了不舍之情,这是他第二次面临别离感到依依难舍,第一次便是和阿爹的生离与Si别。 张道玄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望着张文昇,道:「张兄,我答应做你的工徒了。到时如若张兄真受荐入g0ng,小弟也愿陪你同去。」 「张弟,此话当真?」张文昇原想张道玄不可能同意这事,是以缄默不谈。没想到,张道玄竟同意了。 「嗯。我的命乃张兄所救,既然张兄所愿在g0ng廷之内,我也应竭力助你才是。」 张道玄淡淡一句话,却让张文昇大为动容,他从未想过有人愿助他完成念想,长久孤寂的心如有春风轻拂而过,x中似有物蠢动yu出,却不知是何情感。他开口道谢,凝视张道玄白玉微瑕的俊颜时,心生怜惜,是以提议:「张弟既与我同姓,又有如此深厚的缘分,你我何不结拜为同姓兄弟?今後我俩便如亲兄弟般相济互助,可好?」 张道玄闻言,心霎时闷痛一下,他只道是疟病造成,笑着回张文昇:「张兄肯与我结为兄弟,是小弟三生之幸。」 张文昇嘴角一扬,喜道:「那太好了,等张弟病T康复,我俩便挑个吉日良辰结义。」 张道玄笑着点头,却突然眉心蹙起,开口:「我愿与张兄入g0ng,可我戴罪之身,恐会拖累张兄。」 张文昇一听便知其顾虑,张道玄脸上黥了「囚」字,让人一望便知他系囹圄,一般人尚且提防有罪之人,何况是戒备森严的g0ng廷。 张文昇听後,只淡淡道:「张弟不用挂心,到时我自有办法。」说完,他便转身将画收入绢袋中。 接下来几日,张文昇都晨出暮归,努力赶着落後的进度,也尽心照料着张道玄。张道玄的疟热反覆发作了三回,接着连两日都没有再发热,於是张文昇那日提早回来,请大夫来看看。 诊过脉象後,大夫笑道:「恭喜张公子病根已除。」 张道玄未及反应,张文昇却已喜道:「太好了,张弟,今後你便能与我一同到崇法寺作画了。」 老大夫却摇摇头,说:「张公子身子仍虚,需服几帖补气的药,等服完才可出门。」 张文昇收敛喜sE,点头称是,内心却不住可惜。观音会再过几日就要开始,看来张弟此次是赶不及参与作画了。 随大夫到医馆取药时,张文昇顺便问了张道玄的手伤。 大夫听完,叹道:「若是新伤,还有得治,拖到现在已是痼疾,我想医也难。」 「真治不好吗?」 「唉。这罐油膏给你,早晚抹在他关节上,至少可免去疼痛折磨。」 「疼痛?」张文昇心里一沉,吃惊地问。 「是啊,你以为那手被折腾成那样,还能有好?他的骨节碎折在筋r0U里,天冷时,恐怕疼得不能入睡,你早晚先用热巾布敷他的双掌,过後再抹油膏,明白没有?」 「明白了,多谢大夫。」茫然应着,张文昇取了药便走,内心却冷黯如夜。他本以为张道玄的痛在四年前便止,哪知那痛竟时刻跟随着他;更别提大夫说那手已久病难瘥,张文昇听得心有如被剜去了般疼。 他重定心神,走入房内,与张道玄四目相对那刻,他嘴角扬起一抹堪称无瑕的笑容,道:「大夫给了专治手疾的油膏,让我睡前为你按r0u指节。」 张道玄惊愣,小嘴微开,却不知该说什麽,片刻才道:「多谢张兄,让你破费了。」 张文昇鼻头一酸,却笑得更开怀,道:「这有什麽,我们亲如兄弟,这是应该的。等睡前,我再给你抹油膏。」 张道玄看着他,感激地轻「嗯」了声。 张文昇继续道:「方才我问了大夫,他说你现在能吃些有滋味的食物了,我们今晚大吃一顿,为你康复庆贺一番。」 张道玄又点头,自己病癒一事张文昇较他欢喜得多,还如此关注他的旧伤和吃食,他内心彷佛有道暖流淌过。 两人终於能有滋有味吃一顿,张文昇便点了盐煮羊r0U、野菌炒r0U,他是依自己口味点的,自然张道玄也欣喜吃着。 过後,张文昇才去煎药,让张道玄服下,又提来热水,为张道玄热敷双掌,一刻钟後才替他涂抹油膏。 「张弟,我一会儿若是按得你疼了,告诉我一声。」张文昇说完,便捧起张道玄的手,开始为他r0u按指掌、推展关节,动作之间无不是小心翼翼。张道玄的手伤及神经,手指蜷缩僵y,张文昇缓缓替他一指一指地按摩,他眼神专注可b作画之时,让张道玄觉得自己是他眼中的珍宝,不由心动。 前几日,他问了大夫自己为何不时x闷,大夫叹气暗示那是心病造成,他还不懂,後来,大夫才讲明这病他不能医,让他去找他张大哥医治,张道玄才明白过来,当即面红耳赤。 「疟症本就让会人脉搏浮快发热,你对他生情也有可原,或许病好了,你也不x闷了。」 老大夫最後的语重心长似在让自己别将这情思看得太重,张道玄却感觉自己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一株无人理会的路边孤花,受了某人的露水之恩,怎能不将那人视为朝晖清月? 那日张文昇从床上跳起,澄清自己不是想轻薄他的模样,张道玄想过说不定他与自己一样有龙yAn之好。可就算如此,他也清楚张文昇是将他当成亲人在照料,并无其他心思。 张文昇此时抬起头来,看到张道玄正怔怔看着他,紧张地问:「张弟怎地面sE发白,可是我按得疼了?」 张道玄才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张文昇提起的心才放松下来,继续r0u按。 见张文昇如此关心自己,张道玄转念一想,便觉只是兄弟情谊倒也无妨,至少眼下自己是他最系念之人。 第十二章信物:愿望与誓言 「方才所提五位画师,是王爷想召见的,观音会後隔日,到崇法寺来,并带上你们要献给王爷的画。」潞琞王杨昭的亲随代传了旨意,当中便有张文昇的名字。 他向推举自己的法常道了谢,又回去告诉张道玄这大好消息。张道玄替他高兴之余,内心亦有忧虑,他听闻骁勇善战的杨乾贞脾X若大黑天,狂暴无常,其弟杨昭却不曾听过是何X情。 十九日,天未亮,张文昇便得去布置经幡。张道玄醒来,想与他道别,正要下榻,张文昇却走来,轻抚他脸旁的发丝,与他说:「祝贤弟华诞康乐。等我回来,再带你到兴宁坊逛逛。」说完,便走了,剩他一脸呆愣在房内。 张道玄许久才回过神来,抬手将张文昇刚抚过的青丝理好,心却乱如飞花——张兄怎知自己生辰就在观音圣诞这日? 他在客栈等着,不时忆起今早的事,不知不觉酉时都过了,张文昇还未回来,张道玄担心得打算去趟崇法寺时,张文昇终於出现。 「让贤弟久等了。我去取样东西,是以回来晚了。」说完,他将一布巾包着的物什递给张道玄。 张道玄在其示意下打开,发现里头竟是一件白sE绮罗织衣,上头用银线绣了宝相花纹。细细一看,这花纹不同一般,竟是莲花、茶花与忍冬的三重瓣叠合成的,宝相花寓意吉祥,根据里头的花又有不同的祝福,这三种花分别象徵高洁、坚忍、健康长寿。 张道玄轻轻抚过JiNg美的绣样,对其中巧思,更是不胜喜Ai。 「天要转热了,我一直想给贤弟做件夏衣,便去订了衣裳。这宝相花是织匠按我画的图样缝制的,可能近日做衣衫的人多,傍晚去时,衣裳还没织成,我便在那等着。」 张文昇讲得云淡风轻,为了这罗衣所花的心力却在不言中,尤其那图样还是他亲手设样。 「谢谢张兄。」此前,张道玄不敢想会有人待自己这般好,不由得语调哽咽。 张文昇见状,只催促他:「贤弟穿了肯定好看,快换上给为兄瞧瞧,我到房外等你。」 过没多久,张道玄出来,一袭素衣的他如白莲无暇,与他设计的宝相花纹交相辉映,竟颇有他所画的白衣观音之风采。他不禁失神望着,直到张道玄轻唤,才回过神来,赞道:「好看,真好看。这衣衬得你有如天仙。」 张道玄闻言,低眉赧道:「好看的是这衣裳,小弟是沾了光罢了。」 「是你好看,只是你现在过於清瘦了。」那时,张文昇抱着生病的张道玄,才惊觉他轻於鸿毛,只吃清粥养病後又更消瘦了几分。 张文昇进房取了自己的青sE袖衫让张道玄添上。 「走,我们到街市买些好吃的。」 「嗯。」 张文昇极自然地牵起张道玄的手,只因他知道街市上人头攒动,一不当心便会走散。张道玄心慌起来,故作镇定摆摆两人牵着的手,孩童般的举动,让两人都笑了。 他们沿路嚐了甜糯糕、烤羊r0U串和油菜馅的饆饠,张文昇想买一簪子给张道玄,两人便在一卖配饰的摊前停下,他让张道玄自己挑,张道玄拣起一雕药师佛种子音的木簪,说这个好,张文昇虽觉玉簪子更合适,仍顺其意买了。他帮着张道玄将木簪簪到头上,觉得木簪也是好看,只是不b金玉夺眼,但张道玄觉着好那便是好的。 两人继续走马看花,到崇法寺附近,突闻有人叫唤。 「张大哥你来啦!」朵纳提着花篮走来,见张文昇一旁的张道玄,窃笑一下,调侃:「张大哥带佳人来游市,怪不得阿朵远远就见一对璧人走来呢!」 「阿朵。」张文昇喊她的名,让她别再胡闹。 见张道玄已被逗得耳朵赤红,朵纳不再胡说,却突然兴奋道:「对了,我这正有适合二位的东西,你们看。」她从篮子里取了东西,张文昇一看是一对丁香缎面的双鱼香囊。 「这里头放了山茶和李花碾成的香粉,还掺了些白芷和甘松,香气清雅,很适合两位呢。」 张文昇将香囊拿了过来,给张道玄嗅闻,见他点头,就买下了一对。 两人随即将之系挂到腰间,丁香sE的锦囊极衬此时青衫白衣的张道玄,张文昇满意地点点头。想起要带张道玄去寺内祈福,便又买了几枝鲜花,才与朵纳道别。 见离去的两人如胶似漆,又挂一成对的双鱼香囊,朵纳不禁捂嘴笑了。 两人去拜了观音与毘卢佛後,便出来,张道玄仰望忏坛四周飘荡的经幡,良久才叹:「真美。」 张文昇却只看着他被月光点亮的侧脸,澹然脱俗,心倏地狂跳不止。他低下头,开口问:「不知张弟可还有什麽心愿,想在此刻许下?」 张道玄转头看张文昇,笑道:「张兄送的宝相花,不已替小弟许完愿了吗?」 张文昇听到他的话,愣了愣,似想到什麽,便带着张道玄走,最後竟是来到了妙觉寺。 「我俩初见便是在这寺里,今日又恰逢你生辰,我俩便在此结义金兰,岂不甚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遇见眼前的张道玄也满月了,虽他仍参不透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地,却认为两人相遇是因缘注定,也许是菩萨让他来与张道玄为伴也不一定。 「嗯,张兄说的对,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今日便结拜吧!」他指尖轻滑过香囊,是自己多想了,这双鱼纹寓意两人和谐,既可以指夫妻,也可以指兄弟。 张道玄断了心中妄念,同张文昇跪在蒲团上,先後向文殊菩萨道了姓名、籍贯,并立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Si」的誓言。 随後,张文昇将方才买的甜酒放到香案上,将腰间的削刀取出,先割了自己的指,将血倒入其中,又将张道玄的手牵过来,轻轻划一刀,滴了血入内,然後两人便共饮了酒,又将剩余的酒水洒到地上,祭天地。 最後,是互换信物以为凭证的环节,於是张文昇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囊,说:「这两香囊便作你我兄弟二人之信物,玄弟。」 张道玄听闻他唤他的名,心弦一颤,迅即取了自己腰间的香囊与之交换。 「玄弟,以此为信,今後,我便是你的兄长,此生不负。若违背此誓,便永世不得超生。」 张道玄惊道:「张兄这誓言太过了。」 「如若有心做到,再重的誓言又如何?如若无心做到,又何须立誓?」 轻轻两句问话,道出张文昇的真心,张道玄不由感动,轻唤了一声:「张兄。」 「玄弟,该喊我一声文昇兄啦。」 张道玄迟疑一阵,才低语:「文昇兄。」第一次亲昵唤张文昇的名,张道玄不由耳热起来。 张文昇倒是笑应一声,随後两人牵着手,在一片夜sE下,灯火阑珊中,漫步走回客栈。途中,张道玄突然笑了,张文昇看过来,他才说:「当初刚认识文昇兄时,我还道你是个怪人呢。」 「我哪奇怪了?」张文昇闻言不怒,只觉张道玄笑得真是好看。 「你问我为何没吃果子,我回完话後,你却突然笑了。兄长记得吗?」 「我自然记得。我那是被你古怪的回话给气笑得。」 「那不奇怪吗?况且,那时我不理你,你却总自顾自地讲话,实在古怪得很。」 张文昇看着张道玄忆起两人过往,边说边笑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猛跳。他开口:「是啊,你古怪,我自然也是古怪的。」 「张兄此话何意?」 「我是说我俩意气相投,难怪会成为结拜兄弟。」 张道玄心想也是,於是又笑了,两人回到客栈,睡在榻上,月亮从窗外照到床头,外头依稀传来喧笑人声。 「玄弟可好奇,我如何知道你今日生辰?」 「嗯。」他思来想去,都想不透这件事。 张文昇看着他的脸,突然说:「是观音告诉我的。」 「观音?」张道玄内心一动。 「嗯。一位穿着白衣观音说的。那观音病时夜半呓语,好心告诉了我你的生辰。」其实,两人生辰本就相同,张文昇自然是知道的,却假托是张道玄病作呓语时随口说出。 「兄长取笑我便罢,这话对神佛可是大不敬。」张道玄道,过一会儿,又问:「文昇兄,我呓语时还说过什麽?」他担心自己不小心道出了对张文昇的悦慕之情。 「多着了,但我不告诉你。」 张道玄发现张文昇变得会逗弄自己了,却拿他没辙。 隔日一早,张文昇又去卖画,晚上回来作画时,张道玄想帮他洗笔头、装水、磨墨,张文昇让他在旁先看着,让张道玄先熟悉他作画次第与惯习,将来才能更好地辅佐他。张道玄便在旁观看了,并意外发现张文昇许多习惯与从前的自己颇为相类,例如他会一次将墨的浓淡调好装碟,张道玄觉着这不像游历四海的画师会有的习惯。又如,他的墨描虽变换自如,但其g线却很有次第,一定先由面部、身T再到衣服、配件,这一点也与他相同,但他是在g0ng中学到这种技巧的。 张道玄问过张文昇游历时有没有拜过师父,他却隐晦带过。 这几日晚上他们都去兴宁坊,几日游兴,恍若梦境,张道玄忍不住想,兄长如此及时行乐,是否是因两人可能就要入g0ng的缘故? 第十三章入宫:献给王爷的观音图 张文昇等画师一早就到了崇法寺,却没能直接见到潞琞王杨昭。其亲随将他们的赠画收了,便让他们在外头等着。 与其他画师站在外头一同等待,张文昇也不免染上几分紧张。 一近侍出来,传召:「引画师顾凌云和张文昇觐见。」 两人拱手谢恩,才跟着入内。 厅堂敞阔,尽头有一连扇木屏隔着,是以他们看不到後方,却能看到有一人影映立在那屏风上,应是灯幢照着潞琞王後,所生之影。 两位停在屏风後头,立即叩拜行礼,那屏风映着的人影逐渐变大,占据整个屏风,而後又出现一侧脸,想来是王爷方转身落座所致。那影子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双唇如珠,颔若削锋,张文昇看着都不敢想像其真身会有多风仪俊秀。 「顾凌云。」一如玉石相击的少年声音传来,清越温润。 「小人在。」 「本王问你,你献的观音图寓意何在?」 「回王爷,小人想及太后原在泰和贩鱼,而能生养出王爷及圣上两圣人来救世,以为太后有若慈悲度世的马郎妇观音,故而画了此观音。此观音所持竹篮有两只鲤鱼嬉游其中,以此念王爷与太后、圣上母子兄弟之情缘。」 屏风後头久无回应,却能见杨昭手持茶盏的影子,他不饮杯中物,只是不断用纤长的手指摩挲杯缘。 张文昇侧眼看到顾凌云额角微Sh。 清亮笑声传来,杨昭接着道:「这画画得好,本王收下了。顾凌云,你可要什麽赏赐?」 「能得王爷喜欢是小人无上之荣光,岂敢向王爷讨赏。」 「巧言令sE之徒,既你说了不要赏赐,便罚你到外头掌嘴五十。让你记着下次言语小心。」 杨昭说完,两名近侍从旁走过来,把哀声求饶的顾凌云带下去了。 张文昇不敢置信,他记得杨昭年方十七,却已能设局让顾凌云掉入圈套,实在可怕。yu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知道事实上顾凌云是因那画惹怒了杨昭。 「你便是张文昇了?」清朗的声音又传来,可被点了名的张文昇竟觉是被毒蛇盯上了,内心战栗。 「回禀王爷,小人正是张文昇。」 「你画的观音倒是特别。」 「回王爷,小人所画乃白衣观音。小人生於戎州,戎州百姓对白衣观音最信持,是以小人画了这幅画。」 「你是戎州人?」 「是。小人自幼在戎州长大,爹娘西归极乐後才游历各地,月前才到此习画。」 杨昭问了张文昇到过哪里,张文昇便以从前g0ng中一位故人的游历作答。 杨昭听完,先是笑了一声,才道:「怪不得你画功超凡,原来是阅历丰富。那你便说说这幅画有何寓意?」 「回王爷,小人所画乃愿白衣观音灭除宁顺国一切灾厄,四海昇平。飞天童子与仙桃则有祝愿百姓欣荣之意。」 杨昭轻笑两声:「这倒与我皇兄所愿相同。」 「说回来,本王记得,唐代画圣吴道子也有一幅白衣观音图。」 张文昇心里一惊,原来杨昭早识得这画,却故意引他介绍,目的恐怕是为探问他的来历。 「回禀王爷,小人听闻过吴圣的《白衣观音像》,可小人未曾拜见过。」 「本王早听主画僧们赞你画风神似吴道子,如今一见,确然如此。四月便是观佛会,g0ng中正需要人手,我便让你入g0ng作画,如何?」 「此乃小人之幸。」 「你说的是真话?你X喜云游四海,又怎会想入g0ng中作画?」 面对杨昭突如其来的b问,张文昇仍镇定回应:「实不相瞒,小人自幼学习吴风,便听闻吴道子有幅真迹在泰和g0ng,总盼着入g0ng一见。」 杨昭饮了茶盏,又笑言:「原来你早有所图,怪不得你的画较其余四人都早完成。有才情兼有抱负之人,本王最是喜欢。」 「谢王爷赏识。」张文昇才知杨昭观察入微,恐怕早已料到他入g0ng之愿,却不着痕迹地探他的底细,实在Y沉可怖。 「本王准你入g0ng了。不知你可还有他求?」 「回禀王爷,小人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望王爷能成全。小人有一工徒,希望王爷准许他与我一道入g0ng。」 「那工徒对你如此重要?」 「回禀王爷,小人与那工徒实为结拜兄弟,我俩互许过盟誓,今生不弃不离,生Si与共。」 杨昭又是沉默,且他站起身来,屏风上有他来回踱步之身影,随後他方开口:「好一对相约生Si与共的结义兄弟。本王便允了你的请求,三月初一,你俩便同入作画署去吧。」过後,亲随拿了王爷亲笔的荐书过来,交给张文昇。 「谢王爷恩泽。」 其亲随似在後头说了什麽,过後杨昭问:「张文昇,你何故戴了面具?」 「回禀王爷,小人戴了面具,是怕脸吓到旁人。」 「你如此一说,本王倒想一见了。」 「回禀王爷,小人恐怕王爷吓着,到时小人担不起这罪过。」 杨昭的亲随又与杨昭悄言,沉Y一阵,亲随便吩咐一近侍去看。 近侍到了张道玄身前,看得出他的紧张,毕竟丑怪之物人人都怕。 他将张文昇带到一柱後,张文昇缓缓取下面具,近侍看着他的上半脸慢慢露出,脸sE惨白,嘴唇都发青了,当即腿软瘫倒在地,他爬着离开,嘴里大嚷:「救命......有鬼啊!救命啊!」 那亲随走过来,见到张文昇的脸,上头无数蜂窝坑疤,溃烂红黑,眉眼都被侵蚀,根本不rEn样。 他别开脸,沉着地开口:「禀报王爷,此人所言不假,这伤实在吓人。」 杨昭静默片刻,又坐回去饮茶,笑着开口:「丑怪之人画出天仙图,世人却容不得其丑怪。张文昇,方才我的近侍有失礼仪,我回去便杀了他,算作赔礼,你道如何?」 近侍一听忙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还没说完,却立刻被其他人架出去了。 「张文昇,我的处置你觉得如何?」 「回禀王爷,小人这张丑脸连小人自己都无法忍受,近侍之举乃在情理之中,王爷无需赔礼。」 杨昭听完,倒真的免了近侍一Si,又随即让张文昇退下。 张文昇出去时,那近侍正在被人掌嘴教训,他不看不听,直到走出了崇法寺,才觉背上一片Sh凉。 张文昇在菩提树下坐着,回想方才经过,仍心有余悸——潞琞王杨昭已如此难对付,要想取得杨乾贞的信任,完成那幅画,想必更是难如登天。 他回去告诉张道玄消息,得知俩人三月初一便要进g0ng後,张道玄也是神思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还有重回g0ng中的一天。 张文昇突道:「玄弟可还记得那日你答应做我画工後,说了顾虑自己罪犯身分一事?」 「自然记得。兄长你那日所说的法子是什麽?」 「我工笔JiNg细,能让纸上物b真如实,我想画张皮,盖在你的黥字上。玄弟愿让我试试吗?」 张道玄应许後,张文昇提了水,调起彩来,他以赭石、白土混以少量朱砂,後涂在熟宣纸上,拿纸与张道玄的脸对sE後,便又拿出一把铁剪将宣纸剪下一块,放上张道玄刺字的肌肤上,拿出手镜一照,对张道玄说:「玄弟你看,这样一贴便没人能见到字了。」 张道玄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宣纸确实完全遮去他脸上的「囚」字,且张文昇调sEJiNg准,就算近距离看,那纸也如他脸上的皮无二样。 他不得不佩服张文昇的方法与妙手。 张文昇见自己的做法称其意,便拿出麦浆涂在纸上,往他脸上一贴。 张道玄容颜无疵,俊美无俦的模样,让张文昇又不觉盯视良久,张道玄都被瞧得红了耳根。 「张弟,有了这纸皮,今後你便不用担心了,只是若要做我的工徒,还有一事得要你帮忙。」 「张兄有何事请托,小弟力所能及必当做到。」 「我希望你能改名。虽你在g0ng中已是四年前的事,可说不定史官有将此事记在北昭史书内。」 这名是爹娘亲取,张道玄实在难以割舍,张文昇见此,便说:「省去一字即可,改为单名一玄字,我仍唤你玄弟,如何?」 这不失为一个折衷的法子,张道玄便同意了。 入g0ng前一日张文昇特意设了一践别宴,请来李婆婆、老大夫和朵纳三人。老大夫发觉两人称呼变了,一问却是成了结拜兄弟,他见张道玄似已看开,颇为欣慰。依他来看,张文昇就像个不开窍的木头,对木头一往情深,只是自找苦吃。朵纳听後则语带调侃,埋怨张大哥一走,要再找到愿意买香花送兄弟的人可难了,此话一出,老大夫立刻大笑出声,张文昇不懂哪里好笑,张道玄却低下头,红了小脸。期间,李氏掏出银两,说是那幅观音画的钱,但张文昇说了能进g0ng都是托了她的福,拒绝了李氏的钱。 隔日,一清早便是大雨倾盆,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到泰和g0ng去,雨声隔绝了一切,这一路倒彷佛走进了一场梦。 第十四章重逢:熟悉而陌生的故人 入了g0ng,内侍立即将两人带去个别小室搜身盘查,张文昇又被要求摘下面具,他的上半张脸一露出来,负责给他检查的卫士随即连滚带爬,逃出了房间,随後,戴着面具的张文昇走出来,朝一旁看着的张道玄扬起一抹微笑。眼见那卫士吓成那样,张文昇却表现得毫不在乎,这让张道玄不禁觉得似乎有些奇怪。 他们接着到内务府,府吏看过王爷的荐举书,又盘核身分後,两人便被图画署派来的高书吏领走了。高书吏先带他们去画工们居住的院舍放行囊,本来张道玄被分配到另一间房,张文昇却说他们俩人一间便可,书吏一听也无异议,带着他们记入册籍,过後,三人来到了作画所,刚走入前庭,前方就传来三两人声。 「一入g0ng便是供奉,这可是史无前例啊。」 「可不是吗?听说是王爷任命的,我们g一辈子,也难有这福分。」 「那有什麽,到了署内,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只能听段大人吩咐,有什麽好稀罕的?」 这些话是院内晒宣纸的工徒们所言,高书吏神情尴尬,带他们走过长廊,来到一画斋前,说:「张供奉,段大人在里头等着您了。」 又对张道玄说:「至於你,跟我去山水画所。」 闻言,张文昇忙道:「他是我的工徒。」 「这是段大人的意思,他说山水画所缺人手,让您的工徒去帮手。」 张文昇还想说什麽,张道玄却应了好,跟高书吏走了。 剩张文昇一人在画斋前立着,这里正是他当内教博士时办事的处所,只是景物依旧,人事已非。他敲了门,里头的人喊了声「进来」,他心头遽跳起来,凭刚才的声音认不出里头的段大人是不是自己的二弟子段和。 他开门走入,一穿淡绯sE官袍的人立在案前,背对着他。张文昇看着这依稀熟识的背影心如鼓击,忐忑地拱手拜见。那人听到声音才终於转过身来,张文昇略抬头一望,当即魂惊魄动,那人确实是自己认识的段和,他不禁高兴起来。 眼前的段和却只冷冷说:「听王爷说你颇擅佛像画,今日起你便去佛画所帮忙。」 这个段和对他的态度与他的二弟子相差太远,张文昇竟一时反应不过来,只点头应承。走出来後,才觉段和对初来乍到的他有多敷衍,不问过画龄、从师,看过他的画,便决定了他的去处。 到了佛画所,接待的小吏便说带他去见翟供奉。 翟供奉?莫非是翟炎? 跟着那人进了前厅,才证实心理的臆测,经过刚才与段和的相处,他清楚知道眼前的翟炎与自己的大弟子是两个不同的人。翟炎看到他只有客气应好,说他们正筹备观佛会那日要献到崇法寺的画,让他帮忙教习、监督佛画所里的其他画工。 这话让张文昇感到奇怪,观佛会的献画一向只能是内教博士或待诏设计图样,按理说段和才应该负责绘图,怎会落到身为供奉的翟炎身上?这岂不是越俎代庖、上下倒置了吗?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道声好,便去教画工们了,然而一去看他们作画,又让张文昇哑口无言。从前,他身为内教博士,都有吩咐翟炎好好教习工徒,让署内的所有画作呈现一致的水平,然而眼前画工的作品不堪入目,主绘的笔头画师们水平也参差不齐。他心里越发奇怪,深觉图画署变成如此,应与段和脱不了关系。 他先从最简单的g线白描教起,匀细俐落的铁线描、柔顺流转的春蚕描、圆润起伏的兰叶描与劲动粗韧的琴弦描等,都一一示范给画工们看,再让他们实际C练,一旁的笔头画师也不住赞叹。 不知不觉,佛画所的人都纷纷往张文昇那里靠近,翟炎也发觉到了,他也走过去瞧,才见张文昇正教导着一名画工,画工抬头向张文昇道谢,张文昇嘴角也扬起一抹笑,翟炎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午时一到,杂役们提来饭食,张文昇领了饭便想去找张道玄,翟炎却突然叫住了他,带着张文昇到画斋後,翟炎yu言又止的样子,让张文昇忍不住问了是否有事要谈,他才说圣上十分看重这次观佛会的画,月前就指定了《八相成道图》这幅画,可他们之前画了三次,都被退回,也不讲缘由,他们都很着急。 「翟供奉,你是观佛会的主画使吗?」 「主画使是段大人,可他与王公们酬应不断,没有闲暇做画的时间。我b段大人早入g0ng,他说绘图交给我,他最放心,所以一切献画都是我负责绘制,段大人负责将画交付。」 张文昇听完,只觉段和手段高明。难怪段和明明画艺b翟炎差许多,还能成为内教博士,原来是把翟炎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了,翟炎却是被利用了而不自知。他没有和翟炎谈论这事,只答应帮他看看画出了什麽问题,两人用完膳,翟炎立刻把上次被退回的画稿给了张文昇。 《八相成道图》画的是释迦牟尼从诞生到成佛的八个事蹟,翟炎所画从右到左,分成八个布局——降兜率、托胎、降生、出家、降魔、成道、转法轮、涅盘,一眼望去,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没有错画的地方,却也不出彩。 看完,他让翟炎给他一张纸,边画边开始说:「图画首在主次分明,八相成道最主要的画面应在成道,所以佛祖坐在菩提树的画面要大於其他。另外,要让八相生动,更要造出高看、远看、平望,才能扩大意境画面。」 翟炎和其他画师恍然大悟,张文昇仅从构图、布局着手,整个八相图便成为一流畅运行的景象,却又能让人马上定睛在成道的佛祖上。 「多谢张供奉。我们马上照着您的安排去画样。」 「翟供奉,我也能帮忙上墨描吗?」 「这......」翟炎面有难sE,开口道:「这恐怕得要段大人允许才行,我没法做主。」 「我懂了。那你便画吧。」 张文昇说完便去教习了,酉时一到,大家各自去画所的食堂用膳了,张文昇却看到翟炎他们仍在作画,过去一看,发觉已画近半,看来,翟炎他们打算通霄画好墨稿,尽快呈交给杨乾贞。 翟炎抬头看到他,开口让他先离开,张文昇便点头离去。他去了食堂没瞧见张道玄,想着他已回到院舍,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也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他把饭一放,便去了山水画所。 山水画所里还有灯火,张文昇进到画厅内,果然看到张道玄在那。 「玄弟,你怎麽还在这?」 「我在洗笔呢,师父。」 「现在没有旁人,不用喊我师父。」张文昇说过旁人在时,两人是师徒;可私下他们是兄弟。 张文昇看向张道玄手里的笔,才发现都是还没去胶的新笔,这近百枝新笔要洗非常耗时,因为要先泡过温水,笔锋上的阿胶才能顺利去除。 「其他人呢?」 「刚才帮我提温水的杂役,说去吃饭就先走了。」 张文昇一听,实在是为张道玄不平,他沉默地拿出巾帕将他泡得发皱的双手拭乾,并让张道玄去旁边休息。 张道玄拗不过张文昇的坚持,便坐到一旁休息,让张文昇帮忙洗笔,却不知这一幕被厅外的人给看见了。 第十五章陷害:被构陷的工徒与大黑天 两人回去,张文昇问了张道玄才知道他因手伤无法与一般工徒一样g线敷彩,所以才被派去做杂务。 「玄弟,抱歉,都怪我。」 「文昇兄怎如此说,我俩已是兄弟,再者入g0ng是我个人的决定,怎能怪罪你。」 张文昇听完,只在内心铭谢。随即开口问山水画所正在画什麽,为何需要这麽多的新笔。 「我听画工们说今日画所的笔头画师们都去沧岚山登临写照了,因为圣上正在崇法寺附近增盖佛寺。我想是为了观佛会,才派画师将崇法寺一带风景画了。」 杨乾贞如此看重观佛会倒在张文昇意料之外,增建佛寺以外,还吩咐人将之写照出来。郑贾世、赵正善二位前朝君王,为了忏悔也有盖佛寺之举,却从没让画师绘制泰和的景sE,看来杨乾贞对这片土地怀有情感,纵使他是个杀戮无数的人。 张文昇又想起那夜发生在长和殿之事,想起弟子们最後和自己的道别,他内心又如刀割开,血淋淋的疼。 张道玄发现张文昇似有心事,便也问了佛画所的情况。 张文昇只说关於八相成道图的事,余事未提。 「八相成道图?我记得刚入g0ng那年,北昭的隆舜帝也献过此画。」 听张道玄一说,张文昇才记起此事,在此瞬间,他也了解杨乾贞指定此画的理由。 走进山水画所,张道玄见一群人正围着冯玉川,似在讨论什麽。 他走去找冯画直,想问今日之务,却发现那群人在看到他後,纷纷噤声,却一直盯着他,神情不豫。 他才发现他们是与自己一起做杂役的人,当中还有昨日帮他提水的画工高细。 等走到冯画直面前,他发现冯画直手上拿着些笔杆开裂的画笔。他抬头时,冯玉川指着案上的笔,开口问他:「阿玄,白画师说这些笔是他昨日吩咐你洗的,可是真的?」 张道玄一瞧,才发现木案上的新笔竟都有相同的惨况,可他昨日洗完时,分明是完好无缺的。 「新来的,你是想着早点完事用膳,将这些笔都丢到热水了是不是?你该不会连画笔不能用滚水洗都不知道吧?」白昌朴旁有一工徒尖酸的说着。 「这些笔确实是我处理的,可是昨日我是用温水洗的,洗完它们不是这样的。怎麽会今天......」 「你昨日洗的时候,可有人在旁看到,能替你作证?」冯玉川问。 昨日只有张文昇在旁,张道玄不想让他淌这浑水,於是摇了摇头。 「画直你看,他肯定骗人说用温水洗,实际却想省事,才把笔弄坏了。真不知新来的张供奉身边怎会有这种徒弟,既不能画也不能g活,莫非是以sE侍人?」那人看了一眼张道玄的脸,嗤声说道。 「阿细住嘴,不许胡说。」白昌朴转头喝了那工徒,接着又对冯画直说:「笔坏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如让阿玄他们再去洗吧。」 「嗯。也只能这样了。」冯画直吩咐阿玄和阿细他们赶紧去洗笔,免得影响笔头们作画的进度。 阿细他们听从吩咐与张道玄一并到外院洗笔,内心却对他有了怨气,因为他们这些画工本是可以去练画的,现在却要帮他善後,他们边洗笔边调侃他用一张脸,就迷倒了白画师和冯画直,连罚都不用受,还要连累他们。 张道玄听尽冷嘲热讽,他没有回嘴,却让那群工徒们说他故作无辜,只会博取同情。 另一头,张文昇到佛画所,却见翟炎一群人愁着脸,问了才知昨晚送去的画再次被杨乾贞退回,他们正苦於找出圣上不满意的地方。 张文昇看了一眼画,构图布局已没有问题,人像表情、细节g线都臻完满,他也不懂杨乾贞为何又把画退回...... 这时,他看了一眼背景,突然灵光乍现。 「我听我的徒弟说,山水画所正在绘制崇法寺一带之景,还说圣上要新盖一所佛寺,看来圣上对泰和颇为用心。」 「是啊,圣上正在盖一座叫白象寺的伽蓝,落在崇法寺三塔之前。」翟炎说完,倏地豁然开朗,转身对主绘笔头们说:「问题出在背景。」 翟炎接着道,八相成道图的景象有六牙白象、菩提树还有g0ng廷,这些其实都可用泰和之景呈现。 「既然圣上正在盖白象寺,那我们第一相便可以此为景。g0ng廷则以泰和g0ng为写照,崇法寺前的菩提树可做佛祖成道的背景。双龙吐水、七步生莲、天人散花等祈福意象,则用泰和城和崇法寺为背景,如此更符合圣上为泰和祈福之旨。」 笔头们听完大喜,确实这背景一换成泰和,成道图便更有了传道和祈福的意义。 众人讨论起背景时,翟炎回头想对张文昇道谢,才发现张文昇已到工徒那边,指点他们了。 如果不是张供奉的一言,自己是绝不会想到还能如此JiNg进画作的,不只画技JiNg湛,还有巧思妙想,实在难以想像他b自己年纪还轻。翟炎深深叹服,想着闲暇时他也要去向他讨教一二。 既然是背景问题,又要画泰和城的景象,他们便派人去山水画所,请几个擅长绘景的人来帮忙。 冯玉川和白昌朴等数人便来了,翟炎想到张文昇或许还能给些高见,便也将他请来,向大家介绍这位新来的张供奉。 冯玉川知道眼前的人是张道玄的师父,便觉十分亲切,主动招呼。 张文昇在几人决定好背景後,便又走了,他们则一上午在此帮忙绘制,到了午时用膳, 张文昇去找冯玉川问了张道玄情况,冯玉川一愣,才支吾地说一切都好,张文昇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冯画直有事直说无妨。」 冯玉川这才将新笔洗坏的事说了出来。 「昨日,我去了山水画所,也帮我徒弟洗了笔。我能作证,我俩洗完笔後,那些笔绝无坏毁,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冯玉川听完,沉Y:「原来如此。」 张文昇知道他为张道玄作证,冯玉川也不一定会相信,於是只请冯玉川多照看他。 冯玉川当然口头答应下来了。 匆匆一日又过,张文昇回到院舍,见张道玄还未回来,便去山水画所找人,发现他独自磨着浓墨,储备墨膏—这是画师繁忙,没时间磨墨时会让人提前准备的工作—磨墨膏是极讲究的,要让墨光润浓黑而不浮淡,需要极大的耐心,力道、手法都要恰如其分。 张文昇认为事有蹊跷,如果他们知道张道玄连新笔都能洗坏,又怎麽会派他磨墨呢? 「玄弟,这是谁吩咐你做的?」 「是白画工吩咐的。」 「和昨日吩咐你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啊。」 原来如此,张文昇便说他也帮着磨,途中,他去卢舍拿饭,两人把饭吃完,才继续磨墨,备完墨膏已经很晚了。 张文昇却对张道玄说,这刚磨好的墨最佳,他想画张图,说完,便拿出刚才拿饭时,顺便带的画具,开始画起画来。 张文昇用刚磨好的浓墨,画了一幅大黑天——其通T漆黑,三眼圆睁,忿怒露齿,似愤怒寻找恶人;颈戴骷髅环,手持金刚杵,脚踩邪人魔,让人望而生畏。 张道玄在一旁见此画,却彷佛看到吴道子的亲笔,深觉张文昇丹青绘技又JiNg进不少,且在白纸上只用墨描,反将大黑天的神魄衬出,彷若在一刻大黑天就会脱出这幅画。 张文昇画完,才说:「希望这大黑天能让那陷害玄弟的人,就此收手,不然我们费心磨好的墨膏便又糟蹋了。」 「兄长知道了?」 「今天冯画直来佛画所帮忙,我与他闲聊才得知的。」 张文昇清楚一般人不会用尽心机难为一个工徒,张道玄其实是因为自己才被欺凌的,但他俩眼下各分一处,他难以照料到他。 他将图画置於木案上,将画具收好,便与张道玄回内舍了。 隔日一早,张道玄到了画所,远远又见冯玉川、白昌朴与工徒们在交谈,他内心闪过不安,刚走过去,高细就大声说:「新来的,你要是不能g好画所的活,就早点说,别老是让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看着众人不满的脸,走去冯玉川跟前,问:「冯画直,可是我昨日磨的墨膏有问题?」 冯玉川点点头,侧身指了木案上的墨,示意张道玄自己看。 昨晚他用来储藏墨膏的盒子此刻都被放在木案上,他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盒盖,手便开始发抖,却又颤抖着手去打开下一个,再下一个......每打开一个,张道玄的心就凉一分,最後他脸sE惨白,转身抬头对冯玉川说:「冯大人,昨日的墨膏不是这样的,真的......」 他突然想到甚麽,转身去找张文昇昨晚用墨膏画的大黑天,却发现摆在木案上的画没了踪迹。 「昨晚,我师父有用我磨的墨膏作画,画就摆在木案上,冯大人可有瞧见?」 冯玉川看张道玄面无血sE的可怜模样,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开口说:「阿玄,你要是不会磨墨,昨日白画师派给你时,你直说便是。」 冯玉川摆明不相信自己了,张道玄开口:「我是真会磨墨的,我现在就重新磨好给您。」 「不用了,磨墨就交给阿细他们处理吧。你今天负责帮画师提水、换水就好。」 这是杂役中最不需要功夫的工作,只用付出劳力,冯玉川这样吩咐,可见把他视为无用之材了。看着工徒们暗自嘲笑的神情,张道玄却只能黯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第十六章分歧:两心初次的隔阂 冯玉川和白昌朴走後,高细他们又对着张道玄口出恶言,说他有貌无德,又说他靠着张文昇材入得图画署,实际上一无是处。 张道玄默默忍让,更加勤奋地提水、换水,为画师们洗笔、洗墨,想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如他们所言。 午时用膳,他独自在晒纸的院一隅吃饭,他身前有几幅大型画纸披在竿子上晒,他看不到前方,此时突然传来谈话声。 「那个新来的真惹人厌,一副可怜样装给谁看,真是一GU狐媚子味。」 「就是啊,我看他师父也一样,说什麽画技超凡,根本就不如何。」 「阿细,你见过张供奉的画了?」 「哎呀,这、这不是重点,我看他师父就是拍了王爷马P才进来的,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入g0ng来,哼。」 张道玄诧异万分,高细虽刻意带过,但他明显见过张文昇的画,才会说出那番话来——除非他就是在墨盒掺水的凶手,看到那张大黑天的画,不然张文昇的画他怎会见过? 一想到高细在墨盒中掺水後,又故意把画收走,让他不能证明清白。张道玄心里便起一阵寒意,他不懂跟自己素不相识的高细,为何非要陷害自己。 寅时,白昌朴好似不打算让张道玄帮着准备,张道玄却主动去向他说要磨墨、洗笔都可以。 白昌朴捱不过他的请求,便派他留下帮新笔除胶开锋,还再三嘱咐他别又贪快洗坏了,张道玄内心苦涩,却只点头称好,决定好好表现。 张文昇晚上又来找他,并跟他一起洗笔,期间,张文昇聊到杨乾贞总算满意呈交上去的《八道成相图》,翟炎他们已经着手敷彩了。说完,又问张道玄今日在此的情况,张道玄原不想说,但张文昇以兄弟情谊说动了他,他才讲出又被人陷害一事,却没有把高细的事情说出来。 张文昇自然很是心疼,两人洗完笔,张文昇让张道玄出去,说自己想要点个香,让菩萨驱除画所的Hui气,便独自走到每个画所都有设置的香案前,点了香炉,随後便出来,与张道玄一起回到院舍。 半夜,院舍突有人声惊呼,两人都醒过来,匆促套上大衫便出去查看,却见高细在院舍内狂走,神情害怕,他求着大黑天别抓走他,他知道错了,以後再也不敢害人了。在他求饶时,高细突然倒在了地上,身TcH0U搐几下,便一动也不动了。 旁人见到他唇sE发黑,都觉可怖,有些年幼的工徒惊吓未已,不停喊着高细是被大黑天抓走了。所有人都不知该不该靠近,最终是冯玉川过去探他鼻息,发现高细已没了呼x1。 大家都不明白怎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张道玄内心却有一丝不安的预感。 「玄弟,我们回房吧,外头冷,别冻着了。」 有人Si在眼前,张文昇态度却如此自若,他将自己身上的大袖衫披到张道玄时,张道玄却只感到内心发凉。 张道玄一早去了画所,发现冯画直又手拿着明显裂损的笔,质问他是否再次泡了滚水,他内心一沉,只承认是他洗的,随後,却将眼神落在佛案的香炉上,眉心一蹙。 没了高细,那帮工徒对他倒是不再有闲言碎语,张道玄却终日惶惶。 晚上和张文昇回到院舍时,才问出自己一日一夜下来,内心的猜疑: 「高细之Si......是不是兄长所为?」 张道玄抿紧嘴唇,双眼却澄澈而坚定,张文昇忍不住歛下眉眼,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心虚而回避他人视线。 「玄弟怎会这样想?」 「今早我洗好的笔又坏了,我知道是高细做的......昨夜离去前,文昇兄在画厅点了香,说要驱走邪Hui,後来他就Si了,这让我如何不联想到一起?」 张道玄难得对张文昇言语激动,其实他内心希望张文昇可以否定他的猜疑。 「玄弟果然机敏。没错,高细便是我杀的,可如果他能及时收起歹心,不再陷害你,又怎会中毒而亡?」张文昇原想避重就轻,可气不过高细三番两次陷害张道玄,便认了是自己所为。 张道玄浑身像泡在冰水中,一阵哆嗦後,似乎才清醒过来,第一次认清张文昇的真面目,眼前的张文昇陌生得可怕,他语气颤抖地问:「难道恶人在兄长眼中,就不值得活着吗?」 张文昇知道张道玄在怕他,心情大坏,於是直白地说:「人无贵贱之分,却有善恶之别。我就不信当初害你的郑贾世被杀时,你心中没有一丝快意?」 张道玄不可置信,没想到张文昇竟这样说他,内心受伤地反驳道:「郑贾世屠杀北昭皇族八百余人,就为了当上皇帝,後来被人因同样理由所杀,自然是咎由自取。可高细他从未害我X命,兄长的做法我实在无法苟同。」 「玄弟,那是你不知人心可以险恶到何等地步,他现在可以害你在画所无立足之地,以後就能取你X命。」 「兄长怎能凭这点,就认定他罪无可恕呢?」 张文昇没有回应,内心却想着要等高细真的对你不利再下手,便太迟了。 张道玄不知他的心思,只冷冷道:「今夜开始,我睡地上就好。」 「我睡地上吧。」张文昇冷静地接受了张道玄的安排,他不想为自己所为辩解,也不後悔做了这件事,他只愿张道玄周全,顾不上其他。 取了被子,铺在地上睡时,他对着榻上不知睡了没有的张道玄说:「玄弟,你可以气我,但别气太久了,我怕你伤了身子。」 张道玄本就毫无睡意,一听张文昇所言,又是一阵心痛,张文昇待自己这麽好,为何却这样狠心杀人呢? 同一晚,某画斋内,亦有两名男子在交谈。 「高细Si了?」 「是啊,仵作说是中了曼荼罗花的毒,才在Si前见到幻境。十有是张文昇g的,只可惜没有人证与物证。」 「罢了,区区一个工徒Si了又有何妨,但这倒能看出他对他弟子的重视,能让他甘愿下手杀人,必定不是寻常师徒关系。」 「是啊,张道玄明明手不能画,却能待在张文昇身边,还有,我听那门卫说张文昇的脸丑怖如鬼,他见了後噩梦连连。想来,姿容闲雅的张道玄与他是同衾共枕的关系。」 「嗯,不错。只要好好利用这点,张文昇很快就能为我们所用了。」 「大人英明。」 因为张道玄单方面的冷漠,二人两三日都无甚交谈。张文昇依然关心他在山水画所的情况,张道玄却简单敷衍,不想深谈。晚上虽然接受张文昇为他推按指掌,却一脸冷然,张文昇於是也保持沉默,盼着或许哪日张道玄能谅解自己。 张文昇知道两人本不相同,从得知他拒绝与郑贾世合作,拒绝害人那刻就一直知道。张道玄却是在此事之後,才发觉自己与他所想不同吧?张文昇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午後,翟炎突然跑来,说段大人请他去趟画斋。 「听翟炎说献画能顺利进展,有不少你的功劳。」 「卑职不敢当。」 「翟炎称许你绘技绝l,又颇有新意,我想此次便破例让你为王爷画个图。」 「段大人吩咐,卑职定尽心竭力。还请大人明示卑职,王爷需要怎样的画。」 「你明日去王爷府便知道了。」 段和果然很能役使人,分明想利用他去画图,却先称赞,而後说是为他破例,却连王爷所求都不肯透露给他,奈何张文昇也只能受命,内心却对明日要去见杨昭一事隐隐不安。 晚上睡前,他主动向张道玄说要去王爷府作画的事情,张道玄听完,却只点了点头,没有一句挂心的话。 从前那种孤身在g0ng中的寂凉又袭上张文昇的心口,他却变得难以忍受,因为此前张道玄说好要陪他完成所愿,如今虽然人在身边,心却远了。 第十七章生妒:再为王爷作画 隔日天未亮,张文昇就乘上马车,前往王爷府。 入内後,仆从一路恭敬地领他到正厅,大厅左侧已摆放好木案,上头亦备了画具。张文昇走向前,发现杨昭的亲随似乎不在这里,厅堂最前头又有一座屏风横隔——杨昭不愿以面示人,这点让张文昇感到奇怪,因为他记得杨昭长得像太后弥罗,弥罗是泰和一地有名的绝sE美人,如果传闻没错,杨昭应也是俊美无俦的少年才对,为何却不当面示人? 他暂放疑惑,跪下叩拜问安。 「臣张文昇,奉段博士之令,前来为王爷作画。」 「原来是张供奉,许久未见,近来如何?」 「托王爷的福,臣一切安好。」 杨昭轻笑一声,清越如珠玉相击,又道:「本王倒不这麽觉得。」 像是谜语的话,张文昇也只能沉默。 「你可知今日来画的是什麽?」 「微臣不知,段大人只说我来便会知道了。」 杨昭又是两声轻笑,而後喊人进来。只见一群仆役抬着一漆彩四足局脚榻,置於厅堂中央,随後进来两名男子,一个魁梧高大,剑眉星目而肤黑,一个则秀净纤媚,丹唇明眸而T白,两人皆身着轻罗单衣,让他们在如此庄严的正厅,显得格格不入。 「画师已经来了,你们便开始吧。」 听到杨昭的命令,那两名男子应了声好,接着一起上了脚榻,那魁梧的男子解下那白净少年的罗衣,便当场行起狭昵之事。 「张供奉,麻烦你好好画几张让本王能尽兴的画。」屏风後的杨昭轻笑几声,便没了声响,许是先行离去了。 张文昇惊愕不已,这时他才知杨昭为何发笑,段和派他来作画,竟是要画春g0ng图。张文昇以前在g0ng中也画过春g0ng图,但画的都是男nVJiAoHe,这是他初次见两名男子动情缠绵。张文昇不免耳热心浮,尤其是那腰如细柳的白净少年不住SHeNY1N时,竟让他倏地想起张道玄来,他心一惊,忙定下神,静心专注以画笔快速打稿,记录榻上之事。 依着杨昭的吩咐,他需要画数张图,即是用连环画的方式,将两人yuNyU之过程绘制出来,是以他先初描草稿,定下六张图,首先是两人初步抚触、挑逗彼此,再来则是四种不同的JiAoHe姿势,有龙宛转、鱼b目、野马跃,还有三春驴,最後则是泄後两人的情思末韵。 那两男子完事後,便先退下了,仆役随後也进来将脚榻抬走,此刻只剩张文昇一人还在厅中敷彩,又过了三个多时辰才涂完彩。期间,仆役们有端膳食进来,张文昇却不想打断作画,说自己不吃,於是仆役又撤走了饭菜。 未时刚过没多久,他终於完成了连环春g0ng图,他起身将画依照次第由上而下排列,正当他低头审视时,屏风後竟传来杨昭亲随的声音。 「张供奉,可是完成了?」 张文昇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只道是。 那亲随从後头走出来,yu将画收走,却被张文昇阻止了。 「大人,我刚做了罩浆,等乾燥後,还要进行过光,请大人再稍待片刻。」 那亲随点头,立定在侧,似乎等着张文昇做完,张文昇看他神sE自若,却不知杨昭和他是何种关系。看上去b杨昭大上许多,卓然刚健,行止稳当,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金银错的夔龙纹,上方竟刻有八吉祥中的宝伞纹,这在泰和是地位崇高尊贵的象徵,更有心志坚定不移的意思。 从佩剑即能看出此人身分应非普通近侍,他猜测这人或许与杨乾贞、杨昭有亲戚关系。 张文昇完成图後,自己将画依序收起,再将其交给那亲随。 接过画後,亲随走到屏风後头,过没多久,仆役先端了茶进来给张文昇,然後,又过一刻钟,他才听到杨昭的声音从屏风後传来。 「段大人派你来画春g0ng,实在是屈才了。」 「能为王爷作画,是臣之幸。且,臣认为丹青本为世间万象之写照,春g0ng实与其他图画没有区别。」 「难得你有这般T悟,上回来的供奉说是入g0ng三年有许,却不如你一个民间画师。」 知道杨昭又在探他底细,是以张文昇回道:「翟供奉入g0ng多年,自然不必臣在外的阅历,只是两男子yuNyU,臣也是初次见识。」 杨昭闻言一笑,问道:「张供奉以为如何?」 「臣以为,人之情动缠绵皆发於自然,两男子交卧其实和男nV也无甚差别。」 「本王倒认为男子之间更有情致。」 张文昇没有应答,杨昭又笑道:「你这次画得极好,下次你再来画,或许等张供奉看久了,方能有本王的领会。」 「臣遵旨。」 领完赏赐,张文昇回g0ng时已近寅时,他先去回报段大人,并将王爷赏赐全数呈上,段和将所赐十九给了自己,只余一块青白玉佩给了张文昇。 这玉佩自然也是上等的好玉,依着青白,刻了一只隐身於山林中的白鹿,张文昇看了便知那白鹿是沧岚山上的护山神兽。 他收下後,一心想把玉佩赠给张道玄,回到院舍却发现张道玄不在房内,於是前往山水画所。 刚到画厅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交谈声,他好奇侧身往内瞧,发现冯玉川站在张道玄旁边教导张道玄磨墨——张道玄坐着,冯玉川站在他右後侧,右手附在张道玄持墨条的手上,顺着画圈缓缓研墨。 其实是普通不过的景象,张文昇却觉得碍眼至极,想走去将冯玉川放在张道玄手上的手打落,却见张道玄淡然笑着。张道玄许久未在自己面前笑了,他神sE黯然,捏紧手上的玉佩,转身离去。 回房後,那一幕仍在脑海中萦绕不去,他反覆想着,张道玄明明会磨墨,为何让冯玉川教他,又与他笑谈自若,该不会他对冯玉川有了别的心思?这样猜想,张文昇突然心口酸胀,像肺腑都要从中胀裂开来一样。 他想自己是生了嫉妒心,看到张道玄对他人如此亲近,对自己却如此冷淡,一时难以忍受这种落差。 约一个时辰後,张道玄回来见房内未点灯,以为张文昇不在,便走到案前点油灯。灯亮後,他转身却看张文昇一声不吭坐在床沿看他,当场吓得心差点蹦出,他抚着x口,发现张文昇面sEY郁。 「张兄,你回来啦。」张道玄还气着张文昇,却又想主动开口招呼,所以只好改称他张兄。 「张兄?」张文昇突然笑了两声,古怪的样子惹得张道玄心又是一跳,担心是不是他在王爷府时出了什麽事,因此蹙了下眉头,张文昇却以为张道玄讨厌看到他。 「玄弟又改称我张兄了,就这麽想和我断绝兄弟之情吗?」 张道玄没有那个意思,於是保持沉默,张文昇却误会他是默认了。 「我明日便去找高书吏,另外找间房吧,免得玄弟见到我心烦。」 张道玄听完,竟愣愣地不知如何回覆。张文昇便当他答应了,将所得的玉佩从襟口掏出,放到张道玄手里。 「这是王爷赐给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你留着吧。明日我便会搬走。」 说完,张文昇便走出了房门,张道玄看着手里的玉佩,以为张文昇就要这样离开了,内心茫然无措。不久,张文昇回来,开始帮他热敷双手,又为他抹药油,张道玄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去提热水,可此刻他意识到,这或许是张文昇最後一次为他推r0u指掌了。 隔日,张文昇果真搬去了另一院舍,这事很快便传遍图画署,大家都说是张供奉不要张道玄这个工徒了。见张道玄近日与冯画直交好,纷纷暗酸他是个倡人,靠攀附男人为生,刚没了张文昇,马上又攀上冯玉川。 这些流言蜚语没有伤到张道玄半分,从张文昇走後,他便没了魂一般,无时无刻心头都会窜出张文昇的影子。他不停思索张文昇那日为何变得如此古怪,前几日明明还关心着他,却说怕惹他厌烦,所以要走。 如果不因高细的事失和,张文昇就不会离开他吗?张道玄看着腰间的双鱼香囊,失神良久,却苦无答案。 第十八章间隙:各怀心事的兄弟 张文昇仍在佛画所教习,偶尔被召去王爷府。自第二次开始,杨昭提出一项特别的指示,张文昇看着手中的春g0ng图——那被压在身下的变成那魁梧T黑的男子,在他上头驰骋的却是那白净少年,两人忘情JiAoHe着。张文昇想到这几次呈画,杨昭都大加赏赐,那亲随帮忙收画的时候,却每每神情不豫,毫不加掩饰。 段和颇满意张文昇的表现,派他到山水画所帮着绘制山水画。其实,依张文昇的画风理应派他画佛画、人物画,段和却让他绘物景。他照着吩咐做,却不由想,段和许是图画署水平一落千丈的始作俑者。 到了画所,出来迎接的人便是冯玉川,其他人则暗自停下笔,好奇着张供奉是何面目,发现果如传闻是个戴了面具的少年,但其气度非凡、从容潇洒,b入g0ng多年的冯玉川更有风范。 张文昇被请到内厅,途中见张道玄在一旁洗墨,看了一眼便走了,错过了张道玄随後抬头凝望的眼神。 「张供奉,这是我们今次观佛会的画,圣上已审过了,只是目前绘制较慢。」 眼前是一幅横向卷轴山水图,透过些微视角变换,让整个泰和景sE都收於一画中,彷若从沧岚山俯望下去,能看到弥洱海、崇法寺、兴宁坊,还有新建成的白象寺,在这当中,泰和城人有的种菜打鱼,有的礼佛逛市,宁和太平的样子,让张文昇彷佛重回与张道玄起初相遇的那段日子。 这是入g0ng以来张文昇初次获准参与作画,这些日子除了为王爷绘制的春g0ng图,他从未能亲手设计图样,这是g0ng里所有画师的处境,除了爬到内教博士一职,都得听从他人的使唤,毫无自由。可为了《地狱变相图》,这点牺牲却可视若无物。 张文昇把握这次机会,主动和冯玉川说想负责绘制兴宁坊的人物百态,得到应允後,便挥洒起来,在他笔下城内百姓走动与交谈的神态,立T鲜明,一旁的画师见了不住称奇,有些年老的画师看出其笔力JiNg绝入妙,既细微周密又灵活自如,纷纷对他面露恭敬的神sE。 用膳时,冯玉川、白昌朴邀了张文昇一到用餐。 闲谈时,白昌朴先笑说:「这些日子冯画直都在教授阿玄画工的基础,对阿玄很是照应呢。」 张文昇闻言,只轻点头,笑说:「先前我托付冯画师多照料我徒儿,你竟还记着,也做到了,我应该向你道谢。」 白昌朴笑了,看一眼冯玉川,才说:「原来是受了张供奉的嘱托,张供奉对阿玄真好,能有您这样的师父真是他的福气。」 过後,白昌朴又问:「张供奉,听说你现在不与阿玄住一间房了,可是吵架了?」 张文昇没有回应,毕竟这是私事。白昌朴知趣地没有再问,只继续商讨等会要绘制哪些地方。冯玉川听着,却较之前沉默,只是时不时打量一下张文昇。 再过十余日就到四月初八佛诞日了,画师们都加紧绘制脚步,却又十分小心,生怕有些许闪失,便要重新来过。临到寅时,冯玉川却提前离开,张文昇正专注敷彩,全然未觉,一旁的白昌朴却见着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寅时到了,张文昇还想留下继续绘制,白昌朴却邀他同去膳厅,张文昇答应了,两人走过前厅时,正看到张道玄与冯玉川一起吃着饭,白昌朴走过去,张文昇也只好跟着过去,手紧握成拳,压抑下不悦的情绪。 张道玄瞧着张文昇走来,觉得时间沉滞下来,他的每一步都像跨过千山而来。但张文昇真到他面前,他又不觉低头,不敢看他。张文昇见了,抿紧了唇,也不开口打招呼了。 白昌朴看了眼张道玄和张文昇别扭的样子,才对冯玉川说:「冯画直,你方才提早走,又是在帮阿玄拿饭吧!你真照应他。」 张文昇一听,看向冯玉川,冯玉川神情尴尬,道:「等等阿玄要同我备好明日要用的明矾水,当然得先吃饱,才好g活。」 白昌朴笑了,又说:「那我便与张供奉去用膳了。」 张文昇朝他们点头,便随白昌朴一道离开,连开口道别也没有,张道玄不觉轻叹了一口气。 冯玉川看向张道玄,想着此时正是机会,便说:「你方才怎不与你师父打招呼呢?」 张道玄脸又沉了几分,冯玉川窃喜,又继续说:「白画师问张供奉你们是否失和了,他没有否认呢。既然你师父不要你了,不如你来做我的徒儿。」 张道玄有些惊讶,下意识拒绝:「我怎能做您的工徒呢?我帮不上忙的。」 冯玉川看着他的手,说:「是啊,你的手根本无法做好工徒的活,所以私下大家都说你和张供奉是一对。」张道玄惊慌抬头,想开口澄清,冯玉川却先说:「若你们失和了,你可以找我的。我不嫌弃你,会好好待你的。」冯玉川一脸真挚,其实只是想趁虚而入,在图画署找个伴并非易事,张道玄如此貌美年轻,若能有他相伴,g0ng中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冯玉川胜券在握,毕竟没了张文昇这个靠山,光凭他的残手,未来只能做粗活,聪明一点的人都是会答应的。 「冯画直,请自重。我和我师父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你真的误会了。」 张道玄的澄清让冯玉川大怒,认为他在撒谎,转而问:「你应该不知道张文昇是帮王爷画什麽画吧?」 想到张文昇从王府回来那日的反常,张道玄急着问,冯玉川自然看出他很在意,得意地说:「潞琞王喜欢春g0ng图,而且是两男子JiAoHe的画,张供奉说不定已看上b你貌美的伶人,正等着王爷赏赐他呢。」 张道玄一听,却想到与冯玉川截然不同的事——会不会因为画了两男子的春g0ng图,张文昇察觉他的情感,觉得恶心,才藉口搬到另一个房间。张道玄捏紧了腰间的香囊,止不住心痛。 他黯然的表情,被冯玉川看在眼里,假意安慰:「他不要你,我要你啊,阿玄。你不必为他心伤。」冯玉川揽住张道玄的肩膀,张道玄却感到不适,扭肩退开。 冯玉川一再被拒,脸sE大变,他伸手箝住张道玄的手,就想强吻上去,张道玄扭头挣扎起来,冯玉川却藉力将他扑倒在地上,想b他就范。 张道玄极力挣扎,一边大声喊着救命。 冯玉川冷笑道:「现时画厅只有你我二人,我劝你好好配合,不然免不了皮r0U痛。」说完,便伸手要褪去张道玄的衣裳。 「冯画直!你在做什麽?」 厅外突然有人大喝,冯玉川吓得站起身,张道玄恢复自由後,强自整理好衣襟,也赶忙起来,这才发现是白昌朴救了他。 白昌朴对着冯玉川警告:「今日的事我不报给画监们知道,可要是你再有如此举动,可就要被赶出g0ng了。」 冯玉川撇嘴嗯了声,便快步离去。白昌朴在他走後,上前安慰张道玄,帮他理好衣襟,收拾头发,才护送他回院舍。 白昌朴与张道玄道别後,又转身去找张文昇,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你说冯玉川想对我玄弟不轨?那他现在如何?」张文昇情绪激动,忘了在他人面前要称张道玄为徒儿。 「张供奉放心,我已及时阻止,也给了警告。阿玄也让我送回房了,您放心。」 「白画师,今日多亏你救了我徒儿,多谢你。」 「这没什麽,不过我看阿玄吓得不轻,仍心有余悸,或许张供奉去看看他,他会好些。」 白昌朴说完,看出张文昇一脸急yu去见张道玄的表情,便立即走了。 张文昇也立刻离房,他满脑子都是张道玄的身影,在他房前敲了门,然後轻声说:「玄弟,我来看你了。」 张道玄b他想着还早打开了门,两人四目相望,张道玄想到要恪守兄弟情分,於是先低下头,说:「文昇兄,请进来。」随後,便给他倒了茶,态度客气有礼,却显得生疏。 张文昇心塞了一下,还是先开口关心:「白画师方才来告诉我了,玄弟你没事吧?」 原来是白昌朴说了那事,张文昇才来见他。张道玄一阵失望,但难得他顾念兄弟之情,便仍笑着应:「我没事,多谢兄长关心。」 「玄弟,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才让冯玉川对你生出非分之想。明早我就去求段大人让你跟着我。」 「我没事的,多谢兄长关心。」对於张文昇的好意,张道玄似乎只能吐出这句话。 张文昇搬了回来,两人终於和好如初,但张道玄心知绝不能让兄长再感不适,於是时刻藏好自己的心思,总是以礼相待,谨守分寸。张文昇自然感受到了,在他看来,张道玄是因着他是兄长,才与他和好,实际上却对他杀Si高细一事仍有介怀,所以态度有变。 两人就这样各自怀藏心事,维持着兄友弟恭的样子,却有了无法跨越的隔阂。 第十九章入局:佛诞日与《灌佛图》 张文昇隔日便去请求段和,请他让张道玄做他专属的工徒。 段和为难地说:「我是能帮你,但这麽做免不了一番闲言,说我私心偏袒你。张供奉,你要知道我帮你可是沾不上好处的。」 张文昇抿唇,了解段和话中深意,开口道:「段大人有任何需要属下帮忙的地方,卑职都在所不辞。」 段和这才笑了,说:「这样吧,我正好需要人帮我作画。不如你每晚到我的画斋来,只消替我画几幅图,到佛诞节後,我便让张道玄回你手下。」 图画署的画师只能为皇族而画,尤其是供奉、待诏等职,若擅自作画被发现,流放到荒漠野地都是可能的,但为了张道玄,他答应了段和。 晚上回去,他告诉张道玄要去画所作画,推诿是王爷所命。 「王爷的画,不都是去府内画的吗?」 张文昇顿了一下,张道玄马上猜出不对,沉声道:「兄长不是与我约定互信互济?却如此隐瞒我.....」 张文昇只好说出自己是去帮段和作画,也说了段和和他约定的事。 「......」张道玄想阻止张文昇,话却哽在喉咙,因为知道正自己无能,拖累了他。 经过高细还有冯玉川等事,他发现没有权势和能力的人,不只帮不了自己,也会累了他人。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助文昇兄完成所愿,如今想来实在是不自量力。 或许,他该为了兄长,有所改变才是。 「玄弟,别担心,段和做这件事应该也久了,不会轻易被发现的。」 张文昇在约定的时刻到了画斋,段和拿了张唐代周昉《簪花仕nV图》的摹本给他,命他照着画,估计是想将赝品经由西域卖到大食,甚至往南到占城、三佛齐和天竺等地,唐画在这些地方炙手可热,一幅至少能卖得二三十两h金,也难怪段和肯冒险g这种事。 没多久,翟炎竟也到了,张文昇讶异不已,在他印象中的翟炎老实守法,是不会g这种事的,不知道段和用了何手段,才让翟炎听命於他。 张文昇没有时间与翟炎谈话,着手对样g描,仕nV画非他所擅,但画中的六位仕nV或看花,或戏犬,或成对漫步,在其工笔重彩下,个个眉眼含笑、衣着轻软、身姿闲雅,花园中嬉戏的仕nV们如一旁牡丹娇YAn盛开,焕发春意。 段和看着画完的成品b参照摹本还鲜活数分,不觉点了点头,虽没有多加称赞,却让张文昇早点回房歇息。 翟炎还在画着,经段和同意,张文昇才过去看他。他画得是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g线完成的图能看出稍欠笔力,人物神情写意不足,整T与摹本相差无几。翟炎正在设sE,张文昇看了,忍不住开口:「此处过於浮YAn了,唐画虽用sE鲜明,但仍有度,把握得当才能显其雅致。」翟炎一听,有些讶然,过後却开口感谢张文昇的指导。跟从段和後,他苦於无法JiNg进绘技,没想到张文昇却愿意花时间教授。 张文昇指导翟炎时,内心却缅怀在另一世培养三年多的大弟子,可惜他无辜牺牲的X命。眼前的翟炎画技虽不若他,但稍加指引,却能画出几分神似来,让他恍然有种重回当时的错觉。 在段和的吩咐下,张文昇又回到佛画所教习,张文昇嘱咐张道玄私下不要接近冯玉川。 张文昇不知道的是,事发隔日,张道玄已经主动找冯玉川攀谈。 「找我做什麽?你想说你已经让张供奉把事情告诉段大人了,是吗?」 「不。冯画直,我觉得你昨日只是一时做错了,其实之前你对我的用心教导,我一直感念於心,我是将你视为师父一样看待的。」 冯玉川忽然一笑,说:「我是贪图你的美sE,才去指导你的,你也太容易上当了。」 「不。之前我一再出错,也是你不追究,我才能继续待在画所,不论如何,我都欠你恩情。」 张道玄说完便先走了,冯玉川站在晒纸竿旁一阵苦笑,没料到g0ng中还有如此天真的人。接着,张道玄仍不时去与冯玉川谈话,在他的坚持下,冯玉川似乎打开心房,将张道玄视为知己了。 在佛诞节前一日,冯玉川得知,张文昇会和段和同去崇法寺时,他才告诉张道玄一个秘密:「段和他在图画署有很多眼线,白昌朴就是他安在山水画所的人。你让你师父到了g0ng外多点心眼。」 张道玄千想万想都不会料到,白昌朴与段和竟有这层关系,与冯玉川道谢後,忙去和张文昇说。 张文昇这才串起一切,高细应该也是为白昌朴和段和做事的人,而且恐怕冯玉川一事,也是他们设的局,目的是让他替他们画私画,可惜如今知道也晚了,他与张道玄早已入了局,明早他便要与段和将私画运出g0ng。 一想到段和才是幕後屡次陷害张道玄的人,张文昇眼中闪过一抹Y鸷,一旁的张道玄也瞧见了。 「兄长,你答应过我的事,可不能反悔。」 「我知道,玄弟。」和好後,张道玄与他谈过高细的事,让他答应今後不能再杀人。 临行前,两人都要彼此好好珍重。张文昇到了署外,才上了第三个轿子,前两个则是段和、翟炎所坐,出g0ng前有一番盘查,张文昇对於运送私画本就不安,没想到盘查十分快,没到一刻钟他们便出g0ng去了,想来是段和早买通了这些卫士。 约莫一个时辰,他们便抵达崇法寺,先去禅师安排的客室,放好行囊,才来到大雄宝殿。佛诞日的祭典要举行七日,杨乾贞在第七日才会来此呈画,而他们这些g0ng廷画师则需将七日的祝祭写照下来,到时画的《礼佛图》是要带回g0ng中让朝上百官观摩顶礼的。 段和自然又将差事交给翟炎和他,这佛诞节首日的主要活动是由寂照禅师迎佛入殿,灌佛启礼。段和让他负责首日的画作,自己则与翟炎出寺了。 在大殿上准备画具时,之前的主画僧法常过来合掌问讯,问他是否需要几位小僧协助,张文昇摇摇头,法常又问段博士怎麽不在,他才说段和出寺了,今日由他负责作画,闻言,法常神情无奈,似对段和的作法不太赞同,又说:「但愿段博士不要太过执迷才好。」言语间透露出知道段和在做什麽,让张文昇吃惊问道:「禅师知道段大人在做什麽?」 法常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道:「不可说、不可说。」 张文昇於是问法常要了所需画材,随後便在殿旁等待仪式开始。 殿外信众个个手持香花,殿内僧人则对着殿前摆放的释迦太子像合掌,良辰一到,穿着红sE袈衣的寂照禅师才由东廊走来,数十名披红袈的僧侣随後而入。寂照立於殿前焚香,口诵佛号时,其身後的所有僧人便行起三拜九叩礼,殿外群众纷纷跪伏叩拜,此时花雨从楼台洒到信众身上。在寂照念诵浴佛偈文时,有一捧盂小僧走至佛像边,随着引导禅师走上灌佛高台,至与释迦齐眉的位置小僧才停下,以长柄银杓舀出盂中香汤,淋到佛首上。小僧结束後,又由几位红袈僧人上去灌佛,接着则是地方官员,整个仪式约两个时辰,张文昇则始终坐於殿旁,用画笔记录下这庄严的时刻。 他心有所感,将灌佛的景象结合《八相成道图》,把沐浴佛像後方画上象徵成道的菩提树,又将佛像下的莲花座台化为一池中浮动的巨大莲花,池旁还画了一对白鹿以及六牙白象,最後则在灌佛高台的小僧旁添上二龙吐水。 仪式完成後,敷彩才刚开始,法常过来告诉他,等会这里还要启坛布供,便带着张文昇到一旁的讲堂。 法常走前恰好看了眼画,却感动非常,他提着张文昇的手,说:「张供奉是转世来作画传法的菩萨,可惜有些人执迷不悟,你可要小心段博士,千万不要离他太近了,及早cH0U身方可活命啊。」 法常说完便走了,张文昇想着他是提醒自己不要为段和画私画,於是没有太放在心上,却不知其话中别有一番真意。 张文昇完成《灌佛图》後,已是傍晚,他先去到段和的客室,段和走出来,关上自己的房间,张文昇便在外头将图给他过目。段和随意扫了一眼,便拿走画,让张文昇回房休息。 回到房内,张文昇先是想到段和异常之举,过後却忆起今早寂照禅师走入殿中时瞥见他在一旁的神情,与初见他的目光相同,那种像是很惊讶於他怎会出现在此的眼光到底意味着什麽,他不得不认为寂照禅师知道自己并非这一世上本该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