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膀》 序章 米兰飞往桃园的长途飞机正划过一片夜sE,伴随引擎嗡鸣声,机舱内多数乘客陷入不怎麽舒适的昏睡,又或者和顾翩愉一样,身T疲倦却苦於意识清醒。 想着利用时间写稿,打开笔电,零散语句来回写写删删,难以组织成篇。 发呆好半晌,直到暗下的画面里倒映出一张没有带妆的憔悴面容,才意识到萤幕已经自动关掉了;偏薄的唇没有血sE,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刻薄难相处,灯柔和地照在脸上,也并未冲淡那GU尖锐。 她叹了口气,食指卷了下发尾,在国外待了一个月,漂亮的亚麻棕早已褪sE,沉沉黑发只会让她显得更不近人情。 但她真的在意吗?或许她本质即是如此,她的文字可以佐证。只是总是喜欢装作开朗热情的模样,欺骗无知的人来亲近她、Ai她。 而上当最深的那个人就在家里等她。 顾翩愉不禁g起唇角,下一刻又觉得不可思议。 自她有记忆以来,「家」这个字,时常令她难以喘息,不是没有温情,然而温情混着缠绕的丝线,一点一点勒住她的脖颈,将美好的渴望消磨殆尽,仅余重复地出走,不断地逃离。 现在因为某个人的存在,那份渴望,竟隐约开始Si灰复燃。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1) 迷花笔记: ──我会带着玫瑰,在世界充满欢乐、知更鸟筑巢的时候回来。 男人这麽承诺着。 义大利音乐家普契尼所创作的歌剧《蝴蝶夫人》,描述美官与日本艺妓短暂的Ai情,咏叹调〈美好的一日〉里,nV主角蝴蝶唱着她的幻想,想像着当丈夫归来时,她将如何欣喜若狂。 因为男人承诺了,她便相信了。 由此铺垫着她最终梦碎的绝望。 那个时代,nV子的悲剧需要倚靠男人发声,然而我总是忍不住怀疑,男X笔下的凄美Ai情,赚取热泪与票房,又带有几分真心? 同情?讽刺?抑或其实潜藏了卑劣的渴望? 谁不希望有这样傻的人,在需要Ai的当下给予毫无保留的Ai,到最後,当这份Ai成了负担,又情愿乾净俐落地转身离开。 周五,假日之前的最後上课日,无论讲台上或讲台下,思绪皆向着窗外蓝天远走高飞,越接近放学时间,氛围越是躁动。 望着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孩子们,周舒湛想起老人家笑骂「亲像身上有虫在爬」,顿觉形容贴切,心里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嗓音仍旧不疾不徐地安抚,一遍遍仔细交代作业进度。 钟声响起的刹那,几乎要被同时扩散开来的喧闹声压过,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按照老师的指令到走廊排好队伍放学,不一会儿,便如同cHa0水往校门口涌去。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见h主任从走廊另一端奋力逆流而上,扯着喉咙喊「不要跑」、「不要推挤」、「把球抱好,不准碰地!」 好不容易游到他面前,擦擦额角的汗,一副解脱的脸。 「舒湛老师,下班了。」 忍着笑,周舒湛说:「我稍微巡一下教室就走。」 h主任点点头,「晚上有什麽安排吗?车站附近有间新开的拉面店,要不要一起去?」 这位和蔼可亲的职场前辈最大的兴趣便是美食,据他宣称,所谓心广T胖,维持圆润的身材,有助於心x开阔,工作时也更能保持大Ai,拥有宽恕的美德。自从发现周舒湛时常独自吃晚餐,每次探店都不忘揪他作伴,若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他也多半不会拒绝。 然而今晚不是。 「我等会儿有约了。」 嘴上抱歉婉拒,语调却按捺不住地轻快;自从讯息确定班机时间那日起,周舒湛在心里推算了无数次,没有意外的话,那人此时已经在家里了,大约倒在床上睡得正熟。 「nV朋友回来了?那我不打扰,」h主任调侃之余恍然大悟,「难怪你今天开心成这样。」 愣了愣,周舒湛不好意思道:「很明显吗?」 「还好,别人可能以为你很想放假吧。」 顺利准时下班,难得没有雷阵雨,h澄澄的夕yAn映照山边的云,世界一片灿烂;壅塞的车cHa0连带着不那麽恼人,周舒湛低声哼歌,拇指在方向盘轻点着节拍。 回到家停好车,天sE几乎暗下了。 微笑和电梯里的邻居打招呼,脑袋全是等会儿的菜单,冰箱里有昨天采买的食材,需要事先腌制处理的r0U品也准备好了,早上反覆确认,没有遗漏。 打开门,一房一厅的小公寓,租了近一年,原先平淡的米sE系主sE调,逐渐多出几抹跳跃的sE块,今晚尤其如此;深红sE的穆勒鞋脱在玄关,针织薄外套随手披在沙发上,地板是摊开的行李箱,周围零散放着零食和伴手礼,热闹得令人失笑,周舒湛一路捡拾,彷佛糖果屋故事里的孩子。 包装最JiNg美的礼物盒就落在房门口的矮柜旁,写着他的名字,字迹肆意飞舞。 冷气从并未完全阖上的门缝溢出,带来舒适的凉意,他放轻动作探身而入,眼前的景象与他这阵子的想像一模一样。 昏暗而私密的空间,棉被蜷缩成小团,随着呼x1浅浅起伏,走近之後,便能看清楚半埋在枕头里酣睡的侧脸,一个多月以来只在小小萤幕上见到面的nV友蓦地触手可及,周舒湛克制不住地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发出抱怨的咕哝声,才意犹未尽地放过她,噙着笑走向流理台。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2) 顾翩愉不太确定自己是被什麽吵醒的。 朦胧之间似乎有只大狗狗蹭着她的脸,推也推不走,後来饭菜香气反覆g引她空虚的胃,但无论如何,此刻她必须先处理不断震动的手机。 伸长手在床头m0索着,半眯着眼,滑开通话键。 喉咙卡了下才发出模糊音节,「喂。」 耳边传来好友兼工作夥伴莫姐的声音,罗嗦长串倾泻而出,攻击着她脆弱的脑袋,她痛苦地回应。 「啊,我知道,我有设提醒……我现在是清醒的好不好,明天见。」 挂掉电话,抱着枕头蹂躏了好一阵,耗费极大意志力b迫自己离开柔软舒适的床铺。 浴室里,稍早被她打开後扔得乱七八糟的盥洗包,此刻摆放整齐,不至於让她找不着东西,却又有条理地分类。她对着乾净的台面发呆半晌,抓起鲨鱼夹挽好长发,简单洗漱,走出房间。 客厅地板上的行李同样被妥善收拾过了,购物袋集中放置在茶几,一旁小餐桌上,三道家常菜冒着热气,温暖而安逸的景象,令她雀跃的心越发难耐,转身寻找她许久不见的室友。 以橱柜隔开的小厨房,狭窄的通道间,男人垂着眼眸看守炉火,清秀温和的样貌,从容的举止,无论做什麽都彷佛专心致志,浏海b上次透过视讯通话见到的再长了些,显得不那麽呆板,不过她知道,大约过几天,又要因为容易扎进眼睛而剪短了。 她踮起脚尖扑上去。 「舒舒老师──」 「小心手,」周舒湛眼明手快地制止她,略微惊吓而扬起的嗓音缓了缓,带了点无奈的宽容,嘱咐道:「汤锅很热,离远一点再抱。」 顾翩愉立刻拉着他往外走,他也毫不反抗地放下手中的汤勺,并未要求她等一下。 「舒舒老师、亲Ai的周老师、男朋友,我超想你的──」 她故意r0U麻地称呼他,每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总是能见到眼前的男人抿着唇,b她还要白皙的皮肤倏地从脖子红到脸颊,藏不住腼腆和尴尬,颇有调戏纯情少男的恶趣味,明明b自己大两岁,怎麽会这麽可Ai呢? 手m0到他的腰间,滑进衣摆,确认她心心念念的腹肌还在,或许是在厨房待了好一会儿的缘故,T温略高,随着她指尖的碰触而有些紧绷。 「火关了吗?」她心怀不轨地问。 「……关是关了。」 周舒湛听懂暗示,脸似乎更红了,轻轻压住她乱来的手,却没用多少力气,意志十分不坚定。 她笑眯眯地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唇说话。 「我时差调整不来,你要帮我啊。」 「应该要先吃饭再……唔,算了。」 输给她的歪理,抑或与她相同的冲动,他终究放弃挣扎,边笑边托起她回到房间,彼此纠缠着,交换汹涌的思念与慾望。 事後温存,娇小的身躯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紧密相贴,恰到好处的温度、重量,柔软的肌肤,所有一切关於她真实存在的证明,令周舒湛满足地喟叹。 抚着她的背脊,他问:「这两天打算待在家休息?或者有想去哪里吗?」 「是很想休息,」她拿下巴轻轻磕了下他的肩膀,嗓音掺杂了一丝郁闷,「但明天下午莫姊找我开会,星期天有场小讲座,我是与谈人……好远,本来想推掉的,只是认识的朋友经营的书店,之前合作满长一段时间,就不太好意思……」 nV孩嘀嘀咕咕地低声碎念着,他沉默地听了好半晌,退而求其次。 「那我载你去好吗?」 「你平常上班就得开一个小时的车程,假日还是好好休息吧,这类活动可以报销高铁和计程车的费用,我自己过去也很方便,」她抬头,用力亲他一下,弯起眼眸道:「我只是随口抱怨而已,别在意。」 苦笑着接受她的T贴,他将那些迂回的暗示和请求咽回嘴里,不敢明说周末时间难得,只想和她待在一起──最好可以一直腻在一起,什麽都不做也没关系。 然而他心里清楚,顾翩愉的世界b他辽阔许多,张开翅膀便能轻易飞走,他在原地远远凝望,从来不敢奢望将她留下。 没有人留得住她。 最初相遇的片段印刻在脑海,对於试图g涉她的人,她有多锋利地切断本就薄弱的连结,毫不犹豫的模样几近冷漠,即便她张开的刀刃不是朝向他,仍足以引以为监,时刻制约自己,小心翼翼地维持界线,压抑着想要抓紧她的本能。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3) 他在雪季晦暗的光线里醒来。 草香萦绕鼻间,是老房子和榻榻米独特的气味,略有动静便吱嘎作响的地板和门窗,以及暖气房乾燥得有些沉闷的空气,住了好几天才稍稍习惯。 小山太太是台湾人,和先生一起经营青年旅馆,位置离主要景点稍远,但由於邻近滑雪场,冬天客人仍旧应接不暇,因此每半年开放打工换宿的机会;原先想着自己不会说日文,只听得懂基本单字,不抱太大希望地随手寄出履历,没想到会收到联系,大概胜在看起来老实、吃苦耐劳。 不过就是凭藉着一GU冲动。 他的未来向来没有太多选择,所幸勉强算是念得下书,至少得以让自己和阿公的生活轻松些,稳紮稳打地度过学生时期,却在实习之前的寒假,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冲动。 或许是到了年纪,周遭同系的同学、社团的朋友,一个个谈论梦想,谈论目标和挑战,所有未知的可能,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路显得寡淡无味。 别人羡慕他身为公费生,不必耗费心力准备教甄,又因为家庭因素兵役短,实习结束直接进入职场,一切似乎明晰平稳。他理解准备考试的压力,知道说这些话的人有口无心,还是难免不平衡。 迷惘是需要资格的。 像他即使JiNg打细算,日本来回机票和一个月的旅费却也几乎掏空存款的人,谈什麽迷惘呢? 费尽力气,不过就换来短暂的离开。 民宿客人一批接一批,直到第二周才终於有个喘息的空档去滑雪,小山太太热心地载他到滑雪场,仔细教他怎麽租器材、请教练,不过他之前无法确定时间,并未事先预约,只能碰运气。 没想到在询问资讯的时候先碰到问题。 租赁柜台员工的英文和他的日文程度相当,两人G0u通得一知半解,他问是否有任何基础课程可以参加,对方的意思有些模棱两可,正当周舒湛放弃猜测,打算拿出手机使用翻译软T,後方传来一道nV声,以亲切的语言和口音解释。 「他的意思是,目前擅长外语的教练预约已满,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参加日文课程。」 「难怪他一直说NoEnglish,我以为他听不懂我的问题……」 脑袋紧绷的弦瞬间松开,他下意识地边回话边转身,对上一双月牙般弯起的笑眼,不禁微愣。 六、七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聚集在不远处,抱着租好的雪具,彼此聊着天,约莫是大学生相约出来玩,nV孩似乎是他们其中一员,脱离队伍凑到他身边,以日文和柜台交谈,好听的音节流畅地往外冒,後脑勺马尾轻晃,几绺碎发落在光洁的额头,朝气活泼的模样。 「你要不要乾脆和我一起?」她邀请道:「我们一个同伴昨天回旅馆就感冒了,正好有缺额,虽然是进阶课程,但会先在基础雪道复习之後再往上。」 周舒湛迟疑地问:「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nV孩笑着说:「那边有三位是日本人,根本不需要教练,只是当我们的地陪,等会儿就去山上玩了,还有两个是昨天上课刚认识的。」 另一个没有被她点到名、高高瘦瘦的男生,不知是否等得不耐烦,靠过来瞟了他一眼,殷勤地转向nV孩,说的同样是中文。 「东西很重,我帮你拿吧。」 「不用,我拿得动,谢谢。」 她客气地拒绝,走回小团T宣布新人加入的消息,多数人友善地朝着他微笑点头。 nV孩的名字是顾翩愉,在隔壁市大学当交换学生。 此刻成了他的专属翻译,周舒湛受宠若惊。 在坡度平缓的雪地里摔了两三次,他很快抓准诀窍,从中找到乐趣,社团的朋友曾经感叹过他肢T协调X极佳,这项天赋竟在这里再次派上用场。 「教练说你很有天分,不像是第一次滑雪,」她好奇地偏头望着他,「你平常有在运动或健身吗?」 回想大学四年在热舞社度过的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 「……算是吧。」 搭上缆车,双脚悬空,冷冽的空气刮过脸颊,银白sE山头绵延至远方,yAn光下亮得眩目,踩着雪板迎风滑行,跌倒时b起疼痛,更多是想大笑的冲动,调整之後,一次b一次更加顺畅,刺激与舒心并存的景象与感受,全是前所未有的新鲜T验。 一群人约好中午在餐厅碰面。 游客b想像中的多,找不到足够大的空位,只能分开坐,他自然和顾翩愉同组,另外还有与她同行的那位男生,他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沉着脸生闷气。 周舒湛本就擅长读空气,内心清楚自早上开始,对方摆明了把自己当成多余的电灯泡,然而nV孩泰然自若的态度,又与男生不在同一个频道……无论如何,明目张胆的瞪视令他越发不自在,藉口想喝热饮暂时离开。 在贩卖机旁边多站了十分钟,拿着饮料回到位置,氛围却变得b刚才更坏。 男生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什麽,顾翩愉闻言抿起唇。 仅仅敛下笑意,一直以开朗面貌示人的nV孩,周身的气质倏地变得冰冷,黑白分明的眼锐利得难以直视。 「方文岳,你如果不开心,大可以和我分开行动。」 来不及收住脚步,周舒湛尴尬地与她四目相接,她似乎也不介意被听见,语调淡然地继续道。 「我最讨厌别人以为了我好的名义,试图纠正我、控制我,即便与我关系最紧密的人也不行,更何况我们只是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普通同学。」 「普通」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效果堪b搧巴掌,男生立即安静下来,从周舒湛的视角能看到僵住的背影,以及一截通红的脖子。 他再次转身,默默离开战场。 没有料到nV孩会跟过来。 他走到纪念品店旁边,随意找了张空长椅坐下,顾翩愉忽然从他右侧探出头来,让他吓了一大跳。 「怎麽办,吓到你了吗?」她无辜地眨眨眼,惋惜地说:「我是很想说我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 话里带了几分自嘲;周舒湛听懂言下之意,她指的不是自己突然出现,而是表示她的X格就是如他所见那般直截了当。 望着她努力故作轻松仍旧藏不住懊恼,不知为何莫名地想笑,他压抑上扬的唇角,若无其事地回道:「这样子有什麽关系吗?」 nV孩愣了下,半晌,那双漂亮的笑眼再次弯起。 「其实我也觉得没关系,」她促狭地说:「偶尔还是会自我检讨一下,是不是造了太多口业、得罪太多人。」 他终究还是轻笑出声。 不过是短暂的交集,这一瞬间却很想告诉她,在他眼里,没有人b她更适合张扬耀眼的模样,他希望她可以永远像这样Ai憎分明,热烈无畏地前进。 是与他截然不同,令人心生向往的方向。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4) 後来两人交换联络方式,她约他一起吃饭,他约她到附近景点散步。 细雪纷纷扬扬坠落,古朴的木造房屋顺着山势蜿蜒,任凭如织游人穿梭其中,来来往往,小镇始终散发安静沉稳的气息。 站在温泉街边的小舖子,脱下手套,紧握一杯温热的甘酒,烤酱油团子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情愿忍受室外的温度,也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nV孩揪起浅蓝sE大衣的衣领,用力裹紧自己,阻止冷空气的侵袭,两、三个纸袋挂在手腕上晃荡,是不久前买的伴手礼,包装JiNg致,不重但T积略大,吃点心时看起来不太方便。 在意地瞥了几眼,周舒湛想了想,cH0U出口袋的皮夹递给她。 「可以请你帮我把钱包收进後背包吗?放在前面的小格子,」不着痕迹地将她的袋子交换过来,转身道:「麻烦你了,谢谢。」 感觉到身後背包拉链被关上,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杯子啜饮,刻意地道:「饮料凉得好快。」 寒风十分配合地呼啸而来,卷起一阵雪花,nV孩跺了跺脚,跟着拿起纸杯,受不了地道:「外面真的太冷了,赶快吃完回车站吧。」 直到离开小舖子,顾翩愉才意识到她的东西全在他手上。 接回纸袋,她表情莫测地挑起眉盯了他片刻,脱口道:「你真的是个好人。」 两人同时顿了下,意会这句话通常出现在其他情境。 周舒湛忐忑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颇为哭笑不得;望着他无奈的神sE,nV孩咬唇试图忍耐,最终宣告失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知道我并非因为方文岳想帮我拿东西才生气的吧?」她笑得眼泛泪光,一面努力组织字句,「我是脾气差,但也没有到那个程度,你别害怕……哈哈……」 候车室里的暖气薰得他耳朵发热,伸手r0u了r0u,他不自在地解释。 「我单纯想,如果不会让你感到不开心,那就好了。」 「你总是这麽T贴吗?」nV孩笑眯眯地问。 「……T贴吗?」周舒湛略微思索了下该怎麽表达,毕竟在他眼里,这仅仅是惯X的选择,并不特别,「每个人的感受和界线不尽相同,既然我察觉到了,便试着尊重,如此而已。」 顾翩愉呆了呆,像是意外於他认真的答覆,又或者是他所回答的内容本身。手指g着围巾的流苏,翻来覆去良久,慢慢地开口。 「尊重这两个字说得简单,其实多数人依然习惯以自身框架去套用所有人,指责、评判、限制,希望每个人都符合自己的标准,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我读得出那些字句背後隐含的意义,即便他们是无心的,那GU不适感照样存在──这也是我很难与人深交的原因,不是我因为被踩中雷点先爆炸,就是对方察觉我不好相处而离开。」 她微微偏头,望进他眼底,真心实意地感叹,「……为什麽和你待在一起却不会呢?你确实是一个好人,一个很温柔的人。」 那是问句,亦是肯定句。 当时的他尚未有清晰的认知,是不是从此之後,咒语便生效了,紧紧箍住他、提醒他谨守分寸,不要忘了她所需要的距离,不要忘了她所喜欢的模样。 JiNg心准备的晚餐成了宵夜,隔天的早餐变成午餐;顾翩愉想,她一回来就拖着室友过上作息不正常的日子,真是罪过。 周末午後的咖啡厅人cHa0汹涌,音乐几乎要被嘈杂的话音盖过,她不禁生出几分烦躁,兴致缺缺地拿叉子戳着巧克力戚风蛋糕上的香蕉,思绪仍旧停留在小公寓里,舒适而惬意的空间,以及陪她腻在沙发上看电影的那个男人。 「小朋友,你跟香蕉有仇?」莫姊慵懒的嗓音从对座响起。 作为回应,顾翩愉朝她翻了个白眼,毫不顾忌形象。 眼前的nV人妆发JiNg致,染成玫瑰粉sE的指甲细碎亮粉闪闪发光,长及脚踝的碎花洋装,澎袖设计衬得一张鹅蛋脸更小,标准的甜美长相。 可惜X格不怎麽样,净说些废话。 拎着小纸袋,貌似挑剔地打量,「我的礼物和周先生一样吗?」 抛下叉子,顾翩愉皮笑r0U不笑地反问:「你觉得呢?」 「你别误会,我没有嫌弃的意思,我是好奇,我的也是礼物,你家男友的也是礼物,试问──好友跟男友的差别为何?」 「那你不要收。」 莫姊慢吞吞地将纸袋封口摺好,收进皮包,无视於她的威胁,反倒变本加厉地调侃。 「追到手就放着不管,犹如我和你的合作,稳定了就避不见面,唉,和你当朋友的人都得要有一颗坚强的心脏,何况是男朋友。」 这出单人话剧演得很起劲,但唯一的观众并不想看。 顾翩愉头痛地说:「……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回家陪男朋友,我其实也满想的,要不然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愿意坐在这里忍受莫姊的冷嘲热讽,一是她的提醒多半是有道理的,二是她的表达方式并不强y,有时还很幽默,令人又好气又好笑,最重要的是──她是顾翩愉的老板。 莫姊是一间影像经纪工作室的负责人,旗下签了几位网红和Youtuber,本身也有经营频道;顾翩愉大学时期开始替工作室写企划,後来莫姊鼓励她自己经营社群,并且引荐她成为电子媒T的专栏撰稿人,算是她的贵人。 得罪了确实挺麻烦的。 「别这样嘛,你跟周先生不过一个多月不见,我们呢?是你去韩国之前吗?至少三个月了吧,」莫姊单手托腮,装模作样地垂下眼眸,「我只是心里对周先生有点愧疚,你这次出国这麽久,刚回来就把你叫出来谈工作,感觉好像剥夺了你们约会的时间……不然下次还是继续线上会议好了。」 顾翩愉不服气地嘀咕,「情侣又不是一定要整天黏在一起。」 「嗯,没错,你哪天打算整天跟男友黏在一起了拜托跟我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看看是不是得了绝症。」 好友握着她的手,面容堆满诚恳的担心,而她气得只想打人。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5) 幸好两个工作狂无论怎麽闹,绝不会忘记聚会目的,谈起企划案,莫姊立即变回可以正常交谈的菁英主管,犀利JiNg确且效率极高,手冲咖啡的冰块完全融化之前,该商讨的事项都有了结论。 将最後一口饮料喝掉,两人起身往外走,莫姊出於关心随口问了句她近期安排,而後懒散的嗓音不敢置信地变了调。 「……你说明天有工作?你明天有工作,今天还答应跟我出门?」 「不是早就约好了吗?」顾翩愉莫名其妙地蹙眉,难以理解她的反应。 「我们什麽交情?可以取消啊!」 「是你说这两周只有今天有空,而且很久没见面了……」 莫姊深深x1气,露出弧度异常完美的微笑,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 幽幽说道:「我真的满同情周先生的,是我对不起他。」 「我又不是一直这麽忙!」 「哦?你不是吗?」 「……」 顾翩愉张嘴想反驳,竟找不出任何可立足的论点,霎那哑口无言。 「反正不关我的事唷──」莫姊对她抛了个欠揍的飞吻,一面往停车场走,「保持联络,如果真的很想念真人版的我,记得来工作室探望我。」 「……啧。」 打开APP叫好计程车,备注「周?」的讯息彷佛心有灵犀一般传来,问她晚餐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她忍不住扬起唇角,指尖飞快地打字,脑海不免闪过刚才的对话。 莫姊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实则为良师益友,自己这样尖锐的人,也难得对某个人心服口服。如若耐着X子分析那些有如随口吐出的废话,通常包含了不同角度的观察、隐晦地指出她的盲点,既然一再提起,必定是瞥见了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或者说,她的问题。 仔细回想起来,和周舒湛交往不到一年,有时和莫姊出差,有时她独自出门旅行、拍摄素材,即使在台湾,周末也经常有访谈、讲座,需要四处跑活动,期间几乎没有真正闲暇的时候,同居的这两个月里,她甚至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家。 然而他从未抱怨,不声不响地留守在同一个位置,安静得一不小心就在繁华迷乱的世界里被遗忘。 思绪不断萦绕心头。 晚餐时间,顾翩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正将菜脯蛋分成一半放到她碗里的男人,做好准备,但凡他有一点迟疑或勉强,她便将话题轻松带过,当作没这回事。 「你明天有空吗?」她问:「跟我去活动现场可能满无聊的,而且还得社交,但如果你愿意的话……」 筷子一顿,周舒湛倏地抬起眼眸,里头倒映着闪闪发亮的碎光。 「我可以去?」 「……可以,」舒了口气,她弯起眼眸,蓦地觉得,好险自己有开口,「当然可以呀。」 和她对谈的是一位最近刚出书的媒T工作者,主要关注艺文展演的领域,正好她以自己的视角发表过几篇相关主题的文章,两人讨论起来并不会冷场。 「……伟大的Ai情破碎之後,故事理所当然地走到尾声,未曾再度被提及的孩子,让人胆战心惊。」 「这里我想特别指出,nV主角蝴蝶十五岁,自己根本也是孩子,或许在那个时代很正常,放到现代讨论,令人深感不适,以及关於东方nVX忠贞不二特质的想像与歌颂这一点……」 「但是,假如她继续当艺妓,生活会过得更好吗?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好,我们还是得回来谈谈音乐本身对吧?」顾翩愉笑着说:「足以作为普契尼的三大名剧流传下来,一定有其独特之处,这一点我们要请李老师从专业的面向来解释……」 书店举办的小讲座听众通常不多,但也因此气氛温馨,每个人得以热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散场之後余韵犹在,她和一些较常出现的熟面孔打过招呼,深入聊了几句,转头寻找男友的身影。 一看却有些傻眼。 周舒湛站在角落,俨然被她的朋友们当成神奇动物围观,男人倒是不紧张,态度一如往常从容和煦,认真地回应那些大概率没什麽营养的话题。 「你是国小老师?怎麽跟迷花姊认识的啊?」 「想听细节──」 「迷花她平常很少谈论自己的私生活,第一次见她带人过来……」 顾翩愉看不下去,伸手赶开那群八卦的家伙,保护自家男友。 「好了,不要欺负老实人。」 「哎唷阿花来了,」书店老板吹了个口哨,「待会儿有没有要去聚餐?」 「劝你尊重我的笔名喔,」她笑骂,「我要跟我男友约会,这次先Pass。」 「可以一起啊。」 「才不要,T谅一下我刚从义大利飞回来,我们需要独处时间。」 「啧,粉红泡泡太多了,迷花姐小心你的人设!」 有人吐槽,有人善意地起哄,她才不管那麽多,拉着人往外跑。 夏季午後,闷热cHa0Sh的风迎面扑来,呼x1瞬间凝滞了下,光线亮得眩目,晒在皮肤上像是要灼伤。 一秒也不想在户外多待。 两人坐上车,周舒湛打开冷气,拉着她的手再次确认。 「不想和他们去吃饭吗?」 反过来捏捏他的指尖,她玩笑似地道:「那你不想和我单独约会吗?」 「你的意愿b较重要,」他并未cH0U回手,略微不安地强调,「别顾虑太多,是我自己要陪你过来的,你想做什麽就去做。」 「既然如此,陪我去探店?」打开手机里的清单,迅速搜寻回家途中会经过的地方,「郊区有间据说是约会圣地的景观餐厅,可以看夕yAn和夜景,现在过去正好都拍得到照片,我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位置。」 指尖拂过颊侧,替她整理落下的碎发,男人轻声应道:「……好。」 微垂的眉眼专注地望着她,令她有种被溺Ai的心动,彷佛只要她高兴,陪着她去哪里都无所谓。 她必须承认,不久前的她大约仍会认为,参加聚餐,和许久没联络的同业朋友交流八卦,聊聊最近有什麽值得关注的议题,这样很不错,即便和一大群人一起,她知道周舒湛也必定愿意陪她。 可是一个人真的有办法像这样毫无怨言地陪伴另一个人吗? 他为什麽做得到?简直毫无道理,换作是她…… 顾翩愉咬住下唇,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她从未适应关系的转变,从未深思情侣之间的相处应该是怎麽样的……Ai一个人,又是怎麽样的。 没有正确答案,因此更加困惑,更加困难。 曾经她排斥进入任何关系,逃避任何被控制的可能X,於她而言,为了某个人改变,相当於放弃一部分的自己,修剪她的羽翼,y是将她塞进不相符的容器,光是想像,都让她恐慌。 如今她有了男友,成了某个人的nV友,不如想像中的压抑或难以呼x1,甚至她依然故我地四处奔波,改变的,仅仅是她多了一个可以归巢的所在。 全是因为对方是周舒湛的缘故。 他向来懂得照顾他人情绪、理解每个人的难题,温柔稳重的X格宛若与生俱来,使人不自觉地敞开心扉。 最初在日本相遇,彼此尚未熟悉的时期,便已是如此。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6) 二十一岁的顾翩愉自我认知还算清晰且中肯,b如她X格里矛盾的部分,既渴望人群,又厌烦过於深入的交往,她对所有聚会来者不拒,积极认识新朋友、挑战新事物、扩展眼界和生活圈……充实忙碌的安排带给她十足安全感,是她不会被限制的证明。 然而当热闹结束之後,她b谁都潇洒俐落地转身退场,将铁门拉上、压紧,不让半分目光窥探其中,对於自己和他人之间界线的要求,近乎到了洁癖的程度。 身边朋友来来去去,皆是浮於表面的交情。她清楚这个事实,并且为此感到轻松,毕竟越亲密的关系,编织出越牢固的绳索,越用力地拴紧她的翅膀──直至难以挣脱。 假如过於留恋一丛花,就会生出失去自由的危险,所以她遵循本能,不断拍打翅膀,不敢稍作停留。 年底滑雪的行程原先不在计画之内,时至今日谈到起因依旧荒唐,类似於吃菜吃到一半发现菜虫的不悦感。 她在春季作为交换学生来到日本,而方文岳则是十月初入学,未满两个月;初来乍到,老鸟分享资讯、照顾一下新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不晓得为什麽善意被错误解读……或者他本身听不懂人话。 她分明不假辞sE,偏偏时不时引来这类兴趣奇特、征服yu作祟的怪人追求,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後跑了一个月,她实在万分困扰。 更不晓得他後来究竟哪里来的灵感,串通顾翩愉系上的同学替他们制造机会,规划了这趟旅行。 待房费和滑雪费用付清了,她才听说方文岳同行的消息,气得她差点直接取消。 可是取消了那笔钱也拿不回来,又让她更气。 她凭什麽!要为了不重要的人!浪费钱! 於是最终半赌气地按照计画参加了。 第一天还好,没有需要两人单独行动的场合,大家也懂得看气氛,不至於做得太过分。 尴尬的状况出现在第二天。 原先教练课除了她和方文岳,还有一个与她同期入学的nV生,三人一组;结果第二天一早,nV生表示自己身T不适,不打算出门。虽然课程不只有他们,但练习结束各自分开T验,并不会一直在一起。顾翩愉的心情自这一刻起变得暴躁,甚至激发出她恶意的猜测,突如其来的感冒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正考虑随意找个藉口离开,隔壁柜台磕磕绊绊的对话蓦地传进耳中,其中夹杂了不小心冒出来的中文单字,G0u通明显不顺畅,男人并未因此着急,倾身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反而给人一种诚挚的感受。 他不是那种万众瞩目、带有锋芒的帅气类型,然而外貌清秀乾净、气质沉稳,学生时期约莫是被所有老师喜Ai的模范学生,容易心生好感和信任,进而主动亲近。 令她一时忘记自己的打算。 男人叫做周舒湛,在附近的青年旅馆打工换宿。 此刻是她难得产生好奇的对象,有效转移了她对自身处境的恼怒、以及滑雪的兴致,她不想放过他。 藉由替他翻译的机会,悄悄夹带一两句私心的称赞和探究,有句话说,认识一个人好似一本书,这是她初次T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美中不足的是,方文岳总是cHa话、试图支开他,後来见不管用,又各种明嘲暗讽,幼稚地生闷气。 周舒湛表现得迟钝,恍若接收不到暗示,私下却委婉地询问她的意愿。 「其实我听得懂简单的日文,如果你想和同伴……」 她正sE打断他:「不,你听不懂。」 「……」 即使看不清面容,她也猜得到他一定在保暖面罩底下忍笑,或纯粹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他没有再多问什麽,如同伫立在雪地里的冷杉,平静地观察、专注地听人说话,对所有状况心知肚明,守礼地保持适当的沉默。 ……但是这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收得很好的人,挑战进阶雪道成功的时候,倒是兴奋得像个孩子,反差得可Ai。 中午的食堂,毫不意外人cHa0汹涌,一群人拆开坐,结果照样是尴尬的三人组,吃饭的氛围与户外天气差可b拟。某人的瞪视过於直白,足以引发消化不良的程度……周舒湛叹了口气,终於迫於压力将空间留给他们。 他一离座,忍耐许久的方文岳立刻长篇大论地指责,叙述能力极差,抑扬顿挫嗡嗡作响,所幸她很擅长梳理重点……假设废话是有重点的。 总之他想表达的意思大约如下: 一,抱怨把他的好意当成垃圾的差劲态度。 二,丝毫不考虑自己为她规划整个行程、组这个局,费了多少工夫。 三,和陌生人打情骂俏,非常轻浮,身为nVX尤不可取。 顾翩愉根本懒得浪费力气和他辩论,待他告一段落,冷静地问了句。 「那你希望我怎麽做?」 「这还需要我说?为了你个人的名声着想,你至少应该给我一点面子不是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啊!」 ──你为什麽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 ──这麽简单的道理,你应该要知道怎麽做啊! 有一瞬间,方文岳忿忿不平的嗓音在脑海中与她母亲的诘问重叠,嚷得她头疼。 自她成长到某个足以思考的年纪之後,一年b一年更加深切地认知到这件事:有些话对她而言宛如按钮,按下便会触发连续X的防卫本能,此时她的理智永远冷漠地旁观,拒绝动用半分力气阻止。 任凭话语锋利如刀刃,刮下彼此的脸面,一线人情不必留,日後不用再相见。 只是当她抬眸,与正好走回桌边的男人四目交接,内心仍旧沉了沉,不自觉地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激烈词汇咽下。 顾翩愉向来不那麽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很少自我怀疑,算得上我行我素的人,然而在这一刻,她b谁都厌倦像是刺蝟的自己,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能为力甚至丢脸,故作轻松的自嘲也救不了她。 最後救了她的,是周舒湛一如既往淡然的模样。 站在他的立场,自始至终是场无妄之灾,她想过或许他会客气地疏远、或许态度变得尴尬,就是没想到会从他身上收到近似於安慰的回应。 旅程的起因荒唐,期间掺杂了几分跌宕起伏,最终她十分庆幸自己来到这个小镇,有了一份特别的回忆,後来毫不可惜地脱离她原先的小团T,和他四处闲逛。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危险的人。 是一个相处起来舒服自在,让她逐渐落入安逸陷阱的人。 在他面前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交心似地自我剖析。 睡前辗转反覆,对接下来的约会充满期待。 ──想要为了他改变行程,留下来。 待顾翩愉发现自己在查询旅馆空房的时候,惊慌随之而至,旋即起身收拾四散的行李,衣物和伴手礼乱糟糟地塞进袋子里,隔日一早准时在旅馆门口集合。同学见她出现颇为意外,略微八卦地问她,怎麽不多待几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要帮她改车票了,她耸耸肩,冷淡地回避探究的视线,同时回避内心陌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遗憾。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7) 日本过新历年,从十二月中一路热闹至年後,欢乐的氛围充斥在所有角落,连带着讯息每日源源不绝,节日祝福、关心近况的问候、同为异乡人的聚会邀约……整排未读,她偏偏一眼看见周舒湛的头贴。 构图其实不稀奇,但异常显眼,是那天在滑雪场,她替他拍下的身影。 字里行间客气地问她有没有推荐的景点,他在青旅的打工换宿即将结束,回台湾之前还有一周左右的空档,计画到不同地区走走。 秉持着助人为乐的心,顾翩愉推荐了一些景点,一来一往间,联系莫名地持续下来,他开始偶尔传照片,附带一两句简短的分享,扫不完的门前积雪、虎视眈眈盯着他手里面包的乌鸦、跑进旅馆取暖的猫咪,琐碎得让人莞尔,保持着没有负担的频率,有种不必特地回覆也不要紧的轻松感。 可能因为这样,当他旅行至她所在的城市,开口约她吃饭时,她并未犹豫太久。 一月才刚过几天,家家户户门前的新年装饰尚未撤下,见周舒湛饶有兴致地拿起手机拍下其中特别华丽的注连绳,便随口问了句。 「有好好度过新年假期吗?和台湾的习俗很不一样吧?」 「嗯……小山太太有请我吃荞麦面和传统料理,不过大部分时间在工作,而且他们家人相聚,我也不太好意思打扰。」 她睁大眼睛,慢半拍地想起这阵子确实是旅宿业的繁忙期。 意外地道:「所以你没机会逛圣诞市集?也没有看到冬季点灯?」 男人眉眼低垂,苦笑着默认,失落的模样彷佛台风天没得出门的大狗狗,令她升起一GU义不容辞、刻不容缓的冲动,着急地扯住他外套的袖口。 「不行,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好险这里的灯饰秀还没结束,等一下带你去看!」 就这麽决定饭後散步的地点了。 市中心的绿化地带,金hsE小灯泡缠满行道树的每一寸枝条,点滴汇聚成灿烂辉煌的光晕,光的隧道不断通往下一个隧道,模糊了时间和方向,使人不知不觉放缓脚步,迷失在其中。 走了一小段,情侣成双成对地牵着手经过身边,或暂时停下,脸贴着脸自拍,顾翩愉才意识到这里的浪漫浓度过高,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下一秒,耳畔蓦地传来询问的嗓音。 「要一起拍张照吗?」 「呃?」时机点有些凑巧,她抬眸望向他,男人微微偏头,若无所觉地等待她的回应,难以分辨他是否有其他想法,遂点点头道:「……好啊。」 睡前,顾翩愉躺在床上滑手机时,收到他传来的合照。画面里,分明是两人自拍,却中规中矩地站得笔直,连手臂都未曾相碰,谨守礼貌的距离引人发笑;她顺手存到相簿,讶异地发现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後来的几天又陆续多了不少张和他有关的照片── 有间美术馆的中庭是有名的日式庭园,窗景自成一幅画,画里有嶙峋石堆与冬日里常绿的老松树,形成独特的美学,游客纷纷在这里排队拍照,和他去看展览的那日,馆内工作人员替他们两人留下了回忆。 咖啡厅的木桌上,摆放着两份r0U桂卷和深烘焙美式,香甜的味道和热饮氤氲的水气依然留存於记忆里,修长的手指无意间出现在画面角落,sE调温暖,就此定格。 在复古的商店街,她和他逛遍那里充满个X的店舖,被途中古怪逗趣的装饰和吉祥物所x1引,笑闹着替彼此取景。 分享着她早已熟悉的街道,在异国城市的日常碎片,喜欢和不喜欢的景点和餐厅……一不小心玩得b初次来访的人还开心。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顾翩愉带他爬上建造在小山丘上的了望台,俯瞰被雪覆盖的城市。 远处浮云点缀青空,稍稍回暖的温度,令人更加慵懒闲散,这是她在日本养成的习惯,每拜访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想走上高处看一看,辽阔的视野总给她不受拘束的自由感。 「这里很适合发呆吧,光是看着这片景sE,心情似乎一下子轻松许多。」 「你很常来发呆吗?」坐在长椅上,周舒湛单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好奇地侧眸问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而後摇摇头,略微惆怅地叹气,「我很忙啊,在日本的时间过得太快了,想看的风景、想做的事情还好多。」 「那你愿意特地陪我再来一次,我很感激。」 「……啊。」 含糊的低语被风吹散,面对男人投来探询的目光,她回了句「没什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句子咽下──其实不只今天如此。 她取消了原有的计画和聚会,和他四处漫游,转眼间过了一周,曾经塞得满满的行事历,从某一瞬间起,令她感到陌生,甚至失去意义。 「你的假期快结束了吧,回到台湾……」 轻轻踢了下旁边的残雪,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莫名的情绪翻涌着,安静了片刻,男人温和的声线响起,接续她未竟的问句。 「回到台湾,我可以继续联络你吗?」 「……可以。」 yAn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微微向後仰,眯起眼睛,露齿而笑,心情好像真的很好。 顾翩愉再次确定了一件事,他真的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悄无声息地卸下她向来坚固的防备,宛如淡淡的、轻柔的香气,在来得及察觉之前,便悄然环绕四周。 和他待在一起,无论去哪里,即使放慢节奏,每分每秒仍旧感到充实。 若是周舒湛,她似乎可以想像,和他两人在这里安坐一下午,直到温暖的yAn光慢慢变薄,夜幕降临,迎来璀璨的灯海,不会因暂时停留而害怕浪费,也不会因此无聊或焦躁。 上一次来的时候是四月,满城新绿,粉红樱吹雪,美景惊人。 此时虽然季节不同,内心已是春暖花开。 积雪终有一天会融化,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份再难掩盖的悸动。 下山後,顺路走访附近一间神社,规模不算大,但据说很灵验,游客络绎不绝。 「这里是祈求缘分很有名的地方,包含人缘、贵人运、桃花等等,」她介绍道,yu盖弥彰地停顿了下,「……你想进去参拜吗?」 周舒湛点头答应道:「好啊。」 经过鸟居和树林,便见一大群人聚集在前院,偶尔爆发出响亮的叹息或欢呼,貌似是在进行这里特殊的仪式,闭上眼睛从一颗石头走到另一颗石头,愿望即可成真。 旁边围观的群众b当事人还要激动,两人饶有兴致地驻足看了一会儿,大约她显得跃跃yu试,身旁的男人问道:「想试试看吗?」 「还是算了,人太多了,」她指着另一侧同样聚集了不少人的方向,一开始就想好要去那里,「我们去cH0U签。」 先在本殿前向神明致意後,两人走到签筒前投入y币,各自m0出一张卷起的签纸。 她深x1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展开。 ──大吉。 预感成真,心跳倏地怦然。她用力捏了下指尖,费尽力气压平不断上扬的嘴角。 清了清喉咙,凑过去想问他cH0U中什麽、是否需要翻译,接过他递来的纸张,却发现她的能力暂时派不上用场……因为他的内容和她的同样一目了然。 自认为见多识广的顾翩愉不禁有些呆愣,抓着两张大吉的签纸,困惑地蹙起眉头。 「你问了什麽啊?」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措辞,或者踌躇着,慎重地做出某项抉择,良久,眼眸深深地凝望着她,里头尽是难以错认的温柔。 嗓音带了一丝笑意,他说: 「我想……问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