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 春(一) 那年冬天来的早,猝不及防,寒风从未合拢的窗悄然进了那个房间,带走了他留下的温度与气味。 一乾二净的。 陈昀转动钥匙,一如往常推开家门,却不想门板刚开了条缝,就撞上东西,咚的一声停在原地。 有东西放在门後? 他正想用蛮力强行破门,就听见外婆跑来的动静,由远而近,慌乱又紧张,赶紧停下动作。 「小心点,别推别推!」 嘴里叨叨,江晓碧半张脸在门缝间若隐若现,没好气地说:「还好你停得快,要是把小许的东西撞倒弄坏就不好了。」 陈昀一愣,皱眉问:「什麽小许?」 江晓碧有一耳重听,没注意到他说话,兀自低着头,手脚并用,总算把门後的东西拽开了点,「刚搬太多东西,现在没力气了,你挤一挤,自己缩小腹进来。」 「什麽小腹,哥这是腹肌……啊痛!」陈昀刚说完,门後就飞来一巴掌,往他後脑勺削下去。 江晓碧身形瘦小,力气却不弱,收拾孙子完全不留情面,打得他缩起肩膀,模样特别狼狈。 努力绷直微驼的背,她瞪眼蹙眉,气势汹汹,「哥什麽哥!在你外婆面前说什麽哥,有没有礼貌,赶快进来帮忙搬东西!」 陈昀m0m0头,憋屈认了,「……喔。」 顺着指示,他像只壁虎,贴着墙钻过门,就见沙发上摊着件高中制服外套,款式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买我制服外套做什麽?现在天气一年b一年热,外套穿不到几天,我只要一件就够了。」 说着,他眼神一飘,总算看清阻止他进家门的,是三个叠在一起的纸箱。伸出脚,他用鞋尖碰了碰最下面那个,一动不动,重量挺沉,似乎塞满了东西。 「那是人家小许的外套,不是你的。」把陈昀的腿拍开,江晓碧说:「刚刚你许叔叔带他先来认路,外套应该是忘记带走的。」 认路? 越听越不对,陈昀换好拖鞋,立刻站到外婆面前,问:「小许到底是谁?」 江晓碧一愣,啊了声,终於想起来,她有事忘记跟孙子交代:「你许叔叔今天早上突然找我帮忙,你又在学校,我才来不及跟你说,小许从明天开始要借住在我们家。」 陈昀:「……」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陈昀还是一头雾水,又问了好几次,外婆依然含糊解释,始终没说清楚小许是谁,为什麽要住进来。 只一点,行李搬来了,跟别人爸妈也说好了,小许搬进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机会改。 见孙子还是垮着一张脸,江晓碧没好气地说:「以前你不是嫌烦,不Ai管事吗?怎麽今天这麽罗嗦,问个不停。」 陈昀撸起袖子,露出少年还未完全长开,带着骨感的白净小臂,弯腰将箱子一个个挪位,把门口的路清出来,「我的确是不想多问,但有人上个月刚被骗钱,还是别人帮忙才讨回来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语落,江晓碧霎时委靡下来,讪笑道:「都是老邻居了,她说家里有人生病,需要救命钱,又哭得那麽惨,我怎麽能见Si不救?」 「谁知道她後来会翻脸不认人,看我没让她立字据,就不承认借过钱……」越说,她的声音越小,「反正最後也没损失,做人不能太拘泥在过去。」 陈昀挑眉,不予置评,只是懒懒地眯起眼,对老太太投以饱含怀疑的目光。 江晓碧被盯得受不了,直接把他的脸拍开,「别那样看我,你外婆吃过的盐b你走过的路还要多,别把人当傻子。况且人家小许是……」 话说一半,她像是想到什麽,猛地顿住,尴尬地笑了两声,突兀结束话题。 陈昀见她心虚的诡异反应,怀疑有增无减,暗忖老太太恐怕又被骗了,逮住人追问,「为什麽话说一半就要走?」 江晓碧平时挺Ai罗嗦,立场对调,成了被碎念的人,没几句就开始嫌烦,想把陈昀的嘴给堵了。 知道今天这事没得到答案,陈昀不会罢休。老太太长叹口气,说:「况且,人家小许是你妈介绍过来的,说是你张叔叔的大主管,因为家里有事,夫妻临时出国小住,不放心让儿子独自在家,需要找地方借住一段时间……」 分明是自己b问的,妈妈跟张叔叔两个关键字一出,陈昀瞬间没了听下去的慾望。 往墙壁一靠,他双手还x,望着那三个箱子出神。一直到外婆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冷嘲一声,「她是把你当收容所吗?不想养的儿子就算了,连再婚老公上司的小孩都送过来。」 江晓碧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碰上谁说风凉话,都能坦荡荡骂回去。唯独在外孙这里,提起独生nV,她只有低头的份。 她搜刮了一圈脑中词汇,想替nV儿缓颊,无奈没半个恰当,尴尬又窘迫。 陈昀见她那副纠结模样,皱起的眉头松开了点,缓下语气说:「那对夫妻听起来家庭状况不错,要出国一段时间不能替儿子办交换吗?真不行,也该麻烦亲戚或朋友,谁会把孩子托给不认识的人照顾?」 见外婆yu言又止,似乎还想辩解,他继续漠然地说:「这整件事逻辑不通,你就不怕她乱塞人,那个小许其实是个怪人,或是有什麽毛病,会害人吗?」 江晓碧想说自家人没必要害自家人,这不是傻吗? 但望着眼前的少年,过往种种涌上心头,她又说不出安抚的话。 「小许父母明天就要出国,我都答应了,剩半天时间,临时反悔不让他住了也不对。」做不到临时变卦,她最後选择退一步,妥协地说:「这样好了,我们先让小许住进来,要是他不对劲,我马上让你妈把他带走,行了吧?」 「嗯。」陈昀得到满意的答案,依然表情生y,像是来收债的。 「决定好你就别再问了。小许明天上完课就会过来,我还有一堆事没做。」 江晓碧盘算着,明天客人就要入住,得先整理屋子,转身拎了个x1尘器回来,就见陈昀还没挪位,坚守路霸职责。 「还站这里g什麽?」江晓碧举着x1尘器,撞了撞他的腿,「别挡路,自己回房去。」 陈昀不动作也不应声,良久,老太太开始不耐烦,才盯着自己的鞋尖问:「那个人……她找你是打电话?」 江晓碧点头,顺口说了句:「那是你妈,怎麽老是喊她那个人。」 陈昀没改口,又问:「除了小许……她还有说什麽?」 闻言,江晓碧微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後打开机器,放任噪音将她的回应搅得支离破碎,「她打来的时候,我急着出门办事,没时间听她罗嗦,听完小许的事就挂了。」 「……喔。」 陈昀缓缓站直,将近一百八的高挑身形已然有了成年人的雏型,宽肩窄腰,腿也挺长,就是清瘦了点,一抬头,锁骨起伏明显,放大了少年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单薄又脆弱。 江晓碧趁x1地的空档,偷看陈昀好几眼,视线最後定在他在外人眼中极为出众的脸蛋,神sE复杂。 似有所感,陈昀胡乱拨了拨头发。过长的浏海散在眼周,遮掩了他小半张脸,顺带打断了外婆的注目。 没有延续话题的打算,他指向那些纸箱,问:「这些东西是小许的?」 「是他的。」江晓碧cH0U回视线,说:「你回家前不久快递送来的,我搬一半,还来不及归位。」 「你嫌上次闪到腰不够痛吗?腰不好就别自找麻烦。」陈昀皱眉,「这些箱子要搬去哪?」 「你卧室旁边那间客房。」 像是怕外孙不乐意,江晓碧又补了句:「你许叔叔说小许怕吵,我就安排他住最角落的地方,你别欺负人。」 陈昀冷声回:「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让他别来烦我。」 听到那人要住他隔壁,他确实有被侵犯地盘的排斥感。但转念一想,隔壁也好,那房间在走廊底部,要进出一定会经过他卧室,方便他确认那个小许有没有问题。 他扫了一眼老太太,细胳膊细腿,还驼着背,看起来不堪一击,还是离来路不明的小许远点b较好。 下定主意,陈昀不纠结,知道江晓碧肯定会Ga0个大扫除,他先帮忙把重物都归位,才扯起书包,准备回房梳洗。 开门前,江晓碧叫住他。 「你有些放在客房的东西,我给清出来放回你房间了,等会你自己看着办。」 什麽东西? 进了屋,他环顾一圈,房间摆设跟他出门前差不多,不过地板上多了一木箱子的小孩玩具、一把吉他,以及书桌上的几个相框。 皱起眉头,陈昀毫不迟疑,翻出胶带剪刀,把木箱缝隙贴实,和吉他一起塞进衣橱深处,又走到书桌旁,嫌弃似的,用指尖将相框捏起来。 相框应该是有了年纪的东西,边缘已经掉漆,玻璃下的相片也褪了sE,模糊了上头一家三口,夫妇与小男娃的灿烂笑容。 陈昀抿唇,视线晃过相片上男人的脸庞,英俊挺拔,高鼻深目,样貌是难分X别的浓YAn,过了多年他仍然记忆清晰……因为他也长那样,除了眼睛像妈妈,生了对斜挑的狐狸眼外,其他都跟那男人差不多。 「靠。」拉开书桌最下方的大cH0U屉,他粗鲁地将相框倒进里头,顺带压倒旁边柜子上的立镜,眼不见为净。 「烦Si了。」 往後一仰,他瘫在床铺,手背搭在眼皮上,久久没有动弹。 春(二) 升高二第二天,刚分完文理组,陈昀踏进高二平班,同学们一群一群,还在相互观望,和分组前的高一同学各自抱团。 他也不例外。 昨天只上半天,光是换教室点名就耗光了时间,什麽都来不及安排,在班导还没公告正式座位表的情况下,大家都是随意入座。 陈昀和他朋友全是高个子,便自觉窝到靠走廊最後一排,位置偏僻,绝不会挡到其他同学。 於是,他才进门,就被好友逮个正着,蹦起来迎接。 「早安!亲Ai的陈哥,你有看到我传的讯息吗?」搓着手,一名顶着狗啃平头的男生笑眯眯朝他走来,被他嫌弃推开。 把手上的早餐塞过去,陈昀盯着他坑坑巴巴的发型,说:「才一天没见,汪兆邦你头发怎麽回事?」 「我爸剃的。」汪兆邦欢天喜地接过食物,放到桌上,说:「老头子让我读文组,我偷偷改成理组,被发现後跟他吵架,他讲理讲不赢我,恼羞成怒,就把我刚染的头发剪了……曾祯你手给我放下,那杯大冰N是我的!」 突然冒出,身形高挑纤细的曾祯缩着肩,泥鳅似溜进两人中间,快手抄走N茶。 顶着汪兆邦哀怨的眼神,她舒坦地喝了一大口,头上的包包头跟着一甩一甩,浑身上下写着惬意:「你全家都是会计,还开了事务所,天时地利人和,路都帮你铺好了,偏偏你反骨,跑去念他们不熟悉的领域,你爸不生气才怪。」 「你好意思说我。」 汪兆邦闷回自己的位置,陈昀的前桌,说:「你之前还在抱怨物理不是人念的,怎麽会想不开选三类?」 「我不过是物理不好,想想我陈哥一个文科顶标都勇闯三类了,我怎麽能轻易退缩。」曾祯果断拉陈昀结盟,还眨了眨眼,装可Ai往他跟前凑过去。 视若无睹,陈昀十分冷淡,「别扯我下水。」 「什麽扯下水,我这是关心。」曾祯靠在陈昀桌边,说:「你都不知道,确定你念三类前,班导为了打消你的念头,还找过我跟汪汪。」 陈昀不解,「我选组找你们做什麽?」 「一个文科第一,理化却只有文组成绩开根号的人,不去一类抢金牌,蹲到三类当分母,你说奇怪不奇怪?」 汪兆邦b了b自己与曾祯,说:「班导知道你跟我们两个关系最好,还以为你放弃王位,是被我们影响,为了不想落单,才选的三类。」 陈昀撩起袖子,露出他小臂冒出的J皮疙瘩,排斥之情溢於言表,「别乱说话,谁想跟你黏在一起。」 「是吧。」汪兆邦幽幽地说:「我也是这样跟班导说,他一开始还不相信,以为是我们怂恿你去读三类的。」 见陈昀脸sE难看,曾祯好笑地说:「但也不能怪班导会这样怀疑。毕竟同为偏科生,人家龚曜栩就乖乖读理组,你不去文组冲刺第一志愿,偏要到理组受nVe,他没直接打电话给家长,已经很好了。」 「龚曜栩是谁我不认识。」说到叫家长,陈昀脸更臭了。 想起那对男nV,他迁怒地说:「他或许真的文科惨Si,但我不过是之前没认真读理化,才会看起来偏科,少把我们扯在一起。」 曾祯噗哧一笑,「陈哥你要确定耶,男人不能靠一张嘴,成绩单才是真本事。」 「谁嘴y了,信不信到时候我排名辗压那什麽龚曜栩……」 边说,陈昀向後一步,本想靠上置物柜,却意外撞到一堵温热r0U垫。他诧异地回头,先是看见线条优越的下颚线及喉结,木然抬头,才是一张皮笑r0U不笑的俊脸。 求学期间,陈昀的身高一向突出,从没遇上高出他半颗头的人,便有些愣了,没第一时间站直。 对不起……他话刚到嘴边,後背就是一痛,被那人的手指戳着背,y生生顶了起来。 「小心点,别摔了。」 语气温和,那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笑意不达眼,也不等人回话,迳自走向教室最内侧,同为最後一排的位置坐下。 莫名的,虽然对方全程保持良好礼仪,T面挂着笑容,陈昀仍是从他一连串动作中,感受到了微妙的嫌恶。 简而言之,就是挑不出毛病,纯属眼神让人难受。 原地傻住几秒,陈昀眼眉骤然冷了下来,「那人怎麽回事?想找碴?」 不只身高傲人,那人五官清冷,秀气JiNg致,是个在人群中能一眼凝聚目光的存在。陈昀很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不然一定有印象。 没记忆,自然没结过仇。这人的态度就成了单纯的挑衅,陈昀忍不住垮下脸,周身飕飕放冷气。 按平时,三人组中的包打听曾祯,早该马上接话,附和陈昀说八卦。这回,她静默许久,和本会在旁边起哄的汪兆邦对看,两人傻呼呼尬笑着。 「怎麽了?」察觉不对劲,陈昀问:「你们笑得这麽诡异做什麽?」 汪兆邦朝教室内扫了一眼,确认那人没注意自己,才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以为你是嘴Pa0,没想到你是真的不知道。明明高一的时候,他就在隔壁班,常经过我们班的走廊。」 陈昀一PGU坐下来,皱眉说:「讲重点。」 「扶你起来那个人,就是龚曜栩。」 陈昀:「……」 「走廊那麽吵,我们声音也不大。」汪兆邦乾巴巴地说:「看他刚才的反应,也许没听到我们说什麽……吧?」 陈昀:「……」 用力地抹了把脸,良久,他才清了清喉咙,抓乱半长不短的头发,昂首应声:「喔,原来他就是龚曜栩呀。」 背後议论人被逮个正着,汪兆邦和曾祯头皮都麻了,恨不得原地蒸发於人间,再见陈昀的淡定,顿时十分佩服。 「陈昀你……」曾祯正要说什麽,新班导已经拎着一叠资料走进教室,吓得他们当场解散,各回各位。 新班导王政轩是个年轻的男老师,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偏偏嗓门雄壮威武,自带重低音,点名不用麦克风,也能喊出阅兵的气势,唬得台下的学生们一愣一愣。 趁所有人都沉浸在新班导反差感的震撼教育,陈昀缓缓抬手,指腹轻捏发红发热的耳垂,低头轻撞了下桌子。 ……真是要Si了。 春(三) 新学期,新课程,王政轩点完名,还没领书也没课能上,只能讲解今天的行程安排:「第一次段考前,大家先按座号坐,调完位子之後再去领书……」 千篇一律的开学流程,陈昀听得心不在焉,托着腮帮子,头下意识往走廊的方向扭,坚决不转向龚曜栩。 听到按座号坐,他犹豫一瞬,又在汪兆邦侧过身,挤眉弄眼低声说着:「我们连号。」後,散去大半焦虑。 他算过了,以班导的,他的新座位就是龚曜栩现在的位子,教室最内侧的靠窗宝座,前面依然是汪兆邦。只要他熬过搬东西的短暂交流,坐定位、头一扭,今天大概就不会再碰上龚曜栩。 「好了,先这样。」下课铃响起,王政轩交代:「等下会有广播,再请刚刚点到的男同学去搬书。」 「好──」 刚开学事不少,没有多废话,他留下恍惚以为自己在上国防课的同学们,快步离开教室。 汪兆邦双手攀在窗口,伸长脖子目送老师,一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教室马上吵杂起来,大家都在讨论新班导。 「昨天听到我就想说,老王那个丹田,难道是山中来的武林高手,专练狮吼功?」汪兆邦心有余悸地拍抚x口。 陈昀无言,说,「能取点好听的绰号吗?」 撇开声音,王政轩那张脸白净年轻,鼻梁上架着细金斯眼镜,浑身一GU书生气,怎麽就叫老王了,未免太俗气。 汪兆邦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懂,这是一种尊称,我认他是大哥才叫他老王。」 「说什麽你都有歪理。」陈昀站起身,把椅子靠上桌边:「罗嗦完了就起来换位置,你大哥点你等下去搬书,别拖拖拉拉。」 陈昀和汪兆邦人高马大,窄小的课桌椅限制了他们长腿的发挥,两人都憋不住,把脚往走道伸,马上就被老王锁定,列入搬书的壮丁人口。 汪兆邦也习惯每回搬东西,都会被选中,忍不住拨了下不存在的长发,骄矜地说:「都怪我长得太好,才会每次都在茫茫人海中被老师选中。」 陈昀冷眼瞥向他,「自恋如果是种病,你早就绝症末期了。」 汪兆邦满意地点头:「您真有眼光。」 陈昀:「……」 放平时,他早不耐烦听汪兆邦讲g话。但一看到还在原位,慢条斯理整理东西的龚曜栩,他就迈不开腿。 面子与噪音W染,他果断选择後者,对社Si潜在因子敬而远之。 好不容易,窗边那人有了动作,陈昀立刻打起JiNg神,扔下还在碎碎念的汪兆邦,捏着书包往教室另一头前进。 擦身而过、摆放书包一气呵成。他全程保持目不斜视,在与龚曜栩零接触的情况下,安全登陆新座位。 呼── 陈昀安心不过几秒,就听哐啷一声,仅隔半臂宽的走道,龚曜栩坐定位,还推着桌椅往他的方向挪近了点,跟前面对齐。 不会那麽巧吧? 陈昀想假装没看见,前面的汪兆邦嘴b脑快,惊诧地喊,「龚曜栩你居然坐我陈哥旁边!」 你个主动x1引龚曜栩注意力的浑蛋── 才压下的热意又窜上来,陈昀瞳孔地震,心头涌起痛扁损友的冲动。 「你们认识我?」眼神若有似无晃过陈昀,龚曜栩闻言一笑,态度亲切到像是刚刚什麽都没发生,「你们高一是不是孝班的?我好像看过你们。」 「对对对,我们以前应该在走廊上遇过。」汪兆邦心大,话说出口,他虽然从陈昀的表情意识到要完,龚曜栩的反应又让他放下顾虑。 要是他,撞上背地说他坏话的,肯定当场变脸了,怎麽可能这麽平静? 以此类推,龚曜栩肯定没听见他们的话。 认定事情已经翻篇,汪兆邦毫无心理障碍,顺势和龚曜栩聊起天,没多久就喊起我龚哥,将自来熟的特质发挥到极限。 不动声sE观察许久,陈昀直到两人话题换了好几轮,才试探着加入,「你爸知道你在外面到处喊哥,给他认了那麽多异姓儿子吗?」 汪兆邦DaNYAn地笑:「有大哥罩的孩子是个宝,我多认点哥,不就能在学校横着走了?」 正好上课铃响,陈昀一把拍开他的头,「你还是洗洗睡吧,梦里什麽都有。」 「真是无情呜呜。」汪兆邦顺势转回去,又跟他的前座攀谈起来。 总算还耳朵一个清净,一早上情绪起起落落,陈昀有些犯困,头靠着墙打算偷眯一会,旁边就传来龚曜栩的声音:「兆邦真有趣。」 陈昀任由浏海乱散,眼帘半垂,无JiNg打采地说:「你可以当面跟他说,他一定会说你真识货,抢着跟你结拜。」 经过多次测试,陈昀默认龚曜栩没听到他嘴Pa0,早放下戒心,恢复平时的漫不经心,语气淡淡的。 龚曜栩侧过身T,面向他说:「怎麽听起来你很有经验,难道他常常找人拜把子?」 「你要是有空,下课陪他去C场打球,他一喊哥,半个篮球场上的人都会回头。」 龚曜栩想像了这画面,忍不住笑出来,「那你呢?也认了很多哥哥?」 陈昀斜了他一眼,「没兴趣。」 「我也觉得你看起来不像这类型的。」龚曜栩点头,笑着说:「高一班导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文科成绩很好,让我多学学,不要碰上国文就变文盲。」 话锋陡转,他毫无徵兆提起成绩,陈昀直觉不对,熟悉的违和感又冒了出来,「你讲这个做什麽……」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龚曜栩说:「经过刚刚的相处,我发现陈哥b我想像中的厉害,人还特别谦虚,偏科肯定是假装的,之後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都能罩我,对吧?」 陈昀:「……」 taMadE谦虚,他们刚才聊的哪一句跟考试成绩有关? 装什麽yAn光开朗,这家伙根本全听到了,事後YyAn怪气找场子吧? 物理一百分找二十分的罩,他不欠扁谁欠扁? 春(四) 陈昀回到家,脸还是臭的,浑身透着GU生人勿近。 江晓碧端菜从厨房走出来,见他要Si不活的样子,好笑地问:「怎麽了?这麽生气。」 外孙长大後,估计开始顾形象了,表情越来越少。江晓碧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他情绪如此外显。 陈昀绷着脸,把自己摔到沙发上,良久,才闷出一句,「没生气。」 要是能直接不爽生气还好,碰上龚曜栩这种话中有话,表面友好的,他完全没辄,只能乾耗着难受。 江晓碧摇头,「没生气会这种表情?」 不好说自己先惹事的,陈昀含糊带过:「就是隔壁坐了一个烦人的同学。」 什麽烦人的同学会气成这样?江晓碧原本随口问问,这下真有了点兴趣,放下菜就想去b问外孙,却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 喀嚓一声,屋内两人同时换上茫然的表情,直愣愣瞪向大门。 从小到大,忽略与父母短暂的缘分,陈昀一直与外婆住在一块,就他们两人。至於他那个火速交到新欢的妈妈,则是在搬离开第一天,就跟江晓碧大吵一架,被b着把钥匙交回了。 眼下,他与外婆都在家,怎麽还有人能开门? 站起身,陈昀往前一步挡到江晓碧身前,指尖捏着斜过肩膀的背带,表情冷峻,似是下一秒就要把书包甩向大门。 该不会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撬门吧? 像是竖起尖刺的刺蝟,他来不及把门重新锁上,只能戒备地瞪着门板被推开,人还没露面,问候的声音就先响起:「江N,我来了。」 「唉呀,是小许!」 完全看不出有了年纪,老太太越过陈昀,走得飞快,热络地在小许进门前迎了上去,「快进来,我孙子也回来了,NN介绍你们认识。」 「好呀。」 任由老人家拉着自己,小许配合江晓碧,垂首乖顺进屋,满脸的笑意,在与僵在原地的陈昀撞上目光後,倏地褪去。 不是臆测中猥琐鬼祟的小偷,来人眉目俊秀,身高腿长,身上的高中制服笔挺洁白,一举一动彷佛沿着好学生模板刻的,端正挺拔,特别容易讨人欢心。 ──陈昀见了,好感是没有的,只有满腔脏话无从抒发。 怎麽会是龚曜栩? 在学校就算了,这人怎麽会Y魂不散跟到他家? 静默许久,他才咽下临到嘴边的脏话,乾巴巴挤出一句,「你到底姓龚还是姓许?」 站在门边,龚曜栩同样神情复杂,愣了许久,才哭笑不得地问:「谁跟你说我姓许?」 陈昀眼神不自觉飘向老太太,却见她脸上有同款困惑,「难道是我听力又变差了,我怎麽记得昨天你爸叫你许栩……」 龚曜栩恍然大悟,笑着解释:「我爸习惯叫我小名。」 「小名?所以是栩栩不是许栩呀。」江晓碧反应过来,原来是她误会了。 「可能是栩栩听起来太幼稚了,跟我不搭,NN才会误会。」龚曜栩似乎有些害羞,小声地解释:「但我爸妈很喜欢这个小名,我就没让他们改口。」 江晓碧心头一软,稀罕地说:「哪里不搭呀,你这孩子这麽乖,叫亲密点才亲切。」 陈昀打从上国中,就不准她继续叫他小名,态度十分强y,甚至再三强调这样很丢脸,让她一定不能再提。 见惯了陈昀,江晓碧还以为男孩子都是这样,到了叛逆期,脾气就变得又臭又y,一点都不可Ai。 结果,龚曜栩不仅不嫌弃她动作慢,还事事配合,对长辈态度谦和又恭顺。这一对b,总是绷着脸的陈昀简直惨不忍睹。 陈昀突然得了外婆嫌弃的眼神,正不爽,就见老太太拉起龚曜栩的手,亲热地说:「那我还是继续喊你小栩,可以吗?」 「江NN喊得顺口就好。」龚曜栩有对标准的笑眼,一弯起眼眉,面对陌生人的距离感便消去大半,渗入丝丝甜腻。 那柔软贴心的姿态,惹得老太太忍不住上手,又拍了他的背好几下,满意全写在脸上。 「虚伪。」陈昀看不惯,小声嘟嚷。 江晓碧平时听不清话,这时异常敏锐,猛地回头,横过来一眼,「你在後面说什麽呢?」 「……没有。」 突然失去家庭地位,陈昀望着老太太跟新来的手g着手,亲昵地往餐桌去,全然忘了亲孙子还在後面。 他傻在原地,江晓碧则是要下筷了,才不解地招呼他入座,「你不来吃饭,站那边做什麽?」 那语气,活像他是垃圾桶捡来的。 陈昀不吭声,面无表情入座,听江晓碧开始长辈三件套,问爸妈问学校问成绩,什麽都详细说说,只差没让龚曜栩默背族谱,分析前世今生。 「小栩呀,江NN不是嫌弃你,只是你一个孩子,离开父母太久也不好,你爸妈有跟你说过,大概要借住多久吗?」 「不知道。」龚曜栩夹菜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表情倒是不留破绽,还是衔着笑意,「我爸妈这趟出去主要是为了带人养病,能不能回来,要看治疗的进度。」 「带人看病?」江晓碧年纪大了,对家里有人生病特别有感触,「是你兄弟姊妹吗?唉呦,真让人心疼。」 「我是独生子,生病的是我大伯的儿子」龚曜栩刚好塞了一筷子r0U,便半掩着嘴,含糊不清地说:「我在现在的学校读得很好,不想转学,才会自己留在国内。」 为什麽大伯家的孩子生病,要龚家夫妇亲力亲为,甚至不惜舍下亲生孩子,把他塞到陌生人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江晓碧自家也是一团烂帐,虽然无法理解,也不探听, 放下疑惑,老太太和蔼地说:「好孩子,你就安心住在江NN这,你看陈昀长得那麽好,就知道NN我很会照顾人,有问题就来问我,知道吗?」 江晓碧信誓旦旦地说,亲孙子拆台倒是不留余地,不住嘟嚷:「就你那身T,上次摔倒就住院半个月,还怎麽照顾人……」 「我说话你cHa什麽嘴!」终於憋不住,江晓碧狠狠瞪了陈昀一眼,回过头,面对龚曜栩又是满脸和善,「多吃点,不够我再煮。」 龚曜栩眨了眨眼,大概是对老太太的过份热情不太习惯,半晌,才垂下眼帘,回了一个浅笑:「谢谢NN。」 「不会不会。」笑呵呵的,江晓碧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招呼龚曜栩,彷佛哄孩子吃饭,她就能看饱。 见状,陈昀翻了个白眼,塞了根大J腿给她,「你一直盯着人,谁还有胃口?」 「我哪有盯着人,你这孩子说话一定要这麽浮夸吗?」嘴上这麽念,江晓碧默默坐正,总算舍得拔开视线了。 陈昀早在他们进行家庭访查,就用餐完毕。等两人开动,他反而放下筷子,百无聊赖滑起手机,期间,不时偷眼打量龚曜栩。 和身上的衣服一样,他的发型也是整齐俐落,两侧推薄修短,旁分浏海落在眉间,露出部分光洁额头,配上圆润的明亮双眸,整个人JiNg神极了。 乍看之下,他就是个好学生,单纯和善,不值得半分提防。 陈昀却眯起眼,眼底隐下戒备。他很清楚外婆备受诈骗集团青睐的个X,但凡她觉得谁可怜,总会脑补一堆对方的悲惨故事,把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掏心掏肺的,一点不藏私。 上一个引发江晓碧圣母心肠的,就是用极为无害的姿态,多年邻居的身分,骗了她大半老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讨回来。 这一次,陈昀谨记上回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教训,加上他对生母没有半分信任──同学又怎样?反正和那个nV人沾上边的人,他就是不能接受。 思索中,陈昀兀自出神,江晓碧已经吃完饭,想起答应龚曜栩的事。 「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外孙陈昀,今年刚上高二。」看了眼龚曜栩身上的制服,她笑着问:「你们好像上同一个学校,是同年级吗?」 龚曜栩点头,「不只同年级,我们还同班。」 「同班呀!那太好了!」江晓碧惊呼。 好什麽? 陈昀还没Ga0懂好在哪里,江晓碧就拽住他的手,说:「你今天不是说隔壁坐了个烦人的同学吗?快跟小栩分享情况,以後要小心不要招惹那个人。」 陈昀:「……」 龚曜栩停下筷子,神情微妙,「隔壁?烦人的同学?」 「对呀。」自认为替孩子们搭建起话题的桥梁,江晓碧态度积极,怂恿陈昀开口:「刚刚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现在给你机会抒发,你怎麽不说?」 曾经,陈昀庆幸自己只会有一个邻座;现在,他连推出来背锅的对象都找不到,完全不敢往身旁的人多看一眼。 皮笑r0U不笑,良久,陈昀才已读乱回,吐了一句:「江nV士,您真是我的亲外婆。」 不是亲外婆,怎麽会这麽坑人不眨眼? 春(五) 听说数羊能救失眠。 当晚,陈昀一只算过一只,脑中无数绵羊飞越栅栏,在他幻想中的草原群聚,咩咩声此起彼落……别人失眠好没好他不知道,反正他是越数越有JiNg神。 迷迷糊糊地跟羊群耗了一整夜,当闹钟无情响起,他从被窝挣扎而出,挂着黑眼圈的脸写满狼狈。 「烦Si了……」经历社Si二连发,陈昀一想到接着还要跟龚曜栩住在一起,整个人就不好了,焦虑不堪。 乾脆早点逃去学校算了。 怀抱鸵鸟心态,他趴到门板上,确认外头没有交谈声,只有从厨房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动静,心想大概是江晓碧在煮早餐。 还没醒来就好。陈昀狠狠抹了把脸提神,溜去浴室洗梳,换好服装,随手捞起书包,轻手轻脚往厨房跑。 「外婆,我今天有事要先去学校……靠!怎麽会是你?」 掀起分隔厨房与客厅的布帘,陈昀本想问江晓碧有没有适合带着走的食物,却一头撞上拿着锅盖,正要把汤瓢放下的龚曜栩。 他似乎也是刚梳洗完,发尾缀着薄薄水气,行动间晃出清新的薄荷味,像是白密饭混入一颗芝麻,在弥漫r0U粥甜香的厨房内格外突兀。 这家伙怎麽会一大早就在这? 被吓到退後一步,陈昀後脚跟撞上柜子,头脑瞬间被涌上的疼痛占领,那滋味之xia0huN,全凭一颗好胜心撑场面,才没在龚曜栩面前失态。 区区的脚後跟重击,不过是痛了点,谁会在敌人面前鬼叫! 龚曜栩围观全程,注意到陈昀额头忍到冒青筋,T贴地没揭穿,温声解释:「我起床的时候,江N刚好要出门,就交代我自己来添粥……你也吃点?」 深呼x1,陈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吃,我为什麽不吃?」 既然逃不过,他还就不躲了,谁怕谁? 「那太好了,饭就是要一起吃才好吃。」龚曜栩添完自己的,不忘关切陈昀,「有点烫,你弄的时候小心点……还是我帮你盛一碗?」 「不用。」赶紧从龚曜栩手上夺过空碗,陈昀真怕他给自己下泻药,「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吃吧。」 他心想,你最好吃完就走。 龚曜栩显然不会通灵。等陈昀拖拖拉拉,捧着碗走到餐桌,他还没开动,默然低头出神,坐姿乖巧等待着。 从昨天到现在,无论真心假意,他脸上笑容几乎没断过。现在没了表情,陈昀才发现,那张笑颜下,藏着一张不好亲近的冷脸,薄唇一抿,感天冻地,高冷到没朋友。 果然这才是他的本X。陈昀暗忖,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要让他不自在,才坚持要一起吃早餐吧? 不然明知道对方看自己不爽,还刻意等他一起开动做什麽? 陈昀y着头皮在龚曜栩对面坐下,清了清喉咙,装作一点不在意,问:「你那麽早起床,是睡不习惯吗?」 「不是。」龚曜栩一笑,黯淡瞳眸重新汇入光采,解释:「小时候身T不好,我爷爷让我每天上学前去跑步健身。现在不需要了,我也已经习惯早起,跟认床没关系。」 陈昀捕捉到关键字,「习惯早起是多早?」 「五点半差不多,早上JiNg神力b较集中,我会趁上学前写个讲义,效果很好。」 「……」 好的,b龚曜栩更早起床落跑的计画宣告流产。陈昀有自知之明,就算设十个闹钟,他也没办法天天五点半前醒来。 b早不行,b晚呢?见龚曜栩用餐完毕,陈昀悄然放缓速度,半杓半杓慢慢吃,想磨得他不耐烦。 殊不知,龚曜栩不仅不焦躁,反而担心地说:「你是猫舌头会怕烫?这样的话,你慢慢吃不要赶,时间还够。」 你时间够,我耐心要不够了! 暗示不成,陈昀努力扯起笑容,明示道:「我怕我吃太慢会耽误你,不然你先走吧?」 龚曜栩十分友好地说:「要去同个地方,一起走有个伴不无聊。」 陈昀:「呵呵。」 陌生人真的不必无聊装有聊,他严重怀疑龚曜栩是把他当笑话看,才会觉得一起走会有趣。无奈他没证据,只能接受同学友好的邀请。 反正已经没形象了,陈昀一秒毁掉猫舌头的人设,端起碗,几口乾了r0U粥,「走吧。站牌离学校最近的那班公车很准时,班距将近半小时,再晚一点就要错过了。」 ## 陈昀怀疑他又被龚曜栩耍了。 说好结伴不无聊,结果公车行驶没多久,就有不少上车的同校学生来跟龚曜栩打招呼。 原本他俩肩并肩站在靠後排的位置,还挺空旷,能维持舒适的社交距离。但随着经过的站越来越多,认识龚曜栩的同学自发往他身边站,陈昀就逐渐被挤出原位,像是个路人,落在热闹之外。 到最後,左一圈右一圈的人,若不是龚曜栩身高出众,他还真没把握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浑蛋。 在不爽中憋了几十分钟,陈昀听着车内广播报出学校站名,不甘愿地想:说好一起走,要下车总该招呼一下吧? 「喂,龚曜栩……」陈昀才开口,就听那群人朝龚曜栩抱怨:「怎麽那麽快就到学校了,又要继续被考卷折磨了。」 你一言我一语,他b蚊子嗡鸣大不了多少的呼唤,马上被打闹声淹没,毫无水花。 算了。陈昀静了下来,很快放弃,拽紧书包快步下车,途中半点回头关心龚曜栩的念头都没有,一路闷头前进。 直到抵达教室,他坐到座位上,才顺着动静,隔着窗户见识邻桌的好人缘。 被堵在走廊进退不得,龚曜栩像是偶像上街被人偶遇,主动接近他打招呼的人不少,有男有nV,都是熟悉友好的态度,脸上挂着笑,逮住人就舍不得放。 「陈哥你在看什麽?」汪兆邦喊了陈昀好几声,见他没回应,才沿着他的目光拐头看过去,「果然是我龚哥,排场就是不一样。」 「你龚哥?」陈昀收回视线,「你排场也不差,异父异母的兄弟姊妹遍布各班,怎麽就自己认输,直接喊哥了。」 「你不懂。」汪兆邦摇头晃脑,「我是自己去认哥哥,龚哥是靠魅力x1引人接近他,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他x1引人?」陈昀挑眉,从昨天到现在,他只想离龚曜栩远远的,实在无法理解这件事。 汪兆邦乾脆整个人往後靠,趴到他桌上,掰着手指数:「成绩不差,听说家境也不错,本人更是又高又帅,关键脾气温和有礼。他要是人缘不好,才是苍天无眼好不好。」 「夸张。」连苍天无眼都用上了,陈昀嗤之以鼻。 「明明很适合。」汪兆邦开玩笑地说:「你什麽态度,羡慕人家朋友一捞一大把呀?」 羡慕?陈昀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画面,在人群中心,龚曜栩对谁都一样,安静地倾听,再适度予以回应,奉上满满情绪反馈…… 「不要。」陈昀果断地说:「这样太累了,我没兴趣。」 春(六) 接近早自习上课铃响,人群总算散了,龚曜栩缓步到位子坐下,反应有点迟钝,又变回餐桌边上的冷脸。 放好书包,他掐了下眉心,呆愣片刻,突然转头,对陈昀饱含歉意地说:「对不起,说好一起走的,但我没想到那班车上有那麽多……」 话没说完,陈昀已经一只手伸过去,挡在他脸前,制止他说下去,「罗嗦。」 「我有手有脚,也懂认路,不会因为你跟朋友聊天就找不到学校。」朝前座飘过去一眼,陈昀确认汪兆邦正趴着补眠,才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不必非要一起走。」 龚曜栩似乎没料到他会这麽说,神情忽地有些茫然,「但是我之前说要一起走的……」 「大可不必。从我家到公车站的路你还嫌不够长?」陈昀翻出保温瓶,起身去装水,「法律又没有规定住一起就要当连T婴,我都不在意,你纠结个P。」 等到他抱着冰水回教室,龚曜栩终於消停了,不再把道歉挂嘴边,在旁边用愧疚的眼神盯人。 真好,世界又回归平静了。陈昀感慨。 但很快,他就发现敌人不是放弃了,而是巧妙地更换了进攻方式,明的不行来暗的。 陈昀不由怀疑龚曜栩正在谋划怎麽暗杀他,不然为什麽放着一群朋友不管,下课PGU要坚持黏在椅子上,藉邻座之便,渗透进他跟朋友的聊天中。 「龚哥你也认识林鹏游?那是我们社团的社长,特别罩。」没发现好友逐渐空洞的眼神,汪兆邦交友待机期很短,到下午,已经熟稔地和龚曜栩聊起共同朋友。 兴致满满,他好奇地问:「龚哥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排球社的,既然不同社团,我们跟林鹏游也不同年级,你们怎麽会认识?」 「他是我高一同学的表哥,之前去同学家有见过。」龚曜栩眯眼回忆,「那时候听学长说过,他社团有一个叫汪兆邦的,摄影很强。昨天还没猜到是你,没想到这麽有缘。」 汪兆邦可不是获得夸奖会谦虚的人,立刻抬头挺x,恨不得全班都能听到别人对他的赞美,「看在这麽有缘的份上,我下次帮你拍两张,包准你换成头贴之後,桃花滚滚来。」 闻言,曾祯嗤之以鼻,「看看人家的脸,龚曜栩不需要你,桃花就够多了,你还是不要把那些主打人物蒙拢美的失焦照片拿出来害人吧。」 汪兆邦冷哼,甩着他的板寸头,说:「羡慕忌妒恨,曾祯你对我的崇拜已经来到第三阶段了,小心不要Ai上我。」 人不要脸则无敌,曾祯打嘴Pa0b不过厚脸皮,只好紧急求助外援,「陈哥,你看汪汪又在胡说八道了。」 陈昀心情正不好,不吝於助攻曾祯一把,「真那麽厉害,就把你帮小猫拍的照片传到社群上,再设定成公开。」 小猫大名林丘婷,因为有小虎牙得了这绰号,高一跟他们同班,现在读的社会组,是汪兆邦即将交往满一周年的nV友。 想起小猫看到他帮她拍的照片,瞬间黑化的模样,汪兆邦痿了,缩成一团,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求饶:「陈哥你好狠的心。」 陈昀云淡风轻地说:「b不上你拍的人物照,对我眼睛的凌迟。」 说实话,汪兆邦摄影技术真不差,没专业学过,自学m0透了调整光影景深,尤其擅长设计画面,拍出来的影片,随便一个截图都能当明信片卖。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物独照特别艺术,五官必糊是最大特徵。 龚曜栩不明真相,但看两人反应,也能猜出大概不是什麽好事。最後,他想了想,还是说:「朦胧美也满好的。」 「兄弟!你懂我!」 马上停下乾嚎,汪兆邦双眼发亮,豪气万千地说:「以後你的大头照我都包了。」 龚曜栩笑着答应,不经意偏头,就见陈昀眉头皱成一团,用关怀笨蛋的眼神盯着他,若有似无地说:「假掰。」 什麽假掰?龚曜栩再看。陈昀已经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受惊吓的仓鼠,背过身去,迅速趴下,用手臂将自己的脸藏起来。 #### 每个星期三下午一、二节,是社团课的时间。 「陈哥快起床──」 陈昀好梦正酣,铃声刚响,就被汪兆邦挖起来,「听林鹏游说,这学期社团上课,还是在那间大声点音响会破音的烂教室,不早点去,就只剩音响旁边的烂位置了。」 说着,他还抖了一下,余悸犹存地说:「你别说你忘了,上学期我们坐了那个烂位一次,一整个下午都在耳鸣。」 没打算换社团,他们和曾祯从高一就参加电影赏析社,这学期照旧。 「你现在的音量跟那台破音响差不多,小声点。」睡眼惺忪地站起,陈昀抹了把脸,「曾祯呢?」 「我早就好了。」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曾祯摺叠梳子不离手,将浏海打理得卷翘轻盈。 相较於两位男生的不讲究,她几乎看不出午睡的痕迹,就连护唇膏都重新涂好,只要不开口说话,形象就是温柔JiNg致。 汪兆邦见状,难得生出羞耻心,从cH0U屉挖了Sh纸巾出来,不忘塞一张给兄弟。 陈昀接过,在擦脸的空档瞟了一眼邻桌。 那人早不见踪影,桌面仅有一片透明垫子,连椅子都仔细靠到最里面,乾净整齐,让人找不出缺点。 真是完美到无趣的地步。 「陈哥走了。」 「嗯。」歛回目光,陈昀暗忖,总算还有社团课,能让他暂时远离龚曜栩。 新的视听教室有点远,他们三人散漫走着,有一搭没一搭互相用垃圾话攻击对方。 「对了。」曾祯突然说,「上学期末,阿强不是说她新接了一个设计案,下半年会很忙,这样是不是就会没空让我们排剧了?」 「我都忘了。」汪兆邦嘟嚷:「虽然只是外聘,但阿强要负责全校的美术课,还额外兼任我们社团老师,现在又有本业的设计案,也太y了吧。」 越想,他越觉得曾祯说的有道理,「我记得有人跟阿强抗议过排剧太累,说不一定她真的会取消期末话剧义演的规划。」 电影赏析社什麽都好,不会每周安排回家任务,上课只需要空着大脑去看电影,按理说是高中生在忙碌考试中的绿洲,能x1引不少人。 但现实,是这社团人数不多,总被分配到最老旧的视听教室,差点废社。 社团留下的人偷偷讨论过,同学回锅率不高的原因,大机率是社团老师有个未完成的演艺梦,期末会组织社团成员讨论出喜欢的电影情节,改编成几段简短话剧,到社区活动中心义演。 虽然,社团要成果发表很正常,去义演还能纳入服务学习的时数,算起来不亏。但在大庭广众下演戏耻度太高,不是谁都扛得住,才会吓跑一堆人。 「你别说,虽然有点尴尬,但演完真爽。」汪兆邦可惜地说:「要是取消的话就可惜了,」 曾祯也是外向的X子,愿意留在社团,自然是对演戏不排斥,便附和点头。 只有陈昀,置身事外,专心低头滑手机。 汪兆邦见状,好笑地说:「要是取消了,我们社团最无感的,大概就是陈哥了。」 曾祯像是想到什麽,偷笑着,「谁让陈昀是我们社团的大树专业户。」 他们参演过两次话剧,两次陈昀都是扮演背景板角sE。 当时,林鹏游认为长腿男sE不能浪费,强力推荐他担任一名戏份较重的配角,让他一段话打了回来。 「社长,我们这剧本,确实需要一个人演大树,要是改了世界观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对……」 「那就对了。以我的身高不去演大树,换其他人站旁边,小朋友会以为主角团是去草b较长的雨林冒险,场景b例不对,会影响观赏T验。」 陈昀很少一口气说那麽长的话,当下直接把林鹏游弄傻了。 这段话,乍听之下很不对,细想之後还是很不对。偏偏林鹏游找不到话反驳,只能默认他成为大树专业户。 春(七) 一路cHa科打诨,三人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响走进视听教室。 本以为只会剩下最後一排能坐,不想老成员们没忘记他们,念着一起排戏的革命情感,帮忙留了好位置。 「这里──」林鹏游站起身用力挥手,头上软软的卷毛晃来晃去,像是误入森林的小羊,气质温驯可亲,「你们也太慢了吧。」 「没办法,教室离太远了。」汪兆邦坐定位,左右张望後,惊讶地说:「今年新人好多。」 林鹏游虽然升高三卸下社长身分,仍然是个关心社团发展的劳碌命。新人多,他开心,同时有点紧张,「也不知道听到要排戏,能留下几个人。」 汪兆邦挑眉,还来不及发表排戏取消论,就听门外传来叩叩叩的高跟鞋声,一名高高盘起褐sE卷发,穿着气质碎花洋装的nV子快步走来。 「阿强来了。」陈昀听到身後的高一新生在讨论,「她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长得很漂亮耶。」 身为全校唯一的美术老师,人人都认识,阿强校内传言不少。最出名的,是与本人毫不相配的绰号,和多年不变的姣好外型。 见小高一们那麽兴奋,陈昀眼神微微飘移,和汪兆邦的撞一块,果然发现他嘴角衔着看好戏的坏笑。 果然,没多久,阿强坐到数位讲桌旁,第一件事就是冷冷瞥向新生们,「聊得那麽开心,要不要上来分享一下刚刚在说什麽?」 她的皮肤白皙,又瘦又娇小,猛一看是如瓷娃娃的弱nV子,可一沉下脸,眯起斜扬的凤眼,霎时气场全开,吓得少年们缩起脖子,陪笑讨好。 「第一堂社团课,老规矩,先点名。」 没有温情喊话,也不自我介绍。阿强做事雷厉风行,摊开点名版就是一顿人名输出,看到有手举起就打g,速度快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认人。 点到陈昀一群人,或许是关心上学期就带过的社员,她稍微放缓了速度,舍得多看学生几眼,「陈昀。」 陈昀举起手,浑身透出没睡饱的慵懒,肩膀没JiNg神地耸下,露出了瘦得突起的锁骨,手腕更是少年特有的单薄,骨r0U分明。 阿强不自觉皱起眉,顿了两秒挪开视线,冷声往下点。 「……看来开学第一天大家都挺乖,人全到了。」 用最快速度点完名,她靠上椅背,说:「为了还没参加过我们电影赏析社的同学,我再说一次,我们这个社团,就是正大光明用课堂时间看电影的社团。」 好话说完,阿强话锋一转,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跟学长姐打听过,我们这社团平常很随意,唯一累人的,只有学期末要排话剧,当作成果发表……按理来说是这样。」 「但去年有人跟学校投诉我,说排戏会浪费读书时间。所以,经过考虑,我决定取消话剧表演。」阿强神sE冷淡,几乎将不满写在脸上,「当然,撇开这个原因,我也觉得个别同学藉着身高优势,总是霸占背景板角sE不是很好。」 霎时,陈昀感受到老成员们全扭头朝向他,便默默抓松了浏海挡脸,发尾刺到眼睛也不拨开。 「只是就这麽停办了,我又觉得可惜。」阿强说:「所以我打算鼓励你们去参加这个。」 打开电脑,她拨弄几下叫出网页,投影机的强光打在布幕上,g勒出一个银河为底的绚丽画面,无数星辰缓缓流动,环绕着最中央的几个大字。 ──学生微电影竞赛。 「b赛主题是青春,三到五人一组,截止时间虽然b较早,但片长最多十分钟,不需要你们花太长时间准备。」 阿强视线扫过台下每个人的脸,「这个呢,我不强迫参加,真的只想来看电影我也欢迎。不过有参加,当然社团履历上我会多写点赞美,要是有机会得奖,我也会额外给点奖励。」 「丑话放前面,你们想留再留,千万不要到时候我奖品送出去,又跑去投诉老师差别待遇。」 不习惯老师说话与委婉绝缘,新生们不敢发言。倒是老成员们,听到有奖品後,开始鼓噪起来。 汪兆邦第一个坐不住,「阿强你要送什麽呀?」 阿强低头,指尖在点名版上,属於陈昀的格子敲了几下,「黑夜乐团全成员亲签专和绝版周边,一组最多能要三样,或是换成等价的奖品。」 「靠夭,竟然是黑夜乐团,阿强你下血本呀,他们的周边超难抢的!」汪兆邦拽住陈昀的肩膀狂摇,「兄弟,我们必须要参加!」 阿强抬手,让学生们安静一点,「汪兆邦你胆子挺大,在老师面前骂这麽大声,是社团成绩不要了吗?」 「没有。」贡献出最佳演技,汪兆邦送出甜笑,「我主要是想表达您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我也会努力上进,一定不会让你的周边送不出去。」 「马P拍得不错,我期待你的电影跟口才一样厉害。」阿强交代完社团规矩,说:「好了,剩下一节半的时间,我准备了一部一小时的动画电影,想去上厕所的先去,等下就开始播……」 趁阿强调整电脑,电影开播前,曾祯弯腰,靠向汪兆邦,「汪汪你也太激动,黑夜乐团的周边真的很难抢吗?」 她听过这个名字,是个全球知名的摇滚团T,神曲无数。可具T红到什麽程度,对她一个断情绝Ai,不近三次元男sE,不追星的人来说,无法想像。 汪兆邦神秘兮兮地说:「你就想,这乐团开演唱会的时候,可是连陈哥这麽矜持的人,都愿意三开电脑抢票,就知道跟黑夜有关的限量周边有多难抢了。」 曾祯马上感叹:「哇──那确实不简单。」 「滚。」陈昀说:「少拿我当标准。」 汪兆邦嘿嘿怪笑几声,刚坐正,教室灯光就被全数关闭,靠墙的同学拉上窗帘,整间教室剩下投影机打出的光线,拽着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陈昀却潜伏於昏暗中,趁着无人关注,看了阿强好几眼。 #### 电影感谢名单跑完,离下课还有五分钟,阿强不强留,宣布:「时间剩没多久,今天就先下课。对参加b赛有兴趣的来找我,其他同学可以先走了。」 话音刚落,汪兆邦左手一个林鹏游,右手一个陈昀,抓住两人的手臂,Si活不肯放,「社长我知道你高三很忙,但我们不会写剧本,只能靠你了。就算後期拍摄你全不在,我也把你放在参赛人员第一位。」 「别急,我又没说不答应。」林鹏游好笑地说:「但是你确定陈昀会愿意参加?」 微电影可不会有大树这种背景板角sE,陈昀能乐意配合? 出乎预料,汪兆邦这次特别有自信,「平常我不敢保证,但这次b赛,陈哥不仅会加入,还非常认真。」 林鹏游难以置信,但见陈昀不反驳,半信半疑地问:「你认真?」 「当然。」汪兆邦昂首,「陈哥可是黑夜乐团的铁粉,上礼拜没抢到应援bAng,还在蹲会不会补货,阿强就来送周边了,当然要把握机会。」 陈昀默认下来,只是甩开他的手,说:「你跟学长先去找老师,我去上厕所。」 汪兆邦记得最近的厕所在走廊另一头,来回距离不短,乾脆说:「不然你先回去好了,我和曾祯找老师,回头再跟你说要做什麽。」 「嗯。」陈昀应下,走出教室没多久,忽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往後一靠,把自己塞进Y影处。 像是在发呆,他双手还x,一直到不远处传来动静,要参加b赛的同学陆续走出视听教室,才重新朝着来路走去。 春(八) 人都散了,视听教室剩下阿强一人,慢条斯理整理设备。 灯没有重新点亮,电脑关机後,投影机失去讯号的惨白光线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脸庞映得毫无血sE,彷若病重。 只一眼,陈昀就匆匆偏过头,不愿多看。 像是早猜到陈昀会去而复返,阿强很快注意到他,笑着说:「进来坐一下,我们聊聊?」 「不用。」他闷闷地说:「我只是来谢谢你,我外婆被骗钱的事,要不是你,不会这麽顺利拿回来。」 陈昀虽然,毕竟未成年,很多事不方便做。江晓碧又心软,还在幻想对方真的需要钱,不愿意跑警局,全靠阿强帮忙,她才不至於被恶邻居掏空老本。 阿强笑了下,说:「谢什麽,我跟你爸爸以前跟亲兄妹一样,帮忙是应该的。」 陈昀静默片刻,说:「你跟他好,不影响我跟你道谢。」 阿强眉头皱起,「不管你怎麽划清界线,他就是你爸,而且大人照顾晚辈很正常,你不需要这麽客气。」 话说一半,看清少年的神情,她又把话吞了回去。 逆光而立,陈昀站得笔直,钉在门口不肯更近一步,光影将他瘦长身影镀了一层金边,朦朦胧胧的,有如一碰就碎的泡沫。 光点不规则落在他的侧脸及眼眸,晕开了那双平日幽黑的眸,渗进了几分脆弱的Sh润,配上紧抿的双唇,倔强又孤独。 这一瞬间,阿强清晰意识到,他已经是个少年,正在努力褪去年幼的标签,努力奔跑着。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昀,是他父母感情还很好,在月子中心一起迎接Ai情结晶时。 隔着玻璃,陈昀在保温箱里,胡乱挥舞手臂,每一次张开手心,都能迎来父母的惊呼,忍不出探出手,回应他的需求。 後来呢? 再後来,那个有求必有所得的孩子,呼叫慢慢无人理会。最後,在爸爸出了车祸,过世前让亲友见最後一面时,成了现在冷冰冰,难以接受他人好意的模样── 「嫂子,哥他过世了,你看我们要不要帮他办个追思会……」 「要办可以,你去找那个小三帮他办,我跟他都离婚了,不要来烦我,我是不会出席的。」 「话不是这麽说,小昀才几岁,大人的事不应该影响到他,总该让他好好送爸爸一程,不是吗?」 「笑Si人,那个浑蛋外遇,无情抛下我们母子的时候,你们劝我放过他,根本不管孩子Si活,现在还好意思提起陈昀?」 一群大人聚在医院走道,讨论亡者身後事。陈昀则独自落在远处的位子,面无表情听着他们针锋相对,将自己当成谈判筹码。 在众人情绪最剧烈那刻,他的母亲望过来,眼神复杂,似是懊悔,似是厌恶,「你们如果这麽希望陈昀关心他爸,那我把孩子给陈家,以後不管了。」 「孩子就在旁边,你在说什麽……」 陈昀妈妈正在气愤,毫无节制音量,冰冷的言语清清楚楚在廊道回响,吓得其他人後知後觉,慌张回头关心孩子。 那时陈昀是七岁吧?已经能懵懂记住大人的话。 小小的身子填不满座椅,他披着不知道是谁塞过去的纯黑西装外套,整个人被包裹在暗sE之中,只露出一张白皙小脸,双眼没有焦距,一动不动呆坐着。 曾经那个喜欢撒娇,喜欢乱跑的孩子,像是在那一瞬间,被妈妈冰冷锋利的态度杀Si了,毫无挣扎的,选择静悄悄消失在世界上。 「……如果你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猛地回神,阿强忽然找不到理由,让陈昀接受自己以他爸妈好友的身分,所送出的好意。 「等等!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音乐,也很有潜力,怎麽不考虑往这方面发展,跑去念不擅长的三类?」 忍不住出声,阿强顿了几秒,又说:「我知道你爸也是歌手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心里有疙瘩,但你是真的有天份,不应该因为你爸,去影响你的未来。」 「跟那个人没关系。」陈昀踏出一步,也不回头,保持背对阿强,说:「我想读就读,没为什麽。」 语落,下课铃恰好响起,他又变回学生对老师的生疏语气,「等下打扫的同学要来了,老师整理好就快离开吧。」 「小昀,就像你说的,你的人生和你爸妈无关,只属於你。」 看出他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阿强最後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麽改志向,但b起你爸的因素,我更不希望你是为了要跟你妈的继子b较,才刻意去读三类,知道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没有给她挽留的机会,陈昀说完,迳自大步往前,放任自己融入人群,用喧哗抹去方才不慎流泄而出的情绪。 #### 习惯板着脸有个好处,心情差不容易被人发现;也有个坏处,坏情绪全闷着,无从发泄,极度考验自我消化能力。 平时,陈昀状况不好,顶多半天,就能缓过气,继续粉饰太平。 但沾上父母相关话题,他的郁闷退得b蜗牛还慢。过了星期四中午,他依旧提不起劲,做什麽都慢吞吞的,对旁人Ai理不理。 汪兆邦起初没发现,一直到他分享微电影创作灵感,听众反应冷淡,正眼没给一个,他才意识到这位先生不对劲。 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他m0不着头绪,说:「你从昨天开始脸就特别臭,是有人找你麻烦吗?跟我说,我来号召百万异姓兄弟,一起来替你出头。」 「出什麽头,你以为自己在拍角头吗?」翻了个白眼,陈昀说:「睡不好而已。」 说谎难免心虚,他假装要放书,侧过身避开汪兆邦,又意外和龚曜栩对上眼。 「你看什麽?」刚嫌完别人,陈昀本人也没收敛,语气像是流氓在找碴。 龚曜栩不在意,仅是缓缓摇头,接下来时不时朝他递来yu言又止的关Ai眼神。那目光,那份莫名其妙的怜Ai,Ga0得陈昀都忘记要不爽,开始怀疑自己大限将至,风一吹就没了。 熬到放学,他怕龚曜栩又藉着顺路,要一起回家,乾脆抓了包卫生纸,假装要上厕所,躲到C场跑步,老半天才回教室拿书包。 一如预期,教室人去楼空,龚曜栩不见人影。陈昀算了下时间,他大概早搭上车,顺利抵达陈家。 总算不用y凑在一起回家,陈昀松了口气,这才拎起东西,走向公车站。 也许是他多想,也可能是被整怕了,他老觉得龚曜栩又在憋什麽大招,不然没事用那种眼神看人做什麽? 一路揣测,他心不在焉按着手机,发现查公车到站资讯的网站当了,便认命抬头,去找电子看板的跑马灯。 不料,这一抬眸,一道瘦高身影瞬即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呆呆的,陈昀说:「龚曜栩你怎麽还在这里……」 与他的清瘦不同,龚曜栩长年慢跑运动,四肢覆了一层薄薄肌r0U,配上挺拔的身形骨架,已然有了成年人的T态轮廓。 但此时,他垂眼静立,疲倦无助的模样,又让人心生他很幼小的猜想,不自禁怜惜。 这是要做什麽? 陈昀下意识倒退几步,莫名的,这样的龚曜栩,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太晚了,注意到他出现,龚曜栩向他追了几步,又表情忐忑地停下,说:「你最近睡不好,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因为两人有点距离,为了确保陈昀能听到,他声音没有克制,立刻x1引了其他等公车的人注意。 幸好陈昀躲得够久,学生们早散了,也过了上班族通勤的巅峰时段,站内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长辈,三三两两站着,彼此保持距离。 即便如此,还是够让他尴尬想逃了。 没意识自己的话有多暧昧,龚曜栩诚恳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江NN安排我睡在你隔壁,不太习惯,才会睡不着?」 「啊?」陈昀这才Ga0明白,下午他随口乱说的藉口,让这位道歉怪走心了,非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但道歉归道歉,N1TaMa不要偷懒省字,把房间略掉啊! 陈昀感受到周围瞬间投来的诧异目光,赶紧冲过去,顾不上分寸,直接抬手蒙住龚曜栩的嘴,咬牙切齿说:「你给我闭嘴。」 龚曜栩还以为自己致歉不到位,惹得陈昀更加不悦,连忙撇开脸,要继续说。 「别说了。」捂嘴没用,陈昀只能开大绝,手臂展开,一手揽过龚曜栩的脖子,一手按上他的後脑勺,把人压向自己,脸庞牢牢抵在肩窝处。 他自认动作粗鲁,带着要找人g架的狠意,总不该被误会了。 但在外人眼里,他们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只见龚曜栩察觉陈昀意图,怕挣扎会弄伤人,顺从偎进他怀抱的态度,可不就是打情骂俏? 八卦大家Ai听,真的看见别人搂搂抱抱,反倒会感到害羞,自觉地偏头避开。 误打误撞,路人的反应,让陈昀以为自己成功吓退八卦目光,手上力气又添了几分,让龚曜栩直不起身,委屈地维持弯腰姿势。 自认破解了新室友的怪招,他颇为自得,小小声地说:「哼哼,知道怕了吧。」 与他想像的不同,龚曜栩没有气急败坏,而是浑身僵y,一动不敢动,连呼x1都放得又浅又轻。 这又是怎麽了? 气头过去,陈昀意识到怀中的人状态不对,愣住几秒,不住开始想──我该不会做得太过头,把人吓傻了吧? 默然松手,他心虚地用眼角余光偷看龚曜栩,见他面无表情,分辨不出情绪,头一回故意唬人的菜鸟流氓开始慌了。 这时,缓缓进站的公车拯救了他。 将避开龚曜栩的念头抛到脑後,陈昀一把拽住他的袖口,把人拉上了车。 春(九) 夕yAn褪尽,入了夜的离峰时段,公车上的乘客不多,全集中在前排单人位,恰好方便陈昀拖着人,直接塞进最後面的双人座。 夜幕渐深,除了偶然闪过的路灯光线,车厢内昏暗不明,似是替一切都裹上了层名为私密的滤镜。 有些话,早上说不出来,在黑暗下,好像也没那麽难开口了。 氛围使然,陈昀不自觉放下矜持,几近气音说道,「我那时候只是嫌汪兆邦太吵,随便说的。」 说完,怕被追问,他又补了一句:「别跟我罗嗦隔壁房间多一个人会影响作息,你当我家墙壁是纸糊的,你走路我房间地板就会地震?」 真的没影响才怪。 但老太太喜欢热闹,多一个人在家,江晓碧明显开心多了,煮菜都在哼歌。光是这一点,对陈昀而言,足够抵过龚曜栩带来的其它麻烦。 龚曜栩配合陈昀的音量,往他靠了靠。 两人手臂间仅隔了薄薄一层空气,少年火炉似的T热隐隐传来,陈昀虽然不适应,但条件限制,他只能不自在地缩起肩膀,没把人推开。 他正在克制拒绝旁人接近的本能,忽地听见一声轻笑,龚曜栩低低地说:「我以为你很讨厌我,会马上承认,想把我赶走。」 他怎麽知道? 社Si太多次,陈昀脸皮厚度有了长进,总算没窘迫到立刻跳车逃亡。 深呼x1好几次,他冷y地说:「你有听到吧?」 听到那几次,他暗地里吐槽他的坏话。 没头没尾,龚曜栩却懂了,「嗯。」 或许是龚曜栩的态度太平和,陈昀竟有种自己的忐忑很没道理,简直矫情的错觉,「你不生气?」 「生气?」龚曜栩声音很轻,落在陈昀耳中有GU不真实感,「一开始可能有,但後来就无所谓了,也许是我真的有做不好的地方。」 无所谓?陈昀错愕地看向龚曜栩。他实在不懂,被人说与现实不符的坏话,第一直觉是自我检讨的人在想什麽。 不辩论吗?不扁人吗? 怎麽会有人被造谣还能若无其事? 两人谈话间,公车经过一家便利商店,招牌的灿白光线穿过玻璃,滑过龚曜栩的脸庞,将他原本躲藏在黑暗下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陈昀本就知道他长了一张臭脸,没了笑容就会变得冷飕飕的。此刻他眼神空茫,不染半分情绪地说话──和早上的他,彷佛是火与冰,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一瞬间,陈昀莫名觉得,龚曜栩像是颗玻璃珠,能从上面找到各种sE彩,却都不是它原本的模样,仅仅是外在赋与什麽,他便尽职成为什麽。 陈昀呆看几秒,慌乱地撇开头,习惯X呛人:「如果我真的说是你害的,你又能怎样?」 龚曜栩说:「我会搬回去我家。」 啊?能自己住在家里,为什麽要寄住到别人家? 陈昀这麽想,也问了出来。 龚曜栩坐在冷气口下,落在发顶的风慢慢吹散了他等人一下午,所积攒的暑气,也招来丝丝睡意。 「他们到国外看医生不是第一次,以前我都是自己留在家里住。」 倦怠让他没能顾及上平时的笑容,眯起眼,似是昏昏yu睡,平淡地描述:「这次特别搬出来,是因为附近邻居、亲戚要是知道,我爸妈为了大伯的孩子把我抛下,他们会被说闲话。」 「啊?」陈昀嗤之以鼻,「这理由这麽烂,你居然乖乖听话?」 因为不想被背地里说闲话,把自己小孩塞给不认识的人,就不担心待在别人家这段期间,他会受委屈吗? 龚曜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b起我,还有别人更需要我爸妈,他们这麽选择,也是正常的。我有什麽理由不答应?」 陈昀听完,顿时神情十分微妙──他错了。 原先他以为龚曜栩是虚伪,现在才发现,那些无所谓并非表面,而是发自内心。 将所有事都分成应该不应该,行事全按照T面与舆论。龚曜栩根本不在意自身处境与心情,活得无情无绪。 一个活成机器的人,若不是搬到他家,或许根本不会在意他这个人,更何况是他说的话。 公车拐了个弯,转进住宅区,广播掐着时间响起,报起了站名:「下一站,中平路口。」 「该下车了。」彷佛被人按下开关,龚曜栩语气轻快,彻底掩埋了方才的漠然,又是那个亲切有礼的少年。 「……喔。」 陈昀跟着他下车,心情纠结,有误会人的愧疚,也有几分难以理解眼前人的好奇。种种情绪,让他一时抓不准,该怎麽跟龚曜栩相处。 於是,他难得在回家途中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而是随着龚曜栩的节奏前进,两人一前一後,几乎要并肩。 等他们回到家,将近九点,屋内一片漆黑,只在门口点着一盏夜灯。 「外婆?」陈昀换好室内拖,喊了几声无人回应,更不见江晓碧人影,只有熟悉的饭菜香弥漫。 顺着香味,他进了厨房,流理台还是Sh润的,显然刚整理过,煮好的饭菜则是用保鲜膜封好,仔细放在电子锅内保温。 「陈昀,这里有江NN的留言,我看不懂。」厨房外,龚曜栩从餐桌上拿起一张纸条,歪头苦笑。 「我看看。」陈昀走过去,接手後一看,掌心大的纸张上头爬着十分潇洒的字迹,七横八竖没有规律,是江晓碧独创的草书。 陈昀叹了口气,这字要不是从小看到大,他还真是一个都认不出来,「外婆去公园跳舞了,但有先煮好饭,让我们自行……」 鬼使神差,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头脑撞到墙了,才会改口说,「一起吃饭。」 说完,他一秒後悔,拽着书包就要躲进卧室,当作没这回事。龚曜栩却已经笑着说:「好呀,我先去端菜出来。」 陈昀很憋扭,瓮声瓮气地说:「……嗯。」 最後,他磨磨蹭蹭,还是坐到龚曜栩对面的位置,两人偶有对话,吃完了那一餐。 #### 刻板印象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陈昀原先觉得龚曜栩是个伪君子,看他做什麽都不顺眼,绝对是别有居心。 那天吃完饭,他撇开偏见,是怎麽看,怎麽觉得龚曜栩活得很委屈,根本是受气包,人人都能欺负一把。 甚至包括那些对他抱持善意的同学。 这天,因为小考五连发,陈昀前一晚抱佛脚到日出,只躺着休息一会,有睡和没睡一样,就趁每节下课补眠,一打钟立刻倒桌不起。 昏昏沉沉渡过大半天,期间,他隐约听见汪兆邦和曾祯说:「不愧是我龚哥,人气就是高,每节课都有人找。」 有很多人找? 陈昀记得,昨天半夜他到厨房倒水喝,有撞上龚曜栩出来泡泡面当消夜,也在为了小考熬夜恶补,恐怕睡不到三小时。 挣扎许久,他勉强把头从桌面拔起,就见龚曜栩顶着黑眼圈,一脸憔悴地握着笔,跟同学详细解释物理运算过程。 来求助的同学似乎很急迫,没留给他休息机会,一页翻过一页,每个有打叉记号的题目都要问,「曜栩,求求了,这一题我真的卡很久──」 有几次,在同学翻页的空档,陈昀看见龚曜栩眼皮抗争无效,直线垂落,但只要同学一开口,他还是会强打起JiNg神,替对方解决困难。 累了不会说吗?这家伙是烂好人当上瘾? 「啧。」莫名的,陈昀有些看不过眼,又找不到理由阻止,索X埋下头,随手捞起挂在椅背的外套往头上罩。 眼不见为净,他的头脑却是乱七八糟的,难以平静。 春(十) 陈昀很难定义他现在跟龚曜栩之间的关系。 说是普通同学,以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角度,未免无情。说是朋友,又差了点,他实在没办法心平静和地跟龚曜栩讲话。 陈昀打从国小,就习惯板着脸,能维持联系的朋友,都是万中取一的社交狂热分子,防风抗寒,被他冷言冷语还是能自己贴上来。 究竟怎麽与人相处,他向来是随波逐流,不主动亲近也不跟人吵架,得过且过,脑中只有懵懂的架构。 m0不着头绪,抄答案照搬行了吧? 偏偏他过往的交友经验,没有任何一个适用於他跟龚曜栩,根本无从参考。 但现在不上不下的状态,陈昀又憋得难受,只能强作镇定,趁龚曜栩去上厕所不在位子,向汪兆邦求解。 「所以你说,你朋友发现自己误会别人,虽然对方没有怪他,他还是不知道该怎麽跟对方相处?」倒坐趴在陈昀桌上,汪兆邦听完,不禁笑了出来。 「陈哥你知道,用我朋友当开头的问题,通常就是问问题的人,在说他自己的事吗?」 陈昀:「……」 「但陈哥你放心,我跟你从国中就认识,知道你不仅朋友少,私生活更是单纯,无趣到没事情能被误会,所以这问题一定是你朋友发生的。」 「……」 「不是我要吐槽,难怪你朋友会不小心误会人,毕竟会跑来问你怎麽处理人际关系的,应该是真的挺不会看人……」 「汪兆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陈昀沉声说:「讲重点,不说就滚。」 反SX缩起脖子,汪兆邦眨了眨眼,无辜地说:「要我说,如果你朋友真的那麽在意误会过对方,甚至纠结到没办法好好相处,要不直接道歉,要不就在别的地方,把欠对方的还回去,好好补偿人家。」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陈昀挑眉,当面道歉是不可能的,还人情倒是可以。 於是,龚曜栩就迎来了一个异常好说话的室友兼邻座。 先前还在抱怨一起上学的行为很多余,现在不仅会反过来邀请他,连在车上被挤到角落,也不吭声或摆脸sE,下次继续争取一起走。 这反差,让龚曜栩受宠若惊,反过来对陈昀越来越客气,闹得两人之间的互动日渐尴尬,说不出的诡异。 这古怪的氛围,连汪兆邦跟曾祯都感觉到了,私下问陈昀,「你们是不是互相有对方的把柄在手上,客气到有点恶心你知道吗?」 陈昀沉默半晌,懒得解释他跟龚曜栩的复杂孽缘,果断装傻,「可能是他想找我罩他的国文吧。」 这话似真似假,龚曜栩的国文确实跟陈昀的物理有得一拚,全在争取单科倒数前三的宝座。 「也是,毕竟段考快到了。」汪兆邦心大,对他的理由照单全收,还提醒道:「对了,我听说导师们还是没放弃想抓你回一类的念头,你这次最好理化成绩不要太壮烈,不然我担心老王会打电话到你家关心。」 「喔。」 陈昀掐着眉心,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水逆,不然怎麽会做什麽都不顺利? 宛如天书的理化,已经看得他头痛,他刻意讨好龚曜栩的举动,同样不顺利,完全没达到预期效果。 他与龚曜栩,从相敬如冰变成相敬如宾,真说不出是进步还是退步。 陈昀实在不明白,龚曜栩表达过想一起上学,他就一起走,什麽都顺着对方的意,做错了什麽,他怎麽会是这反应? 莫非他从前的邀请,仅仅是场面话? 真是难Ga0。 心境从疑惑到不爽,放学回家的路上,陈昀脸sE不停变幻,龚曜栩猜不出理由,多看了他好几眼。 上了公车,两人又幸运抢到最後一排的位置,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b那晚拘谨许多。 似是斟酌许久,龚曜栩小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很不想跟我一起回家?」 恶人先告状,不想一起的是你吧! 陈昀有如蓄势待发的炸弹,一点就爆,又受限於时间地点,必须收敛怒意。他不自觉气鼓起脸颊,瞪着狭长的眼,一字一句咬牙道:「没有。」 「我非常好。」他说,那语气,那眼神,明晃晃挟带火气,像是随时会暴起与人g架。 到了站,陈昀霍然站起,下车走得飞快,将口是心非演绎得淋漓尽致。 龚曜栩跟在他身後,起初有些紧张,到最後,见陈昀的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彷佛炸毛的猫四处乱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炸毛的猫突然异常敏锐,在背後没长眼睛的情况下,JiNg准定位笑声来源,横眉竖目瞪过去,「你刚刚在笑吗?」 龚曜栩立刻顺毛m0猫,正经地说:「没有。」 陈昀不信,但龚曜栩的嘴角已经恢复平坦,没了证据,再追究就变成没事找碴的白目。 他扭回头,继续闷头往前,心中默念各方神明的经文,用毕生修养忽视闷在x口闷烧的不悦。 他还以为,今天就要抱着这份怒气,又过上失眠数羊的一晚。可一打开家门,熟悉又陌生的nV子嗓音冲进耳中,他那份灼热的情绪,瞬即消弭无踪,剩下肆nVe的冷意。 ──「妈,我难得回家,你有必要对我态度这麽差吗?」 「回家?你真的有把这里当成你家吗?」随後,江晓碧的声音冒出,语气是没在陈昀面前展现过的冷漠,「你要是不愿意改,以後就别再来打扰我跟小昀了,我们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这里当然是我家,你是我妈,我更是小昀的妈妈,我怀孕了,怎麽能不来跟你们说……」 怀孕了?是她跟新老公的孩子吗? 陈昀傻傻地想,连龚曜栩见他突然在大门口停住,俯过身,想越过他推门都没发现。 「这好像是王阿姨的声音?」毕竟是介绍自己住处的人,龚曜栩见过陈昀妈妈几回,是个温柔婉约的nV人,乌发红唇,白净秀气,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完美妈妈。 「既然她来找你,我们赶快进去……」 这样的nV人,龚曜栩下意识认为,那怕另有家庭,也能和儿子关系不错。但话没说完,他就发现陈昀状况不对。 脸sE铁青,陈昀捏着钥匙的手鼓起青筋,眼尾漫上红意。刹那之间,他浑身的劲都没了,Y沉沉的,散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屋内长辈没察觉门口多了两人,语气愈发尖锐,强烈的负面情绪砸得龚曜栩不敢动弹。 尤其是江晓碧,龚曜栩是第一次听见老太太发大脾气,「小昀的妈妈?你怎麽有脸理直气壮说这句话?」 「我、我当年也只是一时生气,对他说了些不好的话,他还只是孩子,不会记得的。」懊悔只在陈昀妈妈身上停留片刻,她很快找回气势,说:「你不能这麽偏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外孙吗?」 「王艺茹你给我听好了,当年我既然能把你赶出去,现在就可以不在乎你肚子里的那一个。」 怒吼完,江晓碧缓了缓,不愿意再耗费JiNg力跟她吵架,「时间到了,我要先去买菜,等会小昀他们该回来了。」 拽起菜篮拖车,她冷声道:「你如果不想在你老公主管的儿子面前闹得太难看,就赶快离开,不然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听到外婆要外出,陈昀立即关上门,抓住龚曜栩手腕,往社区逃生梯的方向躲,并带上门。 他的掌心全是汗,龚曜栩也没甩开,不过静静待在他身边,竭力压低因为紧张而变得沉重的呼x1声。 一墙之隔,他们倚着铁门,身後是老太太开关家门,抬不高腿,脚步在地板拖拉的动静,由近而远,最後彻底消失在电梯处。 楼梯间内,无人出声,他们就这样并排呆站十几分钟,直到吐息平稳,龚曜栩才偏头看向陈昀。 和平时的强y姿态不同,他额头爬满冷汗,脸sE发白,状态r0U眼可见的狼狈,偏又紧抿着唇,倔强地高高昂起头,不肯示弱。 「龚曜栩。」陈昀突然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等等我们进屋後发生的事,你能帮我跟外婆保密吗?」 「保密?」龚曜栩回神,想了想,轻声说:「我先去楼下买个东西。」 「你不用回避。」拦下人,陈昀说:「有些事,要你在才好做,你……」 你只需要站在旁边就好,能帮我吗? 话到嘴边,陈昀不自觉抿起唇,喉头发紧,难以言喻的窘迫垄罩,让他微弓起腰,进退两难。 这时,龚曜栩乾燥温热的手掌反包裹住他,连同他不自知的颤抖。 「走吧。」龚曜栩似是没发觉他的不安,沉稳说道:「我正好也要去跟阿姨打声招呼。」 夏(一) 陈昀不清楚王艺茹有什麽企图,江晓碧都下了通牒,她还没打算离开。 当他再次推开家门,她仍自在地窝在客厅沙发,捧着手机与人聊天。 头也没抬,她劈头就说:「妈,你只要跟阿强他们提一句,帮我nV儿要一个张大师的学生名额,真的有这麽难吗?」 nV人坐姿端正,一身白底碎花洋装,语气委屈,神态再无害不过,「他们在艺术界有人脉,帮忙求芭蕾舞大师多收一个学生,不过是举手之劳……」 「别白费功夫了。」陈昀打断她,「就算阿强姨他们愿意对外婆好,不代表他们乐意替你的nV儿去要名额。」 王艺茹听到他的声音,猛地一僵,原本无辜的表情很快就被几丝厌恶取代,「陈昀,你就是这麽跟妈妈说话的?」 陈昀双手还x,语气平板,「我不过是有样学样,你怎麽跟外婆说话,我就怎麽对你。」 「你……」王艺茹正要发火,就听门边传来细碎动静,随着大门阖上的声响,龚曜栩换好室内拖,在陈昀背後冒出头。 他挂着笑,一脸客气,竟看得王艺茹脸sE发白,「阿姨好,谢谢你的帮忙,我才能在爸妈出国期间,有地方可以住。」 惊慌地收下感谢,王艺茹站起身,语气大变,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Ai,「是曜栩呀,住得好吗?阿姨去给你削个水果。」 一场蓄势待发的争吵,就这麽消失在她的手足无措中,「你等阿姨一下。」 这座房子在江晓碧把nV儿赶出去之後,有重新整修过,早不是王艺茹熟悉的陈设。她想要切水果给龚曜栩,怕是要m0索一阵,才能找出所有工具。 龚曜栩笑容不见破绽,「好的,麻烦阿姨了。」 陈昀冷眼看着nV人慌张逃进厨房,趁龚曜栩从他身边走过,急促说了句:「谢谢。」 他有些话要跟王艺茹谈,在不想跟她争论的情况下,有龚曜栩会方便很多。 经历过失败的婚姻,王艺茹对现任老公,以及他前妻留下的一对儿nV极为上心,称得上掏心掏肺。 一个母亲能做的,无论是照顾家务还是夫人外交,她能做的都做了,当然不会在老公主管的儿子面前露出丑态。 陈昀要的,就是除了自己之外,她对其他人展现的T面与温柔。 龚曜栩放下书包,原本想在陈昀身边落坐,顿了几秒,又起身换到沙发最角落的位置,将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陈昀注意到他的T贴,嘴巴动了动,最後没说什麽,而是回到卧室放下书包,翻出测验纸,抄下一串数字後撕成一张小纸条,紧紧捏在手心。 等他重新回到客厅,王艺茹也端着果盘走出来,直接放到龚曜栩面前,「西瓜你能吃吧?刚从冰箱拿出来,特别消暑。」 她热情地招呼,完全无视沙发旁呆立的儿子。 坐到龚曜栩身边,王艺茹问:「你跟小昀一个学校对不对?要一起回家真是辛苦你了,他脾气不好,一定常常惹你生气吧?」 龚曜栩正要说不会,她就紧着说:「你现在读的学校,师资满普通的,你有没有想过转到设备更好的一中?我家小倪和正行都在那边念书,他们人都很热心,一定能跟你当朋友。」 一口小倪,一口正行。王艺茹说起那对继子nV,b亲生的还亲昵,听得龚曜栩心中不解,眼角余光时不时飘向陈昀。 似乎早就习惯了,陈昀站得直直的,一点没被妈妈的话打击,甚至嘴角衔着一抹嘲讽,「王艺茹,你知道你想求着帮忙拉关系的阿强,就在你刚刚嫌弃的学校任教吗?」 「这麽嫌弃这间学校的老师,为什麽要去求她帮忙?」 王艺茹显然很久没跟阿强联系了,闻言一顿,迷茫的眼神飘向龚曜栩,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覆,「阿强老师在我们学校教美术。」 当面被人下了面子,还是一向看不上眼的陈昀,王艺茹恼羞成怒,善良阿姨的面具有了裂痕,显出几分狰狞。 她拨了下长发,眯起与陈昀极为相似的狐狸眼,边朝他走去,边说:「你不能自己学习差,就不希望你姐姐变好呀。」 「少胡说八道。首先,她不是我姊,她学不学芭蕾与我无关,再来……喂,你别碰这个包包!」 动作强y,王艺茹拍开陈昀阻拦的手,直接打开沙发上的书包。 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她一翻到物理考卷就cH0U出来,「我胡说八道?按你的成绩,以後肯定需要你哥哥姊姊帮忙,现在介绍老师给他们,也是为了你将来好,有什麽好推三阻四的?」 在龚曜栩面前,她踩陈昀一脚,不忘捧高丈夫家的孩子。大概是从前没少拿陈昀的理化成绩说事,她目标明确,就是要拿他的物理考卷来取笑。 没想到,她一cH0U出来,上头大大写着九十八分,霎时将她的话打成了粗劣的恶意针对。 王艺茹拿得急,手指恰好按在名字栏位上,挡得彻底,她也认不得儿子的字,压根发现不了自己开错书包,拿到了龚曜栩这个理化资优生的考卷。 出了大丑,她第一反应不是安抚儿子,而是扭头望着龚曜栩,嘴角歪起尴尬的笑,yu盖弥彰。 陈昀见她误会,着急要解释,龚曜栩却抢先走到王艺茹身旁。 他接过考卷,故作赞叹地说:「我其实跟陈昀同班,之前就听老师说过,他成绩很好,要我多学习。」 「这张考卷老师说过有门槛,能考八十分以上不容易。」将考卷对摺,龚曜栩不给王艺茹再次确认的机会,说:「陈昀你考卷能借我一下吗?我想对一下答案。」 陈昀愣愣的:「……喔、好。」 王艺茹看他们一搭一唱,原本预期对陈昀的指责,没了出口的机会,只能垮着脸,任由他将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她手中。 y是送出纸条,陈昀快速後退,像是她身上有病毒,一点不想靠近,「这是阿强姨新的手机号码,你有事直接打给她,外婆身T不好,你不要一直来找她。」 「我要是能打给她,我早就打了,还会回来……」说到一半,王艺茹意识到还有外人,气闷地消了音,整个人坐立不安。 陈昀当然知道,自从他爸爸过世,王艺茹在医院跟友人大吵,并选择抛下他另组家庭,她就跟从前两人的共通朋友撕破脸,彻底闹翻。 也不知道她从那里打听到,阿强与外婆还有联系。这麽多年过去,竟然想用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感情,来讨人情。 陈昀看着王艺茹即便气愤,仍不忘双手捧着肚子,满心呵护的模样,不自禁笑了声,「真奇怪。」 王艺茹对他时刻警戒,马上问:「奇怪什麽?」 「你既然那麽讨厌你前夫,用他的人脉做什麽?」陈昀没回答,反问:「又何况,他留下的人情也就那麽一点,你就不怕用完了,没人帮你照顾外婆?」 「还是你真的觉得,你那两位一次都没来见过外婆的儿子和nV儿,真的会因为帮忙找个老师,就会念情来关怀老太太?」 江晓碧并非老古板,对nV儿再婚的事,她最开始是乐见其成的。 偏偏王艺茹夫家社经地位不差,那怕是儿子带娃再婚,还是希望他娶门当户对的伴侣,百般嫌弃於她平凡的家世。 无奈儿子Ai得深沉,坚持不与王艺茹分手,发狠搬出了断绝关系的大招,b得他们不得不咬牙接受新媳妇──但也仅仅如此,其他闲杂人等,可别想上门当亲戚。 当时,陈昀爷爷还在,和老伴正在教导外孙,该怎麽跟新爸爸相处,就被未来亲家上门嘲讽了一顿,话里话外全是警告,让他们别痴心妄想。 这时,两老才知道,张家十分双标地要求nV方照顾继子nV,却不接受陈昀的存在,大有让nV儿与外孙断绝来往,才能进门的意思。 这是什麽歪理?两老完全不接受这宛如卖身契的嫁nV儿,发了话,他们家有尊严,绝不认这段婚事。 但他们的威吓没用,王艺茹最终在双方拉扯中,选择了新生活,几乎断绝与娘家的联系,也像忘了陈昀这个儿子,将母Ai寄托在新的子nV身上。 陈昀望向王艺茹的表情很复杂,见她露出被揭穿的难堪,没有半分成功的盛气凌人,不过浅浅g着嘴角,笑得破碎,「你回去吧,在你能跟外婆心平气和说话前,不要来找她。」 「你──」王艺茹指着陈昀,不敢置信从前只会站着挨骂的人,竟然学会顶嘴,又碍於要保持在龚曜栩心中的形象,只能憋回怒火,愤愤起身离开。 「你果然是那个男人的孩子,自私自利,无药可救。」 王艺茹没换室内拖,高跟鞋重重砸在磁砖,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每一下响起,都让陈昀不自觉颤抖。 待到王艺茹离去,屋内陷入沉默,陈昀站着没动,龚曜栩也垂眸不语,似乎在思考什麽。 良久,龚曜栩才轻轻地说:「没事吧?」 陈昀眼帘轻颤,垂在身侧的手反覆搓r0u指腹,那里留着抄电话时不慎沾上的油墨。 没事吗?他也在想。 王艺茹在他儿时,或是在公园,或是在大街,也曾经无数次怒骂完,迳自扔下他离去,任由年幼的孩子深陷惊惧,被谩骂吞噬,反覆怀疑自我。 那阵子,无论其它长辈如何宽慰,江晓碧一再强调他没做错任何事,他仍处於自厌中进退不得。 经年积攒的苦痛与抗拒,哪怕他长大了,Ga0懂了真相,不再畏惧王艺茹的情绪化,仍在骨骼中烙下不会癒合的伤,碰了就会痛,痛了就想躲。 每每碰上王艺茹,他总是要用尽全力才能抵抗逃避的本能,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毫无畏惧,拥有足以成为江晓碧靠山的成熟稳重。 「没事。只要你还住在这,她就不会再来找外婆。」深深吐了口浊气,陈昀抬头,盯着天花板,说:「龚曜栩。」 「嗯?」 「谢谢。」 龚曜栩一顿,讶异地说:「你讲过了。」 陈昀摇头,喃喃:「这个谢谢,和刚刚的不一样。」 虽然他不惜外扬家丑,露出与妈妈之间最不堪的一面,也要拜托龚曜栩留下的本意并非如此,但他确实第一次感受到,在与王艺茹争吵後,还有人在身边的滋味。 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但在龚曜栩问了没事时,竟然有些鼻酸,差点压制不住哽咽出声。 真是没用。他暗忖,意外地不讨厌这份涌动的情绪。 ──龚曜栩……人也许b他想像的还要好。 夏(二) 关於王艺茹的事,陈昀本以为,龚曜栩会好奇问几句,但直到江晓碧回家,接着两人独处,他都没提起。 就连态度,他都是一样的温和,并不因为他针对妈妈的排斥无礼而转变。 那场争吵就像一场梦,经过了,就被荒废在时间里。 但要说王艺茹的到来毫无波澜,倒也不是。至少度过那天,陈昀淡定了,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不再纠结於先前的社Si,能正常跟龚曜栩说话。 反正,他最难堪的样子都被看过了,不会更惨了。 陈昀经历多次面子危机,无师自通了JiNg神胜利法。但凡龚曜栩没反应的,都当作他被自己镇住了,反正问了,估计只会得到他一句无所谓的答覆。 又是一天早晨,两人被难得在家,没去公园练功的江晓碧逮住,出门上学前一人塞了一根冰bAng,「隔壁太太给的,你们小孩拿去吃,不要放在冰箱占位置。」 谁一大早吃完粥又吃冰?陈昀正想吐槽,老太太已经预判他的行动,马上甩上门,差点撞上他的脸。 陈昀:「……我能肯定我是亲生的。」 见状,龚曜栩在旁边笑,陈昀瞪眼过去,他不过抬起手,此地无银地挡了嘴巴,总算不再动不动就道歉。 陈昀惦记冒名考卷的恩情,不跟他计较,冷哼一声,说:「你现在就笑吧,等之後你跟她变熟了,信不信她也甩你门。」 龚曜栩听了,竟然附和,「那也满好的。」 「好个头。」陈昀自动将他所说的,全归类在客套话,一点都不信,「该走了,不然下一班公车很久。」 「好。」龚曜栩见他横冲直撞跑出去,赶紧跟上。 从陈昀家到公车站牌,中间有一条特别宽广的林荫大道,周围全是几十年的大树,枝叶密布,徐风阵阵,是都市中少有的一抹悠然。 唯一的缺点,是盛夏时候,必然蝉鸣大噪,往往闹得刚睡醒要去上学的陈昀,必须捂耳加速经过。 今天,他与龚曜栩并肩走着,却是刻意放缓步伐,想在林荫大道待久一点。 被冰bAng冻得头疼,陈昀脸皱成一团,说:「走慢点,这边Y影多,很凉。等到了公车站那边,你手上的冰肯定马上融化。」 龚曜栩连连点头,无b赞同他的话。 相较於陈昀的惬意,他吃冰的方式笨拙,哪边融化得快,他就T1aN哪边,最後弄得整根冰bAng都Sh漉漉的,糖Ye随时要流下来。 看到他的窘迫,陈昀对父母难得有了点感谢,虽然管生不管养,至少没生给他敏感X牙齿,能肆意啃冰。 刚才被笑过,陈昀没有漏掉扳回一城的机会,说:「吃成这样,你今年三岁吗?」 龚曜栩慌乱地用单手,从口袋抖出一张卫生纸垫在冰bAng棍上,才说:「我以前没什麽机会吃冰bAng,本来想要慢慢吃,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陈昀:「……」 莫名的,他呛完人,成功了不仅不爽快,还得到满满的罪恶感。 看王艺茹的反应,龚曜栩家条件绝对不差,怎麽会没机会吃冰? 陈昀越想越不对,连忙朝龚曜栩靠过去,认真地盯着他的脸。 龚曜栩没推开他,而是配合他的高度,低下头,温顺地眨了眨眼,说:「怎麽了?」 甜腻的冰凉气息抚过脸颊,陈昀忽然意识到两人过份接近,仓皇退开。用力地撇开头,他冷声说:「你要是不能吃冰要说,不要吃了出事,还要我外婆扛责任。」 龚曜栩反应过来,好笑地说:「我身T很好,什麽都能吃。」 顶着陈昀的怀疑目光,他说:「我没机会吃,单纯是因为家里管得严,不喜欢我吃外食。」 连冰bAng都要管制?陈昀算是知道龚曜栩这麽无聊的个X是怎麽养成了,什麽都要被管,不让自己变成无yu无求的得道高僧,大概早就疯了。 只是陈昀记得,龚曜栩说过,他以前有自己住过。到底是怎样一对父母,又管东管西,又不好好照顾孩子,关心兄弟的孩子b亲生的还多? 陈昀与江晓碧一脉相传,对亲友一贯护短。先前不在意,现在他开始把龚曜栩当朋友,就对龚家夫妇有些意见,没见面就心生不满。 两人出门的时间早,yAn光并不浓烈,从枝枒缝隙撒落的,是浅hsE的柔和光晕,并不刺眼。 陈昀兀自替龚曜栩生气,不知不觉落下半步,抬头就见他身上沾染不少光影,从侧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轮廓流利的下颔,和颊边被晒得清晰柔软的绒毛。 「你在看什麽?」他注视太久,龚曜栩察觉,困惑地转头看来,一对大眼顿时映着光,剔透灿亮,是少年人独有的乾净明朗。 陈昀本就对他心怀愧疚,再见他似是对父母的怪异毫无察觉,还在傻呼呼询问,心头说不出的郁闷。 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陈昀问:「你……之前那个nV人说,要你去住她家,你会想去吗?」 不得不承认,论起物质需求,王艺茹家绝对b他家好,至少上学专车接送是标配,不必一大早还要捏着冰bAng赶公车。 龚曜栩听懂他在说谁,一边小心翼翼T1aN着糖水,一边说:「我就算回家,也不会去住她家。」 「为什麽?」 「原本我爸完全没考虑过,要让我住在下属家,是知道江N和阿姨关系不好,才勉强同意的。」 又想确保孩子有人照应,又不愿直接欠下属人情,将来被人当作筹码讨求。龚曜栩的爸爸没时间仔细找人,只能拐弯抹角,找上容易心软,又跟下属不熟的老太太。 将来,王艺茹一家顶多占了找房子的小忙,要想打着老太太Ai护孩子的名号抢功劳,龚父是不会认帐的。 陈昀没想过一个简单的借住,背後这麽多弯弯绕绕,有些傻了,「你爸怎麽就确定我外婆值得托付,不会也想趁机讨人情?」 龚曜栩回想初见江晓碧的场景,笑着说:「开学那天我有请假,跟我爸一起来找过江N,那时候她是不同意我来住的。」 江晓碧人好,但也不是毫无底线。 久不联络的nV儿塞人过来,她没单纯到照单全收。在龚父亲自登门拜访前,她其实坚持反对,还怕自己耳根子软,犹豫许久才让客人进屋。 这跟陈昀的认知不同,那天听老太太的口气,他还以为她又犯圣母病,听别人说孩子没地方住,马上就答应下来。 刻意挑着地上的光斑踩,他沿着夏天的痕迹前进,开玩笑地问:「你爸是不是跟你一样,特别擅长跟人打交道,给我外婆灌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心灵J汤了?」 龚曜栩点头,又摇头。 他爸爸的确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说服江晓碧,理由却是天差地别,「江NN是因为你同意的。」 「我?」陈昀傻了,「她是嫌我太无聊,想换一个外孙吗?」 龚曜栩突然停下,害陈昀差点撞上去,「江N前面都是拒绝的,直到我爸说:我的儿子跟您外孙年纪相仿,住在一起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她才松口。」 陈昀没料到会是这个理由,表情倏然一片空白。面对旁人直白的关Ai,他从来不擅应对,只懂反驳,「我早断N了,不用人陪,她担心什麽。」 隔代加单亲,以及支离破碎的母子关系,他一直都知道,江晓碧老是觉得对不起他,想补偿更多。 没错,她很疼Ai他,但年龄与经历的差距摆在那里,随着他进入青春期,再亲密也免不了隔阂感的产生。 那些无法透过言语描绘的怜惜,陈昀只会从旁人口中得知。有些被江晓碧帮过的人,会跟他说,外婆聊天总Ai提起他,让他们碰上了,能帮忙看护一二。 从前她与人为善,并不求回报,仅在陈昀身上生了私心。 她老了,背都伸不直了,未来的路一眼能见尽头,仅能寄望那些善意兜了一圈,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扶起将要跌倒的孙子。 龚曜栩说:「当时,其实我还有其他的寄住选项,但我最後选择你家,除了江NN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也满想看看,她孙子是怎样的人,她老人家为什麽会这麽担心。」 感情您大少爷是把我家当成动物园,来围观怪人了? 陈昀碍於手上有冰,没办法给龚曜栩一根JiNg美的中指,「那还真是抱歉,我就两个眼睛一张嘴,平平无奇,没什麽好看的。」 「不是这样的。」龚曜栩解释:「我其实很庆幸,是选择住进这里,能遇见你跟江NN。」 「你傻了?」陈昀没忘记,他不久前还在这位少爷面前,跟他妈妈大吵一架,「你喜欢看人吵架?」 当然不是,龚曜栩却没说出缘由,不过强调,「我只是觉得,你跟江NN都很好,我很喜欢和你们相处的感觉。」 微风吹过,少年低哑的嗓音混在此起彼落的蝉鸣中,彷佛也沾染上了盛夏的温度,烫得陈昀不知所措。 「你客套话成瘾是不是。」他分不清脸颊上热意是晒的,还是羞恼的,「你说得我J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秉持着不能单独吃亏的原则,陈昀倏地抓住龚曜栩拿冰的那只手,摇了好几下,接着头也不回往前跑,傻气地撞进热烈的yAn光中。 「你恶心我,我也恶心你,扯平啦──」 龚曜栩的手被乱甩一通,本就悬在冰bAng边缘的糖水马上投奔自由,溅了他满手。 他低头,垫着的卫生纸成了摆设,他不管是手心、手背,都有糖水肆nVe的痕迹,又甜又黏,触感十分陌生。 好气也好笑,龚曜栩从小被教育要稳重,不能孩子气,这刻竟忍不住骂了一声,一口咬下剩余的冰,拽紧书包追了上去。 「既然扯平了,那我们握个手和好吧?」 「滚!」 远远的,陈昀的笑骂声传来,张扬又嚣张。 夏(三) 时序更迭倏然无踪,夏季几无变动的高温,模糊了陈昀的感知,直到某天走过林荫大道,几乎搜寻不到蝉鸣,他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在恍惚经过的光Y中,他与龚曜栩的相处模式,从在家只有一两句话,到现在无须邀约,两人会自动凑在一起上下学。 早上,江晓碧将早餐温在电锅里,自己赶在天亮前去公园练功,他们起床洗梳完,会各自去端早餐,坐到桌边滑手机,默默等候另一人也入座,才会开动。 他们有时会聊天,说学校的事,或是江晓碧分享的家里长家里短。反正龚曜栩会负责找话题,陈昀怀抱对他的微妙愧疚感,会全程保持友善,偶有回应。 出於奇妙的默契,他们不曾对外人提起寄住的事。 对汪兆邦等不知真相的人,顶多感慨龚曜栩果然功力非凡,陈昀这麽不Ai交朋友的人,都被他感化拿下了。 曾祯更是吐槽,「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互补?人美心善和嘴臭坏脾气,果然是万年不败的组合,一物克一物呀。」 这句话分工明确,谁嘴臭坏脾气不言而喻。 陈昀原本趴着补眠,直接被他们气醒了:「说坏话不知道避开本人,你们是当我Si了?」 汪兆邦心底明镜似的,知道他就是纸老虎,笑着说:「这不是替你高兴吗?你赖好友终於有新人加入,感天动地呀。」 陈昀一顿,又倒回去,含糊地说:「汪兆邦,你连我好友数都要记,是读书读变态了是不是?」 逗一次没事,再说下去把人惹急,纸老虎也会咬人。 汪兆邦很有眼sE,乖乖换了话题,「听说下午T育课又被借了十分钟,可怜我的腹肌,都快没有形状了。」 曾祯玩遍各大恋Ai游戏,手机藏着无数八块腹肌的美男照,自认阅肌无数,扫了一眼汪兆邦高二急速cH0U高,只剩一把骨头的乾瘪身材,说:「一块腹肌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汪兆邦不甘心,「什麽丢人现眼,我这身材在我们学校,已经很拿得出手了,你懂不懂!」 曾祯秒回:「不懂。」 她b了b陈昀:「你看看陈哥,人家虽然瘦,该有r0U的地方都有,腹肌至少b你多三块,不像你长得跟没吃饭的猴子一样。」 陈昀听到自己的名字,瞌睡褪去了点,听清楚内容,又乾脆装睡,悄悄在外套的遮掩下,捏了捏肚子。 他喜欢打球,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孩子,私下多有锻链,确实不是单纯的纤瘦,拉起袖子,二头肌随时可以展示。 这时,一道脚步声接近,曾祯停下对陈昀的赞美,另开夸夸团,「你再看看你龚哥,要腿有腿,要腰有腰,要肩膀更有肩膀,这才是真正的好身材,你懂吗?」 汪兆邦憨憨地回:「不懂,我明明也有肩膀跟腰呀。」 陈昀不管前座两人又要吵起来,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偷看,听到自己名字後,也跟着围到汪兆邦座位旁的龚曜栩。 也许是爸妈从小就在帮他饮食控制,龚曜栩发育得早,更发育得好,外表b同龄人多上几分成熟气息。 陈昀顺着曾祯的话,视线爬过他的腿、腰,还有宽厚的肩膀,猛然想起那天在逃生梯,他温热掌心轻轻包住自己肌肤的画面。 太、太丢脸了! 陈昀觉得x口有GU气,不知道该怎麽纾解,索X伸出脚,踢了下龚曜栩的鞋,又作贼心虚地换了姿势,支起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头上,以行动无言宣告禁止打扰。 放汪兆邦身上,或许会听话不接近。龚曜栩却不,他弯下腰,在陈昀耳边说:「现在睡那麽多,晚上又失眠了。」 陈昀热Ai午睡,尤其周六放假,能一路睡到下午,晚上熬夜见日出,被江晓碧在晚餐点名批评过好几次。 耳垂被热气抚过,瞬间爬上红cHa0。陈昀马上坐直,用头发遮掩,不爽地说:「你家住海边,管这麽多?」 龚曜栩一脸无辜,小声地说:「我住那里,你不知道?」 陈昀:「……」 他现在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家伙真的纯粹是好心,没有半点YyAn怪气的成分吗? 苦思无果,陈昀暴躁地整理头发,也就没发现邻桌同学回到自己位置上,看了他好几眼,才偏过身T,捂嘴偷笑着。 ## 邻近段考,原本开学松散的气氛逐渐紧绷,随之而来的,是T育课前愈发严重的拖堂。 这天下午,上完生物课,汪兆邦收起成绩壮烈的小考考卷,愁云惨雾地去上厕所。几分钟後,他突然兴高采烈,一路哼着歌回来。 汪兆邦前座的同学,杜安昇经历一早上的考试与课程,JiNg神本就如风中残烛,再被他的破嗓子一唱,理智差点被唱灭了。 他回头,哭丧着脸,逮住陈昀抱怨,「以後我们班上有歌唱类的b赛,绝对要禁止汪汪参加,太可怕了。」 汪兆邦虽然自恋,但耳朵功能健全,没好意思反驳,只是不爽地用一个高音收尾表演,听得杜安昇抱头哀号。 「要唱歌我才不参加,靠我陈哥就好,他唱歌超好听。」汪兆邦说,与有荣焉挺起x。 杜安昇在班上也是懂办活动的,尤其热衷夜唱,听到有人歌喉好,马上兴奋地问:「真假?下次约钱柜,陈昀你来不来?」 陈昀没回答,汪兆邦就先替他说了,「别想了,我跟陈哥国中就同校,从小认识到大,也就国中校歌b赛,他被音乐老师b去领唱,练唱过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他打Si不开口。」 杜安昇可惜地说:「这样呀,我还想说楼上文组nV生这周末约唱歌,能找你们一起去。」 陈昀在班上人缘不好不坏,碰上谁都能不冷不淡聊上几句,但熟的就固定几个老面孔,顶多新加上一位龚曜栩。 冲着长相,杜安昇早想拐他跟龚曜栩参加活动。但他们一个自带拒绝社交气场,一个是出名的好学生,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暗自可惜。 果然,陈昀开口就是拒绝,「没兴趣,缺人找汪兆邦就好。」 「找我?」汪兆邦双眼发亮,「我可以喔。」 杜安昇当即脸sE大变。 看汪兆邦兴致B0B0的模样,肯定不甘愿到现场当分母,负责摇铃鼓吃牛r0U面。为了扞卫与会者的耳朵健康,他说:「兄弟,我这场是有人拜托,帮忙办联谊的,你有家室我就不找了。」 「那就算了。」汪兆邦想起小猫,他nV朋友的个X文静,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偏偏联谊场不带伴不适合,他再想凑热闹也不应该去。 杜安昇见他放弃,赶紧接上新话题,「对了,汪汪你小考砸了,怎麽还那麽高兴?」 夏(四) 说到这个,汪兆邦JiNg神马上来了,「我刚遇到隔壁二类的,他们也是T育课一直被拖堂,问我要不要自己班上凑一队,下课下去打球。」 自然组男生多,高二教室离C场也近,隔壁班大概闷久了,连下课十分钟都不放过,找上汪兆邦,一班凑一队,人齐了就要冲下楼。 「打篮球?」见汪兆邦点头,杜安昇举手应声,「算我一个。」 汪兆邦掰着手指算人数,中间不忘回头喊陈昀一声,「陈哥你可是我们的主力大将,我直接帮你报名了哈。」 陈昀送了他一对白眼,他笑嘻嘻地收下,当作他陈哥默认了。 汪兆邦嗓门不小,一吆喝不少人挤过来,人数远超之前说的一队就好。 盛况空前,他不慌不忙,说:「人多没关系,我去问隔壁生不生得出二队,到时候大家一起排兵布阵,就算只是下课打球,我们班也不能输……」 他说得气势高昂,丝毫没注意到身旁同学忽然表情僵y,碎步退离他的座位。还是陈昀惦记兄弟义气,好心拍了他的肩膀,他才困惑地回头。 「陈哥你有什麽事……老王你怎麽在这!」 原地蹦起,汪兆邦情急之下,连替王政轩乱取的绰号都喊出来了。 趁乱走进教室,王政轩全程旁听,m0透了汪兆邦的篮球队计画,皮笑r0U不笑地问:「汪同学,你是要跟隔壁班同学b什麽呢?」 「b成绩!」举手宣誓,汪兆邦求生yUwaNg高涨,满脸通红地胡说八道:「身为班导是数学老师的班级,我们班的数学成绩绝对不会输!」 「是这样吗?」 王政轩笑眯眯地说:「我刚刚好像有听到,王同学说陈昀同学是我们班的大将,是不是?」 陈昀想否认,但运动服下摆被汪兆邦扯来扯去,其他男同学cH0U筋式使眼sE,只好y着头皮,「……嗯。」 「我不反对你们跟隔壁班b赛。」双手还x,王政轩没拆穿汪兆邦的谎言,「但是,我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段考的数学成绩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知道吗?」 Si里逃生,汪兆邦哽咽地说,「我Ai数学,数学Ai我!」 嘴里喃喃难怪阿强说汪同学很浮夸,王政轩放弃追究,转身敲了敲陈昀的桌子,说:「打扫时间那节下课,去导办找我。」 陈昀没有拒绝的权力,目送王政轩离开後,被男同学们围了起来,不管熟不熟,都管他叫大哥。 「陈哥,我们下课十分钟的篮球时光,就靠你的数学成绩守护了。」 「陈哥您的牺牲,我会铭记在心。」 「陈哥数学的一小步,是我高二平班篮球的一大步!」 陈昀:「……」 他从头到尾只翻了一个白眼,到底是怎麽变成只有他受伤的世界? 或许是心怀愧疚,汪兆邦远远看到刚去装水,逃过老王突击的龚曜栩,就开始嚎着讨救兵,找人一起分担压力,「龚哥你是我亲哥,快来救救我的腹肌,他们得了不打篮球就会消失的病!」 「怎麽了?」龚曜栩回到位置,来不及多问,就被同学们拽着,听了四种版本的平班篮球追梦记。 在头脑被绕晕前,他勉强理出了点头绪,「所以,你们跟老王说好,下次大家的数学成绩,尤其是个别同学,一定会考赢其他班?」 汪兆邦也不贪心,说:「在班上,谁不知道论理科,龚哥你就是大拇指。」 搓着手,他狗腿地说:「一个个问太麻烦您老人家了,不如我们之後讨论一下,把不会的问题整理好,统一来问您,您觉得怎麽样?」 「可以呀。」龚曜栩平时就会帮忙教同学,不以为意。 倒是其他同学,情绪正嗨,听他同意又鼓噪起来,嗷嗷鬼叫个没完,差点没把教室给掀了。 「陈哥我坦!龚哥我神!大平班没有输──」 龚曜栩没加入他们的狂欢,转而关心起听完同学口号,一秒脸黑的邻桌,「被老王盯了?如果你数学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不用。」陈昀无可避免想起刚开学撂下的豪语,倔强地想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 龚曜栩不置可否,不过发现他因为气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不自禁笑了起来。 「连你也在看好戏?」陈昀瞪眼,迅速捞起刚买的冰水,趁龚曜栩没反应过来,往他的後颈贴,冻得他嘶的一声,跳脚缩起肩膀。 怕了吧!陈昀正想示威,就见龚曜栩主动撩起头发,任人宰割似俯身靠近他,赔罪意味浓厚。 「被nVe狂吧你。」 不满地碎念,陈昀语气依旧,清清淡淡,嘴角却翘了翘,还真的被抚平了那GU羞恼。 #### 说不g就不g。 陈昀打定主意,绝不加入汪兆邦新组成的数学冲刺队,下课独自捧着数学题本啃,昏昏yu睡也掐住虎口b自己醒来。 好几次,他撞上龚曜栩yu言又止的眼神,一律飞快避开,独自在数学的洗礼中怀疑人生。 坚持做了几页题,他熬到打扫时间,快速做完自己的工作,还得拖着身心俱疲的脚步,去导办见数学老师。 老王要做什麽?陈昀记得过阵子有语文类的b赛,他这分面成绩向来不错,找上他负责也不意外。 高二导办b高二教室高一层楼,在走廊最底部,旁边有个小yAn台,能有效隔绝学生们的鬼哭神号传来,也方便导师们私人约谈学生。 陈昀走进导办,打扫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清理办公室的同学老早撤退,王政轩正在跟隔壁的物理老师,讨论今年的抗震盃日程。 还真是在讨论b赛呀? 陈昀靠近,跟王政轩打招呼,原本在等他拿竞赛资料,不想一恍神,就被带到了传说中的私聊小yAn台。 面对王政轩严肃的表情,陈昀一头雾水,他这阵子光C心龚曜栩就够累,真没Za0F呀。 他的迷茫溢於言表,王政轩也不卖关子,劈头就说:「身为老师,确实不应该过分g涉学生的选择。」 这开头,陈昀狠熟悉,上学期末他的高一班导,也是这麽说的。 不出预料,王政轩说:「但是依照你的成绩,真的很适合读一类。」 不过分打击学生,但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陈昀的文科成绩有多好,理化就有多惨不忍睹。 老王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吓人,努力夹着嗓子,试图温柔地说:「陈昀,你有想过以後想做什麽吗?」 陈昀面无表情,实则头脑混乱,某个被掩藏在心里的画面闪过,又在理智之下被强制掩埋。 他张了张嘴,最後颓然低下头,什麽都回答不出来。 王政轩见状,叹了口气,说:「没想清楚也正常,你这年纪,面前有无限的可能,要从中找到想坚持前进的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放平时,碰上你这种情况,我通常会建议学生回家跟家长讨论……但我从你高一班导那边,知道你家的情况,外婆年纪大了,你不想麻烦她,对吧?」 陈昀想起,曾祯说过,高一班导其实也很关心他的选组,却从没打扰到江晓碧,顶多旁敲侧击,想从朋友口中探听他的想法。 王政轩望着眼前已经b他高的学生,眼神柔和,试探X伸出手,见他没有闪躲,才轻拍上他的头。 「身为老师,我们能做的是引导,而不是用刻板印象局限你们的发展。」王政轩说:「我知道不应该因为你的理组成绩,g涉你的未来。但难免会担心你在高中绕了远路,白费了原本的天赋。」 陈昀闷闷地说:「不会浪费。」 「我相信你。」王政轩点头,「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如果这次段考,你真的觉得理科对你来说,学习负担太大,能不能认真考虑转组?」 「……嗯。」 谈话之後,陈昀思绪混乱,恍神得厉害,连怎麽上最後一堂课,怎麽回到家的,都没有记忆。 等他回神,已经是半夜,他彷佛幽魂,偷偷m0m0抱着数学讲义,站在龚曜栩的房门前。 夏(五) 陈昀家的社区远离市场,是标准的住宅区,附近绿化工程行之有年,远离大马路与停车场,入了夜,几无车辆喧闹,至多几声虫鸣。 陈昀从前赞赏的寂静,在这一刻放大了他的窘迫。不管是凌乱的呼x1,还是加快的心跳,都震耳yu聋,让他无法忽视。 早上还在说,绝对不要问龚曜栩,现在自己找上门,未免太掉价了。 该不该敲门? 陈昀都要把讲义拧烂了,也没做出决断。 就在这时,他面前房门被推开,屋内小夜灯流出赢弱光晕,一身轻薄睡衣的龚曜栩拿着玻璃杯,垂首而出,直撞上站在门边的他。 似是刚从床上爬起,龚曜栩衣襟散乱,总是打理整齐的头发软软垂下,睡眼惺忪,一举一动透着平时见不到的慵懒。 陈昀顿了几秒没退开,就是一GU暖意从两人相触的肌肤传来,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在我房门前做什麽?」龚曜栩扶着他的肩膀缓缓站直,混着困倦的嗓音沙哑。 碰上本人,陈昀理智一秒掉线,嘴y本能占据上风,「我在走廊散步,才不是在你房门前。」 龚曜栩甩甩头,清醒了点,发现对方抓着不知不觉卷成一团的书本。封面还挺眼熟,是老王画过重点的数学讲义。 「你……」 他话没说完,陈昀顺着他凝滞的目光低头,瞬即浑身燥热,将讲义藏到身後,气虚地说:「要倒水就快去,要睡觉就去睡,不要多管闲事。」 龚曜栩被他念完,愣了愣,还真的无视他,慢悠悠地去装水。半晌,他走回房间,俐落关上门,放陈昀在走廊急瞪眼。 话是自己说的,陈昀面对回归黑暗的走道,郁闷地低下头,指尖抠着讲义。 ……自己做就自己做,他就不信了,没人教他会什麽都看不懂。 很快打起JiNg神,他蹑手蹑脚,正要低调回房,就见龚曜栩又打开房门,两颊笑出酒窝,举起一本国文试题本,朝他晃了晃。 「江湖救急,陈哥我国文卡关了,能帮我看一下那里有问题吗?」 换开大灯,龚曜栩房间一片光亮,从陈昀的角度,恰好能见他的书桌一左一右摆着两张椅子,桌面上叠着几本讲义与试卷。 陈昀早见识过他的变态自律,使用完的书桌,肯定收拾得乾乾净净,桌面最多就放一块垫子,那里会乱七八糟散着书本考卷? 难道他刚刚先回房间,是去找复习资料跟拉椅子? 陈昀不傻,原本熟睡的人,突然说要读国文,怎麽想都不合理。 龚曜栩没催他答应,而是静静等待他头脑风暴,良久,战战兢兢地接受这份拙劣的谎言。 「我能教你国文。」陈昀努力板着脸,语气同样冷淡,却控制不了双颊爆红,「但你……」 越说越小声,他的声音到最後黏成一团,「作为交换,你得教我数学。」 龚曜栩毫无犹豫地同意,姿态自然,陈昀反而放不开。进屋的动作磨磨蹭蹭,在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瓮声说:「谢啦。」 龚曜栩一怔,想说什麽,但眼前的人脸红得像是被高温烘过,恐怕受不了刺激,只好吞下调侃,当作没听到。 负责关门,龚曜栩回过身,盯着陈昀头顶不受控制支起的呆毛,左摇右摆,乍看强y实则柔软,就跟主人一样…… 莫名的,他搓了搓指腹,有点心痒。 ### 江晓碧和已经过世的老伴向来尊重陈昀,不会随意进他的房间,动他东西。这麽多年,陈昀也养成了强烈的领地感,私人区域谁都不让接近。 不料,半路杀出一个龚曜栩,完全打坏了他的规矩。 龚曜栩做事向来认真,也清楚陈昀数学的破烂程度,在确定他是真心想学好数学,便开启了地狱级别的K书模式。 每天做题到半夜是基本,偶尔陈昀忍不住,想补眠一天,龚曜栩也会抱着讲义,追到他房间,督促念书。 一开始,陈昀对放人进屋有点犹豫,但想到龚曜栩做的都是为了他好,就撑不住原则,乖乖把人迎进屋,题目刷好刷满。 又是一天,陈昀洗完澡,椅子还没坐热,熟悉的规律敲门声就响起。 连挣扎都懒了,他开门让龚曜栩进来,顺带将准备好的笔记,跟对方带来的交换。 陈昀背科强,除了基本的文科,生物也不差,恰好和龚曜栩互补。两人帮着彼此整理重点,是最便捷的方法。他们见面,通常前半段陈昀会做试卷,龚曜栩会背书、练英文。後半夜JiNg神不好,他们会复盘这整天的学习,互相解答疑惑,尽量做到问题不拖过夜。 一来二往,大概真起了作用,等他们做完今天的练习题,错题率降了一半,成效极好。 陈昀松了口气,这样下去他理化的段考成绩,虽不至於名列前茅,至少不会吊车尾,被老师们劝着转组了吧? 想到王政轩,陈昀忽然问:「龚曜栩,你之後想做什麽呀?」 龚曜栩正在和英文的未来式奋斗,眼都没抬,说:「我爸有跟人合夥开公司,我以後应该会去他公司帮忙。」 还真的是大少爷呀。陈昀顿感无趣,往後一仰,赖在椅背上,「那挺好,不用犹豫,就有志向了。」 龚曜栩一顿,在纸上按示范写了一个begoingto的句子,「那不是志向。」 他在句尾点上句号,转而问「你呢?」 陈昀垂着眼,「我?没想太多,就先读吧。」 「没想太多?」 龚曜栩皱眉,视线落在他熬出的黑眼圈上,「既然没特定目标,怎麽不考虑读一类,这对你来说应该轻松很多。」 陈昀没说老王找他做什麽,但汪兆邦藏不住秘密,和龚曜栩提过高一班导希望他转组的事。 有了前科,再配合他见过老王马上恶补数学的行为,龚曜栩马上猜到,老师们还没放弃将他拐到一类。 龚曜栩不懂,既然不是特别锺Ai三类,陈昀为什麽要读得那麽辛苦? 或许是JiNg神不济,别人怎麽问都不回答的问题,陈昀还真在龚曜栩关切的注视下,恍惚地开了口。 「我就是……不想让她再有机会对外婆说那些话。」 夏(六) 陈昀外公是在他升国二那年的夏天过世的。 没人想得到,平时健朗的老人家,不过外出散个步,地滑跌倒,人就没了。 事发突然,江晓碧伤心yu绝,陈昀年幼懵懂,没个人能管事。几个远房亲戚一通商量,虽然知道王艺茹早被扫地出门,双方老Si不相往来,还是腆着脸找上门求助。 那段时间,王艺茹也算全了父nV缘份,凡事亲力亲为,从法会到火化进塔,将丧事办得圆圆满满。江晓碧看在眼中,态度软化不少,甚至开始考虑把钥匙还给她。 没想到,查觉她的变化,王艺茹想得不是和母亲解开心结,而是推销起夫家的好,她新的儿nV有多优秀。 为了说服江晓碧,她将陈昀当成商品,一一罗列缺点。从他当时的兴趣,到拖後腿的理化成绩,彻底贬低他存在的意义。 江晓碧才听几句,马上翻脸,霍地架起扫把,毫不留情,乱挥乱打将她赶出门。 嘶吼声、怒骂声,种种尖锐的情绪在瞬间交织出一场闹剧,撕碎了这个才寻回一点亲情温暖,好不容易回归平静的家。 原本整齐明亮的客厅,在他们肢T冲突後,椅子翻了,花瓶碎了,悉心煮好的饭菜砸在地板,变成油腻不堪的垃圾,散着叫人作呕的气味。 等江晓碧回屋,面对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神sE呆滞的外孙,忍不住跪坐在地,抱住他嚎啕大哭,嚎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情绪激动,头脑混沌,仍不忘反覆对孙子叮嘱:「那都是骗人的,你妈就是胆小,怕知道自己放弃的孩子有多好,才会这样诋毁你,你不要理他。」 陈昀听着,木然点头,心里却明白,不仅仅如此。 他爸生前是个一片歌手,有才有颜,个X豪爽交友广阔,唯独星途黯淡,离爆红始终差了一点。 阿强等好友替他分析过失败的原因,不外乎是恃才傲物,听不得别人批评自己的作品;派头b名气大,去那里工作都要前呼後应,带着助理。 王艺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相守相Ai的。 在龚曜栩的惊讶目光下,陈昀淡淡地说:「她以前贴身跟着我爸工作,是因为我,才回归家庭,另外找了个人跟着他……没想到一找,给自己找了个小三。」 年轻的王艺茹自栩追星成功,Ai得轰轰烈烈,是陈昀的存在,将她贬到柴米油盐中。更是在她新的幸福降临时,成为最大的绊脚石,毁了她与父母的关系。 「她就是单纯的讨厌我,觉得我的出生,是她人生中所有痛苦的源头。」 陈昀一语概括母亲对自己的所有针对,平静得过分,「我就看不惯她总Ai拿旧事罗嗦,乾脆把她挑剔的地方做好,封她的嘴,省得她老是到外婆面前乱说话。」 他顿了顿,含糊地说:「外婆皱纹本来就多,再哭到脸挤成一团,太丑了,我才不想看。」 是不想看还是看不得她哭? 龚曜栩张了张嘴,想说不要管王艺茹,又觉得说什麽都苍白无力,风凉话一般。最後,他伸出手,按着陈昀的头,靠上自己的肩膀。 「靠夭,你g什……」 「江N说得没错。」 在陈昀挣脱前,龚曜栩不带怜悯,不带悲痛,只是无b认真地说:「王阿姨一定不敢知道,她错过了什麽。」 世界就是那麽奇怪,某些人随手舍弃的,是他人的求而不得。 ──少年的一颗真心,赤诚剔透,求不得也不可求,一辈子遇到一次就足够惊YAn时光。 ### 段考那天,早自习结束前,王政轩特意到班上露了面。 「虽然我知道大家很自律,但学校规定,考试一定要换座位。」将考期座位表贴到黑板上,他说:「别科老师不一定,但我教的数学,一段成绩占了总成绩的二十趴,请大家不要松懈……汪兆邦你说对不对?」 事发突然,汪兆邦原本在恶补化学,猛然听到班导的召唤,连他在说什麽都不知道,就抱着讲义站起,振臂高呼:「我Ai数学,数学Ai我。」 虽然不知道老师说什麽,但抱紧大腿,总没错了吧? 不少也没在听王政轩说话的,被他影响,以为是什麽活动,也跟着齐声高呼。顿时,整个平班回荡着震耳yu聋的JiNg神喊话,弄得王政轩哭笑不得,也引来了隔壁和班的班导。 和班班导是自然组的化学老师,本名邰若雅,绰号邰大刀,是校内以当人不手软出名的资深老师。 和王政轩气势不够,嗓音来凑不同,邰若雅外型清秀,谈吐温和,长年棉服黑K,再朴素不过。实际上,她擅长用最和善的表情,打最低的分,能完美镇压三天一躁动、五天一暴动的自然组男生们。 这会,她走到门边,探头一看,果然又是一群男同学在起哄。 打蛇打七寸,邰若雅成绩刽子手的威名在外,只是温温柔柔地喊了声汪兆邦,全场就沉默下来。 抱着资料,她笑容婉约,「你这麽喜欢数学,那化学成绩应该无所谓了吧?」 大刀一出手,汪兆邦直接投降,加入敌方的阵营,「老师,您看看我手上的化学讲义,我一刻都没有忘记您的教诲。」 王政轩差点被他气笑,这变脸速度真够快的,「汪同学既然两科都Ai,我和邰老师很期待你这次段考的成绩。」 汪政邦两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弱小无助。 两位老师还有监考的工作,没待多久,下课铃响前就走了。 枉费王政轩动身前特意叮嘱,让同学们好好自习不要吵。没等他们走远,班上就闹了起来,不少人笑得直不起腰,朝汪兆邦b大拇指,「汪汪我们敬佩你,敢同时招惹老王和大刀,绝对是英雄。」 「英雄谁Ai当谁当!」汪兆邦yu哭无泪,转身往後一趴,讨拍去了,「陈哥你看看他们,一点同学Ai都没有,好狠的心──」 不料,他话没说完,就见陈昀抬眼看过来,送了他一个白眼。 汪兆邦:「……」 看到熟悉的白眼,装Si的回忆苏醒,他想起陈昀被他一句班上的主力大将,坑上了老王的重点观察名单,更惨更无辜。 不敢求安慰了,他默默转回去,把握最後时间,多啃几个化学观念b较实际。 陈昀在他背後,没同学Ai地笑了几声,顺带伸了个懒腰,意外在扭肩膀时跟邻桌对上视线。 「看什麽?」陈昀挑眉,用气音问。 龚曜栩似是出神,呆了几秒,才摇了摇头,同样用气音回:「加油。」 说着,还很有仪式感地朝他平举起拳头,眼巴巴看着人。 「Ga0什麽?无不无聊。」陈昀盯着那只手,明知他们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没人会注意,还是莫名尴尬。 他本想把那只手拍下去,但手掌彷佛自己有了意识,在最接近那一刻,也蜷缩成拳,和龚曜栩轻碰了碰。 「……加完油手就给我收回去。」陈昀瞪眼,语气又凶又呛。 龚曜栩听了,反而弯起嘴角,像是得到糖的孩子,笑得烂漫。 夏(七) 数学冲刺队有没有用,从发考卷那天,王政轩和蔼的笑容,就能看出成效。 站在讲台上,王政轩感慨地说:「看看你们先前的小考成绩,再看看你们这次段考。这证明数学真的没你们想像中的难,只要有读,都能有收获。」 「老师你的意思是……」敏锐查觉王政轩的话中话,同学们开始噪动。 王政轩好笑地说:「恭喜,自然组数学平均第一,我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 段考闷了许久,同学们给点yAn光就灿烂,一点小事都能嗨起来,鬼吼鬼叫,吵得王政轩笑容迅速萎缩,气沉丹田吼:「安静一点──」 再度被班导的声音震慑,众人一抖,闭嘴还给王政邦唱名发考卷的空间,「杜安昇……陈昀。」 陈昀听到自己的名字,双手cHa口袋,故作平静站起身。 这次考完,他自觉认得的题变多了,但大家默认他不会参与对数学答案的环节,讨论考卷全避着他,让他到现在对自己能有几分,心理全然没底。 一路忐忑,直到他走到王政轩旁边,一张写着七十八分的考卷,轻飘飘落到他手中。 压低音量,王政轩欣慰地说:「短时间内进步很多,下次再加油。」 下次加油?陈昀捏紧考卷,这意思是……不会再跑来问他要不要转组的意思? 接着一整天,发下来的物理与化学考卷,像是在映证陈昀的猜测──分数从垫底爬到中间分子,进步不多不少,恰好足够老师们看到他的潜力,不会再劝说他换跑道。 等到放学,汪兆邦问了他全部成绩,立刻哀嚎起来,「陈哥你居然独自升级,说好的成绩乃身外之物呢?」 「谁跟你成绩乃身外之物。」陈昀嫌弃地说:「我早说过,理化只是我要不要读而已。」 说完,他回头要整理书包,就见龚曜栩站在後面,似笑非笑看着他,「陈哥说得有道理。」 陈昀:「……」 这人是跟他有仇吗?怎麽专挑他放狠话在场? ### 先前,强弱科目成绩差异过大,陈昀与龚曜栩的成绩平均起来,大约落在中游,下不去上不来。 这次,一克服弱点,两人的名次都往上跳了跳,跃进班排前十,校排前段班。 江晓碧早发现他们熬夜念书,再看到这张成绩单,顿时感动万分,拽着两人的手说:「晚上NN带你们吃大餐!」 「尤其是我们小栩,想吃什麽跟NN说,NN带你去吃。」江晓碧很懂自家外孙,偶像包袱特别重,碰到问题不会主动问人。这次能进步那麽多,肯定是龚曜栩帮了大忙。 陈昀本也想找机会感谢他,对庆功宴主角变成龚曜栩没意见。 反而是龚曜栩,原本在一旁陪笑,听到江晓碧的话,突兀一愣,收敛起笑容,望向陈昀。 陈昀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皱眉问:「外婆是问你又不是问我,看我做什麽?」 「没什麽。」像是在确认什麽,龚曜栩斟酌许久,说了几种菜sE,都是陈昀跟江晓碧平时Ai吃的。 陈昀听了一会,忍不住打断他,「是问你喜欢吃什麽,又不是让你帮我们点餐。」 想起龚曜栩的客套成瘾,他没好气地把人拽到角落。 怕老太太一嗓子把人叫回去,陈昀掏出手机,点开教育局释义,快速敲出两个字,往龚曜栩眼前塞,「识字吧?识字的话能看懂上面写什麽吗?」 龚曜栩瞥了一眼,好笑地说:「庆功的意思是庆祝成功,表彰勋绩……我国文不好,但没到生活用语Ga0不懂的程度。」 「既然知道是什麽意思,你还罗嗦什麽。」 陈昀g上他的肩膀,黑脸道:「是庆祝你成功,你点我们Ai吃的要做什麽?」 身上多了沉甸甸的重量,龚曜栩没甩开,还配合对方的身高,微微倾过身T。「准备你喜欢吃的不好吗?」 陈昀当即恶狠狠地捏了下他的後颈,动作自然,半分没察觉,那瞬间掌下肌肤打了颤,「我要吃等以後考更高分,会自己去找外婆要,不需要你分给我。」 龚曜栩诡异地顿了一拍,才说:「我还以为这样大家都能更高兴,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会注意。」 「我才不需要你注意这种无聊的事。」 啧!怎麽又是大家好我就好的讨好型发言。 陈昀松开他,退开几步,转头面朝龚曜栩看不见他表情的方向,「你傻呀?会在意你的人,才不需要你委屈自己,来讨对方开心。」 「我……」 「好了。」就怕龚曜栩又要说大道理,陈昀顾不上自己的脸红得滴血,扭回头瞪着他,「烦Si了,反正我才不信有人真的什麽都不喜欢,什麽都无所谓。问你想吃什麽就说,有很难吗?」 「……是不难。」龚曜栩垂眸,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语气变得轻松惬意,「我只是想问,就算我是想吃川菜,也可以吗?」 陈昀:「……」 一屋子三个人,两个无辣不欢,只有他孤军奋战,沾辣就飙泪,吃川菜跟吞炸弹一样。 一咬牙,陈昀说:「吃!」 看他表情壮烈,抱持着舌头随时会战Si在餐桌上的觉悟,龚曜栩忍了忍,还是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还说我傻,你才傻。」 不敢置信地捂着额头,陈昀呆了好几秒,才追上被江晓碧叫唤,朝老太太房间走的龚曜栩,一鼓作气扑上他的背。 「龚曜栩,你胆子挺大的呀──」 差点把人撞倒,陈昀犹不解气,把龚曜栩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r0u成鸟巢,才笑得嚣张,高抬贵手不追究了。 龚曜栩不用看,也能猜出现在自己的发型肯定一塌糊涂。他本人不在意,倒是听到动静,等不到人的江晓碧走出房间,气急败坏地吼:「陈昀你在做什麽?」 「……我在呼x1。」 「呼什麽呼,你当我傻子?你是不是又对人家小栩做坏事了?」 血脉镇压威力不小。老太太几句话就念得陈昀气势全消,重新滚落食物链最底层,只能无言地跟在她身後出门,看龚曜栩三两句话,把她哄得笑呵呵。 陈昀不远不近尾随着,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分明距离初见没多久,如今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又拍马P。」他说,本该是骂人的词汇,语气却饱含笑意,带着不自知的包容。 夏(八) 头一回三人同时外出,吃完晚餐,江晓碧依旧情绪高昂,大手一挥,决定要续摊百货公司。 陈昀没意见,不过多看了眼她的腰,说:「想逛就逛,不要事後跟我喊腰痛。」 「我腰早好了。」江晓碧被他一说,原本只想大概逛逛就好,现在恨不得每块磁砖都踩一次,好展示什麽叫宝刀未老。 下定决心,年纪大丝毫没影响她的发挥,还真就花了将近三小时,从楼顶逛到一楼,中途没停下来休息过。 等江晓碧舍得结束行程,她JiNg神依然不错,陈昀跟龚曜栩却浑身疲态,身上挂满大包小包,用惊叹眼神望着老太太的腿。 陈昀皱着眉头,不敢置信,「怎麽人会双标,脚也会双标?」 见龚曜栩一脸不解,他郁闷地说:「小时候她带我去汤姆雄,玩两项就说腿要走断了,害我只玩一下就要回家。」 陈昀不喜欢废话,寥寥只字片语,龚曜栩已经能想像出当时画面。恐怕小陈昀和现在的他一样,看似脸sE极臭难Ga0,实则一听外婆脚痛,就马上愿意回家。 外表看起来那麽凶的人,怎麽就那麽容易心软?龚曜栩心想。 不知道他正脑补,陈昀见他久久不回话,思路一拐,误会成他在感伤,「你不会连汤姆雄都没去过吧?」 龚曜栩不知道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做什麽,但他确实没去过,便点了点头。 「没去过我下次带你去。」陈昀说完,又仓促补上一句:「条件是你等下要多拎几袋。」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他甩着手腕,反覆强调东西太多,害他拉到肩膀。 拉到肩膀甩手做什麽? 龚曜栩没揭穿,而是注意到他红红的耳垂,看愣几秒,才收回目光,出神地说:「好呀。」 #### 计画跟不上变化,两人约好的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 三人返程是搭计程车,刚上车还风平浪静,谁知道开到半路,外头突然炸起大雨,豆大雨水砸在窗户,哗啦哗啦,动静不小。 司机打开雨刷,见後座的老太太拽着陈昀碎念怎麽突然下雨了,显然没带伞,便说:「你们住得那个社区我载过客人,特别难停车,也不让外来车开进去……我记得社区大门离路口好像有一段距离,我会尽量停近一点。」 言下之意,他尽人事,但条件不允许,要想他把车开到大门口不可能,该淋的雨还是得淋。 淋雨而已,陈昀不在意。只是江晓碧腿脚不好,今天走了那麽多路,那怕她保证自己没事,但他对天雨路滑有心理Y影,不敢侥幸。 等车子停定位,他探头一看,发现情况b想像中糟糕。这雨来得又猛又急,水来不及退掉,就在路面积起小水洼,远看像座小池塘。 眼看这雨短时间内不会停,陈昀当机立断,让副驾的龚曜栩先下车,把老太太扶回家。 龚曜栩脱下外罩的薄衬衫,抖开充当临时雨伞,问:「这麽多东西,你行吗?」 「你才不行。」陈昀付完车钱,捞起身边的袋子往肩膀挂,「你先把外婆送回去,不用管我。」 他摆明拒绝讨论,龚曜栩只好跑下车,把临时雨伞撑在江晓碧上头,半扶半拉,帮老太太穿越淹过半个鞋面的磁砖路。 没余力关心身後的人走到那里。等两人到家,龚曜栩让江晓碧先去主卧的浴室洗澡,自己也去客浴洗了个战斗澡出来,都不见陈昀的人。 就算搬了一堆东西,也不至於耽误那麽久吧? 他正想着,走到客厅,陈昀就用背顶开大门,浑身Sh濡地抱着一堆东西走进来。 「你怎麽了?」龚曜栩赶紧上前帮忙,抱过他怀里的物品。 陈昀总算空出手,把Sh透的浏海往後梳,露出冻得苍白的脸,黑眼珠盈着晶莹水雾,结巴地说:「有几个纸袋半路破了。」 纸袋太多,他做不到把所有东西都藏好,有几个背在最外侧的淋到雨,再被他粗鲁拉扯,当场表演支离破碎,东西散了一地,他必须顶着暴雨赶紧捞起来。 先前还让龚曜栩不用担心,结果Ga0成这样…… 陈昀自觉没脸,动作粗糙地整理自己。不想,他刚卸下肩上所有东西,一条大浴巾突然兜头罩下,发顶被人隔着布料。温柔地r0u了几下。 眨了眨眼,他抬起头,视线在摇晃的布料缝隙间,捕捉到龚曜栩一旦凝视便显深情的眼眸,不由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垂眸盯向地板花纹。 没察觉他的逃避,龚曜栩见他只顾纸袋的东西,脸上溅了不少W水,不悦地说:「外面地上脏,泥水流到眼睛里,要是感染怎麽办?」 抬起陈昀的脸,他才仔细擦了两下,就被推开,拉开过分亲昵的距离。 「别忙了,我直接去洗澡就好。」没给龚曜栩反应的时间,陈昀沉声说完就跑,头都不敢回。 太过匆忙的下场,就是他摔上门,洗完澡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换洗衣物。 脏衣服全Sh不能先挡着用,让他lU0奔回房更做不到。纠结过後,他只能无视偶像包袱的哀号,做贼似的,拉开一小条门缝,半遮半掩,探头出去找救兵。 「外婆这时候应该在客厅看电视。」出於某种不知缘由的心态,他无b希望这时候只有江晓碧在客厅。 但衰事总是接二连三,门一开,他就跟听到动静扭过头,拿着拖把收拾的龚曜栩大眼对小眼。 努力克制重新甩上门的冲动,陈昀哈哈尬笑两声,见客厅仅他一人,气音问:「外婆呢?」 面无表情,龚曜栩突兀地偏头想了几秒,才说:「地板被踩得都是水,我让江N先回房,我整理完再出来。」 要等到整理完?陈昀顿时心Si。 龚曜栩明显不常做家务,他澡都洗完了,地才拖一半。真要等江晓碧出来,恐怕他都全身自然风乾了,也见不到人影。 最後一条退路断了,陈昀残存的面子也保不住了。他心理建设好几次,才挤出声音,面红耳赤请龚曜栩帮他拿换洗衣物。 或许是累了,龚曜栩今天难得没多关心几句,点个头就算回应,脚步踉跄,闪身进了陈昀卧室。 托夜间补习的福,他对房内摆设不陌生,快速在衣柜找到家居服放到床上,迟疑片刻,向柜子里专门放内衣K的小架子伸出了手。 小架子是老太太心血来cHa0,自己买木头组的,全是感情没有技巧,是标准的中看不中用。龚曜栩不过碰得力气大一点,它就歪成b萨斜塔,吓得他半个身T塞进衣柜,小心稳住架子四角,直到把塔扳正,才缩着肩膀退出来。 先前着急顾不上其他,人站直了,龚曜栩面对被自己撞出一个凹洞的衣服堆,差点被自己蠢哭。 「我到底在g什麽呀……」他苦笑着,探身进入衣柜,想把柜子里的衣服拍一拍理一理,指尖却撞上一个y物。 咚的一声,是木头被撞击的闷响。 後面有木头,该不会是从小架子掉下来的吧? 龚曜栩翻出手机,打开手电一照,发现小架子安然无恙,倒是收在它後面的木箱和吉他,被撞得东倒西歪。 木箱事关个人yingsi,他不能碰,倒是吉他,他有点兴趣。 他听陈昀说过,他爸生前是歌手,所以在陈昀这边见到乐器并不让人意外。 就是那把吉他似乎是订制的,吉他袋上额外绣着几行字──「致亲Ai的儿子陈昀:恭喜你第一次获得歌唱b赛冠军,将来也要勇敢往梦想前进,爸爸以你为荣。」 歌唱b赛是梦想? 龚曜栩想再研究,陈昀已经等不下去,不顾形象地扯着嗓子大吼:「龚曜栩你是被外星人绑架了吗?」 「我来了。」匆匆将物品归位,龚曜栩掩上柜门,暂且将困惑抛到脑後,抱起衣服跑了出去。 夏(九) 秋天的风染着盛夏未散的暑气,但凡当天yAn光大一些,便是酷热难耐,弄得老师们对进教室有了点心理Y影。 尤其是T育课之後。 抱着课堂上需要用的道具,邰若雅打开平班的门,先是倒退一步,做了一次深呼x1,才勉强端回温和的笑,「……你们刚刚上T育课?」 班上几十双眼睛看过去,带着几分懵懂,像是在问老师怎麽知道。 邰若雅走上讲台,让人把电风扇都打开,「我教书要三十年了,还是习惯不了你们上完T育课回来,直接关门关窗开冷气,在教室闷出来的味道。」 不知道该不该说托汗臭味的福,邰若雅没拖堂,打钟就跑,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班上的人默契开窗,先散个味,拯救下节课老师的嗅觉。 陈昀属於汗少的人,运动量大,身上也什麽味道。龚曜栩倒是容易流汗,但是他讲究,回座位前会先简单清洗,不方便冲水的位置再用Sh纸巾擦过,课前课後差异也不大。 曾祯知道他们这边算是净土,下课就躲了过来,靠在窗边呼x1新鲜空气。 陈昀见她整个人半趴在窗口,不由说:「收敛点,浮夸了。」 「不夸张。」曾祯说:「我隔壁的,你也知道他是爆汗T质,回来不擦汗就在甩手甩头,汗到处乱喷,真是气Si我了。」 龚曜栩:「有跟他说别甩了吗?」 「讲了。他说甩乾就好了,让我忍着。」曾祯眼神麻木,「我懒得跟他吵,现在只想快点换座位,脱离苦海。」 差点忘了,老王说过段考完要换座位。 陈昀原本懒散地靠在座位,听到这句话,不禁坐直身T,眼角余光不住飘向龚曜栩。 对方正客串垃圾桶,听曾祯诉说这两个月的煎熬,眼眉柔和,笑意温暖,态度亲近又不过分,总是能给予他人恰到好处的回馈。 陈昀私下听不少nV生讨论过他,帅气且温柔,是不少人心目中的男朋友榜样,不过是因为他太多人喜Ai,才胆怯不敢告白。 他知道的,这麽受欢迎的人,身边永远不缺人。 「汪汪。」趁汪兆邦洗完手回座位,陈昀喊了声,「老王之前有说是怎麽换位子吗?」 「好像是按成绩。」 汪兆邦坐下,说:「今天不是有数学课吗?他上课前会传座位表,大家按成绩排行的顺序填,排完他上课那节直接换。」 「直接换?」 「嗯,班长说老王会留十分钟给我们,先换完再上课。」 不想同学花太多时间纠结怎麽安排座位,王政轩就给他们半天的下课时间分配,下好离手,没有慢慢调整的余地。 汪兆邦名次也算前段班,在陈昀後面一点,能选择的空间很大,「我的排名还好,要抢陈哥你附近没问题,就是可惜我们跟龚哥的缘分那麽短,刚变熟就要分开了。」 垂着眼,陈昀彷若漫不经心地问:「这麽确定我们不会坐一起,你问过他要坐那里了?」 「没有呀。」汪兆邦手指朝四周点了点:「但不少人来跟我打听龚哥要坐那里的时候,跟我说了他的习惯。」 陈昀挑眉,问:「什麽习惯?」 「高一的时候,他们班也是按成绩自己选位置。」汪兆邦感慨地说:「你也知道,龚哥的脾气好,一群人跑来说想跟他坐,他全都拒绝不了,乾脆每次挑座位,固定选四周没人的地方,让他朋友自己抢。」 专挑四周没人订下的位置,这的确是龚曜栩会做的选择。陈昀心想。 只是……他记得,他名次恰好在龚曜栩前两位,会先选座位,完全不符合龚曜栩挑邻居的标准。 这麽说起来,确如汪兆邦所说,他们不可能继续当邻桌了? 有一瞬间,陈昀脑中闪过某种念头,又很快压下。 糊里糊涂的,他靠着时灵时不灵的直觉,刻意忽视那刹那的悸动,不敢细想太多。 把头靠上窗台,斜落的yAn光打在陈昀线条分明的侧颜,晒得他浑身没劲,话音黏糊:「那的确没缘。」 另一边,曾祯心满意足抱怨完,恰好听到他的话,转头就问:「什麽没缘?陈哥你有状况,要记得分享一下,不要偷偷来喔。」 陈昀勉强支起身T,无奈地说:「讨论坐哪边而已,你也能脑补?」 「原来是换位置呀。」曾祯耸肩,白兴奋了。 但说到新座位,她正在气头上,很有发言慾望,马上接住话题:「话说,我这麽一看,靠窗的位置真不错,我这次也想填这边……」 陈昀边听边点头,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锁在龚曜栩身上,暗暗期待他也能说两句,透露等下想坐那里。 他暗自着急,正主却无知无觉,还是跟刚认识的一样,在发表意见的场合,永远是个聆听者,半点没提自己的意向。 陈昀说不出自己为什麽失望,不过暗骂了句真无趣,也不知道是在说龚曜栩,还是在自嘲。 和曾祯一样,心心念念数学课到来的人不少。一整个下午,平班都弥漫着一GU噪动氛围,传纸条的小动作不断。 对座位不挑剔有个好处,当周围同学忙着彼此试探,沙盘推演座位会如何瓜分,陈昀全程平静,拿到表格,犹豫都没有,直接写上名字传给下一名。 这速度,快到打定主意要黏着他的汪兆邦反应不及,根本没看到他填的位置,只能直接求解,「陈哥你填那里呀?有没有留前面给我?」 「搬桌椅麻烦,我选原位,目前周围都是空的。」前十名没人填後三排,只有陈昀基於身高,不想每天被人敲椅背,让他别挺直坐,坚持选最後一排。 「原位好呀。」汪兆邦也是腿长一族,後排正合他意。 说话间,纸张传到了龚曜栩手上,他跟陈昀一样,下笔毫无停顿,选好位就塞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下一名。 这过程仅仅几秒,想偷看的汪兆邦刚抬起PGU,连哀号手下留纸都没机会,东西就没了。 「你们写那麽快做什麽?」汪兆邦眼睁睁看着座位表再次消失眼前,yu哭无泪,「我就眯个牌这麽卑微的一个愿望,怎麽就那麽难。」 他的表情太过扭曲,陈昀嫌丑到眼睛了,出声安抚,「急什麽,你名次又不差,马上就到你了。」 「不行,我还是忍不住。」 汪兆邦急X子,乾脆扯着曾祯一起往前冲,杀入围着座位表的人群,又是踮脚又是跳步,总算见到了座位表的庐山真面目。 也不知道发现什麽,他和曾桢齐齐发出惊呼,诧异地看了最後一排好几眼。 陈昀心情不好,暂时对什麽都没兴趣,见他们大呼小叫,没有打听的想法,迳自趴了下来,先补眠再说。 睡前,他还好心提醒,对同样淡定,抱着水壶灌水的龚曜栩说:「上课就要换位置了,你东西能先整理一下。」 闻言,龚曜栩不过惊讶地眨了眨眼,没回应他的好意,让陈昀愈发觉得没意思。 就算不坐一起,至少家是同一间,有必要现在就不理人吗? 陈昀难得一次外向,换来了自作多情的尴尬,顿时气闷得不行,趴睡的姿势换了几种都不合心意,说不出的难受。 尤其是周围陆续冒出搬椅子的动静,更是急遽加深他的焦虑,差点撑不住表面的和平。 好不容易教室重归平静,大搬迁完成。班长在讲台宣布老王等等就过来,陈昀才坐起身,面对新邻居的诞生。 不想,他抬眼一看,经过大风吹的教室,大家都换了个位,只有这个角落,除了新换到龚曜栩前座的杜安昇,全是熟面孔。 不仅是他,连龚曜栩和汪兆邦都还在。 甚至於,龚曜栩像是猜到他会像个白痴,露出惊讶的表情,早早支着下颔,面带笑意盯着他。 「你看我做什麽?」陈昀有很多话想说,出口的总是最笨那一些:「不是有一堆人找你一起坐吗?你怎麽还在这?」 龚曜栩缓慢的、认真的说:「他们有问我,但我拒绝了。」 竟然拒绝了,这很不龚曜栩。 陈昀呆呆的,问:「你该不会那天是真的被外星人抓走,改造大脑了吧?」 和平时温和有礼的笑不同,龚曜栩被他的话逗乐,眼眉弯弯,清俊的脸庞浮出两个小酒窝,是难得的孩子气,「我之前没有拒绝,是因为旁边坐谁都无所谓。」 又来了。陈昀握紧拳头,他那破烂的直觉又冒出头,告诉他最好打断龚曜栩,停止这话题。 但是……T1aN了下嘴唇,他一动不动,宁愿脑中警报四起,也想放纵一次,听完那句很可能会让他後悔的话。 「不过,这次我有了想要的邻桌,不想被换掉位子。」 龚曜栩说得很轻,陈昀却被震得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有些事,没发现能当作不存在。一旦察觉,就会成为春天野火,风吹即燃,再多的心防抵御也不过白费功夫,眨眼间就在少年的心上肆nVe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我似乎喜欢上了龚曜栩? 当意识到这件事,陈昀脑中闪过很多画面,那些关於龚曜栩所产生的喜怒哀乐,汇集在一块,犹如理不清的毛线团,早在不知不觉间,塞满了他的思绪。 该怎麽处理这陌生至极的情感?陈昀无法思考,只能在擂鼓的心跳声中,慌乱地依循本能,顺着渴望磕磕绊绊踏出第一步。 你怎麽又在说客套话?以往他总是这麽回,这一次,他起了私心,忽然不想这样解读龚曜栩说的话。 在龚曜栩关切的目光下,陈昀压着声,用笑闹包裹忐忑,说:「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时候这麽喜欢我……旁边的位置?」 结果,他说完,面对的是龚曜栩诧异又惊惶的神情,以及被一阵哈哈笑声带过的潦草回应。 夏(十) 陈昀又失眠了。 这次失眠,他起先还用老方法,在脑中训练羊跨栏。 偏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羊没跳几只,脸就换成了龚曜栩那张难得傻气的笑颜,越过障碍後会对他回眸一笑。 那画面实在猎奇,吓得他睡意全消,JiNg神百倍。数羊数出喝浓缩咖啡的效果。陈昀也挺佩服自己的,乾脆翻身下床,打算喝杯水洗洗脑。 趿拉着拖鞋,他打开房门,忽然听见从客厅的方向,传来龚曜栩极力压低的说话声。 角度问题,龚曜栩发现不了陈昀,他却能见到对方正坐在沙发,顶着夜灯,半身浸在昏暗中打电话。 距离有点远,陈昀大半听不清,只零散飘来几个词,最明显的就是爸爸妈妈。这时,他才後知後觉,这段期间以来,他是第一次碰上龚曜栩和父母通电话。 原来不是放生了,而是都在半夜联络? 陈昀看了眼时钟,半夜三点半,不上不下的Y间时间。不管是直接忍到三点,还是睡到一半起来接电话,都是一种煎熬。 虽然能T谅龚家夫妇身在国外,时差难免,但就不能互相协调,至少早个一小时打电话吗? 陈昀掐指一算,夜间补习班大约一点半解散,龚曜栩又习惯早起……扣一扣,他一天根本没睡多少,五个小时不到。 这睡眠时间,配上高二日渐加重的课程,根本身心灵游走在极限边缘,长久以往,肯定对身T不好。 皱起眉,陈昀无暇思考接下来该怎麽办,龚曜栩原先平静的话音突地脱离控制,因为激动而抬高音量,「我已经说了,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到底为什麽我的话您不信,王阿姨的您就相信?」 龚曜栩鲜少表露这麽明确的厌恶,手机那头似乎顿住了,半晌,陈昀才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妈妈你之前不是说,弟弟的病不稳定,您要看护他很累?如果真的挤不出时间给我打电话,也不用每天打没关系。」 「我这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怪您偏心。」 说着,他往後一躺,靠着椅背昂起头,疲倦地说:「是您说的,让我T谅您,不能跟父母过世的弟弟争,我只是照做,怎麽就变成对您不满了呢?」 後面,龚曜栩找回理智,降低音量,传来的话音又变得断断续续。 讯息听到一半就没了,陈昀反SX追着声音来源望过去,龚曜栩正好闭上眼,掐着眉心,面无表情地安抚着话筒另一头的人。 若非亲眼所见,陈昀很难想像,龚曜栩温柔语调的背後,是这麽一张饱含无力,薄唇紧绷的颓靡神情。 谈话到了尾声,没多久,龚曜栩切断对话,马上起身回房,吓得陈昀缩回房中,用食指g着门把,屏气凝神带上门。 喀嚓一声,任务完满达成,陈昀差点脱力跌坐在地。 短短几分钟,他的情绪跟坐云霄飞车差不多,起伏剧烈且九弯十八拐,本就单薄的睡意早在中途被甩远了,连个P都没留下。 还好隔天是周六,睡点晚除了吃饭打瞌睡会被老太太碎念,没有太大问题。 走回床边倒下,陈昀盯着天花板回想龚曜栩的话──听起来,是有个王阿姨去跟龚妈妈告状,想让他搬家? 不能怪做儿子的刻意联想,但与他们两家都有关联,又姓王的,除了他那个一心想把龚曜栩拐到丈夫家中的亲妈,真想不到其他人。 陈昀气都气笑了。按那天她的受气程度,肯定没少跟龚妈妈说他的坏话,兴许还说服了对方,愿意让儿子搬到她家,或是回到自己的家。 所以……龚曜栩要搬走了吗? 他一个乖宝宝,对爸妈的话言听计从,真的能反抗长辈吗? 本来龚曜栩就是迫不得已才暂居他人家中,有机会搬走,不拒绝才奇怪。又何况,谁知道他先前所说,喜欢待在这里,是不是真的? 想起下午龚曜栩刻意回避的回应,陈昀扯高被子,翻身侧卧,将自己包裹起来,怀中紧紧抱着枕头。 受到王艺茹影响,他从小就不Ai跟旁人分享家中琐事。再好的朋友,也跨不过他心头的槛,话题全停在家门之外,不容半分窥视。 只有龚曜栩是例外,用不容拒绝的姿态,刚认识就住进他的伪装之内,接触到了连他自己都忽略的脆弱,被人温柔接住了不堪。 等陈昀意识到,龚曜栩早在不知不觉融入他的生活,被他归类成我们,不再是那个借住的小许。若不是今天这通电话,他根本忘了,龚曜栩本该是一个过客,并不属於这里。 我们这个词,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怎麽那麽丢脸呀……」陈昀低低说着,恨不得穿越时空,把下午鲁莽开口的自己埋了。 错把别人的T贴个X当成特殊待遇,他怎麽会自作多情到这种程度? 真是太丢脸了。 陈昀想着,这份羞愧的情绪也影响到两人的相处,他开始逃避与龚曜栩碰面,大老远见到人就开始躲。 就算上下学避无可避,陈昀也会用公式化对谈应付过去。其余时候,他不是在家藉口要自习躲进卧室,就是响应汪兆邦的号召,下课十分钟冲下楼,用打篮球消耗时间。 一个礼拜过去,龚曜栩与他的对话次数当真直线下降,b刚认识还不如。 又是一节下课,篮球小队算准国文老师喜欢晚几分钟进教室,上课铃响完,才稀稀落落,挟着一GU热气回教室。 龚曜栩原本在默背文言文,听到熟悉的笑骂声,倏地抬眼,是汪兆邦g着陈昀的肩膀落在队伍尾巴,不知道说到什麽,两个人都喷笑出来,笑得站不直腰。 陈昀是标准的冷白皮,又长年闷在教室,歪打正着养出一身特别金贵的白腻肌肤,脸红特别明显。尤其是他的眼尾,本就生得上挑深邃,一但浮起红晕,像是白瓷点上一抹朱砂,是难言的YAn丽。 莫名的,龚曜栩看着,突然就背不下去了。趁陈昀回到座位,他送了张卫生纸过去,「脸上有土,擦一擦。」 陈昀盯着眼前修长匀称的手,笑意在刹那间收敛乾净,将客套挂到脸上,「谢谢。」 他连接过面纸的动作都带着疏离,指尖只捏在边缘,轻扯了几下没成功,才懵懂地抬头,和龚曜栩对上眼。 和陈昀浓墨重彩的昳丽样貌不同,龚曜栩是清俊的,五官线条乾净俐落,嘴唇小且薄,面无表情总让人有不好接近的错觉。 就如此刻。龚曜栩眼帘半垂,被陈昀提醒好几次,才缓缓松开手,情绪似是十分低落,连习惯的假笑都挂不住,「篮球这麽好玩?」 「啊?」陈昀一愣,像是怕他加入篮球小队,连忙回:「你也想打?但我记得你不是b较喜欢打排球?」 伸长手臂,他揪住汪兆邦的後领,把人往龚曜栩眼前一带,自己则往後缩:「排球没局的话,找汪兆邦,这他专长。」 汪兆邦乍然跟漠然的龚曜栩对视,还没Ga0清楚状况,就先被吓了一跳。听了陈昀的话,傻傻地说:「什麽排球没局?龚哥你是想打球,但没找到排球咖吗?」 龚曜栩皱眉,正想解释,汪兆邦就念了好几个人名,全是放学会跑到C场打排球的人。 能乾哥满学校的人,端水功夫一流。汪兆邦为了弥补这阵子忽略龚哥的错,拍x膛保证:「龚哥开口,我义不容辞,跨班也要帮你生出两队。」 龚曜栩生怕他又要大声宣传,催生排球小队诞生,连忙阻止,「我没想打球,不用麻烦了。」 「啊?」汪兆邦不解地看向陈昀,「但陈哥不是说……」 陈昀也不懂自己在心虚什麽,眼神闪避,「他问我打球的事,我以为他也想打。」 「是这样呀?」发现是误会,汪兆邦帮着圆场,笑笑说:「龚哥就是人好,无私关心我们。」 平时,陈昀肯定会让汪兆邦闭嘴,少说浮夸的话。但今天他胡乱点头,积极附和,「是呀,龚曜栩就是人好,总是这麽关心大家。」 旁人一眼就看明白,龚曜栩纯粹是习惯关心他人,跟偏Ai无关,也就他自以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许是没想到陈昀会这麽说,龚曜栩诧异地看向他,yu言又止,全靠汪兆邦一人活络气氛。 最後,还是姗姗来迟的国文老师小跑进教室,嚷着该上课了,勉强终结话题。 秋(一)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 没有吵架,双方仍客客气气的。但就是那节国文课後,陈昀觉得什麽都变了,突然抓不准和龚曜栩相处的模式。 原本Ai笑的人不笑了,龚曜栩或许是这阵子熬夜太多,JiNg神不佳,难得下课後直接趴到桌上休息,没再和陈昀搭话。 这本是陈昀想要的结果,突然实现,他反而觉得不得劲,不时偷看龚曜栩。 这是有病吧?陈昀忍不住嫌弃自己,又控制不住,眼神老是往隔壁飘,还看着看着就入神了,不自觉揣测起龚曜栩无JiNg打采的理由。 这已经从有病,开始往变态进化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深刻自省,正想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林鹏游就带着终於修改完成的剧本出现,拯救了他。 虽然是学长,但林鹏游不是外向的个X,走进平班的动作拘谨,悄然无声,几人一直到他走到座位旁,才发现他的到来。 「g!社长你大白天的吓人做什麽?」被吓得差点滚下椅子,汪兆邦一嚎,整间教室的人都看过来,林鹏游脸立刻红了,窘迫不已。 「你叫那麽大声才吓人。」林鹏游缩起肩膀,气愤地说:「还不是你们都不回讯息,我才会过来送剧本。」 什麽讯息? 陈昀跟汪兆邦同时翻出手机,果然,里面躺着好几十条来自林鹏游的讯息,他们完全没点开。 这几天打球打太疯,下课直接冲下楼,上课又不能碰手机,就冷落了林鹏游,传了好几次让他们来拿剧本,都没人回应,只好自己来送。 「社长大人我错了。」汪兆邦道歉很有诚意,还不忘跩着陈昀和曾祯一起,恭敬地接过林鹏游带来,简单钉好的几本小册子。 所幸,林鹏游脾气好,抱怨几声就算了,问:「除了汪汪,你们看过剧本了吗?」 陈昀和曾祯同时摇头。 关於剧本,他们四人有拉一个群,讨论了大方向概念,具T的情节设计,则是全权交由林鹏游,和自愿当导演兼摄影师的汪兆邦,没有持续追踪。 「没看过没关系,我大概讲一下,你们晚点细看,有问题再来改。」 林鹏游正处高三生的地狱考试行程,进组前跟他们说好,後续拍摄不会跟,剧本若有问题,自然是希望越早解决越好。 他点开手机,翻出早准备好的笔记,说:「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在群里,讨论出想呈现的主题是什麽吧。」 青春是什麽? 大概是正处高三的分歧点,在提案阶段,林鹏游b起影视常看到的热血、Ai恨洒脱,直觉想起的,是选择的勇气。 「我一直觉得青春与其说是某个年纪的代名词,更像是一种状态。」林鹏游:「对我来说,青春是一场没有烟硝的战争,就算将来可能是白做工,又或是一场错误,我们依然愿意一次次与未知、痛苦为敌,在自我怀疑中跋山涉水,选择勇敢前进。」 ──有没有那麽一件事,在某个夜深人静,被世界磨平棱角的你,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曾经,会突然笑出来,觉得自己也是值得骄傲的? 为了写剧本,林鹏游看了不少电影,细品过不少故事,最有印象的就是这麽一句话。 他还年少,无法评估这句话的重量,却已经为此触动:「b起拍摄勇往直前的少年,我跟汪汪商量之後,更想写一个长大的人,经历过失望与挫折,重新找回青春的故事。」 最长十分钟的微电影,林鹏游没设定太多复杂的剧情,剧情架构也很简单,全环绕着一名出道失败,当不成歌手,回归职场後,将日子过得稀烂的男人展开。 如林鹏游的介绍,男主是个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对生活感到麻木的人。意外回到过去,他遇见曾经费尽心力备赛,期望在歌唱b赛出名的自己,第一时间想起的,全是在追梦路上跌得头破血流的苦痛。 深知前路坎坷,男人本想引导过去的自己,不要浪费时间去追寻明星梦。却不想,在与年少的自己相处後,他反倒找回了久违的快乐与骄傲,最终决定亲自送自己去参加歌唱b赛的故事。 ──他本以为,那段经历只有不堪,但真到割舍的瞬间,他才惊觉就算失败,那也是他贫乏的人生中,最不平凡的时刻,他并不後悔拥有过梦想,并为此奋不顾身。 曾祯听完,好奇问:「社长你怎麽会想到,写一个有明星梦的主角呀?」 「明星只是一个代名词,象徵我们每个人都想追求独一无二,且闪闪发亮的未来。」林鹏游笑了笑,害羞地说:「这也是一种期待,希望我们的影片能有好成绩。」 汪兆邦和曾祯被他的话g起豪情壮志,兴奋地拽起陈昀的手左摇右晃,「陈哥,剧本到位,我们的微电影能不能成功,就要靠你这个男主角了。」 当初填完报名表,四人为了工作顺利,当场就定下分工──学长当编剧,汪兆邦是导演兼摄影,曾祯负责道具梳化。 陈昀则是通过投票,以三b一的票数被拱上男主宝座,没有拒绝余地。 被两人晃得头晕,陈昀无力地说:「里面男主有两个,怎麽演?」 剧本里,成年与少年男主同框戏份不少。他问:「我们应该没那麽大技术,让我一人分饰两角,再後制P上去吧?」 很显然没有。汪兆邦抓了抓头发,讪笑道:「我先看过剧本,知道主要角sE有两个後,就去问了阿强b赛规则。」 一组最多五人,场务摄影扣一扣,能参与拍片的人少得可怜,请名单之外的朋友客串在所难免。但他们目前的情况,是连男主也要请外援,汪兆邦并不确定算不算违规。 他知会了阿强,她给出的回覆,是保险起见,让他们把新找来的男主也加入参赛名单。 曾祯跳到窗台上坐着,问:「我们组本就少一人,要加人没关系,但我平常在社团就跟你们混,没其他b较熟的人。」 林鹏游倒是有其他熟人,无奈那些人也是高三,每天在考卷海中挣扎求生,不方便拉他们参加拍摄,「你们也知道,我们社团流动率太高,剩下的学弟妹我b较熟的就是你们了。」 至於陈昀,他们没想问。唯一能指望的,就剩下主打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汪兆邦。 汪兆邦见他们走投无路,开始默背社团同学有谁,连忙说:「别紧张,阿强说想参加b赛的早凑一起了,剩下的就是不想参加,我们现在去问人,成功机率也不高。」 阿强原话很直接,让他们别白忙了,去问社团外的熟人b较快。至於他们找社团外同学的问题,她会在课间跟大家说,让其他组有问题也能去找她,她会公平给予协助。 「那就好。」林鹏游眼眉舒展开来。 他对这剧本很满意,还真怕会因为找不到人,必须打掉重练,「不然陈昀这身高,我们y要在社团找人演他的成年,恐怕拍摄期间都要让那个人踩箱子,或加三层鞋垫了……」 「等等。」打断林鹏游的话,陈昀敏锐地问:「你们要找人演成年的男主?我已经确定要演少年男主了吗?」 林鹏游一顿,困惑地说:「我写剧本的时候,听汪汪说你唱歌好听,所以剧情都是以你为少年版男主的形象写的……」 说到一半,他见陈昀垮下脸,眼刀森冷地往汪兆邦身上戳,立刻自主禁音,藉口快上课逃离二平,避风头去了。 「那个,陈哥你唱歌堪b天籁,不演这个角sE太可惜了不是?」汪兆邦知道陈昀对nV生特别宽容,闪身躲到曾祯背後,才敢继续说:「况且,人家做料理不都讲究sE香味俱全吗?你那张脸演歌唱b赛的部分,评审说不一定会因为画面好看,给我们加分呀!」 陈昀不Ai提自己的事,唯独地雷一开始就讲得明明白白,脸之外,就是唱歌,偏偏这次汪兆邦专往那两处踩。 曾祯原本站陈昀那边,认为汪兆邦这回真的太白目,但听了他的理由,心中天秤摇摆,竟然被说服了。 汪兆邦神经大条,关键时刻还是懂分寸,会明知故犯,肯定是陈昀的歌声好到他舍不得放弃,能替微电影大加分。 曾祯观察陈昀的脸sE,郁闷大於不满,便小声地说:「汪汪说的也有点道理,一个好的作品卖相很重要。」 相处久了,他们都知道,陈昀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朋友的请求他大多时候面上嫌弃,最後还是会妥协。唯独这次,他绷着脸,许久没答应。 汪兆邦拿不准他是什麽意思,也不懂他厌恶歌唱的理由,小心地说:「只是拍摄影片需要,又不是真的要出道,唱个歌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吧? 静默许久,陈昀终究在两人紧张地注视下,点了头。 秋(二) 这天放学,龚曜栩说要去买东西,让陈昀自己回家。 「那一起去……」和龚曜栩并肩同行成为日常,忽然被抛下,陈昀下意识想跟着去,话已经说一半,才在理智煞车下,紧急改口,「我知道了。」 那语气,因为心虚而显得冷y,刚说完,陈昀就冒出说错话的恐慌感。 说出口的话真没收回的可能吗?他还在窘迫地想,龚曜栩已经淡淡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远,没留给他圆场的机会。 想追上去又拉不下脸,陈昀低骂了声,从答应演少年版男主就没好过的心情,持续下探谷底。 这年纪的男生面子b天高,分明是自己先冷落人,陈昀回到家後,反而开始计较被龚曜栩冷待,下定决心不能当负责缓和气氛的人。 心头憋着莫名的气,陈昀没等龚曜栩回家,连一起吃饭的环节都跳过,随便扒了几口,就把自己闷进卧室,完全不想跟他碰面。 这也导致,等到半夜出来喝水,陈昀才发现龚曜栩的异状。 知道龚曜栩固定三点半会待在客厅讲电话,他半夜惊醒,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熬到快四点,才下床倒水。 按经验,这时候龚曜栩早该回房。陈昀毫无心理准备走到客厅,被窝在沙发上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震,杯子差点握不住。 「靠北!龚曜栩你大半夜不出声音坐在客厅,是想谋财害命?」他控制不住骂了一句,音量不算小,沙发上的人却没反应,一动不动。 这是……讲电话讲到睡着? 陈昀回忆,今天龚曜栩脸sE确实不好看,像是熬夜太多次,业力引爆,身T扛不住要他补回来,怎麽睡都睡不够。 他瞄了一眼落在龚曜栩手边的手机,萤幕全暗,不是通话中。难道是他挂掉电话,累到连走回房间都没力气,就地三秒入睡? 越想越不对。陈昀把杯子放茶几上,蹲到龚曜栩身前,就着小夜灯的微弱光影,仔细观察他的脸。 眼帘紧闭,龚曜栩睡着的姿势别扭,两手散在身侧,腰杆直挺挺的,头却是低垂,乾涩起皮的薄唇微张,重重呼x1着。 深夜寂静的室内,他混浊的呼x1声格外突出,额头爬满冷汗,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一路延伸到衣领之内。 陈昀心头突地一跳,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然热烫烫的,是不用温度计也能分辨出的高烧。 「龚曜栩醒醒。」他这辈子没这麽温柔过,想把人叫醒,推人却只敢用指尖,点了两下便收手,就这样还怕把人碰坏了。 那点力气,当然叫不醒人。还是龚曜栩口渴,自己挣扎着睁开眼,迷糊地说:「渴……」 「你渴了?」 陈昀整个人都傻了,满脑子都是找水,直到他抓着桌上的杯子倒完水,战战兢兢地喂病人喝下,他才望着龚曜栩上下起伏的喉结,恍惚地想:啊,这好像是我专用的杯子。 不能再往下想,他扶着龚曜栩靠上抱枕,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温度计帮你量一下,要是烧得太严重,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喝了水,龚曜栩找回了点意识,嗓音低哑,「我买了药,在我书桌上。」 买了药? 陈昀反应过来,气笑了,「你早就发现自己生病,所以放学让我先走,自己去买药?」 龚曜栩不解地看着他骤变的神sE,「买药怎麽了?你放心,我有问过药师,这款退烧很有用。」 「不是买药怎麽了,是你……」 你为什麽生病了、不舒服到必须去买药,还不肯跟我说,让我关心你有这麽难以启齿吗? 陈昀知道不该对病人生气,但龚曜栩真诚困惑的模样,让他心头倏地滚起无名火,又无从发泄。 分明生病的人不是他,他竟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被cH0U走,心头空落落的,莫名觉得自己先前的刻意疏远很可笑。 疏远,是在两人亲近的基础下才有意义,倘若对方不在意就是单纯内耗,自以为是罢了。 站起身,他刚说完我去拿药,侧过身T,指尖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紧紧捏在掌心不肯松开。 龚曜栩眼眸盈着水气,雾茫茫的,上头倒映的陈昀身影却清晰得不思议,「你生气了?」 「没气。」陈昀皱眉,冷笑,「我就是觉得你挺烦人的,生病也不说,是想把自己烧Si了,给我惹麻烦?」 「对不起。」龚曜栩早习惯他的口是心非,嗓子发紧,还是努力挤出声音,「我只是习惯自己处理,不是故意不说,让你担心的。」 陈昀受不了他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习惯什麽?」 他就是护短,就算是龚曜栩本人,也不能蹧蹋自己,「生病了让人照顾很正常,你那什麽弟弟不也是要让人照顾,你装什麽伟大,自己闷着养病做什麽?」 「因为不一样。」龚曜栩似乎意识又开始模糊,说话结结巴巴:「有些事弟弟能做,我做了是添麻烦……」 他的昏睡突如其来,很不对劲。陈昀本来在猜,他是吃过药,副作用发挥才嗜睡。 但去了一趟龚曜栩卧室,药盒连外层塑胶套都没拆,陈昀联想到他烫手的T温,整件事就麻烦了。 #### 陈昀匆忙叫醒江晓碧,等祖孙俩兵荒马乱,拦计程车把龚曜栩送到医院,天已经蒙蒙亮,尘雾裹着晨光弥漫开来。 入秋一段时间,早晚温差渐大,陈昀不想老太太到处跑,就把她跟龚曜栩留在急诊区,自己去跑挂号流程,顺带去买水跟运动饮料,给病人润润喉。 顶着清晨挟带凉意的风,他拎着买齐的东西,赶回急诊室,就见龚曜栩早看完医生,被安排躺在急诊室走道吊点滴。 怕外孙找不到人,江晓碧拉了两把椅子也不坐,努力板直驼起的背,想让自己矮小的身躯在人群中显眼点。 陈昀当即加快脚步,窜到老太太身边,让人先坐下再说。 天刚亮,急诊室内不少人正睡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检查完了?」 江晓碧接过他递来的热茶,说:「医生说是流感,虽然发烧了,但发现得早,没拖出其他问题,等药打完,再观察一下,烧退了领个药就能先回家。」 「那就好。」一PGU坐到椅子上,陈昀放下心才注意到时间,竟然要七点了,赶到学校肯定大迟到。 江晓碧也想到这点,拍拍他的手,主动提议:「你今天就别去上课了,我打电话给你老师请假。至於小栩……我联系看看他爸妈,通知他们孩子的状况,也麻烦他们替小栩多请几天假。」 现在流感很毒,不仅传染力强,更是病去如cH0U丝,没看到好她不放心龚曜栩回去上课。 陈昀也认同身T不能开玩笑,只是问:「不能我们一起请吗?」 江晓碧犹豫片刻,语焉不详地说:「不方便。」 她没过问龚家的事,但经过那次交谈,她多少能看出龚父的意思──关於龚曜栩借住她家的事,能多低调就多低调,最好不要让第三方知情。 她倒是不介意帮两个孩子一起请假,但电话一打,王家照顾龚曜栩的事就瞒不住了,她不能越过龚家人的意愿做决定。 陈昀碰了下龚曜栩的额头,特效药挺有用,温度b来时降了不少,「你决定就好,但你有他爸妈的电话吗?」 「他爸爸那天存我手机了。」江晓碧从包里掏出老花眼镜,用单指神功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不只他们夫妻的电话,他还另外给了别人的号码,好像叫h叔,说有紧急事联络不上他们,能找他。」 h叔? 连次要联络人都准备好了,说好听点是未雨绸缪,在陈昀看来,是早有预期他们不会接电话,铺好退路。 结果,在他臆测之中,江晓碧打了好几通都无人接听,最後还直接被挂断,转接语音信箱。 捏着发烫的手机,她窘迫地说:「号码没错,那天他自己拨给我的。」 连自己亲儿子都只限定半夜三点半能通电话,陈昀不觉得江晓碧能是例外,「你打h叔的电话吧。」 江晓碧看了一眼睡得模糊,无知无觉的龚曜栩,忽地有些伤感,「也行。」 跟亲爸妈截然相反,h叔手机很快接通,粗糙苍老的嗓音从话筒传出,虽然失真,仍透着急切。 不等江晓碧开口,他就说:「喂!是王太太吗?之前龚先生有给我你的电话,你这时候打给我,是曜栩出了什麽事吗?」 秋(三) 保持接电话的高效率,h叔听完江晓碧的描述,速度飞快,一小时内就杀到医院大门,直奔急诊室。 双手拎着一堆慰问品,h叔头发花白,脸庞双手布满皱纹,看起来年纪不轻,就是身Ty朗,维持着挺拔T态,健步如飞。 「你就是王太太?曜栩还好吗?」顺着电话指引,h叔很快找到他们,气都没喘匀,就急着询问。 都是关心孩子的人,江晓碧懂他的心情,赶紧说了发烧已经控制住的事,「但你看也知道,小栩这样子肯定不能上学,要跟老师请几天假才行。」 「我能负责跟学校请假。」h叔说:「曜栩他爸出国前,已经说了这孩子有什麽事,我能先行处理。」 「那就好。」江晓碧松了口气,正要报老师的电话号码,h叔突然抬手,阻止了她。 「後面的小帅哥是你孙子吗?时间还早,能请他跟我到门口走一趟,跟我说一下老师的联络方式吗?」 陈昀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站起,才发现周围几床的人悄悄看向他们,许是被谈话声吵醒的,JiNg神萎靡,目光隐含不满。 意会到h叔是怕吵到别人,他立刻答应下来,尾随其後。 深夜的宁静晃眼即逝,到了早晨,医院又陷入忙碌之中,人流不止,来去匆匆,陈昀与h叔避开他们,缩到不起眼的角落。 h叔b陈昀矮了一颗头,先前坐着看不见,等两人并肩站在门外,陈昀才注意到他後脑勺有一道头发也遮掩不住的大疤,已然癒合变淡,还是看得出受伤当下的狰狞凶险。 h叔似乎对他人注视很敏感,陈昀目光多停了几秒,他就m0了m0头,无奈地说:「吓到你了?这伤几十年了,只是看着恐怖,现在一点都没感觉。」 「没吓到。」对长辈,自家老太太例外,陈昀一贯态度谦和,「听外婆说你姓h,我也能叫你h叔吗?」 「当然。」h叔生得一张国字脸,法令纹及眉间G0u痕极深,看着像是严肃的固执老头,实则行事T贴,很是尊重晚辈,「曜栩都这样叫我,你跟着他就行。」 对方都主动提到龚曜栩了,陈昀斟酌片刻,从手机联络人翻出班导电话递出去,旁敲侧击地说:「之前龚曜栩说,他住我家的事不方便让亲戚知道,h叔你……」 他还是很在意龚曜栩总在大半夜讲电话。 虽说别人的家务事少管,越线了就是招人嫌恶的J婆。但他难得碰上能和龚家人传话的,忍不住想吐槽几句,替龚曜栩争取好好睡觉的权利, 不想,h叔按下拨号键,顾不上注意电话,猛地抬眼看向他,「他跟你说的?」 「……嗯。」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爸妈出国是为了照顾他过世大伯留下的孩子?」 「呃,他只说过一点……」h叔的反应太怪异,陈昀一愣,忽然担心自己不知道别人家有没有忌讳,冲动开口,可能会害到龚曜栩。 不敢直接回答,他眼神闪避,反问:「h叔你是龚曜栩的亲戚吗?」 「亲戚?」h叔挑眉,正要开口,就被接通的电话打断,「喂!您好,请问是王老师吗?我是龚曜栩的叔叔,昨晚他突然发高烧,送到医院後……」 原来是叔叔? 陈昀心头惴惴,刚才他太着急,都忘了龚家人似乎很好面子,冒然说出龚曜栩在外面提过家里的事,或许会让他被事後算帐。 该怎麽补救?他嘴唇紧抿,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h叔那头已经请完假,挂断电话,理直气壮地说:「我骗人的,你别紧张。」 陈昀:「……啊?」 「我不是曜栩的亲戚,只是以前救过他爷爷,就被臭老头缠上,非要说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h叔露出与正气外表不相符的痞笑,说:「曜栩以前养在他爷爷那边,跟我几乎天天见面,在我这边跟孙子差不了多少。他爸妈知道我疼他,出国前才会找我帮忙照顾。」 事关龚曜栩,陈昀很谨慎,怕被套话:「既然你答应照顾他,为什麽不自己把人接过去住?」 如果真是爷爷朋友,和龚曜栩关系亲如祖孙,受到委托,不应该选择亲自照顾吗? 陈昀怀疑,h叔根本是龚家唯一知情的亲戚,把人带回家住,会被家族的人发现,才会放任龚曜栩住到王家。 「年纪小小,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状况想。」 h叔看出他的不信任,无奈解释:「你当我以前为什麽能天天见到曜栩,是因为我就住他老家隔壁,把人带到我家,他老家住着的亲戚能不发现?」 说着,他翻出手机相簿,点开一张画质不怎样的照片,「看看,这是老头五年前过世後,他爸妈接他回去那天,我帮他们在老家拍的照。」 画面中,一对穿着光鲜亮丽的夫妻站在老旧透天前,男方怀中抱着一名背对镜头的瘦弱男孩,nV子则是伸出双手虚扶在男孩T下,关Ai溢於言表。 听h叔所说,既然是龚家夫妇去接孩子回家,想必能同时引得夫妻呵护的,就是龚曜栩吧? 陈昀想着,却在男子的脚边,发现另一位穿着儿童西装,独自站在前排,五官十分熟悉,笑容得T的少年。 这才是龚曜栩? 他正迟疑,下一秒,h叔的手指已经点在少年身上,「认出来没?曜栩的脸跟现在根本一样。」 陈昀看着照片,脸sE突然不大好看,沉默半晌,才问:「你跟我解释那麽多,要做什麽?」 收起手机,h叔笑眯眯地说:「我这人做生意不大行,b不上龚家人,但我至少知道,要交朋友,必须主动表示诚意。」 什麽朋友? 陈昀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h叔就直爽地说:「说到臭老头的儿子和媳妇,有些难听话我憋很久了,但没人能说,好不容易碰上你,终於能抱怨,我当然要表示友好。」 「你只有龚爷爷一个朋友,也没其他家人?」陈昀皱眉,他越来越觉得h叔诡异。 不跟孩子说爸妈坏话,他能理解。但他跟h叔第一次见,与陌生人无异,谁会跟刚认识的人说心里话? 「你h叔儿孙满堂,人缘也好,不用担心。」 没好气地白了陈昀一眼,h叔挖了下口袋,掏出菸才想起来是在孩子面前,悻悻然放下。 他像是想到什麽,m0了m0头上的伤疤,说:「但有些话,只有跟在意的人说才有意义,不会成为旁人口中随意流传的笑话,最後伤害到原本想保护的人。」 秋(四) h叔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龚曜栩,是在秋天的尾声,清风微凉,一刮能带起满地沙尘。 就在龚家老宅的院子,枝叶泛h的树下,龚老头抱着长孙,朝好兄弟笑嘻嘻地说:「我孙子可Ai吧?」 「跟你长得不像当然可Ai。」毕竟是好友,他挺捧场,抓了个小玩偶凑过去,「曜栩乖呀,看h叔给你带了什麽玩具。」 闻言,龚老头不开心了,「都是爷爷的年纪了,好意思让我宝贝孙子喊叔叔?」 「就凭我b你小十岁。」h叔嚷嚷,拌嘴不忘晃动手上的小玩偶,「曜栩想不想要呀?」 他逗弄得起劲,龚曜栩理都不理,迳自挥舞r0U嘟嘟的手臂,一把推开他,小手一逮,接住旋落的枯h落叶,又捏得粉碎。 他当时就笑了,之後总Ai把这件事挂嘴边,抱怨这小家伙不识货,可Ai崭新的玩偶不要,倒是抢着抓叶子。落叶这东西,也就看着漂亮,实则早没了生机,根本留不住。 那不过是一句戏言,未曾想,接下来好几年,龚家也如那片落叶,逐渐凋零破碎。 「他爸年轻时在我们那边很出名,特别优秀的一个孩子,和他大伯不一样。」h叔说:「他大伯勤劳,但人不算聪明。」 不聪明这说法算保守,实则是他去外地工作几回,就闯了几次祸,被诈骗被出卖,为了收拾烂摊子,老头倒贴了不少钱。 最後实在兜不住,只好强制他回老家,去亲戚家的小店帮忙,g些不费脑的工作。 「其实平凡何尝不是一种福气?」h叔苦笑:「但人呀,很难不去从别人的口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怕成就有差,h叔也不认为兄弟俩有高低之分。弟弟虽然头脑聪颖,和人合作开起大公司,可哥哥在老家孝顺父亲,照料家人,同样有其价值。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这麽想。 原本邻居间就有哥哥b不上弟弟的闲言闲语,在龚曜栩爸妈为了冲刺事业,将孩子托付给龚老头後,更是到达颠峰。 一个前途看好,未来可期;一个失败多次,不得不困守老家,最後成为弟弟的保姆。这落差,经过无数人的宣传,化做龚曜栩大伯无能的铁证。 「那些谣言就没人阻止吗?」陈昀问。 「阻止了还不如直接放生。」h叔木木地说:「龚老头没觉得他大儿子不好,和邻居说平安就是福。谁知道绕了一圈,被曲解成老头对他很失望,觉得他乖乖待在老家,不要出去赔钱,就是祖宗保佑了。」 懂老头的,和大伯相处过的,能理解这是一个父亲对於儿子的期许与祝福。 在看好戏的人眼中,那句话是一个父亲对於儿子愚钝的无奈与妥协。 「他大伯是好孩子,本就在意从前害老头赔钱的事,再被那些人天天洗脑自己是拖油瓶,最後……」 h叔没说完,陈昀已经听懂,头脑沉甸甸的,许久难以回话。 「他大伯离开後,老头知道最後送走儿子的谣言源於自己,心理过不去,加上大媳妇怀孕期间丧夫,身T损得厉害,早产大出血,也跟着丈夫走了,他就将所有心力都放到小孙子身上。」 h叔无奈地笑,指尖抖了抖,艰难按下菸瘾:「当时曜栩爸妈是要带曜栩回去的,但老头知道他们资源好,却只有余力照顾一个孩子,就选择留下他,让他们带小孙子回去养身T。」 他曾劝过老友,但龚爷爷一如曾经的大儿子,陷入无法摆脱的歉疚之中,认为只有剩下的人活得足够痛苦,才对得去逝去的生命。 事实是,龚爷爷能不知道,这麽做已经本末倒置了吗? 他明白,却只想得到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的方式,去弱化自己的无能为力。 对龚曜栩,龚爷爷心情很复杂。他既担心自己走後,小儿子会偏Ai亲生的,而忽视另一个孩子,又因为剥夺了长孙本该拥有的Ai而挣扎。 h叔盯着不远处的红绿灯,说:「你看得出来吧?曜栩他特别守规矩,那都是老头教的。」 说好听的,一个守规矩的孩子,就算不是跟着父母长大,将来回到原生家庭,也不会招长辈讨厌。但更多的,他是在为那个早产的孩子铺路。 一个品行端正,从小便被灌输弟弟可怜的手足,绝不会利用自己是亲生的身分,去要求弟弟归还他被借走的亲情。 机关算尽。龚爷爷确实做到了自己能计画的一切,却错估了Ai的变数无从估量。 b起打小带在身边,Ai娇又身T弱的孩子,长大了才接回家,不哭不闹,过分事事T谅的龚曜栩,实在很难让人亲近。 ──龚家父妇确实偏心了,但不是龚爷爷原先所想像的模样,被他教导要礼让弟弟的大孙子,才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陈昀怔然,难怪龚曜栩照对照顾老人很熟稔,当初会说:「也满想看看,江NN的孙子是怎样的人,她老人家为什麽会怎麽担心。」 或许,就因为他一直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才会对此感到好奇。 周围人声鼎沸,yAn光逐渐浓烈,万物朝气蓬B0,陈昀浸在暖风中,冷意却汹涌而上。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无数字句反覆破碎重组,最终只剩下单纯的一句:「为什麽?」 为什麽要将自己的错,凌驾於龚曜栩的人生? 龚爷爷只教了龚曜栩如何为了Ai付出,在本该拥有Ai的年纪,他先学会的是不该索取,也不该奢求。 笑Si人了,这算是什麽狗P公平? 陈昀绷着脸,眼瞳乌黑深邃,气到极点,反而沉寂下来,语气冰冷,「你说这些,是想让我T谅他爸妈不接电话吗?」 「不是。」 见他失了原先的礼貌,h叔突然笑了,突兀地露出满意的神sE,「我说过了,有些话要说给在乎的人才有意义。」 龚家大儿子的逝世,让他见识了无心也是一种恶意,谁都没预料随口一提的话,会成为压垮他人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发生在龚曜栩身上的事,谣言繁多,太多人说龚家大儿子可怜,小儿子一家多包容点,是应该的。 每当听到那些人的言论,h叔会回忆起院子里笑容灿烂的老友,以及徒劳捞住落叶的婴孩。 那个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在旁人口中听见他所受到的委屈都是应该的,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多数人听完故事,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感慨,就草率定义了结局。只有在意的人,会撕开那些结果,替故事中的角sE,追问一句为什麽。 他看着龚曜栩失去了属於孩童该有的肆意张扬,忽然希望能有一个人,能单纯站在他身边,替他质问那些付出的意义。 「曜栩那孩子,看起来对谁都好,其实满傻的,受过的委屈半点不提,老是觉得忍让是理所当然。」h叔拍了拍陈昀的肩膀,说:「我呀,也欠了他大伯,没脸装好人,质问他爸妈的选择。」 他对龚曜栩好,但立场并不坚定。 某方面而言,他也跟老友一样,明知不对,仍旧放任错误延伸,卑鄙的拉住另一个孩子的手,希冀他代替自己去弥补过去。 即便他清楚,那些孩子本该活在灿烂之中。 秋(五) h叔没待很久,等龚曜栩清醒,医生确认没事,将一群老少送回王家,就要告辞。 见状,江晓碧在他踏出家门前拦下人,「也忙了一早上,h先生你不进来休息一下吗?」 一大早把人叫过来,用完即丢,她心里过意不去,认真想请他吃顿好的。 h叔连忙摇头,说:「我家离这里远,不赶紧去搭车,回到家都要过半夜了。」 「这麽远呀?」江晓碧没忘记他随传即到医院的速度,愈发愧疚,「你早上该不会飙车吧?」 「没飙车。」h叔解释,「曜栩爸妈出国前,让我帮着照顾一下国内的事。前几天他家社区保全说,有人想找他妈妈,好几次了,我今天过来了解状况,没想到这麽刚好,会碰上这件事。」 既然h叔家是真远,江晓碧不好再留人,便先回房,给等在一旁的龚曜栩空间道别。 「h叔麻烦你了。」他JiNg神还没恢复,但长辈为自己奔波,必须要打起JiNg神道谢,「我现在不方便回老家,过一段时间,我再跟家人去拜访你。」 「小忙而已,没必要这麽隆重。」h叔好笑地说:「要来我家玩可以,如果是要带一堆礼物来道谢,别怪我不开门。」 像是见不惯他这模样,h叔说完,越过他,朝陈昀招手,「臭脸的小鬼,过来。」 臭脸的小鬼? 陈昀双手抱x,与h叔对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 「呵。」他回以冷笑。谁要当臭脸的小鬼谁去,反正他不是。 h叔被拒绝反倒笑得开心,自己凑过去,翻出手机,说:「给叔叔存个电话号码。」 「你存我电话做什麽?」陈昀本想拒绝,但想到龚曜栩,还是将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再顺手拨出後挂断,「没事别打。」 「我打了又怎样,你不会这麽狠心,挂长辈电话吧?」 h叔达到目的,马上闪人,留下迷茫的龚曜栩怔愣地问:「我怎麽不知道,你跟h叔这麽熟?」 「你连自己发高烧,差点昏Si在沙发上都不知道,不差这一件。」陈昀不好说是八卦他变熟的,「先管好自己再管我。」 龚曜栩一怔,就见陈昀嘴上抱怨,还是走了过来,扶着他往房间走。 这场流感来得突然又猛烈,他半夜烧得昏沉,和父母的电话聊了什麽,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说来奇怪,他依然记得迷迷糊糊间,陈昀在耳边的叨念。 陈昀一向不说好听话。关心也讲得像在骂人,他竟听了有些心喜。 半倚在陈昀肩头,龚曜栩低低地说:「我还记得你说的话。」 陈昀心情仍然不美丽,冷y回话,「是喔,但我不记得了。」 龚曜栩身T沉重,心却轻飘飘,他晃了晃垂放两侧的手,一下又一下,g住陈昀的衣角又放开,想抓又不敢用力,小心试探着。 也许是生病,他的嗓音沙哑,很轻很轻,要不是两人贴在一块,陈昀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了,下次还有不舒服,会跟你说。」 「你最好说到做到。」陈昀耳垂被龚曜栩呼出的热气燻红,面对龚曜栩争取关心的笨拙,他忍住嘴贱的本能,僵y了点头。 这一刻,他们谁都没发现彼此是笑着的,只是凭着直觉,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大拇指指腹。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在秋天的尾声,他们瞒着对方,悄然替彼此盖了个章。 #### 陈昀和江晓碧打过疫苗,没被传染,隔天就正常生活了。 龚曜栩则是请了假,被老太太压在床上,结结实实躺满三天,才被放回去上课。 期间,陈昀帮他恶补上课进度,偶尔会提起班上发生的事。当中,最常被他挂嘴边的,是微电影的进度。 「所以,你们还没找到要演你成年版的人?」停下补笔记的手,龚曜栩问:「你们是要拍奇幻大片吗?怎麽有不同时空的主角,要同时出镜的剧情?」 陈昀从书包挖出剧本,扔过去示意他自己看,「要我说,直接让我演rEn主角就好,非要我演少年时期的。」 虽说校园b赛可以不完美,但不出戏是基本,没道理主角三十几岁就缩水。长得b少年时期瘦弱。 陈昀碎念:「汪兆邦狗得不行,非让我演少年时期,现在抱怨我长太高,很难找人的也是他。」 现役高中生长年做题,自有一套速读提取重点的本事。龚曜栩草草翻过,看懂剧情大纲,咋舌道:「你要唱歌?」 陈昀眯眼,不解地反问他:「唱歌怎麽了?」 别人唱歌不怎样。但龚曜栩见过吉他袋上的留言,也亲耳听过陈昀说自己没梦想。 这不就代表,他放弃了唱歌这件事,还不想提起? 他认识的陈昀,脾气很倔,放弃的事说不g就不g。 龚曜栩顿了几秒,笑笑道:「喔,之前听汪汪提过,你不唱歌。」 汪兆邦确实在学校提过这件事,陈昀有印象,但龚曜栩是否在场,他记不得,「喔。」 龚曜栩观察了他的反应,意外平静,接着问:「之前不行,你现在又愿意唱了?」 「也没什麽,就是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陈昀往前一瘫,整个人趴在书桌上,蝴蝶骨耸起,背脊弯出清瘦的线条,「唱歌不唱歌,又有什麽关系。」 他偏过头,面向龚曜栩,嘴角有气无力地一扯,笑得敷衍,「以前,我妈说我唱歌的样子很像我爸,让我不要再做了,她看了就讨厌。」 龚曜栩不自觉跟着趴到桌上,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写满复杂算式的数学笔记,「然後?」 「然後呀。」陈昀淡淡地说:「就很蠢。」 龚曜栩一愣,「很蠢?」 「对呀。」 陈昀一整天不仅上课考试、下课陪汪兆邦海巡各班找演员,放学回到家,还要给龚曜栩补课。 一次还好,连着几天三头奔波,他气力放尽,说着话,人就囫囵睡去,所剩无几的婴儿肥挤成一团,显出几分孩子气,「反正我怎麽做,她都认为我像我爸,那就算了,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陈昀?」龚曜栩眨了眨眼,亲眼目睹陈昀三秒入睡,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睡了?」 他声音不轻,面前趴着的少年不过是皱起眉,赶苍蝇似摆了摆手,又打起小呼噜,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打算。 少了说话声,整间卧室霎时陷入宁静,龚曜栩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他凝视陈昀良久,蓦然伸出手,指尖贴着纸张前进,越过复杂的算式,悬在陈昀的嘴唇前,惊险地停下来。 温热吐息抚过他的肌肤,裹上一GUSh暖,沉甸甸的。 「我不认识你的爸爸。」他说,明知陈昀听不见:「但我知道,你就是你。」 说着,他蜷缩起手指,指腹恰好落在纸面,那个经过漫长推演才获得的解答上,「我也想……」 龚曜栩想起,与陈昀初识,他极为嫌弃自己,老说他做作的事。 当时,他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是不是真心的又如何,反正大多数人都说,这样做是好的,有什麽不好? 但现在,他突然渴望陈昀也能对他说一次,就一次就好,说:「龚曜栩很好。」 不是藏在长辈期待下,谨慎T贴的龚曜栩,仅仅是懂得肆意欢笑的龚曜栩。 秋(六) 绿荫繁盛的景象随光Y凋零。在龚曜栩病癒回去上课那天,陈昀走在林荫大道,被风吹得冷了,才意识到冬天即将到来,不自觉慢下脚步。 龚曜栩在他前头,踩着满地h叶,偏首回望,「怎麽了?」 陈昀摇头,轻笑了下,「没事。」 语落,他快步跟上龚曜栩,两人打打闹闹,在钟响前进了教室。 不出预料,龚曜栩才坐定位,就收到了同学们的关怀。尤其是汪兆邦和曾祯,围到他座位边,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情绪异常激动。 陈昀旁观片刻,挑眉,说:「又不是生离Si别,你们反应未免太夸张。」 曾祯瞪向他,反倒不满陈昀的怠慢,「我大龚哥简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怎麽就不能夸张了。」 「再生父母?」陈昀察觉不对,一把拽过汪兆邦後领口,逮到面前b问:「你们做了什麽,让他帮忙收拾烂摊子?」 汪兆邦一脸单蠢的无害表情,满头问号:「你们?陈哥你也有份,别想装傻。」 陈昀垮下脸,视线缓缓挪到龚曜栩身上,满脸你Ga0了什麽鬼,快从实招来。 龚曜栩见他斗J似的,张牙舞爪全摆在脸上,不由抿唇一笑,「我昨天跟汪汪说,能去演你们的微电影。」 「蛤?」陈昀傻了,炸起的毛乖乖躺回去,狐狸眼张得老大。 曾祯听到龚曜栩亲口认证,双手捧颊,DaNYAn地说:「太好了!论身高、长相,龚哥简直完美,我一定会好好帮你们设计造型的!」 预算有限无所谓,曾祯家是做服装出租,要从中捞出适合拍摄的服装,不是难事。 眼看微电影进展顺利,与好友们喜孜孜的模样不同,陈昀惊讶完,脸臭得要命,不爽快的气息弥漫。 龚曜栩注意到了,没马上问,等周围的人散开,才气音道:「为什麽不开心?」 陈昀瞥了他一眼,撕了张测验纸,飞快下笔後猛地举起──不必勉强自己, 他昨天说完剧组找不到人,今天龚曜栩就自投罗网,怕不是圣父病又犯了,净做些损己纸立人的蠢事。 劝人的话写得掐头去尾,龚曜栩却看懂了,眼神温和地笑着,「你以为,是因为你昨天跟我说缺人。我才主动报名?」 不是吗?陈昀没明说,怀疑已经从眼神中溢出来。 龚曜栩摇头,耸下肩,懒散的模样竟与陈昀有几分相似,「我没那麽伟大。」 周围是同学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明媚又欢乐。龚曜栩似是沾染上这份鲜活,笑得张扬,「我就不能只是想在现场,亲眼看你唱歌会是什麽样子吗?」 简简单单的理由,很不龚曜栩,又是真正的龚曜栩。 陈昀一愣,顿了许久,y邦邦地说:「腿长在你身上,谁能管你。」 说完,见龚曜栩还没转开目光,他撇开头,继续冷声道:「就说了,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平平无奇,有什麽好看的?」 嘴上嘟嚷,陈昀飞快r0u了纸条藏cH0U屉,语气越是凶狠,耳垂越是浓YAn的红。 #### 不能耽误期末考,也要预留後制时间,汪兆邦数着日期──很好,他们就剩两个礼拜的时间了。 「十分钟的影片,两个礼拜不够吗?」陈昀毫无概念。 「名义上三个礼拜,但扣掉平日要上课晚自习,我们只剩周末四天。」汪兆邦拽着他的肩膀哀嚎,「只有四天,除非陈哥你能一条过,不然还要转场跟搭景,我们很可能来不及。」 陈昀:「……」 从前他演大树,演技需求只有身高,其他部分还真不敢保证。 面上不显,被汪兆邦煽动,陈昀跟着紧张起来,连着几天梦到被剧本追,b着他背诵台词。 开拍当天,出门前他照了镜子,十分对称的熊猫眼,吓坏了来喊他出发的龚曜栩。 「你这样子不行,我去问江N,有没有化妆品能遮一下?」相b於他的JiNg气神皆空,龚曜栩人模人样,活力满满。 「不准去。」 立刻g住他的脖子,陈昀眼神Si亡,说:「你信不信你一讲完,她会跑过来帮我拍照。」 外孙的黑历史不嫌少,江晓碧笃定手刀赶来留下证据。 这句话太有画面感,龚曜栩无法反驳,笑道,「那我们先出门,路上问曾祯有没有,没有的话我们去买?」 陈昀点头。 这没出息的样子,被汪兆邦他们发现,顶多笑一天。被江晓碧留下证据,未来几十年都不用安宁了,老太太可不会放过戏耍外孙的机会。 还好,两人传讯询问有没有准备化妆品,得到了曾祯肯定的答覆。 不用额外绕路,两人搭车抵达集合地点校门口,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陈昀本以为他们来得够早了,结果一下车,就遇见捧着摄影机到处跑的汪兆邦。 放下相机,汪兆邦兴奋地朝他们跑过来,「龚哥──陈哥──你们来啦!」 龚曜栩迎了上去,问:「你到很久了?」 「我太兴奋了,与其在家闷着,不如提早过来,补点空景当素材。」汪兆邦额上Sh漉漉的,都是汗,看起来开工好一段时间了。 「我爸之前说我不够稳重,我还觉得他在靠夭。现在一看,跟两位哥b,我还太nEnG了。」说着,他目光晃过JiNg神奕奕的龚曜栩,落到同样憔悴的陈昀脸上。 陈昀:「……」 他就问这脸打得响不响。 陈昀蹭了一步、又一步,心虚地想把自己塞到龚曜栩背後。 结果壮志还未成功,汪兆邦已经喊上了:「果然是我陈哥,敬业到特意熬夜,把自己Ga0出黑眼圈。」 陈昀:「……」 蛤在心里口难开。他回想昨天群里分享,今天要拍摄的剧情内容,才会意过来这天大的误会从何而来。 预算有限,他们没办法来回换景,就将学校景的拍摄全塞在同一天。 这当中,包括成年男主穿越後,与过去的自己相遇,及少年男主想参加选秀被家人反对,假日躲到学校偷偷练习的片段。 好巧不巧,这些剧情中的少年男主,全是心情抑郁,压力繁重的状态。 想通了,陈昀稳稳接住这美丽的误会,「也还好。」 汪兆邦大为感动,大为推崇,等到负责妆造,拖着行李箱的曾祯出现後,又说了一遍对陈哥有如滔滔江水般的敬佩。 曾祯跟着歪楼,感慨地说:「我还以为你跟我借化妆品,是觉得自己不够惨,还多带了不少修容。」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全是热血涌动──连大树哥都全心投入拍摄了,他们绝对能拍出好电影的! 面对两人的激昂情绪,陈昀默然,决定让误会延续到天长地久。 他再转眼一看,果然,一直没出声的龚曜栩低头闷笑着,肩膀一耸一耸,显然看戏看得很过瘾,不会揭他老底。 Y错yAn差有了个好的开头,集合完毕,几人拎着道具,往校内前进。 假日教学区进不去,C场及周边厕所倒是自由使用。汪兆邦带路,说:「我让小猫先到C场那里,帮忙占了司令台,你们去放完东西,找曾祯拿衣服,就能去旁边的厕所换装了。」 曾祯羡慕地说:「有贴心nV朋友真好,拍片还Ai相随,可惜我男朋友们全在游戏里。」 汪兆邦想像了下,说:「你那堆男朋友不是霸总就是黑道老大,要是真人,我们就能用钞能力搭景,不用到处跟人求赞助了。」 学校景还好,後续要拍歌唱b赛,需要小舞台和空地,他可是求爷爷告NN,才跟家里开工厂的亲戚,借到了空仓库与木板。 种种艰辛难以言喻,两人幻想完抱上金主爸爸大腿的美好生活,回归现实,钱包依旧瘦身有成,风一吹能上天。 曾祯想换点开心的话题,便对身旁两位行走的校园景点说:「说起来,你们两个大帅哥都没主,没想过找一个吗?」 她随口一提,纯粹吃瓜不走心,陈昀倒是乱了心跳,慌张的视线游移,忐忑地落在龚曜栩身上。 龚曜栩还是老样子,挂着笑,若有似无的回望了他一眼,才说:「要找另一半,没有这麽容易。」 曾祯不信,「汪汪说这种话合理,你跟陈哥说这话就太唬烂,谦虚过头了。」 汪兆邦无辜躺枪,身为唯一的脱单人士,他很不服,「说什麽呀!是我的话怎麽就合理了?」 「不是吗?」曾祯毫不留情揭穿他像只恶龙,虎视眈眈盯着小猫的土匪行为,「我记得某人高一开学不久,就急着趁小猫没认识很多男同学,穷追猛打把人拐跑。」 「乱、乱说!明明小猫也觉得我很帅……」 老样子,两人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斗嘴,陈昀听惯了,全当白噪音,坚决不参与其中。趁无人注意,他飞快跟上龚曜栩,垂头盯着路砖接缝说:「谦虚过头就是白目,你就不怕被人扁?」 龚曜栩讶然,反问:「我哪里白目?」 「就是你说,你很难找另一半……」 「我是真心的。」龚曜栩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找另一半,只想找我很Ai很Ai,他也很Ai很Ai我的。」 只是喜欢,远远不够。 秋(七) 五年前,在冬天来临前,龚曜栩回到了本该属於他的家。 从透天换到社区大楼,没了平时玩耍的大院子,他有诸多不适应,其中最让人难以习惯的,是多了一个生得瘦弱,走路摇摇晃晃的弟弟。 从前在老家,他年纪最小,除了龚爷爷老是叮嘱必须要当友Ai弟弟、谦和礼貌的孩子外,其他长辈嘴上叫他要乖,实则全让着他,甚至私下怂恿他,千万别听爷爷的话,小小年纪就活得拘谨。 撇开严厉的爷爷,他日子过得简单快乐,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指着他鼻子让他滚。 搬回父母家第四天,他转好学籍,才被妈妈带去报到,上第一天学,回家就被弟弟追着打,嘴中哭喊:「你是讨厌鬼!都是你来了,妈妈才没空送我去上学!」 龚曜栩记得爷爷的话,要Ai护弟弟,不敢回手,不过逃着躲着,抱头在家中乱跑,小声回嘴:「妈妈带我,爸爸带你,一人带一个去上学,很合理呀。」 他那时年纪小,一直以为每个人都跟他一样,自小就会被长辈叮嘱要当乖小孩,当听到弟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以前自己都是爸妈一起送上学的,凭什麽他回家就没了,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妈妈带他去上课,为什麽不对? 没人给他答案,听到动静出来的爸妈,听完他解释,没来得及和弟弟讲道理,就被弟弟陡然急促的喘息吓到,责骂仅剩安抚,「没事吧?宝贝快听妈妈的话,我们慢慢呼x1,不要急……」 龚曜栩独自站在客厅吊灯之下,本该是整个家中最亮的地方,却被所有人忽略,只能自己m0着逃跑中撞上桌角的膝盖。 好痛,该不会瘀青了吧? 他呆呆地想,傻傻地等,站到腿酸了,弟弟被妈妈半哄半骗带回房间,爸爸终於发现了他,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愧疚地哄。 「曜栩对不起,你受委屈了吧?」龚爸爸温声道:「弟弟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他吗?」 一句「能原谅弟弟吗?」,让龚曜栩诉苦的话噎在喉头,头脑空空的点头,乖顺地让爸爸牵回床上躺好。 「第一天上学很累吧?你好好休息,有事找爸爸,知道吗?」 啪!关上电灯,龚爸爸离开房间,将儿子留在静谧且黑暗的屋子里。 龚曜栩没闭眼,m0索着侧过身T,用力推r0u肿起小包的膝盖,把自己埋在棉被中,在黑暗里自言自语:「没事的。」 爷爷说过,当个好孩子,爸妈就会越来越喜欢他,所以没事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没有爷爷说得聪明,学不会当个好哥哥,也成为不了好孩子,才讨不到爸妈欢心。 否则,他实在找不到理由,去解释他费尽心思表现,爸妈驻足在他身上的目光依旧廉价得可怜,弟弟随意一声哭啼,就能将他们g走的结果。 每次看到爸妈拱着弟弟吃药,说弟弟辛苦了,他总会困惑──那我呢?为什麽我这麽努力,你们还是连我撞疼了都没发现?为什麽弟弟调皮捣蛋,还是能被你们捧在掌心? 不甘难以自抑,在双亲的落差对待下获得滋养,与痛苦孵化出的愤恨,於龚曜栩心头泛lAn成灾,常压得他喘不上气。 没事的,没事的。他反覆催眠自己,奋力压下的负面情绪,终究在弟弟又一次指责他不该回来时迸裂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的他,舍了爷爷的教导,反过来追赶弟弟,嘴中大喊:「明明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的,为什麽我要全让给你?」 龚曜栩不知道弟弟从未被告知真相,也不知道他的病禁不起剧烈变化的情绪波动。等怨忿发泄完,他回神,弟弟已经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喊救命。 爸妈仍然姗姗来迟,这回他们顾不上询问状况,惊慌地跑到弟弟身边,浑身发抖翻找药袋、拨打电话,全程没多看他一眼。 救护车呼啸而至,闻讯而来的邻居长辈们簇拥着弟弟上车,他如浮萍尾随人流,飘飘荡荡跟着跑了一整晚医院,总算盼到弟弟无恙的消息。 这期间,长辈们没人骂他,还反过来安抚,说都是爸妈的错,这柔软姿态\竟b怒骂更叫他难受。 龚曜栩不傻,怎麽会看不出他们怜悯面容下,藏在眼中的复杂情绪,对孩童难以启齿的质问? 後来,他再次见到弟弟,那个孩子消瘦的身T陷在病床中,眼眉间的锐气褪去,剩下清晰可见的惶恐,整个人单薄到浑身上下只剩骨头。 他用指尖怯怯地碰了龚曜栩的又缩回,颓丧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然後呢? 就像陈昀说的,那些纠结许久的事,真的会在某一刻,变成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 龚曜栩忽地觉得自己很蠢,像个譁众取宠的劣质小丑,耍着无人喜Ai的花招,说着无礼至极的玩笑,将喜剧演成了悲剧。 所以,这就是当坏孩子,试图争取的下场吗? 他不懂,却畏惧起在父母面前出头,和弟弟争宠,将自己活成了爷爷渴望的模样。 随着年岁渐长,龚曜栩花了很多气力,才明白当时的痛苦从何而来──从未拥有就算了,偏偏他确实能感受到来自父母的Ai,远不如弟弟拥有的多,不平衡油然而生。 求而不得是一件痛苦的事。有时候,他甚至会希望爸妈并不Ai他,这样他才不会在明确的差别下煎熬,一再估算自己的价值。 龚曜栩常觉得心中有个黑洞,时刻叫嚣着空虚,理智又让他懂得节制,披起乖巧有礼的外皮,在旁人的夸奖中汲取安慰,确认自己的存在绝非天生次人一等。 每当这时,他都会想:倘若世界上真有一个人,会连被众人嫌弃,禁止出现的那个龚曜栩一起呵护且喜Ai着,他一定也会深Ai於他,用尽全力。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题过分沉重,龚曜栩换了语气,学起汪兆邦的浮夸,说:「毕竟是我初恋,梦幻点也正常吧?」 陈昀没马上应声,龚曜栩轻笑几声,想狼狈略过脱口而出的失控话题,「对了,你剧本背得……」 陈昀也打断他,说:「你在说什麽废话。」 「废话?」 赏了龚曜栩一对白眼,陈昀冷哼道:「如果没事,谁不想找到的对象是你情我愿的,Ai人当然也会想被Ai。」 他听过龚曜栩的故事,清楚对方对情感的怯弱,那怕耻度含量超标,仍然梗起脖子,抖着嘴说:「待过你身边,熟悉你之後,不喜欢你的是眼瞎,管他们做什麽。」 裹着yAn光气息的风卷过两人周身,将陈昀的话清晰送入龚曜栩耳中,烫得他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收紧手掌。 「你……」他刚说一个字,陈昀就像脚下踩了风火轮,跑得飞快,谢绝煽情的背影坚定无b。 龚曜栩不过头脑空白几秒,眨个眼,想拦的人已经溜进汪兆邦与曾祯之间,长臂一展,把自己挂到两人肩上,头垂得低低的,光明正大装Si。 「我靠!」汪兆邦被身上突增的重量压得脚下一拐,发现是陈昀,转而关心起埋在他肩头的那颗大头。 「陈哥,你的脸怎麽那麽热?该不会是病了吧?」 「没病。」 「怎麽可能没病?你的脸明明──」 陈昀回应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汪兆邦,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马上让你有病。」 汪兆邦扁嘴,想跟身後的龚曜栩讨拍,又怕摔到陈哥,只能艰难地扭过头,说:「龚哥你评评理!我才没乱说,陈哥的脸明明就很红。」 龚曜栩素来公道,汪兆邦天真地以为,他能找到吐槽夥伴,他龚哥却果断加入摧残他幼小心灵的行列,「陈昀没骗人。」 「什麽?」汪兆邦震惊了,陈昀的魔爪终究伸到龚曜栩身上,用臭脸吓得他无条件配合了吗? 「我……相信他。」走进C场,龚曜栩从建筑物下的Y影,浸入yAn光之中,笑眯起眼,秀长的眼睫毛轻颤,像是蝴蝶煽动翅膀,翩然生动。 那个人嘴y不服软,说一句好听的能难受半天,要说出那句话,恐怕已经豁出所有胆量。 没出息地被几个字挠得心痒,龚曜栩大胆地想,至少这瞬间,他想试着相信陈昀的话。 相信自己也是个值得被世界偏Ai的人……或许,世界上真有那麽一个人,愿意站在并不完美的他身边。 秋(八) 汪兆邦的摄影经验,大多源自於朋友间嬉闹的短影音,有剧情的短片倒是头一回,纯纯一只菜鸟。 龚曜栩曾私下问过陈昀,要不要摇人来帮忙。陈昀反应平淡,只说:「汪兆邦也就那张嘴白烂,他既然没求救,让他自由发挥无所谓。」 龚曜栩没见过汪兆邦的作品,但陈昀说了,他就没自作主张。事实证明,汪兆邦会自荐导演兼摄影师是有道理的,不是好玩瞎Ga0。 他简单试拍了几个片段,全都有模有样,质感在线,不负当初林鹏游对汪兆邦天赋的夸赞,应付微电影绰绰有余。 但导演及格了,下个关卡就落到两个演员身上。 刚开拍,要指望陈昀的演技跟角sE一样,从大树变rEn,有跨物种的进化是不可能的。汪兆邦先排了最简单的戏份──两个时空的男主初相遇,让演员们适应一下。 「这段不难,首先是成年男主,他闯入少年男主练唱的教室,目标是和过去的自己混熟,方便之後劝他回去读书,别浪费时间追梦。」汪兆邦说:「少年男主则是觉得自己遇到怪人,很排斥他到教室打乱自己的生活,只想赶他走。」 陈昀:「……」 自来熟搭讪排外臭脸人的情境,怎麽听着有点熟悉,像是不久前真的发生过? 没发现他的古怪表情,汪兆邦嘴上说着不难,实则暗暗C心,「我们先试一次,不行再慢慢改。」 诚如林鹏游所说,少年版男主本为陈昀设计,脾气复刻真人,除了歌唱b赛的戏份稍有难度,大多数时候,做自己就够了。 至於龚曜栩,要演绎成年男主刚出场,被社会教育过的圆融,也不算难事。他在学校本来就是懂得x1引他人好感的模样,只要招牌笑脸不垮,就有保底卖相。 但理想是一回事,初学者入镜难免紧张失常,变成木头人。本来汪兆邦早想好该怎麽引导他们,结果两人状态极佳,将双男主初相遇的情绪,属於成年男主的讨好、少年男主的排斥烦躁,全表现了出来,活灵活现。 汪兆邦大惊喜,不敢置信地说:「老天,原来我同学是影帝,不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有经历过这种场景。」 陈昀:「呵呵。」 另一位不好说,反正他的确是按照龚曜栩搬进王家第一天,他的心情演的。 乘着这GU气势,汪兆邦继续赶进度,把两名男主从陌生到亲近,愿意彼此倾诉心事的片段全拍完了,过程几乎毫无障碍。 「好,这段也可以了!」 汪兆邦放下摄影机,检查一遍後,感动地说:「陈哥我错了,以後谁再说你是大树专门户,我绝对跟他翻脸。」 原本他还担心会赶不及在校园关闭前拍完,结果进度条一口气快进,太yAn还没下山,他们就录完了表订进度,甚至多存了可供备选的影片。 汪兆邦看了眼手机,才下午四点多,顿时心头一动,打起了加班的主意。 场地问题,汪兆邦亲戚方便借他们仓库与台子的时间,只有明天一天,他们必须配合,跳着先拍结局,少年男主踏上歌唱b赛的舞台,朝梦想迈出第一步的剧情。 能情商免费借用场地已经是亲戚佛心,自然不能指望对方再帮忙搭建场景。他们只能自立自强,天亮前赶过去布置舞台,架好输出的背板,才能进行拍摄。 除了整理场地,明天另一项大工程,是安排愿意来协助拍摄的同学们。 「杜安昇说,只要之後请吃饭,他那群天天夜唱的朋友,愿意来客串其他参赛者与观众。」 汪兆邦掰着手指细数明天的工作量,「他们那群人我见过,人好没话说,就是闹起来b平班的同学还要疯。明天最好他们一来,我们就先全部交代好各自的工作,不然玩开了,可能控制不住……」 零零总总,汪兆邦没全部说完,已经足够他们焦虑了,肯定是地狱级别的忙碌。 总之,进度能偷一点是一点,有囤货汪兆邦才能安心。 他麻烦小猫找出在附近能拍的片段,说:「所以我在想,预防万一,我们今天状态那麽好,就再多拍一、两场,你们觉得如何?」 陈昀与龚曜栩没意见,曾祯则是想了想,问:「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一定有带服装。」 汪兆邦差点忘了造型的事,忙问:「西装有吗?」 「西装我刚好有带。」曾祯回忆这套服装搭配的剧情,惊讶地说:「你是要拍成年男主穿越前跑业务,到处碰壁失意的部分吗?」 汪兆邦点头,语气兴奋:「对,我记得这附近有办公大楼,我们去那边拍成年男主忙了一天终於下班,丧到怀疑人生那段。」 「了解。」曾祯挖出西装,塞给龚曜栩,说:「离开学校之後,就不方便借厕所换衣服了,不如我们先等龚哥换好再过去?」 汪兆邦连连点头,语气充满兴奋:「嗯嗯,这样好。」 前面的拍摄太过顺利,他都忘了两名主演非专业,说换场就换场,迳自喜孜孜地想这时间过去刚好。 煎熬一天的颓废上班族,配上夕yAn西下的背景,画面简直完美! 抬起双手,汪兆邦指尖对指尖,在眼前b了个框,四处b划找光,却意外框住换完衣服,从远方走回来的龚曜栩。 走在yAn光下,一身黑西装的龚曜栩身姿挺拔,姿态悠然,跟他想像中的失志上班族没半点相似。 意外被帅了一脸,汪兆邦静默片刻,问了身旁同样看呆的nV友,「那什麽,我们直接让龚哥蹲地上叹气算了。」 他要是有这张脸,这个身材,还丧个P,肯定浪到飞起。 帅气的人换上西装,杀伤力简直翻倍。又何况龚曜栩爸爸时常请人到家中餐叙,耳濡目染之下,他十分懂得包装自己,知道穿西装後怎麽行动会是好看且俐落的,毫无少年人的青涩。 小猫跟龚曜栩不熟,今天头一次见,小声地说:「总觉得换上西装之後,龚同学突然变得好成熟。」 曾祯按耐住想偷拍的手,附和,「不只成熟,还瞬间高富帅了,陈哥你觉得呢?」 我该觉得什麽?陈昀有些恍神,某些刻意忽略的不安又冒出。 先前龚曜栩生病来得突然,杀得他措手不及,又接着开拍微电影,他无暇多想。但不久前,他刚意识到龚曜栩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熟悉的生长环境,两人迥异的生活圈迟早会回归平行。 陈昀迷茫地想,等这段被迫綑绑的关系结束,龚曜栩就会变成现在这样陌生的样子吗? 不知道同学们的感概,龚曜栩走回众人身边,自然地说:「走吧。」 「喔、喔。」汪兆邦拎起东西,招呼大家往外走,自己则是凑到龚曜栩身边,半开玩笑地说:「龚哥你知道我们等下要拍什麽吧?」 龚曜栩有跟陈昀一起恶补整个剧本,就算是突击拍摄,也清楚他在讲哪一段,「知道呀,怎麽了?」 汪兆邦吞了吞口水,建议:「龚哥你要是想像不出无助是什麽样子,拍你的背影也可以,我们快速带过。」 「为什麽想像不出。」龚曜栩看了他一眼,好笑地说:「你叫我龚哥,还真当我万能了?」 汪兆邦抓了抓头,傻憨憨地说:「没办法,龚哥你换上西装之後,太像人生胜利组了,和沮丧沾不上边。」 「人生胜利组?」龚曜栩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拉近两人的距离说:「这句话我能当成你在夸奖我帅吗?」 他嘻嘻哈哈的态度,立刻活络起气氛,众人又围过去,和他打闹起来。 陈昀却没上前,落在队伍尾端,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否认了人生胜利组这个称呼。 他并不喜欢旁人这麽看他吗? 陈昀有印象,不久前龚曜栩还在追求行事圆满,处处讨人喜欢,没想到听到汪兆邦夸奖他,他会是这种反应。 龚曜栩到底在想什麽? 陈昀晕了一下,总觉得有什麽东西又变了,一切模糊到让人什麽抓不住。 他与龚曜栩,就像是他踩上了不见尽头的吊桥,明知再往前走,有机会抵达渴望的终点,又胆战心惊着,难以迈步。 陈昀讨厌这犹如困兽的滋味,偏偏无能为力,总觉得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他说不出的东西,害他逃不出这份煎熬。 就在他的静默中,一行人抵达办公大楼区,找到了恰当的拍摄地点。 「这个花台好,可以坐。龚哥等下你就演离开办公室後,被迫下班继续在路边处理公务的社畜。」龚曜栩不Ai说大话,既然他肯保证没问题,汪兆邦就放弃了背影计画,让他坐到办公大楼外的石砌花台边上。 龚曜栩答应,坐定位,多解开衬衫一颗扣子并扯乱,说:「我准备好了。」 等曾祯和小猫弄乱他的头发并退开,汪兆邦就举起摄影机,说:「那我倒数完,就开始录罗。」 三、二、一! 随着汪兆邦话音落下,龚曜栩闭上眼,向後仰头,耸下肩膀,是陈昀曾见过,他每次和父母通话完,耗尽所有力气挣扎的无奈。 陈昀被分配到顾道具的工作,站在最外围旁观拍摄,耳中隐约听见也撤到最外侧的曾祯与小猫在说,演得真好。 演得真好吗?陈昀沉思。 在正式开拍前,他其实无理取闹地想过,要拜托林鹏游修改剧本,减少描绘成年男主的颓败。 因为他知道,龚曜栩对示弱与狼狈,有莫名的胆怯。不是少年人的好面子逞强,他是单纯觉得自己不应该有颓败的状态,机器人似遵守着必须T面的准则。 陈昀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既想摧毁这份完美,又舍不得龚曜栩撕下假面,强迫自己袒露隐藏许久的无力,那怕只是演戏。 恰如那无数个半夜通话的夜晚,他只要踏出房门,就能中断龚曜栩的逞强,偏偏从未越线过。 夕yAn如汪兆邦所愿,染红了龚曜栩的脸庞,明明暗暗的光斑晕开了浓浓秋意,在他身上套了一层厚重的寂寥感,灿烂转瞬即逝,入夜的清冷正在吞噬着他。 这一段台词全是零碎的,龚曜栩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掐着眉心,焦躁地应付着每一通来自工作的电话,口中是一句又一句的我知道了,没完没了。 时长够了,汪兆邦也没喊停,坚持到最後一丝yAn光散去,才满意地放下摄影机,说:「我龚哥就是强,这条一次过!」 说完,他抑制不住惊喜,兴高采烈地朝曾祯她们跑去,「这段拍超好,你们来看看——」 没跟着挤到一块看回放,陈昀愣了几秒,向还坐在原位的龚曜栩走去。 汪兆邦注意到,喊了一声:「陈哥你不看吗?」 「免了。之後我要後制,到时候看都能看吐,现在就不跟你们挤了。」 「喔。」陈昀就是这个X,汪兆邦不过顺口问一句,转头就和nV友吹起自己拍摄得多好,这次绝对没把人拍糊,有完整呈现出龚曜栩的演技。 逐渐远离夥伴们的喧闹,陈昀站到龚曜栩身前,低头看着他。上回生病後,这人又瘦了点,下巴尖了,整张脸的五官轮廓愈发立T,和这身西装搭起来,是超越同龄人的俊秀英挺。 可这一刹那,陈昀只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黑青,想问他没问题吗? 嘴唇动了动,他纠结老半天,最後乾巴巴地在出懊恼中拧出一句赞美:「看不出来你挺会演的。」 似乎还没出戏,龚曜栩的眼神软软的,总是挺直的背脊垮着,整个人有气无力,仍是努力抬起头,迎合陈昀的视线。 路灯亮起,龚曜栩眼眸凝着骤然洒落的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陈昀,看得他手足无措,喉头发乾。 「如果我说没有演呢?」龚曜栩哑声道:「如果我说从一开始,对少年男主的讨好,到现在的无力沮丧都是真的,你愿意扶我起来吗?」 说着需要搀扶,他却是将掌心向上摊开,等待陈昀将他的放到上头。 「可以吗?」 秋(九) 垂在身侧的手指发颤,陈昀刚要动作,汪兆邦的呼喊已经由远而近砸来,「你们躲在这里聊什麽呀?」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陈昀吐了口气,扭头瞪向跑过来的汪兆邦,「聊你坏话,想听吗?」 「我今天表现就一个字,超帅,有什麽好骂的。」汪兆邦才不信,「两位哥,等等我们要去吃锅,跟团不?」 和龚曜栩话没说完,陈昀皱眉,正要拒绝,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了他,「跟呀。」 站到两人身边,龚曜栩又挂回笑容,貌似雀跃地说:「但要等我把这身衣服换掉,沾到火锅的味道就不好了。」 「那当然。」汪兆邦掏出手机开始找火锅店的电话,再问:「陈哥跟吗?」 「……跟呀。」皮笑r0U不笑,陈昀冷笑,「为什麽不跟。」 「收到。」算好人数,汪兆邦退开几步,打电话订位。 又剩他们两人,龚曜栩抢一步开口,搭上他的肩往两个nV生的方向走,说:「刚刚开玩笑的,吓到了吧?」 吓你个头。陈昀心火顿起,想骂人又被龚曜栩按住,转不了身看清他的表情,最後不情不愿地被拖着,重新与小团T会合。 或许是巧合,接着一整个聚餐途中,他都没机会和龚曜栩好好说到话。 解散後,他们当然还是一起走,不过这时陈昀已经不想多谈什麽了,偌大的疲倦感从天而降,压得他半分搭理人的力气都没有。 开玩笑就算了,他自嘲地想。 回到家,面对好奇他们拍摄,特意等在客厅的江晓碧,他果断把龚曜栩推出去,「明天拍戏要自弹自唱,我去练一下。」 「自弹自唱呀。」江晓碧倏地站起,兴高采烈地说:「你以前练吉他的东西,还有些谱放我这里,我去拿。」 「不用,我又不是去参加b赛要炫技,弹几个和弦而已,要以前的谱做什麽?」 来不及拦住江晓碧,陈昀知道继续待在客厅,会迎来没完没了的慰问,赶紧抓起包包迅速逃进房间。 这中间,他只对龚曜栩淡淡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於是,等老太太抱着一个大箱子回到客厅,就剩龚曜栩一人待在沙发上微笑着。 「小王八蛋。」江晓碧笑骂,将箱子递给赶紧站起,要帮她拿东西的龚曜栩,「我一个老人家去帮他找东西,他竟敢落跑。」 龚曜栩赶紧替他解释,「他是紧张明天表现不好,赶紧去练习。」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从陈昀卧室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几段音乐。起初还音不准,後头慢慢调整过来,很快连接成一首完整的歌曲。 「别帮他说话,说到弹吉他,他可臭P了,才不会紧张。」江晓碧嘴上抱怨,笑意却从弯起的眉角眼梢溢出,「既然他敢跑,我们就来看他的照片。」 打开箱子,老太太将吉他的谱及用具拨开,从最底下挖出一叠相簿,随意翻开,指着其中一张说:「以前,陈昀他爸还在的时候,他手才一点大,就缠着他爸要学吉他,还学得挺好的。」 祖孙老少一个模样,碰上对方,特别不Ai说好话。能让她开口说学得好,陈昀在音乐上确实是极有天赋,包含阿强等长辈都是赞誉有佳。 「原来陈昀很会弹吉他,我都没听他提过。」龚曜栩顺着老太太的指尖低头看去,就见照片中央站着一名男孩,他抱着儿童吉他,笑容嚣张地在一群大人面前表演,豪不怯场。 「啊……可能是因为他妈妈不喜欢他接触音乐,说他玩音乐会很像他爸,他才没跟你提吧。」 江晓碧垂下眼,语气尽是对外孙的不舍,「那小子,明明当初参加歌唱b赛得到第一,他爸送他rEn吉他笑得那麽开心,说一定会继续努力学,结果他妈说几句话就不学了,枉费前面练得那麽努力。」 这些事,龚曜栩隐约能猜出,但他讶异的是老太太的态度,「江N你……支持他玩音乐?」 「他那种个X,不要乱来我就阿弥陀佛,那需要我支持?」江晓碧m0着照片,好笑地说:「音乐什麽的我不懂,反正他弹得开心就好,我老了,管不动他。」 「开心就好……」 忽地想起龚爷爷,龚曜栩默了几秒,仓促地撇开头,转而看起箱子里的东西。除去相本,里头大多是吉他用具,x1引他注意的,是几张写着字,约莫半掌大小的纸条。 「这是什麽?」他拿起其中一张,上头字迹狂放飞舞,是江晓碧的自创草书没错。 「喔,这个是许愿签。」江晓碧拿出剩下几张,「陈昀和他爸说想要吉他时,发誓拿到之後一定会好好练习,结果根本没做,这样不好,我就每年帮他写一张签,跟天上的神明说,再多给那孩子一段时间,他只是太累了,不是故意骗人的。」 龚曜栩看不懂她的字,却能感受到来自老太太的Ai,不由松了松手,生怕碰皱了纸。 「你看,我的许愿签还是有用的,小王八蛋不就重新拿起吉他了?」笑眯起眼,江晓碧说:「看来我今年不用再帮他写签了。」 「是呀。」龚曜栩动作郑重,轻轻把许愿签放回去,乾涩地说︰「有江NN的心意,陈昀一定会继续练吉他的。」 他的态度几乎没变,但老太太仍然从他浅微的语气变化中,察觉了什麽。 她想起在医院始终没拨通的电话,在箱子找出空白纸条,说:「小栩你帮我拿只笔。」 「笔?」龚曜栩疑惑,但动作不迟疑,很快从包里找出一只,问:「这个可以吗?」 「能写就可以。」江晓碧接过,坐直身T,乾瘪手指轻轻抚平纸面,才谨慎提笔,在空白处留下圆滑的线条。 收笔那刻,龚曜栩发现她的眼神很和蔼,饱含暖人的温柔,像yAn光下刚弹好的棉花。 「小栩,这给你。」他听到老太太这麽说,发凉的掌心被放入一张带着T温的纸条,轻飘飘的,偏压得他呼x1乱了一拍,「今年陈昀不需要,我就将心愿留给你。」 「你也看到了,我的愿望很灵验,一定会实现。」 「我……」龚曜栩不自觉发起抖,没有哭,眼眶却发红,x口满涨,「但我不知道上面写什麽。」 「现在不知道没关系。」江晓碧拍了拍他的手,说:「等到未来,你觉得江N许的愿可能成真了,再来问江N。」 龚曜栩低下头,像是怕江晓碧听不清,他缓慢且慎重地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秋(十) 阔别多年,陈昀再接触吉他,说完全不忐忑、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於是半夜三点,睡不到三小时他就醒过来,JiNg神格外抖擞。 布置场地工作量不少,他们估了作业时间,保险起见,天没亮就该集合开工。陈昀算着,他再睡回笼觉也躺不了多久,与其越睡越累,不如早起再练个吉他。 大半夜的,他当然没打算弹出声,练个指法就好。 他心里这麽计画,下床後,人竟不由自主往门边飘,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g什麽,已经趴在门板上,就偷听战斗位置,预备完成了。 陈昀:「……」 他只是怕龚曜栩那浑蛋为了半夜接电话,又不睡觉影响拍摄,绝对不是担心他加上昨天拍摄,今天又要提早出门,会一整天都没休息。 对,没错。陈昀暗暗点头,把自己哄好了,心安理得地把门推开一个小缝。 但跟往日不同,今天他怎麽竖起耳朵偷听,都没捞到一丝半点的声响。 这是……电话已经打完了,还是根本没接? 事情没弄清楚,陈昀心痒得难受,浑身不对劲。纠结片刻,他乾脆踢掉拖鞋,蹑手蹑脚朝客厅走去。 按龚曜栩的习惯,每回接电话他总会点起小夜灯,窝到沙发角落,为了不打扰他人而放低音量,说完就马上回房。 所以陈昀站到走廊,发现客厅没开灯,第一直觉便是龚曜栩已经回房,客厅应该没人了。 或许是深夜的关系,又可能接近冬天开始发寒的磁砖,冻得他头脑转不过来,他想着人不在客厅了,却没停下脚步,非要走到沙发边上,亲自看一眼才安心。 黑暗之中,他面对空荡荡的沙发,叹了口气。 没人也好,不管是今天真的没打电话,还是提早休息了都是好事。 陈昀无声地笑了笑。确认完龚曜栩不在,他侧过身子,正要回卧室,从客厅落地窗的方向,忽地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细碎的一声叮咚,是有人在窗边用手机的动静。 谁?陈昀越过沙发区一看,发现龚曜栩今天换了地方,正盘腿坐在地上。他上身倚靠窗沿,一手捧着一张纸条,一手转着手机玩,放任萤幕明暗闪烁也不在意,目光流连在窗外婆娑摇动的树影。 他的反应有些慢,等陈昀走到他身边,修长脖颈才拉出一条弧线,高昂起头,看着陈昀问:「你也睡不着?」 也睡不着?陈昀抿了抿嘴,想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打电话,又觉得没立场管这麽多,索X旁敲侧击,不答反问:「你怎麽没睡?该不会是在偷偷恶补晚点要拍的戏分吧?」 「说好要一起进步的,我如果要恶补,一定会叫你一起。」龚曜栩温声说道:「还有一点时间,你想休息的话,我晚点能去叫你。」 陈昀被他柔软的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听他劝说自己回去睡,反倒不乐意了,绷着脸在他身侧坐下。 在PGU挨近磁砖那刻,陈昀眼角余光晃过龚曜栩忽地绽开的笑,这才後知後觉……这家伙该不会早猜到他会反着做,才劝他回去睡吧? 但坐都坐了,临时站起来也太丢脸。陈昀脸皮撑不住,乾脆假装没发现,东m0西碰,东张西望,用时间来稀释这份窘迫。 这期间,陈昀并非故意偷看,但黑暗之中倏地亮起的光太显眼,他一恍神,目光就反SX追逐光源,落到了龚曜栩手机上。 龚曜栩的强迫症似乎延续到了手机桌面上,背景纯白,通知也大多清乾净了,只剩一条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样躺在中央,後头跟着一行小字:三未接来电。 所以……他今天没接电话? 莫名的,陈昀闷了一天的火瘪了下来,纷杂的情绪搅在一团,成了难以形容的酸涩。 「你……」陈昀第一次嫌弃自己的口才,开了头,又不知道怎麽继续,文不对题地问:「你大半夜捏着一张纸坐这里做什麽?我警告你,没事不要乱玩什麽都市传说。」 「你放心,不是都市传说。」陈昀的语气又臭又y,龚曜栩听了,神情反而软了下来,「这纸条是江N给我的,说是许愿签。」 「她给你许愿签?」 陈昀似乎听外婆说过这张纸的存在,不好奇许愿签的事,而是追问:「你生日几号?」 龚曜栩眨了眨眼,「10月1日已经过了,怎麽了吗?」 10月1日的他们关系微妙,当然不可能帮对方庆祝生日。陈昀有点遗憾,更多的是迷茫,「今天都11月21号了,既然不是生日,她怎麽会这时候给你许愿签?」 龚曜栩笑而不答,陈昀得不到解答,撇开脸喃喃:「不说就不说。」 窗帘没拉起,城市内路灯密集,星星点点替屋内添了几许光亮,足够龚曜栩在黑暗中g勒出陈昀赌气,又忍不住偷看他的模样。 龚曜栩常常觉得陈昀像只黑猫,明明看起来冷淡,不好亲近,一旦跟他变得熟悉,那GU清冷的劲就散了,如盈盈落下的月光,是别样的温柔。 龚曜栩突然就心软了,摊开掌心说:「你想看吗?」 果然,小黑猫立刻上钩,眼神晶亮亮地望过来,说:「你是想跟我炫耀吗?」 龚曜栩笑笑,「你会被我炫耀到吗?」 陈昀冷哼一声,「才不会。」 他看得出龚曜栩很宝贝纸条,没想接手,大腿在地上蹦了两下,整个人凑过去,弯腰辨识上头的字,「你的……」 「等等!」龚曜栩本想阻止他念出来,不料说了两个字,陈昀就自主消音,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半晌,才直起身,眼眶似是漫起水雾,变得剔透。 「你知道上面写什麽吗?」陈昀问。 龚曜栩摇头,直觉他的状态不对,忍不住又看向那张纸,虽然读不懂内容,但要判断是两行字还没问题。 也就两行字,陈昀怎麽会是这种反应? 他知道陈昀没有哭,但就是看不得那双眼睛浮起Sh意,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替他抹去,却被一把抓住,牢牢的。 陈昀下床不久,掌心还有从被窝带出来的温度,一下子就暖了龚曜栩冰凉的手,逐渐蔓延全身。 「要扶就扶,谁会怕呀。」 用空着的手抢过手机,陈昀将萤幕向下倒扣,高高抬起两人相连的手,没头没尾地说:「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反正我答应了,就是真的。」 龚曜栩讶然,在陈昀这两句跳跃的话语中,拽住了一丝他总是不敢思考的可能。 夜里的客厅很静,静到凌乱的呼x1声、失控的心跳声都像装了扩音器,震碎了两人之间yu盖弥彰的试探,某些心意变得ch11u0lU0的,稍有挑拨就是惊滔骇浪。 「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龚曜栩的嗓音哑了,甚至是失态的颤抖。 陈昀的手心出了汗,x口快速起伏,似是刚刚两句话就用尽了他的全力,「我说我知道,你敢应吗?你敢承认你听懂了吗?」 他们的对话来得突兀,上句不接下句,能不能听懂仅在一念间。 陈昀向来急迫,龚曜栩一贯是等待他的那个,此时此刻竟反了过来,他将思考的选择权放了出去。 如果龚曜栩愿意听懂,那他就扶起他,无论後头再跌跌撞撞,都不会轻易松手。 「我……」龚曜栩头脑无法思考,身T已经做出选择,在陈昀的手放缓力气时,更用力更急切地反握回去。 「如果我跌倒的话,你就不怕你扶着我,会一起摔伤?」他倾过身T,额头靠上陈昀的,嘴上说着恐惧,心却顺着求生的本能,在冬季彻底降临前接近热源。 「那就两个人一起摔。」陈昀撑起身T,填上了两人最後的距离。 ──怕什麽? 他还年少,有不怕磨损的勇气,不怕碰撞的贪念,他想……走进那个人的故事里,跌个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就无所谓。 喘息间,陈昀轻咬了咬龚曜栩的唇,细细研磨,含糊不清地说:「龚曜栩,你想清楚了,我只愿意牵着我的男朋友。」 微醺似的,龚曜栩眸底弥漫cHa0红,轻推开陈昀,再凶狠地追上去,「真是霸道。」 他没回答,但越发深切的渴求,已经代替他无声倾诉了一切。 冬(一) 汪兆邦借到的仓库在市郊,颇有距离,从王家出发,要搭将近半小时的车。 预防万一,前一天龚曜栩就先叫好车。经过上次搭计程车的经验,他知道这个社区周边不好停车,时间差不多就叫上陈昀,两人先到约好的定点等车。 过程中,陈昀忽然对地砖起了偌大的兴趣,打Si不抬头,眼神锐利到像是要把地板盯出一个洞。 「小心点。」拉回差点要撞上电线杆的陈昀,龚曜栩好笑地说:「不是说要扶我,怎麽反过来了?」 终於愿意抬头,陈昀表情狰狞,气愤地说:「路这麽平,扶什麽扶。」 清晨太yAn重新升起,陈昀昨天短暂下线的矜持也恢复运转,羞窘虽迟但到,差点b疯了他。 什麽叫「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反正我答应了,就是真的」,说出这麽厚脸皮的话,而且大半夜不睡觉,和另一个人互看傻笑,明显智商只剩负值的人绝对不是他! 绝对不是! 与陈昀还在脑中自我审查,自动h标有损自己帅气形象的记忆相b,龚曜栩先前畏畏缩缩,说开了,倒是b他更早进入状态。 替陈昀整理好乱翘的呆毛,他脸上是脉脉流动的温情,「但路这麽平,刚刚你还是差点要撞到东西了。」 陈昀选择屏蔽大脑,「你记错了。」 深怕龚曜栩继续讨论先前的事,他见司机将车开来,一秒不耽误,上车後马上把外套罩头顶,还刻意弄乱刚弄好的头发,说:「我累了,到了叫我。」 不想打扰陈昀的补眠,龚曜栩没回话,而是轻轻敲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两下,充当点头。 陈昀:「……」 怎麽会有人这麽懂得找他弱点? 普通说话不行吗?用这种方式回应,过分贴心,陈昀心头不禁生起歉疚,有种刚在一起就把对方当工具人的不安,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偷偷拉低了点外套,眼神朝身侧飘去,龚曜栩正低头划手机,神情专注,没有注意他。 陈昀T1aN了下嘴唇,屏气凝神,藉着宽松长袖的遮掩,捏住了龚曜栩还没完全退开的手指,指尖轻轻搔过他的指腹,激得他浑身一震。 司机被龚曜栩的动作吓一跳,从後照镜看向他,关切地问:「怎麽了吗?」 龚曜栩难得窘迫,战术术假咳,说:「没、没事。就是被口水呛到。」 「没事就好。」陈昀一上车就发出补眠宣言,司机有听到,怕吵醒他,在确认龚曜栩没事後,没继续追问。 车内重新恢复宁静,龚曜栩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敷衍过司机,赶紧在陈昀又要Ga0怪前,反扣住他的手,威胁似的戳了戳他掌心。 龚曜栩觉得自己的想像没错,陈昀就是一只猫,一但得了回应,b起趁胜追击,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缩回去,坚决不顺着常理来。 好b现在,查觉到他的碰触,陈昀低低地哼了一声,虽然没收回手,却把外套拉高,当真补眠去了,留下他哭笑不得。 但……这样也好,他需要时间自己想想,龚曜栩暗忖。 转过头,他从陈昀身上cH0U开视线,目光放到车窗外被yAn光照得闪闪发亮,飞快退後的景物。 黑暗能催生贪婪,慾念不自觉放肆,他一整晚不敢睡,畏惧天亮了,幸福跟梦境一样,只有短暂的使用期限。 没得到是SaO动,得而复失是折磨。 龚曜栩倾过上半身,向车窗靠过去,直到脸庞沐浴到yAn光下,他收紧与陈昀相握的手,才吐出在x口滚了一夜的浊气。 啊,这个人还在呀。 不是梦,也不是只能活在夜晚的贪图,是可以陪在身边,一起横渡光Y的陈昀呀。 龚曜栩无声笑了笑,就算发现大清早h叔传了好几个讯息,询问关於妈妈的事,都没磨损他的好心情。 曜栩:怎麽了? h义永:我上次不是说有人去你家找你妈吗?我问了你妈,她说不认识那个人。 曜栩:不认识?不认识为什麽要找她? h义永:这就是我传讯息给你的原因。那位太太说她是因为有共同朋友,听那个人提过你妈,想要认识一下,才会到你家碰碰运气。 曜栩:有共通朋友的话,怎麽不问清楚,她不知道我妈不在国内吗? h义永:她好像是瞒着朋友偷偷来的,不方便多问,才没Ga0清楚状况。 龚曜栩皱起眉头,经过大伯屡次受骗赔钱,最後选择终结人生,他爸妈就对人际交往非常小心,不麻烦别人,也不愿被牵扯,坚决避免祸端,甚至为此将他送到并不熟识,生活单纯能花钱打发的王家。 有人藉着共同朋友的情分找上门,事情可大可小,偏偏狠踩在他们家的雷点上。可想而知,他妈妈肯定气炸了。 龚曜栩:我妈朋友大多是公司同事,那个人如果也是公司相关的人,可能要麻烦h叔让我爸去处理。 他爸相较他妈理智了点,做事风格主打快狠准,即便是公司同事Ga0鬼,也能在不伤及对方的面子下,处理得乾净圆满。 h义永:啊……我也不知道她算不算公司的人,因为她儿子才是你爸公司的员工,但职位上没机会碰面。她本身则是一间名气不小的舞蹈补习班老板,你应该不认识吧? 龚曜栩:舞蹈补习班?我没学跳舞,不认识。 h义永: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说她是来致谢的。好像是那个共通朋友把小孩送到她补习班,说是你妈推荐的,她才会想着来跟你妈打招呼。 这理由听起来曲折,龚曜栩cH0U丝剥茧一会,厘清了状况。 看来是有人在外面用认识她妈妈当藉口,走後门进了补习班。一般情况,这人情用了不一定会曝光,毕竟妈妈卖面子给儿子板娘,儿子倘若不是龚父身边的人,根本没机会示好。 那个人估计没想到,补习班老板娘是做好事必须留名的人,会直接上门邀功。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舞蹈补习班,他总觉得听起来有点熟悉……龚曜栩垂眸,顿了许久,敲出一行字。 曜栩:叔你知道那个共同朋友是谁吗?我想确认一下我认不认识她。 h义永:她叫王艺茹,你认识? 看到臆测中的答案,龚曜栩差点握不住手机,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急切地问:我认识。我妈知道是她了吗? h义永也回得很快:我只确认她认不认识跑到你家的人,详情还没说。 松了口气,龚曜栩看了眼与陈昀相握的手,沉思片刻,回:h叔我能麻烦你,如果我妈问起这件事,能说是我推荐王阿姨去那间补习班,结果阿姨误会是我妈妈让我做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吗? 龚父龚母的个X,假若发现是王艺茹自作主张,肯定会将她们一家,包括王家都打入黑名单,不会再允许家里人跟他们有私交。 与其如此,倒不如说是他主动示好,事情严重程度能减轻不少。 这一次,等了很久,h义永才回:你爸妈很讨厌别人这麽做,你要是替人背这个锅,肯定会吃苦头,你知道吗? 龚曜栩:我知道。但王阿姨是我朋友的妈妈,和我朋友家没太多联络,我不希望我妈因为阿姨的行为,连坐到他身上,对他有什麽偏见。 有什麽偏见?两人没说破。都心知肚明。 h叔传了张拍肩的贴图,又回:你朋友是指陈昀? 龚曜栩不想这件事有一分一毫牵扯上陈昀,回了句要麻烦叔叔了,就结束对谈,掐灭手机萤幕。 离目的地不远了,他偷偷深呼x1,缓和了情绪,才敢细想整件事可能的发展。 首先,弟弟的病在重要关头,妈妈最近没多少心情管事,才会知道有人找自己,也没第一时间问清楚发生了什麽事。 再者,按过往的经验,妈妈因为将他独自丢在国内,心怀愧疚之下,就算他g了一些蠢事,也会睁一眼闭一只眼,口头劝告就原谅。 最重要的是,弟弟的病没治那麽快,等她回国,老早事过境迁,追究没多大意义,她向来不g这麽吃力不讨好的事。 没事的。 列举出一条又一条的有力证据,思索间,龚曜栩发现窗外景sE和汪兆邦传来的仓库照片相似,就请司机靠边停车,温和地拉下陈昀盖脸上的外套。 「起床。」他看着陈昀呆愣的模样,轻轻地说:「仓库到了。」 「……喔。」面对新上任的男朋友,陈昀想起睡前自己撩完就躺的行为,很是骄傲,眯起眼笑得狡黠。 龚曜栩看着他的笑,不由跟着牵起唇角。 没事的,他又一次跟自己说。 冬(二) 仓库的钥匙只有汪兆邦有,他担心睡过头,前一天乾脆不回家,晚上到仓库搭帐篷。 陈昀和龚曜栩照他的讯息,走进仓库时,其他人还没来,只有他一人蹲在地上,撅着PGU收东西。 「怎麽有帐棚?你昨天自己在这里睡?」陈昀不知道他夜宿仓库的事,霎时脸黑,「胆子挺大呀。」 「哥你担心我呀?」汪兆邦笑得傻兮兮,把东西团起来扔到角落,「放心吧,我爸昨晚也在,才刚离开去忙工作,不是只有我自己在这。」 说完,他带路将两人引到已经布置一半的舞台前,「登登登──你们看,我爸昨天竟然当小JiNg灵,帮我们把最麻烦的部分弄好了!」 陈昀:「……我要是你爸,肯定扁你。」 想也知道,汪爸爸大概是被汪兆邦风风火火,为了布置场景要自己住仓库的行为吓到,为了怕他又乱来,才会撂下工作,专门跑一趟来帮忙。 说话间,曾祯和小猫也到了,两人是约着一起来的,都看着半成品舞台表示汪爸爸辛苦了,被儿子拐来当小JiNg灵。 但不得不承认,汪爸爸手艺不错,先把最难用的处理完了,替他们省去不少卡关的时间,在下午杜安昇带着钱柜夥伴出现前,就将舞台布置Ga0定,开始处理音响和灯光。 曾祯抱着跟家人凹来的外接喇叭。问:「这要摆哪里b较好?」 他们已经尽力收集歌唱b赛的图片与资料当参照,但没有任何一份资料会写到这麽细节,连灯光和音响放哪里都仔细标注。 「音响呀……」汪兆邦犹豫了一下,想着实际要用的音乐,他们还是会另外处理,就说:「不然我们就先放旁边不会挡路的地方?像是……」 「放那边。灯光则是架到这里。」突然冒出,陈昀明确点出位置,还拎了绳子过来,要帮忙加固确保安全。 汪兆邦对他的话没异议,毕竟陈昀的X格,没确定的事不会主动出主意,纯粹好奇地问:「陈哥你怎麽知道要放哪里?」 陈昀含糊地说:「喔,演唱会不都那样放?」 知道他偶尔会去听演唱会,汪兆邦被说服,点头说:「有道理。」 小cHa曲晃眼即过,时间宝贵,大家很快又全心投入布置工作。总算大功告成那刻,汪兆邦端起相机就是一顿猛拍,还拉着小猫入镜,感动地说:「真是太难了,我手都不知道戳破几个洞了呜呜。」 说实话,和专业的相b,这舞台十分简陋,细节完全不到位。但以他们目标是拍个氛围,标准降到足够摆拍,只会草草带过画面的情况,已经算用心了。 平时曾祯听他自恋,老习惯X嘴他几句,可这会她也忙着拍照,各种角度都来一张,没空管他。 他们拍得起劲,龚曜栩难得被传染了兴奋情绪,也跟着抬起手机,打算留下纪念。 却不想,他刚调整好手机角度,就在画面一角,发现陈昀不知何时背起带来的吉他,悄悄往外走,最後拐了个弯,消失在门边。 龚曜栩想了想,喊了汪兆邦,说:「等下要拍唱歌的片段,我跟陈昀先去外面练习一下。杜安昇他们到的话给个电话,我们马上回来。」 汪兆邦正忙着呢,沉浸於自己搭建舞台的成就感,摆手说:「收到。」 龚曜栩得了答应,立刻循着陈昀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出去, 为了清场地给他们用,汪兆邦亲戚将原本放在里头的东西,暂时挪到平时停车的空地,百来个纸箱底下垫着架子,分散於仓库四周,叠起约莫人高的城墙。 於是,龚曜栩追到门外,没找到陈昀的人,入目尽是遮挡视线的箱子。 人去哪了? 没多想,他下意识往yAn光灿烂的方向走,还真让他在一处角落,发现沿着仓库外墙席地而坐,抱着吉他发呆的陈昀。 听到脚步声,陈昀抬起头,诧异地问:「你怎麽会过来?」 学着他昨晚的样子,龚曜栩也在他身边坐下,「你不在,我不过来要去哪里?」 「少来这套。」陈昀对直球攻势还没免疫,登时红了脸,气极败坏转移话题:「咳!你要不要听我弹吉他?」 「当然。」知道陈昀是在转移话题,龚曜栩笑着配合。 说完,他偏过头,凝视陈昀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动,C纵着拨片在弦上跳跃。一个个优美音调流出,简简单单的节奏,却能在他脑中g勒出少年打闹嘻笑的画面,青春又热血。 面对生活,陈昀向来是漫不经心的,即便是认真恶补数学的时候,也是一GU迫於无奈的专注。但此刻的他沐浴在光下,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吉他上,久别重逢的欣喜缀在唇角,是弯起浅浅弧度的上扬线条。 一曲完毕,龚曜栩待余韵消退,才意犹未尽地问:「你吉他弹这麽好,之前怎麽没看你在家弹过。」 「不弹没事,一弹就没完没了。」陈昀撇了撇嘴,说:「之前没打算碰音乐了,断个乾净,b较不会心烦。」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唱歌。」足够深Ai,才会害怕戒不掉。 龚曜栩屈膝,把下巴靠到上面,一直盯着陈昀看,良久才道:「我之前问你为什麽愿意唱歌了,你说是因为很蠢,是什麽意思?」 陈昀蛤了一声,本想说蠢就是蠢,没什麽好讨论的,偏偏龚曜栩的目光清澈又柔软,敷衍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还能因为什麽?不就是因为跟那个nV人吵完架,你没选择离开,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很蠢。」 「我?」 放下吉他,陈昀双手撑地,微微後仰,迎着yAn光说:「我跟你说过吧?从小到大,她骂过很多次,我唱歌和顶嘴的样子很像我爸,看了就让人讨厌。所以我习惯被她指责也不说话,反正熬过就算了,起冲突的话麻烦一堆。」 大概是儿时不断被灌输像爸爸等同令人厌恶,潜移默化间,陈昀有了绝不能和爸爸一样热Ai唱歌的想法。 「我本以为,这样就好了,和她相敬如宾也不错。」陈昀苦笑,「但那天我听见外婆为了我跟她争论……怎麽说呢,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成了b爸爸更讨厌的人。」 後续的事,龚曜栩一清二楚,不由伸手过去,拨开陈昀散落颊边,差点要掉进眼里的浏海,「你的意思是,你发现很多事并不如你所想的糟糕,就想尝试看看之前不敢做的唱歌?」 陈昀不自觉歪了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可能吧。」 反抗王艺茹是被踩到底线的不得不为,冲动居多。但吵完架,陈昀才明白,她抛下了他,他的日子还是照过,做了她口中讨厌的事也不会怎样……原来当个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身边的人也不会讨厌他。 那麽,捡回一直不敢奢望的歌唱……没关系吧? 弯起眼眉,陈昀耸着肩膀,笑得张扬,「我想通了,反正我唱歌这麽好听,听我唱歌的人绝不会讨厌我。」 龚曜栩被他逗笑,「这麽自信?」 「那必须的。」站起身,陈昀伸了懒腰,姿态放松地说:「因为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就像他不愿意让外婆在那个nV人面前,无法辩驳他不如继子nV,努力学理化一样,他希望龚曜栩跟他在一起是开心的──他想变得更好,想让龚曜栩看到他更多令人骄傲的模样。 对於如何表达Ai,陈昀经验太少,不知道具T该怎麽做。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必须向前走,不能再被困在妈妈的咒骂中。 落在他身後,龚曜栩仰视着他,被包裹他周身的光芒刺了眼仍没避开。 「这样呀。」龚曜栩喃喃:「男朋友真帅。」 先前搭完舞台,他拍照不过是顺应气氛。这一刻,他才懂了朋友们的激动,想用相机珍藏回忆的理由。 龚曜栩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麽一个人,他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舍不得放过呀。 那怕知道时光不可能停滞,他也突然起了贪心,想要时间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让这瞬间停留在他脑中的画面深刻到难以遗忘。 Ai是什麽?从前於他而言是求而难得,不断追逐的痛苦。此时此刻,才终於有了具T的模样,落在他心上,让他有了重量,能落回地面,得到归属。 冬(三) 刚到约定时间,杜安昇就领着钱柜帮的同学们,在汪兆邦的引颈期盼中出现。一群人见到舞台,一甩搭车的疲倦,尖叫惊呼齐发,一刻安静不下来。 陈昀与龚曜栩接到电话,回到仓库,正好迎来他们的第一波夸奖,一句接一句,音量炸耳,差点把讨厌被围观的陈昀送走。 将交际应酬的工作全推给汪兆邦,陈昀刚拉着龚曜栩躲到旁边,就被喂完手机吃照片的杜安昇逮住,好一顿吹捧,「你们也太猛了吧,我以为是说说而已,居然真的Ga0了一个舞台出来。」 别人还能用个X慢熟避过,杜安昇是同班同学,陈昀没得闪,「外表还行,但音响和灯光那些,你别抱太大期望,能用而已。」 「我知道你们还会後制,音响差点就算了。」杜安昇已经跃跃yu试,「什麽时候我们能上台?」 钱柜帮愿意来,最大的原因,是汪兆邦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很简单,除了上台唱歌的人要自我介绍,其他人只需要在台下嗨,跟他们平常g的事差不多。 某方面而言,到这里当临演,就是他们换个大舞台唱KTV,还能赚到一顿饭,不来白不来。 和他一个想法的人不少,一群人围着汪兆邦问,阵仗之大,社牛如汪兆邦,都招架不住,「那麽急的话,不然你们先唱,陈哥压轴,顺序cH0U签决定就好。」 「可以。」众人答应得很爽快。 汪兆邦见他们同意,本想搓个纸条,结果他们来临演还自备道具,包里不仅有应援小物,连签筒都有。 交了nV朋友就安分守己,鲜少参与夜唱活动的汪兆邦惊叹地问:「你们怎麽会随身携带签筒?」 「出去玩只唱歌多无聊。」杜安昇解释:「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想玩游戏,签筒必须要有的吧。」 汪兆邦受教了,给了他们一对大拇指。 如杜安昇所说,钱柜帮很常玩游戏,cH0U签流程异常熟练,不用汪兆邦多费心,就排好了顺序,一个个啊啊啊的鬼嚎开嗓,准备大展歌喉。 杜安昇则是被曾祯另外拉走,塞了事先准备的手卡,麻烦他扮演b赛主持人,协助推进流程。 「杜子你没有要上台唱歌对不对?」曾祯双手合十,恳求地说:「带活动你专长,念手卡你可以吗?不行的话我请别人帮忙。」 「可以是可以。」 看着手卡上的描述,杜安昇很惊讶,「但要念介绍词的意思是,你们要认真走流程?我还以为你们要跳着拍,」 「我们没经验,怕断断续续气氛不到位,乾脆顺着来。反正有问题,我们会抓时机让你们暂停,你们先照流程走就行。」曾祯解释,「而且,这场地我们只能借到一天,没得补拍,多拍b少拍好,至少不会缺素材。」 杜安昇点头,难怪汪兆邦事前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唱整首,「真的必须大推你们的用心。」 原本他听汪兆邦说要拍微电影,带朋友来帮忙,多半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现在人手一机,五花八门的短影随拍随传,他没把拍影片想得多难。现在听曾祯说得郑重其事,他有GU手卡在发烫的错觉。 前几秒才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没多久,杜安昇就有些退缩,「那个,不能NG的话,还是你自己来主持?」 「原本的确是我要当主持人。但我们刚刚才发现,场地b想像大,摄影至少要出两个,我必须要下去拍,才会临时找你帮忙。」 曾祯无奈地说:「你看小猫,本来只是来陪男朋友,现在都被抓去当机动组,灯光和音响调整都归她,就知道我们人手有多缺。」 杜安昇听了人员分配,很认真的数了数,「冒昧问一下,我们亲Ai的龚哥要做什麽?」 「演戏呀。」曾祯浇灭了杜安昇剩余的希望,「除了陈哥上台唱歌,龚哥送年少的主角上台,也是重头戏。」 ──据说要拍重头戏的龚曜栩,此时正在教小猫怎麽调整灯光和音响。 「原来是这样呀。」小猫从龚曜栩手上接过遥控器,「龚同学谢谢你,我会了。」 「不会,应该是我们要谢谢你。」龚曜栩见她一脸拘谨,故意调笑:「考完试还要陪我们拍这个,不能跟男朋友约会,真是辛苦你了。」 「才不辛苦,我很开心。」小猫将碎发顺到耳後,小小声地说:「我以前没机会参加这种活动,终於有机会跟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有圆梦的感觉。」 启唇微笑,她的小虎牙露了出来,见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那就好。」龚曜栩心中微动,温柔地笑了。 做喜欢的事,是这麽快乐的吗? 他思索着,回到等下要拍戏的场景,和背着吉他的陈昀一起望向舞台,看汪兆邦交代完大家要做什麽後,以拍手代替打版,正式开始今天的拍摄。 配乐响起那刻,杜安昇站上舞台,战战兢兢念出台词,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中,请出第一位假参赛者。 虽然手忙脚乱,但小猫又是播音乐又是调整灯光颜sE,她仔细计算节奏,抖着手完成了转场,愣是在微凉的天气b出一身热汗。 一切渐上轨道,大家凑在一起,看起来胡闹的拍摄,竟然挺有模有样,在兵荒马乱下真的生出了歌唱b赛的氛围。 龚曜栩有些恍神,在吵杂的音乐中,在同学们的欢笑中,蓦然开口,「陈昀,你喜欢唱歌吧?」 「刚不是说过了吗。」陈昀瞥了他一眼。 「我看到吉他袋上的字了,歌唱b赛是你小时候的梦想。」龚曜栩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吉他袋,说:「现在有机会再唱歌给大家听,你开心吗?」 陈昀走到他身旁,弹了下他的额头,「开心,但不完全是因为能唱歌。」 龚曜栩听不懂,陈昀也不解释,只是骄傲地说:「反正,身为男朋友,你等下认真听就对了。」 龚曜栩正迷茫,汪兆邦已经处理完前面的事,跑过来说:「等下要拍成年男主送少年男主上台,看他在台上唱歌,想起曾经勇敢且坚定地追求梦想,逐渐找回对生活热情的片段。」 「两位哥你们准备……喔喔喔,龚哥你这个表情好。」汪兆邦激动地说:「这种送少年男主上台前,成年男主还有最後一点不确定,既困惑又有点期待的复杂表情,超赞!」 陈昀:「……」 完了,他已经能想像,拍完微电影,汪兆邦会在班上宣传龚曜栩是未来影帝的样子了。 台上的歌唱b赛有条不紊进行着,汪兆邦将那边的拍摄工作交给曾祯,自己过来拍主线剧情的部分。 按先前找好的点,陈昀与龚曜栩一前一後,面对面站到舞台外围。在汪兆邦拍手那刻,两人同时抬起头,凝视着对方。 冬(四) 明暗变化的灯光,震耳yu聋的音乐,龚曜栩在繁华喧哗的尽头,对上的是陈昀晶亮剔透的眸。 有一瞬间,他忽然Ga0不清楚现实与演戏,恍惚地抓住最後的理智,问出台词:「你真的知道唱歌这件事,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人,才一个有机会成功吗?」 像是想在汹涌浪cHa0中抓到浮木求生,龚曜栩的手掌开合,捏住空气又徒劳放开。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他的质问恳切,一字一句说得用力,「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学点别的,随便都b到处b赛轻松。」 「或许吧。」陈昀不是不懂那些风险,仍是紧紧抓着吉他背袋,说:「我也知道很不容易,可是……我怕有天我回想过去,会想不起来我为自己做了什麽。」 「人生只有一次,有些事未来能弥补,也有的事错过就是永远。」陈昀说:「也许你觉得我自讨苦吃,但我想好了,我有面对失败的勇气。」 转过身,陈昀朝舞台走去,「或许就像你说的,生活必然充斥很多妥协,但我只是想在走到那天之前,多看看走向梦想的路会是什麽模样。」 也是恰巧,台上的人唱完歌,观众们欢呼与掌声四起,那份纯粹的鼓励,宛如一巴掌狠狠打在龚曜栩脸上。 他已经颓败太久了,早习惯将视线停留在失败,细数失去,却忘了他也曾在追求渴望的路上T会过来自他人的鲜花与掌声,真正喜悦过。 龚曜栩蓦然想起,在他选择当「爷爷口中的好哥哥」前,他也曾是h叔口中的好孩子,每天过得轻松自在,长辈看到他多是称赞。 回到父母身边,他确实得到了父母的Ai,为什麽反而开始感到痛苦,喘不过气? 在他思绪变得混乱前,汪兆邦的声音倏地冒出,打断了他,「过了──我们补拍一下特写。」 龚曜栩吐了口气,呆立片刻才回神,凑过去跟着看回放。 他的表现如常,陈昀倒是有发现他的反应有点慢,但紧接着的拍摄,重拍特写,让他没时间多问。 他们身边一直有人,陈昀见他刻意隐藏,便没在众人面前问出口,仅来得及在上台前,趁大家忙碌於自己的事,偷偷扯了下龚曜栩的手。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温度却多留了一会。陈昀眷恋地收紧手掌,认真地说:「等下别再走神。」 别走神?龚曜栩目光追着他的脚步,看他在汪兆邦的指挥下向前走,停在夺目灯光下,成为人群的中心。 杜安昇喊了一天,喉咙都哑了,还是扯着声音,激情地说:「接着欢迎下一位参赛者──」 台下的人也知道是最後一首了,不舍结束的情绪涌现,全都专注地看着陈昀,在他刷出第一声琴音,清亮嗓音向四周扩散时,纷纷高举双手,放任自己沉浸在歌曲流淌的情绪中。 「我想背叛时光,在前行的世界抓住遗憾」 「你说叹息太沉重,会令人坐立难安」 「但这麽说的你,为何泪流满面」 「你不该将自己锁在渺小的眼泪,那不过是你人生途经的转弯」 「去吧,去吧,敬你仍未熄灭的疯癫」 跟着节奏摇摆身T,陈昀的音调一声高过一声,在情绪最激昂那刻,他如等待加冕的国王,屈尊垂下头颅,与龚曜栩遥遥对视。 ──「盛夏未过,你不该定格笑颜」 龚曜栩觉得自己像是被罩进一个透明罩内,身旁同学们的惊讶与赞叹离他很近,却不真实。他的身T很热,心跳很快,不单单是歌曲确实优秀,更是因为唱的人是陈昀,让他明白闪耀具T意义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静了下来,当最後一个音散去,台下的同学们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激,才恢复平时的模样,大声尖叫起来。 「好好听──」 「我的天呀,我都快听哭了。」 勉强还记得自己不是在听演唱会,同学们摀着嘴,没失控喊出安可,但神情中的崇拜掩藏不住,眼神不住飘向已经走回台下的陈昀。 果不其然,在汪兆邦喊卡的那一刻,同学们向陈昀涌过去,满满的称赞砸得他晕头转向,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艰难回应大家的热情。 不知不觉被挤到人群之外,龚曜栩背抵着墙,看陈昀生疏地面对他人的喜Ai,姿态窘迫又笨拙,心里既是骄傲也是好笑。 太好了。 低下头,他正打算去找汪兆邦确认接下来要做的事,手腕忽地一烫,是陈昀竟然突破包围,一身狼狈地跑到他身边。 身上带着演出後的cHa0热,陈昀喘着气,背对那些推崇的关注,对龚曜栩笑得灿烂。 他在人群的吵杂声里,偷偷地问:「男朋友,没走神吧?」 龚曜栩心跳漏了一拍,被眼前的人砸碎了透明罩,所有的喧哗重回耳中,世界又变得清晰。 「没走神。」龚曜栩说。 有陈昀在的世界,美好到每一瞬间都突然有了意义,他怎麽舍得走神? 想起从前得过且过的生活,龚曜栩悄然握紧拳头,迷迷糊糊间有了一丝触动。 #### 对多年好友的理解没出错。星期一早上,陈昀与龚曜栩到学校,偷看他们窃窃私语的同学变多了,甚至下课窗边还多了不少成群结队「路过」的nV孩子。 陈昀不用多想,抓住汪兆邦领子就问:「你g了什麽?」 汪兆邦眨了眨眼,又送出扭曲的甜笑,「就是,稍微分享了一点好听的音乐给大家听。」 「分享?」陈昀冷笑,没被他装可Ai的模样击退,「你记得你是在拍微电影吗?」 「当然记得!」汪兆邦立正站好,捶x膛表示:「我没流出影片,就只是配了黑画面,在IG发了一点你唱歌的声音给大家听……」 越说越心虚,他最後几近气音地说:「但没想到,钱柜帮他们竟然全都转发,还说现场很帅,就、就在我们同学间流传开来。」 陈昀嘴角一cH0U,正要骂出口,一旁的龚曜栩蓦地点开音乐,用激昂的节奏遏止住他的动作。 放开汪兆邦,陈昀瞪眼过去,「你Ga0什麽?」 龚曜栩听了一会,才神情温柔,低低地说:「我昨天没录到影片,本来还觉得在你们後制完影片前,没机会再听一次好可惜,现在有处理好的音乐能存,真是太好了。」 陈昀:「……你要存下来?」 龚曜栩点头,反问:「我能跟汪汪要音档吗?」 陈昀静默片刻,m0了下耳垂,说:「随便你。」 汪兆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陈昀,十分高冷地赏了他一个眼神,说:「都要发了,就要把音质弄得乾净一点,不要太多杂音。」 汪兆邦像个小太监,揣测着主子的心意,忐忑地说;「……不如我弄个纯享版给龚哥?」 陈昀想了想,竟然答应了,「也不是不可以。」 「龚哥要就可以,这是差别待遇!」汪兆邦的目光在陈昀与龚曜栩身上来回,最终呜呜呜掩面乾嚎,「你们什麽时候这麽好了?」 被人看破两人之间的亲近,龚曜栩有一瞬的僵y,不自禁看向陈昀。 双手cHa兜,陈昀神情自在,不吝於让他的偏Ai正大光明,「跟他好又怎样?」 他不擅长说软话,温言轻哄,却一次次用行动向龚曜栩呢喃当时的话──「待过你身边,熟悉你之後,不喜欢你的是眼瞎,管他们做什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喜欢你,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冬(五) 接下来一整个礼拜,陈昀在学校如坐针毡。 原本他想,待在教室被围观,很像动物园的动物,乾脆每节下课去打球。不料在发现他逃走後,连篮球场这块最後的净土,都成了打卡景点,想拱他唱歌的人自发坐了一圈,吓得一起打球的夥伴们同手同脚运球,平地摔灾情严重。 这样不行。最後,陈昀戴起口罩,整天躲在角落的位置,或是龚曜栩身後。 挂在龚曜栩肩上,陈昀有气无力地说:「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龚曜栩难得被他夸奖,好奇地问:「佩服什麽?」 「你以前怎麽受得了被一堆人围在中间?我才几天就有点受不了。」 龚曜栩想了想,说实话,他当时对被围观没太大感受,顶多是完成任务似的舒心感,有点无聊。 但看陈昀那麽苦恼的模样,他耐心询问:「我以为你上台说,听你唱歌的人都不会讨厌你,是早有预期唱完会得到好的回馈,怎麽现在慌成这样?」 听完龚曜栩说的话,陈昀诡异地沉默下来,默默收回在他肩上的手,乖乖坐到自己位置上。 「怎麽了?」不明所以,龚曜栩关切地问,无果,仅得到男朋友锐利的瞪视。 说错话了? 接下来一整天,陈昀除了对唱歌的话题敬而远之,行为没太大异状。龚曜栩实在猜不出,就攒着疑惑,憋到放学,两人走在林荫大道上,趁着天气变冷没人在附近逛,才又问了一遍。 陈昀当即皱起眉,停下脚步,闷声说:「你怎麽还记得这个呀?」 龚曜栩跟着顿住,嗓音放软,哄着他:「我也不想,但没办法,你说的话我很难随随便便就忘记。」 陈昀脸又红了,双手抱在x前,沉声道,「竟然用这招,你什麽时候这麽狡猾了?」 「不是狡猾,是真心话。」 陈昀梗着脖子,和龚曜栩对看许久,终究敌不过他Sh漉漉的眼神,走上前轻捶了他的肩膀一拳,对他的追问到底有着羞恼,也有忐忑,「我才没想那麽多,我那句话……我面前有谁,就只是说给谁听,跟别人没太大关系。」 龚曜栩突地没了反应,像个木头人呆呆站着,直到陈昀不爽地踩了他的小白鞋,他才双手掩面,原地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陈昀跟着单膝跪地,两只手在龚曜栩身边b划,又不敢碰他,「喂,你怎麽了?」 这家伙不是说自己身T强壮,怎麽说倒就倒? 陈昀头脑风暴,正犹豫该不该打电话叫救护车,龚曜栩倏地抬头,露出一对温柔至极的眸,哑着嗓子说:「你才是最狡猾的吧?」 粗鲁地脱下外套,龚曜栩将衣服罩到两人头上,在陈昀的惊诧中,献祭似的,昂首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不同於那晚的急切,这次的吻缠绵细腻,龚曜栩缓慢地用舌尖T1aN过陈昀的唇,又滑入他的唇缝,g着他无措的舌一起翻搅。 良久,陈昀喘不过气,又等不到他离开,终於忍不住发狠,连人带外套一起推开来。 突然被吻,陈昀与其说是气愤,更多的是恼怒。他原本是想发脾气的,但看到龚曜栩被推开,整个人摊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又笑了出来。 迳自站起身,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想到你还有这麽傻的样子。」 「我也没想到。」龚曜栩觉得自己大概跟陈昀说的一样,真是傻了,才会被笑也很开心,像心尖萌芽了花,追逐着陈昀这颗小太yAn盛放。 冬天的林荫大道连落叶都少,光秃秃的枯枝间北风穿梭自如,本该是一条寒冷到必须裹紧外套,加速远离的地方。他们却停在中央,笑了很久很久,谁也舍不得先说离开。 一直到路灯亮起,龚曜栩才跟着陈昀的影子,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临到路口,龚曜栩回首,看着宽广的林荫大道,忽然想通了周末微电影要拍的最後一段,成年男主骑脚踏车,载着快要迟到的少年男主,向b赛会场狂飙是怎样的心情了。 他身後的,是情不自禁的渴望,也是怜Ai到害怕消失的踌躇,那样一个无b珍贵的梦想呀。 「龚曜栩,你脚麻呀,停那里做什麽?」 不远处,陈昀站在路灯下,不解地问,「还是你要出门?」 「没有。」旋过身,龚曜栩朝陈昀走去。 「我们回家吧。」 #### 大概是过了最艰难的关卡,仓库拍摄完,最後一段换到河滨公园的录制,除了又是天刚亮就要起床外,对众人来说轻松不少。 「好,这个可以。」 又是一幕完美结束,将几场琐碎的冲突戏拍完,汪兆邦兴奋地说:「公园的景终於剩最後一场戏了!」 最後一场戏,也是他们又要天刚亮就集合的原因──脚踏车赶路戏。 为了确保安全,他们专门选在大清早,河滨公园人最少,路最宽的车道进行拍摄。 当然,为了确保安全,他们请了同学和学长帮忙,由学长骑车载汪兆邦拍摄,同学则是沿路蹲守,若是有人经过,就要马上示意他们停下。 「最後这一段,很简单,就是少年男主被家人阻止,拖到最後一刻才出门,还以为肯定来不及参加b赛,一直反对他的成年男主却骑着脚踏车出现,说知道怎麽抄近路,要亲自送少年男主去b赛的片段。」 为了拍摄顺利,汪兆邦在拍摄前,都会再讲解一下剧情,「我们这段分两次拍,一个拍表情特写,一个拍你们的背影,骑的速度适中就好,人员安全最重要。」 他一说完,曾祯马上抖开手上的衬衫,说:「登愣──我特别挑的轻薄白衬衫,你们等下穿的时候下摆不要全扣,让它飞起来,b较有赶路的追风感。」 早先她有交代两人穿能内搭的浅sET恤过来,就是为了配这件衬衫。 待两人整理完衣服,汪兆邦和蹲点的同学打好招呼,开始了第一次的拍摄。 首先是特写,陈昀的部分是老样子,对於成年男主的好意很憋扭,虽然期待仍臭着脸,没太大问题。 倒是龚曜栩,出乎汪兆邦预料,又一次展现出高演技,将成年男主的纠结表现得淋漓尽致,彷佛背後的人真是他偷偷藏在心底,渴求却不敢张扬的美梦。 「简直了。」他低低地说,完美的画面让他忍不住多拍几遍,想将这表情留存下来。 但他想拍,陈昀听他说了很好,又让他们来回骑了好几次,忍不住问:「倒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了好了。」汪兆邦见两人穿着薄衬衫,低温下骑车,冻得脸sE发白,总算反应过来g了傻事,「那我们拍最後一场。」 最後一场就不用随身跟车了,是要拍他们骑车的背影。 「等下龚哥就载着陈哥,表情不用管,一直往前骑就好。」汪兆邦拉着学长,说:「至於拍摄,我跟学长会自己抓距离跟着。」 「了解。」龚曜栩就位,等陈昀坐到後座,汪兆邦跟学长退回後面的机车上,低声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被发现,有人在後面追?」 脚下一滑,陈昀差点摔下车,咬牙说:「第一,我不会跟你私奔。第二,鬼才要被追,在一起就在一起,鬼鬼祟祟做什麽?」 龚曜栩一愣,想到他的父母,眼眸一闪,故作苦恼,哀声叹气地说:「也是,我陈哥那麽受欢迎,我不早点宣示主权,要是被抢走怎麽办?」 「……无聊,我是我自己的,抢什麽抢?」陈昀嘟嚷:「还没考上大学,不用急着公开没关系。」 「是吗?」龚曜栩抓紧龙头,在汪兆邦的示意下,脚一蹬,载着陈昀撞进寒风中,「那我就慢慢来罗。」 两人的衬衫被风卷起,陈昀没感觉多冷,几乎大半的寒意都被龚曜栩挡去,只留给他虚张声势的风声。 陈昀望着龚曜栩的背影,被紧身衣物g勒出的肌r0U线条介於少年与青年间,乍看之下已然长开,实则骨架仍有几分单薄。 还要多久才算是长大呢? 被龚曜栩的话g起了思绪,陈昀脑中闪过许多画面,那些先前刻意忽略的人事物,扰得他心头忽地冰凉,如鲠在喉。 他抿了抿唇,「你刚刚说的话……不会是真的想要直接出柜吧?」 他的话在风中支离破碎,龚曜栩却逮着了,一点一点拼成句子,认真地回答:「再大一点吧,你呢?」 「我?」陈昀:「外婆你也知道,我有把握说服她。」 「也是,江NN人真的很好。」 龚曜栩用力蹬着踏板,望着被同学们清出来的道路,一点点加快速度,「我可能b你慢一点,不过我会努力。」 眼前的路看起来又长又宽,但龚曜栩知道,这只是假象,时间到了就会有很多路人出现,为了要避开他们,他必须要慢下速度,又或是停下来重骑。 一帆风顺抵达目的地是存在剧本里的美好,现实往往曲折。 陈昀听完他的话,突然很想碰碰他的脸,或是抱上他的腰,但汪兆邦还在後面跟着,在摄影机下他什麽都不能做。 偷偷捏住龚曜栩的衣角,陈昀收紧手指,在漫长的静默後轻轻地说:「龚曜栩,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 龚曜栩没回答,只是再一次加快速度──他其实没说笑,他想要带着他的梦想私奔,去往风雨吹不着、打不到的地方。 「龚哥太快了,你不要突然加速,骑慢一点呀──」 冰凉的风中,龚曜栩没注意汪兆邦喊了什麽,只是依循慾望,固执地一脚一脚踩下。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俩的身影就在摄影画面中逐渐缩小,从原先位於中央的主角,变成了被灰蒙蒙天空垄罩的小点。 冬(六) 赶往b赛会场的剧情结束,剩下几场家庭戏,几人趁着周末到汪家,以小JiNg灵汪爸客串演出作为收尾,微电影的拍摄就此告一段乱。 剩下的後制工作,则是交由电脑技能强,对剪片软T稍有涉略的陈昀,要在两周内完成。 也算歪打正着,又要上课又要处理时长惊人的影片,饶是陈昀年轻力壮,天天熬夜也得爆肝,累得没力气理睬旁人的关注。 等到他交出影片,回过神,天气已经彻底冷下来,周遭同学都在讨论跨年的事,不再将他当成保育类动物围观。 「时间过得好快。」交出影片,汪兆邦卸下心中大石头,才发现他们今年忙到错过圣诞交换礼物,「我T感才刚开学,怎麽就要跨年了。」 「就是呀。」曾祯自打拍完电影,整个人呈现长跑後的力竭,懒懒散散的,「跨完年就要期末,准备过年放寒假了。」 「放寒假呀……过年我要回阿嬷家,没时间跟你们碰。」汪兆邦不甘心地说:「不行,今年圣诞节忙没了,我们跨年必须玩回来,陈哥你说对不对……陈哥?」 陈昀回话少是常态,但喊了几声都没理会,就不对劲了。 汪兆邦偏头一看,好呀,原来陈昀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兀自撑着头发呆,「陈哥你有听到我说什麽吗?」 「嗯?」拧眉回望,陈昀反问:「你喊我做什麽?」 汪兆邦无奈,覆述一遍,问:「陈哥你跨年有空吗?我们约一个?」 问归问,按汪兆邦的经验,问要不要出门逛逛,十次里面有十次陈昀会答应,他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不料,陈昀想了想,突然说:「我考虑一下。」 「啊?」汪兆邦对陈昀家庭情况了解不深,但多年言谈间,还是能隐约察觉他家只有他跟外婆,「以前你不是说,你家长辈跨年会去找朋友唱歌吗?这样你不跟我们过,要跟谁过?」 曾祯反应敏锐,马上说:「陈哥你怪怪的,该不会有情况了吧?」 眼角余光是龚曜栩回到教室,抱着要登记成绩的数学考卷,向他们走来,陈昀垂眸,一副快睡着的样子,「你们猜。」 汪兆邦怀疑地看了他许久,最後拍板,「这反应太平静了,我陈哥这麽闷SaO一个人,有情况不该这麽淡定。」 「谁闷SaO?你再说一次。」陈昀猛地掀起眼皮。 汪兆邦马上乖觉,举手说道:「是我,我就是那个对陈哥Ai在心底口难开的人。」 陈昀:「……你还是闭嘴好了。」 说话间,龚曜栩回到位置上,见陈昀满脸嫌弃,好笑地问:「怎麽了?」 汪兆邦屡败屡战,都忘了上次被偷偷塞狗粮的伤害,继续找龚曜栩讨拍,「还不就是陈哥居然不跟我们去跨年。」 「跨年?」 汪兆邦话密,为了讨拍,钜细靡遗地把事情的起承转合重现出来。陈昀听了两句,就放弃听他怎麽求安慰,捏着手指出神。 跨年夜江晓碧确实说过,她和好姊妹约好了,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出去玩。陈昀暂时拒绝汪兆邦,倒不是没空,不过是听到他们讨论过年,心情不好,没想出去玩罢了。 今年农历年b较早,一月二十几号就除夕了,算起来没剩几天,龚曜栩他爸妈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过年。 如果他们回来,龚曜栩就必须搬回去了吧? 找时间再问问看。陈昀心底盘算,但没等他问男朋友有没有空,汪兆邦已经开始敲龚曜栩的时间。 「龚哥你呢?跨年有没有空?」汪兆邦说:「我知道哪里看烟火最好看,我带你们去。」 陈昀思绪随着汪兆邦的话波动,本想观察龚曜栩的反应,意外跟他对上目光。 他一愣,心中困惑,没事看他做什麽? 另一头,龚曜栩迅速歛回视线,认真地说:「我没空。」 汪兆邦哀叹一声,不过龚曜栩亲友团庞大,另有邀约实属正常。他转头,正想开口,曾祯就说:「不用问,我直接回答你,没空谢谢,」 她调笑地说:「我家人有安排,你放心当个有异X没友情的人吧。」 汪兆邦哭笑不得,两人世界他也想要呀,但小猫爸妈管得严,只跟他出门的话,门禁是十点,根本撑不到看烟火。 烟火前解散,不就白费他找到的赏景胜地了? 他眼珠转了转,语气委屈,又回去凹没把回答说Si的陈昀,「陈哥求求了,为了我的幸福,你就点个头,我再让小猫问她朋友愿不愿意,我们四个人出去玩。」 陈昀见他说得可怜,犹豫了一瞬,刚要开口,龚曜栩就说:「他也没空。不如你去问问看杜安昇,他们那一大群人有没有兴趣。」 陈昀把可以吞回肚子,挑眉瞥向龚曜栩──他怎麽不知道他没空? 龚曜栩自知理亏,垂起八字眉,装可怜的本事b汪兆邦高级多了,多了几分憨厚可Ai,让陈昀不忍质问。 不知道旁边两人眼神已经缠在一块,汪兆邦迷惑地说:「找钱柜帮会不会太闹,他们会吓坏小猫吧?」 「不约约看怎麽知道不行。」龚曜栩说:「不如你自己去问问看小猫,说不一定她并不排斥热闹的活动。」 「你这麽说也是有道理……」 汪兆邦想想也是,当真放弃纠缠陈昀,改去询问杜安昇,曾祯也被nV同学喊过去分享购物车商品,留下适合陈昀和人算帐的空间。 压低音量,陈昀冷哼,「帮我决定我没空?」 龚曜栩一脸无辜,「不是你先邀请我的吗?」 「我什麽时候邀请你?」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陈昀傻眼,「今天以前,我完全没想到要过跨年夜,怎麽突然就变成有预谋邀请你?」 「就是因为之前都没听你说有约人,偏偏又拒绝汪兆邦,我才会觉得你在邀请我。」 龚曜栩眨巴着眼,语气充满期盼,「还是我误会了,交往第一个跨年夜,你根本没打算想过要有仪式感,单独空下时间给我?」 「……」 龚曜栩见他一脸震惊,继续说:「啊,也是,两个大男人要什麽仪式感,也太r0U麻了,想想就难为情,我果然是想太多了。」 陈昀:「……约。」 「嗯?」 「咳!我说我跨年夜本来就是想跟你约,才专门空下来的。」 龚曜栩瞬即变脸,笑眯起眼,凑到他身边说:「真的,没骗我?」 陈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头,说:「别装了,是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反正答应你跨年夜一起过就是了,别吵。」 龚曜栩见他耳垂开始红了,心满意足地退回去,「陈昀,你人真好。」 陈昀瓮声道:「龚曜栩你吵Si了。」 「骂我吵Si了也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陈昀:「……」 这下吵Si的不是龚曜栩了,而是他不受控制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动静震得他头脑一片混乱,嘴软到无法回话。 农历年什麽的,他根本无法思考,光是跨年夜他就无法想像会怎麽度过了。 「太窝囊了。」他捂着脸,自言自语地抱怨,心情却轻飘飘的,期待难以自抑。 冬(七) 跨年那天是星期五,学生们度日如年,邻近下课,一个个盯着悬在黑板上方的时钟,眼神凶狠。 王政轩拿着粉笔落下最後一笔,一回头,就见同学们眼神全往上飘,气都气笑了,「这是最後一题了,你们专心点,我早点讲完就放你们走。」 「老王英明!」有同学喊,抱完大腿不忘求情,「捷运上爆g多人的,不早点回家就要挤不上车了。」 王政轩抬了抬手,安抚住躁动的同学,「知道知道,我绝对在放学前放你们走。」 被他哄住,部分同学开始动手抄笔记,这一低头,等到停笔那刻,距离放学只剩几秒。 老王笑容和蔼,掐在钟声响起前三十秒宣布下课,撂下一句新年快乐就快步逃离,头都不敢回。 「老王你太过分了──」 「前三十秒也算早下课,我学废了,这招太狠了。」 果然,等他走到楼梯口,平班的吐槽声轰然炸开,和响起的下课铃混在一块,附近两班还误以为他们是在欢呼,也跟着鬼叫起来。 「新年快乐。」 「大家再见明年见──」 整层楼气氛开朗到不行,平班怨气支撑几秒,就随大流奔向欢脱,讨论起跨年活动。 一阵混乱後,要聚餐或回家找家人的各自抱团撤退,很快教室就清空大半。 汪兆邦听了龚曜栩的劝,真和杜安昇搭上线,一群人打算去唱歌跨年,看完烟火再包车回家,玩得尽兴又安全。 捞起书包,汪兆邦在离开前,不Si心再问了陈昀一次,「陈哥,你真的不跟团吗?我保证,虽然是唱歌行程,但你不想唱的话,我一定帮你挡掉。」 坐在位置上,陈昀低头划手机,像是在查什麽东西,说:「唱歌无所谓,但我没空,你们去就好。」 「啊?真没空呀!」汪兆邦沮丧地说:「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毕竟以前你跨年都是跟我过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妖JiNg,夺走了陈哥对我的Ai……」 「汪汪。」突地出声,龚曜栩指向讲台,那里站着从各班赶来找杜安昇,正在集合的钱柜帮,「大家都来了。」 「喔喔喔。」汪兆邦没品出龚曜栩委婉至极的赶人,傻气地说:「龚哥谢啦,晚点传烟火的照片给你。」 「好。」听到他终於要闪人了,龚曜旭的笑容真诚不少。 钱柜帮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顿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剩下的人稀稀落落,没人注意还闷在角落的两人。 陈昀趴在桌子上,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人,才说:「我们去逛街?」 往年跨年活动,他都是人到就好,无脑跟着汪兆邦瞎跑,真没想过要安排什麽行程。 龚曜栩学他,侧脸趴在桌上,说:「跟我走就知道了。」 陈昀挑眉,不抱太大期待,「这麽自信?那我等着看。」 做贼似的,他们一前一後,静悄悄从後门逃出教室,在同学们的打闹声中跑出学校。 逆流人群,龚曜栩带路,拉着陈昀搭上远离市区的公车,紧赶慢赶在日落前於一处半山腰的小站下车。 与市区的人声鼎沸不同,这小站似乎是个不出名的打卡胜地,周边零星开着几间别致店舖,游客来来往往算不上多,但不至於乏人未津。 路灯在陈昀打量四周时亮起,打亮了登山步道入口,再往上,一路延伸都有装设栅栏与路灯,很是安全。 这会通到那里? 陈昀在附近看到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头路牌,指往山顶,大大标着「守心阁」三个字。 他没听过守心阁,不知道龚曜栩专门带他来这边要g什麽,但从游客们一GU脑往登山口前进的样子来看,守心阁应该是附近标志X的景点。 「你把我拐山上做什麽?」陈昀扯了扯背带,说:「总算想起来我说过你坏话,要来寻仇,把人骗过来毁屍灭迹?」 龚曜栩本来忙着找路,听他说完,轻轻拨开他的浏海,垂下头,软声软气地说:「我好不容易交了个男朋友,手都没机会牵过几次,才舍不得毁屍灭迹。」 他说完,陈昀与他对视一会,突然捏住他的手,红着脸闷声说:「……你不要偷撒娇。」 龚曜栩眨了眨眼,傻傻地说,「我刚刚像是在撒娇吗?」 「那种语气,那种表情不是撒娇是什麽?」陈昀臭着脸,把他的手心摊平,再把自己的放上去,「给你牵就给你牵,不准撒娇。」 夕yAn下,少年沐浴在橘红光丝下,眼眸蒙着一层水雾,嘴巴冷y,还是将柔软乾热的手交给了他,不留缝隙。 龚曜栩看着,感受着掌心的温暖,不自主出了神,半晌才说:「不撒娇呀……我很想答应你,但没办法。」 「没办法?」 「在你面前,我很难不撒娇。」 龚曜栩收紧掌心,将两人相握的手贴上额头,祈祷似的,虔诚地说:「我连我自己撒娇了都不知道,情不自禁就做出来,该怎麽办?」 「什、什麽情不自禁。」陈昀被这话b得差点喘不上气,嘴上y气推拒,手指却反扣住龚曜栩的,说:「我又没让你忍,要做什麽直说就好,撒什麽娇。」 龚曜栩牵引着两人的手下滑,临到唇边暧昧地顿住,轻吻了下他的手背,才放到两人中间,说:「陈昀同学,我这边要严厉纠正你,再说这样的话,是很容易宠坏你男朋友的。」 陈昀皱起眉,努力b自己忽视那瞬间的触感,好维持住脸上的严肃神情。 他嘴唇蠕动,嗫嚅道:「喜欢一个人不宠着,难道要对你斯巴达教育呀?」 龚曜栩被他较真的眼神盯着,心头一片柔软,做出了从前认为特别幼稚的动作,左右晃了晃两人紧紧牵着的手,「果然是陈哥,说的话真有道理。」 陈昀受不了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一巴掌糊上他的嘴,冷声b问:「快说带我来这里做什麽。」 龚曜栩放过羞恼到快要原地起火的男朋友,扯下他的手,说:「我们先去买东西,边走边说。」 歪腻完,两人的行程扯回正轨。龚曜栩带陈昀先去商家买了食物跟两个做成房子形状的小木牌,就往山顶前进。 「这座山不高,三十分钟左右能登顶。」把买来的东西分一半给陈昀,龚曜栩说:「你有看到路标吧?我想带你去的,就是山顶的守心阁。听说那边有供奉一位灵验的狐大仙,在那里写好心愿卡,再挂上去,实现机率很高。」 心愿卡?陈昀举起刚分到的木牌,摇了摇,问:「你是说这个吗?」 「对。守心阁那边有很大一块区域,专门用来挂木牌。」龚曜栩说:「知道要跟你跨年,我也不知道为什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目标跟渴望。他不禁想,要是这一切都跟陈昀有关就好了,肯定会很美好吧? 龚曜栩解释完来这里的目的,怀抱期待观察陈昀的反应,就见他倏地加快脚步,在两人拉开距离後,回过头督促道,「你怎麽走那麽慢?」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凶,缓了下,说:「你要是累了,我们走慢一点也是可以,就是……感觉愿望越早挂上,就有机会越早实现」 「嗯。」龚曜栩顿时笑开来,追上几步,说:「那我们走快点,挂完牌子还有机会绕回站牌,听说那边看烟火很清楚。」 他脚步轻快,脸上是醒目的喜悦,往昔年少故作沉稳的忧愁,在这段时间如入冬的枝叶,腐朽的、枯槁的都寸寸剥离,预告着新生的降临 冬(八) 山不高,但入冬的风如刮骨刀,得亏两人年轻火气足,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扯到最顶就够御寒。 一步一步,陈昀和龚曜栩全程没降过速度,追逐着时间,y是只花原定一半的时程,就踏入守心阁。 站在提供游客写字的亭子里,两人看向对方,注意到彼此红润的脸sE,以及额头上还冒着热气的汗Sh,不由一齐笑了出来。 赶路赶得专心,真到了山顶,陈昀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亭子就在这不会跑,距离倒数也有不少时间,他急什麽? 毛毛躁躁的,活像是他多想许愿一样。 陈昀抓起笔,自以为隐蔽侧了侧身,挡住了小木板,「你许什麽愿望?」 龚曜栩摇头,学着他遮板子,在板子上写下「陈昀要平安健康,拥有幸福与笑容」,说:「你先说我再说。」 「那我不要知道了。」 俐落起身,陈昀在悬吊木板的区域挑挑拣拣,许久才在众多架子中,找到一处稍微宽广的角落挂上。 望着阵仗惊人的板子群,他说:「这里的木牌也太多了,是多久会清理一次?」 「这里算小众景点,来得人不多,除非碰上天灾什麽的,并不会特意清理板子。」龚曜栩走到他身边,说:「而且这里的传说是,当你的愿望实现,要亲自到这里把板子找回去,才能留住心愿,所以许过愿的游客都会自己来清理。」 「找回去呀──」密密麻麻的板子看得陈昀头皮发麻,他很难想像多年後要把板子捞出来有多难。 龚曜栩抬手,要把板子和陈昀的挂一块,被他警戒地拍开,捂着自己的牌子质问:「你想偷看?」 「不是。」龚曜栩继续把心愿卡绑上去,说:「以後……绑在同个地方的话,就能一起找,b较容易找到。」 一起呀…… 陈昀出神了会。从前的他很喜欢规划未来光景,因为他能笃定,他未来肯定会b现在成熟,身T更加强健,能替江晓碧遮风避雨,代替王艺茹照料她。 一切的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他没理由不引颈期盼。 但现在不同了,他仗着年少不可一世的冲劲,违背理智的警告,选择跟龚曜栩交往。 通往未来的路上,多了太多难以确认的人事物,让他不敢再正大光明的描绘将来,只是怯弱地贪恋每一瞬间的温存。 难以保值的承诺,使他和龚曜栩相处的时光,每个刹那都像走在钢丝上,步步摇摇yu坠,前进後退都胆战心惊, 反正继续走下去,总能找到答案。他想。 在龚曜栩的呼唤中回神,陈昀难得没回嘴,而是垂眸,认真地拉起龚曜栩垂在身侧的手,嗯了一声。 #### 提前预约了车,确认回程不是问题,又完成挂上许愿卡的目标,两人下山的步伐变得悠哉,走走停停,东m0m0西看看,时不时对上目光,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交换个吻。 他们没说话,只是越走越近,相握的手心都是汗了也不松开。 太r0U麻了。陈昀心中客观分析自己的行为,身T却很诚实,继续和男朋友挤成一团,Ga0得像是寒流过境,不黏一块取暖能冻Si人。 直到山脚,要回到人来人往的小商圈,他们才克制地拉开距离。陈昀不忘找补,「咳!这边温暖多了。」 龚曜栩见他脸sE极好,看不出一丝畏寒,为了贯彻男朋友是用来宠的原则,决定无脑附和,「我也觉得。」 两人一搭一唱,暂时恋Ai脑上身,智商Dbuff,还都觉得自己表现很好,心满意足地回到商店街,随着人流窝到一个小山丘,等待烟火施放。 席地而坐,两人抱着买来的包子,在同样因为烟火而聚集的人群中几乎要被淹没,还是傻子一般笑得开心,捏着手机看时间。 也不知道是谁先嚎了一嗓子,对着无光害的漆黑星空,大家举起手,默契地齐声倒数。 五── 四── 抓起手机,陈昀肩膀碰上龚曜栩的,轻轻地跟着数。 二── 一── 咻──嘭──火花激S而起,五颜六sE的流光在天空绽放,空地的人在美景下或录影,或和身旁的人互相道贺,一句句的祝福词相互传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绚烂笑容。 龚曜栩蹲了好一段时间,终於等到烟火,最後不过看了几秒就转开视线,温柔地落到陈昀身上。 昂着头,陈昀举着手机录影,烟火的光轻柔地撒在他身上,明暗闪动,将他一贯清冷的神情染上属於热闹的缤纷sE彩。 「陈昀。」注视许久,龚曜栩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在两人吻得狠时,总会晕开一整片的红, 也看向他,陈昀还沉浸在倒数的欢乐气氛中,嘴角扬着未散去的笑,「做什麽?」 「没什麽。」龚曜栩笑笑,「就是想说……新年快乐。」 陈昀眨了眨眼,将散落额前的浏海往後梳,笑容乾净地说:「龚曜栩,你也是。」 你也是,每一个新年都要很快乐,b来年更快乐才行。 没想塞车下山,他们等烟火放得差不多,就离开人群,抢一步搭上回家的车。两人兴奋的情绪良久不散,即便搭了将近一小时的车,下车依然JiNg神奕奕。 回家前想去买个汽水,陈昀乾脆让计程车在林荫大道停车,两人先绕去便利商店,才往家里走。 「江N不知道回家了没?」龚曜栩翻出手机,看了眼,竟然都要半夜两点半了。 手上抱着方才JiNg挑细选的零食与微波食品,陈昀无奈地说:「她玩得b我疯,以前都是天亮过後才回来。」 龚曜栩想起江晓碧惊人的逛街实力,赞叹地说:「不愧是江N。」 陈昀赞同地点头,他外婆扁人的力气几十年如一日,当真老当益壮,「先不说我外婆了,你有录影吗?」 「录影?」 「对呀。」陈昀问:「我最前面有一小段没录到,你有拍吗?」 龚曜栩尴尬了,他大半时间都在看陈昀,根本顾不上录影纪念,「没录。」 「怎麽可能?」陈昀记得龚曜栩在他们搭完舞台後,也有跟着拍照,代表也是个会留纪念的人,「你不是很在意仪式感吗?」 当年说出去的话,终究成了回旋镖,打回龚曜栩身上,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模样太诡异,陈昀很难不做联想。 「你该不会没录烟火……」 被猜到了。龚曜栩正要承认,就听陈昀说:「躲在旁边偷拍我丑照吧?」 「我没拍。」龚曜栩好气又好笑。 「我不信,手机借我看。」陈昀没空手,乾脆惦起脚尖,整个人挂到龚曜栩肩膀上,拱他打开相簿,「我检查一下。」 龚曜栩不在意相簿要不要给陈昀看,但见他气呼呼的样子,像是爆气的河豚,怪可Ai的,便高高举起手机,萤幕向上,不正经地挑眉说:「我开了,你看呀。」 「靠,你居然是这样的龚曜栩。」第一次在身高方面受到挑衅,陈昀震惊几秒,马上投入报复工作,用头撞了他x膛好几下,「我就不信了,我会看不到。」 两人打打闹闹,脚步倒是没停,跌跌撞撞地往王家的方向走,只勉强控制住音量,不要大半夜在街上鬼叫扰人安宁。 「龚曜栩,你最好回家後还能举着手机,不然我就要使出杀手鐧了!」 战力遭到封印,陈昀什麽手段都用上,甚至踩着龚曜栩的鞋子替自己增高,两个人就像连T婴,上半身贴在一块,蜗牛似每一步都用蹭的。 就在这时,一道男人的吼音突地划破宁静,炸在两人耳边。 ──「龚曜栩你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