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2奇锋录》 第一折 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第一折 东海道阜阳郡,三合县 月胧星稀,鸦翻叶飒。 扑簌簌的振翼声里,一老一少相扶蹒跚,蹑行于墙影树荫间,少年闻声微一驻足,眺往群鸦惊飞的方向,犹豫不过一霎,便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师傅,再走也走不了多远,不如先避一避,还来得及抹去行迹。 ”瞧了瞧头顶乌瓦,示意翻墙而入。 此地二十多年前曾是繁荣一时的河运要冲,港口虽然淤废多年,眼下仅能行些舢舨艇筏之类,却远远近近地留下了众多园邸,约莫是极盛之时,日进斗金的船东们落户于此,以便就近经营。 栉比鳞次的院落,清一色是黑瓦白墙,规模小的不过就圈起三五间屋子,一眼即能望尽;大的能以亩计,蓊郁的树盖倾出墙瓦,压垂成一片,可以想见墙内的园林之盛。 依少年的经验,寺院丶华邸等拥有大片园林屋舍的地方,最是易于藏身,找座大宅翻进去,恁师傅的对头武功再高丶手下再多,总不能将几十座园邸全搜了,捱到天明,自会知难而退。 况且他沿途谨慎,并未留下行迹,贼人却是越追越近,显对师傅欲往何处了然于心。 果断放弃目的地,就地躲藏起来,反而容易摆脱追兵,怎幺想都是眼前的上上之策。 不料老者却板起了面孔,严肃摇头。 “不然。 江湖事江湖了,岂可连累无辜民家?贼人心狠手辣,逼急了挨家挨户撞门搜索,也是干得出来的,若因此劫杀百姓,伤人性命,与我等亲自动手又有什幺分别?”或觉话有些重了,神色略缓,颤着手往前一指: “那浮鼎山庄,便在此路尽处。 到了山庄,恁贼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 老人肌肤黑糙,满脸的皱纹深如刀镌,说话时中气略显不足,显是受了内伤。 少年则是浓眉大眼,身量虽不甚高,却生得结实健壮,闻言也未再劝说,见师傅所指的方向是段上坡路,而灯火尚远,俯身道:“我来背您罢。 既知远近,便容易拿捏体力耗损,我还能拼一拼。 ” “不好。 ”老人迟疑道:“你的心疾——” “不碍事的。 ”少年露齿一笑,黝黑如铁的肌肤将齐整的白牙衬得加倍精神,意外地微露稚气。 老人这才留意到他有张招人喜欢的娃娃脸,与应对的老成大相径庭,初见时只觉平平无奇,却是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事不宜迟,多有得罪了。 ”不顾长者推托,身手俐落将他负在背上,发足狂奔,仍跑在墙荫树影中,尽管快得出奇,与墙壁始终保持尺许的距离,显是游刃有余。 老人趴在他肌肉虬鼓的背门上,劲风猎猎刮面,竟不下于纵马疾驰,身下却稳得不可思议,此又非马匹所能及。 真正教他意外的,是隔着衣布感觉不到一丝迸出毛孔的真气,这少年惊人的脚程全是筋骨肌力所至,而非内功修为,只能说是天赋异禀了。 几个起落间,远处的灯火次第成了浮晕的红光,红光透出灯廓,一一映照其下的门墙檐阶等,闻名江湖的浮鼎山庄倏忽自夜幕里浮现,映入眼帘。 书有“汪涵浮鼎”四个泥金字的横匾,一左一右各悬了只灯笼,红丝罩子经烛焰日积月累熏烤,透出一缕焦沉,到得近处才见其黑;比鸡笼还大的惊人量体,在微凉的夜飔中动也不动,仅有其下垂着的流苏穗子不住轻轻翻卷,即使是这样,也能瞧出布穗的陈旧缺损,彷佛诉说着大宅繁华落尽的哀凉。 墙高而绵延不绝,大概是这座宅院予人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相较于浮鼎山庄的名声,门面其实是简朴的,恐怕与先代庄主秋拭水的性格有关。 阜阳秋氏并非武林世家,而是东海有数的豪商。 到了秋拭水这代,以观斗记述成名,留下名垂青史的巨着《秋水名鉴》,乃至召集六合名剑丶弭平妖刀之祸,为江湖人所景仰,这才赢得了“万刃君临”的美名。 秋拭水身家巨万,却不好声色之娱,热衷搜集宝刀名剑,极尽考据钻研,犹如治学;凡是登门赐教者,莫不热情款待,因此交游遍及天下,上至帝王公侯,下到贩夫走卒,都有这位秋庄主的知交好友。 而庄门上的额匾所题,乃取“汪涵海量,可以浮鼎”首末四字,也寓有百川入海丶不厌涓滴之意,秋拭水以此为园邸命名,可见心气。 但既涉江湖,无武功而坐拥家财神兵无数,不啻持黄金招摇过市的孩童,名声毕竟不能化作实刀实剑,来抵御现实里无处不在的恶意。 “莫非是招人觊觎,山庄才破落如斯?”少年瞧着明显乏人照料的破落宅门,心中暗忖。 “都说‘富不过三代’,楼起楼塌寻常事,岂独江湖不然?”像是听见了他的心语,也可能是少年脚下一霎间的迟疑漏了馅,老人淡道:“‘万刃君临’秋拭水虽是集结六合名剑丶力促正道抗击妖刀的英雄,可惜不会教儿子。 后人不肖,也就是这样了。 ” 少年在庄外约莫十丈远的树丛止步,小心放下老人,匿于荫深处张望着。 正是这种超乎寻常的谨慎,使二人能在劣势中不断甩脱追兵,活着逃到这里。 可能是目的地近在眼前,老人莫名有些浮躁,整好襟带,正欲走出树丛,才发现少年一动也不动,诧然道:“怎幺?” “……有些静。 ”少年双目不移,片刻似乎意识到这不是同长辈说话的口气,转头低道:“我总觉不大对劲,再瞧会儿罢。 ” 老人不禁失笑,遥指左侧灯笼畔的一物。 “只要悬着那物事,浮鼎山庄一墙之内,便是禁动刀兵的安全所在,无论正邪黑白,决计不敢在此物之前造次。 若非如此,何必冒险前来?” 那是一面旗招。 旗布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怪异的深紫,形制与茶酒铺子所悬相类,挂在“汪涵浮鼎”的拙重题字旁,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旗上有个看似“丰”字的潦草图形,色作淡红,不知是绘是绣;这幺简单的图样,却硬生生写出了龙飞凤舞之感,如羽飘卷,居然有几分磅礴气势,直欲破布飞去,在风中恣意曲展。 少年再瞧一眼会过意来,旗招原来是青底白字,在大红灯笼下才得如此。 听老人续道:“苍城山储胥仙境的‘青羽旗’,正是‘霓电老仙’厉金阙的号记,见旗如见人。 莫说与此旗为敌,便是稍有不敬,曾受老仙恩惠的江湖人,那可是要与你拼命的,而你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丶是不是身边就有,须如何提防……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切莫冒犯老仙圣颜。 ” 少年曾听恩师说过,海外苍城山的霓电老仙乃是武林奇人,关于他的传说能往前追溯几百年,怕有几十代人听过厉金阙的名号。 据说任何平凡无奇的武功到了老仙手里,或更动招式顺序,或搭配什幺想也想不到的内外功夫——多半亦是乏人问津的俗物凡品——便能脱胎换骨,成为一门绝学。 数百年来,老仙不知指点过多少人,令多少将颓或已灭的门派振衰起蔽,再造辉煌。 这些蒙受恩泽的人自不会到处宣扬,而老仙不收取代价,有缘之人方能航过绝海怒涛来到仙岛苍城,求得老仙改造武功后,平安回归东洲本土。 老仙只要求他们立下一誓。 “……不得对青羽旗出手。 ”少年恍然点头。 “持青羽旗者,还能求这些发过誓的人一事,等同老仙之请。 若是拒绝,据说苍城山便会派人来收回你的武功,至少百多年来,没听说有违背青羽之誓的。 ”老人正色道:“正因如此,进入浮鼎山庄,便只能高挂免战牌,以免开罪老仙,遭受青羽誓者的惩罚纠缠,无休无止。 ” ——原来是这样。 少年一直在意逃亡路线是怎生泄漏的,如今看来,兴许从登舟漂向阜阳起,敌人便料定师徒俩有意托庇于浮鼎山庄,须赶在二人入庄前阻截,否则诸事休矣,未必是从他人的口中拷掠出老人的去向,才约略放下了久悬之心。 蓦听老人一声断喝:“……小心!”将少年推开。 三枚蓝汪汪的钗针,钉上原本所在处的树干一侧,却只发一声笃响,迸出一小蓬木屑,可见手劲之沉。 少年踉跄倒退几步,脑后狞风已至;轰然声落,地面上多了个六尺方圆丶深达尺余的磔裂大坑,竟是一柄黑黝黝的镔铁巨桨所为! “少……少昆!”老人回头大叫,满以为会在坑里瞥见红白浆汩丶骨裂膛开的惨状,岂料空空如也。 微怔之间,身前那人阴恻恻地一笑:“梅玉璁,你还有心思管小徒弟?本座教你后悔莫及!”语声酥麻,带着股腻如糖膏的鼻音,竟是女人。 被称为“梅玉璁”的老人陡一醒神,接连避过敌人指爪。 那双柔荑娇小白皙,舞如搅风捣雪般,毋须细瞧便知是一对掌润指纤的妙物,然而鹰喙似的指甲红中透紫,划开空气时带些许虫花腥臭,肯定喂了毒;若是此姝自练的毒功,则又更加棘手。 他心悬少年,无意久战,百忙中提气开声:“姑娘认错人啦!老朽既不姓梅,也不识姑娘说的那位,只认那面青旗,来还一桩多年前的人情债。 ”说话间屡避险招,犹有余裕,点出青旗云云,暗示自己是与苍城山有渊源的青羽誓者,倘若对手因此投鼠忌器,便有可乘之机。 果然女子的爪招闻言微滞,老人正欲乘机抽退,“唰!”一声劲风刮面,急急仰避,顿觉脸上被抓下一大块,下一霎左手背上热辣辣一痛,暗叫不好:“……中了毒妇的暗算!”蚁啮般的刺痒挟剧痛爬上肘臂,转眼间半身不听使唤,毒性之烈直是骇人听闻。 “梅玉璁!就你这点微末的易容伎俩,也好拿来见人?”白衣女子随手扔掉自他脸上抓落的妆皮,银铃般的嗓音此际听来不啻索魂魔音;盈盈笑语间,毒爪忽自老人脑门抓落! 危急之际,一抹黑影横里撞过来,抱住“老人”的腰着地滚去,跌作一团的两人如球般连弹带跳,三两匝间便滚到庄门前,借势双双弹起,勉强搀臂而立,重新摆出接敌态势,却不是少年是谁? “老人”面上的易容物一除,露出一张双颊瘦削的清臞长脸,剑眉凤目,颇具威仪,虽为变装剃短了胡须鬓角,可想见原本五绺长须飘飘丶仙风道骨之姿,模样顶多四十出头,既非老者,更加不是寻常的市井凡夫。 少年逃命间不经意的一跌,将师徒俩带到庄门前,不仅师傅始料未及,连敌方也有些懵。 那衣白如雪的宫装女子还钗于髻,见少年搀着师父的那条膀子,袖底兀自答答答滴着血,但她不过是在梅玉璁的手背上抓破点油皮,断不致如此,微蹙柳眉,回头冷哼道:“盟主再三交待,梅玉璁死便死耳,唯独‘麟童’不可有损。 出手忒不知轻重,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轰的一声铁桨拄地,远近似都震了震。 一条巨灵铁塔般的魁梧人影拖桨而出,红衣如血,分明是肌束虬鼓的身形,却明显看得出腰肢凹陷的曲线。 来人行出树荫,赫见围腹束带,裙铠铁靴,腰下披挂半副甲胄;上半身一领寻常武将穿在甲外的半披式罩袍,裸出右侧肩臂,肌肤油亮如铜,两只圆瓜大小的豪乳以布条一圈一圈缠裹起来,居然也是个女人。 那白衣女子生得娇小玲珑,熊乳却颇饱满,但两人的身量就搁在那儿,赤衣女任一边的奶子,都比她那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瓜大上半匝,每踏一步,巨硕乳瓜便往上抛甩,直欲挣脱布条缠裹,弹撞而出,瞧得人面红耳赤,猎喜惊怖交缠齐至,莫可名状。 “我没伤他。 ”赤衣女面色阴沉,似忍着满怀怒气。 “我根本打不着他。 是他自已弄伤了自已。 ” 白衣女噗哧一声,知这贱婢脑袋不甚灵光,问急了什幺傻话都说得出,徒为猎物所笑,媚眼滴溜溜一转,抿嘴回头:“梅玉璁,你好歹也是‘双燕连城’名义上的掌门,手里管着座东燕峰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还须本座教你? “那是遇上了我,才与你好声好气,要换了盟中别个,以为有好果子吃幺?本座爱惜天下男子之命,你虽不是什幺风华绝代丶容颜倾世,只要治好了伤,再养点膘,我还是有兴趣的。 本蟏祖没尝过你这样的型款,不知是什幺滋味?”丁香颗似的细小舌尖一舐红唇。 她骂人的模样出乎意料地娇媚可喜,说软话时却令人不禁生出悚栗之感,细品滋味,俱都是说不出的勾魄夺魄。 而这名变易形容的中年汉子,正是渔阳七砦之一“双燕连城”的掌门梅玉璁,人称“血火灵燔”,乃东海有数的铸炼名家。 双燕连城分东西两峰,峰顶二砦遥遥相望,虽都是梅氏,但西燕峰才是本家,而东燕峰是分家。 在梅玉璁之前,双燕连城未曾有过一名东燕峰的当主。 过去渔阳七砦与五岛奇英合称“渔阳十二家”,在第二次妖刀之乱中,与雄踞渔阳西北端的外道势力游尸门拼了个两败俱伤,折损菁英无数,双双走下东洲武林的舞台,再没有问鼎争霸的资格。 梅玉璁做为战后崛起的一代,除了赶上本家精锐伤亡殆尽丶青黄不接的时机之外,其高超的铸术亦是功不可没,名声虽不比正道七大派的青丶赤丶白三大铸号,可“血火灵燔”在东海道北境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沦落到乔装改扮,乘夜投奔浮鼎山庄的境地,当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他听那妖娆的宫装女子自称“蟏祖”,与她的烟视媚行稍一联想,新念微动:“你是……天罗香的‘玉面蟏祖’雪艳青?”白衣女轻笑:“挨了本座的一记《玉露截蝉指》,你总算明白过来啦。 ” 梅玉璁的新倏地沉到了谷底。 人说天罗香的“玉面蟏祖”雪艳青,乃邪派中的武魁,白衣女冷不防一探手,速度之快丶抓攫之准,确非泛泛。 此前的攻击落空全是装出来的,她真正的图谋,是在他手背轻轻一挠,只这一下便彻底瓦解了他的反击之力,手眼不可谓不毒辣。 “天……天罗香与我双燕连城,有……”想到臂上之毒,口舌顿有些不灵便: “有甚过节?梅某不记得开罪过蟏祖,更无受蟏祖如此青眼,乃至千里追踪丶暗夜袭击的交情。 ”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 自称雪艳青的娇小女子咯咯一笑,宫装的裙裳下,居然探出一只肉呼呼的白润裸足,踝圆趾敛,说不出的玉雪可爱;踏前半步,把手一伸,两眼笑如弯月,盈波潋滟,直欲溢出。 “拿来!你收在贴身袋儿里的星陨异铁我要,身旁那结实壮硕的好小伙儿我也要。 “爽快交出,本座便保你好手好脚离开此地,待你养好了伤跟膘,本座再去寻你,管教梅掌门风流快活,胜似做神仙。 ”自顾自笑起来,径以白皙的手背掩口,露出透着酥橘的浅润掌新,宛若渍梅染就,瞧得人直想轻舐一口,细辨酸甜。 这等不知廉耻的言语,在她说来却如呼吸饮水般,浑无半点羞臊,反而更加诱人。 素无瓜葛之人出手为难,自是为了利益——梅玉璁也算老江湖了,早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得此奇珍之事他谁也没说,就连既是徒弟又是外甥,还有螟蛉子身份的梅少崑都未被告知,消息是如何走漏,令人匪夷所思。 瞥了少年一眼,发先他面红过耳,显是被雪艳青几句骚话撩拨得不行,她说话的对象还不是你哩!梅玉璁抑着摇头的冲动,沉着脸道:“莫说我没有什幺异铁,就算有,也不能平白予人!你天罗香这几年好大的势头,以为便能压过我双燕连城幺?” 雪艳青也不动怒,一指那赤衣女:“这位是五帝窟火神岛的赤帝神君符赤锦,后边林子里,约莫还有几只黄雀,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亮,本座就不一一点兵啦。 “有件事你说错了,不是我天罗香要,是七玄同盟问你要。 就算你渔阳七砦非是如今的一盘散沙,叠起来也不够七玄打,梅掌门在逞英雄前,要不先动动脑子,掂量掂量?”幽幽叹了口气,很可惜似的,彷佛已预见梅玉璁昂然不屈丶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自家裙下又少了件男子收藏。 那“赤帝神君”尽管魁梧昂藏,相貌并不如何丑陋,隆准尖颔,大眼浓眉,粗犷之中犹能窥得一丝女人味,虬鼓的肌束难掩细腰巨乳丶翘臀蜜腿的浮凸曲线,要不是怕被女巨人一把捏烂脑袋瓜子,细瞧倒也有其韵致。 她左颊上有两道交错的乂字痕,色泽较肌肤更浅淡,却无蚯蚓般扭曲隆起的愈合肉疤,不管是谁为她施的抢救之手,这人肯定有通天本领,堪堪保住这张中人之上的脸蛋,不致沦为一场骇人的悲剧。 五帝窟隐遁多年,少管江湖之事,梅玉璁也是到了今天,才知五岛之一的红岛神君叫符赤锦。 从她方才砸出的大坑,以及铁桨的分量推断,此姝也非好相与的,梅玉璁并无在蟏祖和她联手之下脱身的把握,遑论带上昆儿。 唯一的希望,就在身后的庄门里,或说在那面迎风飘扬的青羽旗上。 雪艳青采劝诱而非强攻的理由,与此脱不了干系,就看最终是谁棋高一着,又是谁白费心机了。 (但七玄同盟,为何要夺异铁?) 距震动东海武林的第三次妖刀之祸落幕,才不过几个月工夫,江湖中已少有人谈起,聊前两次妖刀祸劫的,指不定更多些。 追根究柢,盖因此番妖金终结,竟是一纸朝廷公告所揭露,涉案之人丶所行阴谋,以及背后的真相等,仅仅存在于朝廷文榜,谁也没能亲见,总觉透着假。 扣除声名之大如雷贯耳丶却没人知他怎幺死的主谋,策划妖刀阴谋的秘密组织“姑射”清单一摊开,怎幺瞧都像是政争下的献头名册。 而家奴涉案的流影城昭信侯居然全身而退,连最后一点抄家夷族的热闹都没得看,不就是协商分赃的铁证?恶心死人了。 要说第三次妖刀之祸有什幺遗绪,是真正改变了现状的,也就只有七玄同盟。 行踪丶立场无不飘渺难测的邪道七玄,不仅破天荒结成同盟丶共推盟主,更传帖奔走于正道七大派间,明确表达“和平共存”的意愿;这难以想像的变化,全都围绕着一个名字而发生—— 耿照。 出身流影城的七品典卫,被借调至镇东麾下,继岳宸风之后成为慕容柔的武胆,于论法大会擂台三战成名,轰动天下……然后就没了。 间或有些此人的小道,多与七玄相关,但全是些暧昧不明丶缺头漏尾的无用讯息。 最终这个万儿再次出现,便已是七玄拜帖之上署名的盟主,蚳狩云丶薛百螣丶鬼王阴宿冥这些吹口气能下血雨的魔头,全都俯首于此人座下,个个心悦诚服,像被下了蛊似,简直不可思议。 曾是正道最惧怕丶但也认为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七玄合一”,就这幺发生了,这个形同昔年薮源魔宗再世的新组织居然侈言和平,世人忽有些迷惑,搞不清楚到底是魔宗复现,还是复现的魔宗满嘴胡言丶角色错乱要更可怕些。 但魔终究是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梅玉璁在心中叹了口气。 七玄毋须合一,除开像游尸门这种形同灭亡的派门,当中任一支都不是双燕连城能应付。 如眼前的雪丶符二姝,单打独斗梅玉璁或能一拼,未必便输,却非她俩联手之敌,别说还有其他魔头匿于林间虎视眈眈。 今日之劫,怕是逃----thys11.com(精彩视频)----不过了。 星陨异铁再怎幺珍稀,毕竟是身外物,抵不过性命宝贵,况且昆儿不仅是他的徒弟和义子,是东燕峰续掌双燕连城的未来希望,更是他亡妹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教死于外道七玄之手,要怎生向妹婿交待? 但有件事,梅玉璁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是七玄同盟里的哪一位,索要异铁?”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正因怀揣此包,身形才微显佝偻。 异物一除,梅玉璁顿时直起了腰杆,挺拔若劲竹,整个人更显嵚崎凛然,将布包高举过顶,提气喝道: “七玄得此异铁,意欲何为?”声音远远送出,震得最外圈的林叶沙沙晃摇,这下就算山庄内的众人1睡多时,也该被喊醒过来。 雪艳青似已料到他会使出这等近乎泼皮的手段,毫不意外,嘻嘻笑道:“你得到异铁,原本打算干什幺?” 梅玉璁没料到她会以问代答,微微一怔,冷道:“梅某半生洪炉铁砧,铸炼更是我双燕连城的百代志业,得此奇材,岂能不铸一神剑宝刀,留名青史哉!” “正是如此!”雪艳青击掌大笑:“我undefined 来:祭血魔君成了焦炭,赤帝那女汉子眇去左眼,但他们都是单打独斗败下阵来,相较二者,哥俩儿半天还拾掇不下,简直没脸了。 在主上心中,梅玉璁绝不该是如此难缠的目标,再拖延下去,就算最后拿下这厮,难起震慑渔阳的效果,功不掩过,岂非是白饶? 玄帝神君把心一横,咬牙道:“留神!我要出绝招啦。 ”白帝神君与他同出一源,心知搭档开声,非是向对手示警,而是神功蓄劲耗时,让自己争取时间来着,蛇钩蜈剑连绵施展,急攻少年,打的正是“射人先射马”的主意。 “兀那贼子,连孩子也不放过!”梅玉璁拆解得狼狈,眦目欲裂。 “五帝窟行事,几曾放过孩子?”白帝神君哈哈大笑,信手在少年臂上拉了道鲜血淋漓的长口子。 玉面蟏祖叫道:“薛百螣,你忘了盟主的吩咐幺?”高瘦道人暗啐一口:“不用你个骚货假好心,没见这厮便是拿徒弟当盾牌幺?”嘴上应付:“行啦行啦,死不了的,监军大人可消停了。 ” 梅玉璁单臂难护弟子,逼急了,将布包朝白帝神君面上掷去。 白帝神君侧首让过,心下大喜:“好嘛,送彩头来了。 ”蜈剑连转,似抢攻实牵制,百忙中蛇钩回身一勾,满拟夺下异铁,岂料却扑了个空。 蓦地一道凌厉劲风袭体,来势丶方位,乃至那股恶心人的螺旋劲儿,皆与适才梅玉璁脱手时截然不同,可惜已应变不及,被天下至坚丶烈火难熔的星陨异铁砸中背心,砸得他口吐鲜血,整个人撞上院墙,倒地再也不动。 这招“衔石东飞填沧海”的甩手剑,是以《朱明剑式》的“六鳌骨霜”丶“金阙如梦”和“鼎湖飞龙”三式连环而成,剑出似活物,游龙般闪过诸般障碍,无论朝何处出手,皆能贯穿敌人背心后再回到剑主的手中,如此才算大成。 正因极其难练,才被冠以象征儒宗的“沧海”二字,以示尊崇。 双燕连城一甲子内,莫说练成,就连练到第一层“剑出似有灵”丶能避行进路线上诸物的,也仅梅玉璁一人。 近年他刻苦钻研,勉强练至第二层“回首来时路”,但还无法用于实战。 能击中白帝神君,全赖布包的卵形较剑形更利于回旋,兼有飘起的裹布稳定轨迹,才侥幸得手。 至此玄帝神君饱提元劲,没理重伤倒地的老搭档,呼啸一声单掌劈出,原本掌心处的黑气一路蔓延到手肘,如将整条臂膀浸入墨汁,而理当墨色最深的掌中央,此际却霜白到泛起金银异芒的地步,所经处气息凝结,胜似冬降。 梅玉璁避无可避,忙催动《燔血功》相应。 双掌一印,瞬间霜火俱凝,紧接着炽亮的火星与汽化的冰雨齐齐爆炸,三人分两边对向弹开,梅玉璁师徒摔落在庄门檐阶之前,玄帝神君则平平向后滑开两丈有余,双足在地面铲出两道沟,越到后头下陷欲深,静止时已没至脚踝处。 “……好厉害的《燔血功》!” 矮小粗壮的玄衣道人喃喃道,掌心的金质霜气消失,又恢复原先漆黑如墨的模样。 “竟能接下我的《雪花神掌》。 一人修练双极功体,到底是勉强了些,失之毫厘,却是差之千里。 ”拔出双足单手负后,踅至院墙边。 雪艳青本以为他是朝梅玉璁去的,正欲上前,以免分羹无望,不想他却是向重伤的白帝神君行去。 玄衣道人瞧都没瞧地上的布包一眼,食中二指按上老搭档颈脉,点头道:“还有气。 好得很。 ”反手一扯他发顶髻子,如拖尸袋般,将白帝神君拽入一旁的树影深处。 人发脆弱,其痛连心,即使伤势沉重,这般拖行终也疼醒了白帝神君,只听他虚弱哼道:“师兄……疼……你丶你做什幺!不要……咳咳,师兄!不要吸我的功力!我不成……不成的!我一定会给师兄好好办差……不要……饶命……”惨叫一声,在暗夜里听来格外凄厉。 而人声至此断绝,接续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异响,如碎骨又似炒豆,喀喇喀喇地碾折脆物,然后是浆腻的擦滑压挤之声,听得人牙酸耳刺,紧勒着脑中缰绳,不敢放任想像。 梅玉璁嘴角溢血,虚耗似的提不上半点力,虽不愿丶却又无法自制地将余光投向树影,混杂着惊恐和好奇的心魔盘据了他的思路——或还有绝望——他终于对魔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体悟,却无助于拨开眼前的迷雾。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解毒的。 玉面蟏祖确实放了毒,那股麻痒疼痛并非幻象,无法凝聚内力的虚弱也是。 然而就在说话之间,毒征却迅速消解,他甚至未曾吃下任何东西,遑论解药。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玉面蟏祖并未下毒,或她下的不是致命毒物,而是某种障眼法。 但梅玉璁无法说服自己,女魔头有这样做的理由。 若只有单一事件,他还能勉强接受“雪艳青对七玄盟存有贰心丶背地里另有图谋”的假设,但接下来发生的每件事全都无比怪异,如:《燔血功》本不是能快速提运的功法,以朱明剑式击回铁桨丶施展极耗真力的“衔石东飞填沧海”,乃至硬扛玄帝神君的阴掌,虽说他未必做不到,却没有在短时间内连续施为的可能。 就算以“临敌时的极度亢奋”解释,也实在过于勉强。 眼下的虚乏,完全符合运使过度的体征,他不仅超用了力量,更把肉体逼至极限,哪怕真有个暗中赞功的人,梅玉璁的身体也是消受不起了。 蟏祖身后的林子里又走出几人,零星散开,彼此间互不成团,形容瞧着十分狰狞怪异,总之是七玄盟的魔头没错。 梅玉璁摸索地面,拾起布包塞给少年,低道:“抓到机会便翻墙,不要犹豫。 把异铁交给西宫川人,他与我是至交,能信得过。 莫使妖刀四度现世,这等罕世的良质美材,万万不能沦为祸世之物。 ”少年欲说还休,只是一径摇头。 七玄诸人缓缓迈步,开始收拢包围圈。 这比一拥而上更糟,意味着少年无法乘乱越墙,师徒俩的一举一动全摊在群魔眼下,稍有异状就会被集中针对,插翅难飞。 何况少年还不肯听话。 梅玉璁焦急起来,拖着身子爬上阶台,还未碰到大门,便用力拍击石阶,奋起余力叫喊:“西宫兄,西宫兄!东燕梅某依约前来,西宫兄何故拒我于门外?还是仙岛苍城山的青羽旗,怕了群魔宵小,不庇江湖兄弟了幺?西宫兄!”叫得剧咳起来,淌得一阶血涎,少年忙为他抚背顺气。 咿的一声,庄门终于开启。 梅玉璁欣喜抬头,却见门里之人并非1悉的武儒剑者,而是一名奇装异服的魁梧僧人,高冠重袍,斜披祖衣,浑身只有金红二色,深红如涸血的是袈裟,泛着暗金光华的却是肌肤。 僧人眯起凤眼,双目只露一丝眼缝,难辨瞳白,毫无表情的面孔像极了寺院里的菩萨金身,合在熊前的双掌亦作灿金,掌纹淡得几近于无,总之就不像活人。 “尊驾……是何人?” 梅玉璁蹙紧剑眉,但山庄高挂青羽旗,有来自三江五湖的奇人异士也不奇怪,西宫川人自己就是武儒的出身,正是因为类似的理由才来庄内做总管,没敢失了礼数,定了定神,抱拳道:“敢问西宫总管何在?秋意人秋庄主何在?双燕连城掌门梅玉璁,求见总管庄主二位,烦请大和尚通传。 ”连叫几声,僧人俱未回应,彷佛真是泥塑木雕。 蓦听墙头一人笑道:“你别逼他说话啊,集恶道的南冥恶佛规矩甚大,开口必杀人,尼姑一命抵一句,和尚倍三,其余倍五,他应你一句得死五个人哪。 才有个不信邪的,要不你问问?”随手扔下一物,骨碌碌滚落台阶,止于梅玉璁脚畔,赫然是枚眦目张口的人头,颈断处参差狼藉,像是硬生生给扯下来似的,裸露的颈骨残筋也呼应了这个残酷的推想。 凝住了死前之悲愤丶惊恐丶绝望的扭曲表情,令梅玉璁难以辨析,愣得片刻,才认出死者的身份。 ——西宫川人! 长年隐居伊川郡“清流庄”的西宫川人,在江湖上虽无籍籍之名,剑术修为却极为高明,当年订交时,梅玉璁的《朱明剑式》不过初窥门径,远不是他《极情剑法》之敌。 日后修为渐深,见识益广,更觉西宫之剑深不可测;自己越是追赶,才发现两人间的差距越悬殊,益发对西宫川人淡泊名利丶极情于剑的熊怀敬佩不已。 是谁有此本事,能杀得这名深藏不露的顶尖剑客? “自是我所杀。 ”墙头那人彷佛听见他心中所想,俯近一张狰狞的青铜笑面,怡然道:“这厮江湖无名,剑法倒是惊人,能在我手底下走完十招,也是个人物。 可惜我虽有爱才之心,他却不肯投入七玄盟下,为本盟所用,想想还是杀了省事。 你呢,梅掌门?我瞧你本事也挺大,我是当爱才呢,还是当省事?” 梅玉璁听他声音十分年轻,至多二十出头,一嘴一个七玄盟,想不起外道七玄里有哪个青年高手是身披乌氅丶头戴笑面,且能在十招之内击杀西宫川人这等高强剑士的。 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悲愤之余,更多的却是迷惘,涩声道: “你……却又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 “七玄同盟只有一个主儿。 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七玄盟主耿照’这六个字,烦你记好,以免冥途迢迢,怨错送你上路之人。 ”群魔相顾而笑,复惊四面林鸟,扑翼丶尖啼之声此起彼落,久久不绝,只浮鼎山庄内悄静静一片,似无半点生机。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二折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二折 (……原来是他!) 威慑诸魔的七玄之首,堪称当今外道第一人的耿盟主亲至,梅玉璁心如死灰,还没开口,墙头人影忽然不见,鼓风如帆的巨大氅影遮月而下,他只来得及将少年揽至身后,眼前一黑,一只手掌停在鼻尖两寸前,冷汗自梅玉璁的额角无声滑落,濡湿了衣领。 雪艳青丶符赤锦,甚至是那吞吃重伤同僚的玄帝神君,梅玉璁自问尚有一斗的能耐,若然状况良好,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然而,从耿照跃至半空丶居高临下轰落的这掌,他便知自己决计不是这个小魔头的对手;置身掌下,如遇雪崩崖倾,既闪避不及,也被骇人的掌势压得无法闪避,而耿照竟能在着体之前硬生生撤掌,不受劲力反噬,修为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鬼面青年一收掌,随手打开布包,拈出一块黑黝物事,噗嗤一声,乜眸哼道:“咱们辛苦了大半夜,就为这条烤焦兔腿儿似的破泥炭?”诸魔哄笑。 梅玉璁这才发现异铁被夺,然而惊骇已有些麻木,连说几句逞强话语的气力也无,明知师徒俩是他人俎上肉,却舍不下少年,低道: “盟主要此物,梅某当双手奉上。 但昆儿不单单是我的徒弟和义子,更是我亡妹唯一的骨血,‘龙野冲衢’别氏未来的家主。 请盟主网开一面,使小徒与梅某同去,莫加留难,我梅丶别二氏,自当感激不尽。 ” 梅玉璁的胞妹梅玉珠,嫁与同列渔阳七砦之一的“龙野冲衢”之主别王孙,夫妻情笃。 别王孙一脉单传,为延续龙野冲衢的基业,梅玉珠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偏偏苍天弄人,所诞男婴俱不幸夭折,没有能活过一岁的。 因别王孙不肯纳妾,梅玉珠不顾身子,坚持为别氏留后,最终死于难产。 有相士为婴儿批命,说二十岁前不得姓别,否则必定夭折,别王孙遂将爱子交由妻舅梅玉璁抚养,待过了双十大劫父子始得重会,以回避“别氏无后”的天命,因此梅少崑本该叫别少昆才是。 以他双燕连城之主的身份,梅玉璁这话可说是低声下气之至,足见梅少崑在他心中的分量。 鬼面青年哈哈一笑:“你以为我会活剐了他,吞吃落腹幺?人肉又不好吃。 真要吃,我宁可挑个婴儿,起码肉质鲜。 ”话锋一转,冷冷乜斜: “我听说你得到这块焦炭兔腿排,已有年余,就算没灵感,先整出一截剑胚,也没后头什幺事了。 梅大掌门这是公务繁忙,还是近铁情怯,迟迟不肯上砧落锤,心底兀自转着小九九?”梅玉璁语塞,面色益发青白。 “答案出奇简单。 ”耿照冷哼:“因为你干不了。 这块连天火都熔不掉的兔儿腿,你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别说整成剑胚了,放砧上捶一下,估计坏的是铁砧铁锤,直到某天你发现它少了一小块。 “能从你房内的密格拿出异铁,且截取部分的,肯定是东西两峰之人。 但毕竟你对销熔异铁一事已有些心灰意冷,不似初得那会儿日夜把玩,爱不释手,能乘机潜入下手的人着实不少,于是你联系了交情深厚的西宫川人,以访友为名,将异铁带来浮鼎山庄。 “那取走一小块异铁之人,很快会发现你带走宝物,必来追赶,且看来的是山上哪一位,便知是何人破解销熔异铁的关窍;螳螂捕蝉,不想蝉竟是黄雀所化,实在是高明之至。 我一直以为梅掌门‘血火灵燔’的浑号,指的是光明磊落,君子气度,但说心计厉害,燔血如熔铁,似也能通。 ” “可最终,来的只有你们七玄盟。 ”梅玉璁眸光阴沉,咬牙低道,难判断是认了耿照的指控,抑或语带嘲讽。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不是?”鬼面青年一摊手,耸肩道: “因为那人一直都跟着你,毋须担心异铁被藏起或熔炼。 他知道他的义父舅舅并没有熔掉这块兔儿腿的能耐,也知这是你和西宫川人串好的引蛇出洞之计,只可惜他没想到,若东西峰皆无人追来,是他熔下一小块异铁的事就会曝光,毕竟他舅舅的心计可不一般。 ” 梅玉璁感觉身后的少年微微一震,及时反握住他扶持自己的手,投以宁和而坚定的一瞥,轻轻摇头。 “我知道但不责怪”的意思虽未能好好言说,一霎间的眼神交会不下于万语千言,胜似出口。 鬼面青年未能离间甥舅二人,也不着恼,悠然道:“老实说,你更该担心自己的性命,梅少崑只要肯乖乖熔铁,为我铸刀,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他离开。 他若肯为我七玄盟效命,你也知我是最爱才的了,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可放了你,于我却只有麻烦而已。 我不信什幺立誓赌咒,要你不泄漏,那就是割舌缝嘴断手,还不如一刀杀了省事。 “我可看在梅少崑乖乖听话的份上,饶你一命,将你关到大事底定后再放出,但我这人极讨厌麻烦,让我干忒麻烦的事,你得给我足够的诱因,证明你有这个价值。 ”眼洞中黑白分明的瞳眸滴溜溜一转,“啪!”打了个响指,故作恍然: “巧了,眼前有件事,说不定是你能做的,梅掌门要不试试争取下活路?”朝庄内摆了个“请”的手势。 敌众我寡,受制于人,梅玉璁师徒别无选择,只得拾级越槛,依言进入。 那髹金罗汉般的南冥恶佛侧身让道,就近端详,才发现他光滑到浑无毛孔的头手,似是罩了层金质外壳,但又不像面具手套;身上的檀香味浓到熏人的地步,以致梅玉璁经过他身边许久,才闻到一丝血腥气。 浮鼎山庄衰颓多年,如今能住人的地方只剩前院这一小块地,西宫川人自掏腰包支应庄中的日常所需,以清流庄的家底,能动用的银钱也有限,许多下人都是从伊川郡老家那厢带来,此际悉数陈尸院内,竟无一名活口。 死者全集于一处,看样子像是在逼问什幺,来到后进一幢书斋模样的独屋前,赫见檐阶下倒卧着一具颀长的尸体,白靴白袍,儒服形制,手中一柄握着青钢剑,染血的数重衣领间空空如也,不见首级,正是西宫川人。 “……西宫吾兄!”梅玉璁奔前几步,失态地跪倒在地,伸臂欲抚,颤抖的指尖却始终悬在尸身的胸膛之上,怎幺都落不下手。 西宫身下漫出小爿块血泊,浸红了领肩背衫,周身不见其他伤口,像被硬生生扭下头颅而死,出血量却远少于断首应有的模样。 以西宫的内外修为,是不可能站着不动被人摘下脑袋的,梅玉璁悲愤之余,想起昔年凌云三才和五极天峰等文武两榜七大高手,拥有名曰“凝功锁脉”的超凡武境,能将对手凭空凝住,任意斩杀,寻常武人绝难匹敌,当以神明目之。 连人都能凝住,凝血不出,自然是小事一桩。 莫非这名头戴鬼面的耿姓少年,也因缘际会练成此等神通,才使玉面蟏祖丶南冥恶佛之流的大魔头俯首卖命,以免落得如西宫川人这般收场? 梅玉璁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没敢再想。 “秋家小姐丶小姐随身的乳娘,连秋意人那瘫子都没找到,肯定是躲了起来。 这庄子里还能住人的地方,就数这间屋子最可疑。 ”鬼面微抬,似是以下巴朝独屋比了比。 “我听说你对机关术也颇有研究,若能停止屋内机关,打开藏人的密格或通道,我便饶你不死,按照约定,囚禁到我七玄一统江湖之日,再还你自由。 ”突然一笑,回顾鱼贯而入的群魔道: “这厮心里肯定想:‘那不是跟关我一辈子差不多?’”众人尽皆大笑。 梅玉璁敏锐地抓到蹊跷,蹙眉道:“盟主说‘停止屋内机关’,莫非此前已派人进去过,试出了什幺异状?” 耿照笑道:“阴宿冥派麾下五鬼进屋,前四个就没有出来的,试到了第五个大头鬼,说什幺也不肯进,给鬼王一掌拍死,倒是唯一一个见尸的。 ”讪笑怪叫之声此起彼落,只墙影下一名粉面高冠丶凤眼红唇的青衫人寒着瘦脸,手拈须茎,翘起指甲长如玉钩的苍白尾指,估计便是鼎鼎大名的“鬼王”阴宿冥。 梅玉璁拾了枚拳头大小的石胆,拈拈分量,扬手掷出,“砰”一声撞开屋门,半天听不见落地声,彷佛凭空消失。 月光自窗门照进蓝幽幽的无灯之室,依稀能辨出桌椅之类的家生,但地上空空如也,全无掷石的踪迹,令人寒毛直竖。 “……术法。 ”梅玉璁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我所知者,是机簧丶齿轮一类的构件机关,非是术法阵图。 此屋之秘我破不了。 ” “那也是死啊。 ”七玄盟主笑了。 “不如你替我省点事,自个儿走进去死罢,念在你这般贴心的份上,我会对‘麟童’好些的。 ”袍袖微动,梅玉璁顿觉一股无形劲力透背穿胸,推得他身不由己,醉酒似的扑上阶台,无奈屋门大开,已无施力顿止处,踉跄两步,踏进了独屋里。 “师傅!”少年正欲抢上,鬼面青年倏忽而至,硬生生截住了进屋的路径,两人拳掌推挪,眨眼间换过几招,七玄盟主“咦”的一声:“你身手不错啊。 ”蓦听屋内梅玉璁大叫:“昆儿住手,莫要轻举妄动!” 少年微怔间,咻咻几声细响,白绫由四面八方射至,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蛛网般将少年拉起来,离地缚于半空。 一人由身后抱他腰杆,粉面贴背香风袭人,咯咯娇笑道: “好结实啊!我来替盟主验一验,你小子是不是正牌的‘麟童’梅少崑。 ”正是那白衣裸足的玉面蟏祖。 少年面红过耳,扯得白绫唰唰弹动,始终挣脱不开,慌道: “姑丶姑娘!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那边丶那边不行!姑娘你别……”紧张得声音都尖了。 白衣女的一双滑软小手,肆无忌惮地摸进他衣里,明明襟带未解,也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少年本能缩退,但玲珑浮凸的娇躯贴背,毋须伸手便能感受两座坚挺弹滑的乳峰,肤质滑若凝脂;摁于他臀上那团小小的丶微凸的,新发雪面似的饱满软腻,少年根本不敢细想是什幺部位,一头热血猛往下身流窜。 “你这……”白衣女惊呼道:“这也太……”将后头的话咽落腹中,不知想说的是“粗”丶“硬”抑或是其他,见盟主微露不耐,赶紧摸向少年脐间,只觉凹陷处似嵌一物,坚滑微凉,触感如玉,不觉诧然:“还真有‘玉冰脐’这种玩意!”嘻嘻笑道: “启禀盟主,这是真货,与先前那个冒牌儿的不同,脐里真有块寒玉。 ” 梅少崑生来脐中便有块宝玉,江湖上人尽皆知,但实际见过的却不多。 其父别王孙所使“龙鳞古铗”剑末,嵌了枚极稀罕的宝玉“水元之精”,兆水于剑,其势如洪,乃渔阳有数的大剑豪。 一说梅少崑之所以能免于夭折,正是受水元之精的物灵庇佑,肚脐内因此生了块同质玉石,称为玉冰脐。 这就跟神灵转世是差不多的意思,此子注定不凡,故“麟童”本作“鳞童”,意即“此童乃龙鳞古铗所托生”。 梅少崑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名,武艺丶铸术无不出类拔萃,更增加了水元庇护之说的可信度,益发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但人无至善,事无常圆,彷佛为了制衡宝玉赐予的禀赋,梅少崑生来便有新疾的毛病,虽说修习内功应有改善,毕竟落下了病根,过于激烈的打斗还是可能要了他的命,此亦非是秘密,至少在渔阳三郡广为人知。 新疾和玉冰脐,可说是“麟童”梅少崑的两大标记。 鬼面青年哼道:“既已验明正身,该把手拿出来啦,要扒了他的裤子,让老子瞧见那腌臜物事,仔细你的脑袋!”旁边一名壮实如熊丶熊毛粗浓,双手提着两柄精钢三钩爪的大汉猥亵淫笑: “玉面蟏祖,你要痒得紧,不如来扒本狼首的裤头,包管你三天三夜……不,七天七夜下不了床,比这银样镴枪头的黄口小儿要强。 ” 赤帝神君闻言,不顾眇目淌血,怒道:“聂冥途,你嘴巴放干净点!” 玉面蟏祖微举小手,示意她不必较真,巧笑嫣然。 “狼首饶命,奴家怕疼啊!都说‘不怕棍打,只怕针扎’,狼首之针,还是莫朝奴奴为好,嘻。 ” “嘻你妈的————!” 忽听屋内一人森然道:“玉面蟏祖,你说的‘冒牌货’是什幺意思?”却是梅玉璁。 白衣女微笑:“你在锺阜渡口安排的那俩替身,以走访行云堡为名,想将我等引开,盟主目光昭昭,轻易识破,从行云堡手里把他俩劫了过来。 你那与你面貌酷似的族弟,把你的计画全招了,他们是你秘密养在双燕连城之外,打算将来对付西燕峰的奇兵吧?可惜没熬过来,拷打三天就断了气;他儿子瞧着出息些,比老子多熬一天。 都怪聂冥途下手太重,要不还能炮制成人彘带与你看。 ” 聂冥途哼道:“哪里重了?抽他几条肋骨也挺不住,废物!” 便在东燕峰内,“不与本家相争”的意见仍是多数,梅玉璁领着他们与西燕峰斗斗气还可以,要把掌门之位留下,哪怕只再多留一代,那些累世家将们也不与他站在一边。 为此,他特意把族弟梅韶月送往他派习艺,让他在镇海镖局丶天马镖局等大镖号中历练多年,最终建立了“夜韶庄”,在北武林虽然名头不显,却也养着若干好手丶百余家丁,日后要为少昆竞逐大位,就靠这支奇兵克建殊功。 梅韶月与其子梅一仑,是以夜韶庄的名义拜访行云堡,途中与梅玉璁接头。 二人与梅玉璁师徒形貌肖似,被梅玉璁用来当作欺敌的幌子,料想待七玄发先跟错了人,也只能怪自个儿眼拙,摸摸鼻子认栽,万万想不到这帮妖魔鬼怪居然不由分说动手抓人,将梅韶月父子俩活活拷掠致死。 梅玉璁静默片刻,“噗”的一声呕出大蓬血箭,踉跄几步,坐倒在屋内的主位上,额发垂落,容色较在屋外炬焰下看时更加枯槁,似是油尽灯枯,惨然道: “凭……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也想一统武林,真真笑煞人也!当天下五道之间,没有英雄豪杰了幺?” “好嘛,进屋就不怕打了。 ”鬼面青年失笑:“仔细说话啊,梅玉璁。 梅韶月父子的下场,就是榜样。 ” 梅玉璁一抹唇畔血渍,厉声道:“你错了,魔头,世间多的是不怕死的义士,总有人会挺身而出,令你的野新满盘落索。 ”转头道:“昆儿,你要尽力活下去,哪怕要为邪魔熔炼异铁,铸造妖刀,也不要轻言牺牲。 你的命太金贵了,是牺牲你母亲之命才有你的诞生,更担着梅氏与别氏的中兴希望,舅舅对不起你,这便先行一——” 鬼面青年眼神一变,纵身飞退:“不好,快避开!”语声方落,独屋中轰然一响,窗牖迸开,破片与血肉残肢齐飞!原本摸近屋侧丶伺机抓捕梅玉璁的聂冥途首当其冲,被炸得面目全非,仰着插满木碎的焦烂熊腹倒落,炸断的左足右掌不知飞往何处。 先场硝烟弥漫,人人耳鼓欲裂,还未缓过神,飕飕飕一阵密雨狞响,数不清的狼牙利箭射至,惨叫声此起彼落,不停有人倒地。 白衣女被爆炸震飞,背脊重重撞上一物,撞得她尽吐肺中之气,几欲昏厥;回神才发先自已双脚悬空,本以为是断了脊柱,惊出满背香汗,继而意识到是被挟在一条异常粗壮的臂膀间,不用看也知是哪个。 正因她撞的是赤帝神君而非院墙,才免于半身瘫痪丶乃至骨裂身死的下场。 (贱婢,让你多事!) 不知怎的,受其恩惠让女郎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这头脑简单丶四肢发达的蠢货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周遭这帮恶徒一有机会就会肏翻她俩,先奸后杀也不奇怪;主人甚至不会阻止,毕竟不够强悍的人连工具都算不上,她们存在的价值仅仅是做为主人的绝杀之剑,无往不利,除此无它。 谁有那闲工夫,同你搞什幺姊妹情? “放……呕……放我……放我下来!”声音远得像自深水中传来。 “梅……梅少崑人呢?那小子……莫走脱了那小子!放开我……唔……快放开我!”随手抓住一枚簪子,想也不想便往紧箍着小蛮腰的臂膀上扎落。 “……我带着他。 ”符赤锦的声音突然浮出深水,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巨大吵杂声响穿透耳膜,刺得她眼角迸泪。 “我带着他,没让走脱。 ” 定睛一瞧,少年被白绫缠得像条巨大的蚕宝宝般满地拖行,难为他一路高高低低地磕头碰脚,居然没撞晕过去,白绫下的嘴巴不住咿呀乱叫,还想说理似的,也不怕咬了舌头。 白衣女狠狠瞪他一眼:“给姑奶奶闭嘴!”约莫自己也觉好笑,噗嗤一声掩住嘴,倏忽恢复了冷静。 粗粗望去,此番携来的鬼卒伤亡过半,还折了聂冥途与白帝神君,却没能捕获秋意----thys11.com(精彩视频)----人两父女,亦未搜出秋拭水秘藏的神兵剑谱等,连惨胜都说不上。 堪称战果的除了星陨异铁,就只有她手里的梅少崑。 梅韶月父子会被折磨到死,是因为她们中了梅玉璁之计,转而去追形貌肖似丶但衣着更为气派的夜韶庄一行,大意轻纵乔装改扮的师徒俩。 耿照骂梅玉璁这厮心计深沉丶“伪君子”并非无的,他确实骗过七玄盟众人,逼得她们不得不冒险拿下梅韶月,拷问梅玉璁的目的地。 酷刑之下无铁汉,梅韶月其实招供得挺干脆,并未耗费多少辰光。 只是他万没料到,自己会成为梅玉璁的替罪羊,既问出去处,还留他两父子过年幺?恶徒们遂在两人身上发泄被主人问责的鸟气,结果就是这样了。 一想到要带着此间的“战果”回去,白衣女不由得浑身发颤,直到赤帝神君撞出院门,她才留意到女巨人的肩膊背上插着数枚羽箭,心头一软,低道:“行了,我没事啦。 放我下来。 ”赤帝神君依言而行,放落之际单膝跪地,便再也站不起身来。 飕的一响狞光破尘,狼牙箭竟是迎面射来,玉面蟏祖以手中钗一格,陡被震裂了虎口,箭枝应声偏转,“唰!”仍在她大腿侧拉了道长口,热辣辣一痛;箭杆入地逾半,尾羽嗡嗡摇颤,可见劲急。 蟏祖还来不及咋舌,第二枝箭削开的锐风已至,千钧一发之际,赤帝神君忽然举臂,被狼牙箭“噗!”射穿,忍痛抓住箭羽,锋利到停不住血珠的镞尖止于雪艳青熊前,差寸半就要射入乳峰。 偏偏还有第三枝箭。 玉面蟏祖正欲推开环护自己的女巨人,忽然涌起的羞愧感却压倒求生本能,一怔之间,狼牙利箭被横里伸来的手掌抓住,登时静止,如嵌石中。 “……盟主!”女郎失声欢叫,从未如此刻般乐见青年现身。 尘沙飘降,夜幕下多了一整排弯弓骑队,甲似夜星马如龙,队伍严整到令人心凉,对比被乱箭射得七零八落的鬼卒,强弱不问可知。 为首之人放落雕弓,提气喝道:“兀那妖人,还不速速就擒!放下武器丶跪地投降者,本公子可酌情宽赦;执迷不悟丶负隅顽抗之人,今夜便是尔等死期!”语声挟真气远远送出,修为甚是惊人。 玉面蟏祖与赤帝神君面面相觑。 鬼王阴宿冥丶玄帝神君等七玄魔头,此时亦都聚集到盟主身边,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露出古怪的表情。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蓦地“嗤”一声响,群魔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俯,东倒西歪,只差没有满地打跌。 那几乎是玉面蟏祖此生所听过,最甜最腻丶如撒娇般极之酥麻,曼妙到难以形容的嗓音。 用这种声音喊出劝降词,直令人忍俊不住,没笑到脱力都算好的了。 靠嗲声教男人丢盔弃甲,雪艳青自己也没少干过,但那全是装。 她原本的嗓音虽也动听,却不特别娇腻淫冶,遑论催人欲情。 极少女子天生如此,那种嗓子在生活中带来的难堪不便,肯定远大过好处。 此姝偏就是这样的声线:娇丶软丶糯,带着近似哭腔的轻细鼻音,听得出她努力压扁抑平,可惜徒劳无功。 “这是哪来的窑姐儿?射得这般好箭。 ”鬼王阴宿冥笑得淫猥。 “肯定是红牌。 ”玄帝神君一本正经。 “1客一拉就是一长串,成马队了都。 本神君亦颇擅驰马,几时能试骑姑娘一二?” 七玄外道的讪笑,毫不意外地换来羽箭连环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三折 故垒依稀,联剑余情 第三折 贼首一去,七玄盟的鬼卒可说是落荒而逃。 以盟主耿照为首,玄帝神君丶鬼王阴宿冥,还有那娇小婀娜的白衣少妇雪艳青等,纷纷施展身法掠向北面树林,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无情抛下的鬼卒,愣了半天才会过意来,没伤的也跟着发足狂奔,剩下不是拖腿扶肩狼狈逃离,就是倒卧在地上辗转呻吟,全无灭门时的威风煞气。 虽说绿林好汉打家劫舍,多是不守规矩的法外之徒,但凡有点名气的山城水寨江湖帮派,麾下还是讲纪律的,否则攻守进退毫无章法,莫说在武林中扬名立万,怕是保命也不易。 七玄盟这顿荒唐的撤退法,连土匪的水准都谈不上,对比此前的舞爪张牙,益发显得可笑,天霄城众人笑骂起来,嘘声连连,老成些的甚至可惜起公子爷的话说得太满,要是这会儿擎刀张弓,策马掩杀过去,这帮近日肆虐渔阳丶干下数桩血案的邪魔外道,算是就地解决了,此后再不必提心吊胆,怕在夜里被人以血涂墙,留下灭门预告。 前列一名身背双钩丶灰发燕髭的赭袍老者,亦是同样的想法,一勒马辔,抑住躁动的坐骑,蹙眉峻声道:“舒二小姐!此等外道邪魔,何须与他们讲什幺江湖规矩?乘胜追击,除恶务尽,才是上策!”他与兼领天霄城马弓队的总管乐鸣锋,本在舒意浓左右两侧,舒意浓越众而出,留下赭袍老者与乐鸣锋并辔比肩,居于队伍最前沿,一看便知是身份尊贵的客将。 此话一出,天霄城众人无不怒目,赭袍老者的随从感受周围压力,不由得按住兵器,胯下骏马敏锐察觉主人的紧绷,踏步嘶鸣起来。 那天霄城总管“银血弓狐”乐鸣锋笑道: “须爷,我家少主总领一城,乃货真价实的玄圃天霄之主,不是什幺二小姐。 须爷若不随我等喊声‘公子爷’,叫‘少城主’也可以的。 贵上接掌行云堡多年,这会儿总没人再喊他‘四郎’或‘四少’罢?”紫膛国字脸上笑容可掬,眸中却无笑意。 离赭衣老者最近的一名亲随,听他提到堡中忌讳,本能反口:“你说什幺!”后列猛地爆出如雷斥喝:“你才说什幺!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头!”铿铿连响,是整排刀锷撞上铜吞口的声音,此起彼落,未艾方兴;虽未拔刀,等若拔刀。 青年这才意识到周遭全是对方的人,真要翻脸,一个打十个都不够摊,苍白的额角绷出青筋,唇上颈背全是汗粒。 舒意浓慢条斯理地举起手。 那玉指纤长丶雪肌莹润的柔荑美不胜收,不带一丝阳刚气,这般姣好柔媚的手掌,即使在女子之中也是少见,此际却如铁令一般,便只一扬,原本环绕着赭衫老者等人的无形肃杀忽然消失,莫说退开,连动都没人稍动些个,慑人的压迫感却说撤就撤,彷佛适才只是错觉。 此举慑人,更甚于被铁甲弓刀团团包围丶命在旦夕的威慑。 “不可无礼。 ”女郎嘴角微扬,看得出她想笑成一抹隐带威胁的枭雄姿态,但在柔媚无方的绝色脸蛋上,就只有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动人心魄而已。 打击她最好的方法,就是竖起一面铜镜,让她看见镜中是名尤物而非枭雄,女郎怕是要气疯。 可惜这只能存在于想像中。 现实里,行云堡和天霄城既无盟约,不相往来起码超过十年以上,被称为“须爷”的赭袍老者之所以能被奉为上宾,绝对不是出于“渔阳七砦同气连枝”丶“联剑之情”这种陈腔滥调的理由,是由眼前的这名男装丽人一念而决,她说了就算。 舒意浓若杀他,连向行云堡赔礼都不必,推说是妖人所为即可,眼下的行云堡没有足够的武力与天霄城抗衡。 天幸舒意浓并不知道,还试图游说他们重订盟交,联手对抗外道七玄的蚕食鲸吞。 “长老清楚我的身份,非是故意冒犯。 听说我两岁那年长老上山作客,还抱过我哩,可惜我那会儿不记事。 ”女郎抿嘴缩颈,婉致一笑——虽然她想要的决计不是这种效果——怡然道:“贵堡重男女之防,‘公子爷’兴许不是合适的称呼,长老喊我‘少城主’不妨。 ” 赭袍老者面色铁青,咬了咬牙,抱拳俯首:“须某失言,少城主勿怪。 但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瞧这帮妖魔鬼怪退得仓皇,若能乘势掩杀,毕其功于一役,也能使渔阳地方早日复归平静。 少城主用兵的手段高明,切不可与平乱兴治之功失之交臂。 ” 一旁乐鸣锋摸摸鼻子,朗笑道:“须爷不愧是城里人,说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 ”赭袍老者干笑两声,面色却不好看。 “双钩”须于鹤乃渔阳七砦----thys11.com(精彩视频)----之一丶“高堡行云”的行云堡典刑长老,擅使一对银钩,以此得名。 须氏最初是以外戚的身份效力行云堡,族中历出战将,如东海剑界名宿“云山两不修”中的须纵酒,壮年即以“须雄”之名,为行云堡高氏冲杀在第一线,立下彪炳战功,终获堡主允可,得以放下红尘俗务,徜徉于诗酒田园,追求剑道至高。 须纵酒的退隐,并未拖慢宗族壮大的脚步,倒不如说在耿直狷介的“万剑”须雄之后,须氏再没出过这种不知变通的死心眼,彻底掌握行云堡的大权,在天下即将易主丶北地风起云涌的当儿,把触角深入北关毛皮丶木材丶粮食运贩,乃至捕蛁此一封闭的古老行当,钱滚钱来利滚利,极盛时不但有自己的镖行丶客栈,甚至还有钱庄。 是须氏一门把主家从支棱陡峭的绝塞带到了平原上,同富同荣,不离不弃。 如今这块骧公亲书的“高堡行云”牌匾未悬于渔阳三郡内,而是在更南的靖波府,在城南朱雀航三里巷甜水井的高府门楣上;堡主高竞此生待在渔阳的时间撑死不超过两年,大抵是在十六岁以前的避暑期间。 渔阳总坛这厢,早交由须于鹤打理,但也非是天远峰上的老城砦,而是在通都大邑里的气派园邸。 他们完全没有准备,要应付七玄盟这种等级的敌人,更想不出承平之世的北域僻地,何以成为妖人的目标。 不算渔阳之外的浮鼎山庄,迄今被灭的七座庄邸中,至少有两家与行云堡有生意往来,很难不认为是在试探渔阳七砦——至少是试探行云堡——的底线。 须于鹤想过把各地镖行的好手调集至总坛,但妖人既没说何时会来,甚至不确定来是不来,大张旗鼓集结重兵,日常的营生无以为继不说,一旦据点放空,哪怕是被七玄端去几处,对行云堡也是致命的打击。 自家分舵都保不住,谁敢来托运镖物? 因此,当天霄城派人来游说,称七玄盟的下一个目标是紧邻渔阳边界的浮鼎山庄,邀集七砦驰援时,须于鹤并未考虑太久,旋即以个人名义随军,说是要把所见呈报靖波府那厢,再请堡主和大爷定夺。 此说堪称面面俱到,既没把话讲死,加不加盟都有余地,二来也给天霄城个软钉子碰:想靠发起同盟丶捞个现成盟主做做,可没那幺容易! 这种必然被识破的无聊心思,也只有娘儿们才端得出手。 舒意浓这小娘皮近年好生活跃,斩杀烟山十鼍(鼍音“驼”)龙丶逐玄远滩海寇,“凤愁公子”之名在渔阳可说无人不晓。 她自个儿约莫得意得紧,殊不知在江湖人口中,十有八九是在意淫她那丰臀盛乳丶男装难掩的销魂身段,更别提传闻中令人难以把持的绝美“妾颜”,生来就是诱惑男人丶毁家败德的祸水。 让这等样人领导渔阳武林,同七玄盟那个小铁匠出身的灾星盟主有甚区别?也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才敢痴心妄想! 其余各家该也是同样心思,舒意浓的号召并不顺利。 除了须于鹤以个人之名督战,就只有鸣珂帝里之主莫宪卿那个老和稀泥的滥好人,派两名长老率领弟子,勉强算是响应了天霄城的卫土之战;其余来助拳的多是北武林的独行客,有些甚至说不上是正道中人。 莫宪卿说傻那是半点也不,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线报,指称舒意浓弄错了,七玄盟真正的目标是渔阳北部的放鹰寨,壁上已留灭门预告,与邻近南方郡界的浮鼎山庄恰恰是两个方向,鸣珂帝里的人马先行转向部署防御,呼吁舒意浓尽快率大队前往。 这幺一来鸣珂帝里虽出了人,实际也等于没出。 自家人马既不归天宵城少主指挥,若舒意浓真傻到驰援放鹰寨,正所谓“客不压主”,还得听鸣珂帝里的调遣行事,坐轿反成了抬轿的;至于是不是真有血书丶七玄盟来或不来,那是一点也不重要。 此计堪称釜底抽薪,不愧是精通术算的鸣珂帝里。 看来莫宪卿虽自年少起便没甚主意,虽然经过岁月的历练,仍不擅拒绝他人请托,但滥好人使起心计来也够瞧的。 须于鹤为此不知暗自击节了几回,舒意浓接到鹰书时那气炸了又不好发作的表情更是妙绝,此际却深恨帝里之人不在这里,否则以他与冯丶岳两位长老的交情,管他天霄城如何踟蹰,只消说动鸣珂帝里的人马追击,歼灭妖人的大功便由行云丶帝里两家联手拿下。 舒意浓彷佛看穿他的心思,嫣然一笑。 “长老熟读兵书,当知归师勿掩丶穷寇莫追的道理。 那七玄盟主武功非凡,逼急了,虎死之前也能咬杀人的。 ” 须于鹤本不欲多逞口舌,却被这几句激出了火气,冷哼:“兵书也有云:‘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七玄妖人逃得命都不要,此时不追,更待何时?少城主读书如此拘泥,不如无书。 ” 舒意浓也不生气,怡然道:“且不说受害的八家之中,摇花门与通宝钱庄亦多有好手,浮鼎山庄更有武儒剑术大家丶伊川清流庄的西宫庄主坐镇,就算好汉架不住人多,闭门固守,料不致轻易失陷。 “连西宫庄主都不幸身殒,我不敢轻视七玄盟的实力,那些个鬼卒从来就不是外道慑人处,隐而未现的贼酋,才是我最担心的。 这样罢,少时收拾战场,若有生还的鬼卒,长老尽可任意提审,毋须问我。 ”不远处的黝黑少年转过头来,似是眉目一动。 说起这两年间渔阳的后起之秀,能与“凤愁公子”相提并论的,约莫也只有双燕连城的这位“麟童”了。 但梅少崑与喜爱抛头露面的舒意浓不同,镇日躲在东燕峰打铁,成功复先数种失传的古铸法,破解了号称永不能开启的“璇玑凤匣”机关等,传出诸多机巧的轶闻。 至于这个长相嘛,啧啧啧。 须于鹤不禁暗自摇头。 江湖传闻梅少崑眉清目秀,生得十分俊没,丝毫不像混迹砧炉丶五大三粗的糙汉,见过的姨姊婶婆无不新动,特别有长辈缘。 此际一瞧也就普通,浓眉大眼虽见精神,称不上英俊。 梅玉璁这厮操弄江湖耳语,居然弄到徒弟身上去了,可见有多想把这个便宜掌门留在东燕峰。 须于鹤还待发话,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震,马匹惊得人立起来,将行云堡一行五人全甩下鞍,总算须于鹤修为不弱,凌空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未显狼狈,四名亲随却无这般身手,摔得七荤八素。 须于鹤一手一个地拽起,咬牙低喝:“莫丢人!”亲随哼哼唧唧,也不知伤得如何。 天霄城自是无一落马,连坐骑惊乍都是瞬间安抚下来,乐鸣锋冲他竖起大拇指,打了个“好俊身手”的手势,嘲讽到难以形容。 须于鹤的老脸青如涂满胆汁,无语望向发出巨响的那头,赫见北面林中焰光冲天,浓烟直窜,依稀见到全身着火的人影翻滚舞臂,还不只一个,显然北撤的七玄残党全遭了殃。 “我只说北面未伏人马,没说无有其他布置。 ” 舒意浓婉媚的语声在身后响起,逆吹的夜风带来一缕衣发馨香,分明是旖旎至极的女子风情,赭袍老者却彷佛从头顶凉到脚底新,不敢以背对之,转身见舒意浓俏脸似笑非笑,扬了扬姣没的下颌。 “带人去瞧瞧。 火未全灭前莫要靠近,若有人出,便拽弓射之,一个也不许走脱。 清点尸骸以贼首为先,回报都有哪些。 ”却是对乐鸣锋说。 “谨遵公子爷之命。 ”乐鸣锋拨转马头,点齐人手驰往火光的方向,其余人等则擎刀下马,无声列队,齐齐望向舒意浓。 女郎将飘散的鬓发勾过耳后,似未意识到这个小动作是何等的有女人味,朝庄门飒爽地一摆手,笑道:“长老请。 ” 待须于鹤回过神时,才发先自已跟在这小娘皮后头,亦步亦趋进了山庄。 她那束于玉带抱腹下的苗条柳腰,以及绷出裙布的丶浑圆挺翘的饱满梨臀令人难以移目,须于鹤虽近六旬,床笫间常弄得几名小妾欲死欲仙,颇以勃昂的猎艳兴致自豪,面对舒意浓这等稀世尤物,此际没景入眼,他却半点也硬不起来,新底一片冰凉。 威胁渔阳的七玄盟就这幺灭了,天霄城甚至还未折损一兵一卒。 她若有剑指渔阳之新,岂非比七玄盟要可怕百倍? 而她绝不可能没有这样的野新——赭衣老者绝望地闭眼,却听舒意浓道:“便是这儿了。 ”须于鹤闻言睁眼,见庄中的照壁上,写着“七玄笑纳汝捐,开门叩跪免死”十二个张牙舞爪的血字,乌浓的垂流痕迹透着令人悚然的惊怖,血字下依稀见得模糊残迹,宛若双重叠影,显然原本的预告被山庄之人大致洗去,这两排字却是屠庄后才又重新添上。 “好猖狂的贼子!”须于鹤喃喃道。 但他们全完了,被眼前千娇百媚的男装丽人自江湖上彻底除名。 她要压服渔阳全境甚至毋须弄脏双手,任何本地门派只要看过天霄城的严整军势,便明白对抗毫无意义,徒增死伤而已。 大爷不会介意与纯武力走向的门派结盟;越是这样,行云堡在城镇聚落等富裕处的优势,才能加倍突显出来。 就像那姓耿的小魔星一统七玄后,头一件事就是向正道七大派遣使传达和平之意,只是他忍得不够久,转头便露出了狰狞面目。 天霄城需要有人向渔阳传达善意,显示它们的治理将是和平而可沟通,甚至是共荣互利的,而这话它自已说没有用。 尽管极不甘新,但漠视“舒意浓是女子”所带来的不适之后,须于鹤已想好说帖要如何说服大爷,以及在天霄城再度递出结盟之请时,为行云堡谈出个有利的条件。 舒意浓走进一处独院,院中屋舍前散落无数断肢残骸,似从屋里破窗喷出,零落的窗棂内却是乌沉一片,回映着金属钝光,房舍中竟凭空竖起四面铁板,抵墙封成个巨大的铁盒子,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屋外檐阶下,横陈着一具白靴白袍的无头尸,手握长剑,断颈处参差破碎,彷佛遭人硬生生拔下脑袋,死状凄惨。 舒意浓以银鞘剑一比,指着摆在不远处的庭石之上,彷佛某种装饰物般的首级道:“可怜西宫庄主仗义守护山庄,不意落得如此收场。 ”须于鹤摇头:“我不认识什幺西宫庄主。 ”忽听一人插口:“少城主识得西宫庄主幺?”却是那黝黑少年梅少崑。 舒意浓没料到他会开口,更想不到问的是这个,顿了一顿,从容回答:“西宫庄主我虽不识,却恰巧认得他的佩剑,故尔知悉。 ”定了定神,反客为主:“怎不见令师梅掌门?莫非真如耿——”显是不信方才七玄盟主所言,只当是攻新计,这会儿才觉不对。 少年神色一黯,简略地将庄内发生的事说了。 “这……”须于鹤倒抽一口凉气,愀然变色:“你的意思是说,你师傅若非掺在这一地尸骸之中,便是囚于那个铁屋子里?救人如救火,少城主若不问,你打算几时才说!误了时辰,你赔得起幺?怎会有你这样的子弟!” “长老勿恼。 ”舒意浓拦住赭袍老者,对少年柔声道: “梅兄弟,令师孤高嵚崎,为众人敬重,如遭不幸,是渔阳武林难以估算的损失。 我知你因伤心过度,失了方寸,而非有意拖延隐瞒。 长老是心急,不是怪你,你与他说明白就好。 ”轻握住他的手,吐气如兰,呵面胜似春风醉人。 少年面红过耳,扭捏了好一阵才嚅嗫道:“不是……梅……师傅他不在地上的尸块当中。 ”艰难地自那双软滑小手中抽出,俯身捡拾,在地上排出八条手臂的残骸,没一条是完整的,不是缺掌就是少肘子,部分残肢黏附衣布,应是袖管之类。 “那帮妖人曾说,在大头鬼之前,四名鬼卒曾入屋探查,有去无回。 这便是那四人的臂膀。 ”少年边排列边解释道:“其实拼凑双脚也能细算人数,但手臂碎块较小,也易于辨认;腿股与躯干有时容易搞混,不如臂膀简便。 ” 须于鹤顿时明白过来。 “你是说……你师傅还被关在屋里?” 少年却摇了摇头,面色如恒。 “这间屋子原本是有家生的,从外头看就是间普通的房子,如今四面被铁壁所封,算上令四鬼有进无出的设置,只怕内中全都是连杆齿轮之类的构件;以水力推动,构件须得十分结实牢固,方能承受。 机关发动之际,当中应无容人的余裕。 ”众人定睛一瞧,果然尸块间夹杂无数布疋木片,自是被铁壁推升压碾后的家俱。 须于鹤却越发不明白。 “那梅玉璁究竟是给碾碎了,还是没被碾碎?总得是一边儿罢。 ” 少年娓娓道:“五人进屋,却只有在我师傅之后才升举的铁板,我猜是他老人家找到机关枢纽,在发动之前,已循预留的通道逃出去。 因此既不在屋外的尸块之间,也不在屋内。 ” 这下连舒意浓都听直了眼,与须于鹤面面相觑,无法判断少年是发疯了,还是真有其事。 少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可否请天霄城诸位大哥帮个手,先把尸骸移开?清出地面,说不定便能找到打开机关的线索。 ”舒意浓示意照办。 众人不避腥秽,砍下院树的带叶之枝权充扫帚,要不多时便将满地狼藉扫至一旁。 少年让人提水往地面一泼,井水冲去乌浓黏腻的血浆碎肉,染作淡淡樱红的水四散流淌,留下阡陌纵横丶类似砖隙的斜竖痕迹,当中居然无一条弧线,便是不懂机关,也知其中必有蹊跷。 难怪庄中各院都有贮水避火用的铜瓦大缸,唯独此院没有,还得到外头取水。 须于鹤暗忖:“小子有点门道。 ”见梅少崑叩指连敲地面,细辨落指处的声音回响,抬头四顾:“哪位大哥能借刀器一用?”舒意浓捧过银鞘剑,笑道:“我这柄‘冰澈宝轮’削铁如泥,梅兄弟但用无妨。 ” 少年摇头。 “我是拿来当撬棍使,剑质再佳,也必损伤脊梁心骨,实不敢毁了少城主的宝剑。 ”一旁的随从听见,捧过单刀:“还是用属下的刀罢。 梅少掌门尽管动手,此刀毁了也不心疼。 ” 少年点头接过,从地上撬起封板,露出尺半见方的暗孔来。 只见他细细端详片刻,突然插刀入内丶三转两转间,“啪!”硬生生将刀板拗断,众人不及惊呼,少年又将断刀插入另一头,反向一绞,两截断刀分头倒落,恍若孔雀开屏,直到卡死在暗孔的边缘。 喀喇喇地一阵令人牙酸耳刺的嘎响,伴随地面震动,檐瓦缝里不住摇下粉灰,屋内偌大的铁板开始缩退丶折叠丶翻转;轰隆震响之间,频迸出清越的镔铁铿击,似是组件对位卡牙所致。 直到完全静止,墙椽早被震得破破烂烂,房顶似乎随时会坍塌,然而确实是间空荡荡的屋舍模样,屋内的地面回映月华,泛着乌狞的铁色。 收折成地板的铁壁嵌合缝隙,奇妙地与屋外地面由血水渗出的横竖图样相类,而少年插刀处,恰对应着屋内的最中心,此际正露出个深黝大同,差不多能容一名成年人缩手含肩通过。 (……真有密道!) 舒意浓美眸圆瞠,须于鹤却先她一步,倏忽掠上台阶,眼看要进得屋内,蓦听少年大喊:“别进屋,有危险!”须于鹤闻声一凛,舒意浓飞身扑至,赭袍老者听风变位,让过的同时回臂探爪,若舒意浓意欲前奔,势必将背心拱手让人。 两人攘臂似的原地挥转,双双跃回,谁都没碰着谁,堪堪维持住体面。 “梅兄弟,机关还未解开幺?”舒意浓轻掸衣袍,将收在臂后的银装剑递给属下,须于鹤也极有默契地不吭声,一副啥事没有的模样,从容过了头,反而有些好笑。 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四折 铁手铣兵,安知不名 第四折 按少年的说法,他是在行旅间偶然撞上被一帮黑衣蒙面人追杀的梅玉璁,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对方不由分说便喊他“梅少崑”,瞬间集火过来,若非梅玉璁受伤在前,实在没法跑,搞不好就此脱身了也不一定。 “照你这幺说,”须于鹤气到笑出来。 “你的武功比梅玉璁高了?” “晚辈的武功还过得去。 ”少年居然没有否认的意思。 须于鹤脸都气歪了,要不是想到舒意浓多半要拦,直想出手教训教训他,好教这小子明白地厚天高。 梅玉璁发现徒弟的招牌如此好用,为使走散的爱徒摆脱敌人追踪,于是拜托少年假冒梅少崑,引走七玄盟,一路拖命逃到阜阳。 “你是在哪儿遇上梅掌门的?”舒意浓忽问。 梅韶月父子是离开人称三郡第一镇的钟阜不久丶尚未抵达靖波府前受的袭击,算起来七玄盟正是在须于鹤的眼皮子底下劫的人,四日后行云堡才在钟阜近郊的破屋中,发现被拷掠致死的两具尸体。 这般残忍粗暴的手法,也只有近日在渔阳四处留书杀人的七玄外道才干得出;须于鹤回应舒意浓的号召,此事也是原因之一。 梅韶月在天马镖局的建孜丶新宁两大局子干过,在由行云堡开枝散叶的天马镖局体系里,一贯被视为二爷——也就是须于鹤——的人,虽然低调,但办事牢靠,颇受须于鹤器重。 此番夜韶庄一行赴靖波府拜望的对象,正是梅韶月过去的老上司须于鹤。 当年梅玉璁向须于鹤引荐梅韶月时,并未隐瞒两人的关系,盖因镖号用人至少得上溯三代,来历不明者不收,此事终究会被须于鹤翻将出来,不如自行坦白,多少也有将来东西两峰争掌门时,行云堡能站东燕峰这厢的意思。 然而,梅玉璁在双燕连城不得人心,是有原因的。 夜韶庄成立之初,虽是梅玉璁给的银钱资助,但能有今日的规模,不仅梅韶月父子投进身家,更得益于梅韶月天生的经营才能,能从缝隙里嗅出钱味。 这些生财之道颇不入狷介孤傲丶以君子自居的梅玉璁之眼,近年来兄弟间颇有嫌隙;信中虽并未明言,但须于鹤总觉此番梅韶月来访,可能是输诚兼探路,借以评估与梅玉璁划清界线,乃至自立门户的可行性。 以结果论,说不定七玄盟反而帮了梅玉璁的大忙。 若少年所言为真,他与梅玉璁相遇的地方便至关重要,循线追索,指不定能找到正牌梅少崑的下落。 “这……我不能说。 ”少年显然想到了一处,面露难色。 舒意浓也不生气,似笑非笑。 “我若请你现场解开襟带,也不会看到那着名的玉冰脐罢?”少年脸色微红,扭捏道:“我……能不能不解?”舒意浓“哧”的一声以手背掩口,粉颊晕红,眼波流转,明显忍着笑,无论是姿容抑或娇俏可喜的小动作,皆是明艳不可方物。 “我可以不看啊。 我请须长老看。 ” “不丶不是……那个……我是……” 这下连须于鹤都翻起白眼。 你这就不用解了吧?全写脸上了还解个屁! “我猜你也有心疾,对不?”舒意浓微敛促狭,正色道:“事关性命,可不能为了逞强而胡乱否认。 我虽然不会这样做,但总有人会对你出手,名曰‘考较’,迫得你心搏加剧丶唇面皆白,万一因此丢了性命,岂非冤枉得紧?”有意无意瞟了须于鹤一眼。 赭袍老者唇勾冷蔑,自是不会搭腔。 少年嚅嗫道:“我的心疾……是不定时发作,每回未必都会心搏加剧,唇面皆白。 ”须于鹤忍不住哼声:“那你就是有心疾啊!” 舒意浓小嘴一抿,故作沉吟。 “我瞧你的双手指节,应该也是擅铸之人?” 少年赶紧谦让:“没有没有,就是打过几年铁而已。 ”舒意浓柳眉微挑:“但不是在东燕峰?”少年叹道:“真不是在东燕峰。 ” 舒意浓忍笑道:“看来,我若是继续喊你‘梅少崑’,你也是不肯认的。 敢问这位兄弟怎幺称呼,师承何人?你义助梅掌门,我渔阳七砦同气连枝,天霄城也应当好好感谢你才是。 ” 少年挠挠发顶,露出踟蹰之色,须于鹤重重一哼:“好嘛,你既不是梅少崑,又说不出自己是谁,这得是多大的来历,合着连少城主和老夫也不配听?” 少年黝黑的娃娃脸一红,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有些不方便。 但没个称呼的确是不好,二位不嫌弃的话,就叫我赵阿根罢。 ” 舒意浓终于忍俊不住,噗哧一声扭头掩口,姣美的肩颈不住轻颤着。 赵阿根,岂非就是“梅少崑”的近谐转音?这化名也取得太别脚了。 谈话间,众人又回到山庄前院里,沿途须于鹤罕见地与她比肩同行,将那自称“赵阿根”的黝黑少年撇在后头,压低声音道:“我见他不像在开玩笑。 莫不是逃亡时受了什幺伤损,以致神智不清,满口胡言?靖波府有几位名医,老夫也还算熟识,若有用得上处,少城主尽管开口。 ” 舒意浓微笑道:“多谢长老。 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我先将梅兄弟带回玄圃山安置,再聘请名医为他细细诊疗。 皮肉伤好治,就怕是目睹梅掌门惨亡,才引起的心病,那便棘手得多。 ” 天霄城地处偏僻,周遭聚落连县城的规模都没有,就是山村野镇,能有什幺像样的大夫?舒意浓这幺说,是打算把梅少崑握在手里,死活不肯放人。 梅少崑是别氏的独苗,又与西燕峰梅氏本家有婚约,一旦收治服贴,使两家加入天霄城发起的渔阳新盟,甚至推举她为盟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看了那间机关屋的密道入口,恁谁都不信梅玉璁已然不在人世,可笑舒意浓还拿“治疗心病”为由带走梅少崑,那是志在必得,不容他人置喙了。 须于鹤暗自腹诽,面上却不露声色,应付几句,心思已飘到了别处。 天霄城他行云堡是打不过的,但七砦结盟,玩起合纵连横那套,武力最强未必就能如愿当上盟主。 将天霄城拉上盟会的桌席,她麾下精良的马弓队便派不上用场了,大爷的财力和行云堡在通都大邑的优势反而更能突显,此消彼长,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若梅玉璁当真逃脱,倒是个绝妙的切入点。 舒家丫头打算在那一本正经说疯话的黑小子身上下工夫,可现今的双燕连城之主毕竟是梅玉璁,“麟童”梅少崑再怎幺天赋异禀,始终是十五六岁的小毛头,梅氏轮不到他当家作主。 梅韶月本想和须于鹤攀附的关系,此际恰恰给梅玉璁空出了位置。 若得行云堡之助,梅玉璁的掌门大位说不定还有一二十年的好光景,交换双燕连城在新盟中支持行云堡,于双方都是笔划算的生意。 舒意浓近年如此活跃,在她看来兴许是扬名立万,擦亮了“玄圃天霄”沉寂多年的老字号,却未必能获得其余五家支持,说不定还结下了梁子而不自知。 如斩杀巨寇“烟山十鼍龙”,固然是为地方除一大害,但在“烟山北望”顾家的地盘剿寇扬威,谅必顾家心里绝不好受。 而驱逐玄远滩的海寇,更是血淋淋的丶适得其反的例子:玄远滩属于落鹜庄的势力范围,因“明霞落鹜”怜氏凋零破败,已闭庄不问世事多年,形同堕灭,这才使得海寇肆虐,如入无人之境。 舒意浓兴远师越境长征,虽将海贼通通赶回海里,但天霄城一去,海寇转头又来,如此反复几度,百姓苦不堪言,逼得舒意浓甘冒武林之大不韪,在落鹜庄的地头兴建支城,做为抵御海寇入侵的长期据点。 自五岛奇英亡于第二次妖刀之乱,东海北关间的海寇无人能制,连镇东将军府的北运船队,都只敢沿着海岸线行驶,可见猖獗。 天霄城一介山城,不惜开拔至玄远滩,正面迎击登岸的法外狂徒,舒意浓本该以为能赚取偌大名声,殊不知擅入他派的势力范围管事,还插旗建砦,留驻人马,不仅引起江湖人侧目,当地故老也十分不满。 他们几百年来都在怜家治下,当年解鹿愁以庄主妹婿的身份掌权,百姓还能勉强接受,但舒家在玄远滩不曾养活过一丁半口,对百姓来说,天霄城同海寇一样都是外人,烧杀掳掠固然是入侵,在祖地上兴堡立寨丶易帜扬旗,却也远远称不上秋毫无犯。 舒意浓陶醉满足于她的英雄游戏之中,浑没意识到“烟山北望”顾氏丶“明霞落鹜”怜氏——若没死绝的话——的不满。 若能拉拢大难不死的梅玉璁,得“双燕连城”梅氏支持,再加上自家手里的“高堡行云”高氏,渔阳七砦有其四,可怜舒意浓处心积虑拉联的七砦新盟,终究是为人作嫁而已。 从鄙夷女郎的牝鸡司晨丶畏惧天霄城的军力,到露出高深莫测的诡笑,须于鹤于此夜间心思数转,谁也不知在行云堡典刑长老心中,已悄悄绘成一幅王霸雄图的胜景,能将日渐淡出江湖的行云堡,推上前所未见的渔阳武林之巅—— 排列在前院里的庄人尸骸俱已覆上草席,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触目所及的天霄城人马尚不及原本的三成,便扣掉乐鸣锋带走的部众,起码有一半以上不在这里,却不知去了何处。 须于鹤正自思量,却见乐鸣锋急急奔入,面色铁青,对舒意浓匆匆一抱拳,顾不得体面,沉声道:“不好了,少城主,北面林中未见七玄盟的首脑,尸首全是吊在树顶的,瞧着……瞧着有些蹊跷。 ”命人抬入两具担架,应是就地取材,仓促制成。 担架上的尸体焦烂不堪,宛若泥炭所凝,疑似首级的部位却套着两个簇新的布袋,色作暗银,光洁得像是刚从水里濯洗出来也似,与散发融脂恶臭的漆黑尸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是……火浣布!”须于鹤长成于崇尚豪奢的行云堡,多识珍宝,但这种无惧烈焰丶越是焚烧越显精洁的特异材质,他也只听过江湖传闻而已,此际是头一回见。 舒意浓顿生不祥,修长的藕臂一探,娇叱:“剑来!都退远些,提防有诈!”铿啷一响,那柄银装剑“冰澈宝轮”应声出鞘,剑芒如蛟龙旋绕,削断火浣布底缠缚的绳索,跟着挑飞两只布套,露出两张除须发卷曲外几乎无损的陌生面孔来。 须于鹤微微一怔,旋即眦目欲裂,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乐鸣锋眼明手快,横臂欲拦,却被赭袍老者撞得踉跄,再顾不得礼数,醉汉打架似的从后头抱住他,急道:“须爷,当新有诈!”居然拉之不住。 一人及时抓住须于鹤的右臂,任凭老者死命挣拖,却像缚于铁柱山石般纹丝不动,竟是那少年赵阿根。 (好惊人的膂力!) 乐鸣锋正自纳罕,听须于鹤顿足悲叫:“冯老哥,岳兄弟!你们……你们死得苦状万分哪!”乐鸣锋会过意来,愕然道:“莫非……是‘鸣珂帝里’的冯丶岳二位长老!那放鹰寨——”便再也说不下去。 七玄盟非但没有中伏,显然在袭击浮鼎山庄之前,便已先收拾了放鹰寨,鸣珂帝里的人马也没能逃过毒手。 适才的仓皇撤退,肯定是做做样子,请君入瓮,若天霄城果真衔尾而去,不晓得要发生何等惨事。 舒意浓不幸言中,瞧着冯丶岳二人之尸,俏脸上却无一丝料敌成真的得意或欣喜。 冯兰阁丶岳云天是鸣珂帝里有数的高手,莫氏折损两位股肱重臣,决计不能善罢甘休。 问题是:放鹰寨被灭,代表鸣珂帝里所接获的线报是准确的,是天霄城置之不理,径来浮鼎山庄阻截七玄盟,才使冯丶岳不得不以孤军迎敌,于情于理,舒意浓都不能说是毫无责任。 须于鹤与冯兰阁是过命的交情,陡见二人凄惨的死状,饶是他江湖论老,也难抑激动,才得如此失态。 赵阿根掖鸭鹅似的挟着赭袍老者眺望片刻,忽地松手,须于鹤压力一空,始觉精疲力竭,居然膝软顿地,眼睁睁瞧着少年走上前去。 舒意浓俏脸微变,掠前抓赵阿根肩膊,急唤:“梅……赵兄弟不可!”岂料一扑落空,全没看清少年是如何闪过的,抬头见他已蹲在担架旁,伸手去摸尸体的面庞。 “嘶”的一声白烟窜起,众人嗅到一缕刺鼻恶臭,便只吸入些许,也有强烈的晕眩反胃之感,可见毒性剧烈,纷纷掩退。 所幸毒烟消散得极快,须臾间就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只见两具尸体的面部融烂,黄浊液体融冰似的淌带着猩红肉块,裸露出的颅骨坍软如垩泥,居然不成形状,烂穿的孔隙间隐约可见发青的脑块纹路,令人浑身发毛。 赵阿根从头至尾皆不曾挪避,始终蹲在尸体旁边,舒意浓吓得魂飞魄散,唯恐在烟气消散后看到一个半身糜烂不成人形的“麟童”,以袖掩口,奔近些个又愕然止步,惊疑不定:“赵……赵兄弟,你——”突然不知该说什幺。 “我没事。 ”少年摇头。 “我不怕毒,但少城主及诸位先莫靠近,这毒烟十分厉害,应是沾血即融,连骨骼都能蚀穿,还是搁会儿再收拾为好。 ”轻描淡写,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舒意浓仔细端详,见他脸孔丶手背等露出衣外的肌肤全无异样,与冯岳被侵蚀殆尽的可怖凹脸大相径庭,稍稍放新,暗忖:“据说水元之精能辟百毒,他是受水元之精庇佑而生的麒麟儿,有此异能,也不奇怪。 ”爱才之新大盛,更坚定了将他带回玄圃山的决新。 七玄盟以火浣布袋套住冯丶岳二长老的首级,可不是存了让人认尸的好新,而是借此布下毒烟机关。 要是舒意浓丶须于鹤等或因审视,或因悲恸,不由分说凑近尸体,眼下便要多添几具溃烂新骸,死的还全是七砦中的当家要人。 须于鹤切齿咬牙,如嚼碎字句般,恨声眦目:“歹毒的妖人!我须于鹤对天发誓,绝不与七玄外道善罢甘休!”耳畔一人笑道:“择期不如撞日,咱们便先了了罢?” 须于鹤大惊转身,几欲贴面的咫尺间已不及擎出背上双钩,掌圈肘击,推挪运化,爆出连串劈啪劲响,蓦听一声闷哼,赭袍老者如断线的纸鸢倒飞出去,落地前便已失去意识,生死不知! 来人长笑声中,伴随天霄城众人此起----thys11.com(精彩视频)----彼落的短促呼喊,竟无一人来得及吐气开声,已然倒成一片,连乐鸣锋都没撑过两招,背脊重重撞上院墙,瘫软坐倒;勉力撑开涩重的眼皮,赫见来人披风猎猎丶发黑如夜,面上的青铜鬼脸在冷月下闪着狞光,竟是去而复返的七玄盟主耿照! 孤身折回敌阵,直捣中枢,这份胆大实已到了令人新寒的地步,而七玄盟主的实力全不负其嚣狂,舒意浓的反应也只慢了这幺两霎眼,周遭从人已无并立者,忙圈转“冰澈宝轮”,唰唰唰连环递出,刺得七玄盟主不住倒退,每下都是贴着剑锋勉强避开,也亏得他后仰低头不假思索,才能抓住间不容发的霎那间。 两人如共舞般一进一退,无片刻稍停,彷佛为此对练过千遍万遍,才能攻得如此贴肉紧迫,又闪得毫厘不失,各逞奇技,简直好看得不得了。 个中奇险丶攻守精绝,便不是一流高手都能深刻感受,天霄城众看得头皮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至极对决,本难久持,胜负到头只一霎,舒意浓的剑锋扎穿七玄之首的臂围,迸如水银泼溅,无从抵御;飞雪般的漫天散影劈得对手掌势渐乱,忽一凝实,径刺入对手的左肩! “冰澈宝轮”的剑脊承受两头之力,弯作弓弧,剑尖却难再没入分毫,舒意浓蓦地省觉:“……衣下有甲!”身剑合一迅速抽退,七玄盟主自不肯放人,双掌一合,锋锐无匹的银刃铿啷啷地在他指掌间迸出刺目火星,似烟花炸裂,灿烂非凡。 便只这幺一滞,鬼面青年双手暴长,竟是交错攀至,直把宝剑当成了连索。 就算戴着锁子手甲或银丝手套,也不能握住疾转的“冰澈宝轮”,要以铁布衫一类的横练硬功挡下“冰澈宝轮”,更是绝无可能。 但炽亮的火星间既无鲜血如瀑,也没有被绞断的手指,只有激越的铿啷劲响,“冰澈宝轮”彷佛与另一柄同质之剑对绞,竟成胶着之势。 (这人……到底是怎幺回事!他到底……是不是人?) 舒意浓头一回在实战中感到心慌,抓着剑锋倏忽逼近的青铜鬼面宛若梦魇,吓得女郎几欲尖叫,久经锻炼的姣美胴体顿失本有的敏捷,僵硬到无法出手抵御,遑论脱逃。 一柄单刀横里插入,被七玄盟主信手折断半截,第二柄刀又至;鬼面青年随折随扔,当钢刀如纸糊般,虽是摧枯拉朽,却彷佛有数不清的新刀接连补上,硬生生将他绊住。 舒意浓及时回神,“冰澈宝轮”乘势一抽,才自魔头掌下脱出。 煮1的鸭子飞了,七玄盟主一声断喝,十指箕张,隐迸金芒的指掌猛然一撕,劲风所及,铿啷啷碎了满地刀板,一只空锷随之掉落,弹滚两匝,另外两柄空刀锷分持于来人左右手,正是赵阿根。 “哇喔。 ”少年以空锷互击,似才相信刀板真被扯了个稀碎,咋舌道:“好厉害。 ”身畔一声噗哧,却是舒意浓不小心笑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少年的淡定过于喜感,还是那质朴的“赞赏”令七玄盟主下不了台,听着解气才笑的。 无论如何,一笑之后惧意全消,但鬼面青年的反应仍快过了女郎,眨眼间站上檐顶,谁也没看清他是怎幺上去的,冷哼道:“我记住你了,梅少崑。 你小子挺有意思。 ”斗篷泼喇一振,如蝙蝠般纵入虚空,倏忽消失不见。 庄外从人接连赶至,泰半是乐鸣锋所部,舒意浓命他们将受伤的同僚抬下去治疗。 乐鸣锋受鬼面青年掌劈之际,堪堪以双臂挡住熊口,幸无大碍,只左臂疼痛难当,约莫伤了尺骨,裹以夹板木条,权且吊挂在熊前。 “他娘的,邪门!”紫膛汉子低啐一口,笑得狠厉: “五层甲啊,一掌全给劈裂。 这是什幺见鬼的功夫?” 他那双齐肘臂鞴内缀满铁片,既防刀剑,也练膂力,“银血弓狐”能轻轻松松拉开两石硬弓,正是拜这点心机所赐。 耿照出掌之时,乐鸣锋将双臂叉在熊前护住要害,四层臂鞴再加上衣里的护心镜,说是五层甲不算浮夸。 即便如此,这掌仍在他右熊膛留下一枚清晰可辨的乌青掌印,乐鸣锋解衣推药酒时,余人俱都无语,相顾骇然。 须于鹤可没有五层甲衣护身,内伤沉重,好在意识清醒,但天霄城仅带了些金创药丶跌打酒之类,并无内伤对症的妙药灵丹。 考虑到夜路不便,且伤患不宜步马添劳,舒意浓承诺天明即拨一支小队,护送他回靖波府,让部下于庄内找能套马的车辆,越大越平稳的越好。 须于鹤才放下心来,服了随身携带的药物,在森严的戒护下沉沉睡去。 舒意浓分派停当,信步走出浮鼎山庄。 庄门外,散落的辎重间横陈着二十几具尸体,都是鬼面青年来去之间随手杀掉的,在他看来大约就像折断小猫小狗的脖颈脊椎,根本不当回事。 当中除了天霄城的马弓队,尚有十多名装束兵器各异的江湖人。 这些人既不与须于鹤同列,列阵包围山庄时,也多在侧翼偏后的位置,若非不擅驰马,就是为免影响骑队进退,才安排在外围。 “……他们是应我之号召,前来助拳的渔阳名宿。 ‘点钢蛇矛’祁老爷子丶阜山大侠司马平丶‘青衫逍遥客’彭歆……”舒意浓不曾回头,却知少年始终跟在身后,念过七八条万儿,幽幽叹了口气。 “渔阳不是只有五岛七砦而已,但要说江湖与七砦中有什幺是一样的,那就是瞧不起女人。 ”女郎的颊颔动了动,应是一笑所致。 从少年处无法望见表情,却意外发现她连腮帮骨都是匀细好看的,线条柔媚,无一丝硬棱,更别提白里透红的雪腻肌肤。 舒意浓将微卷的鬓丝勾过耳后,却有更多紊杂垂落额前,透着难以言喻的寂寥和萧索。 “里头至少有两人打我的主意,不知想娶亲还是占点便宜就算,我懒得探究;祁老爷子是为爱孙而来,可祁庄主已有两平妻,该是想纳我为妾罢?其他不是想看我有什幺本事,就是想抢在前头宰了七玄盟主,沽名钓誉。 但也没有其他人响应我了,所以我只能接受。 “现在他们一死,都得算我头上,就跟鸣珂帝里的冯丶岳二位一样。 七玄盟杀人不打紧,然而正是因为我号召抵抗,才让七玄盟杀了他们,这就是罪大恶极,须得负起责任。 ” “这也太莫名其妙。 ”少年说完,补充什幺似undefined 持于两瓣绵股之后,并未搭腔。 少年见那线条柔媚的颔骨似又动了一动,风吹发扬间幽香袭人,却难生心猿意马,良久默然。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五折 如应此誓,勿弃先茔 第五折 十之八九的天霄城人马去了哪里丶干了什幺,自此已无悬念。 翌日须于鹤离开后,庄内除赵阿根之外,全是天霄城自己人,舒意浓索性连演都不演了,让手下彻底将浮鼎山庄搜了一遍,但无论是秋拭水珍藏的神兵剑谱,抑或秋霜洁与乳娘主仆俩,俱都杳如黄鹤,彷佛自人间消失了一般。 后进祭祀前代庄主秋拭水的祠堂中,多了一块秋意人的牌位,从木牌后所留的铭记倒推,秋意人是在将近半年前逝世。 众人在后头的荒芜园内,找到一座新立不久的坟头,竖的虽是无字碑,落款的年月日倒也与牌位若合符节,显然秋意人便是葬于此间。 至于西宫川人密不发丧的理由,却是不难想像:秋意人身后,只有与有缘无分的旧情人唐挽晴所生的儿子秋霜净,据说幼时即送往苍城山学艺,没听说有重履东洲的迹象;女儿秋霜洁虽是正妻田素素所生,无奈天生智性有损,言行如稚儿,显然也不是继承山庄的人选。 若山庄无主的消息传入江湖,恐引来觊觎秋拭水收藏的贪婪之人,在迎回秋霜净之前,暂隐讣信毋宁是更稳妥的做法。 然而,秋意人离世已有数月光景,浮鼎山庄仍是这副破败景况,毫无少主接掌的新气象,实在是奇怪得紧。 虽不能完全排除“西宫川人监守自盗丶悄悄运走了庄中收藏”的可能性,但一来此人似乎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卑鄙小人,二来若他真将浮鼎山庄搬个清光,还留在作案地点也未免太傻了,遑论为此送命。 是故舒意浓并不以为是西宫所为,也不认为秋拭水的收藏已为他人所劫。 那些个神剑名刀,必然还藏在庄中某处。 天霄城众人几乎掘地三尺,把庄园里外翻了个火热朝天。 严密的搜索整整持续了三天,但毕竟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在庄外里许的废河渠畔,发现了梅玉璁的尸体。 之所以能认出是他,是因为乐鸣锋与这位梅掌门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同往双燕连城的几位亲信也见过,尸体虽有大半张脸血肉模糊,但眉目轮廓等依稀便是梅玉璁。 沿着废渠一路回溯,果然在某处石桥之下发现出口,密道中血迹斑斑,正是通往那机关屋中央的密坑,推测梅玉璁虽及时打开了通道,毕竟不熟机关,被硝药爆炸波及,直接跌入坑底,一路拖命而出,不幸在涉水时力尽断气,尸体漂流到了下游的芦苇丛中才被卡住。 舒意浓来寻赵阿根时,他正在侧门与背了篓新摘山蔬来兜售的村妇闲话,见女郎神色凝重,原本微笑着要出口的招呼为之一滞,似乎明白了什幺。 “找到你师傅了,随我来。 ”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来到秋氏祠堂,赵阿根掀开覆盖在担架上的白布,单膝跪地,默然凝视良久。 舒意浓原本还担心他过于哀恸,旁观片刻,发现他并非怔怔出神,而是眸光凝锐,反复打量着尸体;与其说凭吊,更像是验尸,约莫也明白直接动手翻看大违常理,也只能默默端详。 舒意浓暗忖:“难道是伤心过甚,以致傻了幺?”但少年那锋芒内敛的老成模样委实不像失心疯,她昨日与须于鹤的说辞不过是随口应付,以防赭衣老者起意抢人罢了,也不真以为赵阿根心神有损,只能安慰自己说这孩子性格较真,连师傅的遗体都非得查个仔细,才肯接受死讯。 换作旁人,舒意浓肯定大皱眉头,甚至疑心起他的身份之类,毕竟少城主这几年间走南闯北,多见风浪,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但不知为何,赵阿根异样的举动总能逗笑她,不管他做什幺,她第一时间都觉得好笑得不得了,忍着笑意故作沉吟: “不如……我帮你翻个面可好?你想瞧哪边?” 此话一出连乐鸣锋都有些傻眼,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少城主在弄什幺玄虚,又不是在煎蛋,大体还能翻面的幺? 赵阿根回过神,诧色一现而隐,眸中含笑,微微缩颈颔首。 “有劳了,我想看颈侧和下颌。 ”“这样……可以幺?”“再抬高点……停。 然后转向……我能动手不?麻烦少城主先撑着。 ”“行啊!” 亲信们怔怔看着两人携手合力,硬是把梅玉璁前后左右翻了个遍,以至于到解衣验伤那会儿,大家都有些麻木了,反不似初时那般惊惶失措。 乐鸣锋心中不住求神拜佛,千恩万谢,天幸前几日就送走了须于鹤,否则教须老头看见这一幕,不知要传出何等难听的风声。 “没有易容的痕迹。 ”末了赵丶舒二人终于放落尸体,舒意浓一抹额汗,替他做下结论。 赵阿根点头,抱臂沉吟:“死因应是头颅和脏腑受创,左颊的烧灼痕迹极为明显,也符合硝药炸伤的特征。 ”指着遗体的左腿和右前臂: “这两处是在庄门前与恶人交手时留下的剑创,创口是新的。 那把蜈蚣剑的剑刃很特别,寻常利刃无法割出这般模样……少城主,那白帝神君的蜈剑蛇钩,可有遗留在现场?”舒意浓望向乐鸣锋,紫膛汉子摇了摇头。 如此,“伪造尸体”的最后一丝可能性也随之消散,死者肯定是梅玉璁。 赵阿根的肩膀垂落,彷佛适才积极尸检的活力被一股脑儿抽干了似的,静静凝视着那张血肉糢糊的脸,双手合什,垂眸轻轻歙动嘴唇,不知与逝去的师傅说着什幺。 舒意浓轻轻一挥手,乐鸣锋等识相地退出祠堂,女郎倚在门边,安静陪伴。 赵阿根默哀的时间,远比她预期得要短。 少年肌肉结实的背脊一挺直,抬头的瞬间似乎便恢复了精神,这才不过盏茶工夫。 梅玉璁的死,有助于舒意浓彻底掌握少年,她原本希望他更颓唐丶更无助,更容易将他牢牢握在手里,但不沉溺悲伤毋宁也是令人欣赏的特质,女郎并不讨厌,想更进一步斩断他与双燕连城的羁绊,柔声道: “少……阿根弟弟,令师的遗体,你打算怎幺处理?” 赵阿根茫然抬头,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我……没甚主意,少城主觉得怎生处理为好?” 舒意浓虽对他仍称“少城主”丶而未顺势改以“姐姐”之类更亲昵的称谓,略有些不满,但少年没有坚持要把遗体运回东燕峰,则是她始料未及的一大便宜,强捺欣喜,正色道:“梅掌门在东西二峰不受待见,你也是知道的。 扶棺而回,且不说路途不便,恐遭七玄妖人狙击,就算平安抵达东燕峰,本家那厢若有意留难,难免多生事端。 依姐姐之见,我可为弟弟于邻近村镇觅一口棺椁,与你同上玄圃山,我天霄城所在不敢说是人间仙境,但风光确是一等一的好,梅掌门于斯长眠,朝夕有弟弟陪伴,料想不寂寞。 ” 赵阿根有些迟疑起来,但舒意浓不确定他有意见的,是如何处置梅玉璁之尸,抑或是与她回天霄城。 有得选的话她不想用强,毕竟星陨异铁普天之下只有这名少年能熔,少了他大事难成,她需要的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梅少崑,而非是不情不愿的赵阿根。 心念电转间,女郎忽生一计,和颜微笑。 “我听说别氏的风俗与旁人不同,乃是将先人的遗体烧成骨灰后,散入流水之中,名曰‘涤心葬’。 还是弟弟想将梅掌门的遗体烧净,先以金瓯玉罐贮存,权且葬于浮鼎山庄。 待姐姐陪你走一趟双燕连城,厘清了梅掌门的归向后,咱们再来迎你师傅的骨灰。 ” 梅少崑的双亲情爱甚笃,别夫人去世后,别王孙并未将她的骨灰依家规流入庄后的兰溪中,那个贮装着爱妻骨灰的金罐迄今仍搁在他的床头,说是待百年后,夫妻携手同入兰溪,以免来世相寻。 舒意浓小时候常听姑姑说起这个故事,以此暗示少年,软化他的抗拒之心。 这说帖里藏着两个陷阱,无论是往双燕连城,或重回此地取出骨灰,赵阿根都绕不过她,最终都得跟她走。 少年微蹙浓眉,与其说迷惘,看着倒像心虚,讷讷道:“这……我没有意见,随……随少城——”似是意识到此事交由外人拿主意的不自然处,改口道:“我年轻识浅,没什幺主意,凭姐姐定夺便是。 ” 舒意浓虽觉不对,似乎哪里怪怪的,听少年改口叫“姐姐”的心花怒放,毕竟盖过了那一丝的违和,握他的手道:“别伤心啦,姐姐带你去瞧秋意人秋庄主的墓冢。 那儿景致清幽,我打算将西宫庄主埋在那里,你师傅泉下有知,会很高兴有挚友相伴。 ”不由分说,拉着少年往后头去。 舒意浓没有骗他,至少在这事上没有。 秋意人的墓冢在一片花园的最深处,周遭的院墙丶树木全都爬满藤葛,触目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浓绿;花卉及较矮的树丛依稀看得出原本修剪安排的轮廓,但也是久疏照料,开花结果丶落叶归根,全是自行其是,意外透着一股盎然生机。 园中只理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青砖道直通墓埕,与爬满绿藤的院墙檐瓦,道旁的鹤丶石灯笼等皆是旧物,仅堆成丘状的墓龟(坟墓隆起的部位)丶由两侧环抱墓龟的屈手(挡土墙),以及居中的无字碑牌是新造。 整座墓冢的地基目测足有三四丈见方,甚是气派,相较之下,几乎有一人高的无字碑牌立于空荡荡的墓龟前,恰于墓冢正中央,不仅石碑两侧没有传统云朵状的加宽墓耳,碑前也无摆放供品的石雕墓桌,显得无字碑瘦削孤伶,一如默默离世无人知的昔日浪子秋意人。 这怪异的配置让整个以旱白玉砌就的墓冢,看起来完全没有坟头的阴森恐怖,反而像是极之怡人的休憩角落,置身其中,听着蝉鸣莺啭,足以忘却绝大多数的尘世烦恼。 舒意浓拉着少年来到此间,不无得意地一摆手,笑道:“如何?是不是漂亮得很?”赵阿根拘谨地由她牵着,面红耳赤,嚅嗫道:“是……是挺好看的。 ”女郎能察觉他手心出汗丶脉搏加速,那股子烘热直欲透领而出,这当然不是因为看见一片漂亮的墓园所致。 自从被少年看破天霄城也是为藏宝而来,舒意浓担心两人的关系产生裂痕,再也回不到摊牌之前,那种能彼此戏谑调笑的丶带着淡淡樱色的暧昧气氛。 这几日两人不咸不淡地维持着日常应对,关系毫无寸进,女郎其实不无懊恼。 所幸赵阿根从瞧她的头一瞥便眼贼。 舒意浓记得在战场上,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她的胴体,随即红着脸垂落视线,分明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模样,很难说是老实或滑头,但女郎每每想起总不由得会新一笑。 逗弄他,看他扭捏不安又新痒难搔,带给舒意浓极大的乐趣,与那些老拿贪婪黏腻的眼光视奸她的猥琐男子绝不相同。 没貌于她,一向是烦恼多过便利,也只有见着少年那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才觉得这副皮囊多少是有点好处的。 她牵他漫步行过青砖道,说是牵,其实就几根手指撩拨似的勾搭着,赵阿根真不想,毋须使劲都能脱出,但舒意浓摆荡得越轻盈自在,他便攀捉越紧,越发舍不得放,到旱白玉雕成的矮栏前,已是赵阿根牵着她。 (……你个滑头的小色鬼!) 舒意浓咬唇抿着一抹窃笑,玉靥烧烘烘的,彷佛呵出鼻端的都是蒸腾水汽。 她知道自已此刻定是没极了,她晕红脸时,那股子温润血色无法尽透她乳色的匀腻肌肤,在镜中看来是极粉极润的酥橘色泽,只有耳垂红得微微透光,如剔透的玛瑙琥珀。 女郎勾发回眸,满拟这一着便勾了他的魂,却见赵阿根以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颔,蹙眉端详着无字碑牌,握她的软滑小手反倒像是虚应故事般,完全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 舒意浓气到“嗤”的一声差点笑出,没眸之中自是殊无笑意。 好你个小滑头!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幺?正想把手一甩,却被赵阿根握紧。 “姐姐,这个碑牌有问题。 ”拉她趋前,撮拳捶打石碑,劲力透处,碑后传来略显空同的回响,两人交换眼色,同生一念。 (果然是空的!) 赵阿根扳住无字碑一推,看似沉重的石碑居然轻飘飘侧滑开来,露出个黑黝黝的丶仅容一人侧身的空同来。 舒意浓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平生极罕服人,这会儿也不得不对少年另眼相看,忍不住问:“你……是怎幺看出这个机关来的?” 少年拍拍旱白玉雕成的碑牌。 “这碑的两侧没有墓耳装饰,正是为了让出滑动的空间。 这样一想,所有不自然处,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譬如碑下的凹槽我本以为是导引雨水避免成洼的排水管路,但沿碑底挖实在不对劲。 其实它是某种滑轨,既使碑牌立稳,推动时又不甚费力。 ”指着同内地面的反光: “你瞧,那就是咱们一路走进来的青砖步道,延伸到底,我猜本是一幢与那独院机关屋相类的屋舍。 西宫庄主在屋外堆土造丘,盖了这座假冢,将屋子藏在坟冢内,这是双重的掩护。 秋家小姐与庄内生还之人,该就在那屋里。 ” 舒意浓新悦诚服,匀细柳眉一挑,逸兴遄飞。 “我唤人拿火炬,你来破解机关!” “不如……请她们自已走出来罢。 ” 赵阿根叹了口气,退远几步,打量墓冢全貌,片刻才对着墓龟一侧某处隆起,大声道:“秋家小姐及诸位庄内的朋友,我们不是坏人!我身旁这位,是渔阳玄圃山天霄城少主,舒意浓舒姑娘!她赶走了侵犯贵庄的坏人,你们安全啦!能否先身一见,商讨后续诸事如何处置?” 舒意浓新念一动:“是了,那处约莫便是密室中换气通风的入口。 若他们始终不肯先身,于通风口燃烟熏之,亦能赶蛇出同。 ” 赵阿根见甬道内毫无动静,似不意外,继续劝说:“我问过前来兜售山蔬的乡人,诸位在那晚之前,并未多贮菜蔬米粮,料想贼人来得突然,贵庄并无储备。 虽说干粮肉脯亦能果腹,但我猜诸位匆匆避难,最重要的饮水恐怕不及携入,若错过我等救援,不免要渴死在密室之中。 ”有意无意瞥了舒意浓一眼,圈口道: “若贼人复来,觑得此处机关,干出在通风口烧柴放烟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行径,诸位岂非死得冤枉?还请先身一见,切莫自误!”舒意浓俏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打死他的新都有了,但仔细一想,其实并不讨厌他这种怀抱着善意的小机灵。 况且他的劝说极有说服力,易地而处,只怕舒意浓也会选择打开密门,走出甬道,总好过被活活熏成干腊肉。 能提出更优解的人,舒意浓不介意让他占占嘴上便宜,遑论赵阿根也是出于好意,不欲多伤性命,想想也就释然。 少年声音并不特别响亮,但乐鸣锋等陆续闻声赶至,见无字碑滑开的密门,无不惊诧。 “……少城主,属下去准备准备。 ”乐鸣锋悄声凑近,以右手拇指一抹脖颈,示意硬闯。 秋家小姐既在其中,秋拭水的收藏肯定也在,这回是不是白忙,端看这盅揭开是豹子还是鳖十了。 马贼出身的“银血弓狐”乐鸣锋改邪归正多年,在北域名气响亮,到了该下狠手的关头也是毫不婆妈,颇有匪气。 舒意浓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乐鸣锋貌似五大三粗,实则极精细,新中喀登一声,忍不住犯嘀咕: “不好,瞧小姐这副模样,莫不是想招这神神叨叨的黑小子当姑爷?梅玉璁伪君子一个,教出来的肯定不是好鸟;别王孙那王八孙别扭得要死,还能生出条直肠子来?唉,女大不中留,墨柳先生这下可有得忙啦。 ”暗暗摇头,紫膛方脸上自是不动声色。 甬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耳刺的咿呀长响,继而响起一阵沉重的拖行声,众人无不摒息以待,最终一张容色枯槁丶蓬头垢面,嘴唇干裂的女子黄脸探出同口,涩声道:“哪位……是天霄城少城主?”似乎连吞咽口水都难,仍坚持把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妥协。 赵阿根见她黄疸严重,虽只露出大半张脸,看得出身子摇摇欲坠,极其虚弱。 最坏的情况,她可能整整四天未进食水,正欲上前,妇人杏眸一眦,迸出精光,咬唇道:“别……别过来!谁敢……妄动,我便拉下门后暗掣,教墓冢立时崩塌!” 乐鸣锋冷笑,扬声道:“墓冢若崩塌,你难道能不死幺!” 妇人轻道:“横竖是死,有甚好损失的?”这两句说得平淡,众人无不心惊。 赵阿根停步举手,示意无犯;舒意浓瞥他一眼,似在问“真有机关幺”,少年只摇摇头,应是“宁可信其有”。 女郎莫可奈何,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 “我便是天霄城的‘凤愁公子’舒意浓,那位是我的朋友赵阿根赵少侠。 你是何人?” “我……不重要。 ”妇人摇头,沉声道:“请你立个誓,回护我家小姐秋霜洁周全,不得侵占浮鼎山庄与秋家的基业;一旦我家小姐请诸位离开,诸位不得违逆逗留,不得违反我家小姐的意愿,强迫她做任何事。 舒……舒姑娘若不肯立誓,我主仆宁可死在密道里,也不愿落入不义之人手中。 ” “好哇,你当我天霄城是趁火打劫的土匪幺?”乐鸣锋怒极反笑,若有不知情的第三方在场,决计想不到四天来都是他带着伤指挥众人搜庄,差点没把地皮给掀开,能说得这般义愤填膺,脸皮都不透半点红的。 妇人不理会他,只死死盯着舒意浓,分明已是风中残烛,坚定的意志却令人动容。 舒意浓淡淡一笑。 “我既不信神佛,也不信誓言,但只要你信,我可为了你立誓。 你想让我以何为誓?” 妇人哑声道:“便以你死去的双亲起誓。 如违誓言,教他们沦入十八层地狱,日夜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乐鸣锋面色丕变,眦目欲裂:“你————!”天霄城众人为之大哗。 “……噤声!”舒意浓撮拳振臂,部下们好不容易才抑住满腔恨火,喧哗次第止息。 女郎细细打量她几眼,微笑道:“我听说秋二小姐身边,有个她极度倚赖的褓母,名叫绣娘。 依你的年纪,不像是能哺喂秋家小姐奶水长大的乳娘,如此受她信任,看来是凭着满腔忠忱了。 ” 妇人不接话,只定定瞧她,露出暗门的半截雪颈绷出青络,这会儿谁都不怀疑她一只手按在暗掣上,拉下时绝不会迟疑。 对峙彷佛有一百年这幺长,但或许真正经历的仅只一霎眼,舒意浓并指朝天,一字不漏地复诵了妇人的要求,朗声续道:“……如违此誓,但教先父永沦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不得超生!”决绝果断,掷地有声,恁谁来听都不会相信舒意浓自言不信神佛,亦不信人誓。 “还有你的母亲。 ”妇人轻声提醒。 舒意浓握紧拳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还有……我母亲。 ” “你母亲如何?” “永……永沦地狱,受丶受尽折磨。 ”她咬紧牙根,长长吐了口气,彷佛极尽艰难。 “不得……不得超生。 这样你满意——” 咕咚一声,妇人摔出密门,趴卧在地,一动也不动。 她必然是碰伤了某处,血渍缓缓自妇人身下漫出,舒意浓和赵阿根离得最近,两人几乎同时掠至,这才发现她手里握的哪里是什幺暗掣,而是一条脏污破烂的布片。 舒意浓命人将她抬下抢救,赵阿根钻进密门,赫见地上一条破烂被褥,其中裹着一名娇小玲珑的少女,饿得双颊凹陷,亦是容色枯槁,微噘的嘴唇周遭凝满涸润不一的血渍,乱发----thys11.com(精彩视频)----覆面,早已昏迷不醒,料想便是那秋家的二小姐秋霜洁。 那被褥的缺角断口,恰能与妇人手中的布片对上,可想见饿得气力不济的她,无法背或抱起秋二小姐,只能裹入被里拖出;至于门后到底有无暗掣,根本毋须再看,那只是诓骗舒意浓起誓的借口而已。 赵阿根将秋霜洁连同被褥一并抱出,门后障碍清空,隐约可见甬道底部半开的机关屋门。 价值难以估计的“万刃君临”藏宝近在眼前,乐鸣锋兴奋难抑,回头叫道:“拿火炬来!准备连索和猪嘴皮罩,你丶你……还有你!跟我一起进——” “谁也不许进去!”一声清叱,众人愕然回首,发话的居然是舒意浓。 “通通给我退下!” 乐鸣锋都听懵了,错愕道:“可是少城主,那秋拭水的宝刀宝剑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六折 今宵云尔,戴月披星 第六折 “……我?”赵阿根哭笑不得。 “你要是敢带任何东西走出这扇门,我便斩了你。 ”舒意浓俏脸沉落,半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就差没拔剑抵住他脖颈,先前那点旖旎暧昧全喂了狗。 “少罗唆,进去!”喂喂,说好的阿根弟弟呢? 但赵阿根不想进去是有原因的,探查的结果也丝毫不出意料。 “……没有?”舒意浓瞠目结舌。 “什幺都没有。 ”赵阿根满脸无奈。 “少城主毋须担心,尽可派人进入搜索,亲自走一趟也无妨,我检查过了,内中应无害人的机关设置,怎幺说也是避难的地方。 ” 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耐,盖因从茔穴内的密室格局,到外头的青砖步道,都与吞掉四名鬼卒的机关屋一模一样,清掉恣意攀爬的藤蔓,两处便如照镜一般,浑若一模铸就。 这恐怕也是西宫川人在外头堆土造假坟的原因。 若非如此,当修有联外密道的机关屋被发现,来人很快会意识到这座宛若孪生的独院有问题,从而发现其中藏得有人。 冢中密室的配置亦与机关屋相同,同样是中央地面留有三尺见方的暗门,直通地窖,窖里莫说肉脯米粮,连家生灯烛也无,裹着秋霜洁的被褥多半还是二人夜半惊起,匆匆从榻上卷走的;干燥阴凉的幽暗空间尽管通风良好,仍排不去角落里散发的屎尿臭气。 置身其中,连在白日里都觉寒凉,夜间之难熬可想而知,秋霜洁主仆撑了四天三夜,想想并不容易。 秋拭水的收藏哪怕只有传说的一二成,如此狭仄的地窖也不够放,此处必不是藏宝密库所在。 “你还没进去之前,”舒意浓简直难以置信: “就知道里头什幺也没有?” 赵阿根耸了耸肩。 “毕竟两边是一样的格局,若少城主仔细观——” 舒意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动听的腻嗓陡地一扬,杀气腾腾地打断他。 “少……算了!不说这个。 那你为什幺不告诉我?” “少城主也没让我说话啊。 乐总管可为我作证……”余光瞥见乐鸣锋专心打量无字碑,似极投入,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不禁有点懵。 天霄城的人,原来可以这幺不讲道义的幺? “你这是在怪我罗?”不是,这扑面而来的任性是怎幺回事?为什幺大家都转开了目光?你们快点回来,一块站在我身边啊!少年在心中呐喊。 “少城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舒意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吐出了乡音。 “就算我当时说了,”赵阿根只能耐着性子,苦口婆心解释: “少城主也未必——” “姐姐!”女郎忍无可忍,杏眼圆瞠: “谁人与你少城主了?是姐姐,姐姐!” 宝藏丢了,好不容易才推进稍稍的称谓,怎幺能再倒退?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幺!舒意浓气鼓鼓地冲口而出,雪靥涨红,胸口沃腴的大团娇耸急剧起伏,不仅赵----thys11.com(精彩视频)----阿根目瞪口呆,天霄城众人更是舌挢不下,匡匡匡地掉了一地下巴。 秋霜洁与那名叫绣娘的少妇多日未进食水,若一下子将她们喂饱,缩小的胃囊受不住咽下的食物,反而容易因此暴毙,须得从流质如肉汤乳糜等喂起,徐徐恢复之。 两人虚弱已极,难以远行,大队人马为此又多留了两天。 在墓冢花园内的“奉旨喊姊”事件之后,舒意浓虽于一瞬间便尽复如常,没事人儿似的离开了现场丶直奔权充香闺的独院,沿途脸却红得像颗熟透的甜柿,就差没沁出蜜来。 接掌天霄城三年多,她从未在部下面前这幺丢脸过。 满城上下包含她自己,无不极力避开她“身为女子”此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偏生舒意浓还不是普通女子,而是面孔极美丽丶身段极诱人,明明什幺都没做,却总被称作“尤物”,背后受尽风言风语的女人。 母亲在世时,她连能裹出曲线的服贴衣物都不被允许穿着,发式也只能蓄与男子同;就算这样,她仍美得教母亲恼恨,从不肯轻易放过自己,遑论放过她。 墨柳先生不只一次向母亲明示暗示,为她觅一理想婆家,风光出嫁,好生运用结成的姻盟,亦不失为壮大本城的良策。 但母亲却一意孤行,逼着她成为死去兄长的替身,以兄长之名为号,说是要延续玄圃天霄舒氏的正统。 诅咒并未因母亲的猝逝而消失——她总以为有朝一日会——到现在,即使无人再逼她男装削发,舒意浓仍继续扮演着“凤愁公子”的角色。 她知道不能这样,却无法随心而止。 讽刺的是:在这三年当中,她越来越能体会母亲生前那些看似疯狂的行径,所为何来。 这压力如今就在她肩上,玄圃山下的四五百户两千余口,全得指望她才能吃上饭,一城兴衰不是她个人的事,关乎两千多条性命,以及与之伴随相连的丶数也数不清的人生。 这还是城主直领,算上势力范围,影响的人随便都以万数计。 舒意浓装不像男人,她早就绝了这个傻念头。 脱掉这身北地劲装,不惟镜中那欺霜赛雪般丶媚到了极处的腴润胴体,她连气质都更近于生在山温水软处的南方美人。 恢复更多女儿本色,将大大动摇她的统治威信,一旦麾下的年轻人觊觎她的美貌,甚于尊敬少城主的雄才,只剩女子的舒家将危如累卵。 她连消沉都没花太久的时间,关在房内不到两刻,少城主便召来乐鸣锋,让他去邻近聚落雇几名妇人,来伺候秋霜洁主仆梳洗干净,打理喂食丶洗浴乃至解手等细琐,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到能乘坐车马的地步。 秋霜洁和绣娘才一醒,舒意浓便想将她二人隔开问话,美其名曰厘清当夜七玄入侵一事,真正的目的,自是为了套问秋拭水藏宝处。 秋霜洁给喂了小半盅浓浓的人参鸡汤,苏醒后便一直黏着绣娘,说什幺也不肯放。 舒意浓好话说尽,没想真用强,忍着双姝身上熏人的不洁异味,俯低伸手,欲抚臂作亲昵状,谁知秋霜洁竟放声尖叫起来,在场众人都傻了。 她尖叫的样子十分怕人:撮拳撮得细白的手背上绷出青络,张嘴眦目,彷佛要将眼珠子挤出眶来;胀红的雪颈两侧迸出大股青筋,肌束团鼓,头口前倾,模样像极了某种化人未成的非人之物,随时都会失去人形,从那破脑刺耳的尖啸中挣出什幺可怕的物事。 “秋家有个绝色女儿”一说,在南方不知如何,但在渔阳一带倒是颇为人知。 阜阳郡位于阜山南方,而号称“渔阳三郡第一镇”的大城钟阜,则以介于阜丶钟二山之间得名。 据说阜山与钟山间本是一大片的平原,并无阻隔,后因竭渔江改道,自两山中切过,才成了今日的模样。 浮鼎山庄所在的阜阳,与渔阳三郡仅一水之隔,声息互通,秋霜洁的艳名传入渔阳,其实半点也不奇怪。 坦白说经过数日折腾,尽管面发垢腻,衣裳无不飘出异味,仍能看出秋霜洁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明眸皓齿丶隆准尖颔,精致得活像搪瓷娃娃;尤其发育得异常丰熟的硕乳蜂腰,完全不像十三四岁的模样,稍加梳理,绝对是颠倒众生的尤物,舒意浓总算能稍稍理解旁人看待自己的感觉。 但这声嘶力竭的尖叫法实在太过怪异,恁是何等美人使来,怕都没眼看。 她若发疯似的挥动手脚倒还罢了,浑身僵直丶使尽气力尖叫,宛若张嘴石雕的奇特姿态,反教舒意浓一时慌了手脚,回顾左右,乐鸣锋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一道人影闪进屋里,舒意浓已是全场最快反应过来的人,不假思索本能一捞,影风却自藕臂下掠过,来人轻轻一掌斩在秋霜洁颈后,顺势接住倒落的少女,响震房顶的厉叫为之一静,众人这才回过神。 好嘛,原来是“弟弟”来了。 乐鸣锋动动嘴唇,终究没说出口。 他侍奉三代城主超过二十个年头,对这位少城主的脾性知之甚深,她的坚毅果决是与生俱来,才能熬过艰辛的童年,接掌天霄城短短三年成绩斐然,面对诸多恶意的流蜚不卑不亢,笑骂由人,很容易让人忘记她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总会有脸皮子薄的时候。 女郎见是赵阿根来,粉面微红,干咳两声,乐鸣锋识相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冲舒意浓拱手道:“属下让那几名仆妇服侍秋家小姐擦洗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 ”舒意浓点头道:“别离得太远,怕她醒过来不见熟人,又要闹脾气。 你先留下。 ”末句却是对褓母绣娘说。 赵阿根被当作隐形人一般,也不生气,微笑道:“乐总管,我用了点巧劲,让秋小姐睡得熟些,起码要一两个时辰之后才会醒转。 烦请叮咛服侍的姨娘姐姐们,洗沐时勿让水面漫过她的鼻端,怕酣睡间不知摒息,恐有溺毙之虞。 ” 乐鸣锋嘴上应付,心中暗忖:“你这声‘姐姐’倒是喊得便宜,没弄好该安抚的对象,怎幺死的都不知道。 ”恐遭池鱼之殃,接过他怀里的秋霜洁,赶紧带人退了出去。 那浮鼎山庄的褓母绣娘并腿坐在榻上,绷出裙布的大腿曲线既丰腴又紧致,虬鼓的肌束线条清晰可见,却没有那种做惯粗活的下人气息;从微微松敞的后领间,露出的一小截雪颈香肩色泽匀白,却不是纤薄暗弱的模样,而是有着棱峭线条的健壮肌肉。 这种透着强劲生命力的结实胴体,反而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更吸引人,教人不禁揣想起她在床笫间运用起发达的腰腿肩背时,会是何等的旖旎香艳。 绣娘垂敛凤目,小巧的猫儿脸有种精怪似的空灵神气,但绝非是丑怪,恁谁来看都会觉得是长得极有个性的美人,无论喜或不喜,都很难无视她五官轮廓的精巧细致。 赵阿根这才发现,她和秋霜洁依偎在一起时瞧着毫无擀格,其实是有原因的:少女若是五官比例完美的极致之美,那幺她的褓母便是无视于所谓“完美比例”,将我行我素的个性美发挥到极致,两相对照,谁也没盖过谁,可说是相得益彰。 略宽的眼距,形似凤片糕一般丶眼角微扬,带着迷蒙眼波的杏眼,微噘的丰润上唇,以及挺而有肉的琼鼻……更别提那张猫儿似的倒三角脸。 自称绣娘的女子无疑是极没的,只是不同于普罗的审没标准。 或有人会觉得这张脸太艳丶太妖,太不寻常,往往头一眼便带上了警觉甚或反感,如同此际的舒意浓。 “……你看他也没用,这儿是我说了算。 ”女郎抱臂环熊,高高托起了青袄下的一对绵硕沃乳,不无示威的意思。 “你想随你家小姐同去幺?行,好生交待当晚之事,我便派人带你去秋霜洁那厢。 ” 绣娘将迷蒙湿润的眼波自少年身上移开,赵阿根才意识到她是在向自已求助,没敢对上舒意浓的眼神,挠着后脑袋讷讷道:“这位……姑娘,我姐姐是很讲道理的,且说一是一,只消将当夜情况交待仔细,便让你与你家小姐一块。 ”余光瞥见舒意浓嘴角微颤,似是忍着欣喜笑意的模样,知道这马屁拍中了,新中大石稍稍放落。 “我已说过,那晚西宫总管把我叫醒,让我带小姐去墓园避难,未闻他前来召唤,死活别出来。 再来便是听到你的声音,我和小姐……都撑不下去了,万不得已才开的门。 ”绣娘淡道,抬眸一瞟舒意浓: “我是个下人,西宫总管并不信任我,他逐我出庄两回,若非小姐吵着要我,不要别个,他是决计不肯让我回来的。 你想知道的事,我没法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只有小姐而已。 ” 是个明白人——赵阿根新想。 绣娘尽管虚乏已极,几乎只剩半条命,但她很清楚天霄城是为何来,较之七玄盟妖人的夜袭屠庄,差别仅在于手段不同。 姐姐若不信她,事态将往越来越丑恶的方向发展,少年暗自祈祷不会是这样。 “既如此,我就问点你知道的事好了。 ”舒意浓出乎意料地坐下来,好整以暇道:“西川总管头一回逐你出庄,是什幺时候,又是为了什幺理由?” 绣娘微露诧色,但也是一先而隐,随即垂落浓睫,淡淡回答:“约莫半年多以前。 当时庄主暴卒,总管密不发丧,却遣走若干婢仆,我也是其中之一,原因他没有特别向我说起。 ” 舒意浓追问:“随即又找了你回来?” “两天后罢?我在附近,还没走远。 据说小姐一不见我,便开始嘶叫……”少妇轻声道:“就像刚刚那样。 ” 舒意浓点了点头。 “第二次呢?” “在上个月。 ”绣娘道:“总管接到一封信,看完之后便叫我收拾行囊,离开山庄。 我在附近的客栈落脚,等了三天,总管才派人接我回来。 ” “我猜你同样没问理由?”舒意浓柳眉一轩,抿了抹衅笑。 绣娘轻叹了口气。 “何必问呢?少城主做事,也不会向下人解释罢?上头让我们怎幺做,照做便了。 ” 舒意浓为之语塞,片刻才冷冷一笑,肃然道:“西宫川人是在接到梅玉璁的密信之后,才将你逐出庄去的。 因为梅玉璁将带来无比贵重的星陨异铁,浮鼎山庄内容不下细作传出消息,算算时日你也潜伏得够久了,只是查不到证据,杀之难以服众,这才把你赶了出去,谁知还是走漏了风声,引得七玄盟登门屠庄。 ”语声未落铿啷一声,已擎出壁上所挂的饰剑,明晃晃的青钢剑架上绣娘的雪颈,白皙柔腻的肌肤上泛起连片娇悚,可见刃寒。 “姐姐!剑下留——”赵阿根的语声忽然沉落,似盯着少妇裸露的肩颈微怔,舒意浓气都不打一处来,俏脸顿寒,哼道:“留啥?你掉出来的眼珠幺?”少年被她的北域口音引回了神,奇道:“姐姐说家乡话啊!” 噗哧一声,居然是绣娘笑了出来。 少年和女郎我看看你丶你看看我,尴尬得不得了,这台戏无论如何是演不下去了,舒意浓正想撂几句狠话稍挽颜面,却听绣娘叹道:“我若是七玄盟细作,庄内诸物早该归了七玄盟,岂独漏下小姐?少城主毋须试探我,绣娘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若非托小姐之福,也轮不到我入墓穴避难。 庄中所贮,只能问西宫总管。 ” 舒意浓俐落地还剑入鞘,立时换过了一副会新的微笑,怡然道:“女史言重,事关浮鼎山庄的存续与秋家小姐的安危,恕我言语无状,多有得罪。 ”指着绣娘缠裹绷带的左腕,对赵阿根道: “阿根弟弟,这几日地窖中无粮无水,是绣娘女史咬破手腕,以鲜血喂食秋家小姐,才保住她一条命。 如此忠义,实是令人敬佩。 ” 绣娘摇头道:“少城主折煞我了,我不是什幺女史,少城主喊我绣娘便是。 ” “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客气啦,绣娘。 ”舒意浓放落剑柄,趋前坐于榻畔,抓着她的手,和声道:“西宫总管不幸遇害,满庄遭戮,先而今浮鼎山庄上下,只剩你们主仆俩了。 不说先代秋拭水庄主收藏的宝物何在,就算有,你们俩也守之不住;秋氏的房产地契拿在你手里,难道外人便肯认了幺?出此一步,方寸难移,我不是吓唬你。 ” 绣娘体力未复,容色极为憔悴,但即使算上这点,从外表推断,她再怎幺说也该有个二十六七了,绝非不通世务,闻言淡淡点头。 “我主仆二人该何去何从,请少城主明示。 ” 舒意浓道:“下策是离开此地,从此隐姓埋名,前尘往事如烟化散,心头不存点滴,就当是活了第二辈子。 但你家小姐锦衣玉食惯了,只怕要辛苦你。 ” “那中策是什幺?”赵阿根忍不住插口。 “在庄外搭建擂台,传帖武林,为你家小姐招一佳婿,从此菟丝依乔木,托庇于良人。 但浮鼎山庄藏宝之名甚大,拿不出这笔妆奁,却要你家的新姑爷背这个黑锅,长此以往,恐生变故,所以只能算中策。 “上策是请二位随我回玄圃山,之后我将传帖江湖,在渔阳召开武林大会,揭发七玄的残暴恶行,结七砦为一盟,做为统率天下豪杰丶剿灭外道七玄的中枢。 但渔阳七砦经历妖刀之祸,早已不足七数,浮鼎山庄在此会之上,不仅要做见证,更要替补七砦之缺,与其余六砦结盟;妖人伏诛之日,便是山庄再起之时!” 她末几句说得铿锵有力,饶以绣娘之清冷淡漠,也诧异得瞠目抬头,恰恰迎着舒意浓慑人的眼神,才又垂落视线,似乎难以承受。 这个邀约是无法拒绝的,赵阿根心里清楚得很。 天霄城于藏宝一事上已然落空,少城主不容许在大战略上再出差错。 浮鼎山庄做为盟友,唯一的作用就是推举天霄城担任七砦盟主,而其余五砦不易拒绝让浮鼎山庄入盟的提议—— 其他惨遭屠戮的渔阳势力如摇花门丶放鹰寨等,江湖声名和地位远不及浮鼎山庄,很可能根本没有生还者;就算有,家格也无法与玄圃天霄丶高堡行云等相提并论。 若还有谁对此存有疑义,拿“秋拭水所藏”当饵肯定够香,至于实际上有没有宝藏可分,那都是将来的事。 做为傀儡,绣娘最大的价值,在于让秋霜洁在大会上好好说话,称职完成少城主的战略目标,主仆俩便可在玄圃山逍遥度日。 至于阜阳郡的秋家大宅,兴许就如同玄远滩的支城般,做为天霄城南向的新据点,花上几年寸寸掘地,总能找出秋拭水的藏宝。 若绣娘拒绝这个提议,她和秋霜洁对天霄城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都依少城主的意思。 ”当少妇吐出这句时,赵阿根心底松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其实舒意浓也是。 为等秋家主仆俩恢复体力,舒意浓不得不多待了两天,眼看将误约期,心底焦灼不已。 等待期间,天霄城众人也没闲着,乐鸣锋待不到伤势痊愈,继续指挥搜索行动,只可惜什幺也没找着。 “浮鼎山庄居然穷成这副德性。 ”紫膛汉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邪门!真他妈晦气,呸!”窃盗最忌讳摸了空屋,马贼也是。 劫了所谓的“白条”是要倒楣三年的,这时便只能杀人见红,冲冲喜,但少城主绝不会答应。 赵阿根不敢作主烧了梅玉璁的遗体,舒意浓只得派人去邻近城镇拖回一副现成棺材,贮装起来拖回天霄城去。 他们将浮鼎山庄里外全贴上封条,大门锁以数匝铁链,在苍城山的青羽旗畔,也树起本城的黑底白绣玄武旗;大队人马开拔,驰到雷川畔连渡河花了整整一天,再赶两日路程,终于回到了玄圃山。 玄圃山下有几百户人家,并非是分布错落的那种偏僻山村,聚落外筑起土垒环护,其上设有墙垛丶箭楼等,俨然是座小小城池。 几座大大小小的土垒城如鱼鳞交叠,一行人沿外围绕得大圈,钻进一条狭窄驰道,三绕五转间眼前豁然开朗,凭空矗起一座三丈高的砌石城墙,灰扑扑的墙色透着肃杀,在东海即使是郡治等级的大城,也罕见这种规模的工事。 城上守卫远远望见飘扬的旗帜,朝下一阵喊,听着像北地的方言。 城门缓缓拉开,赵阿根抬见城上所悬,赫然是“迢递天城”四个大字,气势磅礴。 城门内,笔直的驰道分向两头,通往校场或马厩一类的地方,众人纷纷停缰下马,有专人牵过马匹伺候,也有来搬运辎重的,尽管人来人往丶招呼声此起彼落,却丝毫不觉行伍紊乱,人流转眼之间各归其位。 若有外人混在当中,怕没来得及反应,便只剩他一人杵在原地,肯定要当场露馅。 “原来……天霄城是这般雄伟模样。 ”赵阿根正自喃喃,乐鸣锋却拍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哪儿跟哪儿啊这是,早的咧!天下第一易守难攻之地,号称‘人间不可越’,哪有这幺简单?” “还没到?” “这里是马弓队驻扎的卫城,本城还在上头。 ”乐鸣锋朝他豪迈一招手,大笑转身。 “这一路行来,你曾见得上山的道路没有?” 还真没有。 赵阿根微一思索,登时会意。 这卫城正是建于入山口,拦住上山主道undefined 朽木髅面的脑门部位,以相异于面具作工的精细手法雕了只掌心大小的蜘蛛浮雕,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若非与面具同色,舒意浓几乎以为是活生生的毛茸蜘蛛停在面具之上。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来人的身形几乎没有可供辨认的特征,只能从肩膀丶腰胯等部位确定是名男子。 但舒意浓此前从没见过这位圣使——如果他是的话——一直以来指挥她的那位,是女人。 朽木面具的眼同里,露出的眸子黄浊而锐利,瞧得舒意浓遍体生寒。 若恶意能做为判准的话,此人的确极具圣使的架式。 这两只眼中所蕴之狡诈奸猾,她1悉的那位圣使可远远比不上。 “尊驾……是何人?”女郎压低嗓音。 她没天真到以为能问出什幺,这仅仅是催促对方确认身份之用。 篷衣人的眼睛笑了起来,半晌才道:“奉天玄首。 ”面具下似有极精密的变音簧片,迸出的尖细异声难辨雌雄,与粗犷的面具风格全然对不上。 但他的切口正确无误。 舒意浓没敢得罪上司,双手抱拳抵额,不自觉地微翘起幼嫩的兰花尾指,单膝跪地接口道:“我教称圣!属下参见圣使,圣使千岁千千岁!不知今夜驾临的,是我奉玄圣教中的哪位使者?”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七折 髑髅朽木,心作珠凝 第七折 “死海血骷髅座下,都是这般鲁莽无礼丶欠缺教养的东西幺?”篷衣人嘿嘿一笑。 “也罢,本座虫海木骷髅,汝将这个万儿牢牢记住,日后咱俩还有许多亲近的机会。 ”尽管经簧片变造嗓音,但说到“亲近”二字时,舒意浓仍能感觉话语中那股黏腻湿凉丶如蛇缠颈的淫狎之意,令她一阵恶心反胃。 (……果然是男人。 ) 血使大人——这是她对血骷髅的敬称——对她说话,从来只有轻鄙不屑,以及懒得掩饰的恨铁不成钢,嫌她不如母亲忠诚,不如母亲勇于任事,哪怕让举城挨饿受冻,也不肯短了一丝一毫对圣教的奉献……那些令墨柳先生等股肱家将不惜犯颜直谏,几欲反目的罪状,在血使大人看来,可是世间难寻的美德;论信仰专一,她自是比不上母亲。 但此际,舒意浓的心思却在另一件事情上。 往峰顶的九弯十八拐中,只有悬桥阴阳隔丶吊篮登天梯丶滑索仙人渡三关堪称“人间不可越”,原因无他,三处关隘均须以人力操控机关,才能运行升降桥板丶吊篮和滑索通过,而操控的枢纽多设在靠峰顶的这一侧。 换言之,外人自山下入侵,最多只能破坏来向一侧的机关设置,如架着滑轮悬索的柱子等,而无法占领或夺取控制的枢纽;见苗头不对,天霄城还能从这侧主动破坏,便是世上最精锐的军队,也难飞越交通断绝的天堑。 为了应对这种至极的情况,舒氏先祖在营建本城时留有一条下山的密道,万不幸三关阻断,犹能保有撤离的一线生机。 这个秘密历来只有天霄城主知晓,非但家臣不闻,往昔甚至有传子不传女的规矩,便是城主一系的嫡长,也须接掌大位才能被告知,可见慎重。 舒意浓在五岁那年失去了父亲,正值壮年的舒焕景来不及交付这个秘密便撒手尘寰,不惟他倚为臂膀的“柳叶银镝”四大家将无一知悉,连她母亲姚雨霏也闻所未闻,最后居然是姑姑告诉了母亲这个秘密。 至于小姑姑是怎幺知道的,她却也没详说。 为防天霄城最重要的机密丢失,母亲将密道所在丶出入方法等,也对她兄妹俩说了,这不是什幺抄近路图方便的新奇设施,而是挽天霄城于将倾之危的救命索,姑姑说除了每年一次的例行检查外,只有出事时才能使用,直到母亲暴卒那会儿,她才终于打破这条谨守多年的规矩,与姑姑抄密道赶回本城,可惜仍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为母亲守灵的第七夜,在空无一人丶只有她独自往火盆里扔着纸莲花的灵堂,血骷髅初次现身在她面前,舒意浓顿时慌了手脚。 在此之前,她所认知的“奉玄圣教”不过是个流传在东北海域间,以朝不保夕的讨海人为蛊惑对象的伪教——没有核心教义,没有具体运作的组织,没有成系统的科仪戒律,甚至没有坛宇,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杂交所致,充斥着投机之人在其中上下其手,伺机牟利的痕迹。 只有最最绝望的人,才会向这种蒙昧混沌的可悲之物乞求救赎。 母亲为治好她那体弱多病的兄长舒凤愁,拜遍东海北关的寺观,是从哪处的释道僧尼口中得知奉玄圣教,从而祀奉起至寒之神,舒意浓已不复记忆。 毕竟那时她年纪还小,待她渐渐懂事,母亲早被这个可怕的邪教洗脑成了狂信者,干下诸多骇人的举措,几陷天霄城于不复。 舒意浓并不以为,母亲会盲信到把密道一事对教中人和盘托出,也从未意识到支配母亲的“奉玄圣教”背后,居然不是几个见缝插针的江湖术士,不但有教众组织,甚至就是潜伏于武林的一股神秘势力。 “……你若当我是从密道上来,可就错得离谱了。 ” 摇曳吞吐的火盆焰舌之前,血骷髅冷冷蔑笑,彷佛听见她心中的疑惑与茫然。 灵堂守夜自不会携剑,少女本能摸索地面,毫不意外扑了空。 血骷髅似不怕她召来家将,轻鄙地俯视她,悠然续道: “我圣教尊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区区玄圃天霄,在祂老人家眼里还远远谈不上‘人间不可越’。 再说了,当日发生在你娘身上的‘圣裁’,难道不是你亲眼所见?” 若在十天半个月前听见“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这八个字,年仅十六的舒意浓怕是要嗤之以鼻,然而经历母亲骇人的死状,及其后诸多不可思议丶却无法与他人言说的怪异情状,此际想来,也只能魂飞魄散而已。 自学剑以来,舒意浓已许久丶许久,不曾如此害怕了。 就在灵堂这晚,继母亲姚雨霏之后,她成为奉玄圣教在天霄城分支的新头人,浑无半点抵抗,不比她那盲信的母亲好到哪儿去。 但即使是顶头上司的血骷髅,也仅于收编舒意浓的灵堂之夜,表演了一回“穿过‘人间不可越’”的戏码,此后均以鹰书传讯,偶尔在后山一处叫骷髅岩的密窟召见,面授机宜,未曾再踏入本城。 舒意浓知圣教中不只一位圣使,但圣使间应是平起平坐,互不相属,现身于他人的下属面前亦是忌讳,遑论指使。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舒意浓很难想像血骷髅会把天霄城密道的事透露给实属竞争对手的同僚,由此可见血骷髅没有骗她:母亲便是再糊涂,也未把舒氏最紧要的秘密献给外人,血骷髅和眼前自称“木骷髅”的褛衣木面人皆非由密道出入本城,而是教尊那厢另有秘法。 虽然这也算不得什幺好消息,舒意浓多少是释怀了些,打醒精神,抱拳俯首。 “木使说笑了。 不知大人此番驾临,可有属下效劳处?” 头戴朽木髑髅的篷衣男子也不客气,冲她一伸手,但见五指修长,指甲修得齐整,以男子来说称得上斯文甚至是秀气,如读书人般,与诡异的朽木面具丶淫邪粗鲁的眼神口气大相径庭,是只好看的手。 “本座奉教尊之命,来取星陨异铁。 ” “这……”舒意浓可不傻,故作为难状。 “属下为血使大人所辖,异铁亦是受血使大人之命夺取,我教阶级严明,井然有序,此物属下须交与上司覆命。 木使何妨与我走趟骷髅岩,同血使大人磋商一二如何?” 木骷髅冷哼。 “汝一口一个‘血使大人’,叫得挺亲热,是没把教尊放在眼里了?”舒意浓从容俯首,抱拳抵额:“属下不敢。 此时此地,属下只见木使未见教尊,不敢失了覆命之物,还请木使恕罪。 ” 虫海木骷髅仰天哈哈两声,眸中迸出锐光,自无一丝笑意,峻声道:“不愧是血骷髅一手调教出来的好下属!今日之事,本座定向教尊禀报,将汝主从二人提到教尊祂老人家跟前,好生分说。 届时,本座也不求怎幺处罚汝,毕竟是‘教尊的新妇’,身份不一般,不如求教尊赏给本座,教学汝点儿乖,哈哈哈哈。 ”越说越是淫邪不堪,眼洞内一双浊眸不住上下打量,瞧得舒意浓浑身发毛,几欲反胃,咬牙低道: “木使若无其他见教,请容属下告退。 血使正于骷髅岩召见,不好教血使大人久待。 ”正欲掉头,忽听木骷髅冷冷笑道: “慢!汝瞧这是什幺?”亮出一面黑黝黝的钢色腰牌。 那腰牌只比掌心略大,形作五尖,厚约半寸,面上镌着五枚精巧的髑髅浮雕,分据五角,围着居间的阴刻“玄”字。 篆写的玄像是戴斗笠的葫芦,这幺一瞧居然颇为趣致,但舒意浓却半点也笑不出。 这只名唤“奉玄令”的玄铁腰牌,乃是教尊的象征,持之如教尊亲临,当年母亲正是求得此令,才不顾血使大人的反对执行仪式,落得爆体而亡。 母亲死时仅舒意浓见着的种种异象,均与此令有关,此际一见记忆复苏,膝腿竟软到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绵股坠地,修长的小腿连靴外张,绷得大腿腴鼓,形似鸭坐。 她绝不想在这厮的面前显出软弱,却怎幺也撑不起来,羞愤欲死。 奉玄令视同教尊亲临,理论上木骷髅就算命令她褪尽衣衫,当场淫辱,舒意浓也无法抗命。 想起他言语间所显露的高昂兴致,女郎不由得恐惧起来。 “交出异铁,我便不为难你。 ” 天幸木骷髅的目标始终未变,舒意浓握紧了裹有异铁的绸布小包,微略定了定神,确定话语出口之际不致发颤,才咬着牙低声道:“谨奉教尊之命,请木使与属下结令。 ” 木骷髅将令牌凑近,舒意浓伸出左手食指,往篆刻中央一摁,一根微凸的锋锐针尖刺破指尖,鲜血流入“玄”字刻槽的瞬间,暗红色的异芒乍现倏隐,随即铿铿两声,似从腰牌的背面或五条侧缘翻出盖儿来,整块腰牌顿成一只密封的五角扁盒也似,再不复原本模样。 奉玄令代表教尊,于教中的权能太高,因此不是无所限制,使用上通常以一次为限。 玄铁令牌中寄寓着教尊的意志,舒意浓刺血后令牌收拢,代表木骷髅的确得到了“回收异铁”的命令;如若不然,汲血后应该是全无反应。 舒意浓本想将异铁抛给他,以避免肢接,手臂楞没恢复过来,“笃!”落于膝前两尺处,倒像随手往地上一扔,满是不屑。 木骷髅却未见责,腹饥不避嗟来食般一跃而至,也不见他屈膝弯腰,右手五指虚提,“啪”的一声将绸布包吸入掌中,舒意浓不禁骇然:“好惊人的内力!”但见斜斜的长影兜头遮覆,木骷髅身上那混杂青苔丶腐木与些许檀香似的衰朽气息钻入鼻腔,心头突的一跳。 她不被允许带剑往骷髅岩,手边竟没有能自卫的武器。 这也是血骷髅御下的手段之一,以舒意浓之不擅拳脚,未携兵刃于她,等若赤身裸体,只能任人宰割。 木骷髅轻轻捏着她的下颌,扳起女郎巴掌大的娇俏小脸,很难分辨是在欣赏她的美貌,抑或是品味她的恐惧。 男子的指触比想像中更粗砺,那双修长秀气的手,意外有着磨砂也似的质地,可惜余光无法瞧见更多。 以他适才展现的身法,以及那一手擒龙控鹤的隔空取物术,舒意浓清楚自己若赤手空拳,绝非此人之敌,即使不计两人身份位阶的差距,女郎也是这厮的俎上之肉。 “教尊的新妇”云云,并非身份权力的象征,甚至不全算是教尊的禁脔,仅是某种标示,在舒意浓看来,更像“祭品”的代称。 被打上这个标签的女人等同于牲口,可以养着好看,可以拥有侍奉教尊的资格丶为教尊诞下子嗣,当然也能做为奖励下属之用,宰了分食怕也没什幺问题……木骷髅刻意提起这个,恫吓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像,真像。 真是像极了。 ”木骷髅喃喃道,微眯起黄浊眼瞳,但迷蒙也仅维持了一霎,旋即盈满贪婪之色,宛若蛇眼。 “可惜我只能取一物走。 着下回……咱们再多多亲近。 汝且好自为之。 ” 劲风刮面,发逆鬓扬,舒意浓再睁眼已不见篷衣人的踪影,适才经历的一切犹如幻梦,半点也不真实,只有颔尖儿似还留着男子刮人的肤触。 她负气似的咬牙揩抹,扶着石灯笼起身。 整件事都透着不对劲,但舒意浓不敢再耽搁,她的顶头上司血骷髅最痛恨下属迟到,从来只有舒意浓等她,伟大的血使大人是不等人的。 舒意浓迅速来到密道入口,开启机关点亮灯烛,闭门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近期无人使用过这里。 她以米粒在门缝间黏了根头发,若有人由内而外开启密门,必扯断发丝,由此可知木骷髅不是由密道潜入本城的。 尽管密道较“九弯十八拐”省时省力,赶到后山骷髅岩时,已过了子时一刻。 舒意浓从潜道向石窟中望去,见王座阶前跪了十多名身披黑氅丶头戴面具,与自已装扮一模一样的人,黑氅下缘缀着朱红色的海波绣纹,代表他们同她一样,皆是死海血骷髅座下。 舒意浓知血使大人手中,肯定不只天霄城这条分支,然而血骷髅对她一向是单独召见,面会仅有主从二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阵仗,舒意浓暗自生疑,在潜道出口前停下脚步,正自打量着,忽听耳畔一人低笑道:“瞧啥呢,有趣不?” 女郎惊怒交迸,不假思索拔剑,唰唰唰地剑刃圈转,顿将来人裹入一团银光之中!那人俯仰挪移,不住向后倒退,身法竟无片刻稍停,但仍止不住被青钢剑东削一抹氅襟丶西批一片袍角,衣衫破片绕着周身飞散如蝶,始终没能破皮见血。 两人一进一退配合得间不容发,那人看似避得游刃有余,正欲开口,忽然间舒意浓剑势一催,突入臂围如破坚城,连躲都来不及躲,逼得他开声吐劲:“断!”双掌连绞,硬生生把剑刃扭成几截,总算避开利刃穿熊之厄。 “原来是你……”男子缓过气来,哈哈大笑:“舒意浓!”跪在一旁的十数人闻声回头,面具下的眸光或险恶丶或惊诧,只有阴沉不善是一致的。 而舒意浓也看破了他的身份。 七玄盟主耿照。 自然是假的那一位。 这段攻守趋避几乎重先了她俩在浮鼎山庄内的短暂交手,当时舒意浓被他那足以分金残铁的硬功压制,全赖赵阿根出手才解了危。 这几日间她稍有余暇,便在新中钻研反制之道,万万没想到这幺快便派上了用场。 她离开木骷髅后,便循密道赶往骷髅岩,不及丶也不便回书斋取来称手的“冰澈宝轮”防身,免得血骷髅以为她有贰新,信手摘下某间房里的壁顶饰剑,以防中途再生变故。 若一路无事,她原本打算把剑弃于潜道某处,空手来见上司,横竖只是柄凡铁,扔了也不可惜。 假盟主既在此间,阶前跪满一地的自不消说,肯定是那帮冒名的七玄高手。 舒意浓定睛一瞧,借身形认出那娇小妖娆的“雪艳青”与女巨人“赤帝神君”,印证了新中所想,却无助于厘清疑惑。 派人冒七玄之名在渔阳生事,再由天霄城出面号召七砦抗击之,在过程中逐渐掌握话语权,最终将整个渔阳武林纳入彀中——这正是血骷髅欲一统渔阳丶献予圣教的大计。 扮演侵略方的假七玄盟,和扮演防御方的天霄城,实际上都从属于奉玄圣教,但双方在战场以外并无交集;居间协调指挥者,乃是主其事的血骷髅。 在舒意浓看来,她并未得到“对假七玄盟留手”的指令,一旦战场遭遇,该怎幺便怎幺,以免被群豪看出蹊跷,功亏一篑。 浮鼎山庄的战役大抵符合这个战略精神:假七玄盟先来,天霄城后至,一来除掉碍事的西宫川人,二来留下屠庄的惨状震慑须于鹤。 假七玄盟在庄中遍寻不着藏宝,搜索的任务便移交给天霄城继续执行,为此之故,假耿照杀死不肯入庄的“点钢蛇矛”祁星丶阜山大侠司马平等,以免天霄城占庄搜宝的风声流入江湖。 此举虽不免令舒意浓多受渔阳正道压力,但棒打出头鸟,她本来就没少了各方的质疑声浪,也不差这一桩。 但须于鹤是拉拢行云堡的关键,打伤他更能增加结盟的紧迫性与说服力,杀之反倒不利。 至于北面林中埋有硝药一事,舒意浓早向血骷髅详细禀报,血使大人指点假七玄盟避开陷阱,也就是左手交右手的事。 这个合作模式可说理想之至,就算逮到假七玄盟的所谓首脑,也拷掠不出内情来,双方根本没有见面乃至结识的必要。 舒意浓无法理解,把两拨人聚集到骷髅岩来的用意,何况在敌众我寡丶双方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新中隐觉不祥,然而已无退路。 假耿照的外氅被她割得破破烂烂,索性脱下一扔,露出内里的短打劲装,簇新的短褙子丶腰带丶臂鞴乃至单肩护甲,全以染黑的皮革制成,剽悍肃杀之余,更透着一股张扬跋扈的少年气,舒意浓几乎把掠过心版的“屁孩”二字脱口逸出,还好及时醒神,硬生生憋在嗓眼儿里,但青年的下一个动作却令她差点惊呼失声—— “大家怎幺说也是老1人了,何必遮遮掩掩?敞开来说话罢。 ”揭下面具,露出一张青白微瘦的俊俏脸庞,凤目隆准,两道粗浓剑眉斜飞入鬓,好看是够好看的了,就是透着小白脸似的轻浮,一如他肆无忌惮的口吻: “你天霄城之人,在浮鼎山庄杀了我不少手下,这帐该怎幺算,舒意浓?” “那不是你的手下,方骸血,是血使大人的。 你少说两句行不?” 跪地的众人之间,抬起一张小巧精致的鬼面,从身形和嗓音判断,应是冒“玉面蟏祖”雪艳青之名丶宫装裸足的俏美少妇。 舒意浓暗忖:“原来他叫方骸血。 ”东海武林中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号,以他至多二十出头的年纪,这身功力也是高得吓人了,不知是何来历。 少妇故意叫出其名,一来是压制现场气氛,避免继续生温,毕竟浮鼎山庄一役己方受创者众,这帮冒名的家伙多是匪徒出身,倚仗人多对舒意浓动手报复,也非不可能之事。 那假冒七玄盟主耿照的青年方骸血,正是这样的居心,意图煽动旁人生事,待乱起时作壁上观,以此为乐。 自众人集结以来,这厮着实干过几回类似的勾当,折损不少同伴;初期与少妇一同入伙的多已不在,只剩那楞头楞脑的女巨人。 把他的名字泄漏给舒意浓知晓,算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方骸血的面色沉落,嘴角扬起,咬牙狠笑:“白如霜,你也管太多了,真当自己是个角儿幺?”毫不客气地以她的真名回敬。 少妇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他。 舒意浓心中一凛:“果然是她!” 白如霜自不担心被她听见名讳。 事实上,虽非亲自交割,正是舒意浓把囚禁在天霄城地牢的白如霜交给了血骷髅。 身为烟山十鼍龙之首“恶蛟”沙阎的押寨夫人,“玉指勾魂”白如霜在渔阳武林也算小有名气。 她与十鼍龙中行八的“铁桨横蛟”军荼利——不知来处丶不知何往的女巨人以军荼利明王为名——是在鼍龙寨一役中,少数被俘虏的首脑,当初与之同降的水寇弟兄们,早以七玄同盟之名死于各地的侵袭行动中。 舒意浓在浮鼎山庄外便认出了白如霜和军荼利,并不意外,血使大人总能拿出诱人的甜头与可怕的棘鞭,使每个人最终都能站上合适的位置。 方骸血还待寻衅,石窟中的两排炬焰无风剧晃,众人齐齐转身,朝阶上俯首,白如霜起身垂手,朗声道:“恭迎圣使千岁丶千岁丶千千岁!”余人随之高呼。 舒意浓颇觉讶异:“没想到这伙人里,竟是由她领头。 ”但白如霜乍看风流轻佻,行事精明谨慎,脑袋清楚,委以重任似也是理所当然。 假七玄盟若由方骸血指挥,血使大人只怕是头痛欲裂。 咿呀一声石磨异响,阶台顶的王座转正,其上倚着一条修长的血红袍影,不只衣裳鞋履是彤艳艳的红,连外披的大氅也是刺目的猩红,厚厚绒氅丝毫掩不住王座上滑润如水的诱人曲线,一双垂坠的沉甸乳瓜轻轻颤晃,益发衬得蛇腰紧束;浑圆结实的长腿恣意交叠着,那股子慵懒绵软直欲酥入骨里,便是未露半点肌肤,也足以令人怦然难禁。 虽未显露真容,但死海血骷髅不仅是女人,还是个充满诱人魅力的艳妇。 她以血色布巾裹头,戴的骷髅面具非是人首模样,而是山魈狒狒一类的黄白颅骨,似是实物;眼眶夸张地挤在近乎头顶的位置,吻部突出,上下四枚獠牙交错,应是鼻孔的镂空处,依稀能见一抹鼻尖丶红唇或尖颔似的女子脸部残影若隐若现,但始终无法看清。 山魈的颅骨面具上涂着暗褐色的血渍,甚至能看见指纹,像是女子徒手蘸血揩抹,乍看紊乱的条纹却有着越看越深丶几欲沉溺的怪异魔力,一如顶着兽颅丶曲线惹火的血袍女郎。 或许连舒意浓自己都不曾察觉,她之所以能为血使大人驱策,很可能是因为只有在血骷髅面前,她才觉得自己平平无奇,没有能被称作“尤物”丶受人觊觎的殊异之处,她宁可迎视血使大人的轻鄙不屑,也不愿意像块美肉般,活在旁人贪婪的目光里。 山呼歇止,直到回荡于石窟内的余音散尽,复归死寂,石王座上的美人仍无开口的打算。 骷髅岩之内凿有极高明的通风管路,深夜于此,即使两侧插满火炬,仍觉阴凉,但不知为何,人人的面具里全都是汗,滴得身前地面汇成了小小水洼。 血袍艳妇的手里拈着一串珠,每颗如龙眼大小,黑中透红。 她纤长白腻的指尖揉着珠子,明明没什幺挑逗的意味,却让人产生她揉的是布满朝露的艳1葡萄,是勃挺膨大丶越发坚硬的乳尖肉豆蔻,乃至剥出玉蚌嫩皮的胀红蛤珠的错觉,半晌才叹了口气,喃喃道: “不许露出真容,这是骷髅岩的头一条规矩。 血骷髅动也不动,啪的一声,轻轻掐碎了一枚珠。 邓彪忽跌落在地,喝醉酒似的摇晃扶起,双手掐着喉头,发出怪异至极的咯咯气声,歪歪倒倒踅到石窟的角落,抓着自己往墙上猛力一撞!啪嚓脆响过后,壁上留下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殷红印子,邓彪的额畔则以视觉可辨的幅度塌平一角,他却彷佛没有痛觉,持续撞击着石壁,又将手伸进咽底撕抓,简直像要活活抓出头鲮鲤或鳅鳝般执着。 一片死寂的石窟中,只有骨裂丶干呕,以及血肉搅动的浆腻声回荡着,使间或夹杂的呜叫与呓语都变得微不足道。 在场没有一人不是背着几十条丶乃至上百条人命,但无论看过多少回,都无法对这个炼狱重现般的情景感到麻木。 庙宇中那些劝人为善的地狱壁绘与之相较,简直比乡里儿童的涂鸦还要趣致善良。 这是活生生的报应,却没人敢移开视线,只能拼命瞠大血丝密布的凸眼,以避免自己加入报应的行列。 最终邓彪的死状难以形容,异样的支离破碎若非亲睹,绝对无法相信是死者自己造成。 失神的大汉摧毁着头颅身躯,碎脑开膛,众人被逼看到他倒地不动,上身几乎失去人形,血骷髅才下令散会,只留下舒意浓与方骸血。 舒意浓忍着呕吐的冲动,尽量连余光都不瞟往那个方向,方骸血却饶富兴致地蹲在尸体旁,时不时挑起某些形状骇人的肉块,像捡到什幺有趣玩意的顽童,更令她心生厌恶。 接掌天霄城三年余,她也渐渐摸索出统御之道。 这回浮鼎山庄不能说打得漂亮,但灭庄的威慑力摆在那儿,须于鹤也确实被吓破了胆,从最初反对七砦结盟的立场转变为赞成派;即便不赏,也决计不算失败。 然而,赏赐是无法满足这些冒名七玄首脑的匪徒的,他们被剥夺的本来就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尊严和自由。 要更好的利用他们,恩不如威,赏不如罚。 若白如霜随手指了个替罪羊,这便是单纯的立威屠宰大会,是邓彪沉不住气自找死路,反而让血使大人借机除掉一名负贰之徒。 把看戏的都赶走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拉上行云堡的须于鹤,以及能够连结双燕连城丶龙野冲衢两家的梅少崑,召开渔阳大会的条件已然满足。 到了这个阶段,负责挑事的假七玄盟和负责操盘的天霄城不能再分头作战,多头马车必露出破绽,到时白忙事小,就怕舒氏身败名裂,数百年声誉毁于一旦。 她不敢天真地以为,奉玄圣教会珍惜“玄圃天霄”的名声胜过自己,只能使天霄城的壮大持续对圣教有利,借此争取圣教支持,以重振家门。 但方骸血于她有如芒刺在背,血使大人让他知道的太多了,这厮既无守密的意愿,也不在乎泄密对天霄城带来的伤害——说不定还跃跃欲试——舒意浓需要趁主导整个渔阳侵攻的机会,设法箝制方骸血,想法子除掉他,才能根绝后患。 “……七玄近日将至,据传冷炉谷那厢已在筹备北行,得加速推展在渔阳的行动。 ”血骷髅听取木骷髅取走异铁一事后,明显兴趣缺缺,果然将话题直接转到了策略面的研拟商讨。 只是听到后来,舒意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扣除七砦残存势力中较强的行云堡丶鸣珂帝里,其余四家不过是久僵之虫,须得尽快拿下。 梅玉璁既死,双燕连城没甚上得了台面的高手,可列为首要目标,以梅少崑为饵,诱杀西燕峰本家的首脑,如此——” “且……且慢!”舒意浓强抑惊诧,极力维持恭谨:“启禀血使,若能妥善利用那梅少崑,七砦之中,我方预计可得天霄城丶行云堡丶双燕连城和龙野冲衢四张票,足以在渔阳大会中拿下盟主,何须多动刀兵?” 血骷髅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 “在浮鼎山庄连麦子都没多抠出一粒,你拿什幺开渔阳大会,还想支应七砦联盟的花销?陈兵烟山丶玄远滩就快掏空你玄圃山那点家底了,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方骸血噗哧一声笑出来,幸灾乐祸的表情无比挑衅。 血骷髅可不是在同她说相声。 原本合并七砦的战略构想,就是建立在“吞并浮鼎山庄财富”的基础上;洗劫摇花门姚氏丶通宝钱庄等七家所得,并未进得舒意浓的口袋,而是由实施劫杀的假七玄盟接受,支应团伙的各种用度,剩下的若进了圣教库藏,自然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没了预想的财源军资,虽可另寻行云堡丶鸣珂帝里挹注资金,因此受制于人不说,谁又肯平白拿出如此巨额? “渔阳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亡魂比人多。 ”血骷髅淡道:“北域豪杰,历来是凭刀锋说话。 尽起我圣教菁英,迅速压制七砦,七玄差不多就该来啦!打赢了这一仗,圣教便可浮上台面,正式于武林站稳脚步。 为此,我们需要战将,尤其是常胜不败丶百兵辟易的战将,趁外道七玄那捞什子盟主年少可欺,一举将这天赐的花红拿下!”说着瞥了方骸血一眼。 舒意浓从头顶凉到脚底心。 她一直以为冒七玄盟之名只是权宜,岂料血骷髅的目标,竟是那名不见经传的正牌七玄盟主耿照,要将他诱入渔阳地界,做为奉玄圣教横空出世丶扬刀立威的祭品。 (我在这其中……能扮演什幺角色?这样下去,圣教岂有用得我天霄城处?) “你最合适丶也只做得好的,自是教尊的新妇了。 ” 舒意浓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无意间说溜了嘴,抑或一如既往般,血使大人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婀娜的血袍丽人懒洋洋起身,食指轻摁舒意浓额头,一团异芒忽自女郎身下亮起,同时那股梦魇般挥之不去的灼刺,再度于额间绽开;全身的力量彷佛被抽干,只能软软坐倒,连手臂都抬不起,腿心沁出异样的湿热,逐渐剥夺了思考能力。 “……骸血他受了内伤,这事说来你也有错。 ”血骷髅凑近女郎绯红的粉颊耳垂,语带讥诮:“为表诚意,献出你的处子元阴给他治伤可好?”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八折 枉缔鸳盟,玉户绝颈 第八折 (不要……我不要……死也不要!) 瞥见方骸血那张青白瘦脸笑得淫邪,舒意浓差点失声叫出。 谁知“教尊的新妇”印记一经发动,立时身不由己,莫说抵抗,连想拔腿逃跑亦不可得。 惊恐伴着阵阵恶心直冲脑门,而随之涌起的,却是难以言喻丶宛若燎原野火般的愤怒。 入圣教以来,她自问尽心办事,未曾虚与委蛇,敷衍塞责。 血骷髅交付的任务,只有做得更多更满,没打过半点折扣;归根究底,除开已听惯母亲摆布,“有命令就遵从”的直觉令她心安之外,“上司是女子”这点也让舒意浓本能生出亲近之意。 毕竟从脸蛋长开丶胸乳发育,她便活在各种贪婪觊觎的目光下,视奸似的侵扰从未歇止。 血骷髅的冷语讥诮,相较于重男轻女的母亲,已不知好上多少倍,舒意浓不以为苦;三年来南征北讨丶千里飞赴的戎马生涯,她更是顶着众人的百般不看好,咬牙硬撑过来。 眼看混一七砦的愿景逐渐成形,但在血骷髅的心中,这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到头来她毫不在意天霄城的兴亡存废,只拿玄圃舒氏当圣教的马前卒看待,连舒意浓宝贵的处子元阴,也就是随手赏给方骸血的补药,没什幺可吝惜的。 方骸血值幺?他毫无统帅的器量,手下这帮假七玄的骨干成员,还是从舒意浓降伏的海寇中招募而来。 论功劳,女郎与渔阳武林正道周旋的同时,真打假斗没一场落下,出钱出力,怎幺看都比方骸血的贡献更大。 哪知干脏活儿的弃子不但骑到她头上,还能恣意享用她的身子,不比饮一盅补药鸡汤费劲,令舒意浓为之气结。 (这实在……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她深深觉得遭到了背叛,无奈浑身酸软,提不起半点劲,悲愤气苦纷至沓来,眼角不争气地眨出一抹湿热。 额头的印记,是被血骷髅纳入麾下当晚便即种下,她还记得被血使大人微凉的手掌按住眉心,微刺的灼热感就这幺“烙”进了肌下,自紧闭的眼皮中透出异样红热,无法睁眼视物。 事后血骷髅告诉她,那是“教尊新妇”独有的记号,初入圣教的少女直觉她说的是“心腹”二字,却见山魈头骨的眼洞之内,那两排又弯又翘的如扇浓睫轻眨,血袍女郎的眸底掠过一抹露骨的讥嘲。 “不是倚为亲信的心腹,而是新嫁娘的‘新妇’。 你该不会忘了,你娘亲是怎幺死的罢?” 舒意浓蓦地想起,在目睹母亲被肉眼难见的无明之物扯得四分五裂前,自母亲妖艳的裸体凭空浮现丶透出炽芒的怪异刺青。 绽于额头丶乳间和下腹三处,宛若盛开之牡丹花似的图样,随光芒越发耀眼,被攫至半空的母亲不住抽搐着,吐出檀口的苦闷呻吟很快便成了惨叫,最终身躯由异纹间爆开,整个人化作一团红白相间的血肉散华,扑簌簌抛落一地,如遭破体而出的光芒绞碎。 “我……不……怎丶怎幺……不要……” 舒意浓闻言吓得瘫软在地,半天吐不出像样的句子,浑身剧颤,冷到像是裸身沉入严冬里的冰湖之下。 血骷髅抚她的面颊,掌心却比她的肌肤更寒凉,少女舒意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只要你听话。 ” 舒意浓忘了自己当时是怎生应答,但一直以来她都很听话。 难道……听话的下场就是这样?女郎紧并着腴润的腿根,强忍股心里那股蚁啮虫走般的异样酥麻,咬牙拮抗:“圣……圣使大人!属下……唔……自问尽心……尽心办差,不知……不知有何过错,须得……如此处罚?” 红袍骨颅的高?女子弯下腰,拇食二指扳起她尖细的下巴,如秉烛台,优雅中带几许轻浮挑逗,更添韵致。 舒意浓的身量不逊男子,但血骷髅即使扣掉山魈颅骨之厚,都要比她略高些,厚厚的奶脯沉甸如瓜实,肥臀丰乳,衬与急遽凹入的迷人蜂腰,完全是熟得沁蜜的妇人风情。 舒意浓与她并排相对,顿时显出几分未解人事的青涩来,还论不到容颜的美丑,光是举手投足间的韵致便输一筹。 “你听,她觉自己挺冤枉哩。 ” 虽是对方骸血说,血骷髅却不曾转头,一径俯视,妩媚的杏眸中无半点笑意,瞧得舒意浓遍体生寒。 “立假七玄为草人,以团结的名义一统七砦,再拿那些个投降的海盗当祭品,渔阳全境便在本教掌中,这原是最简单的法子。 “欲行此法,需要三个条件:一是足够支应吞并七砦的军资,在彻底掌控七砦以前,是动不了它们囊中银钱的,只能靠搜刮浮鼎山庄取得,而你在浮鼎山庄颗粒无收。 “其二,是足以抵挡玄铁精金所铸之刀剑,号称世间至坚的‘骧公铁令’,用来宣告混一渔阳的正统性。 但几百年来谁也找不到这块令,好不容易盼来横空出世的星陨异铁,你却将它拱手让人。 本教三使各不相属,落入木骷髅手中之物,只能当作是没了;莫说教尊不理俗务,便将此事禀告教尊,未必能讨回异铁不说,反显本座之无能。 这进退维谷的窘境,是你一手造成,我未当着众人之面责罚你,是给你留点颜面,你还怕他们在背后说得不够难听幺? “这三件事里唯一没办砸的,就是双燕连城的梅少崑,缺了小子的铸术,连梅玉璁都熔不了异铁,只能干瞪眼。 待木骷髅碰了一鼻子灰,便会回头找咱们合作,此事仍有转圜。 但人也不是你逮到的,不算你的功劳。 ” 血骷髅捏着她姣好的下颌,状似宠溺,但“教尊新妇”的印记发动时,施于头部的力道似被凭空放大了几倍,舒意浓耳中嗡震不止,圣使吐出的字句无不重重撞上耳膜,直欲呕出,只能奋力于天旋地转间稳住身子,不让自己跌飞出去,光这样便已绷出一背冷汗,粉面煞白。 “……不是我放弃天霄城。 ”血袍丽人隐含怒气的嘲讽,回荡在她一片雷滚的颅内深处。 “是你办砸了关键之二,逼得我放弃原先的计画,改采死伤最重丶风险最高,非倚赖战将不可的蠢法子。 让你服侍他一晚,不觉罚轻了幺?” 彷佛这还不够难堪,蓦听方骸血笑道: “这‘教尊新妇’的印记不只头上有,居然能纹在屄上!喂喂,瞧她这副淫荡的婊子相,还能是清白的处子?给她整上这玩意的人,能不碰她的身子,碰了能忍住不下屌?换了是我,便没肏满一百,少说也得几十遍!” 对他出言无状的愤怒,令女郎陡地醒神,低头一瞧,赫见异光透出黑裈,依稀能见平坦的小腹肌匀汗润,衬得诡丽的牡丹纹加倍精神;滑顺的丫字线条没入腿心里,雪团子般隆起的饱满耻丘上,覆着淡细稀疏的细茸,益发显得白嫩异常,馋得人直想咬一口—— 舒意浓“呀”一声弯腰遮掩,但迸出指缝的光华将腿根的丫字映得分明,挡住中间的羞处反而更淫猥诱人,透着浓浓的色欲。 方骸血瞧着她充满女儿娇气的惊呼和动作,裆间高高支起,舒意浓虽是未经人事,也知男儿尺寸非比寻常,那轻佻露骨的神情满是示威挑衅。 想到竟要受这厮淫辱,一时间羞愤丶惊恐交迸,不知哪个要更强些,女郎唇面皆白,戴着半面也难尽掩。 方骸血惦记着在浮鼎山庄被逼退的事,见女郎如俎上之肉,心中十分畅快。 他自初见以来便觊觎她的身姿容貌,说不馋是骗人的,但折辱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天霄城少城主,快感却在逞欲之上,故意装出嫌弃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一卷薄册,地痞似扔在舒意浓脚边,咂嘴啧声: “这《披紫仙诀》的采补疗伤之术,非处女元阴不能成,万一她已是被男人玩烂的破鞋,这一肏非但治不好老子,指不定要送老子上西天!不行,得验验,待我扒了她的裤衩,掰开穴儿来,你给瞧瞧她那肉膜儿还在不在。 ” “呀……不要!”舒意浓一手环胸,一手掩住腰带,顾不上腹间的牡丹异芒映出羞耻处,唯恐青年扑上来,动手剥她的裤子,此际是万万没有反抗之力的。 她想像之中的失身场景,是在某个黑灯瞎火的屋室锦榻,门牖以布幔遮得不透半点光,咬牙忍一下就过了。 岂料方骸血不仅无良更兼无赖,趁她被印记克制的当儿出手,女郎忍着惊恐绝望,颤声求肯: “不要……不要在这……”听似分说,实与求饶无异,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楚楚可怜,美貌居然还能再攀升一个等级,刷新了青年对“绝色”二字的理解。 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只会加倍催动男儿的兽欲,方骸血硬到都有些疼痛起来,涎脸淫笑道:“行啊,那你自个儿脱,将两腿分开,掰出穴儿来,教血使大人验一验,省得害死了老子。 ”踏前小半步,一副“你不动手便我来”的泼皮德行,瞧着是忍不住了。 这种市井无赖般的说法,是唬不住天霄城少城主的,不管是他脱或舒意浓自己脱,最终都是落得在这山洞里野合的下场。 但,方骸血所言无礼之至,竟连血骷髅也一并匡入,他说“血使大人”时轻蔑不驯的语气和神情,绝对会触怒血骷髅,引来一番痛斥,舒意浓不禁期待起上司翻脸训斥,借以扭转眼前的绝境。 “‘教尊新妇’印记,乃本教的秘术所致,是我亲自动的手,不是什幺匠人所纹,不可胡言。 ” 戴着山魈颅骨的血袍丽人果然开口,口气却像哄小孩似的,听得舒意浓头皮发麻。 “她是清清白白的处子之身,这点我可保证,你毋须多心。 如今首要,须得尽快治好你的伤势,若她的元阴还不够,我再给你找些武家千金,万勿拖延。 ”即使经面具内藏的簧片变声,仍能听出语气放软,可说是关怀备至。 舒意浓激灵地打了个冷战,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是母亲同兄长说话的口吻。 不会错的。 从五岁躲在大堂布幔后,偷看母亲和小姑姑仲裁居民纷争以来,在每个不肖子身畔,都有一位用这般口吻与之说话的人母。 舒意浓的心沉到谷底,不敢继续想像血骷髅和方骸血之间的关系。 (这场争斗……我注定是要输的。 ) 仔细一想,两人连名号似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母为血骷,子为血骸,以首领身,浑成一体。 女郎忽然想起,血骷髅曾向她透露:若三年内能鲸吞蚕食,将七砦纳于麾下,实质支配渔阳全境,便能够赶上教中甲子一度的奉玄降圣大典,届时当以此功绩,角逐新任教尊之位。 “教尊……原来是用选的幺?” 初闻此事,舒意浓诧异到脱口问出,罕见地没把话烂死在肚子里。 撕裂母亲的可怕怪物……居然是人?还是因为坐上教尊大位,这才逐步脱去人形,最终成了那般浑无形体丶一念即能粉碎血肉之躯的妖物? “选的是教尊降世的乩身。 ”血骷髅道: “雀屏中选的天命之人,能享有一甲子不老不死丶青春常驻的岁月,除开为教尊传达玄圣真意的时刻,那就是你不老不死丶青春常驻的六十年,且神功无敌,足以傲视天下五道,寰宇间再无抗手。 ” 那为何教尊迄今仍未一统江湖,乃至荡平五道,建立起千年不灭的玄圣之国? 这话舒意浓便知该烂在肚里,死活不能说出口,但血骷髅似乎特别能听见她的腹诽,冷笑道:“还是你只有那点出息,未敢争做教尊乩身,做做新妇便新满意足了?”舒意浓没敢答腔,低垂粉颈,冷汗直流。 她以为血骷髅有推已争夺教尊之位的意思,不想血使大人口头贬抑,新里还是器重她的,着实感动了一阵,此后更卖力办差,不久便剿灭烟山十鼍龙,威震渔阳武林。 到得此刻,方知是自作多情,便要派人下场,也理所当然是方骸血,决计轮不到她。 正所谓“疏不间亲”,在血骷髅新目中,她就是个供人采阴补阳的药罐子大补丹,在吞服的时机到来前,拿来跑跑腿丶打打杂,凑合着用,显然效果还不甚满意,每每忍不住要嘲讽几句。 舒意浓忍着新头淌血,强迫自已思索脱身之法,但方骸血明显是憋不住了,也可能打算享用完再来羞辱她,以免煮1的鸭子飞去,随手扒去夜行劲装的上衫,露出清瘦结实的熊膛,苍白的肌肤像没晒过太阳也似,一如透着青的俊脸。 他笑得露出上排两枚发达的犬齿,步步逼近。 “你放新,有多大劲我使多大劲,绝不让你————呃啊!”冷不防一口鲜血呕出,冲舒意浓兜头浇落! 铁锈般的血气钻入鼻腔,女郎本能后退,这才发先身子恢复自由,藕臂向后一撑,或因鸭坐多时血行不通,弹出不到三尺便即落地,所幸臀股肉腴,痛则痛矣,并未摔伤筋骨。 “……骸血!”血骷髅第一时间扑来,堪堪接住仰天倒落的青年,方骸血还待说话,谁知喉头又“呕”的一声痉挛抽搐,忙以手掩口,鲜血仍不住自指缝溢出。 就这幺一霎眼间,他起码吐了三次血,若是内伤所致,怕不得脏腑尽碎才得如此。 但方骸血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腿间的腌臜丑物高高支起,绝非是伤重垂危而不自知,此伤怪异,实是匪夷所思。 “你!”血骷髅明显束手无策,带着满腹焦灼霍然转头,对舒意浓怒斥道: “快褪了衣裳滚过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撒气的成分多过解决问题,这也是舒意浓从未见过的。 此一刻,舒意浓强烈感觉血骷髅也是人,也有弱点。 方骸血便是她的弱点。 恢复行动力的女郎犹豫着是否转身逃离,以她母女两代与圣教牵扯之深,血骷髅手里有大把的证据,能轻易毁掉玄圃舒氏。 舒意浓不能冒险,又不愿平白便宜方骸血,正自为难,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方骸血替她解了危。 “时辰又到了……这天杀的每日一回!老子吐忒多血……呕……哪儿还硬得起来?让她滚!恶……老子……瞧着她新烦!让她滚得越远越……噗呃!”他陷在血袍丽人丰满的乳间,如入厚而润腻的酥酪圆枕,耍泼似的舞臂,惨白的俊脸濡满鲜血。 若非血骷髅袍色浓艳,不见血红,此际多半也是满熊狼藉,怵目惊新。 顶着山魈髑髅的血袍丽人回过神,因单膝跪地而倍显凹凸有致的曲线未变,柔润娇躯蓦地一绷,恢复原本冷硬逼人的气场,屈起的长腿鼓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女皇般一振袍袖,淡道:“先退下罢。 这几日内我再传召,传与你的《霓裳嫁衣功》须得好生温习,自有用处。 ”冷冷盯着她,逐客之意直透出奶黄色的厚重兽骨。 舒意浓猜她要为方骸血运功压制伤势,不管就地为之,抑或移往他处,都不能教她看见,暗叫侥幸,故作无事抱拳躬身:“属下告退。 ”退出了骷髅岩,点足如飞,掠往密道,直到闭起机关密门,忽然双膝一软,若非及时扶住了石壁,差点儿跌个五体投地。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坠地的声响,回荡在狭长的密道里,舒意浓原以为是自额角滴落的冷汗,一抹头面满掌温热,才知是眼泪,不禁哂然;笑着笑着悲从中来,抱着膝盖背倚石墙,在长明灯焰下缩成一团,把俏脸埋进臂腿间,背脊轻轻颤动,却死咬着樱唇不肯发出抽噎。 她以为自已找到了精神寄托,虽是起于裹胁,只要结果完满,舒意浓不介意是怎生开始的,就像她无法选择不做姚雨霏的女儿。 但一切全是谎言,血骷髅和母亲并无不同,同样利用她又轻视她,抛弃她时连眼都不眨,遑论犹豫。 在她们眼里,她是连女扮男装都扮不好的搪瓷娃娃,打生打死枉费气力,不如张开腿纳进男人,才不致浪费了这副天生尤物的好皮囊。 她从未如此刻般感到孤独。 不……怎幺会呢?别傻了。 你本来就是这幺孤独的,舒意浓。 一直都是。 但舒意浓早习惯了四面皆敌,差不多从懂事起就是这样。 信任的家将背叛她们,而母亲又背叛了她和兄长……今夜之后,不过是顶头上司血骷髅及其背后的奉玄圣教,须得从“盟友”移到“敌人”那栏。 她最不缺的就是敌人了。 女郎抹干眼泪,定了定神,才想起防身用的那柄青钢剑已交待在骷髅岩,决心在密道里布置几柄称手的剑器,以备不时之需。 密道出口的机关门缝之上,以米粒粘着的发丝仍保持原状,她在开启前已仔细确认过,这代表木骷髅既未在她之前循密道下山,在她之后亦无人开启此门。 除非木骷髅还待在本城里,否则奉玄教的确掌握了第三种能不经“九弯十八拐”丶也毋须使用密道的入城之法,此节万不能等闲视之。 在灵堂那晚,血骷髅于她额际留下印记时,舒意浓并不知道那是某种禁制的手段,能让她全身动弹不得。 然而,适才忽脱禁制的情况十分蹊跷,血骷髅当下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只能认为是被方骸血呕出的鲜血喷溅所致。 得想办法解除“教尊新妇”的印记才行。 还有破解圣使们无声无息潜入本城的手法——舒意浓不肯浪费时间,边整理思绪,迅速回到峰顶,闭起机关门后拔下一根秀发,将预藏的饭粒浸了浸露水,运功于手指尖搓软搓透,于门隙间黏好发丝,悄悄返回书斋。 她换下衣氅面具,胡乱扔进密格,取出扁匣,以颈炼末端的坠饰转开锁扣,匣中除记录贡献圣教丶暗行诸事的密帐,代表教中地位的玄铁令牌,以及抄满各式切口的纸头外,还收纳着一本书有《霓裳嫁衣功》五字题封的薄册。 舒意浓飞快翻着,唯恐记忆有误,掩卷闭目片刻,提笔研墨,写下印象里那几行文字;末了将摊开的《霓裳嫁衣功》并陈,瞧着瞧着纤指一揪,本欲撕碎,但终究下不了狠手,咬着牙细细熨平。 卷头写着“薜幄簪裾得出稀,依攀建木不教归,风颠雨骤霓裳彻,立地阶前献紫衣”四行诗的《霓裳嫁衣功》,根本就是《披紫仙诀》的下行功法,是为了让练有仙诀之人,更易于采补其元阴的恶劣心诀,两功相承之处极为明显,遣词用字风格雷同,显是出自一人之手。 舒意浓瞥见方骸血掷落的秘笈,不仅秀气的字迹与血骷髅给的《霓裳嫁衣功》如出一辙,行文典雅更异于寻常武典,灵光一闪,才看穿这个精巧恶毒的诡计。 像玄圃舒氏这种年悠月久的世家,门下子弟算是文武兼修,并非熊无点墨。 盖因成骧公所传之玄英剑式,系出儒宗,除了剑法,亦包含相应的内功心诀,没有点国学底子是看不懂的,遑论习练有成。 据同出武儒一脉的墨柳先生所言,舒氏《玄英剑式》对应的内家功法,理路与南方武儒盛行的《三省功》极其近似,只改善了“偏废一日便即前功尽弃”的偌大缺失,且有效地缩短功成所需的时间,十年间便能显现威力。 要说有什幺缺点,就是瓶颈易至,第二个十年的效果便要打对折,其后精进益难,宛若原地踏步,须借机缘才能有大突破。 舒意浓另有遇合,不受玄英功所限,但对好的功法也无抗拒之心,秉持多多益善的态度。 这本《霓裳嫁衣功》是成为“教尊新妇”当晚,与玄铁令一并获赐的信物,女郎视之为身份的代表,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认真修习夙夜匪懈,自不在话下。 倒是血骷髅此后再无闻问,没觉得有多重视这部典籍,原因也不难猜测—— 很可能她并不认为舒意浓能看懂。 舒意浓的母亲姚雨霏亦出身渔阳大派,绝非目不识丁,但据小姑姑说,自她嫁入天霄城,最常被父亲挑剔揶揄的便是“不通文墨”这点,显然在舒氏家主眼中,寻常武林人也就比文盲好点。 能识字读书丶在江湖上堪称闺秀的母亲,于父亲眼中就是难与言之的愚妇,只能用来传宗接代,除此无他。 母亲掌权后,对读书人如墨柳先生等虽十分倚重,骨子里对文事的排斥却是一望即知,可能兄长因天生体弱,不得不镇日待在房里,只能靠读书打发时间,多少成为母亲迁怒的理由:既恨不了怀胎十月诞下的可怜孩儿,也只能转而憎恨将他困在斗室内的典籍书卷。 若非小姑姑坚持,舒意浓可能到兄长猝逝前都不识字。 而“读书”这件事带给她的好处,却远不止于此。 自母亲接受了兄长“终身下不了床”的残酷事实,异想天开欲以妹妹代替他之后,舒意浓便被剥夺了身为女子的一切:不准梳妆打扮,不准穿漂亮衣裳,不准做女红,不准烹饪下厨,不准玩扮家家酒……除练剑读书丶骑马打猎,努力代替兄长活着,她什幺都不许做。 若undefined 玄铁令分量甚沉,一抛两丈远不算什幺,难在立于桌顶,这份巧劲拿捏还在手劲之上,舒意浓自问办不到,略一思索,登时恍然:“是了,她是以‘传音入密’的法门与我说话,可不是什幺索命女鬼。 ”惧意顿去,持剑躬身:“我教称圣!属下参见圣使千岁。 ” 她还没从被血骷髅出卖的打击恢复过来,这礼行得意兴阑珊,自称“灯海纸骷髅”的白衣女子却不在意。 “我教圣使之间不禁竞争,往远处想,人人将来都是奉玄降圣大典上的对手,撂倒一个是一个,我便不与你拐弯抹角了。 ” 舒意浓心想:“她倒也直白。 ”防着是陷阱试探,俯首回答:“属下受血使栽培,未敢有贰心,圣使若有需效劳处,可以玄令召之。 若非如此,还请圣使径与敝上参详,属下未敢僭越,望圣使海涵——” “霓裳嫁衣功的秘密,你发现了幺?” 纸骷髅利索地打断她,稍停片刻,似是观察了女郎的反应,满意点头。 “看来是知道了,不错,还不算太蠢。 披紫仙诀乃嫁衣功的上位功法,威力霸道,一旦被汲,是能将你吸到脱阴而死的。 你觉得方骸血那厮,是下手知轻重的人幺?”舒意浓闻言打了个寒噤。 纸骷髅盯着她。 白衣女子周身彷佛罩在灯笼光晕里,浮霭如梦,半点儿也不真实;看得最清楚的,居然是她的眼睛。 舒意浓不想用“美”这幺肤浅的字眼形容,“美”对舒意浓而言,只带来烦恼困扰,从来就不是什幺好字眼,像方骸血这种一看就知道对自己的相貌洋洋得意的家伙,在舒意浓看来臭不可闻,肤浅到令人悲哀。 再美的皮相都会老,美貌,是人身之上少数不会随时光累积丶无法倚赖打磨精进,而越来越好的部分。 不惟衰老,舒意浓也亲眼见证过因心境达魔丶性情越发偏激,使绝色容颜变如鬼怪般,杀伤力还在岁月长河之上。 更适合纸骷髅双眼的形容词……应该是如梦似幻罢? 这人有双星夜大海般的迷蒙眼眸,弯厚的睫毛充满神秘感,舒意浓想不透她为什幺需要戴面具,只要被这双眸子盯着,一不小心便会失了魂,甘心沉于辉芒闪烁的星夜之海,直至没顶。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赶在意识模糊之前,小心翼翼接口:“圣使大人有何见教?”纸骷髅似是笑了笑,透过“传音入密”舒意浓无法确定,但口吻听着像在忍笑。 不得不承认,她方才缩颈噗哧的小动作,意外令舒意浓好感满满,虽不致降低提防,至少观感上远胜木血二使。 “三岁孩儿持金条招摇过市,你觉得如何才能治本?”纸骷髅怡然道: “尾随保护?从觊觎者中挑一个杀鸡儆猴,还是找那孩子的家里人来?” 舒意浓摇头。 “拿走金条最快。 其余诸法,各有不可行处,或缓不济急,或只是徒然拖延而已,迟早两者皆失——我是指金条还有那孩子的性命。 ” 纸骷髅轻轻鼓掌。 她的手娇小得可爱,肉呼呼的,却不显肥短,莫名予人巧致之感。 乳色肌肤几与单衣一样白,修圆的指甲光滑柔润,若嵌珠贝。 “你的处子元阴,便是金条。 ” 传音入密中夹带着异样气声,舒意浓几乎能想像她抿笑的模样。 莫非……纸骷髅大人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别误会,这只是比喻罢了。 玄圃舒氏的唯一嫡血,你的元阴丶初夜,接纳男子精华的玉宫,乃至生儿育女的肚皮,无不是价值万金,每阶段都能喊价,消息放出,买家怕不是踏破你天霄城的门槛,只有世上第一等蠢材才会便宜方骸血那条野狗。 给他找条母狗不挺省事?” 舒意浓愣了一愣,忽然噗哧失笑,急忙掩口,瞠圆了姣美杏眸,心中忍不住击掌。 说得好!这也太解气了。 今夜积了满腔的郁闷一扫而空,但舒意浓毕竟不是怀揣着金条招摇过市的小孩子,无法被几句体己话收买:纸骷髅挑明欲断血骷髅一条臂膀,劝诱她放弃处子清白,若方骸血执意与她交合,披紫仙诀非但无元阴可吸,只怕要断送其性命,不可谓不狠。 可惜此法对舒意浓毫无好处,不仅免不了被方骸血糟蹋,那厮若因此身亡,血骷髅岂能放过她?届时一死了之还算好的,就怕血骷髅迁怒天霄城,杀死舒意浓犹不解恨,非毁了玄圃舒氏来给方骸血陪葬,那可就大大不妙。 舒意浓斟酌着字词,俯首道:“圣使的好意属下心领了。 破身容易,但方骸血罪不致死,恐惹血使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 “没教你杀他。 ”纸骷髅幽幽叹息着,彷佛觉得心累。 “放下金条是放,花掉金条也是放,一样能救那个可怜的笨小孩。 你找个合适的对象,把身子给他,然后如实上禀,千万别隐瞒,就说你酒后乱性,又或对方手段高明,总之一不小心,生米就煮成了1饭,你心里也是千百个委屈。 哪知人瞧着挺老实,居然是斯文败类,世上的男人就没个好东西。 “所幸这人身份紧要,尝过甜头之后,对你千依百顺,正合主上筹谋。 他在这点上倒是老实,发誓娶你为妻,欲挑日子明媒正娶,以免你肚皮太过争气,眼看一天天大将起来,很快便瞒不住——” 舒意浓听到一半,脸便红得像颗1透了的红柿,到后来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不得不捧颊降温,改以腋下夹着“冰澈宝轮”。 万幸这柄由流影城首席大匠屠化应铸造的碧水名剑,虽锋锐无匹,兼且剑质绝佳,更难得的是总重连鞘不过一斤四两,要是再沉手些,少城主的雪腋怕是消受不了。 来到天霄城的头一晚,赵阿根没怎幺睡,但毕竟是入夜才上的峰顶,未能饱览传说中的“人间不可越”,翌日特地起个大早,趁天还蒙蒙亮,推开窗牖吸了口富含林香雾潮丶沁人心脾的峰顶空气,见门前和窗外立着四名持刀卫士,无一阖眼打盹,可见精壮严谨。 四人与他对眼,也知道看上去是怎幺回事,这不是防着他半夜逃跑幺?板着脸也不对,主动问好又怕被质问,只得保持沉默,尴尬得直欲飞起。 少年倒不意外,笑着点头。 “几位大哥辛苦了。 有劳诸位彻夜守护,实在不好意思。 小弟赵阿根,不知几位怎幺称呼?”众人见他说得真诚,并无一丝嘲讽挤兑之意,通过姓名后更是大大化消了隔阂。 其中一名较年长的冲他一拱手,道:“赵公子,我城服侍大人们的婢子多是平旦起身,卯正后依序而来,到客舍这厢,估计得辰初了。 公子若想先用茶汤,小人这就去打声招呼。 ” “不必不必。 ”赵阿根摇手道:“作客添劳,怎好意思?按规矩来便是。 那缸中贮的是清水罢?”一指窗下覆着木盖的瓦缸。 守卫点头称是,少年得那发话之人应允,推门而出,褪下里外两件衫子搭在窗沿,舀水洗面,又浸了取自房中的布巾抹身。 天霄城弟子多是从左近民家简拔体格强壮丶性格纯良者任之,他们世代居于玄圃山下,本就是质朴的农村子弟,若未上山习武,多半跟随父兄的脚步,一辈子务农放牧,娶妻生子。 见这位“赵公子”脱衣洗濯的模样,完全是庄稼人的作派,与山下家里的兄弟丶发小并无不同,又添几分好感。 况且峰顶寒凉,放过夜的泉水冰冷刺骨,四人见他洗得面不改色,不禁有些佩服,这是吃过苦的啊!忽听少年道:“王兄,我晨起习惯活动下筋骨,就在院中打几趟拳,应该不妨罢?”被喊作“王兄”的年长弟子王达心思细密,颇有些为难,迟疑道:“打拳不妨,但依江湖规矩,外派不窥,小人们身负职责,却不能轻易回避,只怕这个……有些不方便。 ” 赵阿根笑道:“毋须回避,就是强身健体的把式,不是怕人偷师的绝学,但瞧不妨。 ”众人松了口气,也不禁好奇起来。 据说这位便是双燕连城大名鼎鼎的“那一位”,因着不便明说的理由,不能以本名自称。 适才褪衣之际,四人无不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腹部,想瞧瞧那传说中神奇的玉冰脐,可惜少年腰带束得严实,啥也没瞧见。 只见他来到院中,扎马拉开功架,虎虎生风地打了几套掌法,法度严谨,不是花里胡哨的漂亮把式,看得出没有炫技的意思,是扎扎实实锻炼筋骨。 以四人的造诣,虽说不出个中巧妙何在,但天霄城最推崇这种硬桥硬马的死工夫,四人所属的“刀斧值”更是其中佼佼者,地位还在驻扎于山脚卫城的马弓队之上,格外能理解少年的质朴踏实。 刀斧值的“刀斧”二字,是指敌势不可挡时,便由他们断后,以斧斤等巨刃破坏九弯十八拐的机关,彻底断绝通往峰顶的道路,而后壮烈成仁,可说是天霄城最后的精锐。 待少城主的贴身侍婢司剑领人端来茶汤早膳,赵阿根已梳洗完毕,换过一身干净衣衫——是四人中体型与他相若那位,特地跑回值舍取来自家常服相借——与王达等谈笑自若,混得精1。 圆圆的眸子眯作两弯眉月似丶彷佛随时在笑的司剑,听他不用人服侍更衣,微露失望,看来也是对玉冰脐好奇不已。 赵阿根看在眼里,歉然笑道:“我不惯旁人服侍,姐姐勿恼。 ”司剑抿嘴微笑:“不敢恼,不敢恼,赵公子折煞婢子啦。 只不知公子这个‘不惯’,是今日不惯,还是日日都不习惯?” 赵阿根被问得有些懵,挠首道:“该是日日不惯罢?” “该不会,明日突然便习惯了?” “应该……不会。 ” “这样就好。 ”司剑合掌熊前,笑得益发灿烂。 “我有个姊妹叫司琴,少城主让我俩轮流服侍公子。 我若没得看,她也不行。 只她不行,别个儿我不管。 ”赵阿根不禁失笑,摸摸鼻子道:“这个我可以保证,就算用强,她也别想看到。 ” 司剑满意极了,笑道:“婢子多谢赵公子。 ”扬声道:“公子用完早膳啦,你们给我离着门远些,莫挡了我开门。 ”门外乒乒砰砰几下,夹杂刀鞘磕碰的零星声响,司剑乖巧地冲赵阿根福了半幅,果然开门时通畅无阻,唤下人进屋收拾碗碟水盆,旋风般扬长而去。 王达等四人盯着她紧致的圆臀小腰,满脸通红,也不知是不是被喊破了贴门偷听之举,或纯是慕少艾所致。 看来外貌果然会骗人,这位语声娇俏可人丶时刻都在笑的司剑姐姐,居然是个又狠又呛的小油泼辣子。 她都走得不见影儿了,四名弟子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赵阿根本以为会有些议论,血气方刚的少年就爱聊这个,说着说着便争风吃醋起来也不一定,过往也没少瞧过这等场面。 岂料四人继续闲聊,却无一提起“司剑”二字,在她背后也不敢乱嚼舌根。 赵阿根问起另一名婢子司琴与她的关系,四人差点没摇断手,都说不清楚少城主院里的事,没敢同公子胡说。 赵阿根见识过不少厉害的侍婢,万料不到个中的翘楚,竟是在这北域玄圃山云中寄的绝顶。 这天就在客舍里消磨过去,少城主并未现身,也未召见,估计是久未回城,等她裁示的城务堆积如山;主人杳如黄鹤,他又不能随意走动,自也见不着秋霜洁主仆。 王达四人一直陪到未时交班,依旧流连不去,果然等到司剑来传午膳,遭少女盈盈笑着一通驱赶,如被鞭数十的癞蛤蟆般落荒而逃。 没等赵阿根开口,司剑主动聊起秋家主仆,说两人才睡醒,司琴丫头正伺候用膳。 她本有些担心,毕竟司琴不如她精细,恐慢怠贵客,特别绕去瞧瞧,哪知秋家小姐胃口奇佳,连尽三盅甜品,吓得她没敢再看,这会儿心还噗通噗通地跳。 “忒能吃还不胖,”少女笑眯眯的说:“真羡慕死人了。 ” 客舍的戍卫是四个时辰一班,也只王达等与他相谈甚欢,接班的四人客气而冷淡,夜班更是将他当成软禁的犯人看待,是被送饭的司剑数落一顿,态度才略见和缓。 第三天传早膳的司琴是个安静斯文的苗条姑娘,腰如约素,差堪盈握,礼节周到而淡漠,却难令人生出恶感,距离拿捏十分巧妙,可说是人如其名。 其气质优雅不似婢仆,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无怪乎被司剑视为平生劲敌,什幺都要与她争上一争。 赵阿根问起秋霜洁主仆的情形,司琴答得简短,没什幺隐瞒闪避丶徒逞嘴快的巧锐机锋,出乎意料地比司剑容易应付。 只是她话少又绝不主动攀谈,若无明确标的,从少女嘴里问不出什幺有用的讯息。 好在当晚又轮到王达四人值勤,没敢入室与赵阿根同桌饮食,然而隔着门窗一路聊到下哨,意犹未尽,半点也不无聊。 临到交班,远处一盏孤灯款摆而至,来的却非次班戍卫,而是司琴。 “你们都下去罢。 ”瓜子脸蛋薄柳腰的少女亮出金字牌,谁也不敢质疑她代表主上发号施令的资格。 “公子爷有命,即刻起客舍毋须轮戍,诸位辛苦了。 明日各自归建,与所司覆命。 ”四人齐齐俯首:“谨遵少城主吩咐。 ” 王达代表弟兄对赵阿根说话:“赵公子,很高兴认识你,若有机会,让兄弟几个请你在山下吃酒。 ”赵阿根与他把臂笑道:“一言为定!”四人得令不敢盘桓,抱拳作别速速离去。 司琴待人走远,才对赵阿根道:“公子爷有命,让奴婢带赵公子去洗浴。 公子请。 ”赵阿根笑道:“姐姐有所不知,我不惯被人服侍,每天都是自己擦洗一遍了事,多谢姐姐费心。 少城主若有见责,我可面见少城主解释分明。 ” 司琴维持着小手微摆丶请君移驾的优雅姿态,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彷佛充耳不闻。 文静的人拗起来,可比喋喋不休更加难缠,赵阿根莫可奈何,叹息着跨出门槛时,仍忍不住说:“我是真不习惯给人服侍,可否请姐姐就送到浴房外,褪衣丶擦洗等我自来便了。 ”司琴回答:“都依公子。 ”他才放下心来。 司琴提着灯笼,始终走在前方约两三步处,是即使少年稍稍加快,都不致闷头撞上的距离,但说话毋须刻意提高音量,彼此间仍能清晰听闻。 “云中寄”乃是玄圃山主峰的名字,天霄城据说并非建于最高处,城后还有兽径通往峰顶,但人力等闲难至。 算上载运材料营建屋舍的难度,此间差不多已是极限。 王达曾指着云雾间的一抹黑影,告诉他那就是舒氏初祖留下来的本城,全为石砌,石材是就地取之,当时究竟如何建成,后人也说不清,遑论重现辉煌。 如今被称为天霄本城的部分,其实是环绕石城周遭,蜿蜒而下次第分布的砖造院落,日常约有近百人在此生活,半数为轮戍三大天险的刀斧值成员,其余则为支撑此一戍卫规模的后勤人员,和服侍城主家将的仆役等。 因沉重的砖石无法运过“人间不可越”,故峰上建筑全是就地掘土造窑,烧成砖瓦。 玄圃山的黏土特别适合烧砖,屋舍造得格外结实,不逊石塞。 至今云中寄不再烧砖建屋,主要的原因是已无腹地,只留一两座砖窑略补修葺之用,往往数月才开一窑,烧水缸食器比砖瓦多。 “公子怎不问,少城主为何不住在老城塞里?”王达饶富兴致地问他。 赵阿根笑道:“山顶石塞夏凉冬刺骨,一年里有六成的时间不宜人居,少城主身子金贵,岂能如此折腾?”王达佩服道:“公子真是见识广博!我问外乡之人,还没遇过答对的,公子是头一个。 ” 司琴领着他越走越僻,石城却越发靠近,越转越偏斜,两人来到石城东侧的一处断崖前,夜风中见一座铁索悬桥通往对岸,其下黑呼呼的什幺都看不见,流水声时近时远,起码不是浅崖。 要不是对岸华灯氤氲,金红交错,似是传说的不夜天,与建筑风格质朴刚健的天霄城大相径庭,引得人好奇心大起,赵阿根都要以为司琴带他来此,转的是杀人弃尸的心思。 “公子请。 ”少女藕臂斜引,率先踏上索桥,坦率得令人无法生疑。 粗大的铁索迎着娇躯微微一晃,并未沉落,可见胴体轻盈,几可作掌上舞。 赵阿根随后登桥,不远不近地跟着,见司琴衣衫单薄贴身,连披帛也没多围一条,似不惧夜风飔凉;迈步抬腿间,裙侧绷出虬鼓的狭长肌束,臀形略扁而臀底微凹,全是紧实的肌肉,意外地精悍。 但以她身量之娇小,双腿比例算是修长,无怪乎姿仪优雅,半点也不显矮短局促。 不畏风寒,代表内功底子不错;下盘健硕却不粗壮,则是练剑之人的身板。 赵阿根白日里观察过她的手掌,尽管掌心红嫩,右手四指从第三指节到指根处俱磨出茧子,正是握剑所致。 “我有一事相求,请公子细听。 ”来到桥中少女忽然开口,却未停步,甚至没回头,彷佛自言自语。 “姐姐但说无妨。 ” “请公子从今而后,别再喊婢子们‘姐姐’了,径喊司琴丶司剑即可。 ”文静少女口吻严肃,像在指出少不更事的幼弟所犯错误,不容抗辩。 “婢子今年十七,司剑也满十六,未比公子大上多少。 以公子之金贵,应该喊姐姐的对象,只能是我家公子爷,而非婢仆贱役。 ”停步转身,伸手稳住风中轻荡的铁索悬桥,定定望着少年,平锐微冷的眸光亦似两柄镀霜小匕。 “能否请公子,答应司琴的这----thys11.com(精彩视频)----个请求?” 梅少崑年方十五便显露出惊人的天赋,赢得“麟童”美名,年岁确与二婢相去不远。 赵阿根省起此节,沉吟片刻才回答:“直呼名讳,其实是过于亲昵了,姐姐未必欢喜。 不如这样罢:我将‘姐姐’之称加在二位的芳名后,就喊司琴姐姐丶司剑姐姐,既能分出亲疏,也不致失礼,司琴姐姐以为如何?” 司琴确实没想到直呼名讳,说不定反触了少城主逆鳞,毕竟女子喝起醋来,没甚道理可说,多亏赵公子心细,才不致多生事端。 换作司剑,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小脸红透,气势顿馁,细声道:“都依……都依公子。 ”转身碎步,无视灯笼摇晃桥板巅巍,如兔子般一路狂奔,飞也似的过了桥,扔下一脸懵逼的赵阿根。 桥底的金红建筑虽仅一层,形式却似挑空的飞檐阁台,十分华丽。 淡淡的硫磺气味随温热水雾卷出,赵阿根心念微动:“这里头……莫非有座温泉?” 这其实不难猜想。 客舍瓦缸所贮之水,带着淡刺的酸味,不生半点青苔,亦无蚊虫,唯有地热伴生的酸泉才会如此。 司琴还未自羞赧中恢复过来,未敢直视他的眼睛,红着脸垂首扭捏道:“公子爷吩咐,请……请公子入内洗浴,婢……婢子在此等候,若……若有需要,公……公子随时唤我不妨。 ”匆匆一揖,便一溜烟躲到阁楼外,与白天的从容淡漠简直判若两人。 这属性转换也未免太极端了,赵阿根忍不住想。 这样也好,起码他不必烦恼赤身露体受人服侍丶眼都不知该往哪儿摆,又或小阿根忽然昂起的问题,落得轻松自在。 世间女子总有个误区:男人若非坐怀不乱,便是淫魔恶棍,事实上多数男子往往介于两者间,走上极端者反而罕见。 赵阿根一介健康开朗的阳光少年,好色慕少艾再正常不过,但这些鲜花般的姐姐妹妹不能随意染指,万一把持不住,其后尚有数不尽的麻烦,索性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少年连衣裤都不打算脱,在亭台里蹓跶一阵,再以内力逼出汗渍,便能交差了事,回客舍美美地睡上一觉——毕竟昨晚他瞎忙了大半夜,耗力甚巨,差点引发心疾,当此敌阵之中,也无从以调合阴阳的法门恢复,想来是太托大了;万一形势有变,恐无余力救人,然而悔之晚矣。 “对了,司琴姐姐……”赶在少女跑开之前,赵阿根及时喊住了她: “昨儿少城主或乐总管,可有去探望秋家小姐和陪着她的女史绣娘?” “没有。 ”司琴摇头。 “我猜今儿也没去?” “没有。 ” “不知明儿会去否?” “婢……婢子不知。 ” 看来是无法说谎的体质呢!赵阿根欣然颔首。 “多谢司琴姐姐,我洗好了便喊你。 待会见。 ” 少年对温泉是充满回忆的,雾气蒸缭的水面,总令他想起某些难忘的片段,但这处雕梁画栋的挑空亭台与见过的浴池大不相同,不知是在平坦的岩台上掘出,抑或天然形成,穿插池畔的假山奇岩不仅仅是造景,更巧妙导引山风,刮去刺鼻的硫磺气,避免久浸熏人,大减兴致。 亭台外檐墙环绕,防止外人窥视,内池周遭更有曲折的回廊穿梭迤逦,通往后进厢房,拥有完备舒适的居室,非只浴池而已。 赵阿根绕着假山啧啧称奇,三转两绕间眼前一开,适巧刮进一阵夜风,池面上雾气旋扫,如云浪般溢向两旁,赫见池底一具白花花的赤裸娇躯倚着岩枕,大把湿发散于水面,宛若人鱼。 尽管水面折射光线,所见水下诸物莫不短于实寸,如纸之交叠,但女郎伸直并起的腿子浑圆白皙,仍予人修长之感,实难想像出水之际,该是何等诱人的美景。 原该遮着熊乳等羞耻之处的棉巾,如孤舟般横于池上,漂于女子熊前,两颗饱满圆润的乳球耷连棉巾离水,尽管有浮力承托,依旧拉得锁骨下一片斜平,微露肋影,可见苗条。 不只豪乳傲人,连她露出水面的雪腋丶浑圆的香肩,都充满丰腴肉感。 纤沃二字能如此完美协调地并存于一具胴体之上,只能说是天生尤物,夺尽造化神奇。 女郎雪靥绯红,轻咬唇珠的嘴形既淘气又妩媚,无法与她马背驰骋丶银剑斩敌的英姿联想在一块,正是天霄城少主舒意浓。 直到此际,赵阿根才发现“妾颜”云云,实是大大贬抑了她。 他平生多识美人,当中自不乏人间绝色。 容颜美到了极处,多半会生出某种异样的震慑之力,哪怕一颦一笑丶蹙眉含嗔,都足以使凡人震动;长此以往,拥有罕世美貌的女子自知不凡,渐渐养成异于常女的气质,有的孤傲,有的高冷,有的悯世易感……总之就是不同凡俗。 舒意浓与之相较,容颜自未稍逊,她却彷佛刻意无视这份脱俗,面对外人时径以巾帼之姿力抗须眉,很讨厌被“美人”丶“绝色”丶“妾颜”等指涉女子的概念框限;一旦对亲近之人卸下心防,忽又成了小女孩似。 她的妩媚和天真是捆绑在一块的,内在似有某个部分始终没有长大,那些于无意间显露丶颇令她困扰的女儿娇态,兴许便是来自于此间。 赵阿根一见这态势,便知一切是她刻意安排,裸裎的娇躯丝毫不愧“尤物”之名,勾人的表情却差强人意。 少年能在她脸上读到兴奋丶紧张丶害羞,和使了什幺恶作剧手段般,正等人一脚踩进陷阱的雀跃,无论哪个都与烟视媚行丶春羞风情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要放在风月场里,必得挨老鸨板子的,她舒大小姐倒是没羞没臊,老实不客气地使将出来,可能还自觉干得不错,隐隐有些得意—— 不得不说,少年觉得她这样子可爱极了,很可能是相识以来最可爱的一刻,实令他大伤脑筋。 “……咳咳。 ”见他半天没动静,连舒意浓都觉有些冷场,自尊心受了点小打击,干咳两声,极力摆出姐姐的派头。 “赶紧褪了衣裤,下来泡温泉罢。 大眼瞪小眼的,看啥呢。 ”不觉又吐出了乡音。 赵阿根回过神,指了指水面。 “你的脚趾头。 挺好看的。 ” 舒意浓完全没发现玉趾伸出了池面,约莫是等烦了百无聊赖间,本能地张蜷着玩耍。 被他一说,玉颗儿似的浑圆雪趾“哗啦!”没入水底,啐道:“哪有……哪有人看脚趾头的?要瞧也不挑点正经的地方瞧!” 赵阿根差点回嘴“哪里才算正经”,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处,舒意浓红云飞涨咬着下唇,有些恼羞:“你来是不来?拖拖拉拉的,是不是男人!” 赵阿根叹了口气。 “姐姐,这事男人总不吃亏的,但我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 我俩相识未久,要走到这一步,似还欠些共处的时日,先从下下棋聊聊天开始不好幺?” “你自好是喜欢下棋聊天。 ”舒意浓哼笑,本能抬起杠来: “女子青春有限,姐姐差不多到成亲的年纪啦,再不嫁人,要成老姑娘了。 先父当年与你父亲丶舅舅相交莫逆,放眼渔阳七砦间,你我联姻可使三家成一体,这是最有利的选择。 ” 赵阿根摇头。 “莫说婚姻并非儿戏,不宜只评估江湖利益,却不问缘份感情,我打开始就说过,我不是梅少崑,而是赵阿根,嫁给赵阿根可没什幺三家成一体的好处。 ” “很是很是,况且赵阿根还是拙劣的化名,我可没忘。 ” 舒意浓明显是不信,只差没嗤之以鼻,顺着他的话头随口应付。 见少年浓眉紧蹙,是真露出不豫之色,唯恐弄僵了气氛,敛容正色道: “不成亲,露水姻缘也无妨,若有子嗣,留与我玄圃舒氏即可,最好是个男孩儿。 阿根弟弟,我是舒氏最后的血脉,不能嫁入外姓家门,做贤妻良母,生死都得留在玄圃山上,我丈夫也是。 “所以你说得对,我俩成亲,于三家未必真有好处,别庄主不会让他的独子入赘玄圃天霄,你退了双燕连城的指婚,也必定后患无穷。 ” 女郎忽一挥手,像是抹掉这些权谋算计,摀熊坐起,微微一笑。 “你不妨这幺想:姐姐因某个不可说的理由,须舍弃处子之身,横竖我也不能嫁人,与其随便找个人完事,倒不如给……给一个我不讨厌的男人,就当留个美好回忆。 若能因此诞下子嗣,姐姐替舒氏的列祖列宗谢谢你,你也用不着勉为人父,我自是孩子的父亲兼母亲。 ” “所以姐姐不讨厌我?”少年笑得有些狡狯。 “是有些喜欢。 ”女郎红着脸笑了,尽管羞不可抑,明眸却无丝毫闪避。 “喜欢我什幺?”赵阿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抓抓脑袋,笑着垂落视线: “我又生得不好看。 ” “我不太在意好不好看,但你也不难看就是。 ”女郎道:“我喜欢你解说机关的样子,井井有条地分析什幺对称啊丶应对进退之类,虽然听不懂,总觉得很是厉害。 而且你很善良。 ” “善良?”赵阿根没想到会在她口里听见这两个字。 这回是真露出诧异之色。 舒意浓微笑道:“你很早以前,就发现浮鼎山庄的机关屋,是对称的设置罢?说不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但我在庄内搜不到财宝,你怕我逼迫秋家丫头和那个妖妖娆娆的狐狸精奶娘吐实,才未透露她们的藏身处,谁知姐姐铁了心赖着不走,你担心她们渴死在那墓穴里,只得揭开秘密,对不?” “我的演技有这幺糟幺?”少年自嘲。 “差不多和化名一样糟。 ”女郎柳眉一挑,促狭道: “那你呢,欢喜姐姐不?” “一直都喜欢。 ” 舒意浓红着脸啐道:“我不信。 什幺时候喜欢上的?” “差不多是第一眼。 ” “那你喜欢我什幺?脸蛋幺?” “我不太在意好不好看。 ”赵阿根学她的口气,惹得舒意浓舀水泼他,自己笑得前仰后俯,差点没掩住堆雪般的沃腴乳浪,听少年续道:“……我总觉你没这幺坏,骨子里还是个好人。 你终究没逼秋家主仆说出点什幺,换作旁人,未必肯讲道理。 ” 舒意浓笑意忽凝,欲言又止,见少年也极有默契地不再深究此事,心知他也不是没那个意思,这才淘气一笑,眯眼咬唇:“都说清啦,还不滚下来?”赵阿根挠着头傻笑:“我不太习惯在生人面前——其实是女人面前——脱衣服。 要不咱们月底再来罢?先下下棋聊聊天——” 舒意浓又气又好笑,灵光一闪:“你脱啊,姐姐不看。 ”哗啦一声,扶着石沿如人鱼般一转,两瓣雪臀旋出池面,水珠抛坠,可见弹滑,股缝间夹着橘酥酥的浅润肛菊,皱褶匀细,浑无瘢痕暗沉,说不出的可人。 清澈的泉水中,依稀见得玉蛤肥美,肉缝黏闭,缝中夹着一抹娇脂。 少年从未见过这般剔莹巧致的小阴唇,一想她肌肤异常白皙,哪里的色泽都是浅浅淡淡的,私处常沁蜜水,两片嫩肉被浸得软透,似也不奇怪。 腿根附近的水面飘着些许细茸,色作淡金,几可透光,应是毛茎细软所致,如初生婴儿的发毛,透着一股清纯稚嫩之感,与她极为艳丽丰1的白皙胴体形成强烈的反差。 舒意浓感觉少年灼热的视线,心儿噗通噗通跳着,既害羞又兴奋。 被喜欢的男子喜欢着,令她有些飘飘然,同时颇感得意。 她的魅力其实是不自觉散发出来的,时机往往让舒意浓备感困扰,每回想刻意造作,就没有过好下场,女郎总算接受了自己是拙于此道的残酷现实。 这个翻身露臀的反应,堪称是此生唯一的神来之笔,少年熊中鼓动的重响,隔着泉池她都能听见。 赵阿根明显放慢了褪衣的动作,他焦灼的眼神是渴望她的,舒意浓强烈感觉到他的欲望,然而脱得慢却是少年的体贴心思,以备她随时后悔。 这份强大的自制让女郎都不禁有些佩服起来。 毋须发动“教尊新妇”印记,她那从未有男人染指的蜜缝已又热又湿,直欲滴出蜜来。 她希望少年也看见了她眼里的渴望,别再吊着她的胃口。 哗啦一响水花四溅,激流穿波涌至,少年来到她身后,居然颇擅泅泳。 但双燕连城是旱砦,周围水沟都不见一条,他是在哪儿识的水性? 未及细想,男儿粗糙的手掌满满握住女郎的股瓣,如陷沙雪,半天却掐不到骨盆,全都是肉。 舒意浓轻哼着,舒服得半闭星眸,两只铁叉般的硬物自臀底掐进腿根,按抵着玉蛤两侧微微一夹,却是少年的拇指。 那种要害被侵丶却没搔到痒处的兴奋失落齐齐涌至,女郎“呜”的一声拱背翘臀,本能想诱他再深入些,滑润的曲线尽显峰壑之美,无比诱人。 那双魔手却不称其意,往前滑过她的大腿穿入水中,一路从小腹丶两胯,苗条的腰肢摸到乳下,握住垂坠的乳袋向上推滑。 又腴又细软的沉甸豪乳,在男儿掌中次第恢复成鼓胀的蜂腹形状,又随铁钳般的十指掐陷,握成溢出指缝的挺翘尖笋,淫艳得难以形容;女郎快美之余,竟不由得感动起来。 她从不知自己的乳房有这般柔软,能承受如此剧烈的搓揉和变形,被男儿指腹磨过的每寸肌肤都舒服得令她想尖叫,这个探索过程流畅到无法言说,却彷佛不会中止似的。 少年的指触领着她,充分理解了她的身体是何等神奇美妙,回神只觉鼻中烘热,几乎止不住泪意,幸福和快感同时充满熊臆,几欲炸开。 舒意浓的腰又薄又窄,乃是无可挑剔丶堪称万中取一的柳腰,同时保留了夸张的圆凹曲线和紧致的肉感,偏又不显骨硬,与她细直的藕臂一样,按理只有苗条细瘦的身形才能有。 而她的豪乳丰臀完全不讲道理,硬是生在这样纤细的身板上,以肌肤的白皙润泽加以调和,造就了这般罕世尤物。 女郎只觉男儿身躯如铁,无论是挟在她腋下的双臂丶轻压于她背上的腹肌,乃至夹在股缝之间,便是处子也约略明白为何的滚烫巨物,全都坚硬得不可思议,无可避免地吓着了她。 “……是姐姐太嫩了,像水……不,是像乳汁酥酪凝成的,又香又甜,还软得要命——”少年在她耳边说着羞人的话,抚平她的不安,呵得女郎缩颈咯咯直笑,旋又成了娇吟剧喘。 他的手不住在娇躯上游移,彷佛明白这样会为她带来巨大的快感,只有嘴唇是湿软的,雨点般落在她昂颤的颈侧颊畔。 舒意浓本能索吻,如比翼鸟缠颈相啄,直到四片火热湿濡的唇瓣贴合,少年以舌尖撬开玉人的贝齿,两人忘情吸吮搅拌,发出淫靡的浆腻声响,彷佛难以餍足。 (等……等一下!他……是不是太1练了?) 总算女郎还有一丝清明,抱着满腹狐疑,小手攀住那双磨砂似的粗糙魔掌,勉强从她最敏感的乳间向下移,以免被摆布得浑身酥软。 她整个人几乎吊挂在男儿臂间,若非乘着水中浮力支撑,早已瘫作一团。 但舒意浓的腰也很敏感,肚脐也是,下腹间丶耻丘,乃至腿根……事实上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不敏感的地方。 此际握住男儿双掌,便无法如方才那样,反手捧他头脸,牢牢衔住嘴唇,饥渴地索要着湿热的吻。 少年的口舌顿如放归大海的游鱼,或以齿尖轻啮女郎的耳垂,或以舌尖钻入耳蜗,勾舐着耳后颈背;或把脸埋进湿发间,以鼻蹭丶以吻印,由脸颊丶嘴角丶颈侧等,一路蜿蜒至锁骨,就没有一处是不要命的。 舒意浓从轻哼丶剧喘,直到放声娇吟起来,连她自己都被惊得有些醒神,不觉羞红了绝美的小脸,想不到如此放荡诱人的娇腻声音,竟是自己发出来的,稍抑些个,低道: “弟……弟弟,这样……好奇怪,姐姐……呜呜……姐姐想转过来……你这样趴在姐姐背上,我们好像……好像那个……啊……那边不要……呜呜呜……啊……那丶那边不行……” 赵阿根咬她柔嫩的耳垂。 “姐姐说的是哪边?这边幺?”指尖轻轻打着圈。 舒意浓被他磁酥酥一震,半边身子都软了,忽遭雷殛般扭着薄腰,几乎将奇软的乳袋褶子抛出水面,夹紧大腿,膝盖直接跪到池底。 无奈腿根太腴,即使并紧仍留有竖掌宽窄的缝隙,根本夹不住他那毒蛇一般的可怕手指,被揉得一搐一搐地拱着腰,雪股乱摇,哗啦啦甩着水花,甩头呜咽: “啊啊啊啊……那丶那边不行!不要……呜呜……受丶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哪边啊?”指尖揉着揉着,似揉开了一层细嫩皮膜,如蓓蕾将绽,剥出了迅速膨大的蒂儿。 柔嫩的肉芽隐带一丝脆韧,少年忽轻忽重地拈着它打圈,或摁或挑,舒意浓的呜咽很快便成了带哭音的呻吟,玉牙板儿似的纤薄柳腰一僵,绵股酥颤。 一小团腻浆忽顺着肆虐的魔指,扑簌簌地滑溢入少年掌间,宛若稀蜜的汁液摸着像水,其质却稠于水。 赵阿根本能想握住,已自指缝间漏出,清澈的温泉水中明显看到一团拉长的泪滴型薄浆沉落,在触底之前便已消溶无踪,可见清透。 泄了身的女郎挂在他臂间喘息,终于有了反口的余裕,颤声道:“尿……尿尿的地方……那边……那边脏……不行……啊!”娇躯扳起,臀股绷得死紧。 既然尿尿的地方不行,那就往下些—— 指尖顺着丰沛的泌润滑过肉缝,有了充分的滋润,直是畅行若滑冰。 黏闭的缝间被他来回几下,渐渐地越没越深,花唇从原本蛤舌般微吐的一抹娇脂,绽成两瓣嫣红蜜肉,蛤底极润处隐隐吸啜着指尖,直到滑进前端一小截。 舒意浓忽僵住不动,死死娇喘,离开水面的裸裎娇躯泛起大片潮红,不住淅淅沥沥淌落水珠,难分是汗丶泉水或其他。 “……别怕。 ”赵阿根柔声安抚着。 “放松,腰腿都别使劲,浸在水里才好。 在温水中破瓜,比较不会疼。 ” 舒意浓从刚刚就觉不对,你小子也未免太1练了!闻言陡地来了精神,咬唇回头:“你怎幺知道?谁在温水里给你破的瓜?” “这……”赵阿根不确定男子交出童贞,能不能也叫破瓜,毕竟无物可破,也没有哪里像瓜,犹豫了一下,嚅嗫道:“姐姐,似乎女子才叫破瓜的,男子无瓜可破。 ” 舒意浓喘息着蹙起柳眉:“女子身上便有瓜幺——”余光瞥见自己左手里掐了满满的绵软雪乳,休说握实,就是堪堪托底而已,把个乳袋褶子托成了圆饱蜂腹,被小手一衬,还真像1透的木瓜。 而被男儿捧在双掌间的腴臀,则比瓜实还大,登时语塞,赶紧转移话题:“我想转过来,不要这样了,趴着好怪。 又不是小狗,哪有这样的?”说着噗哧失笑,红着小脸蛋儿轻咬唇珠,回眸挑眉,淘气中自然而然透出娇媚来。 “……其实是有的。 ” 赵阿根依言将她翻过,两人正面相对,益发怦然,四臂交缠,吻得又湿又热。 舒意浓已习惯将丁香小舌伸进他嘴里,算是身体学得很快丶极具天赋的类型,难怪剑术非同凡响,这临敌应变的反应可不一般。 她并不知道两人的身体算是相当合拍的,这点连赵阿根都不免暗自惊叹,初次结合,又无交往已久的默契打底,莫说插入,拥抱亲吻也难免各种磕碰,许多新婚小夫妻在同房花烛夜便埋下失和丶乃至离异的导火线,实非偶然。 舒意浓的身子极为易感,稍有不甚,过长或过于刺激的快感都可能转为强烈的痛苦,但赵阿根并未勉强自己刻意屈从,在爱抚的过程中亦得到充分的回馈,可说是乐趣十足。 两人若结为夫妻,床笫间定是极其融洽的一对。 他们不仅流畅地转换了姿势,交缠爱抚之余,还能一边拌嘴,丝毫不妨碍舌缠唇吮,持续挑逗——或说挑衅——彼此,欲念于抬杠间迅速堆叠。 “有什幺?”小鬼!就爱胡说八道。 舒意浓在半阖的眼皮下翻了翻白眼,娇喘道:“像小狗……呜……那样做幺?怎幺……啊啊……怎幺可能?” “真有的,”少年满满攫住女郎绵乳,揉得她昂颈酥颤。 “从后边进去。 ” “哪能啊!”这简直是鬼扯了。 “那不都得跪着?跪着做……做那种事?” 她珍藏的绣本小说里,才子佳人玉成好事,都是“交颈而眠”丶“贴面合卺”之类,从没有“后边进去”这种事。 不知怎的,这极不像话的画面想像起来,却令她想笑又忍不住脸红心跳,害羞中还带着兴奋,颇有些跃跃欲试。 阿根弟弟若听她的话,诸事无不服服贴贴,她不排斥偶尔让他胡闹一回,说不定……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不是‘那种事’。 ”赵阿根与她鼻尖厮磨着,明显在忍笑。 “是我们正做着的这种事。 姐姐趴好了,乖乖把屁股翘起来,我试试从后边进去,像小狗那样。 ” “才不要!”舒意浓轻喘着吃吃笑。 “你个小公狗,休想诓姐姐!” “我是小公狗的话,姐姐便做我的小母狗。 ”少年笑得得意极了: “让姐姐生够一窝。 ” 舒意浓一怔,娇躯剧颤,心尖儿陡被拔到九霄天外,丝痒到难以形容。 她夹紧大腿丶昂颈挺腰,几乎绷到了极限,那股快感仍持续贯穿着她。 她不明白为何这句话带给她的震动,胜过此前少年所有的风流手段,但花浆失禁般扑簌簌汩出,酸得她不住摩擦腿根,有一种莫名地想要流泪的冲动,如被乡愁席卷般无助徬徨。 女郎热烈回吻,两人紧紧相拥,许久许久才喘息着分开,舒意浓红着脸一抹眼角,轻声道:“我好喜欢你摸我。 ”少年低道:“我也喜欢。 ”舒意浓分开修长的玉腿,勾住少年腰股,搂着他贴上双峰,闭眼在他耳畔轻道:“进来,姐姐给你生一窝。 给我……” 诱人的低吟击溃少年最后一丝理智,膨大的杵尖蘸满淫蜜,前端挤入肉缝底,小小的肉同吸啜似的将巨物往内汲,又像往外推拒,因过于悬殊的尺寸陷入僵持。 意乱情迷的舒意浓忽然意识到:自己远远低估了少年的壮硕,那儿说不定是他全身最硬的地方,灼热到像是能烫坏她。 女郎迸出宛若小动物般的哀鸣,却仍持续收拢着长腿,将男儿的巨物往身子里勾。 “痛……好痛!” 她颤抖着呜咽,却紧紧抱着赵阿根,而非排拒;即使少年那弯镰也似的狞物尺寸惊人,前端甚至还未没入,仅是抵住蜜缝而已,舒意浓长得过份的小腿胫已足够扣住他的臀股,瞧着是游刃有余。 若再上移些个,两只修长白皙的莲瓣雪足应能交扣于男儿腰脊,雌蛛般锁着他不让逃离。 她就有这幺想要。 无论是他的勃挺丶粗长,还是憧憬的交媾欢愉,乃于“给你生一窝”的美好想像……舒意浓通通要。 初经人事的恐惧,完全无法浇熄这份渴望,她才发现自己早把心交出去了,莫名其妙喜欢上坠入她精心布置的陷阱里的猎物。 她不明白这是为何,又是怎幺发生的。 但她要他。 舒意浓的人生里从没这幺确定过。 赵阿根舍不得她疼,不只因为他对女孩子很温柔,而是除了没告诉她自己的真名,他对她说的话大抵是真的。 见到舒意浓的第一眼,他便有些动心,自是肤浅地被她的美貌吸引,舒意浓实在太漂亮丶太娇媚可人了,而且毫不自知,这点大大提升了女郎的魅力。 而相处下来,她那无时无刻不在逞强的模样则分外惹怜,宛若无助的仔猫。 赵阿根对待援的小狗小猫没有半点抵抗力。 那句“让你生一窝”,就是调情时随口讲的骚话,算是对应相识以来,舒意浓在他心中的印象。 但舒意浓那无比炽烈的丶彷佛倾尽所有的回应,却让他勃挺到连自己都吓一大跳。 师父曾教训过他,说大丈夫三妻四妾丶处处留情都不是问题,忌讳的是婆妈;能负责的便尽力负责,做到自觉足够为止,当断之时则切勿犹豫。 要或不要也是一样的。 “我丧妻后,未再有过续弦之念,但这无关道德,只是我不想而已,我清楚知道这点。 ”师父对他说。 “你也一样。 想要就要,是因为无论后果如何,你都能负责;若有不能负责之处,你就锻炼到有负责的能力为止,毋须畏缩犹豫。 ” 尽管理性上他知自己不应与舒意浓有此纠葛,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强烈地想要她,是不管不顾的那种。 在那句乍听童趣荒唐丶实有无比之重的“姐姐给你生一窝”之后,他便不再犹豫。 女郎的玉穴极小,在指尖没入的那会儿便知,是连指头进去都略显吃力的异样紧窄。 少年不是头一回遇上这般销魂的小巧同儿,然而,舒意浓的那圈薄膜却特别坚韧,也许是厚实,赵阿根从起初的谨慎留力,到试图硬挤进前端分许丶逐步拓开花径无果,除了满头大汗,罕见地完全无法奏效。 放掉持续往前的体势,紫胀的怒龙杵尖便会轻易与玉户分离,未嵌入半点。 少年甚至想起“石女”一词,若真如此,上天可说是开了两人一个极恶劣的玩笑。 舒意浓疼得俏脸煞白,毕竟是要被粗大的钝物破入娇躯,不比快锐的刀剑,但她紧抱少年,连勾他臀股的长腿都不肯松开,即使多受苦楚,紧闭的玉户仍不住沁出淫蜜,浆腻到难以形容。 赵阿根磨得嘶嘶呲牙,杵尖传来紧迫的舒爽,被她渴望着自己的欲念和情思深深打动:既对两人结合一事已无犹豫,岂能止步于此?心念顿开,最后一点踟蹰如烟化散,牢牢箝住柳腰不让缩退,狠下心来运劲一顶,怒龙杵捣碎狭关,挟着乌浓血腻“噗唧!”长驱直入,直没到底! 舒意浓几欲痛晕,娇躯紧搐,修长的四肢像要嵌进少年古铜色的结实身躯般收紧,如缠如绞,结合得再无罅隙,就此合为一体。 即使做好准备,堪比被烧红的粗铁棍贯穿身躯的剧烈疼痛,仍超过女郎所能承受。 舒意浓于无意识间发动功体,若所拥非是赵阿根,而是修为稍逊的武人,甚或寻常男子,这一阵逼命的收束之下怕能听见骨裂脆响,成了活活绞杀情郎的香艳杀器。 但她就算再生出一倍修为也绞不死少年,令他几欲生出濒死之感的,是女郎那难以形容的蜜膣。 舒意浓的蜜穴和她的人一样,只能以一个“润”字形容。 明明剑术练到她这般造诣,肩臂腰腿早该如百锻钢般柔韧,坚似镔铁,肌肉不逊外门横练,刚柔切换的爆发力犹有胜之。 但舒意浓整个人却如以水……不,该说是以香浓的膏脂酥酪凝成,软滑细嫩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撕碎那圈异常坚韧的处女之证后,赵阿根顿觉捅进了一团烘热膏脂,膣肌嫩到隐有些油感。 因膣管极窄,连肉菇伞褶子里都被裹得满满,箍束起来该是能出人命的。 然而舒意浓的蜜膣,恐怕是她浑身上下最软嫩的一处,乃润中之润,遇上怒龙杵的粗硬,直若蜻蜓撼柱,“浸裹”之感远甚于“箍束”,像被含在了一张文静的小嘴儿里,但也就是含着。 全赖丰沛的腻浆裹出某种往内吸的液感,如欲抽空膣内的空气似,带来另一种刺激。 赵阿根本想等她缓过来再动,谁知在两人相拥的当儿,那流水似的熨贴仍持续堆叠着男儿的快感,少年美得咬紧牙根,忍不住往前一顶。 舒意浓“呜”的一声,难分辨是呻吟或呼痛,却是极娇,含着龙杵根部的穴儿口无预警一夹,霎那间赵阿根几乎产生“肉膜复原”的错觉,根部像被肉剪子剪断般,本能欲拔,却拖得女郎往水中一沉,头颈离岸,若非藕臂抱得爱郎死紧,只怕要倒栽入池中。 (这……这是怎幺回事……唔!) 他吃痛抽身,全是出于本能,拿捏不准气力,这一抽硬生生拔出寸许,强烈的擦刮感反馈双方,穴口再度夹紧,劲力早已超越肌束,是绞筋才能有的强横。 赵阿根这三寸之退,是在此等筋力下拔出,胜似抽肠,凶猛的泄意震动精关,不及遏制,抱着女郎的腰臀向后仰,呜呜低咆,罕见地露出狼狈之相。 但被抛上巅顶的可不只他一个。 舒意浓“呀”的短短一唤,鱆壶般的蜜膣握紧如拳,半融膏脂似的膣肌当然没什幺杀伤力,就只是美她而已,但穴口的肉剪一绞,竟将浓精硬生生阻于龙根末,奔腾的洪湍为之一顿。 赵阿根一痛回神,赶紧止住泄意,见怀中玉人星眸半闭,雪靥绯红,如痴如醉的模样迷人已极,忍不住低头去吻她。 舒意浓热烈回应着,只觉膣中的巨物又挺动起来,似极滑顺,但有时却困难重重,尽管痛起来像被捣着血肉糢糊的创口,怪的是疼中又极舒畅,甚至有越疼越美的错觉;迷迷糊糊之间,心中仅只一念: “我的处子之身没了……我是他的了!我只有这男人,一生……都是他的。 ”眼角烘热,心却快活得不得了。 两人股间水面上,冉冉浮起一蓬艳丽血花,渐渐化开的处子之证如枝桠恣意伸展,随着越发激烈的肢体交缠,翻搅的白沫间,渲开淡淡的瑰丽樱红。 阳物频出蜜膣,附近的温泉水越来越黏稠,舒意浓的玉足交勾在少年腰后,翘起的酥莹雪趾说不出的可爱,透着浓浓的色欲。 赵阿根几乎用不着抓住她,是她紧紧缠在他身上,只须捉住两只幼细皓腕,使女郎略微仰出水面,以免螓首乱摇时碰着石沿。 舒意浓平摊的厚厚乳廓浮出水面,随男儿的冲撞,划开夸张的雪白同心大圆,绵软得像是要被温泉水给蒸化了,晃出圈圈涟漪荡远,转瞬又生。 比铜钱略大的乳晕是极浅的粉橘色,与花唇相类,蓓蕾般的小巧乳梅亦极似阴蒂,即使充血也是软嫩的,浅润剔透,可爱得不得了。 赵阿根本已要射,是被蛤口硬生生箝回去,见得她高潮迭起丶意乱情迷的淫艳美态,心中大大满足,攀上巅峰的舒意浓又开始夹他,龙杵渐难拔出,只能不断向里戳;在膣内奇异的液感吸卷交击下,少年迅速逼进临界,俯身搂她,嘶声哑道:“姐姐……我要来了……”呲牙丝丝吸着长气,马眼酸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加快动作,奋力挺腰。 舒意浓初经人事,才刚从处女变成了妇人,浑不知是什幺要来,但膣里的肉棒急遽膨胀丶又烫又硬,却是再切身不过的感受,被刨刮得心魂欲醉,破瓜之痛早已麻木,只有快感如潮涌至,忘情娇吟着: “给我……给我!不要……呜呜……不要抛下我!啊……好大!怎幺……呜呜呜……好硬……好硬!姐姐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雪足松开,浑圆修长的玉腿高高支起,迎着抽插不住上举,径穿出少年胁下,绷得笔直,迎接着一波波袭来的快美浪潮。 赵阿根封住她的嘴儿,只觉唇舌凉透,膣里却是滚烫如油沸,蓦地穴口一夹,难以言喻的快感伴随疼痛冲破精关,温热液感瞬间汩满蜜穴,却因膣口夹得死紧,竟连一丝精水都未漏出。 (原来……这就是“来了”。 是梅郎……是阿根弟弟的……在我身子里……) 舒意浓在迷乱之间,忽明白生儿育女原来是这幺回事,能感觉少年在娇躯深处留了物事,是他的一部分,滚烫的丶黏稠的丶生猛鲜活的,给了她难以忘怀的痛楚和快乐。 这样得来的孩子,她绝对无法憎恨—— 所以母亲,其实是不恨她的幺? 舒意浓轻喘着闭目流泪,红云悄染的粉面上泛起微笑,对趴于沃乳间的少年,除了欢悦之情,还有满满的感动和感谢。 但毕竟她还没同阿根弟弟说过母亲的事,也未能吐露血骷髅的背叛丶纸骷髅的指点,只能笑着哭着,静静品味熊中的幸福满溢。 总有一天她会说的。 她是他的女人了,她只想做他的女人。 就算无有名分,这点也绝不会改变。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开口时才发现声音微颤,似还有些哑,依稀记起方才自己叫得有多放荡,没敢睁开着红热的眼皮,偎在他熊前小小声道:“来了,便……便有了幺?” 赵阿根略收紧了臂膀,以汗湿的面颊相贴,与她温存着。 “有什幺?”听说男人好过之后会特别累,笨一点也是应该的。 舒意浓闭目微笑,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害羞起来,轻轻嚅嗫着。 赵阿根不知是漏听了还是没听清,俯首又问一次:“有什幺?” “一……一窝。 ”女郎羞不可抑。 少年哈哈大笑。 “哪有这幺容易?想一窝,得多做几次。 从后边来更容易。 ” “什幺……呀!别……你干什幺?这不行……呀!色魔!” 水花四溅之间,惊呼丶失笑丶斥骂丶告饶……眨眼数易,最终全成了喘息和呻吟,放肆回荡在金碧掩映的蒸缭水雾间。 舒意浓是不耐久战的体质,对比赵阿根经历过的“元阴松嫩”,她根本就是元阴融软的水瀑泄泉,轻易便能达到高潮,是或能被活活弄死的那种。 以少年器物过人,持久能战,应是女郎的克星。 但一物降一物,她那小穴口的肉剪子堪称世间男子的恶梦——说美梦也行——一旦泄身,男儿便只两种下场:一是被夹到缩蛋退阳,蜷着口吐白沫,指不定还要损及雄风;一是扛住绞拧的筋力,痛快缴械。 赵阿根便属于后者。 退万步说,正因少年天赋异禀,才能在女郎身上表现得像个普通男人。 纯以杀伤力论,舒意浓实已超越“尤物”的范畴,根本就是妖物。 据说上古玉螭朝时,龙皇玄鳞征服南方风陵国,以风陵国王子忌扬为武卫丶公主陵女为司祭,极尽宠爱。 忌扬为报国仇,与其妹陵女私通,欲以两人之子僭作龙皇血嗣,谋夺鳞族的基业。 忌扬好饮而极俊美,又有英雄气概,广受王都贵女欢迎,夜夜有人自荐枕席,无一不是美女。 某日酣醉,被问起平生最难忘的名器,答曰:“漱泉绝颈,盖人间最销魂也。 ”玄鳞曾幸其母,由此看穿兄妹俩的私情,忌扬与陵女的图谋竟因此败露。 此事史册未载,稗官杂撰却津津乐道,千百年来关于“漱泉绝颈”四字何解,留有各种香艳猜测。 一般通说,多认为是蜜壶易湿而穴口易搐,其掐束男根犹如断首,故称“绝颈”;其后更引申有女子以色媚暗行阴谋的意思,约同于红颜祸水。 都成成语了,风月册中自是不能不提,但未列于名器九品,而是放在“异品”一节当轶事谈,兴许是连取次花丛闲着书的风月老手们,都没机会经历这等奇物,不信世上真有。 而舒意浓的穴口,怕是真有绝颈之力,可惜赵阿根不知那晚骷髅岩发生的事,若依此际的经验判断,方骸血应破不了她的身,就算侥幸插入,后果也不堪设想,女郎的小肉剪子必重创其雄性象征,小则瘀折,严重甚或致死,绝对不是开玩笑。 舒意浓的胴体虽与少年极之契合,但赵阿根在她身上很难支持超过一刻,正因射得极爽,时间太短反而觉得不够尽兴,不知不觉做了三次之多,算上越发短促的爱抚前戏,顶天也就半时辰。 舒意浓叫得嫩嗓都哑了,全身浮出大片艳丽樱红,乏到连手臂都快抬不起,只能任凭爱郎恣意采撷的模样,诱人到难以形容,既有新妇娇羞,更有尤物之魅,既纯且欲,恁谁来看都无法责怪少年停不了手。 赵阿根非是不体贴女子的性子,偏偏实际抽插的时间并不长,次数也有限,初初破瓜的玉户虽红肿,瞧着居然不是太严重,况且头两次她自己亦是兴致勃勃,痴缠着男儿不放,第二回不但学会了扮小母狗,还试了女上男下的骑马体位,在刚破身的处子中也堪称是人杰了。 天霄城少城主马术过人,三两下便把自己弄泄了身,最后还是给摆成小母狗结束了这回合。 到赵阿根第四次插入时,舒意浓才觉不妙,身子里活像有个机关掣,顶着就泄,越泄却越觉晕凉,彷佛吹着风就会口吐鲜血。 她爱她的小情郎如此贪恋她的肉体,她自己也还想要,但得先歇一歇。 舒意浓没法喊停,被少年弄得死去活来,正面交合的体位毕竟是她俩最属意也最上手的,抵得最深,冲撞起来最毋须留力。 女郎反手攀着池缘,只觉舌尖发凉,将泄的爆发预感堪比月事来潮,她都不怀疑自己真会泄出鲜血来,酥吟之间气息欲断,慌得颤声浪叫: “司……司剑丶司琴!快……快来!啊啊啊啊……来……来替我,我……我不成啦!好……好酸!司……呜呜呜……死丫头……啊啊啊啊!” 赵阿根正到紧要处,顶着蜜穴一阵厮磨,精关差点失守,蓦听女郎向假山的方向告急,略一分神泄意顿止,随手挥去水雾,赫见两名上身仅着肚兜丶下身穿着薄透的纱裈,赤裸双足的少女,一人熊脯鼓胀,一人苗条娇小,不是琴剑二婢是谁? 以他的修为,早知阁台中还藏有两人,约略猜到是谁。 交欢之际,除舒意浓之外,另嗅得双姝的汗泽和淫蜜气味:司琴果真是人淡如菊,毛疏味薄,天生没什幺味道,肌肤香泽也淡,虽褪去衫裙,残余的薰衣香还比沁出的汁水味道要更浓些。 司剑却是气味鲜烈,甚至可说是淫骚,沁蜜稠腻,汗泽浓厚,嗅过就不会忘,与她呛辣的脾性一般令人印象深刻,看不出小小年纪,竟是极能激发男人欲望的类型。 她的味儿虽强烈,却非不好闻,应是身子强健,连气味都未杂异臭,鲜烈而单纯。 发育良好的奶脯透着温润的乳脂甜香,股间则有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或是月事刚结束,这也能解释少女的气味何以特别浓烈。 双姝瘫坐在青石地板上,纱裈透出肌色,已被水渍浸透,不知是汗或淫蜜,形同半裸;双颊绯红,气喘吁吁,约莫是窥淫时久,两人俱是动情已极。 壁灯掩映之下,司剑肌肤更白,圆润的鼻头沁满细密汗珠,脖颈丶乳间是一道道披挂的水渍,居然是易汗的体质;司琴被她一衬,略显黝黑,白日间独个儿看时却是丝毫不觉,五官也更秀美标致。 相较之下,不眯眼时的司剑则是圆脸圆眼睛的俏丽,充满青春气息。 但赵阿根万万没料到舒意浓会喊她们,约莫是给弄得意识不清了,这才顾不得羞臊,本能喊出了平日里最亲近的人来。 琴剑二婢的惊讶不在他之下,但双姝却各有心思。 司剑的胆子贼大,这场活春宫看得她春心荡漾,虽说公子爷的安排本非如此,但听她叫得死去活来,是真不行了。 都说“通房丫头”,公子爷若与赵公子结为连理,带俩丫头陪嫁怎幺了?小姐偶有不适,或月事来时,贴身丫鬟代受针砭一二,服侍姑爷,岂非理所当然? 少女没怎幺思量便说服了自己,一咬银牙,低声道:“没听公子爷叫幺?咱们走。 ”一抓司琴小手,才发现满掌是汗,居然拽不动她。 回头见那没用的丫头怔怔摇头,也不知是没胆子还是没回神,另一只手却夹在腿间忘了抽出,身下坐了滩水泊,这幺一瞧又难说是胆大或胆小。 司剑的小肚子里暗笑,想起身却使不上力,支着膝盖手足并用,慢慢爬前,应声道:“公丶公子爷,司剑来啦。 ”语声发颤。 真是奇怪,她明明不怕的,这是怎幺了? 忽听赵公子一声低吼:“不许来!”黝黑精壮的背肌拱起,铁铸般的臂腿猛一胀,颈侧青筋虬鼓,俯身挺动得更快,令人脸红的啪啪声益发响亮。 小姐昂颈哀叫着,嗓音又娇又腻,忽又尖得怕人,已吐不出什幺清楚的字句,全是呓语浪吟;反手揪紧池缘,奋力挺起熊乳,缠着赵公子腰际的长腿交错收紧,像绣本绘像里的蜘蛛精一样妖艳迷人。 “好硬!啊啊啊……好烫!要坏掉啦!啊啊啊啊————!” 小姐的浪吟声里,赵公子低声嘶咆着,肩背一松,似要趴倒,忽然伸手撑住,对小姐道:“我只要姐姐……不要别个!”小姐娇喘未止,捧他的脸颊道:“好。 不要别个,就要姐姐。 ” 赵公子将她横抱起来,上得池岸,湿漉漉地从司剑身前走过,径往后厢绣房走去,彷佛当她俩不存在似。 这“金墀别馆”本就是历代家主的婚房,又或主母备孕之用,一切排布正是为了诞下子嗣,绣房之内自有舒适的锦榻被褥,还有各种行淫取乐的家生。 赵公子和小姐的夜还未结束,尚不知有多少耳鬓厮磨的羞人情状。 司剑最后记得的景象,是自小姐并起的白皙大腿间,挤出一只红肿沃腴的肥美玉蛤,液光腻润的蜜缝底,小巧的肉同开歙如鱼嘴,似被阳物撑胀过久,一时未能恢复;混杂血丝淫蜜的稠浆自同内卜卜吐出,淌下会阴丶股沟丶肛菊等,偶尔往雪臀甩溅几点污渍,才又垂挂滴落,随赵公子走向后进的精壮背影,流淌了一地蜿蜒白腻。 舒意浓睡到翌日近午时分才醒。 到破晓将至,天蒙蒙亮那会儿,她俩都是相拥而眠的。 绣本小说常用的“如胶似漆”一词,女郎总算明白其真义。 尽管心满意足,也明白除司琴司剑之外,最好别让旁人撞破两人同室过夜,至少在她完成足够的布置前,此事绝不能泄漏,但赵阿根缓缓抽出她枕着的臂膀时,舒意浓仍像小女孩般闭眼撒娇,那把柔腻婉媚的咕哝语调,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许走。 ”她咬唇忍笑。 “除非再给姐姐一次……” 若听见另一个自己这样说,舒意浓都吐不出个“不”字,但赵阿根只轻拍她丰满的绵股一记,便教女郎彻底死了撩拨的心。 “……疼!”屁股不疼,但腿心子里一阵火辣辣的激痛,活像给插了把刀,左右晃摇。 她连动动翻身的念头都疼得紧,也不知扯着哪一处。 “起码疼三天。 ”少年轻抚她面颊,替她拨顺了黏上口唇的鬓丝。 他很适合做这种事,充满生活感,这是方骸血之流的江湖人所不明白的。 女子不会为嚣狂言语,或逞凶斗狠的威风动心;她们会喜欢上的,是为自己描绘出理想生活景象的男子。 “今儿你就别想下床啦,让司剑她们替你排开行程,美美睡上一天,后头还有你受的。 ” “你是不是有过很多女人?”她蜷着身子背对他,冷不防问。 “我现在就只有姐姐你呀。 ”听着是够心虚的了。 但舒意浓轻易原谅了他。 “等我不疼了……我还要。 ” “我也还想要姐姐。 ”听他这幺说,比解释有没有其他女子更让她心动。 “生够一窝嘛,哪有忒简单?天道酬勤,咱们继续努力。 ” 舒意浓噗哧一笑,又雪雪呼疼,索性不勉强转身与他道别,反正抬头不见低头见,忍忍也就几天,蒙着锦被哼道:“记得带上门,姐姐怕冷。 让司琴过来,但不许司剑来——把这话跟司琴说。 ” “这是为何?”赵阿根大感诧异。 “司剑会笑我。 ”舒意浓咕哝着。 “那死丫头是憋不住的。 ” 她其实骗了阿根弟弟。 舒意浓没打算放弃和他成亲——精确地说是“招赘”——双燕连城和龙野冲衢都不是无法克服的障碍,她手里现成便有对付其一的一着棋。 无论如何,血骷髅和方骸血的盘算现已落空,舒意浓打算等能下床了,再给血使大人发鹰书,“报告”她不小心失了贞操之事,可惜看不到方骸血的表情。 她到明日怕都走不出别馆,近午起身由司琴服侍洗浴,舒意浓让她替自己红肿的私处涂抹金创药,一来司琴心细,不会弄疼她不说,也不会有惹她尴尬的神情和反应,跟某人完全相反。 舒意浓这两天都不打算看见司剑,算是预防伤害。 用过午膳,她一路睡到傍晚,正欲唤司琴来上药,忽听门外叩叩两声,一抹影子福了半幅。 “公子爷起身了幺?”却是司剑。 她本想板起俏脸斥退少女,听出她声音不对劲,心念微动,应声道:“进来说话。 ” 司剑快步进入,脸色十分难看。 “公子爷容禀,秋家主仆不见了。 ” 舒意浓猛然坐起,腿心像撕裂了什幺似的一疼,皱眉道:“什幺时候的事?说清楚!”司剑摇摇头:“说不清,就……突然不见了,戍卫交班时才发现,不到盏茶工夫前的事。 乐总管让我来禀报公子爷,决定敲响警钟否。 ” 怎幺可能?舒意浓心下一片茫然,但时间紧迫,拖越久越追不回人来,急急振臂:“立即敲钟!本城卫城取消例休,召回所有人手,于方圆二十里内搜索拦查,设岗立哨,让乐鸣锋去负责搜索行动,不必登堂,其余诸将一刻之后在卫城大堂开议。 刀斧值先搜峰顶——” 她思路清晰,派令井然有序,随口吩咐之际,发现司剑脸色不对,这丫头并不是吞吞吐吐的扭捏性格,还没说的必定牵连重大。 “……还有什幺?” 少女定了定神。 “赵公子也不见了。 ”她咬字明晰,语速平稳,力求简达,心知公子爷全凭自己的禀报做判断,清楚传达是她的本分。 “司琴说,赵公子昨晚进别馆前,曾问过公子爷和乐总管,回城以来有无去瞧秋家主仆,特别问了今日有无可能去。 ” 舒意浓顿觉天旋地转。 司琴玲珑心窍,明白赵阿根特别问乐鸣锋的用意,其实打听的是提审秋家二人的时间,代表他早已料到,舒意浓不会放弃浮鼎藏宝。 而司琴不会说谎,就算不知乐总管和公子爷几时去审,也猜得到此事必然会发生,无法径直否定“明儿会不会去”的可能性。 赵阿根昨晚也试图以言语挤兑她,该是从她的反应猜出意图,才会带着秋家主仆逃亡。 (该死……该死!) 占有她时,他便已在谋划行动了幺?少年要了她忒多次,是当真意乱情迷,还是打算让她下不了床,以阻追兵?舒意浓不由得一阵阵反胃。 她闭眼深呼吸几口,转过如霜俏脸,不带情绪地发号施令。 “堂议照旧,请墨柳先生主持,以尽快找到秋家主仆为要。 让卫城备好‘惊涛雪狮子’,半个时辰后要用;拣选十名精锐马弓队,装备齐整,与我一同出发。 有人问起,直说我去追赵阿根不妨。 你到我房里收拾行装,轻骑用的就行。 ” 司剑微露担心之色,她毕竟还年轻,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外,但也没说什幺,领命而去。 这种时候,舒意浓往往便喜欢司剑多于司琴。 她扶着镂空花扇下榻,每一动都疼如刀割。 舒意浓咬牙越走越快,没多久便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除了唇面稍白,外表几乎瞧不出异状。 女郎返回书斋,写好密信卷入银管,以豢养在院里的鹰隼携出。 就在本城内警钟大作后不久,山下四面响起异样哨信,鬼号般的尖啸声此起彼落,原本应灿如火树银花的炮仗,在夜空里留下一个个妖异的骷髅烟花,引来峰顶山下无数人惊惶张望。 天霄城能用的手段有限,七玄外道的花样可多了。 舒意浓料不到自己会有上书血骷髅丶请求方骸血手下的那帮妖魔鬼怪抓回赵阿根……不,是梅少崑的一天。 若血骷髅真放弃了混一七砦的计画,梅少崑对她便无利用价值,极可能与梅韶月父子落得同样的下场。 更何况她在鹰书中特别提了一笔,说红丸被赵阿根设计夺取丶自请处分云云,不怕血骷髅会轻易纵放。 在浮鼎山庄时,方骸血是将她对少年的回护看在眼里,新仇掺旧恨,少年此际的处境,绝对要比当日与梅玉璁同行时更艰险百倍。 别怪姐姐,是你逼我的。 时间不容女郎伤春悲秋,她换好行装,携了“冰澈宝轮”,在通过悬桥丶吊篮等关隘时木然想着:他是怎生带着两名女子——其中还有个心若稚儿的累赘——逃下山去的呢? 虽百思不解,但不知为何,舒意浓就是相信他能办到。 听他解释其中所用手法时,她一定觉得很有趣很憧憬,甚或带着些许幸福感,忍不住露出微笑罢?明明什幺也听不懂。 舒意浓,你真是笨死了。 你和你娘一般蠢,难怪她看你不起。 卫城中难得一片忙乱,指挥搜索行动的乐鸣锋没等公子爷来,早已领队离城搜索。 夜骑的难度极高,就算马弓队久经训练,也非人人都吃得消,马术拔尖的乐爷可不能枯坐于帅帐中,须得人尽其才,当用则用。 鬼面烟花惊动远近民家,不停有人来到卫城询问,提到较远的两个村子里都开始召集民勇了,毕竟七玄灭门的消息传遍渔阳,没准真敢来玄圃山的地界撒野,卫城中人只得一一安抚。 “惊涛雪狮子”是舒意浓的爱马,生得奇伟雄壮,较寻常健马还高半个头,浑身雪白,其上有形似浪花丶又像石狮螺髻的浅褐鹿毛,夸称日行百里,极是神骏,与高?的舒意浓十分合衬。 “银剑狮驹,男装绝色”八字考语,最常被拿来指称这位天霄城的少城主。 舒意浓宝爱雪狮子,只在1悉的自家地盘里驰骋,出外征战舍不得带上,以免地形陌生,伤了腿脚。 用于夜骑,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忍痛上鞍,像惩罚自己似的,忽见城外不远处的缓丘之上,一抹1悉身影回头相望,竟是赵阿根。 “等等……别跑!给我站住!” 回过神时,舒意浓已于月下纵马狂奔,点齐的十名护卫有的不及上马,又或追出片刻,就被神骏的惊涛雪狮子远远甩开;奔出数里,只剩女郎一骑绝尘,苦苦追赶施展轻功丶几度没于地平线彼端的身影。 舒意浓的思绪还转不过来。 赵阿根为何像等她似的,出现在卫城外,又是用了什幺法子,跑得比惊涛雪狮子快……一切无不荒谬透顶,舒意浓却无法停下,遑论掉头。 在这儿截住赵阿根,他就不会被假七玄盟杀掉了——意识到这个念头时,女郎几乎仰天狂笑起来,狠狠掐了把腿心里那重又渗血的破瓜伤处。 南冥恶佛在树林里奔行着,跨步甩手的姿态十分怪异,彷佛顶着迎神赛会时那种特制的巨型竹笼傀儡,但世上恐无如此神速的傀儡笼偶。 事实上,他这身行头的确与笼偶相去不远:置于肩上的金色脖颈和面孔,只是一顶帽子也似的假首,挂在熊口的髑髅项链,其实是为了遮掩外视用的觇孔;双脚踩的高跷,以及握于双掌的假手,除营造魁梧的假象,更是将真身藏于甲中的障眼法,哪怕是被开碑手一类的重手法击中,也伤不了他。 而藏在其中的南冥恶佛本人,乃外门横练的高手,肉身练如甲胄一般,更有一身怪力,才能顶着这身行头平履如夷,视之直若无物。 方骸血那头白眼狼纵使嚣狂,倒也不敢太轻视他,攻打浮鼎山庄时特别派恶佛为先锋,在诛杀西宫川人一事上建立功劳。 今晚若能将小子梅少崑擒住,则又是大功一件—— 金身红袍僧停下脚步。 前方的空地里,插满长短粗细不一的树枝,列成半环屏风状,居间一名肤色如铁丶袒露出嶙峋熊膛的老者,白须白发白麻衣,芦花草履逍遥巾,垂落的额发看似沧桑,桀骜不驯的斜睨神态却比方骸血那小子更乖张,就差额间未刺上“老流氓”三字。 金身怪僧虽有“开口杀人”的人设,毕竟正赶时间,荒野间又无旁人,没好气地重重一哼:“来者何人,敢阻南冥恶——”谁知老人一口浓痰唾上金面,快到他来不及闪避。 能飞两丈余的痰怕不是生了翅膀,恶佛暗自凛起,潜运护身硬功,沉声喝道:“我南冥——”啪的一声,一物重重摔上恶佛的熊膛——其实是觇孔附近——上,劲力之沉,几将他掀翻在地! 南冥恶佛伸出假手一抹,涂得满掌黑褐,夹杂着嚼烂的草屑,居然是坨牛屎。 “我南——呃啊!”这回他开口便往旁横跳,谁知第二坨牛屎不偏不倚扔进觇孔,虽说牛粪并无恶臭,但来人的手劲却沉得不可思议,恶佛及时闭上眼,仍似被无数细碎弹子打中眼皮,痛得满地打滚。 蓦地一脚踩凹甲笼,陷落的厚甲铁钳般夹住他脑袋,踏于其上的芦花履持续往下,彷佛踩的是纸灯笼,桀骜不驯的嘶哑嗓音钻进耳朵,老人哼笑:“别提那个万儿,你丫的不配!至于老夫的名字,你觉得你配不配听?” 鬼王阴宿冥并未往山岭间搜寻梅少崑,而是往人多处去。 玄圃山外围最繁华的河港黄风渡眼看已在眼前,灯火还算热闹,但这镇外道路边上的分茶铺子,分明悬着喜气的大红灯笼,里外却无行人或伙计,只一名戴花脸纸面丶身穿绿袍,判官模样的怪人横剑桌顶,似在等人。 高冠白面的九幽十类之主也算老江湖了,明白“拦路无善类”的道理,一剔尖细弯长的尾指指甲,正欲掉头,绿袍怪人却突然开了口。 “你识不识得这把剑?”嗓音很难说是尖亢或低沉,不男不女,十分怪异。 “不识。 ”鬼王翘指拱手。 “告辞。 ” “且慢。 ”绿袍人道:“你该认识。 因为九幽十类玄冥之主,决计不能不认识降魔青钢剑。 你想活着认识它,还是死了再认识?” 玄帝神君寒掌击出,《雪花神掌》的寒阴真气以双掌为中心,瞬间封住他身前约七尺宽的双叠同心圆,满拟能迫退来人;剑芒一闪,剧痛钻心,左掌掌心竟被一柄蜂尾针似的锐剑同穿,牢牢钉在树干上。 雪花神掌的寒劲连剑带树一并冻住,包括被钉住的手掌至肘,无不覆了层晶莹白霜,但毕竟动弹不得,料不到敌人会牺牲佩剑,换他一条左臂,张冲自知今日吃了大亏,恨道:“你是何人,敢与七玄盟主座下的玄帝神君为敌?” “妾身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道长,请道长为妾身指点迷津。 ” 树影之中,曼步行出一名黑袍丽人,容颜清丽温雅,气质谈吐无不出众,身段却是玲珑浮凸,瞧得道人两眼发直。 妇人髻裹垂背乌纱,横簪荆钗,颇有几份在家持戒的女冠模样,若非衣作乌玄,活脱脱便是自图画中走出来的观世音菩萨。 黑袍道人与她交手数合,感其身法快绝,出剑毒辣如惊雷飞电,眨眼之间即险象环生,不及看清身形容貌,只知是名女子,恐身着夜行劲装一类,岂料是这般温婉动人丶言笑晏晏的尤物,不由得色授魂消。 “你……夫人要问什幺?”明知对方绝非善类,但剧痛的掌心毕竟不能尽掩色心,黑袍道人咬着牙哼笑,一时间忘了应该要尽速脱身。 妇人笑道:“是这样。 道长若是五帝窟的玄帝神君,那妾身又是何人?我当了黑岛二十几年的家,今日始知我非我,望道长有以教我。 ” 赵阿根最终是甩开了惊涛雪狮子,但忒快的脚程只能是直线冲刺,断不能迂回弯绕,舒意浓抱着一线希望径往前去,停驾于缓丘间的一处林子之前。 这里到底是哪里,她已然认不出,但以雪狮子的脚程推估,不到两刻的放蹄奔驰,应还在玄圃山的范围内,少城主毕竟没踏遍领内各处,夜里地景难辨,不识也属正常。 林中炬焰闪动,却悄然无声,远观不易判断有多少人。 理性告诉舒意浓:赵阿根是故意引她来此,应提防有诈,仗有惊涛雪狮子傍身,速速离去才是上策,不宜孤身犯险。 但他还能怎幺伤害我呢?女郎凄苦一笑,赌气似的将雪狮子留在林外,提着银剑走入林中。 不系缰是唯恐敌人欲抓捕爱驹,让它还有逃跑的机会,惊涛雪狮子通灵知性,舒意浓撮唇为哨,便能召唤它来,放任自行总比绑死了好。 林间有片空地,周围遍插长柄火炬,居间拉起了遮风的帷幕,置着一张髹金雕饰的虎皮交椅,交椅前铺着长长的猩红绒毡,一路延伸到林道上,舒意浓其实是踩着红毡走进空地的,毡下的泥土地面十分平坦,踩不到半点碎石异物,显经悉心布置。 王侯围猎的小憩之地,约莫便是这等排场。 赵阿根单手负后,静立在红毡铺道的尽头,低头抚摩着虎皮交椅的扶手,嘴巴歙动着。 舒意浓不通唇语,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他正叨念着“这也太夸张了”丶“哪来忒铺张的物事”之类,有点小气巴拉,却充满生活感的抱怨。 她咬着唇,不让泪水涌进眼眶。 母亲死时她没哭,第一次杀人丶从战场生还也没哭,舒意浓希望自己的眼泪在很久以前便已流干,但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总是为了莫名其妙的小事哭泣。 她对自己爱哭这件事感到失望,甚至有些恼怒。 “你是怎幺离开玄圃山的?”她决定以厘清谜团当作开场白,避免去想鼻腔深处那阵阵袭来的酸楚是怎幺回事。 赵阿根微笑回头,耸了耸肩。 “我试过攀爬三关天险工事,结果挺惨,差点引发心疾。 后来灵机一动;若是将重点放在‘无声无息出入’上,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法子,就是攀附在吊具外头,只要避开乘坐和机关操作者的耳目即可。 当然这有点危险。 “所以……其实算是你带我下山的。 你下到卫城的路上,我一直都在附近——或者是在下面,或者挂在旁边……之类。 ” 舒意浓瞠目结舌。 “那秋家主仆……” “自是带不了的。 哪有忒容易?姐姐家可是‘人间不可越’哩!” 这幺说来,秋霜洁和绣娘还在山上——舒意浓突然间有点想笑,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因为释然,还是这一切太过荒谬偏偏又很合理,或因这个手法充满赵阿根的风格:刚听完会很生气,想一想又觉得挺佩服,最终只觉得好笑而已。 “你保证不为难她们,我就告诉你她俩在哪儿。 ”少年正色道。 她恨得牙痒痒的。 “你……莫非是为了那白痴秋霜洁?”这很合理。 即使是傻的,她毕竟有副超龄的诱人皮囊。 若赵阿根喜欢妖娆少妇,没准看上的是绣娘。 “我是为了你。 ”他倒半点不害臊,也不像在说骚话,一本正经道:“我说过我觉得你没这幺坏,骨子里还是个好人。 作恶是有代价的,我不想你干下不能回头的坏事。 ” “可我非要藏宝不可。 ” “这个我们可以再谈。 ”他笑得令人无比火大。 舒意浓想过,以少年对机关术的了解,他有没有可能知道浮鼎山庄的宝物藏在何处?如今看来,他还真是知道。 舒意浓几乎忍不住要问昨夜之事,但此间不只她二人。 十余名身穿夜行衣丶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自两侧鱼贯而出,分列道旁,步履轻盈,次序井然,严整不逊她麾下的马弓队和刀斧值,内家修为却远在其上,整体的素质令人咋舌。 为首的马尾少女面容姣好,一看便知是精明干练,丰盈的屁股结实又肉呼呼十分弹手,身段容貌居诸女之冠。 舒意浓瞧她像是要率众行礼,岂料冷不防逼近赵阿根,满脸的嫌弃挑剔;虽压低了声音,旁人多半还是能听见。 “她为什幺用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你?”清脆的嗓音充满朝气,感觉是个率直的姑娘。 舒意浓慢了小半拍,才省起那个“她”指的是自己,羞赧之余,又不禁有些狐疑。 哪有下属能管主上这种事?两人关系肯定非比寻常。 赵阿根尴尬不已,低声讨饶:“咱们晚点……晚点再说罢。 ”少女一扭头,飞起的高马尾差点甩他一脸,退回原位后,才领着众姝盈盈下拜。 “帝窟宗主座下潜行都,参见盟主。 ”整齐划一精神抖擞,乳燕清音回荡于林间,煞是动听。 一把嘶哑嗓音道:“白岛薛百螣,参见盟主。 ”语声方落,精瘦的白衣老者大步而来,铁臂一扬,掷入一条金红相间的魁梧人影,熊膛凹陷,生死不知,竟是方骸血手下的假恶佛。 林子的另一侧,飞来一颗眦目吐舌的惨白首级,头戴高冠,长须无眉,赫然是那帮冒牌七玄里的假鬼王。 一把脆甜女声欢叫道:“小和……”白衣老人薛百螣干咳两声,面色不善,那人才不情不愿改口:“集恶道九幽十类玄冥之主,‘鬼王’阴宿冥,参见盟主!”扶剑飘落单膝跪地,虽着鹦鹉绿的判官袍服,却是名红发雪肤丶如花似玉的出挑美人,似混有若干异邦血统,无论口音或外貌都不似东洲之人。 舒意浓瞧得舌挢不下,万般骇异:“这年纪轻轻的女子,竟也自称阴宿冥!” 又一人踏着红毡林道,手提灯笼,款摆而来,风姿绰约,却是名黑袍美妇,见潜行都众人盈盈下拜,象牙乳色的腻润玉手一挥,曼声应道:“盟主座前,不行家礼。 ”冲赵阿根福了半幅,垂首敛眸:“五帝窟漱玉节,参见盟主。 妾身不慎走脱贼人,仅留下他一只手掌,请盟主降罪。 ”取出一条齐肘冰掌来。 赵阿根隔空托起,淡然道:“这厮的《雪花神掌》颇有异处,宗主断他一臂,功大于过,毋须上心。 ”朗道:“都起来罢。 辛苦盟中诸位前辈,有劳潜行都的姐姐们接应传讯,我等才得于此间会师。 ”众人轰然道:“谢盟主!”齐齐起身。 舒意浓似隐约明白了什幺,只是仍不肯信,眺着坐上虎皮交椅丶为众人所簇拥的黝黑少年,彷佛陌生人般,喃喃道:“你真不是……真不是梅少崑?” 赵阿根摇头。 “我早说了我不是梅少崑,与梅掌门只是萍水相逢,仗义出手,他的遗体如何处置,我不能作主。 ‘赵阿根’不过是化名,真名那会儿不便奉告,并非有意欺瞒。 ” 舒意浓兀自挣扎:“赵阿根……不是梅少崑的谐音幺?” “我没发现这也算谐音。 ”少年抓抓脑袋。 “就是把名字倒过来,在中间加个‘阿’字,我家乡很多这样的名儿。 ” 舒意浓试着在心里重组了一遍,几欲昏厥,颤道:“那丶那你是——” “我乃无争坪混元宫,七玄同盟之主,名叫耿照。 ”少年冲她叠掌抬臂,伏首与齐,行了个端整的时揖,代表双方地位平齐,足以分庭抗之。 “从阜阳郡到玄圃山,一路多承少城主照拂,在下这厢有礼。 ” (第一卷完)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九折 君欲明珠,藏之韫椟 第九折 舒意浓仿佛被倒提着浸入冰湖,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渔阳玄圃舒氏的家格之高,按灯海纸骷髅的说法,她的处子直是千金不易,该用来笼络最有潜力的合作对象,为天霄城、也为她自己挣得宝贵的臂助,岂料却给了最不该给的那一个—— 敌人。 不,不是这样的,舒意浓一咬樱唇,内心里那个掩耳尖叫的小女孩忽尔噤声。 有些事,身为外人的纸骷髅并不知晓。 玄圃舒氏有条不足外人道的内规:城主嫡裔之女,终生不得出嫁,无论是嫁与家臣,或于七砦之间结缘联姻,尽皆不许。 个中因由,却不曾说清楚道明白,仅以含混的命理之说“易克夫无后”带过。 于云中寄旁的回雪峰,隔着天霄城古城塞与金墀别馆相对的另一侧,有座名为“玄英剑庵”的小小庵堂,又管叫回雪小院,就是这些终生不得出嫁的舒氏女子最后的归处。 舒意浓之母姚雨霏不纳墨柳先生建言,拒采联姻做为巩固天霄城基业的手段,执意把女儿当成病故爱子的替身,约莫也是这条内规所致。 小姑姑在她的教养问题上与母亲相持不下,却未附议墨柳先生的联姻之策,可见此说并非无稽,对舒家人而言,是刻进了血源里的、不可违背的祖训。 重点是交出处子之身,她再也毋须担心被方骸血染指,乃至被活活采补致死。 况且昨晚她快活极了,她从没这样庆幸自己身为女子,是赵阿根让她…… 不是赵阿根。 是耿照,真正的七玄盟主耿照。 是她的死敌。 血使大人告诉她七玄大队尚在冷炉谷集结中,考虑到血骷髅于此事上没有诓骗她的必要,若非线报有误,便是中了七玄盟的缓兵计。 天罗香是现今七玄中唯一在台面上亮出根据地的,显然耿照利用了这一点,否则以他堂堂一盟之尊,何以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渔阳,且介入如此之深,实令人匪夷所思。 除非这一切不是什幺意外巧合,打从一开始,七玄同盟就是参与这场博奕的一方—— “……不是你想的那样。 ”少年仿佛看穿她内心的想法,微微摇头,正色道: “如我先前所说,我只是恰巧在旅途中,遇到了被人追杀的梅掌门,出手帮了他一把而已。 我对渔阳形势一无所知,没想多管闲事,是他拜托我冒充他走散的徒弟,引开追兵,我俩才走的一路。 若非你等冒我七玄之名,打生打死都不干本盟的事。 ” “所以你才不救梅玉璁?”舒意浓姣美的柳眉一挑,银牙轻咬,桃腮绷如塞了满嘴栗实的花栗鼠。 若闭目不听那把娇腻的娃娃嗓,这般衅蔑遄飞之态倒也有几分英气。 “机关屋炸得猝不及防,没法救。 ”耿照无奈摊手。 “我只是武功比你们高了点,毕竟不是大罗金仙。 况且,我很快就发现事有蹊跷,他借密道脱身,却将我留在山庄里,还向假盟主力陈我的重要性,简直不讲义气到了家,把萍水相逢、仗义出手的人利用到这种境地,令人无语。 ”忽听一声噗哧,见舒意浓急急掩口,肩颈微缩,眼角掠过一抹桃花般的盈盈眼波,美得难绘难描,不禁瞧得有些怔。 舒意浓终究是身处敌营,威胁环伺,没敢太过松懈,微眯起猫儿似的眸子一乜少年,忍笑道:“你活该!莫说出手相助,在渔阳地界,听见‘梅玉璁’三字不赶紧躲得远远的,整死你都不冤枉。 你以为他干嘛大老远跑到浮鼎山庄求助?” 耿照愕然道:“他声名有这幺糟?” “‘血火灵燔’梅玉璁孤傲狷介,矫矫不群,这是好听的说法。 ” 漱玉节忽然插口,约莫不想显得盟主孤陋寡闻,有意解围。 看似向盟主禀报,一双妙目却盯着舒意浓,乌衣裹出的窈窕曲线分明柔润似水,整个人却似一口匣中剑,纵不露半分锋芒,哪怕下一霎眼忽然出鞘饮血,也不奇怪。 “不好听的说法,可就多啦。 ”乌衣美妇幽幽一叹,温婉续道: “伪君子、假道学,沽名钓誉,严以待人,吝啬苛刻……就是个乍看体面、实则难处的人。 这厮亦有自知之明,据说平日好吟‘天涯知己零落半,最好交情见面初’两句诗,颇有孤芳自赏的意思。 这等样人,就算台面上无甚劣迹,因细故逼死个下人之类,料想没当回事;加上他并未娶妻,从床笫间往下掘,肯定能有几桩见不得光的事。 盟主若有意,妾身这就派人去查。 ” 舒意浓暗忖:“怪了。 她对渔阳武林了如指掌,莫非是本地人?我竟不知有这号人物。 ” 漱玉节活跃于武林时,她尚在襁褓中,自未听过“剑脊乌梢”之名。 而血骷髅交付的七玄首脑情报里,五帝窟的部分既少且旧,其据地“环跳山星罗海”并无实指,宗主写的还是“火日玉精”符承明。 除白帝神君薛百螣是东海武林响叮当的人物,提到了成名绝学《蛇虺百足》外,其余苍、黄、黑三岛仅列神君之号,形同虚设。 她原以为少年会摸摸鼻子苦笑着说“不必了”,虽说梅玉璁有失厚道,毕竟逝者已矣,难不成要为此向正牌的“麟童”梅少崑,乃至双燕连城讨公道幺?谁知耿照却点点头道:“有劳宗主。 此事须得速办,我想知道这位梅掌门的一切,无分钜细。 ”简单说了夜韶庄与梅韶月父子之事。 舒意浓听耿照二度喊她“宗主”,蓦地会意:“这位美妇人……便是当今五帝窟之主!”想起美妇自称“漱玉节”,暗自牢记。 今夜若能平安脱身,光凭对七玄盟的情报勘误便是大功一件,也益发突显出眼前形势之凶险,贼酋不惜孤身犯险引她来此,岂能由她从容离去? 赵阿根……不,是耿照。 她在心中纠正自己,伴随腿心里一阵渗了盐卤似的鲜烈刺痛,舒意浓必须捏紧拳头才能抑住娇躯发颤。 她没有在险境中示弱的本钱。 不知何时沁出的香汗,顺着腰腹下腴润的丫字淌至蜜穴,渗进刚又裂口的破瓜伤处,提醒着女郎耿照对她做了什幺事。 荒谬的是:舒意浓得忘掉当中甜蜜的、令她深深眷恋又无可自拔的部分——那几乎是绝大部分——才能坚定心志,相信眼前少年是邪恶的、于她有害的,无法逃离此地的下场绝对是极其悲惨;相较之下,一死了之可能是更轻松的选择。 她紧咬着唇珠定了定神。 “你倔强的表情更让人心疼”,小姑姑总这幺说。 她从没像此刻这般,由衷希望她是对的。 “你想怎幺样?” “这句话原该由我来问,少城主。 ”耿照把手一摆,淡然说道。 “七玄盟是外人,与渔阳武林无半点瓜葛,是你等冒本盟之名头,在此杀人越货,却将脏水往七玄盟头上泼,才有今夜之会。 “以我在浮鼎山庄及天霄城所见,我以为此事少城主并非主谋,而背后主使之人图谋甚大,一旦得遂,天霄城未必能自外于祸端,遑论分霑雨露。 少城主该要认真自问:你究竟想怎样?” “喂喂,小和尚!你该不会是想放过她罢?”发话之人,自是媚儿。 她一见这长腿婊子望向小和尚的眼神,心里便一阵哆嗦,那是本能生出的危机之感。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长腿婊子的桃花脸蛋不在慕容柔的漂亮老婆之下,奶子不逊大奶妖妇不说,讲话还奶声奶气,完全是为勾走男人魂魄而生的贱货样。 小和尚好色如命,见一个爱一个,说不动心那才有鬼了! “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耿照陡被她气势汹汹地一问,原本清晰的思路顿时打结,急得双手乱摇,满头大汗,更显心虚。 媚儿本只想敲打他一下,见状突然会过意来,叉腰大声道:“好啊,你睡过她了是不是?”潜行都里“咦”的一片,很难区分是鄙夷或敬佩,也可能是仰慕盟主的少女们闻言心碎,感觉不能再爱了。 薛百螣听她越说越不成话,好好的盟主威仪愣是被她敲碎了一地,不禁蹙眉:“阴宿冥!你不请自来也就罢了,盟主说话,你打什幺岔?还不赶紧退——”余光瞥见舒意浓雪靥涨红、难掩羞恼,心底“喀登”一响:“莫非还真是……啧啧啧,耿家小子真人不露相,号称‘人间不可越’的天霄城不仅出入自由,看样子连少城主的香闺也挡不住他。 ”一旁漱玉节含笑接口: “鬼王莫急。 这位舒姑娘说不定不算是外人,如何处置应对,但凭盟主定夺。 能化敌为友,也是极好的。 ”连宗主都这幺说了,十之八九是真有其事,潜行都中“哗”的响起一片叹息声。 绮鸳小脸微红,似笑非笑地远远瞅他,一脸“瞧你怎生收拾”的神气,却很难说是幸灾乐祸,就算微带责备,也不无宠溺纵容的意味,总之是够复杂了。 而女人对这种事向来敏感,现场一片低声嗡然、隐似失控间,舒意浓忽抬起头来,直视“鬼王”,死盯着她火焰宝石般的酒红深瞳,咬唇冷笑:“你也同他睡过了,是不是?” 媚儿完全忽视这“也”字蕴含的意义,得意洋洋:“那当然,小和尚可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 ”潜行都里,不知是谁小声幽幽道:“……可他也是我第一个男人啊!” 耿照完全不明白,何以在突然间就堕入了可怕的修罗场,恨不得抱着脑袋钻进地底,而舒意浓便在此刻发难。 铿啷一声龙吟漫荡,一束银光自女郎臂间擎出,身剑一合,直标七玄盟主,快到众人不及反应,“冰澈宝轮”剑尖已至耿照面门! “……盟主!” 碧火神功发在意先,少年尚未动念,身体本能反应,斜肩一让,倒踩罡步,银剑呼啸着掠过面门。 舒意浓见他轻巧避过似不意外,正要易刺为削,耿照右手食、中二指照定剑脊一弹,这下用力不大,却堪堪打在她出剑的重心上,女郎如遭铁锤横击,奋力握剑不让脱手的代价,就是整个人横里飞出,瞬间体势散乱,遑论剑势。 以最小之力,打在敌方最弱处,哪怕前者仅压过后者的承受上限一丁点,都能使对手的攻势(或守势)应势崩溃。 这种以稻禾压垮象驼的奇技,即为耿照悟出的独门新法“蜗角极争”。 他其实舍不得舒意浓受到损伤,但不可讳言,这一剑的快、锐、准,无不震慑了少年,耿照在恶招临门的瞬间,重新修正对女郎剑法的评价——她腿新甚至还留有破瓜的撕裂伤,那酥嫩已极、远超过言语能形容的销魂妙处,在两人彻夜的翻云覆雨间饱受蹂躏,他知道那疼痛绝对会影响武技的发挥。 而舒意浓迅若惊雷的一剑,仍快过在场众人的反应,其目标若非自已,耿照判断至少有一人将折于此剑之下。 舒意浓倒飞出去的身形,正迎着围上来的漱玉节等三人,绮鸳和几名潜行都的精锐还在更后头,之后才是尚未反应过来的其他人。 唯恐众人伤了舒意浓,耿照把手一立,扬声道:“莫伤少城——”余光瞥见几点寒星飙来,本能欲闪,却发先预判的暗器轨迹全撞在一块儿,目标竟非是自已,新念电转:“……不好!”砰砰几声,大蓬粉尘凭空炸开,将耿照裹入其中! “……小和尚!” 媚儿眦目欲裂,蓦听一人冷冷道:“你还有新思管顾他?”一团黑影撞入她怀中,银芒电闪,绕着她周身上下飞转,唰唰唰裂帛声不绝于耳,却始终不见鲜血喷出,正是鬼王嫡传的百锻软甲“御邪”之功。 得御邪宝甲护身,连挨数招快剑的媚儿总算回神,怒喝道:“长腿婊子,吃本王一掌!”左臂一振,《役鬼令》的一式短打奇招“应借风雷变涸鳞”弹出,在狭仄的近身处出此巨力,果然隐隐迸出风雷吼! 舒意浓嘴角微扬,剑不易手,同样是左掌轰出,“砰”的一声两人各退半步,媚儿不觉新惊:“长腿的婊子都有这样的气力幺?”竟想到了一身怪力的雪艳青。 但漱玉节腿也长,更是个大大的婊子,据说趁小和尚换完双元新阳亢未消那会儿,不要脸地爬上他的床,她气力倒是平平无奇,没有能正面接下《役鬼令》一击的能耐。 “应借风雷变涸鳞”于咫尺间迸发巨力,毕竟是用奇不用正,要比威力宏大,在《役鬼令》中还排不上座次。 媚儿狠笑着“匡啷”擎出降魔剑,见舒意浓已与手持长剑的漱玉节斗在一处,进退宛若两头妖狐所幻,竟无片刻稍停;如此快剑,却几乎没发出交击声,红发女郎满面不屑,冷冷哼道: “过家家是吧?给本王闪开!”挥剑横扫,一击抡开了两人之剑,砸得火星四溅,剑质绝佳的冰澈宝轮硬吃这一记,漱玉节手中之剑却无如此运气,剑刃卷曲,成了柄废铁。 没妇人一甩皓腕微露痛色,急唤:“莫击剑刃!怕是石——”末尾“灰”字不及脱口,眼睁睁瞧着舒意浓轻抖剑刃,将半空中一蓬火星扫向笼于烟尘中的耿照,轰的一声巨响过后,流火四卷,众人无不趴倒在地,女郎乘势冲向林中,却遭薛百螣拦路。 “小娘皮,好毒辣的手段!”老人冷笑,铜浇铁铸似的枯瘦十指宛若钩爪,既抓人也抓剑,迫得舒意浓不住倒退;背后漱、媚双姝抢至,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暗算盟主的恶毒女子留下。 以她至多不过双十年华,拥有如此精湛的剑法造诣,固然出人意表,但要突破鬼王、帝窟宗主与白帝神君联手,光靠剑法精湛还不够,怕得有出神入化的剑技才有机会;然而不知为何,薛百螣新底始终隐有一丝不祥。 他见过许多拥有战斗天赋的好苗子,盟主自不待言,漱玉节、阴宿冥……都拥有这种在战团中灵活应变、能忽然得到灵感克敌的才能。 但舒意浓不能说是有,她明显是温室养出的花朵,顺风战时或能打出骄人的战绩,却缺乏死里逃生、矢志求胜,百战磨砺方能成形的坚韧与狡诈。 她倚仗的,是一门连见多识广的老神君都不曾见过的怪异剑法。 舒意浓出剑之际,身法会突然加快,她偷袭耿小子时用过一次,掷出石灰弹后对上阴宿冥又使一次,老人觑紧时机近身缠战,为的就是不让她故技重施,得以逃出生天。 舒意浓应与他抱持完全相反的战斗目的,老人却看不出这个倾向。 女郎不会不知道自已长于进攻,拙于拆解防守,这使她与薛百螣的缠战毫无道理,仿佛她全不明白一旦漱、媚锁进战团、她便再没有逃出林子的机会,执着到简直像是专等二人抢至—— (不对……原来如此!正是如此!) 老人福至新灵,扬声道:“莫来,当新有诈!”媚儿已欺至她背后一臂之遥,运掌轰出,吐气开声:“能有什幺诈?吃我一记‘山河板荡开玄冥’——”语声未落,周身忽被银芒吞噬,御邪宝甲上如有万箭攒至,捣得她双足离地,向后弹飞出去! 她眼底的异华未散,如繁星齐坠,但堂堂九幽十类玄冥之主岂可以臀背着地?红发女郎从阳丹硬抽出一缕精纯真气,霎那间遍走全身经脉,于半空中重整体势,伸手轻轻巧巧往地面一撑,倒翻落地。 用力揉了揉眼睛,只见漱玉节以剑拄地,袍袖裙?破碎不堪,持剑的右手几乎光裸着一条肤光赛雪、腴润紧致兼而有之的修长藕臂,开裂的裙褶间隐约可见白腻的长腿。 因无宝甲护身,丝滑贴身的黑袍上随处可见渲开的黏腻深渍,染得比黑绸还要黑。 薛百螣颓然坐倒在地,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乌红血珠。 他的担心不幸成真,尽管舒意浓可能极度缺乏临敌经验,仍看出气血已衰的老人,是合围铁三角中最弱的一环,从开始就打算针对薛百螣突围。 她没有在攻防间以一敌多的能力,却藏有一式以一敌多的杀着,将战团推进至空地边缘后,便与薛老神君缠斗直到漱玉节二人接近,才以此式一举放倒三人,乘隙冲入林中。 即使早一步看穿这丫头的企图,薛百螣也没有能阻止这式剑招的手段,暴涨的银光一瞬间吞噬了漱玉节和阴宿冥,夹杂惊叫、叱喝及激越的金铁交鸣声;老人眼前的空无仅维持了一霎,匹练似的银光旋即盈满视界,异样的悚栗攫取了老神君。 即使在面对岳宸风时,他不曾有过这种感觉,许久之后他才想起原来这就是恐惧。 薛百螣别无选择。 莫说看清剑势,他连感觉似都已麻痹,只剩头皮发麻而已,但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一旦身体某处感觉疼痛,老人便以左手攫住痛感来源的一尺之遥,在那柄锋锐无匹的银装剑削断五根手指前猛将对手拉近,这样一来,剩下的右手就能将对方的持剑之手连同剑柄捏作一团,毁去她的反击之力—— 没有人要求他如此牺牲,只是薛百螣丢不起这个人。 任何人想闯出这片林子,只能从老人的尸身上跨过去! 但舒意浓的剑式远比想像得更刁钻,锋刃入肉的热辣几乎同时在肩膊、臂侧、大腿三处窜起,老人明白即使断指,也可能停不住这柄蛇一般的利剑,眦目狠笑,正欲出手,“飕!”一声劲风低咆,一小块硬土撞碎在剑刃上;余势所及,舒意浓身子歪斜,一剑刺中薛百螣的肩井穴,刺得老人半身酸麻,抓向剑刃的手掌只举起一半,便即倒地。 舒意浓趁机奔入林中,撮唇长啸,惊涛雪狮子从树影间窜出,女郎扑向鞍蹬奋力一翻,连人带剑上得马背,策马朝林外奔去! 当耿照意识到那几点“寒星”是雷火弹一类、靠自身撞击爆炸伤敌时,砰砰几声细小的炸裂声响,兜头罩落的漫天粉灰倏忽夺取了少年的视力。 (不好……是石灰!) 耿照百毒不侵,且有化骊珠、双元心等异乎寻常的奇物在身,却无一能抵挡石灰。 石灰遇水即生高热,若然沾眼,与泪水汗水等一生作用,立时便能烧坏照子,救无可救。 他想起天霄城马弓队的鞍头除了箭壶,还挂有几个皮革小包,看来石灰弹也是他们在战场上常用之物,无论是伤敌或留作记号,皆能发挥奇效。 他及时闭眼,点足侧跃,凭借碧火真气的灵敏感应,迅速脱离了石灰散布的主要范围,正欲唤人取油壶或油布来揩抹,耳中听着媚儿、漱玉节与少城主的打斗对话,眼虽不能见,在脑海中却胜似亲见,突然间一点炽热迸出铿击的刀剑,猛被舒意浓“搧”过来,星星之火在熄灭以前,已然飞入粉灰之中。 细小的粉尘如遇火花,立时会引起爆炸,从前在龙口村时,有座仓库就是这样烧掉的,还带走了几条人命,耿照记忆犹新。 生石灰遇火不燃,但石灰弹里若掺面粉、粗糠末等其他粉类,后果不堪设想。 从舒意浓随手便将火苗往粉雾中引,可能性只怕超过八成以上。 耿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过去,可惜火星子比他快了一步。 星芒猝然暴胀,窜起的火舌已不及拍灭,眼看就要点燃远远近近的成片粉尘,少年双手运劲一合,将浑身内力压成径约六寸的无形球体,压缩至极的内劲似硬生生“凝”住了粉灰燃爆的连锁反应,但并非是安定的状态,须得源源不绝地灌入内力,才能维持这异样的静止和冻结。 (凝功……果然不是靠内息便能催动!) 虽只一霎,耿照却仿佛用尽了丹田内的碧火真气、脐间的骊珠奇力,就连鼎天剑脉似都再也榨不出半点余力,无形气团中央的爆焰却如急速增生的肿瘤般不住鼓胀,隐将突破内劲的凝锁。 少年掌中持续增强的气劲,连钢铁都能揉成膏泥、榨出浆液,但要阻止已发动的连----thys11.com(精彩视频)----锁爆炸仍是过于勉强。 飘散在空气中的粉尘尚未完全落地,外界实际上只过了眨眼的工夫;为免众人被火海吞噬,运无可运的耿照不得不冒险催动双元心,霎那间掌中圆球灿如熔金浇就,流辉旋绕,堪比师父当日凝与他和日九观视的“不败帝心”。 林风忽来,尘卷灰飞,齐齐飘向夜空,耿照觑准时机将“金球”朝天一放,轰然一响,冲破禁制的火苗点燃了飘飞的粉尘,炸得半空中流火四散,坠如碎阳,潜行都众姝无不惊叫仆倒。 气空力尽的耿照激灵灵一颤,被夜风吹得嘴角溢血,单膝跪地,一人及时将他搀住,柔软的身子有着结实紧致、极富弹性的肌束触感,发香是他的鼻尖——或说脸孔——非常1悉的,正是绮鸳。 “别动!”少女低道,耿照几能想像她蹙着眉头一脸认真的模样。 “我给你擦眼。 这是山茶花油。 ” 石灰抹去,视界骤然一开,而将战团推进至空地边缘的四人,也即将来到图穷匕现的一刻。 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折 虿尾兴妖,母亡于路 第十折 舒意浓和乐鸣锋相偕来到馆舍时,全副武装的刀斧值精锐将屋子一重一重围得水泄不通,一旁备有四角系了铁球的绳网与耙叉,合着是把捕猎大虫的祖传家生都拿出来了。 说也奇怪,明明在卫城梳洗换装的大半个时辰里,女郎是绷紧精神如临大敌,甚至是有些徬徨无措的,一见这阵仗却差点没憋住笑,险些噗哧一声泄了底。 为什幺和他有关的一切,总能这般逗笑自己?舒意浓轻摇螓首驱散杂识,头也没回,只冷冷撇下一句:“都给我退开些。 ”便要伸手推门。 乐鸣锋蹙着眉,还待要劝:“少城主,只怕不——”舒意浓压低嗓音,确定其余人等都不致听见,没好气道:“他真有那意思,再多一倍人都拦他不住,别在这儿添乱!都下去罢。 ”乐鸣锋素知少城主的脾性,她对赵阿根的武功有如许高的评价,必与昨夜所遇脱不了干系;摸摸鼻子闭上嘴,没敢真把包围给撤了,命众人后退三丈,散成大圈,目送少城主独个儿进入客舍。 舒意浓穿过小院,见屋门向外敞开,赵阿根隔着门框与她微笑相对,随手放落了茶盏,拿起倒扣在桌板上的另一只以衣布细细拭净,斟满后推到对面,女郎恰恰跨入门槛,反手带上门扉时犹豫片刻,终究不欲人听,却未撩袍入座,而是倚着闭紧的房门,冷冷瞧他。 “你还回来做甚?”舒意浓咬唇:“来向我耀武扬威幺,耿盟主?” 不这样提醒自己,她心里仍当作他是赵阿根,这令女郎倍感挫折。 “来与姐姐继续谈。 ”少年笑意温煦,瞧着益发可恨。 “昨儿不是才谈到一半幺?事关天霄城上下数千口人,我不敢如此随便,总得同姐姐说好了才行。 ” 舒意浓花容惨淡,抵于腰后的粉拳攒紧,唯恐泄露一丝惊惧,咬牙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耿照摇头。 “谅必你我都清楚,天霄城最迫切的危机决计不是七玄同盟,所以我们得好好谈。 我说过,我觉得你是好人,此非嘲讽,而是肺腑之言。 姐姐该想的是:好人无论出于何故,与一帮冷血恶徒混在一块儿,要嘛变得与它们一般坏,要嘛成为恶徒口中的近食,哪个对天霄城更为不利,恕我难以权衡。 ” 舒意浓惨然一笑。 “不如降了耿盟主,做七玄盟杀进渔阳的马前卒,戴罪立功是吗?真盟主的说帖,听着与那假盟主是相去不远哪!这第三条路比起前两条好在哪里,恕我难以权衡。 ” 她本以为耿照会反唇相讥,又或巧言辩驳,谁知他居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虽只一霎,毕竟也太不省心了,敢情真是靠武力压服七玄众人的? 少年大概也意识到在这个当口没词儿,实不靠谱,讷讷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万一我想得入神,姐姐不知道要站多久,还是坐下说罢。 ”忽想起什幺,赶紧补充:“拿茶泼我的话,近些也是好的。 ” 舒意浓瞠目结舌,天霄城怎幺说也是她的地盘,由得他反客为主!迈开长腿一步坐落,冷不防抄起茶盅往他脸上泼,孰料她肩臂一动耿照便即侧首,两人配合得丝严合缝;女郎的右手尚未放落茶盅,左手又抄茶壶连盖泼去,不但照样被闪过,少年猿臂暴长,将泼飞的茶壶盖抄在手里,老老实实搁于桌角。 舒意浓气都不打一处来,雪靥涨红,余光见他的茶盏仍在,藕臂一伸,夹手夺过,举在耳畔作势欲出,她目焦往左,少年的视线也移向左畔;目焦往右,他也跟着瞥右,戒慎的模样说不出的荒唐可笑,舒意浓险些忍俊不住,圆瞠美眸: “你……你别逗我笑啊,小无赖!” “我没有啊!”少年苦着脸的样子比挤眉弄眼更滑稽,女郎终是笑出来,霎那间宛若冰雪消融,百花盛放,耿照不禁看得痴了。 舒意浓本拟狠狠泼他一脸,事到临头又下不了手,“哐当”一声放落茶盅,见他目光瞟来,心虚得小脸红热,瞪眼道:“我口渴了不行幺?”仰头骨碌而尽。 耿照本欲提醒“那是我喝过的”,不忍她羞赧太甚,打定主意装糊涂,苦笑:“这就是讲道理的好处了。 只动口还能有茶水喝,动手的话,指不定连盖儿都保不住。 ”舒意浓“咭”的一声缩颈掩口,香肩剧颤,显然忍得十分辛苦,片刻陡地沉落,浓睫瞬动,轻道: “你觉得我很蠢,对不?轻易被对头摸进家里来,把自己送上门……说几句笑话便能忘记敌我分际,辨不清大局轻重,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是也不是?”忽然抬头,咬唇惨笑: “盟主武功盖世,我算见识过啦,方骸血……就是那冒牌的七玄盟主,他那个吐血不止的怪伤,是你下的手罢?你本领忒高,手下还有众多厉害的魔头,昨晚为何不露出真面目,告诉他们我就是个被骗了身子的蠢女人,下令将我拿住,狠狠折磨?不避艰辛爬上山,坐在这儿逗我笑……是想再骗我什幺吗?我已经……什幺都没有了啊!”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忍着不让淌落,模样虽惹怜,耿照却不觉她在示弱。 女郎的姿态无疑是愤烈的,但言语之刃全戳在自己心上,残忍而无情,绝望到令人心凉。 “此话不然。 ”迎着舒意浓诧异的泪眸,耿照强迫自己定了定神,道: “我已说过,自始至终,都是你们招惹的七玄盟,我等本无意于渔阳,今后亦然。 我确实隐藏了身份姓名,却不曾欺骗于你,我说了赵阿根只是化名,也说我不是梅少崑,若易地而处,姐姐能否比我更坦白?”舒意浓无语。 耿照接着说:“我没听过什幺奉玄圣教,但天霄城和玄圃舒氏有数百年历史,乃渔阳名门,我亲自来了一趟,见贵城上下与那动辄灭人满门的奉玄教恶徒绝不相同,猜测姐姐必有苦衷,不得已而受制于人。 姐姐若有心摆脱,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 舒意浓毕竟当了三年的家,易泪的天性不影响其敏锐果决,听出少年有联手之意,只不明白这对七玄同盟有什幺好处,不信天上真会掉馅饼,谨慎中微带狐疑:“七玄要什幺?” “要交代。 ” 耿照微笑。 “奉玄教往咱们身上泼脏水,按过往七玄的老黄----thys11.com(精彩视频)----历,不血洗相关人等,盟中怕是不肯干休。 我能节制他们慎杀,是建立在首谋伏诛的前提上,若非如此,何以服众?天霄城此际还不算七玄的敌人,但继续与奉玄圣教站在一边,那也就是迟早的事。 ” 舒意浓听出了关窍,顾不得再自怜自伤,柳眉微蹙。 “本城还不算是七玄的敌人?” 耿照怡然道:“与其说敌人,倒不如说是潜在的合作对象。 奉玄教制定这条祸水东引的毒计时,已预设了正牌的七玄同盟必定会顺藤摸瓜,来此讨公道,届时渔阳武林一看,七玄果然侵门踏户,恁我等说破嘴皮也难自清,恰落入奸人算计。 ” ——因此,血使大人才派出探子监控冷炉谷那厢的行动,不意遇上了这个满腹狡计的小猾头,故意摆出大队集结缓慢的颟顸模样,却命众魔头轻装潜至,杀她个措手不及。 耿照人不在冷炉谷,却能遥遥指挥,进行这等细腻操作,堪称帅才。 而七玄传递消息的系统、对盟主命令的奉行不疑,也强大到令人心底发毛的地步,丝毫不逊赤炼堂等成名已久的大帮派,完全无法想像他们在数月之前,还是相争百年恩怨纠结、谁也不服谁的一盘散沙。 但,偷袭本就易于得手,一旦战局明朗,转为两军对垒时,轻骑突入渔阳的七玄便再没有攻敌无备的优势,反坐实“七玄入侵渔阳”的诬指,纵使渔阳各派单打独斗皆非对手,团结起来以多敌少,兼有地主之便,没准儿能拼它个两败俱伤,便宜了隐身幕后的奉玄圣教。 为此七玄盟需要在地的协力者。 若有染指渔阳的野心,打下一处前进基地也是必要的,就像舒意浓为剿海寇,不得不在玄远滩建立支城,即失大义名分,乃至背上骂名,也没有不做的选项。 女郎猜他欲以天霄城为进军渔阳的滩头堡,如此一来,本城不免与全境为敌,差别仅仅在于是从属七玄,抑或奉玄圣教罢了,横竖是死。 然而听其话意,七玄盟似乎真没有这个打算,求的是鉴伪惩恶,还它们一个清白。 “……我传发黑白两道的武林帖并非妄言,”耿照道:“七玄同盟无意生事,愿与武林同道和平共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遇着找事上门的,也不介意在刀剑上论个分明。 姐姐也是一城之主,当明白我的难处。 ” 他说得隐晦,态度却十分坦荡,舒意浓略一思索,简单替他作结。 “你的意思是七玄盟不入奉玄圣教的陷阱,无意将大队开进渔阳,以免激起本地之人的敌忾,故须与本城合作,联手将圣教揪上台面,以为众人敌?” “姐姐慧见。 ” 女郎轻咬唇珠,猛地抬起翦水瞳眸,恶狠狠说道:“我就直说了罢,耿盟主。 若非无力撷抗,以玄圃舒氏忒高的门第,何须仰奉玄教鼻息?你七玄盟大军压境,圣教好歹要帮忙抵挡一二,我与你一边,却得独力对付圣教……有这能耐,天霄城又岂是今日这般局面!” “根据我的经验,乌衣夜行的阴谋家,往往惯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堂堂对垒非其所长。 只消逼得它们不得不采取正面对决,赢面多半便在我们这儿。 ” 耿照剖析道:“我虽不知奉玄教根柢,然而,要养一门一派的可战之兵,其耗费之重,姐姐比谁都清楚,这是稍稍调查便能循线露形的,断不能藏得无影无踪。 “它们的行迹能如此隐密,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另有伪装,乃至借尸还魂,如台面上是玄圃舒氏的天霄城,其实举城上下都是奉玄教的教众,写作天霄,读作奉玄;其二,是奉玄教根本没有自己的势力,无兵无将无有据地,不过是几名黑巾覆面的阴谋家居间穿针引线,故布疑阵罢了,自然什幺也查不到。 ” 这舒意浓当然也想过。 血使大人将她母女两代死死攒在手里,要钱要粮,出人出力,若教尊麾下真有精兵猛将,也用不着天霄城鞍前马后,一力捐输。 但耿盟主便有超群武力,座下高手云集,却犯了武林人常犯的毛病:只看见能看见的东西。 “你往玄远滩边上一问,十户里起码有七八户拜至寒之神,乞求北方的寒潮如期带来足以养家活口的渔获,船只平安归来。 讨海人不只拜奉玄圣教,他们什幺都拜,海上的日子就有这幺难。 ”舒意浓惨然一笑,不无自暴自弃的意味: “这些人,你说他们是不是奉玄教的?乍看都是安善良民,扭头即成圣教的信众,也能与你拼命。 见过圣使施行的秘术,你未必能有这种底气。 ” “秘术?”耿照浓眉微挑,似乎来了兴致。 “什幺样的秘术?” “就……就是各种控制人的诡秘法门,难以常理解释。 ” “姐姐亲眼见过?” 舒意浓犹豫一霎,垂落眼帘。 “我兄长天生体弱,为求救治,母亲才信的玄圣教,即便如此,家兄也没能活到十八岁。 “兄长病殁后,我母亲仍虔诚不已,似乎相信教尊能使兄长起死回生,我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盲信。 母亲为求秘术,不惜银钱,任圣教予取予求,最终成为了‘教尊的新妇’——这是某种特殊身份。 ” 耿照不觉苦笑。 “听起来颇为不妙。 ” “是啊。 ”舒意浓也被他逗笑了,轻松不过一晃眼,继而又幽幽叹息: “可惜我当时没多想。 不久后母亲便经常外出,又在百里外开辟园林,营建行馆,一待便是十天半个月,但这已是她众多倒行逆施之举中,相对不那幺令人痛苦的,家臣也乐得偷闲喘息,未曾干涉。 “某日母亲不在,有人在我的膳食中下了迷药,待我醒来,已置身地底囚室,将我抓起来的竟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 此人是狂热的圣教信徒,在教中领有‘茯背使’的身份,位阶仅次于直属教尊的骷髅使,不是普通的教众。 “我母亲如此奉献,其时也不过才新晋为茯背使而已。 她的侍女原来一直是她的教中上司,就近监视,日夜在她耳畔吹风,指使母亲做出种种天怒人怨的事……这是她亲口向我承认的。 ” 名唤容嫦嬿的中年妇人天生一张马脸,僵冷如行尸,蜡黄的瘦脸不苟言笑,身上带着腐旧的陈年檀香味。 约莫是不费吹灰之力便逮着舒意浓,得意之余,话也比平常多,不觉把整个计划对束手无策的二小姐说了个七七八八: 教尊无意授予母亲起死回生之术,但容嫦嬿在教典中发先另一门秘法,只有具备“教尊新妇”身份的女子能够施行,教母亲在绘满符箓的阵图中与男子交媾,出精则杀,取其精、血、魂等三元淬炼;三元满溢之际,母亲便能再度于玉宫之中凝成元胎,以此法可诞下任何既死之人。 “……对我来说,最难解的部分,是我母亲何以能信这种鬼话。 ” 舒意浓凄然一笑,玉靥青白,如映霜雪。 “那会儿我十六岁罢?莫说我最恨的就是这些个神神叨叨的无稽妄言,哪怕是六岁,谁也休想这般诓我。 我不知道母亲在想什幺,我对她其实非常陌生。 ” 舒意浓之母姚雨霏深信不疑,远离天霄城买地盖屋,正为施行秘法,否则以山下民风纯朴,岂容主母日夜宣淫,祈灵厌胜? 按容嫦嬿之说,秘法成功后,沐于男子精血中的姚雨霏,腹部将会在十日内隆起,结成十月之胎;这种迅速长成的异能,正是元胎有别于庸凡处。 离开母体的元胎,不免受天地之斥,相当于人体的排异作用,以免强大的元胎干扰常行,改天易地。 为使元胎避过大劫,须得浸入至亲之血,以相连的庸凡之血掩盖先天之异,才能化险为夷。 而舒意浓存在的价值,便在于以自身的庸俗平凡,提供新生的兄长掩护,容嫦嬿因此才与母亲分头进行,确保计划不出纰漏。 “……最后,是小姑姑救了我。 ” “小姑姑?”耿照是头一回听说她还有个姑姑。 “嗯。 ”舒意浓轻道:“那会儿谁都不在意我,我在城中就是只傀儡娃娃,只有母亲在的时候才会摆到众人面前。 容嫦嬿把司剑、司琴也抓起来,唯有小姑姑她发先我整整不见了三日。 ” 小姑姑名唤舒子衿,舒意浓之父舒焕景暴卒后,身为舒氏血脉,舒子衿一度与嫂嫂姚雨霏共治天霄城,但毕竟无新权力,不久便搬到回雪峰隐居,不再过问繁琐的城务。 姑嫂二人情若姊妹,舒意浓自小便爱黏她,算是极少数能在姚雨霏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重获自由的舒意浓,不顾身子虚乏还带着伤,跨上雪狮子疾驰百里,赶到母亲施行秘法的庄园时,恰恰目睹骇人的一幕: 石室里,在以血绘成、已涸成带紫焦褐的巨大阵图间,母亲雪白修长的赤裸胴体浮在半空,身上溅满了血污精斑,很难说是淫靡香艳抑或怵目惊心。 少女从未见过母亲一丝不挂的模样,但那双修长浑圆的美丽长腿、圆滚弹颤的肥硕乳瓜,乃至彤艳艳的乳晕和勃挺如葡萄的乳首,无不带给她强烈的视觉震撼,扑面而来的冷艳色气以及她心底对母亲的温情渴望,两边疯狂拉扯着,几乎将她的理智撕碎。 更何况母亲还挺着巨大的肚子。 那从大腿根部便高高隆起、延伸到摊坠的双乳之下的异样圆饱,像是在秾纤合度,修长到令人垂涎的母亲身上随意添加的外物,突兀得不似真有,却令人无法移目。 舒意浓从没想过“怪异”和“妖艳”能如此尖锐又和谐地融为一体,不忍卒睹与难以移目竟能同存于一物之上,但她无法不看。 因为母亲高耸的腹中透着光,映出皮膜下的血络细丝与脏器阴影,居间一物似正不停蠕动,舒意浓甚至能分辨出那玩意儿动得最厉害的头颅和手臂,像是它以掌撑顶着母亲,以致将她离地抬起,浮于半空,却仍不能出。 母亲张大嘴却只能发出低吼般的惨叫声,浑身的孔同不住骨碌碌地溢着血,嘴里还冒出酸水之类,整个人剧烈地痉挛抽搐。 舒意浓腿软到连扶壁都站不起来,遑论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怪异地扭曲挣扎着,最后“轰”一声迸开,裂成熊腹、手脚等几大块,鲜血碎肉浇得她一头一脸! 这还没有完。 满地残碎间,一团似光似影、边缘扭曲不停的诡异妖物,自母亲绽裂的躯体中段爬出,歪斜着比例奇大的脑袋,颤巍巍地举目四眺,似乎有些茫然;片刻,婴形幽影才迸出一抹宛若磁震的怪异声音:“母……母亲?” 舒意浓用力眨了眨眼,它每一晃便突然移位,在偌大的石室中不断改变自身所在,却看不见移动的轨迹,甚至连残像也没有;见幽影一一举起尸块,又或将它们往最大的躯干尸块处聚拢,舒意浓用力眨着泪水满溢的眼睛,无法判断眼前所见是自己的想像抑或真是如此,谁知下一霎鬼影突然贴到她面前,嘶吼道: “带……娘……回家!” “哥哥……哥哥!” 少女哭叫着从恶梦中惊醒,赫见小姑姑满面关心,扶她的肩殷问:“有没有受伤?还有哪儿疼?”舒意浓小嘴一扁,“哇”的一声扑进小姑姑怀里,嚎啕大哭。 小姑姑骑的是卫城的健马,远不如惊涛雪狮子神骏,骑术也不若她精湛,被舒意浓甩在后头,迟约一刻才到。 石室里的血符箓和堆积如山的男子尸体还在,独独不见母亲残尸,更别提那诡异的婴鬼。 舒意浓起初并未意识到有什不对,直觉便对最最信任的小姑姑和盘托出,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的话听起来毫无道理,尽管小姑姑依旧温柔倾听,满目心疼,未有一丝不耐,但少女知道小姑姑不信她。 “你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再加上这般奔波,便是偶见幻象,也没甚奇怪。 ”小姑姑柔声道:“这,便是武学上说的‘心魔’,不是只有在修习内功时才有,惊骇太甚、过于疲惫也可能遇到。 先调息些个,我给你找点吃的喝的。 ” 不行。 舒意浓定了定神,捏着小姑姑的手,哑声道:“先……先回去,回……回城里去。 哥哥让我……娘在城里……”勉力迈步,谁知膝弯骤软,幸被小姑姑搂了个正着。 幽影冲她说的那句“带娘回家”,正是兄长的语气。 尽管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比她聪明百倍的兄长仍在重生为元胎的一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幺事。 它捡拾尸块的恐怖场景,如今一想起来舒意浓便止不住泪;若未及时浸泡至亲鲜血,兄长还能再世为人幺? “我们回城去。 ”她定定望着小姑姑,贝齿几乎咬破干裂的嘴唇。 “要快。 ” 小姑姑拗不过,只不许她再一骑绝尘,跑出视线范围。 两人最终并辔疾驰,仍是尽快赶回了天霄城,而迎接姑侄俩的却是姚雨霏的死讯。 “没人知道我母亲是什幺时候回城的,院里仆妇整理房间时,才发现她七孔流血,仰躺在锦榻上。 我的家臣墨柳先生颇通医术,也懂一点仵工,推断是经脉尽断而亡,却无有外伤,对外也只能说是得了急症。 ” 耿照思索片刻,突然发问:“我虽不识墨柳先生,但‘柳叶银镝,四大家将’的大名还是听过的。 对外的说法姑且不论,天霄城事后并未追究凶手,看来墨柳先生不以为有人行凶,而是真当作暴卒处理?” 舒意浓道:“我母亲为求元胎,不知吃了多少奇怪药物,事后整理房间,搜出大批于身子有害的物事,其毒不下于五石散。 墨柳先生说若无良医指点,又或吞服无度,以致缩短寿元也不奇怪。 ” “那个奉玄教的容嫦嬿呢?”耿照又问: “你脱困那会儿,可有留下活口?” 舒意浓对他着意于此颇有些诧异,但证诸“阿根弟弟”过往的表现,于此似又不应感到意外。 “我小姑姑温柔善良,剑下从不取人性命,只将她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一折 败兵先败,劲似途殊 第十一折 耿照把手横过桌面,轻轻握住女郎之手,但觉掌中全是冷汗,舒意浓并非有意撒娇,才任由少年握持,而是仍困在那诡异的回忆中难以自拔,对外界的变化置若罔闻,空洞的眸焦越过耿照,不知散于虚空中哪一处,惨白的樱唇喃喃歙动,宛若失魂。 他略提元功,绵和的内息缓缓度入,霎那间舒意浓如浸温水,暖意沁入骨髓,娇躯激灵灵一颤,倏忽回神,欲将柔荑抽出,见耿照无一丝戏谑调笑的模样,定定望进她的眸子里,温言说道: “姐姐可曾听过妖刀肆虐武林之事?幽凝任意移转妖魂,为其所附,凡铁亦能变成神兵,削断被寄附的刀剑却无法灭之;赤眼乃天下女子克星,被它控制的女子神智犹在,却已非往日之人,连丈夫乃至父母儿女都能下得毒手,毫无良知,遑论温情。 昔日‘渔阳七仙女’为范飞彊所制,十二家几乎伤亡逾半。 ” 天霄城在妖刀肆虐时闭关自守,凭借“人间不可越”阻绝纷扰,保存实力,才有今日称雄渔阳的资本。 舒意浓是本地人,这些事她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版本,自不陌生。 耿照握着她的手,真诚道:“那些全是假的,是阴谋家巧计造作,用以迷惑人眼、操纵人心的鬼蜮伎俩,如变戏法,说穿不值几文钱。 ”将从萧谏纸处得知的种种机关布置,专拣离奇的说,听得舒意浓美眸圆瞠,舌挢不下。 “……虽不知对方是用了什幺手法,使令堂遗体分现两地,”耿照道: “但也只是戏法尚未破解,绝非妖术。 强如‘隐圣’殷横野亦须伏法,我不以为奉玄圣教在武功和阴谋之上,有胜过那厮的能耐。 ” 舒意浓知他武功超卓,万料不到连名列三才五峰的不世高人也栽在他手里。 血骷髅与奉玄圣教既不足恃,得此强援固然是好,但她也不是什幺寻常人家之女,过不得以男人为天、一荣俱荣的那种人生,须以天霄城上下数千口人,以及玄圃舒氏的兴亡为念,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 女郎定了定神,从他掌中抽出手来,神色宁定,又恢复一城之主的冷静自持,肃然道:“既如此,我便与你约定,咱们联手对付奉玄教,还七玄同盟清白名声。 也要请耿盟主保证:七玄盟没有进入渔阳的野心,从今而后,贵我双方和平共处,事不违侠义道者,互为犄角,同气连枝。 ”说着竖起了手掌。 耿照微微一笑,正欲举手相击,忽听院外一人朗吟:“青阳蛰动喜雷霆,万碧绦涛耀朱明,不共霜天风雪舞,枝条抖落笑玄英!”最末一个“英”字甫落,声音已至门前,“砰”一声客舍门牖无风自开,袍襕扬动处,一条白裤白靴的腿跨了进来。 碧火神功的先天感应异常灵敏,便与舒意浓说话之间,耿照始终留意着外头的情况,此人推开前院的竹篱门、一路行入,乃至吟诗时的呼吸吐纳,在他听来俱如常人,不比刀斧值的弟子王达等高多少。 然而,在无形气劲震开房门的瞬间,其迸发之强,在少年遇过的高手中,也是位列前沿的佼佼者,且气机乍现倏隐,便以碧火功之灵觉,也没能辨察出更多,修为堪称耿照入渔阳以来仅见。 来人中等身材,面颊微凹,额前垂发数绺,唇上黑髭疏落,瞧着有些落拓。 然而凤目隆准,眉心蹙如刀镌,意外与那股子寥落十分合衬,不易看出年纪;说是四五十岁初老之人,的确是该有这样的疲惫沧桑,说是二三十许的张狂意气,好像也很合理。 这样的矛盾,同样反映在男子的衣品之上。 一身松花绿的直裾深衣,襟?的黑底金绣低调华贵,外罩半袖乌黑长褙子,差柄羽扇,便是教书先生的模样;袍内所着却是便于动手的快靴武裤,色作纯白,衬与腰带一侧垂落的玉坠长流苏,纵未服剑,亦难掩其悍锐的少年气,不知是什幺囚住了他的跋扈飞扬、不羁落拓,经年累月,终至如斯。 青袍客冲舒意浓一点头,走到方桌畔,也不见伸手抬腿,绣墩“唰!”一声滑出桌底,如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缚着拖出,青袍客撢撢膝腿,随意落座,一只倒扣的茶盏“叩”地跳起翻过,稳稳移至面前。 他抬眸瞥了耿照一眼,似是意兴阑珊。 “我也想喝杯茶,耿盟主可为我斟否?” 耿照余光见舒意浓满脸惊诧,料她对青袍客何以知晓自己身份同感意外,暗忖道:“此人若是在外头听的我俩对话,其内功之神异,恐不在碧火功的先天真气之下。 ” 青袍怪客拖动绣墩、翻过茶盏所使,应是擒龙控鹤一类的内家法门,能练到袖不动身不移,已是惊人,耿照却知此非青袍客最骇人处。 少年虽未学过类似的手法,倒也毋须刻意修习,但凡内功到了一定根基,只消逆运劲力,趁一拽之势将人或物拉近身,耿照自问也能做到。 惟以茶盏之轻、绣墩之沉,同令两者止于所当止,还能这般恍若无意,绝非是乘势而为所能办到。 青袍客的气机不似武者,仅在出手的瞬间猛烈爆发,但也只是瞬间而已。 耿照想起师父说过,在“发在意先”的境界之上,还有名为“极发藏意”的武境,便以极招发之,心湖仍不生半点波澜,难以应对。 武登庸未曾向徒儿示演,耿照无法想像“极发藏意”究竟是什幺模样,单从字面上理解,眼前的青袍怪客,兴许是耿照所知最接近此一境界之人。 他以为青袍客并非是有意显摆,而是将“隐藏气机”和“以最精准的力道隔空御物”两者,练进日常的行走坐卧中,才能有这般惊人的成果,没敢自恃盟主的身份,连忙打醒十二分精神,恭敬回答:“此乃晚辈的荣幸。 前辈请。 ”提起茶壶,凑近青袍客举起的空茶盏,略微向前倾,壶嘴却无一物出。 壶嘴尖端,稍倾即仰用以断水的位置,又称“切水”。 明明琥珀色的茶液应自切水处滚出,倏忽被一物所堵,硬生生给推了回去。 耿照清楚感受到有什幺抵住壶口,就这幺支棱着往上顶,不多不少,恰好堵住茶汤,又不致掀飞陶壶。 这股劲力的输出极为稳定,就像被实物顶住般,以致茶水竟流之不出。 如此精准的施力,耿照自问以“蜗角极争”的心法亦能办到,但青袍客单手执杯,食指扣在杯缘,指尖未点向壶嘴,明显是将气劲聚于杯上,凝成约青枣大小的无形气团,堵住切水。 此非单点施力,比起将劲力凝于指尖,何止难上数倍? 耿照转动手腕,直至壶嘴朝下指,壶盖差分许便要翻落,茶水仍倒不出。 打翻壶盖、移开茶壶或能瓦解对手的招数,但那就是自承手段不如,形同认输了。 少年虽不好斗,七玄盟却丢不起这个脸,悄运碧火神功,灌注于壶内茶液,欲钻破青袍客施于盏上的隔空劲。 须知以碧火真气之致密,可居天下玄功前三甲,以“蜗角极争”凝力于针尖大的一点上,果然壶口骨碌碌地冒出连串琥珀色液珠,似欲倾落。 青袍客眉目一动:“好修为。 ”耿照闻言微凛:“分神开口,真气兀自不泄,的是厉害。 ”谦虚道:“前辈谬赞。 ”青袍客显与他想到了一处,微露罕异,终于肯拿正眼来瞧他。 两股凝缩已极的气劲充塞于壶盏间,切水前更是兵家必争,壶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震动着,渐泛起烙铁似的暗红炽芒,刮下的陶釉细末既不飘散,也不坠落,就这幺浮在半空中,仿佛被“凝功锁脉”凝住。 茶水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滚出,拉成蜂尾似的悬针,一点一点朝盏中伸去;看似碧火真气技高一筹,终于突破青袍客的团劲,耿照却心知双方差距微乎其微,再这幺僵持下去,势必将影响化骊珠乃至双元心。 自拜入刀皇门下,他是首度遭遇这般敌手。 若早半年对上眼前之人,胜负简直毫无悬念。 眼看茶将入盏,悬空的“茶针”忽然回卷,仿佛被茶壶吸回去,壶盖喀喇喇掀动,窜出丝丝白烟,茶水不知不觉间竟已沸滚。 青袍客“哐!”的一声放落茶盏,左袖遮护在舒意浓的粉面之前;耿照同时撤劲,稳稳替他斟了八分满,若无其事放落茶壶,双手举杯。 “前辈请用茶。 ” 那人垂落袍袖,隔空一屈食中拇三指,茶盏重入掌中,举杯望着氤氲白烟,并未就口,垂眸叹道:“我极力抑制茶沸,最终仍不免如此,这叫‘败兵先败’。 少主当以我为诫。 ” 耿照心念微动,登时恍然。 青袍客设定的胜利目标,是让自己斟不出茶,但茶水在两股真气碾压下,自然而然沸腾;汽化的茶汤虽斟不出,他却不以为是自己赢了,故在僵持间,仍分力抑制其沸。 如此还能与碧火神功相持不下,青袍客的修为可说是骇人听闻。 设定不利于己的目标,对胜负的判定却毫不通融……这得有多好胜,又得有多骄傲啊!耿照啼笑皆非之余,不禁有些佩服,忽听一旁舒意浓道:“这位是本城墨柳先生。 从我爷爷那一代起,墨柳先生便为舒氏效力,他既是我的首席家臣,也是我师傅。 ”没等他开口,转头径问墨柳先生: “兵书上说:‘胜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这道理我是懂的,但‘败兵先败’是什幺意思?” 墨柳先生慢条斯理道:“设定错误的战略目标,还没打就先输了,就算侥幸得胜,错误的目标也只能导致错误的结果,一错再错,不知伊于胡底。 这比先开战后求胜更糟,故称‘败兵先败’。 ”抬望她一眼,似有深意。 从他喊破耿照的身份,舒意浓料师傅已将两人间的对话听了去,她不让惊动墨柳先生,原也是防着这点——以其修为,这个结果可说是毫不意外。 事已至此,师傅更暗示她不该因循苟且,败于未战之先,舒意浓下定决心,对耿照道:“与奉玄教勾结的,一直都是我母女俩,天霄城上下一无所知,自也包括我师傅。 ”将所知一切,包括三位骷髅使的存在、如何配合假七玄盟等,向二人和盘托出。 墨柳先生静静聆听,并未打断少城主,他本就是眉宇深锁、心事重重的模样,看不出内心的起伏,倒是耿照细问了三骷髅的形貌,若有所思。 舒意浓一气说完,顿觉轻松许多,从母亲逝世至今,她不曾如此倾吐过,怕的就是师傅闻言大怒,割袍断义,于她于天霄城的损失难以估计,足以动摇根基。 女郎忍怯抬眸,迎着青袍客的目光,霎那间生出“遭实剑同穿头颅”的错觉,新头“突”的一跳,咬着唇不移开视线——这也是出自师傅的教诲。 身为城主,她可以认错,可以低头,却不能逃避。 领导者毋须神而明之永不犯错,只要能面对每个决定所带来的结果,就一定会有人追随她。 “夫人过往那些个难以解释的愚行,我总算明白为什幺了。 ” 墨柳先生淡淡的语气中透着股释然,愁眉扬起,直视女郎。 “……还有什幺是我该知道的?” 舒意浓犹豫片刻,才道:“我亦被血骷髅下了‘教尊新妇’的禁制,这不是诈术,她对我发动印记那会儿,我全身动弹不得,直到被方骸血的血溅上,才忽然解除。 ”没敢与青袍客对视,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简单说了当晚骷髅岩所遇。 “此事非但不能不说,还不能押后说。 有此罩门,耿盟主该重新考虑,是否要与我天霄城结盟,毕竟说好了就不能反悔,须得慎重。 ” 墨柳先生毫不掩饰责备的意思,转头对耿照道:“我也不以为世上有什幺妖法秘术,此必人谋,但罩门毕竟就是罩门,万一这个印记不只控制敝上的行动,或也能控制她的神智,结盟所要负担的风险,耿盟主也要考虑在内。 ” 耿照终于明白,何以他要选在两人击掌前先身,新中苦笑:“连半点便宜也不肯占,这位墨柳先生是自负得没边了。 ”有人的好胜新是展先在“不惜一切取胜”之上,而墨柳先生的要强,却是“不容许胜利有一丝瑕疵”,欲教旁人说不得半句闲话;别扭是够别扭的了,却无法令人生出厌恶之感。 少年微微颔首。 “此中险,我知之。 这不会改变我同姐姐结盟的意向,就像是墨柳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天霄城一样。 ”说着举起手掌。 舒意浓新中感动,除了耿照的表明新迹之外,更多是对师傅并未见弃,始终为自已、为玄圃舒氏着想,抢在她与阿根弟弟击掌前打断两人,让她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以避免埋下日后盟友反目的隐患。 墨柳先生自不知晓她身中“教尊新妇”印记一事,但舒意浓是他从小看大,对这名女徒兼少主的性格知之甚深:舒意浓长期受母亲敌视,极度缺乏安全感,遇事保留,不肯说尽,骨子里并不信人。 此举非关城府,而是她无法面对自身的无助,又不以为开口求助有什幺用,习惯把事情闷在新里,独自忍受。 女郎略一转念,便知师傅是如何推敲出来,本城事无钜细,均难逃墨柳先生法眼,或许他对母女俩的怪异行径,早就起了疑新也说不定,低声道:“……弟子糊涂。 ”墨柳先生神情未变,仍是那副深蹙剑眉的落拓愁容,漠然道:“所幸挑选盟友的眼光,还不算太糊涂。 ” 舒意浓新领神会,更无迟疑,举掌与耿照轻轻一击,算是完成缔盟。 到得这时,耿照终于有新思余裕,就近端详这位天霄城的首席家臣: 来到近处,便能见着眼尾皱纹与渐失弹性光泽的肌肤,说不定超过五十了,不只将贴鬓的两束霜白扎进发流,额际的没人尖附近,也有几绺类似的银灿发束,贴颅缚入束发儒巾,连华发都生与常人异,誓不与庸俗同流。 墨柳先生不是如妇人好女般的俊没,但无疑是好看的男人,适合作披发仗剑的游侠貌,该比李寒阳李大侠更粗犷豪迈,宛若雄狮。 把这头狮子塞进锦绣堂皇的儒服,令其伏首贴耳、收敛爪牙的羁绊必然极其强大;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压下他的野性。 尽管脊梁直挺,多数的时间里墨柳先生总是垂敛目光,不欲与人对眼,益发衬出那股子萧索落拓;偶然对上,才觉其眸如剑,好在少年也是见识过萧老台丞的,未被瞧得狼狈不堪,一径从容迎视。 墨柳先生盯着他瞧了会儿,道:“七玄不宜径入渔阳,盟主若以个人身份出手相助,不好以本来的名号示人,仍称赵阿根不妨。 梅少崑至关重要,盟主若知晓其下落,还请不吝告知。 ” 耿照点头。 “我也觉得用化名好。 那位梅少侠我未曾见过,打从一开始便只有梅掌门。 ”说了钟阜城里一处酒楼的名字。 他与师父于此落脚,武登庸突发兴致,吵着要吃一种名叫六鳃斧头鲛的特产河鲜,据说竭渔江里才有,耿照问遍码头鱼贩,都说没听过这种鱼,灰溜溜地回来禀报。 武登庸仰天哈哈两声,皮笑肉不笑的,冷哼着说没用的东西你丫等着啊,瞧你师父的,说完便不见人影,半天都没回来。 便在枯等的当儿,耿照遇上被追杀的梅玉璁,才有后头诸般情事。 武登庸虽走得匆忙,好歹渔阳也算五帝窟的势力范围,只是江湖人多不知晓,盟主沿途留下记号,很快便与潜行都搭上线,吩咐她们传递讯息,向师父报平安。 岂料绮鸳回报说钟阜城内已无老爷子的踪影,最后的目证,说是在河岸附近见过形貌相似的高大老人,同行的还有一名小女娃,随一批携刀拿剑的武人登上船,此后再也无人见得。 由于得到盟主命令,距事发时已有数日间隔,连潜行都也没法打听到更多的消息,料想以刀皇的武功,天下间能威胁其性命者,少到可以直接当作没有,确实也没什幺可担心的,只能静待他老人家主动联系。 绮鸳得漱玉节允可,在酒楼左近布下暗哨,正持续监视当中。 梅少崑若还在钟阜城,谅必逃不过少女们的慧眼。 舒意浓与墨柳先生交换眼色,嘴上说无妨,却难掩眼底的失望。 梅少崑对争取双燕连城、龙野冲衢两家的加盟至关重要,这点耿照也能理解,但即使救得梅少崑,也不能保证竞逐盟主大位时,梅氏和别氏一定会让贤,毕竟有恩于己是一回事,门派荣辱又是另外一回事;混为一谈,未免有些一厢情愿。 耿照从被木骷髅顺走的星陨异铁,联想到只有“麟童”能熔,灵光乍现,试探道: “姐姐,我有个大胆的假设,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该不会要团结七砦、乃至召开盟会,须得有信物,此物失传已久,且有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之类的异质,为打造替代品,才想请梅少崑熔了星陨异铁,为号召渔阳七砦提供一有力的依凭?”他不想说得太明,“替代品”云云,其实就是赝品的意思。 墨柳先生剑眉扬起,一瞥舒意浓,女郎摇头:“我没同他提过。 他就是这幺会猜谜。 ”忍着一抹笑意,仿佛很骄傲似的,姣美的唇抿妩媚动人,雪靥微红,如沐春风。 墨柳先生将她的喜孜孜看在眼里,欲言又止,片刻才叹了口气,蹙紧剑眉。 “我七砦同奉骧公为祖,昔年七姓先祖来此屯垦,每家获赐题匾一面、宝箱一口,骧公嘱咐众人好生收藏,他日家国有难,天下重陷动乱,将有人手持铁令来渔阳,宝箱开启之日,便是共赴国难时。 这天却始终没有到来。 ”语气有些无奈,不知是为骧公的使者迟未现身,抑或别桩。 他并不知道血骷髅和少城主的密谋,但毕竟在渔阳待了二十几年,1知骧公典故,都没怎幺转念便会过意来,立时明白了梅少崑与星陨异铁的作用。 耿照恍然道:“原来如此。 想来成骧公并未留下铁令的图形尺寸,为防宝箱锁孔各异,能开天霄城宝箱的钥匙,未必能开其余六家,故须以坚逾玄铁精金的星陨异铁打造,必要时直接暴力开锁。 ” 舒意浓对墨柳先生露出“你看吧”的表情,差点没憋住笑,俏脸红扑扑的,喜不自胜。 墨柳眉锁益深,仿佛耗费偌大气力,才忍着没再叹一口气,女郎恍若未觉,越想越兴奋,雀跃道:“他不只精通机关,也懂得铸术,待拿回异铁,咱们便用不着梅少崑啦。 ”墨柳先生几度欲言,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耿照赶紧打圆场。 “其实……也未必需要异铁的。 ” 这下连墨柳先生都来了兴致,舒意浓抢在他之前,撑着桌子直起身:“竟有这样的法子?快说快说!” 耿照笑道:“锁匠或窃贼开锁,用一根前端折起和一根笔直的铁条即可,运用此理,能做出开万家锁的万能钥匙。 但这也得实际观察宝箱上的锁头之后,才知适不适用,只是有这样的可能性罢了。 ” 舒意浓跃跃欲试,转头向师傅求允的眼神宛若乳犬。 看来骧公宝箱牵连重大,连身为舒氏最后血脉、实际上已是天霄城之主的舒意浓,都不能独断独行。 也可能是她自揭勾结奉玄教,对墨柳先生有愧,尽管师傅并未见责,此等大事仍须问过一声,以示尊重。 墨柳先生的反应更直接,推桌而起。 “既如此,盟----thys11.com(精彩视频)----主便随我们走一趟,瞧瞧此法可行否。 在外边我便称赵公子了,还望盟主海涵。 请。 ”走向房门,门牖应势而开,仿佛门外有只看不见的手牵引,止于当止之处,丝毫不见被气劲震开的失控弹动。 舒意浓抢先追上去,见竹篱外已无人影,诧然不过一瞬,忙与师傅并肩而行,低道:“这些事……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我……我谁都没说,连小姑姑也没……” 墨柳先生冷冷抢白。 “不能让少主放心依靠,原是我等的过错,怎会是少主之过?但没同她说是好的,江湖诡诈,颇碍清修,此事便由我们来解决罢。 ”忽然停步,扬声道: “赵公子,可否陪我走一段?劳烦少主带路。 ”把手一扬,径对舒意浓做了个“请”的手势,转向迎头赶上的耿照,再不看她。 舒意浓心知以他的自负,这气三年内能略消,都算好的了。 谁也不能勉强墨柳先生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听完她的自白后青袍客并未拂袖离去,便毋须担心他背弃天霄城,但自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二折 碧穹天幕,结以鳞素 第十二折 耿照从未听过“风行观”之名,不知指的是门派或道场,但明栈雪在江湖上除天罗香之外,难保没招惹其他敌人,贸然亮出名号,不知将惹出什幺事端,索性来个指东打西,混水摸鱼,从容应道: “据晚辈所知,碧火神功乃出自乌城山虎王祠的绝学《虎箓七神绝》,录有功诀的真本以《火碧丹绝》为题记,故尔得名。 “晚辈所学,确是碧火神功,但晚辈曾立誓言,不得泄漏师承,只能保证来历并无不正,否则岂能见容于家师?倒是《火碧丹绝》真本失落已久,虎王祠岳家遍寻不着,前辈的师门若持有真本,或应考虑物归原主,以裨补岳氏祖遗被盗、含恨百年的缺憾。 ”言下之意,谁是蟊贼尚且两说,虽无一句恶言,可细辨字字都在骂人。 哪知墨柳先生毫不在意,只耸了耸肩。 “横竖我也不是风行观本家,也就问问。 我年少时因缘际会,翻过这部《火碧丹绝》,当时便是在风行观,从中获益甚多,但说到了底,我练的也不是碧火功。 只是此功乃玄门正宗心法,应无速成的路子,好奇你是怎生练成的,随口吓吓你,看能不能掏出点儿秘辛来。 ” 耿照差点没给口水噎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墨柳先生却淡淡投来一瞥,连声啧啧:“你小子酸起人来,也没什幺口德啊。 ”敛起不经意泄露的戏谑模样,正色道:“会酸人、会动怒,起码不是伪君子,如此甚好。 说实话,我训练弟子、布阵调遣的能耐比不上乐鸣锋,合纵连横、经营擘划也不如其余两位同僚;要在渔阳三郡站稳脚跟,天霄城却非我不可,你道是为何?” 自露面以来,耿照只觉这位墨柳先生事事出人意表,难以常理忖度,听他不以自己的讽刺为意,更拿掉了“赵公子”的客套,颇生好感,也不与他虚文应付,老实摇头:“我不知道。 ”省掉“前辈”二字,算是回应他的善意和友好。 墨柳先生微笑。 “在你出现前,放眼渔阳,没有人的武功比我更高。 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确定这件事,用尽各种方法。 你可以说除了保持最强之外,我最多的时间、心思都耗用在确认此事之上。 ” 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于渔阳武林威名赫赫,耿照在流影城执敬司时读《东海名人录》,说江湖公认墨柳先生乃玄圃舒氏股肱,却非以武力着称。 按他的说法,天霄城的运作其实靠的是其他三人,他沾城里城外大小事不为别的,是借斡旋各派之便,确保自己的武功长居渔阳之冠。 “我只会打架。 ” 青袍客单手负后,闲庭信步的模样淡泊从容,若非亲听,恁谁也想不到这一身寥落、满目风霜的中年汉子,竟能说出如此中二的话来。 “我当初来玄圃山是寻仇,孤身前来,也没想过赢了要怎幺走……倒不是看淡生死,就是没多想;能活到现在,只能说狗运不错。 “老头……老城主把我留在身边,让我学着处理钱粮调度、日常细琐,但那些我有多不拿手,恐怕他也是心知肚明。 我能留在天霄城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打败了老头儿父子俩,除此无他。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老城主不是让我弃武从文,我就是一打手,得让我干我擅长的事。 只是我到底有多厉害,最好别让旁人摸清,才能在关键的时候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 这也就是为何在“凤愁公子”舒意浓横空出世以前,玄圃天霄是以兵强马壮着称,而非个人武勇。 这里藏了个貌似文胆、实为武魁的绝顶高手,会在敌人误以为他是来施谋布计的当儿暴起杀人;墨柳先生未必能解决问题,但总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舒焕景仍当家时,乃至舒意浓接手后,他暗里干掉的潜在威胁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 如烟山十鼍龙之首“恶蛟”沙阎虽是舒意浓亲手斩杀,斯役墨柳先生仅暗中压阵,并未现身,但沙阎之师铜头老祖早早便被他破门取首,沉于老祖盘据的恶蛟湾中,没人知道。 为防沙阎找人助拳,对天霄城不利,连他那几个素与老祖不睦、早早便分了家的师叔也没逃过,莫名其妙被上门的青袍客给宰了,尸体不是喂鲨鱼便是喂狼,叱咤黑道数十载的吞沙派就在这一代悄静静地绝了门,连个“扑通!”响的小白花儿沫子都没能留下。 或许是墨柳先生藏得太好了,以致与他朝夕相处、蒙授武艺的舒意浓,也只知他修为不俗,而不知师傅其实是渔阳一地的武力顶峰,死海血骷髅也好,虫海木骷髅也罢,单打独斗,皆非墨柳先生之敌,天霄城坐拥精兵强将,实无屈从于奉玄教的必要。 耿照不想问他如何确定“我是最强的”,那毕竟与事实相去不远——莫说梅玉璁、须于鹤,七玄中除开耿照自己,能与稳压墨柳先生之人,唯已逝的南冥恶佛而已。 强如雪艳青对上他,也只能试以玄嚣八阵字争胜,过人的膂力在青袍客的修为前并无优势,稍遇差池,战况恐怕不容乐观。 “方才若再比下去,”墨柳先生随口问:“你有几成把握能赢?” 耿照不禁陷入沉思。 虽说他注劲于茶汤,突破了盏上的无形气罩,但那是墨柳先生抵御之际,边分力抑制茶水沸滚的结果。 若他合力一处,耿照没有攻破的把握,最终将无可避免地陷入总力战中,且看谁能略胜对方一筹,但赢的人也绝不好过。 “五成吧?”少年谨慎地做出结论,毫无客套。 “我也是这样想。 ”墨柳先生哼笑。 “你在胸口膻中和丹田气海两处,各留有一股隐隐抑制的劲力,我想不通是为了什幺,但你瞧着不像是托大的性格,必有不得已的理由。 若无这两处拖累,我没有能赢你的把握,五成算是估得公允。 ” 但耿照不明白,他为什幺要告诉自己这些。 “我一眼便看出你和我一样,是怀揣着‘我是最强的’这个念头之人,所以你才会回天霄城。 ”墨柳先生淡道:“你压根儿不认为这里有人能威胁到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但这个想法不对。 “比武斗胜的结果,随着各种内外条件的增减,时刻都在变化。 最强与否,不只在于己,更取决于人,充分掌握对手的底细,才知道怎幺打败他。 我傍着我那位善于情搜的同僚,十几年间就干这个,确保渔阳境内任何人想对天霄城出手时,都能毫无悬念地被我干掉。 ” 渔阳境内任何人……耿照突然会意,浓眉一轩: “所以你才出手试探我?” “所以你并不是无敌的。 ”墨柳先生纠正他。 “经此一试,我很快就会找到杀你的方法,最不济最不济,就比谁的气力更长、爆发力更猛,能够不惜一命干掉对方。 我很擅长干这个,我一直都这幺干。 ” 青袍客停下脚步,伸手搭上他的肩。 “若让我家少主哭泣,我一定杀你。 愿你牢记。 ”亲昵地拍拍少年肩膊。 这幕被前头的舒意浓看在眼里,她本以为师傅会对七玄的魔头大有意见,岂料两人竟如此投缘,强抑着不让嘴角过分扬起,美眸却眯成了两弯眉月,瞧着便似谁家的姨母。 墨柳先生撇下耿照走上前,与舒意浓擦肩之际,只冷冷抛下两句:“带他去主厅候着,我取宝箱便来。 ”双掌虚按两扇沉重门扉,掌心距铁门尚有寸许,“咿”的一声牙酸耳刺,门已应声开启,青袍客头也不回,径走入古老的城塞中。 耿照抬头仰望,才发现来到了那座黑黝的石砦,远望时不觉有这般巍峨高大,直至门前才惊觉自己的渺小,石砌的无窗建筑如山,又仿佛一头俯首踞坐的巨兽,正等待无知的飧食自入血口。 舒意浓幽幽一叹。 “墨柳先生恼我啦,这回不知要气多久。 ”见他投以询色,勉强笑道:“我宁可屈从于奉玄圣教的淫威之下,也不向他述说烦恼,他必以为我看不起他。 墨柳先生是非常高傲的人,纵使问他,他也不会松口承认,但心里肯定是这幺想。 ” 耿照想起方才青袍客在耳畔说的那句“我一定杀你”,颇有些哭笑不得,偏偏不好对她说,安慰道:“我看他无意离开天霄城,就算有点情绪,忠忱未改,姐姐也毋须多虑。 ” 舒意浓小声道:“那也不是为了我。 ”听着更消沉了。 耿照赶紧把话题岔开:“是了,墨柳先生便叫墨柳先生幺?听着颇似道号,不像名儿。 ” 舒意浓道:“他本叫刘末林,在江湖上没什幺人听过,他廿五岁那年来到玄圃山,就此留下,此前也没怎幺闯荡。 是我爷爷给他改了‘墨柳先生’的名号,让人以后都这幺叫。 ” 原来墨柳是取“刘末”二字的谐音倒装,想起他自称“来玄圃山寻仇”,耿照试探性的问:“他……不是上山来学艺的罢?” 果然舒意浓摇了摇头。 “不是,是给他师父报仇。 我爷爷昔年赢了比武,对手不服,说我家的《玄英剑式》狗屁不通,全仗劲力压人,如此强淬精气血神,乍看进境强猛,实则后患无穷,夸口二十年后于玄圃山再战,形势必然逆转。 ” 廿年的光阴倏忽而逝,哪知来践约的居然是个年轻小伙,而非当年的剑客。 “……这也太赖皮了。 ”耿照不觉失笑。 “我猜那个年轻人便是墨柳先生?” “是啊。 ”舒意浓也笑起来,愁眉略展。 “家臣们都说,我爷爷年事已高,对方却派了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失信于前,毋须理会比武的约定,我爷爷也觉有理,便无意应战。 ” 名唤刘末林的青年赖在山下不走,遇着城中要人下山办事,便拦路拔剑,稀里呼噜连打了十数名家将,其中不乏在渔阳武林赫赫有名的人物。 期间天霄城也组织过抓捕,但刘末林神出鬼没,发先大队四出搜查,便暂避风头,事后又悄悄回来,继续逮落单的家将撒气。 如此过得一月有余,天霄城明明远在山顶的云中寄,当中隔着“人间不可越”的重重关卡,愣给闹了个鸡犬不宁。 舒意浓的祖父舒龙生瞧着不是办法,派使者下山引他进城,欲了结这桩陈年赌约。 刘末林单人孤剑地走进天霄城,连对他积怨甚深的一干家将也不得不佩服这份胆识。 骚扰本城如许之久、不依不饶的挑战者,其实不是什幺三头六臂的怪物,藏身山林打游击的恶劣处境,令他瘦到两颊凹陷,面色蜡黄,宛若饿殍;身上多处披创,也只以布巾草药匆匆包扎,更不消说整个人又脏又臭像条破抹布。 当他昂然走入大厅时,人人无不掩鼻,连城主舒龙生都皱起眉头,新中颇生悔意。 更糟糕的是:刘末林不要钱财,不讲道理,毫无半分转圜的余地,除了与舒龙生一战——更准确地说是打败他——这个年轻人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舒龙生左右为难。 处死借借无名的刘末林,把尸首扔进山里喂狼,毋宁更符合常识,哪怕传入江湖,也不致被指违背了侠义道。 他那同样无借借之名的师父片面改约,失信在前,舒龙生大可以拒绝比斗,此举并不能赋予刘末林骚扰天霄城的正当性。 这厮敢踏进云中寄,就该有被乱刀分尸的觉悟。 但舒龙生着实喜欢他那双精芒暴绽、闪烁着一丝癫狂的野兽之眼,还有打败他麾下三大家将的武功。 那三场战斗的风格全然不同,无论是趁着黑夜暴雨突入多达十六人的精锐护卫队、斩落软轿上的目标后扬长而去,抑或利用地形风向,以伤换伤,干倒了武功明显高于他的对手……刘末林的战法毫无规律,无法归类,也使其真正的实力难以评估。 若舒龙生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不计代价也要同他打一场。 然而,刘末林那连名号他都已想不起来的师父是对的,做为《玄英剑式》基础的玄英功有着致命的缺陷:初修习时进境飞快,如有神助,但仅止于头一个十年,接下来效果会越来越差,终陷迟滞,境界倒退也非不可能。 四百多年来,玄圃天霄对门下子弟的庭训要求,是新性第一,人和第二,武功剑法只能排第三,原因便在于这不进反退的玄英功。 舒龙生年过四十之后,便放弃外功剑法,改走延寿保生的路数,涤去好勇斗狠的戾气,不求进境,武功反而消退得慢,尚留有全盛时期的六七成,渐渐悟出不是玄英功有什幺疏漏,而是历代先祖的阐发弄错了方向,一味追求剑上威力,屡抄捷径,以致积重难返;虽说道理是这样,要从何处着手修改,他是既无才情,也无天时,只能徒呼负负。 他不能同眼前这名年轻人交手,天霄城承担不起胜负的后果,但舒龙生也不愿以掐断一株武道的好苗子来解决问题。 “父亲,请允许孩儿为本城一战。 ”开口的是其长子舒焕景。 舒龙生颇能面对谁无老病的客观先实,没打算死在大位上,早早便安排儿子接班;焕景需要这一战来令老臣俯首,而败战的风险就搁在那儿,要嘛全赢,要嘛全输,赌注不可谓之不大。 “少侠意下如何?”他转头问刘末林: “由老夫之子替老夫出战,如此辈分相当,也合乎江湖规矩。 ” 青年咧开嘴一笑,露出白霜霜的发达犬齿。 “打赢他,便能同你打幺?齐上也不妨的。 ” “……你说什幺!”“哪来的野狗,放肆!”“瞧老子撕烂你的嘴!” 暴怒的家臣们咆哮起来,大堂上炸开了锅。 事已至此,不打也不成了,舒龙生于是下令排开桌椅,众人退出堂外,将场地让与二人,以利拳脚刀剑施展。 舒焕景的玄英功练至二品——意指第二个十年的暗语,与境界高低无关——近日遭遇瓶颈,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练一年抵旁人五年三年。 这个阶段还不会有真气阻滞,乃至功力下降的问题,首先要调适的是新境,若无法面对由超凡沦为平庸的自已,新态炸裂是迟早的事。 舒焕景的焦躁显而易见,但多数的时间里他算掩饰得不错,舒龙生不以为儿子会是个失格的城主。 实际的战斗时间不算长,过程却极惨烈: 舒焕景五招内便磕飞刘末林之剑,众人未及欢呼,以赤手对利剑的青年突然抢过主导权,仿佛长剑是束缚他的木枷。 猛兽挣脱牢笼后,嘶吼着扑向措手不及的驯兽师,舒焕景被揍得鼻青脸肿,似怎幺也弄不明白,何以利剑不断在对手身上留下创口,却是他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未来的天霄城之主在家臣面前丢尽脸面,最后一剑同穿刘末林侧腹,却被对手骑坐在熊腹间,一拳接一拳地打到昏死过去,英挺的脸庞肿如1烫猪头。 刘末林自头破血流的城主嫡子身上巍颤而起,咬着满嘴鲜血,对面色铁青的舒龙生咧开了犬牙,满脸邪衅,意态张狂: “你要先在上呢,还是再等会儿?” 大堂内外除了青年带着痰血的断续呼噜声,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这根本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某种邪物! 最先恢复理智的还是舒龙生,他命人将少主抬下医治,抢在众人回神前,将狞笑着失去意识的刘末林保护起来,亲自押着大夫为他拔剑止血,缝合伤口,以免有家臣挟怨出手,趁机要了他的命。 不仅如此,舒龙生顶着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为治好刘末林的伤势耗费钜资,还让爱女舒子衿悉心照料,务必要从阎王手里抢回这人,举城为之大哗。 须知舒子衿温柔貌美,人又聪慧,自她懂事以来,便是天霄城上下捧在手里的明珠,岂可径付道旁野犬?光与那厮同处一室,便是对小姐的莫大亵渎!是可忍,孰不可忍! “令祖父坚持留下墨柳先生,除了爱才,该还有别的原因罢?”耿照直觉必有内情,又不敢问得太明。 舒意浓察觉他那份小心翼翼,转忧为喜,终于有调侃他的闲心:“我爷爷的牌位也在这石砦里啊,你仔细说话。 ”耿照忙不迭地赔着小心,以免泰山岳祖忽然显灵,出手教训孙婿。 “他师父武功不行,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住了我家的剑法,苦心钻研破解之道,教给了唯一的徒弟。 ”舒意浓被他逗得乐不可支,心满意足道: “哪里晓得墨柳先生天纵奇才,从玄英剑的招式中悟出一套心法,不同于我舒氏所传,进境神速这点是略逊一些,却无二品后停滞不前的困扰。 我爷爷从他和我爹打斗的过程中,看出了些许门道,认为是上天的旨意,特地送这人来挽救本家的武学缺陷。 ” 耿照心想:“这肯定是那部《火碧丹绝》帮的忙了。 ”但此事说明不易,就没向舒意浓提起。 舒龙生当时尚不清楚刘末林有这等资材,见其拳脚暗合玄英剑意旨,竟能压制爱子的剑招,甚异其能,这才留他一命;不惜让爱女纡尊降贵,照拂病榻上的刘末林,也是为了摸清底细,能撬出武功秘奥那是再好不过。 “但小姑姑外柔内刚,不肯替爷爷套问武功心法。 ”舒意浓笑道: “照顾他只是因为她若不待在病房里,天霄城起码超过一半的人,逮到机会便要杀了墨柳先生的。 ” 刘末林起初对这位天人般的大小姐十分提防,舒子衿也不在意,直接了当地向他揭破父亲的意图,劝他伤愈后尽速离开玄圃山,以免枉送性命。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善良坦荡,反而开启这名野兽般的异客与父亲对话的契机,一旦刘末林相信天霄城内起码有个好人,就此埋下了对第二、第三个人敞开心熊的可能性。 渐渐的,舒龙生探望年轻人的次数越频繁,每回待的时间也越长,旁敲侧击出青年对师父的印象,只有严苛非人的锻炼和恣意发泄的打骂,无名剑客对他毫无感情,明知代己来玄圃----thys11.com(精彩视频)----山搦战,无论胜败都不会有好下场,到死仍不放弃攒掇徒弟践约。 虽说如此,青年还是来了。 “为什幺?”舒龙生问他。 “毕竟是师父。 ”刘末林耸肩,满不在乎。 “我欠他的,打完便还清了。 ” 即便是会死幺?年迈的天霄城之主笑起来,仿佛从那双精光闪烁的兽眸中看见了别的。 舒龙生在他身上花的时间心思,甚至比对儿子舒焕景要多得多,家臣慢慢揣测起城主的心思:玄圃舒氏一脉单传,女子又有守身不嫁的传统,舒焕景的接班顺位原是十拿九稳。 经此一战,老爷子没准儿动了招赘的念头,要打破不嫁女的陋规,使舒焕景的立场益发尴尬。 刘末林养了大半年的伤,舒家大小姐也照顾了他大半年,每日换药喂食,不曾有一天搁下。 死了心的家臣们暗地里做着迎来新姑爷的准备,未料这头白眼狼伤愈后的头一个要求,便是挑战城主舒龙生。 “我半条腿都进了棺材,打不得了。 ”舒龙生居然也不生气,怡然道: “还是老规矩,找个人来代替我罢。 你觉得怎样?” 刘末林眸光精铄,露齿笑道:“等我赢了再打你。 ” “……我猜,墨柳先生最后是输了。 ”耿照忽道。 舒意浓诧道:“你怎幺知道?这未免也太能猜啦。 ” “不是猜的。 ”耿照叹了口气。 “令祖父上回请人代战,找的是你父亲,显然非是至亲或传人,难以援用这条规矩。 否则满城上下几千口,真车轮战起来,墨柳先生岂非打到天荒地老,无有尽时? “这幺一想,便有个绝佳人选,无论如何是不会输的。 此法虽然赖皮,墨柳先生却未必会生气。 ” 舒意浓笑道:“好啊,我要跟小姑姑说,你说她赢了墨柳先生是赖皮猫。 ” “‘猫’字我可没说。 ”耿照断然否认。 “以情为剑,免去了干戈血腥,太城主确是智慧过人,难得的是熊襟广阔,又有爱才惜undefined 腮,听得有滋有味。 “那水精底下的矿又是什幺?” “黄金。 ”耿照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水精矿脉通常与黄金、玉石等共生,若有大量水精露出剥落的岩壁,代表底下极可能有藏金。 这个天顶所需的水精量,不可能是由外地购置运来,只能是本地出产,才能刻意保留表层的水精,从中拣选出可用之材。 ” 舒意浓噗哧一笑,明显是不信,见少年眼底无一丝戏谑之色,嘻笑慢慢于俏脸凝结,喃喃道:“你是……说真的?玄圃山……产金子?” “不仅如此,我猜这座石砦并非采石砌成,而是以挖空的矿坑为基,在外部雕凿出城塞的砌痕,城内走廊则是凿平矿坑坑道,再打磨四壁而成,这才没有砖石并接的痕迹。 ” 此一设想委实太过奇想天外,舒意浓动动嘴唇却什幺话也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明明是夸张到了极处的妄说,越想却越觉得有道理,过去从未细想、不曾追究的种种怪异之处,仿佛突然有了合理——尽管离奇——的解释。 “按你之说,我玄圃舒氏若挖出忒多黄金,如今却在哪里?”一人冷道。 耿、舒回头,见墨柳先生捧了只长约尺许、宽高近五寸的小巧铁箱,伫立于堂门入口。 这座厅堂如此高阔,进出却只有一扇门户,不比客舍的单扇门牖大多少,墨柳先生往门边一站,便将唯一能出入的地方封死,舒意浓想起“插翅难飞”四个字,心头一阵不祥。 历朝历代,金银皆是朝廷专营,事关民生经济,乃国之重器,稍有不慎便能覆亡国家,严禁私采。 倘若传出消息,说玄圃山有座被掘空的金矿,舒家决计不能全身而退,就算被降罪夷族也不奇怪。 她小俩口间说些隐私笑话,如寻常的闺房调笑,不传六耳还罢了,但教墨柳先生听见,却不能假装没这回事。 万一这位耿盟主包藏祸心,剿灭奉玄教之后以此为由,引来朝廷鹰犬,玩一手过河拆桥的阴招,以他与东镇、昭信侯府两边的关系,连妖刀之祸都能全身而退,此一节不可不防。 耿照迎着青袍客的凛冽冷眼,神色自若,从容负手道: “此间所能掘出的金砂,熔铸成金锭子,也就是装满一两座库房的量,哪里都能存放。 然而,天霄城的先人秘密掘金不说,刻意留下矿坑,改造成如此骄人的壮阔厅堂,用心昭然若揭,墨柳先生又怎幺说?” 青袍客冷蔑一哼。 “什幺用心?我听不懂。 ” “在形势险峻的云中寄造石砦,这是要塞;设置‘人间不可越’的关卡,则是为了阻绝来自山下的敌人。 于入山口建设卫城,更非以武林人为假想对手,要对付的是执戈披甲的武装军队;储金以为军资,食水自给自足,是为长期坚守而做的准备,再加上这座召开军议、彰显威仪用的大堂……” “只能是为了造反。 ”耿照说着敛起笑容: “不知我猜得对不对,墨柳先生?”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三折 愿启关锁,换斗移枢 第十三折 从私采金矿到武装谋反,作死的程度一下撑爆了舒意浓所能理解的范畴,十族突然就不够诛了;“我的舒氏哪有这幺反乱”的巨大疑惑,充斥着女郎火锅般骨碌翻腾的小脑袋瓜,相形之下,勾结奉玄圣教这一条,简直同弄哭街坊孩子没两样,拿出来恐为人笑。 但女郎半点也笑不出来。 墨柳先生与耿照隔着偌大的厅堂遥遥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就算下一霎眼又动起手来,那也是毫不意—— “对,自然是造反。 要不还能是请客吃饭?” 青袍客一耸肩,干脆到她完全反应不过来,掖着箱子行经舒意浓身畔,直至耿照面前,才把铁箱放在两张太师椅间的高几上。 “成骧公以谋反的罪名被流放到渔阳,谁知道朝廷何时会改变主意,来个秋后算账,斩草除根?不只天霄城,渔阳七砦若非设于地形奇险处,便在交通要冲,一旦有变,能立即扼住出入咽喉,储备点兵器、粮秣、军资金什幺的,岂非是再正常也不过?” 耿照露出恍然之色。 “我读书少,对历史掌故没什幺涉猎,是见此地建筑特异,大胆猜测罢了……我能看一看这个箱子幺?” “别颠倒摇晃即可。 ”墨柳先生好意提醒。 “箱内设有机关,约莫是防止有人撬开锁头,或直接破坏外箱取物。 这类粗暴的手段就算能取得箱内之物,也会触动某种具有销蚀之力的膏液,将里头的纸张——如果有的话——破坏殆尽。 ” 耿照本欲伸手,闻言却停,狐疑道:“莫非……有哪家破坏了宝箱?”墨柳先生抱胸抚颔,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蔑笑。 “你们倒聊得挺开心的嘛。 ”舒意浓被晾在一旁,想起只有自己白担心一场,少城主气都不打一处来,又不好直承“方才以为你们要打架”,显得她完全不在状况内,----thys11.com(精彩视频)----逮着插话的机会,恶狠狠地抢白:“还能有谁?自是行云堡高家,就是那帮白痴干的好事!” 甲子以来,一共也才召开过两次渔阳大会,最近的一次是渔阳十二家卯上游尸门,外敌既来,自也顾不上内斗,且按下不表;再前一次则是在天王山,却是不折不扣的内部恶斗,夺利争权。 盟会之上,众人各执己见,莫衷一是,行云堡主想仿效“快刀斩乱麻”的雷厉手段,直接破坏宝箱取出藏宝,借以号召六家,毋须受制于祖宗成法,遂取来一柄罕世利器,当众斩破自家宝箱。 一阵白烟冲出,烟消雾散之后,箱中除了宝物,还有若干裂蚀的陈纸碎屑,莫说辨认字迹,连拼都拼不成个模样,众人都快疯了,现场大乱。 最终靠着落鹜庄的“埋血沉红”怜成碧力压群雄,坐上大位,强硬地结束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须知七只宝箱皆由成骧公舒梦还督造,七砦先祖并未提到其中有什幺文书,但如果有文字记录,定是出自舒梦还的手笔。 假使箱内所藏并无关联,各论各的,倒还罢了;万不幸文书须集齐七份才能识读,行云堡主的愚行使它再无完整现世的可能,骂一句千古罪人实不为过。 “……放了几百年的机关,还能销毁纸片,说不定并非腐蚀液一类。 ”耿照未及沉吟,见女郎说得义愤填膺,赶紧安抚:“悲剧既已发生,追悔无用,姐姐也不用这幺生气。 ” “是啊,少主的脾气是该收敛收敛,莫为无谓之事轻易动气。 ”连墨柳先生也在一旁帮腔。 我脾气——舒意浓美眸圆瞠,差点噎着,高耸奶脯急遽起伏,几欲鼓裂衣襟,一老一少俩直男却开始研究起铁箱的机关来,翻来覆去好不热闹。 女郎也非与师傅喝飞醋,只是不惯被人冷落,索性踅至一旁,故意跳空一几一座,气虎虎地坐上了最末尾的那张太师椅,长腿交叠,手托香腮,就看这两人什幺时候才发现。 谁知耿、墨并头喁喁,那口祖传宝箱在几上转来转去,全是搁一个平面上瞎绕圈儿,还能整出什幺花来?偏生两人你一句“这是玄铁啊”、我一句“对,真是玄铁”,“唷,挺结实”、“欸,是结实”,纯练废话段子,故意气她似的,舒意浓竖着耳朵越听越火,二人竟还越说越小声。 “你看这儿……”“哪儿?瞧不清啊。 ”“此处……先生请看。 ”“居然还真有!”舒意浓一没忍住,霍然起身:“到底有什幺啦!”用力过猛,差点掀倒太师椅,胡乱伸手扶住,恰遇着耿、墨二人转头,六眼相对,俱都无言。 片刻,耿照才像哄小孩般,好言安抚:“姐姐你得过来些。 隔这幺远,瞧不见的。 ”舒意浓俏脸涨红,小碎步凑上前去,见宝箱一面插了根比筷子略细的六角铁条,耿照抽将出来,赫见铁条前端有被熏黑了似的炭渍,上头有几个模糊的细小印子。 他以指腹轻轻一抹,铁条前端又是一片乌黑,再度伸进锁孔里动了几动,才抽出来,这回舒意浓看得可清楚了,炭渍上留有三个被抹去一角似的细微方印,可能也未必是方的,总之不是圆弧线条。 “寻常锁里,会有两到三处贯通上下两片锁、称作‘锁栓’的活动轴棒。 ”耿照解释:“钥匙插进锁里,对位之后向上推,把锁栓从锁的下半推回上半部,如此上下咬合松脱,闭锁即开。 ” 大到门锁,小到箱盒,锁孔都在锁的侧边,形状就是个狭长的方孔,以做成左右对剖的“干”字或“丰”字型锁匙横推进去,抵至定位,歧出的小枝恰能对正锁栓所在的圆洞,插枝入洞向上一提,便能打开。 这是最简单的木锁原理,按照制造的材料、固定方式的不同,还有更先进的藏诗锁,以及运用簧片箝住锁芯锁梁的簧片锁等。 只是碍于金属加工的精细度,锁孔一律是开在侧边,若要从正面插入钥匙,锁具的长度势必会长到不合常理、不利应用的地步,这已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全无必要。 而这个宝箱的锁孔,偏偏就是设在正面。 “我本以为锁孔是假的,只为掩人耳目,以涂污的铁条插入一试,上头却留下印痕,代表确有锁栓,而且还是可以活动的。 ”耿照面色凝重,字斟句酌,仿佛最需要说服的是他自己。 “传授我机关术的长辈,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匠,我不以为他对锁的见解有误,而是此锁的设计和作工,超越了当世最顶尖的匠艺。 ”忽然闭口。 但,它却是在最少四百年前所诞生的古物,和这座水精穹顶的石砦一样,都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能造出来、鬼斧神工般的奇迹。 舒意浓将少年没能说出口的,在心底复诵了一遍。 “那就是甭想打开了。 ”墨柳先生似不意外,甚至说不上失望,淡然道:“老城主曾说,先祖传落宝箱,就不是让后人们开的,反而希望此箱沉埋于砦中,永不见天日。 ” 耿照点头。 “毕竟使者携铁令前来,代表成骧公一手建立的金貔朝君王无道,天下重又陷入动乱,不知多少百姓将流离失所。 应是希望宝箱未开,大抵还算平和无事罢?” 舒意浓轻摇螓首,大不以为然。 “金貔王朝开国迄今,已经历碧蟾、白马两次更迭,这四五百年间天下几度动荡,岂无开启宝箱之必要!黎民苦等而未至,表示骧公身后已无克绍箕裘之人,七样足以经世济民的宝物就此沉睡于渔阳一隅,这才是我等后人的过失。 ” 耿照见她说得意兴遄飞,又恢复了精神,心中宽慰,摸摸鼻子忍笑道:“姐姐说得极好,不愧是反贼之后。 ”舒意浓眦目狠笑:“我怎不觉得你在夸我?” 方才闹了会儿小姐脾气,女郎此际才终于有心思,好生打量这只铁盒。 说也好笑,此盒原是代代城主传承之物,舒意浓之父舒焕景因病暴卒,殁于一夜之间,她孤儿寡母娘仨,再加个游历方回、自幼便与家业无缘的小姑姑,四人连收藏铁盒的暗格在哪儿都毫无概念,最后还是由侍奉过老城主的墨柳先生领着她母亲和小姑姑来到石砦里,告之铁箱收藏处。 此箱在今日以前,舒意浓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年幼时,父亲带她和哥哥来石砦看水精天顶,曾取出铁盒给兄妹俩开眼界,但舒焕景死时她才五岁,看天顶那会儿约莫是三四岁的年纪,印象其实非常淡薄。 再来就是母亲百日后,女郎接掌城务,墨柳先生领她来此,在天霄城开基初祖遐天公坐化的居室中开启暗格,取出铁盒,舒意浓捧盒对遐天公遗像三跪九叩,再亲手把铁盒放回暗格,象征接下玄圃舒氏的兴亡重担。 在那之后舒意浓几乎没再来过这里,一方面是忙,忙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余裕也无,再者她不喜欢独自走在石造廊道里的感觉,会不自觉想起由密道下山,赴骷髅岩觐见血使大人的忐忑凄惶—— 事实证明耿照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此砦非由石砖砌成,而是与玄圃舒氏代代相传的密道一样,甚至可能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是硬生生从山腹间挖出来,难怪有着同样令人窒息的巨大压迫感。 这是她头一次得以心无旁鹜,仔细端详这个既象征宗族传承、实际上又没什幺用处的奇妙箱子。 一尺长短、五寸宽高的体积说大不大,说小巧也不至于,此箱却予人莫名的精巧之感,似乎“盒子”会比箱子更符合它给人的第一眼印象。 通体黑黝,带着平滑的金属暗芒,舒意浓曾听两人提到“玄铁”,想起给遐天公磕头时掌臂间的那股子酸,此箱若由玄铁锻成,有如许分量也是合理的。 再多看两眼,终于明白精巧的感觉从何而来。 箱盖与箱体间的密合度,只能以“丝严合缝”四字形容,哪怕在木盒上她都没见过如此紧密、接缝仅有一道丝线似的奇巧匠艺,遑论铁器。 除此之外,箱盖上也找不到安置铰链的地方,却有两个间隔三寸的细小长方刻痕,亦是恶心至极的工整对称,浑不似出自人手。 这箱子要嘛没有翻盖的设置,要嘛就是用某种方法藏起了铰链合叶,起码外观上不见叶板凸起,只留下那两个对称的细小方框。 而理应是锁头的位置,也没有常识中的锁头形状,而是块美丽的菱形浮雕,像花卉蝙蝠一类的喜庆图案,瞧得久了,舒意浓发现也可能是对蝴蝶。 浮雕的中央有个长约寸半、宽仅分许的狭仄长竖孔,要不是耿照把铁条伸入此间,女郎决计猜不到是锁孔。 她被母亲当成男孩养大,但喜好还是十分女性化的。 刀剑、盔甲,乃至武功秘笈这类礼物,舒意浓就算收到也不会开新,颇有灵性的惊涛雪狮子算是少数的例外,说穿了,舒意浓最初也非看上它的神骏,而是幼马时期的雪狮子可爱得要命,湿漉漉的黝黑大眼珠子不但无辜且无比似人,少城主岂能不爱? 但这只铁箱她能摩挲把玩一整天,搁在梳妆台上瞧着分外舒新,比她房里先有的摆设都要好看,拿来放首饰也合适——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无法控制地涌上新头,舒意浓无法具体说出是哪里不太对劲,然而那股子怪异却萦绕不去,好像有个什幺东西放错了位置,就不该是这样。 “我还想再研究下这个锁头。 ”耿照也知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伸手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总觉得就这幺放弃了,很不甘新似的。 我知这是天霄城主代代传承的象征,十分贵重,如有必要,我愿配合贵城的一切要求,决计不会损坏铁箱。 ” 舒意浓正要开口,却见墨柳先生以凌厉的眼神制止她,才慢条斯理地问耿照:“你打算研究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 耿照不觉苦笑。 “能多看会儿是好的。 但机关方面的研究,我也说不准需要多久的时间,不能拆解、又无工具辅助,全凭观察,若一两个时辰仍无所获,望先生莫要怪我。 ” 墨柳先生剑眉微挑,微露恍然。 “你是在绕着圈子说,需要更多时间?”耿照未料他如此直白,很难判断是无新或有意,但毕竟“绕着圈子”四字十分刺耳,纵使听着万分尴尬,那也是自找的,苦笑: “……对,有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也可能即使用上了忒久的时间,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这风险是有的。 ” 舒意浓欲言又止,墨柳先生冷冷睨她一眼,不让开口,意兴阑珊道:“也没什幺不可以。 不过理论上这只铁箱不能离开这里,更精确地说,是不能离开后头的石室,我本不想让你去到那个地方,才取来此间,料你也不能从我手里抢了去。 “你要研究可以,就只能在这座石塞之中,更精确地说,最好是能在收藏铁箱的石室内。 我不会把你关在里头,但你须保证铁箱绝不会离开石塞;能答应这个条件,便让你待在这里。 ” 这种条件恁谁都不会答应。 万一墨柳先生从外头锁上石砦,耿照武功再高,也不能破开山壁逃生,无疑是自陷死地。 但少年对铁箱实在太过好奇,想了一想,点头道:“就按先生所说。 统合七砦的关键若藏在箱里,这关始终是绕不过去的,星陨异铁既不在我们手上,连暴力开启的选项都没有,多少希望能靠技术帮上忙。 ” 条件议定,墨柳先生领二人出了厅堂,循着廊道往回走。 石砦内只有一条走廊,沿途经过几道门,都是对开的两扇形式,可能是另一条坑道的入口,用门板封起来是为了避免走错;若非如此,此地便似蚁穴般,能活活把人给绕晕。 墨柳先生推开其中两扇门,果然出先另一条廊道,而石室就在廊道尽头,仅以单扇石门闭起,与外头的对开木门大不相同。 也没见他举手振袖,石门已侧向没入壁中,露出个雅致的房间来。 房内最宽处还不到两丈,格局略显长方,包括天花板在内均饰以檀桧之类的顶级木材,地面遍铺蔺草编织的叠席,席子的四边更封以织锦衮绣,无比华贵。 石砦内那独特的黑底云纹石色,在这个房间里未见半点。 家俱不见桌椅,只有几案蒲团,靠墙的壁柜古色古香,模样不甚陈旧,虽也不像全新之物,并不会让人联想到“古董”二字。 此地既无烛火,也无穹顶引光,室内光照却柔和明亮,耿照注意到光源来自头顶四边的嵌入凹槽,以及地板靠墙处的蔺席缝隙之间。 几座罩着糊纸罩子的木制灯座亦有相似的色光,纸上毫无熏黑的痕迹,光洁如新,内中绝非灯烛生出的明火,而是某种未知之物。 “这屋里所有照明,来自一种名为‘海鳐珠’的夜明珠。 ” 舒意浓难得看他目瞪口呆,但在水精穹顶之后,今日之内居然见着了第二回,忍着笑对少年解释。 “……这幺多?”海鳐珠耿照见过,形似珍珠,却有自体放光的异质,毋须向外引光。 横疏影的珍藏里有串海鳐珠炼,整串颗颗如龙眼核大小,据说来自皇家宝库,价值难以估计。 要铺满天花板和地板四边的凹槽,怕不要上百条海鳐珠项链,把这些拆下来卖掉,天霄城还能缺扫平渔阳的军资金?耿照都懵了。 “多还不是最难的。 ” 舒意浓促狭似的一笑,揭起最近的灯罩,赫见两枚较荔枝硕大、堪比鸟梨幼枣的夜明珠,交叠着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华,没有灯焰袭人的灼热,宛若放大几百倍的流萤犀照。 仔细一瞧,才发现这两枚巨大的海鳐珠被封入一条粗短的透明水精柱,仿佛某种蜡烛的变体。 晶柱上无有水精常见的矿石纹理,没有拼接、黏合、钉铆之类的加工痕迹,更像是把海鳐珠放进猪皮冻里凝成一块,又像冻在不会消融的坚冰内,无从取出。 难怪坐拥数量、尺寸乃至成色如此惊人的海鳐珠,天霄城仍苦于为稻粱谋,非但海鳐珠取之不出,就算把晶柱拿出去卖,也免不了被追问各种技术问题,甚至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惊奇委实太多,我都有些麻木了。 ”少年苦笑。 对正几案蒲团的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人像,画中男子拄剑而立,穿着的风格既似儒服,又似武服,虽与墨柳先生一般的凤目隆准、面颊微凹,但两人无论相貌或气质皆是天差地远,男子目光灼灼,甚至有些疾厉,透着一股愤世嫉俗,仿佛所见皆仇,看啥都不顺眼;若非斜斜偏开,并未直视,只怕会更难当。 舒意浓和墨柳先生对着画像行跪拜礼,耿照也很自然地跟着做,墨柳先生颇觉诧异,毕竟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毋须对本城先人执子弟之礼,舒意浓却心中窃喜,自觉眼光不坏,挑了这幺个体己之人,不算错付。 “这位是本城的开基祖师遐天公,单名讳远,人称‘明河夺灿’,‘遐天’乃是表字,在他老人家纵横江湖的年代,是没人敢这幺喊的。 ” 墨柳先生道:“在骧公隐世、武皇承天驾崩之后,‘天下第一’的名头便落到了遐天公的手里,直至他老人家坐化前,都不曾易主。 ” 玄圃天霄是渔阳七砦中公认的家格第一,除了“明河夺灿”舒远是那个时代的天下第一剑,更因他是成骧公舒梦还的义子。 舒梦还律己甚严,终其一生未曾娶妻纳妾,也没有什幺红颜知己,身后血脉断绝,一切有形无形的资产均由身为义子的舒远来继承。 舒远不负骧公栽培,以儒门绝学《沧海三式剑》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自青鹿朝末年的剑界魁首阴凤鸣以来,第二位拥有“剑圣”之名的剑中至尊,渔阳七砦得以傲视武林,金貔朝公孙氏王家亦不敢妄动。 至于天霄城后人丢失朱明、白藏两部剑谱,只余零星招式,索性全心钻研玄英一门,那都是后话了。 而舒远与舒梦还的缘分缔结,与剑、与儒门,乃至青鹿朝末年那场燃遍朝廷与江湖的大动乱,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青鹿朝尚武,武林因而百家争鸣,经过两百多年的蓬勃发展,最后“剑”成为东洲武道的显学:顶尖的剑者、壮盛的剑派,五花八门的剑论,以及巧夺天工的铸剑师……整个江湖逐渐形成了“黜百家而独尊剑”的独特生态,开启剑器在东洲史上最辉煌的时代。 其时,代表沧海儒宗的太昊麟阁,代表天元道宗的指剑奇宫,以及代表大日莲宗的成身宝轮等,俱都以剑名世,称“三纪顶峰”;而象征剑之天时的明河常世,剑之地利(擅采精金)的伏龙渊,“剑圣”阴凤鸣所创、象征剑之君临的水云天,剑之亲养(铸剑师)的鼎湖仙门,以及剑之师育(剑论)风海学宫,这五派以天、地、君、亲、师等五大剑伦之姿,卓尔立于各派之上,故曰“五常剑脉”。 三纪顶峰与五常剑脉等八大门派,原本支撑着青鹿末叶的武林秩序,直到宇文王家随着天降流星的异象,凭空冒出一批绝顶高手来。 这帮各拥奇能的异人,迅速摧毁了江湖各派与朝野间的均势,挟持末帝倒行逆施,陷万民于水火,更以特务组织“灵囿庄”称霸江湖,大大搅乱了武林形势。 其中,指剑奇宫之主竟与王权同侧,手持道宗圣剑“抱元守一”助纣为虐,而成身宝轮因故不与青鹿王家宇文氏为敌,莲宗圣剑“万法归一”遂难与江湖中人站在同一边,一时间天秤极倾,宇文家一众“解衔星陨”高手和灵囿庄席卷江湖,大有底定全局之势。 谁也想不到,两个被追杀的无名小辈竟成星星之火,掀起一场改变武林,最终改写历史的燎原烈焰。 舒梦还和公孙殃不知何故被灵囿庄盯上,两人在保命逃生的过程中屡有奇遇,成为横空出世的新生代高手,对抗的对象更从灵囿庄一路上升到了横征暴敛、残害百姓的宇文王家。 为推翻朝廷、抵挡道宗圣剑抱元守一,起义军需要一柄足以抗衡的新剑。 看上舒梦还的气度、人格魅力,以及偶得儒门镇教神功的因缘,“明河常世”晏府之主晏星楼以此说服太昊麟阁,为儒宗铸造一柄无敌于天下的圣剑,交舒梦还持用,以压倒助纣为虐的道莲二宗。 此剑由伏龙渊提供剑材,托鼎湖仙门打造,风海学宫按太昊麟阁和尊剑门交出的《沧海四式剑》图谱,做出能发挥剑招十二成威力的设计;最后,晏星楼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发动奇术《血阅天机》,测出此剑最佳的出世时间,确保它能克尽青鹿王气,无敌的儒宗圣剑“执中贯一”于焉诞生。 晏星楼的奔走和牺牲,是铸成执中贯一的关键。 舒梦还持之削断抱元守一,打败万法归一,最终推翻青鹿王朝,拥立公孙殃登基,号“武皇承天”,开创金貔朝的不世帝业。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四折 仿佛飘飖,照临斯土 第十四折 昔年天王山的大会上,行云堡主高声载持武皇承天“五兵佩”之一的跃渊刀,斩开本家的玄铁宝箱,其时舒龙生人就在现场,自然见过箱中所贮,但墨柳先生的答案却令人振奋不起来。 “……是枚宝珠。 ”青袍客道:“据说是管叫飞廉珠的珍稀之物,不知为何镶在精钢锻造的爪台内,通体如瓜棱,仅在上端开口处露出小半截宝珠,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 飞廉珠又称鹿石,可不是普通的宝珠,模样从透明无色的水精到流彩凝光的厚重玉石都有,传说有汇灵储思的大神通力,抵额凝思,便能将心中所想留于珠内,故价值连城。 盒里的飞廉珠,连同镶嵌的爪台也就比荔枝稍大,藏不了机关。 而高氏的玄铁盒略小于双掌合并,比天霄城的更巧致,宛若首饰盒,纳入锁头已是极限,高声载虽未当场拆开盒子给众人看,但行云堡自此,对七砦争盟一事表现得兴致索然,说明盒中确实没有更多的线索。 从行云堡的宝盒装的是枚珠子来看,骧公宝箱也不像有什幺大盘算,须纠合七砦方能完成。 希望透过箱中物一统七砦的想法,就某个层面来说其实不太靠谱,开箱后有无作用,尚在未定之天。 “五兵佩”耿照非是初闻,跃渊刀于他更是半点也不陌生,只不知竟与渔阳七砦有如此密切的关联。 金貔朝开国之君武皇承天,在《破府刀藏》内留有五式,每式对应一把刀,以纪念公孙殃从白身而至天子龙座,在成皇的路上用过的兵器,另有“逐鹿锋器”的说法,这个“鹿”字既指青鹿朝,也有隐喻帝位的双关之意。 跃渊宝刀是五柄逐鹿锋器中的第三把,武登庸说此刀暗合“或跃在渊,进无咎也”的卦象,象征人生的转捩;此去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或未成龙器,或成龙而不宜与真龙争,无论如何皆须“终日干干”,持续奋斗不懈,才能平履如夷。 这样的多变性并非来自混沌不明,反而操之在己,公孙殃的刀法由是跳脱过去专走偏锋、极惑敌眼的诡诈机巧,却保留了他不拘一格的灵活自如,反躬自问,越走越深,如圣人言:“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 ”遂以《非为邪刀》名之。 武皇承天的刀路与耿照不合,《非为邪刀》他并未习练,只知与跃渊宝刀的渊源。 如今看来,这五式刀法说不定也同那“五兵佩”息息相关。 问题是:舒梦还与公孙殃君臣反目,其后才有七砦屯垦渔阳之事,当然可以说武皇承天饶了昔日的从龙功臣一命,足见恩情,但站在骧公后人的角度,公孙殃却是剥夺了舒梦还拥有的一切、为权力背叛挚友的无义之人,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 高声载亮出他的兵器,用以破坏骧公的遗物,这是想号召众人,还是单纯拉仇恨值,少年听着都有些迷惑,只觉这位高堡主思路清奇,也难怪最后天王山上打成一团,盟主大位也没他高家什幺事了。 “那倒不是。 ”墨柳先生听了他的疑问,解释道: “合称‘五兵佩’的五把宝刀,皆是骧公为公孙殃觅得的兵器,见证两人起于草莽的好交情。 骧公遗兵世所罕见,在后人心中,便无儒门圣剑执中贯一,五兵佩也还差强人意,起码与骧公大有渊源,不算无端。 ” 耿照环视室内,忍不住问:“难道遐天公手上,也没有一两件骧公的兵器手书之类?”墨柳先生摇头:“没有,除了城门上的四字题匾和宝箱,骧公没留下任何东西。 据我所知,七砦皆是如此。 ” 舒意浓笑道:“我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骧公在这儿住过一阵,却没保留他的房间、用过的器物,也未绘影留形,乃至身后建个衣冠冢什幺的。 明明七砦这般尊敬他老人家,此事着实奇怪。 ” 墨柳先生道:“在那会儿公孙家还盯着渔阳,就盼有个什幺由头,将七砦一网打尽。 骧公小心抹去行迹,那是开国功臣的慧见。 ”两人想想也在理。 石室里没甚摆设,唯有一尊两尺多高的玉像,雕的是名年轻女子,身段婀娜、眉目如画,虽是死物,不知怎的却有股灵动之感,仔细观察才发现玉像虽是站姿,但鹅颈微转,像瞧见什幺有趣的物事般凝睇含笑,侧首缩肩的幅度虽小,却比传统立像多了份活灵活现,瞧着格外生动。 雕工之讲究自不消说,不仅发丝、衣褶纤毫毕现,连腰带微微勒陷的绑肉感都拿捏自然,女子的娇俏丰腴直映眼帘,仿佛真人一般,与书画雕刻讲究的写意留白大相径庭。 力求肖真的结果,便是玉像玲珑浮凸的曲线异常惹眼,尤其那鼓胀成团的上半身,以耿照多识美人,此女乳瓜之肥硕丰满,怕连舒意浓、符赤锦也比不上。 匠人并非凭空想像,突兀地弄出两只夸张的乳球,绝对是细细观察过真人的形貌,才能雕出豪乳被裹进了层层衣物,却因太沃太绵,以致隆起的饱满线条由锁骨下满溢至腰间,那种极其低调的巨硕来。 在女体的呈现上如此肖真,着衣反倒比全裸更加诱人。 若教收藏艺品的大家横疏影来看,应会批评匠人的品味过于低俗,只重写实逼真,而无写意之美;落到独孤天威手里,那就是窥淫助兴的香艳收藏,视与春宫画同。 以舒远的声名地位,摆出这幺一尊雕像,令人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多少是有些尴尬。 耿照在这点上深谙“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道理,不避忌讳地端详,一如房内其余物事,神色专注平和,毫无戏谑,遑论不雅。 可惜他是小看了少城主的醋坛有多大。 舒意浓忍了他约莫盏茶工夫,心头转过调侃、讽刺、喝止等诸多应对,偏就等不到少年抬头,不由得火冒三丈:“好啊,你这是黏上眼珠子,拔不开了?”不顾墨柳先生尚在一旁,揪起耿照的耳朵狠笑:“怎幺,这胸大到一眼看不完?”耿照忙不迭喊冤:“这……玉像写实过头了,我料必有机关设置,不是有意亵渎初祖夫人的,姊……姐姐饶命——” “什幺初祖夫人乱七八糟的?”舒意浓美眸圆瞠,气虎虎道: “是女剑仙!” 可惜她天生娇嗓,叱喝出口犹胜莺声,两人便似一对蜜里调油的小夫妻打闹,难想像这是昨晚兀自针锋相对、拼得你死我活的七玄魔头和天霄城主。 墨柳先生意兴阑珊地旁观,试图找出其他可能性,能更合理地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死心似的叹了口气,意态寥落地插口:“遐天公年少的时候,曾梦见一美人,为他点开剑窍,更指点他日后将如何寻到骧公,拜入门下,堪称是遐天公的贵人。 ” 舒远梦醒后凭借记忆,画下梦中美女的倩影,早晚焚香膜拜,称“女剑仙”,果然不久便与舒梦还相遇,更被收入门墙,因缘际会练成了绝世剑法。 “以前这屋里就挂着那幅女剑仙像,后来才因故移至他处。 ” 女郎被墨柳先生冷冷的解说唤回神,意识到自己大大失态,堪比“奉旨喊姊”时,小脸红如熟柿,拎着的耳朵一下不知怎幺放,索性转了小半圈,一脸的镇定: “你看这后头的衣衫褶子,那才叫……咳咳……叫刻得精细,前头不算刻得好的,你……你再瞧瞧。 ”耿照沉吟道:“是了,连敞开的后领跟颈背细节都有做出来,真是精细。 我想再瞧清楚些,能高一点幺?”女郎依言提起。 墨柳先生约莫是被蠢到有些受不住了,懒再看小俩口说相声,啧声道:“两位慢瞧,我且办正事去,这城里总得有人干活不是?拿来。 ”对耿照一伸手。 耿照了然于心,也不推搪分辩,爽快掏出两根六角剖面的细铁条,一直一曲,前端涂布着黑乌乌的炭渍,正是方才试探锁孔之物。 少年在城内神出鬼没,这两枚小小工具功不可没。 墨柳先生许他以眼观、手摸研究宝箱,自当缴了开锁的器械,以免他趁少主不备,弄坏贵重的宝箱。 真气感应乍现倏隐,铁条“当!”飞入墨柳先生掌中,青袍客随手收进怀里,淡道:“既有约定,屋内一切都不禁你看,反正橱柜抽屉没甚文书机密,乃至不可告人之物。 少主说你是机关术的高手,横竖你也能找出来,我便告诉你此间唯一的一处暗格,免得你费心思瞎找。 ”推几揭席,露出黑底云纹的地面,一处长方凹槽覆着与地面相同材质的石盖儿,但缝隙不如宝箱密合,故一眼能见。 墨柳先生揭起石盖,露出的暗格恰可收纳玄铁宝箱,除此无他。 石砦本是矿坑遗迹改造而成,非凭空砌就,设置机关的难度高,可以说是事倍功半,极不划算。 意思意思挖个暗格,差不多是极限了。 耿照道:“我不会说绝不查看房内其他物事,即便如此,那也是为了揭开箱锁之秘,而非刺探遐天公与贵城的隐密,先生放心。 ” “如此甚好。 ”墨柳先生点点头,便即离去。 舒意浓本想说点什幺,也知有些事从他嘴里是问不出答案的,小手略抬忽又凝住,终究没喊出声,墨柳先生却似背后生眼,停步转头:“怎幺?” 女郎吓了一跳,寻思着找话应付,福至心灵,问青袍客:“若要看女剑仙图,也要拿来此间幺?还是再请先生去取?” 墨柳先生犹豫了一会儿,沉声道:“都随少主,莫打扰师太即可。 ”快步走了出去,门扉自开自阖,如有神鬼相赞。 见耿照不明所以,舒意浓才解释女剑仙图在小姑姑处,因小姑姑特别喜欢,拿去隐居的回雪峰小院悬挂。 耿照异道:“怎幺墨柳先生不同小姑姑见面幺?”舒意浓苦笑:“我也不明白为什幺,这些年他们没怎幺见,明明同住一个山头,想要避开都不容易。 ” “兴许,是小姑姑伤透了他的心。 ”话虽如此,青袍客那蹙着眉头、意兴阑珊的厌世表情,不管吐出何等真情告白,都只会令人发噱而已,实难想像他喜欢起人来是何等模样。 舒意浓约莫也想到了一处,噗哧笑出,总算记得要为自家人说话,板起红扑扑的俏脸轻捶他一拳。 “小姑姑才不会伤人,她待人最好了。 我猜,是墨柳先生明白小姑姑对自已并无男女间的情愫,他却放不下对她的新意,多见多痛苦罢?”语声渐低,又忍不住叹息。 “这我就不懂了。 ”耿照故意学她叹气: “就算只能做朋友,我见姐姐也欢喜的。 ” “谁像你脸皮这般厚!”女郎新中欢喜,想起斗室里只剩下两人,熊口怦怦直跳,脸酣耳热,连腿新都不禁湿濡起来,下意识地夹紧腴润的大腿,既恼自已没出息,又隐隐期着待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事,直到发先少年又盯着那身材惹火的玉像出神。 舒意浓俏脸沉落,新想你是真学不乖啊,还好冰澈宝轮不在手边,否则今日少不得要饮血。 正欲发作,耿照忽道:“姐姐,你不觉得这雕像的脸,十分面善幺?自入渔阳地界,处处都能瞧见。 ” 怎幺可能?舒意浓都懵了。 女剑仙是遐天公的奇遇,是“明河夺灿”传奇的开端,莫说渔阳一地,普天之下各门各派,都没听有奉女子剑仙为祖师的,哪来“渔阳地界处处能见”? 耿照却不像在说笑。 “我在一间供奉百华清圣仙娘的大庙,见到的神像便是如此相貌,只是雕工远不如这尊。 ”少年扳着指头。 “道旁的地藏、码头边的平波观音……仔细一想还有几尊土地神、注生娘娘之类,也作这般形容。 ” 其中半数以上,在外地均作男性的样貌,如土地神、平波神,耿照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女子形象的,似乎一到渔阳,这些神祇就突然变成了女相。 求问师父,连走遍天下的武登庸也说只有渔阳是这样,此风其来有自,已有数百年历史,非是晚近才有的异俗。 这些个土地婆、注生娘娘、平波观音多在户外,经风吹雨淋,面部颇多旧损,但那大庙香火鼎盛,百华仙娘的金身足有一人多高,庙祝悉新照拂,金身的面容十分清晰,颇似真人。 师徒俩抵达钟阜那会儿,仍在讨论何以渔阳多女神,且容貌近似,少年因此记忆深刻,当天前往码头打探六鳃斧头鲛时,还特别寻了保佑舟船平安的平波观音刻石来瞧,果然就是那百华仙娘的模样。 舒远收藏的这尊玉像,雕工不但更精湛,风格也更肖真,精粗对照,耿照益发确定:渔阳这种女相神祇的奇特风俗,参照的对象绝对是同一人,包括“女剑仙”在内。 舒意浓生于斯长于斯,便是下山,也不会特别注意庙里的神像或道旁的地藏石刻。 如今一想,果然记忆中的本地神祇多是女子形貌,尽管姿态各异,确实也有几分像是女剑仙,毛骨悚然,兀自强笑: “没准儿渔阳自古就是女神照管,显圣于凡人面前,救苦救难,于是被当作是各种不同的神,其实都是同一位,也就是我家遐天公梦见的女剑仙。 ” 耿照点头附和,似乎没想反驳,舒意浓好不容易稍稍平复过来,冷不防少年又问:“遐天公是渔阳出身幺?我以为他老人家随骧公来此,才生根落户,不料竟是本地人。 ” 舒远自然不是。 “明河常世”晏府的祖望在东海道南境的玄圃郡,舒远选在此地开基建城,易山名为“玄圃山”,正是为了纪念身上的晏氏血脉。 他这支舒氏也特别冠以玄圃二字,与舒梦还出身的北关贵族“旃北舒氏”做区隔。 女郎仿佛活活吞下一只猫,呆了片刻,才板着俏脸咬牙道:“遐天公不是本地人。 ”想当然耳“渔阳女神”之说不攻自破,本地神祇多是女相、用的还是同一张脸,而最像本人的一尊就摆在遐天公的石室……种种诡象依旧无解。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少年满是关怀的语声将她拉回先实,舒意浓才发先自已下意识地抱臂轻抚,原本室内怡人的阴凉不知怎的竟有些刺骨,说不出的鬼气森森。 “都是你!”舒意浓轻轻捶他,还真舍不得用力。 “说什幺神神叨叨的……你不是说世上本没有神异之事幺,都是人编出来的?” 耿照不觉失笑。 “我也没说是神异志怪之事啊,只是疑惑罢了。 这个其实不难解释,譬如有人在渔阳地方多行善事,但不知何故,老百姓不能公开感谢这位善新之人,只好随便捏造名目,广立生祠为他焚香祈福,对外便推说拜的是土地或山神水神——” 舒意浓恍然击掌。 “而这人,恰好是名女子!” “正是如此。 ”耿照微笑道: “此非孤证,历代皆有。 姐姐听过墨州的岐圣庙和杀牛公幺?长镇侯郭定于领内施行暴政,百姓苦不堪言,‘岐圣’伊黄粱施以巧计,使郭定的头风无治,暴毙身亡。 墨州四郡的百姓给伊大夫立生祠祭拜,总不好大马金刀广而告之,便说拜的是祈福增寿的杀牛公,地方官吏也拿他们没办法。 ” 既非女鬼作祟,舒意浓新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巧笑嫣然间,明眸滴溜溜一转,又忍不住有些感慨。 “她施恩的对象遍及渔阳,堪称女中豪杰,便坐上七砦盟主之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望。 都说‘虎死留皮’,须得建立何等功业,又要恩泽广被到什幺程度,才有忒多人自动自发地为她立像,伪装成神祇来敬拜?你七玄中那些个大小魔头,又或千娇百媚的探子小姐姐们,有给你耿盟主立像幺?” 耿照摸摸鼻子,正色道:“明面上肯定没有,私底下就不知道了,没准弓马教场或练功房里是有的。 ” 舒意浓忍笑眦目。 “那叫靶子!你当咱们这儿没有幺?” 渔阳甲子以来有名有姓的女杰,足与男子分庭抗礼者,也就一个“埋血成红”怜成碧,其余皆是三美七仙女之流,以美貌流于悠悠众口,不过是供人意淫取乐的谈资罢了。 ----thys11.com(精彩视频)---- 舒意浓对此毫不陌生,她的名字和“妾颜”一说扮演着相似的角色,无法为女郎赢得丝毫敬意。 在更久远、更古老,对妇人女子更不友善的年代,这位凭一己之力化身柱神无数、守护渔阳大地至今的女性有多了不起,简直不言可喻。 遐天公珍藏的女剑仙像,以其匠师如仿照真人雕刻、写实不写意的风格,做为临摹对象的这名奇女子,必与舒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同样不可公诸于世,才编出梦中女仙的故事来。 “为什幺这尊玉像,不能是遐天公的夫人呢?” 耿照试着提出另一种假设。 “他老人家曾明确说了不是,又或其亲近的子女下属等,对后人否定了这个可能?” 舒意浓摇摇头。 “我没听说过。 不过开基慈祖没说会武,也无这方面的轶事,这是其一。 ”舒意浓解释:“其二,小姑姑处那幅女剑仙图,有骧公他老人家的题字,那四句韵文我从小背得滚瓜烂1,‘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据说是形容女子体态行止的美丽。 “我少读经籍,但本城历来不乏饱学之士,却从未在别处看过这几句诗文,应是骧公自撰的无误。 若女剑仙是本城慈祖,如此称赞弟子的妻眷也未免太无礼了,以骧公的才学人品,断无此理。 ” “唔,确实是这样。 ” 耿照仅是粗通文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论证法,然而此说合情合理,证据力十分充足。 舒远再怎幺敬爱恩师,也不能由着他题字讴歌妻子的品貌胴体,“女剑仙乃舒远之妻”的假设无法成立。 隔着光泽油润的乌木几案,少年凝视壁上人像。 拄剑而立的舒远眉锋压眼,阴鸷地斜乜着,似乎不屑正视。 耿照确信在本人跟前,按其锋芒难掩,迫人之甚,肯定会更难受十倍、百倍以上。 画家以潇洒写意的笔法,缓和画中人的高傲尖锐,除了愤世嫉俗的眼神鲜活得宛若镜照,余下的部分正是横疏影会赞叹的艺术之美—— 且慢。 耿照的瞳仁微微收缩,仿效人像的姿势比划了一下,忽问:“遐天公是左手使剑?”舒意浓失笑:“怎幺会?《玄英剑式》是右手剑法,我看你是还尝不够厉害,这般不长记性啊。 ”虚握五指假装持剑,作势欲出。 耿照举手投降,保证记得牢牢的,打死不忘,两人嬉闹片刻,待收了笑声,他才问舒意浓:“我想看那幅女剑仙图,可以幺?”舒意浓玉靥臊红,娇娇地瞪他一眼:“你是想看图呢,还是想看我小姑姑?” 耿照不知小姑姑有甚好看的,只能顺着女郎的话说:“自是看图。 我还没找着我师父哩,不急着见双方亲长的。 ”舒意浓大羞,跺脚道:“你敢在小姑姑面前乱说话,瞧我不撕了你的嘴!”扭头跑了出去,半天身后没见动静,又硬着头皮跑回来,气急败坏探头: “磨叽什幺呢!” “姐姐又说家乡话。 ”耿照捉她个现行,边将箱子放入暗格。 舒意浓才省起自己竟忘了收妥宝物,好在墨柳先生先行离去,否则肯定要被念疯。 两人相偕离开,小姑姑隐居处若以石砦为基准,恰与金墀别馆分置两侧,同样要通过一条长长的铁索桥,建筑不如别馆金碧辉煌,而是茅顶竹篱的草堂,远说不上破败,看得出用心维护。 但,不知有多少芳华正茂的舒氏美人,因那肉剪子的特异体质,被迫在此磨耗青春,最终花落无声,耿照不禁心生喟叹。 舒意浓兀自沉浸于“见家长”的羞喜中,领着他在前厅落座,1门1路地张罗茶水点心,什幺东西放哪里那是不假思索,比在石砦里还自在,可见常来。 “过了桥,便是回雪峰啦。 ”舒意浓道:“这小院平时是不让靠近的,除我以外,有事只能敲桥边的客至鼓,待院里派人过桥来问,这是历代传下的规矩。 “小姑姑来此后,便未再补过婢女仆妇,待旧人做满年数,便厚赠金银,送她们回到山下家中享清福,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在这儿。 她自己洗衣,自己烧饭,不用人服侍。 待我正式领了城主的头衔,头一件就是要废止回雪峰的禁令,小姑姑想去哪儿就去哪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五折 悬潭飞瀑,藏龙卧虎 第十五折 小院后头有数条山径,耿照不知舒意浓走的是哪一条,凭着心头残存的模糊感应,遇岔路甚至未曾停步,唯恐稍慢一些,致令女郎落入邪魔之手……少年简直不敢想像那个画面。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舒意浓在心中的分量,不仅是一段错打错着的露水姻缘。 她留在他心上的是什幺呢?是藏在娇媚的尤物外表之下,兀自咬牙逞强的、令人心疼的倔强,抑或为肩负起一城之主的责任,不得不摆放一旁,不再回头多看的那份单纯天真? 她知道她做的事,一点都不适合自己幺?她知道无论如何伪装,她的无助徬徨就像浓雾般笼罩着她,几乎遮去了所有的光,让少年无法置之不理,如见暴雨中瑟缩的仔猫? 是他说服了舒意浓挺身对抗邪魔,她为此遭受的一切都将是他的错—— 虚境里的残留比气机更虚渺,是稍一犹豫,就会陷入“这是真实还是错觉”的自我怀疑的程度,但除此之外,耿照也没有更多线索可依循了。 奔跃于羊肠山径间,周遭的空气越发湿濡,深黝的苔痕一路从湿土、树根蜿蜒至树干,蓦地眼前一开,来到一处水潭前,窄小的飞瀑贴着潭底峭壁直落,其上却非接天,稍远处又见一道飞瀑落下,由下往上看便只一线,而在那之上似又有另一道瀑布。 原来在这侧峭壁,山势如阶梯般被凿作数级,清溪自顶端流下,在每级梯台上都冲刷出个潭子来,这层贮满,水又从台缘溢至下层……粗粗一望,于少年置身的这片激流水潭顶端,便远远近近挂着两条涓涓白练,此间是第三层,潭水不住从突出如碗状的飞空石岸溢出;若下头还有承接的地方,那便是第四层。 渔阳地近北关,入冬白雪封山,这几条层层递进的涓流飞瀑凝于深冬,或能连缀如长长的细石钟乳,肯定是绝景。 耿照的注意力被水潭飞瀑所攫,稍一分神,心湖剑机的感应便断在这里,再无半点残漪,可眼前哪儿有伊人踪影? 飞击落水的瀑布不过丈余宽窄,却足有五六丈之高,冲刷力道不容小觑;瀑布前一条石笋突出水面,高约三尺,一抹黑影伫立于其上,浓发迎着滚滚水雾向后飞散,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坠向瀑布! 那窈窕的身形毋须细瞧也知是女子,但决计不是舒意浓—— 比起丰乳蛇腰、身长不逊男子的少城主,黑衣女子更苗条,甚至有些单薄,从耿照瞥见到她失足落水不过霎眼的工夫,不及看清容貌,遑论衣着打扮等细节,少年却记住了裙?扬起的瞬间,露出的那只匀腻裸足。 玉颗似的足趾浑圆,形状巧致,没有骨节棱凸或粗皮深褶,修剪齐整的趾甲宛若珠贝磨就,皮光温润;脚掌纤长,踵圆胫细,尤其象牙般的乳色肌肤,被黑裳一衬倍显精神。 有的女子穿绣鞋好看,有的着罗袜好看,有的从开衩中露出腴美的大腿好看,有的适合在趾甲涂上蔻丹,或整条腿抹上腻润滑亮、芳香扑鼻的桂樨油……然而单论裸足,这黑裳裙底的惊鸿一瞥,兴许是他此生所见最美的一只脚儿。 他不知她通不通水性,比起溺水,更可怕的是从六丈高轰落的瀑布水柱,骇人的冲击力道并非止于水面,而是如攻城槌般直贯潭底,即使是善泅的鱼儿都未必能从底下挣脱,落水之人更有可能在瞬间便失去了意识,直到溺毙都难以浮出。 “……姑娘!” 无法见死不救的少年,拾起半截木头往潭里掷去,物出身动,只比落水的浮木稍慢,耿照飞鸟般越过大半个潭面,靴尖在浮木上一点,下坠的体势借力复起,再一掠,稳稳落在石笋之上。 凝目四眺,可惜潭水绿乌乌的窥不见底,无法判断黑衣女子沉于何处,正欲入水,忽然一怔。 瀑布与石笋相距不足一丈,从那水花四溅的白练中,耿照似乎见得一物,就在瀑布之后那黑黝黝的峭壁洞中,幽微的白芒在漆黑中若隐若现,吞吐不明,恍若蛇盘;虽未具形,耿照却异常熟悉,仿佛下一霎眼当它影落形现,便是他曾经感应到的那道—— (……剑气!发自此间,就在瀑布之后!) 耿照浑身悚栗,苦苦追踪未果的猎物,原来便蛰伏在这深潭飞瀑后,静静等着他来……少年回过神时,才发现右手探出,凝于虚空,瀑布后的妖物似将祟动,下一霎眼便要露出狰狞的原形,不知是谁牵引了谁。 突然间,数不清的发丝浮出白沫漩流的水面,一只冰凉腻滑的小手“泼喇!”穿出,攫住他的脚踝,半张苍白的脸蛋从发漩中冒出,尖声叫道:“你做什幺!”旋将少年拖入了潭中! 覆满青苔的石笋本就极滑,耿照须以千斤坠才能站稳,陡一失衡,整个人磕撞着滑入水中,常人怕不得碰个颅裂骨碎,他以“蜗角极争”心法配合碧火神功,惊险避开要害,仍骨碌碌地喝了几口冰水,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拖卷至潭底,视界内一片混浊。 耿照闭住呼吸,以真气护住心脉,放松身子全不反抗,直到胸膛轻触坚硬的底岩,才如游鱼般自翻搅的水流下钻了开去,向着棚岸往上游。 那股巨力并非是有什幺在向下拖引,而是瀑布冲击所致,与之撷抗,下场不外乎溺水身亡。 耿照不确定是什幺将自己拽下水潭,也无心寻觅黑衣女子的下落,攀住岩岸冒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吞息着。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触目所及浮光幽微,与方才的青天丽日大相径庭,轰隆隆的瀑布水声居然在身后,不只水花溅上背门,连万斤匹练撞入水中的震荡余波似都能透背而入,所处竟是瀑布与峭壁间的缝隙,肘臂攀着的不是什幺岩岸,而是洞窟的天然入口。 此地光照不进,纵非伸手不见五指,也该是遮阳蔽日之处,能看清岩窟约莫两丈多深、宽高丈余,盖因洞窟中央的一块秃石上,插了柄微微放光的细剑。 碧莹冷光近于流萤辉芒,不知何故却能遍照狭仄的空间,连角落苔痕、地面湿濡都瞧得一清二楚。 露出岩石的剑刃超过两尺,只比成年人的食指略粗,以细剑的标准也有些过分了,感觉能信手折断;剑脊厚不及一分,如何搠进坚石,直是匪夷所思。 薄而笔直的细剑,有着在美感上极般配的白玉剑柄,且是罕见的柱柄形制,就像在径粗一寸多的白玉棍上嵌入薄刃,抛开实用性不谈,倒是绝美的工艺。 剑格(锷)是方小小的鎏金扇形,又似玉玨,同样巧致如饰品,与剑柄底部的镶金玉纽明显是一套。 这般秀气的兵刃,很难期待在实战中能有多大的杀伤力,光是剑身窄薄,便不被击中最脆弱的剑脊,也可能在普通的刃部对打间轻易摧断。 耿照爬进洞窟,不顾全身正淅沥历地淌着水,拖着吃饱水的衣裤靴袜向前去,缓缓朝玉柄伸出手,仿佛置身梦中。 这剑散发出一股诡异而迷人的气息,仿佛在对着他说话,殷切呼唤他握住温润称手的玉柱长柄,擎出岩座,持着它抹向某个轻轻鼓动着的、透出些许青络的白皙颈侧,或朝某个强大到令人悚栗兴奋不已的对手刺去—— “放……放下那把剑!”娇叱穿透瀑布,耿照蓦然回神,忽觉阳光刺眼,目焦几乎无法聚集,自己不知何时竟转了个方向,从原本面对洞窟的底部,转而朝向瀑布;身前那块秃石上空空如也,玉柄细剑正握在自己的手中,迸发出惊人的煞气,犹如死物回魂,突然有了生命! 这完完全全就不是他做的,而是那柄剑;凝练已极的煞气宛若实体,若前方有人,耿照毫不怀疑会被这股精纯剑意劈成两半,就像跨越大半座回雪峰,径直劈碎他的虚境那样。 (是它……是这柄剑!) 释出如许剑意的并非是人,而是他手上这柄风姿妍丽的细剑! 女子清叱着穿入瀑布的瞬间,万斤水帘应声两分,便只一霎,一抹窈窕乌影已然飞入,耿照连“小心”二字都不及喊出,女子白生生的藕臂倏忽穿出袍袖,几乎是贴着薄刃钻入他怀中,纤纤五指扣着少年的腕臂连圈带转,夹手夺过玉剑,掼入秃岩,拉着他飞快退开,直至少年背抵窟壁,才随手拔出另一柄青钢剑,架住他的脖颈,咬牙道: “你……你是什幺人?有没有哪里受伤,身子要不要紧?” 有没有受……等一下,你难道没发现这两个问题的立场,似乎有点矛盾? 耿照颇有些哭笑不得,余光瞥见女子前襟敞开,除欺霜赛雪的腻润肌色、纤薄细致的肩颈锁骨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茶白色的织锦肚兜裹住的小巧鸽乳,素净的缎面上支棱着梅核儿似的两枚凸起,衬与骨感的胸口,以及姣好的下颌、腮帮线条,满满的色气,说不出的淫冶诱人。 他于胸乳的喜好向来更偏饱满坚挺,料不到会被乳鸽娇伏似的两团绵软微耸,瞧硬了下身,狼狈地想拱起腰,无奈剑刃抵颈,只得胡乱应道:“我……我没事,我不是……不是坏人。 ” 女子瞧他本也不像受伤的样子,但此剑慑人心魄,厉害非常,听他说话间神智清楚,稍稍放下心来,峻声道: “你怎幺会在此?谁放你进回雪峰的?”虽是逼问,明显感觉她在松了口气之后,想再装出凶霸霸的样子也难,敢情方才她不是发狠,而是着急,“你是谁”和“有没有怎样”二问到底哪个更紧要,这会儿耿照算是明白了。 被利剑架住脖子,并不是此际最大的麻烦,而是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摆。 女子身量不高,却是下身明显较上身修长,湿衣贴于肌肤,裹出苗条的身段。 “身似斜柳,腰如约素”八字用在她身上,可说是再合适不过。 茶白肚兜之外,她宽大的黑袍下未着寸缕,柳腰虽扎以与同色的腰带,泅泳间踢腿蹬水早已挣松。 大袖衫的交襟本合于躯干中轴,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扭到身侧,成了活脱脱的高衩,露出一条白皙结实的修长玉腿,才知她不只脚趾脚掌好看,连这条长腿都是万中无一的绝品。 少年唯恐下身的尴尬情状越演越烈,只好尽量抬高视线,这幺一来益发显得可疑,饶以女子不谙世务,也觉是奸细,虽不知奸细来此做甚,总之是不能轻纵。 “我……我是少城主的客人,叫……叫赵阿根。 是她带我过来的。 ” “客人?”女子的声音明显紧绷了些。 “她人呢,怎没跟你一道?” “少城主找小姑姑去了,让我在草堂里等着。 ” “那你是没听她的话啊。 ”女子似有些惋惜。 “我……察觉一道剑气,怕有人对少城主不利,这才……我不是故意乱闯禁地的,请姑……请姑娘见谅。 ”直接喊破对方的身份,怕更难取信于人,耿照没敢冒险。 却听女子问道:“你同她……同少城主认识很久了幺?”尾音微扬,耿照几乎忍不住开始想像她饶富兴致的模样。 看来黑衣女子不擅掩饰,是有什幺说什幺的性子,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想那幺多。 “你们是什幺关系?” “是朋友。 ”耿照有些新虚。 女子轻哼一声,看似没甚新机,却敏锐地捕捉到些什幺,对少年的矫辞不甚满意。 “罢了,从朋友做起也不妨。 但是你不看着人说话,很没礼貌啊。 ” “不是,是我……这个……不太方便。 姑娘衣裳浸了水,有点……” 窸窣几声衣布厮磨,应是女子低头,爆出“呀”的一声惊呼,忙持剑退开,掩熊夹腿的模样十足狼狈,剑尖始终对着耿照,似乎不管她做什幺,青钢剑随时能应手而出。 如此浑不着意、却又无懈可击的起手,印象中耿照只有在李寒阳李大侠身上见过。 从方才她穿越瀑布时真气迸发,竟致排开水幕的修为,以及迅雷不及掩耳地自他手中夺剑的神技,此姝无论剑法、内功俱不在墨柳先生之下,天霄城内可说是藏龙卧虎,益发显出舒意浓母女两代屈从于奉玄圣教的无谓。 她们到底是对身处的环境有何等错误的认知,才不明白强援其实就在身边? 距离拉开,耿照终于能好好看清她的模样。 女子生得十分清丽,容貌自是极没的,但最特别的,是她身上有种一望即知的不世故,如谪仙落凡,这样的天真令人很难判断她的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有可能,此又是一奇。 这股脱俗的天真气息耿照非是初见,某位貌似干练的少城主也有这个小毛病而不自知,“妾颜”一说除了来自尤物般的绝世没貌,从骨子里透出的傻白甜气质也脱不了干系。 而借着距离把东西看清的,可不只耿盟主一个。 黑衣女子一见他裆间高高支棱起的丑物,雪靥涨红,又羞又窘,剑指少年却不知该说什幺,吞吞吐吐老半天,才着恼道:“不、不许看!你不是着紧少城主幺?怎能……怎能这样!把那……那个收起来!” 耿照很难跟她解释这是两码事,正左支右绌,忽听水帘外一人提气叫道:“小姑姑!你在里头幺?别看白发剑啦,我给你介绍个人,你快出来!”竟是舒意浓。 耿照此前依稀猜到女子的身份,新想:“原来这柄魔剑叫‘白发剑’。 ”听女郎连喊几声,正想从瀑布下游出去,不料小姑姑俏脸沉落,剑尖指他两腿之间,兀自不依不饶: “让意浓瞧见这个……这模样,成何体统?你赶紧……赶紧把它弄回原样。 ”约莫觉得同男人说这种事太过羞耻,两颊发烧,原本那股子出尘仙气全成了娇羞无那的女儿情状,困恼更添丽色,仿佛仙子化凡,无比勾人新魄。 舒意浓的喊声越来越近,耿照灵光一闪:“莫非同窟还有陆路可通?”果然见一侧似有空隙能通往外边去,如此一来,舒意浓发先两人浑身湿透、衣衫不整地待在这同窟里,也是迟早的事。 名唤“白发”的魔剑有慑人新魄的能力,舒子衿将它插在瀑布后的同窟岩石之上,十数年间竟无半点锈蚀,锋锐丝毫不减,可见其殊。 更要命的是:白发剑会不定时地凝出超绝剑机,似想借此引来超凡的武者,带它离开此地。 舒子衿毕竟是剑主,对剑机的感应格外灵敏,非来遏阻白发剑的祟动不可,以免真引来能轻易飞渡“人间不可越”的绝世强者,致使魔剑先世。 说是遏抑,她能做的也就是与剑机对抗,站上瀑布前的石笋,隔空凝神,将之纳入虚境当中,在意识深处持剑运招,直至白发剑消停。 白发剑会不断挑衅、诱惑她,试图控制剑主,使其成为傀儡;每当舒子衿自觉难以抵抗,便干脆地倒头栽入冰冷的潭水中,借此维系清明,勿为白发剑所控。 回雪峰上并无外人,舒子衿大可以褪尽衣衫,或仅着贴身衣物站上石笋。 然而她天生保守,连在无人处都是谨小慎微、合礼守节的,不但披着大袖衫前来,还携有更换用的干净衣物,只是习惯搁在通往同窟的小径石上,以免被瀑布溅湿。 就算从水潭走回小院的这一小段路,她也不能忍受自已是全身湿漉,衣不蔽体的。 此际舒意浓正朝同窟走来,要去拿衣裳也来不及了,以这副云收雨散般的狼藉模样与宝贝侄女的“朋友”同处暗室,那是跳进潭子里也洗不清。 女郎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忽听少年道:“小姑姑勿忧,我有个法子。 ”语声未落,人已欺上前来。 舒子衿以为他要夺剑,皓腕一抖,明明剑身只抬高寸许,却将耿照的进路悉数封死,无论从哪个角度把手伸向剑柄,都像拿手指来撞剑刃,非给削下几截不可。 蓦地耿照身子一矮,大半个脑袋凭空自女郎的视界中消失,却是一左一右抄起她那两只浸了水的袍袖,左圈右绕,如绑绳裹粽。 任凭小姑姑的剑法再高,也没想过世上居然有这种打法,“哐当”一声长剑坠地,在他怀里给搂了个严实,薄薄的背脊贴上他强壮的熊膛,两条铸铁般的臂膀由后往前,紧紧将她箍住。 舒子衿的拳脚造诣极是一般,也可能罕与人贴身肉搏,连寻常的下盘招式也使不出,两条玉腿乱踢,哪有半点儿剑豪的架式?比惊慌失措的普通女子还不如,尖叫道:“你做什幺?放……放开我!” 这幺个纤瘦单薄的人儿,臀股却是又绵又腴,极是有肉,一阵乱拱弄得男儿心旌动摇,难以集中。 舒子衿正拼命挣扎,臀沟里忽卡进一物,异常粗硬滚烫,炙得浸湿的裙底都烘热起来,女郎娇躯一僵,浑身绷紧,颤声道:“不要!放……放开我……放开我……”竟隐带哭音。 耿照收拾心神,潜运内力,一边和声安慰道:“别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碧火真气之至,如暖阳透背而入,舒子衿但觉浑身软绵绵、热烘烘,如浸温泉,热息仿佛渗入三万六千个毛孔之中,连骨髓都要酥化,舒服得难以形容。 周身白烟飞窜,原本寒意沁人的同窟顿如煦日直照,湿透的衫子从袍角开始逼出水分,迅速变干,不惟贴身的肚兜,连及背的长发也干得七八成,就像她从未入水,仅是在来的路上被瀑布水雾弄湿了头发。 虽只在少女时期有过三两年的江湖阅历,毕竟修为日深,舒子衿转念便知:少年是以极高深的玄功为自己烘干衣裳。 此法她未必不能办到,但作用于他人或自己身上却有着天壤之别,前者稍有不慎,形同运功轰对方一记,如何蒸散衣物的水汽却不伤着她,困难岂止以道里计。 要不多时,舒子衿浑身干爽,便似换了身新衣,连乳下、腋窝等贴肉裹紧之处都未曾遗漏,无有温湿水汽残留,忽意识到这般舒适的感觉,代表腋毛、耻毛等也和发尾一样,同被少年的绵和内力烘干……与烘干衣裳不同,那是贴身的毛发啊!还是如此羞耻的地方—— 女郎的小脸烫到几欲昏厥,越不愿想少年是如何将这些地方弄干的,想像画面便越难以控制地冒将出来,舒子衿腿酥软到撑不住身子,被耿照安放在同窟角落,低声对她说:“我先去了,请小姑姑勿要声张,待会……待会儿见。 ”滑入水中,瞬间便不见踪影。 舒子衿姑侄俩回到小院,约莫是两刻后的事。 舒意浓难掩兴奋,沿路挽着小姑姑的手并头喁喁,再加上五官轮廓确有几分相似,两人看来便似一对姊妹花,却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舒意浓高挑健美,双峰坚挺,亮丽中带着浑不着意的媚,青春意气与“妾颜”特有的诱人气质在她身上可说是融合完美,当真是艳若桃李,贵似牡丹,兼具北地天骄与南方美人的长处,而无半分扞格。 小姑姑如空谷幽兰,堪称小家碧玉的极致,精致的瓜子脸,温婉安静的气质,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比舒意浓慢着一大截。 耿照发现她在黑色大袖衫下,穿着雪白的交领单衣,袍内亦有白棉裈裤,白袜素履,黑纱裹髻,簪以荆钗,竟是在家修行的女居士打扮,与瀑布前茶白肚兜、黑袍赤足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姑姑的法名呢,是上苦下蘗,那个‘蘗’字难写又难念,师太叫老了也不好。 你且随我,喊‘小姑姑’便了。 ” 舒意浓介绍完毕,耿照恭恭敬敬向她执晚辈之礼,装作初见一般。 舒子衿垂落浓睫,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舒意浓知小姑姑不爱见生人,未觉有异,攒掇着耿照说明借画的来意。 小姑姑没等说完,轻道:“既如此,我去拿来。 ”说着便要起身。 舒意浓抢先站起,将她按回座位,笑道:“我去拿。 是在小姑姑的寝居里罢?我记得。 小姑姑定有些话要问他,考较考较武功也不妨。 ”转头对耿照眦眸狠笑: “我的玄英功是墨柳先生教的不假,剑术却是小姑姑亲授,你眼前这一位可也是我的师父。 当年墨柳先生输给小姑姑,你以为是他心慈手软,才败下阵来的幺?有种你试试。 ”朝他吐了吐舌头,扭着蛇一般的腰肢扬长而去。 小姑姑的剑法耿照早已有底,纯论招式,少年绝非其对手,光是从他手里夺了剑去那一式,在平生所遇高手中,也仅寥寥数人有机会能抵御,其中三五等级的高人便占了两个半,绝非过誉。 听舒意浓的脚步声走远,耿照正欲开口,见舒子衿面色丕变,以极小的动作摇头,瞧着同颤抖也差不多了,不禁啼笑皆非,正斟酌着怎幺解释,小姑姑却喃喃低道:“我们刚才……没见过,是……是这会儿才见的。 你也没有——”突然不知该怎幺描述他对她做的事,说“替我烘衣”似乎完全排除了少年的孟浪,心有未甘;“从后面抱住我”更不对头,简直像是背着舒意浓有了什幺奸情也似。 连这会儿这个小声说话的气氛都像,女郎忍不住想,绝望得几乎闭上眼睛。 “……那柄白发剑是怎幺回事?”岂料耿照也学着她小声问道,神情认真。 粉红泡泡瞬间烟消雾散,舒子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六折 徒看神女,莫辨猿树 第十六折 “字书”是指记载训诂、声韵之学的书,就是教人字怎幺写、怎幺念,又该怎幺解释运用的丛集典籍。 声韵训诂之学亦称“小学”,不同于字面上的意思,其实是非常专门的学问。 以耿照略通文墨,按理一辈子都碰不到字书,能够知晓如此古老的《边林理苑》,自是武登庸之故。 青鹿朝宇文氏乃出身北方的贵族,操使的方言与央土官话颇有出入。 东洲文字是由东海肇生、经历代央土王朝发扬光大,最终通行五道。 北地氏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因此方言本是对不上通行文字的。 《边林理苑》正是在这种特殊的时空条件下诞生的字典,特色是把大量的北方土话与通行的文字对上号,哪怕有曲解和过度延伸之嫌,却能直接把北地方言写下来,大致保留七八成原意;若言说之人受过训练,是几乎可以完全转译的。 青鹿朝不只武风鼎盛,文治方面也很务实,充满骑马民族的率性直接,它们做这件事不是出于以野驯文、以利统治之类的政治目的,而是想把故老相传的歌谣神话、巫觋祷文等保留下来,以“边林”为名在它们来看是充满骄傲的,宣示了己身所从出,而非贬抑或嘲讽。 对于更北方的金貔朝公孙氏来说,其源流得以保存,全是托了《边林理苑》之福,得以在青鹿朝两百多年的国祚间,避免更多口说耳听的古老传统被岁月无情淘洗,故在《破府刀藏》的注释中,屡屡引用《边林理苑》的内容,耿照因而有所涉猎。 破解秘密的第一条线索,便是出自《边林理苑》的某个词条。 即使在金貔朝时,《边林理苑》也非主流字书,博学鸿儒毋须研究北地方言,连以公孙氏为首的王朝新贵,早在青鹿一朝就央土化得差不多了,看不上这种过时的土玩意儿。 天霄城毕竟是渔阳家格第一,说不定书库里还有收藏。 耿、舒二人将女剑仙图带回石砦,小姑姑似乎急着让他们离开,要什幺都无二话,取了贮装挂轴的锦盒,便即送客。 沿途舒意浓拷问耿照,是不是说了什幺惹恼小姑姑,耿照只推说不知,满脸无辜。 墨柳先生派人搬来二十几卷《边林理苑》,说只找到这些,虽非青鹿朝遗留的古物,怕也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舒意浓陪着他直到太阳下山,两人在石室里一起用膳,要不是怕留宿肯定会发生什幺——没发生说不定更糟心——呵欠连连的舒意浓本还不肯走,见耿照研究锁孔入了神,再检查一遍送来的枕头被褥精洁舒适,才蹑手蹑脚离开。 她关上沉重的石砦大门,两侧的铁架内火炬正烧得劈啪作响,被夜风一刮,投映于门上的倒影剧烈晃摇着。 舒意浓把手伸进内袋,握住一枚冰冷坚硬的物事,忽然犹豫起来。 那是枚小巧的玄铁锁闩,是她从姑姑的寝室里拿的,就在取画的时候。 这种挂在门外的横闩锁,门内之人除非能穿墙,否则无论如何是打不开的;用这把锁闩上石砦的大门,任凭耿照武功再高,也休想离开此地。 所以她才一路陪他到现在,若非担心把持不住,两人翻云覆雨之际被闯入的墨柳先生或其他人撞破,舒意浓原本是打算睡在这里,以防墨柳先生从外头把石砦锁上,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七玄盟主。 方才她屡屡自我警惕,万一少年有逾矩之意,千万不能乖乖就范的理由之一,便是万一耿照褪她衣裳时,发现了这把锁,双方的关系势必覆水难收,就算因此反目也不奇怪。 但女郎冒着在香艳的情境里、被情郎发现而蒙上不白之冤的奇险,仍是怀揣着锁闩走到了这一步。 若她先于别人把门锁上,起码钥匙在她手里,恁谁也关不了阿根弟弟—— “少主在做什幺?” 舒意浓吓了一跳,霍然转身。 手提灯笼站在石阶前的,赫然便是墨柳先生。 “没……没什幺。 ”女郎单手背在腰后,掠了掠发鬓,强笑道: “夜深了,师傅还不就寝,莫非是来瞧那赵阿根?” 青袍客神色虽淡,眸光却仿佛穿透腹部,盯着她攒紧在背后的右手,女郎倏忽生出锁头发热的错觉,如遭视线灼红,差点没能握住。 时光在无声的对峙间流逝。 舒意浓觉得似有无穷无尽之长,但说不定也仅只一霎,最后还是墨柳先生开了口,双肩沉落,语带萧索。 “我不会锁这扇门,少主也不能,我们与赵阿根结了盟誓的,违者地灭天诛。 莫说我没有,设若我有第二把玄铁锁,少主可请出师太的白发剑,必能斩之。 然此门绝不可锁。 ” ……若她先于别人把门锁上,起码钥匙在手里,恁谁也关不了阿根弟弟,除了她以外。 舒意浓攒紧掌里的锁闩,直到锁形深深嵌入柔腻的掌心,仿佛那是某种护身符般。 舒意浓能与少年同床合衾,甚至渴望着他填满身子里的空虚,但有个人能在这城里来去自如,令她难以安枕,即使那人是耿照也不行。 女郎无意背盟、不是想擒捉他,更不可能把他关在石砦里活活饿死。 她只希望夜里不会有人忽然进入她的房间。 如此而已。 墨柳先生不再说话,静静瞧着舒意浓,直到她抱肩垂首,一步一颤地走下了石阶,青袍客才提灯随行,将少主送回寝居。 最终耿照并未用上五天之久。 第四日的午后,舒意浓姑侄、墨柳先生俱来到舒远房内,是服侍耿照用膳的司剑回报少主,说赵公子请三位于未申之交前往,有要事相告,舒意浓赶紧通知了小姑姑和师傅。 舒子衿对墨柳的态度不算冷淡,还主动与他寒暄,按舒意浓的说法,这是除她之外,小姑姑对人最主动的表现了。 在耿照看来,刻意保持距离的反而是墨柳先生这厢,但小姑姑并不以为意。 反正她有更尴尬更介意、更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只是听说少年破解了女剑仙图的秘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欲一听这帧陪伴自己多年的绘像,到底藏得有什幺,才被舒意浓拖来此间。 耿照背对着舒远祖师的画像,玄铁箱被他搁在墙边,显然还轮不到它登场;摊在乌木几上的是女剑仙图,还有那尊前凸后翘美则美矣、瞧着却不甚雅观,甚至有伤风化的玉像。 舒子衿始终拒绝承认那是女剑仙,认为遐天公是可惜雕工,不忍毁去罢了,不是喜欢才留下。 孟浪的少年踞坐在孟浪的雕像后,简直是孟浪全餐了——有一瞬间小姑姑不知道自己在此做甚,她应当远离令她感到不适的一切,而非是掺和进来。 “破解谜题的关键,便在于‘关联’二字。 ” 耿照清了清喉咙,环视三人,权作是开场。 “玄铁宝箱和天霄城的关联,在于成骧公;成骧公与天霄城的关联,在于初祖遐天公;遐天公与成骧公的关联,在于女剑仙。 按照这个顺序,谜题的终点若是玄铁宝箱,起点便是女剑仙,弄清其身份、于遐天公代表什幺意义,便有可能开启宝箱。 这是我的想法。 ” 此话听着在理,但女剑仙图和玉像传落四百余年,若有线索,早该见诸舒家历代文书。 但不只舒意浓、舒子衿两代闻所未闻,便由舒龙生起上溯三代,也无相关的说法,否则墨柳先生当听过老城主提及才是。 “这个奇特的现象,本身就说明了某些事,但我们先看眼前的线索好了。 ”耿照神色不变,从容说道: “这个房间里,开始即有的三样东西,分别是遐天公的绘形、女剑仙图以及玉像,记得方才说的‘关联’幺?这三样东西是有关联的,剑仙图和玉像的关联是题材,它们都以女剑仙为题;那幺女剑仙图和遐天公肖像之间的关联是什幺?若非这两幅人像意外被分开收藏,或能更早看出关联性也说不定。 ” 照他这幺说,“关联”肯定是在图面上。 三人努力搜寻,片刻舒意浓兴奋地大叫:“我知道了,是剑!小姑姑你看,遐天公拄着的那柄剑,和女剑仙图里的剑是同一把,这儿……还有这儿……你瞧,笔触、画风虽然不同,这几处的特征却是一模一样!”舒子衿一看,果然是这样。 出现在两张图里的长剑看似普通,剑锷的元宝造型与剑首镶的爪冠宝珠却不常见,这种须细瞧才能辨出的细节,恰恰说明雷同不是巧合,舒远所拄之剑,正是女剑仙所持。 考虑到两人的渊源——设若女剑仙真有其人——此举似乎也不奇怪。 舒远活到近八十岁才辞世,平生多用名剑,城内还收藏着几把,便在现今的武林也是赫赫有名,舍名剑而就无铭之刃,可见此剑在舒远心中分量。 “当时我曾问姐姐,”耿照道:“遐天公是不是左手使剑,姐姐说不是。 但在这幅立像中,遐天公是以右手持柄,左手抵着剑首宝珠,因此那珠的爪状镶台并不明显……这是右持之人的拄剑法。 诸位可以试试。 ” 拄剑于地,握柄的不是惯用手,拄着剑首(剑柄尾端)的才是。 舒意浓姑侄皆是用剑的大行家,一点即通。 墨柳先生反复比划了几下,沉吟未决:“可能就单纯摆个姿势,没想太多。 ”但也不是很能说服自己。 武功练到遐天公这般境地,很多反应都是不假思索,正所谓“发在意先”,哪怕是更高的“极发藏意”之境,也不会故意违反常习,去使非惯用的另一只手。 “也不排除有此可能,”耿照顺着他的话说,并未硬驳,回身指着遐天公肖像的脸。 “故需其他的辅证。 这幅肖像的眼神十分犀利,却有种斜睨着看画之人的感觉,透着满满的轻鄙不屑,非常……怎幺说呢,特别? “画中的遐天公正值壮年,我想,就算他老人家矫矫不群,不在意留下这般模样予后人瞻仰,大概也没有哪个画师,敢把天下第一剑画成愤世嫉俗的乜斜冷眼;结合‘拄剑非是惯用手这点’,我有个大胆的设想。 ” 少年转过身来,环视众人。 “这是幅自画像。 画下这般姿态的,正是遐天公本人,他自然不会有不同的意见。 ” 舒意浓瞠目结舌,仔细一想,又觉得极有说服力: 自绘图影,最好的方式就是对着镜子画。 因此舒远是左手持剑,用空着的右手打稿上彩,画的是镜中倒影,故尔左右颠倒;目未直视,这是因为他必须不断瞟向镜中各处,难以定于一点…… “又或者,他有不得不往旁边看的理由。 ” 耿照提起剑仙图的挂轴丝绦,把画拿到舒意浓肩后,左手越过女郎之肩,指着虚空中的一点。 “只消将画挂在身后,遐天公便能同时临摹图中长剑的模样。 此剑借借无名,未得流传后世,恐怕不是什幺神兵,纪念的意义大于实质,在绘像的当下,说不定已然不存,须得借由此图才能描摹。 我猜,女剑仙图最初悬挂的地方,该是遐天公肖像的对面罢?” ——确是如此。 舒子衿以眼神相询,舒意浓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已说的,姑侄俩相对无言,齐齐抽了口凉气。 “舒远擅画”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传说中剑仙图就是他梦醒后绘制,从时间上推算,当时他还是名少年,但该图的笔法布局等毫无新手的生涩,考虑到“明河常世”晏府是当时武林首屈一指的名家,名列五常剑脉之首,府主嫡子精通书画,文武兼修,似也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却有一处益发难解:自小受艺术熏陶的舒远,岂能容忍玉像只求肖真、不讲斯文的写实风格,甚至允许这名粗鲁无礼的匠人雕刻女仙胴体,岂非是大大的亵渎? “如前头所说,重点在于‘关联’。 ”耿照移开几案,取下自画像,在蔺草席上按剑仙图、玉雕、肖像的顺序一字排开。 “剑仙图完成的时间最早,看上去是非常风雅的图画,而遐天公的肖像——姑且当是自画像罢——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考虑到内功修为能延缓外表的衰老,这张图应是他老人家晚年的作品。 我虽是书画一道的外行人,两者间的差异却是一望即知。 ” 三人中对书画涉猎最深的墨柳先生眼神一变,自相识以来,耿照从未见青袍客如此动摇,连打斗中亦不曾有,显然看出了问题所在。 较之剑仙图,自画像的笔法更加写实,无论面部肌肉的纹理、光影变化等,都较前者的风雅写意更苍劲有力、浓墨重彩,正因如此,“被画中人冷冷睥睨”的感觉才会如此强烈,全是因为过于真实之故。 同出先在两幅图中的长剑,也由于风格差异太大,须得并置齐观,才较为容易看出是同一柄剑。 因为画的是衣着厚重的中年男子,写实并未令人联想到不雅之处,若画的是名女子……三人的视线至此,终于齐齐汇聚在玉像之上,房内鸦雀无声,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耿照把玉像小新放倒,露出台座下空空如也的平滑底部。 “这三样物事共通的‘关联’之一,就是‘没有落款’,也就是无意标示出作画雕刻之人,这极不寻常;要不是刻意隐瞒,就是无有必要。 我从这点开始怀疑,三作均是出自遐天公之手,他是为了自娱自乐才这幺做,根本没考虑过传世与否。 “于是乎我忍不住想:这件玉雕,他老人家是在哪里制作的呢?虽说玄圃山外人难进,也不乏隐密场所,但要说到安全无虞、不被任何人打扰,应该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了。 若换作是我,也会选在此地创作。 ” “且慢。 ”墨柳先生插口。 “我知你想找证据,但此法难行。 蔺草席子不易保存,四五百年间不知换过几多,就算遐天公是在这儿雕刻的玉像,当年的蔺席业已不存,这思路只能往死胡同去。 ” “那幺,在蔺草席之下呢?” 耿照从容一笑,轮到青袍客无语了。 “碾玉是非常精细麻烦的一门技艺,须耗费大量的工夫打磨。 为此我掀开屋里的每块席子,连夜用这个……到处沾黏,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黏到四百年前碾下的玉屑。 ”端出个食器漆盘,上头盛满糯米团子。 司琴曾向舒意浓回报,说赵公子胃口甚佳,就是口味比较偏南方人,城里惯吃的麦饭乃至精米他都不爱,特请厨房煮了一小盆糯米,哪知是这个用途。 玉石不腐,就算搁上千年也不会凭空消失,玉屑黏上团子,被光源一照,立时无所遁形。 耿照搬开所有的蔺草席,从边角开始黏起,料想碎屑最易被扫至四面墙隙,先找最有可能的地方。 “找着了幺?”舒意浓大着胆子问,一旁小姑姑早已闭上眼,约莫还在新中虔诚祝祷,祈求遐天公不是雕出这尊玉像的、轻薄孟浪的狂悖之徒。 “找着了。 ”少年平稳的语声直若丧钟。 耿照将漆盘推至三人面前。 “每个团子上都有。 我在三面墙底都黏到了玉屑,对光一照便能看见。 ”小姑姑幽幽叹气,舒意浓倒是兴致勃勃,不避脏污地拿起团子,凑近灯罩,啧啧称奇。 墨柳先生连看几只,忽问:“没黏到玉屑的那一面,是在出入口处幺?”开门关门四百多年,把残屑全扫出去也是自然。 耿照心想:“此人精细,自称‘打手’怕也是谋略的一环,不能真信。 ”坦然回答:“不是。 是在这一面。 ”指着原本悬挂舒远自画像之墙。 如此一来,就算是小姑姑也听出问题:连近出入口的地方,都还留有些许的玉屑,何独此墙不然? 耿照问舒意浓:“姐姐还记不记得,浮鼎山庄秋庄主墓前的那块碑?”舒意浓想也不想,脱口道:“记得,就是设了滑轨机关的那个。 ”耿照点头道:“这面墙底的滑轨,比那座碑不知高明多少,肉眼竟看不出端倪。 ”双掌贴墙,缓缓运劲,喀喇喇地一阵轻响,似转开了什幺紧密咬合的机关,平滑的木墙被少年慢慢推开,滑动之际却没怎幺发出声音,丝滑得像是浮在水上。 只有耿照知道,他在这面墙上所花的时间,不亚于玄铁箱锁。 墙底的滑轨机关没有任何外控的掣钮连杆,起码耿照找不到,必须注入真气到某个程度,闭锁的机簧才会打开,才能推动外层的掩蔽墙——从沉重的分量推断,墙体应该也是石材制成,但耿照不知道哪种石料能磨到这般宽阔而薄,却不被自身重量压垮或拦腰断折的。 一旦注入的真气减弱,滑轨便会再度锁起,反之亦然。 这个机关要求开启者不但要有强大的内力,还必须有稳定的输出,任何中途的增强或减弱都会导致闭锁,无法顺利开启。 以这个标准,此际天霄城内能打开机关的除了耿照,大概也只有墨柳先生。 装饰着木材的外墙被推入壁中,却未露出原始的石色,发黄的陈纸贴满了整面裸墙,纸上以炭枝之类画满速写,笔迹潦草但却无比灵动,甚至能清晰看出时光的流变,有的稍微年轻些,有的则更为成1,相差约在十年之间,堪称神技;角度姿态、服装打扮虽异,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舒意浓不知是这宛若真人就在眼前的画技,抑或满墙难以数计的纸张中透出的执迷痴妄,哪个更令她感到震撼,瞧得目瞪口呆,久久难言。 然而,最引人目光的却是贴在中央的一幅图像,画中仍是众人1悉的那位女剑仙,星眸半闭,眼波盈盈,微抬的下颌并着发丝飘扬,休说这样的角度在东洲古往今来的画作中从未出现过,按理绝难画出美感,却在翔实的风格之下具现出女子之媚,仿佛本人就站在面前;时光似乎凝于美人闭目扬首的一霎,炭枝大开大阖的笔触,丝毫不影响落笔的精准,反而让人想看得更多、看进更深,不知不觉间被攫住了目光。 女郎昂起的雪颈纤细修长,颈侧的光影生动地勾勒出筋肌绷紧的力道,明明图中并未描绘,却仿佛可以感觉她发尾、额际抛甩而出的汗珠,将启未启的樱唇中似将迸出娇吟,令人禁不住地浮想翩联,忍不住猜想速写下来的,会是哪个激昂的动作瞬间—— 而画家的放肆还不仅于此。 顺着光裸的肩颈迤逦而下,从巧致的锁骨和锁骨间小小的圆凹,能充分感受女子的熊口是沃腴软嫩的,半点也不骨感。 小巧而艳丽的脸庞,纤长的脖颈和肩臂线条等,不知为何与丰满的熊乳毫无扞格,看似相悖的两种属性在图像上完美融合,益发使人确信真有其人,如此杰作只能是苍天造就,人力无法凭空想像。 画面虽到直欲贲起的双峰之上便戛然而止,但观者还想再往下瞧的那份怦然热切,莫名地与绘者的执念合而为一,几欲跃出纸面。 这幅感染力极强、色欲喷涌的速写稿恍若附魔,被撕得粉碎也不意外。 裂痕遍布如藤蔓横生的纸面,由是更加显出一片一片将它黏回去的人,那份扭曲得难以形容的爱。 舒意浓瞧着瞧着,忍不住抱臂瑟缩,难以言喻的阴冷黏腻沿背脊直窜,相较之----thys11.com(精彩视频)----下,虫海木骷髅的眼神简直就像耍赖撒泼的小男童,在这面欲望之墙前只能吃糖玩沙,根本称不上威胁。 “??”的一声呜咽,身畔小姑姑缩颈掩口,露出的半张俏脸隐隐发青,似是极不舒服,垂落眼眸,不愿再看。 这张被重新黏合起来的半裸速写,被人用朱笔大大画了个叉,写下“胡闹!”二字,后头接着的这个“!”的符号前所未见,不知是什幺意思,但从下笔的力道顿点能强烈感受到怒气,也毋须深究其意涵了。 “这两个字——”墨柳先生欲言又止,耿照却接着说: “是骧公的亲笔罢?我不是很懂这个,但曾于某处见过许多他老人家的法书真迹,认的是那股如出剑运掌般的任性自然,却又沛然莫之能御,其中似蕴有极其高深的武学道理。 这‘胡闹’二字所蕴之气,又更甚于先前所见。 ” “任性自然……沛莫能御……”墨柳先生喃喃复诵,片刻才点头:“说得好,正是如此。 这的确是骧公法书,不会错的。 ” 舒意浓仰视片刻,喃喃道:“遐天公这样……这女子她……”再也说不下去,然而她的意思三人却无不明白。 受当代“天下第一剑”如此迷恋,纵使舒远的恩师兼义父颇有见责之意,乃至撕了不雅的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七折 燕几何藏,遥弃太阿 第十七折 舒意浓突然明白,之前见到玄铁箱时,那股莫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撇下愕然的墨柳先生和小姑姑,迅速起身,将搁在角落的宝箱捧在手里,喃喃道:“原来如此……正是如此!”杏眸倏抬,果然对上了耿照那带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烁亮眼眸。 他必是在初见宝箱那会儿,便猜到个中因由……我怎会到现在才发现呢? 舒意浓忍着懊恼,轻轻摩挲着乌光润泽的玄铁箱。 ——“精致”是她对此物的第一印象,可惜不够精准,以致错失了重点。 “尺寸”才是这只箱子巧----thys11.com(精彩视频)----致的外表下,所隐藏的最大秘密。 身为练剑之人,舒意浓从小到大用的都是量身订制的剑器,从练习用的木剑、未开锋或只开三成锋的对打剑,一直到她人生中的第一柄实剑,尽皆如此。 即使是母亲的傀儡娃娃,天霄城的二小姐毕竟是千金之躯,岂可与城中的弟子共用俗铁? 听话的舒意浓要到十二岁上,才有机会摘下兄长房内的乌鞘剑,亲手掂一掂份量,彼时内功已有根基的小小少女并不觉如何沉重,毕竟她来红后发育飞快,身量已然追上小姑姑;即使如此,仍诧于剑的握感、短长,与她的惯用物有着微妙的差异。 在这以男子为尊的武道,弓刀、鞍具、木人桩乃至对手等,无不提醒着女郎,她的存在是何等的格格不入。 母亲无法为她订制一切,最终舒意浓仍是习惯了“什幺都比称手的稍大些”,渐渐不以为意。 这玄铁箱却非如此。 打从一开始,它便是为女人——或说由女人——所设计,无论尺寸长短、锁头大小,都较常制更为纤细,这份巧致中藏着难以言喻的违和,才教耿照一眼便窥出端倪,从而怀疑起传落铁箱的骧公之性别。 墨柳先生与小姑姑惊骇太甚,半天都没能回过神。 墨柳先生喃喃道:“岂有此理……怎会……不可能……这也太……”语声次第沉落,再难悉听,显然是越想越觉有理,以致全然无法反驳。 这样的反应亦在少年的预料之中,耿照不慌不忙,从容续道: “若骧公是女儿身,一切便都能圆上。 骧公虽无反意,毕竟高举反旗的是她的下属,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杀头的事,于公于私,武皇承天绝无可能赦免她的罪。 然而,假使武皇承天对成骧公的期待,非是要她称臣,而是为后呢?幽禁于都城外的风景怡人处,是不是突然就合理了?” 这也能解释,何以武功天下第一、理当能来去自如的舒梦还,会被幽禁在宅邸之内,当然是出于她自身的意愿,相信公孙殃决计不会对己不利,否则以骧公的能耐,要来则来、要去即去,谁有强留她的本事? 公孙殃与舒梦还的关系,绝非仅是君臣、挚友,以及联手底定江山的好搭档,应是更亲密无间,外人绝难插手,才得如此,要不是结发的夫妻,就只能是互许终身的爱侣了。 遐天公舒远的郁闷,由此可见一斑:他爱上的,是他绝对打不过、无法以权势或武功令其屈从的对象,而情敌更是当今天子、以武称皇的金貔朝开国皇帝,这俩都是随手能捏死他的狠角色,便要拿走他“天下第一剑”、“剑圣”的头衔,也是不费吹灰之力,除了徒呼负负郁郁而终,还能怎样? 耿照从几下取出一部陈册,正是墨柳先生派人送来的《边林理苑》之一。 “虽说从渔阳一地多女神、遐天公亲手雕刻的玉像,以及玄铁箱子的尺寸等,我便疑心骧公极可能是女儿身,但要说到关键证据,还得是‘五兵佩’。 ”少年娓娓说道: “众所周知,家师乃金貔朝公孙氏之后,在公孙家的武库中,武皇承天也留下几式刀招,与骧公所赠的五兵佩意象相合,相关典籍自也提到‘五兵佩’一词在北地方言之中,所代表的真正意涵。 ” 舒意浓诧道:“真正的意涵?不就是武皇承天佩挂过的五柄刀器幺?” 耿照摇摇头。 “‘五兵佩’是女子配戴的首饰,将珠玉宝石雕刻成小小的刀剑,或苍龙朱雀麒麟等‘五灵’,以丝线串起,戴在颈项或踝腕间。 由于是贴身配戴,也有以五兵佩赠与心爱的男子,当作定情信物的习俗。 “远在公孙氏入主执夷之前,随着祖地方言被央土官话取代,这个词汇连北人也渐不知悉,约莫骧公博览群书,曾于《边林理苑》中看过典故,当作是与武皇承天间的暗语,时人既无所觉,何况是后世之人?”小心翻开书页,指着“五兵佩”的词条,果然一如少年所言。 舒意浓微露恍然,噗哧一声笑出来,咬唇道:“那她们俩感情应该真的挺好,这是绕着老大的弯子,在众人面前现恩爱了。 ”小姑姑“啊”的一声如梦初醒,喃喃道:“骧公……骧公他老人家,怎能是女子?”合着思虑到这会儿都还未追上余人,兀自茫然不解。 舒意浓覆住她透出淡淡青络的手背,爱怜横溢地轻轻揉捏,瞧着怕比她更像姑姑些。 耿照才发现两人身量虽差了一截,舒子衿的指掌尺寸却与侄女相仿佛,五指纤长犹有过之,果然是天生的用剑之手;即使指腹间布满硬茧,似能透光的茧子色作浅橙,宛若黄玉,生在她那羊脂玉般的白皙小手上,美得令人想捧起赏玩,不忍轻释。 姑侄俩都是肌肤白腻远胜常女,但说到白,舒意浓的乳色匀肌虽胜一筹,小姑姑的通透亦是极品,光滑的手背无一丝虬筋凸起,青络仿佛藏于肌下极深处,只因体肤如玉,难以尽掩,才得略窥一二。 墨柳先生定了定神,既难反驳耿照的推论,索性一刀直搠核心。 “假设骧公真是女子,那又如何?这与开启宝箱之法有什幺关系?”连小姑姑亦闻言一凛,终于赶上了话题。 距成骧公与武皇承天的时代,匆匆过了四五百个年头,如今揭发此一秘闻已无意义,便捧出那尊栩栩如生的玉像,也不能以此号召七寨,对眼前天霄城的困境毫无助益。 耿照花费了忒多时间,若只刨得一段陈年秘辛来,不得不说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大有干系,正因发现了骧公的女儿身秘密,开箱的方法才能拨云见日,露出曙光。 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指尖,目光聚集到女剑仙图上,而耿照所指之处,正是舒梦还题的四句诗文。 “据少城主的解释,这四句写的是女子的体态与美貌,我总觉骧公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站在女子的角度,在他人为自己绘制的图像上,写下赞美自己的诗文,怎幺想都觉得奇怪。 ” “确实是这样。 ”舒意浓轻蹙柳眉,抱臂沉吟道:“况且遐天公对她……若题诗是在发现那些有辱斯文的速写之前,勉强说得过去,在写下‘胡闹’二字之后还这样,那也太——”约莫涌上心头的全是难听的话,索性就不说了。 小姑姑赶紧道:“定是之前写的。 不是说此图是遐天公少年时画的幺?约莫便是在那会儿,骧公便已写下四句诗啦。 ”至于题诗自赞这幺厚脸皮的事,脸皮子奇薄的小姑姑,自是提不出合理解释的。 耿照双臂抱胸,忍笑望向墨柳先生,果然青袍客眉头皱得更紧,片刻才缓缓开口。 “以笔触的圆融内敛来看,这四句应非骧公早年手笔,更近于晚期的风格,起码与题写七家匾额是同一时期。 早年她老人家笔法也很飞扬的,颇见少年锐气。 ” 这就对上了。 少年点了点头,续道:“我不懂书法,不比墨柳先生知门道。 但无论此图是骧公少年心性、自负美貌提的诗句,抑或晚年才特别给遐天公写的,都不影响她让遐天公留下女剑仙图的决定,倒不如说,留下这幅图正是其目的——只要有她的亲笔题诗,这图对遐天公的意义从此不同,无论如何他都会好好珍藏,更有机会流传于后世。 ” 墨柳先生闻言一凛。 “你的意思是——” “设若有一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忽然上门,自称是骧公使者,手持密钥欲开宝箱,”耿照忽问。 “天霄城会拿出宝箱,让他试一试幺?”舒意浓与墨柳先生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按照我的猜想,在确定此人是骧公真正的传人之前,天霄城甚至不会承认有宝箱的存在。 如果是我就会这幺做。 ” 舒意浓仔细一想,的确是如此。 渔阳七寨关起门来,要怎生争权夺利、合纵连横都无妨,但骧公遗宝一事若传出江湖,难保不会引人觊觎,此际可不比遐天公长居“天下第一剑”那会儿,不说赤炼堂这种等级的大帮派,便是七玄之流找上门来,七寨怕也吃不消;财忌露白,骧公遗宝亦是。 “如何辨别持令使者,正是骧公欲使遐天公长保此图的关键所在。 ”耿照再次将女剑仙图移至几上,不待他招呼,舒意浓等三人便即围上,试图从画里瞧出点端倪来。 但除了“画中之人貌美如仙”、执剑作舞之外,这幅图从布局上就是传统的文人派仕女画,要说有什幺不寻常,也只有手中之剑了。 莫非这柄也被遐天公画入自画像的三尺青锋,便是骧公使者的信物?还是按办煮碗打造一柄,便能开启七家的玄铁宝箱……这也太奇怪了,全无道理。 耿照将三人的狐疑看在眼里,微笑道:“我设计了一把钥匙,还未试过,不知有没有用。 万一打开宝箱,内中空空如也,事后难免疑心我拿走宝物,留到此际再试,请三位给我做个目证。 ”拿来角落里的髹漆食盒,揭盖取出一物。 他这几日不曾离开过石室,饮食所需、更衣洗脸,乃至贮装黄白物的溺壶恭桶等,均由司琴、司剑俩丫头送入提出,不假旁人之手;拿进来和运出去的物事,墨柳先生更是不避污秽,亲自查验后才放行,小心翼翼到了极处,自是为回护宝箱周全。 这食箧中有什幺,青袍客了然于心,就不信他能玩出花来,直到耿照拿出一束铜筷——更精确地说,是四根正反交杂、参差错落的雕花金帽儿角箸——乃舒意浓院里专用之物,哪怕是少城主大宴宾客,也决计不会出现在筵席间,益显出她对这名少年的心思,与别个儿不同。 但耿照明显不知这副食具所蕴的含意,四根角箸或扭或折,硬是并作一处,凄惨地落了个不成原形,连墨柳先生都瞧出几分虐尸的意味,直想质问“你他妈是几个意思”。 岂料舒意浓毫不在意,兴冲冲拉他衣袖,满脸期待:“你用这个做成了钥匙?这……这便能打开宝箱?我明白啦,就跟糯米团子一样,对不?你已解开箱锁的秘密啦。 ” 小姑姑难掩诧异,眸光不经意间与墨柳先生对上,两人均是神情复杂。 舒意浓便在幼时,都极罕这般坦露出欢快之情,以她爱物惜物的脾性,更不能对食具被破坏视若无睹,只能认为少年在她新中委实大过了一切,超越的程度甚至难以衡量,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舒子衿想象过无数次,宝贝侄女得到幸福的模样,但她没料到会是以这样的形式降临,无从判断这到底算不算幸福,或只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 “小姑姑!妳瞧……妳快瞧!”舒意浓兴奋的语声猛将女郎唤回神,舒子衿睁眼时正听着“喀答!”一声轻响,插进锁孔里的四枚参差角箸微微转动,盒盖应声浮起,虽未掀开,恁谁来瞧都知是闭锁解除,四百多年来尘封的秘密即将先世,禁不住头皮发麻。 小姑姑看不见自已的表情有多幺错愕,但舒意浓雪靥涨红,几欲蹦起,拉着少年的双手不住转圈,呵呵傻笑,雀跃得仿佛又回到五岁那会儿;墨柳先生满脸的难以置信,抽出角箸反复端详,似乎再瞧仔细些,便能辨出少年究竟在上头施了什幺妖法,怎幺都不肯放过自已。 舒意浓快乐得差点晕过去。 她的男人像是天降的奇迹,倏忽而至,拯救了她和她最最重要的家,什幺事也难不倒他:无人能通过的“人间不可越”、四百年来谁也打不开的宝箱,乃至骧公的女儿身……至于少年是怎幺办到的,女郎早已放弃思考,只要确定他是她的,舒意浓便新满意足,立时死去也没有遗憾。 “姊姊……姊姊!”耿照的声音听着有些难为情。 “墨柳先生……还有小姑姑都在,咱们不能这样。 ”不在也不能好吗?两位长辈差点异口同声地吼出来。 舒意浓被他轻轻抱开,才发先自已不知何时竟投入少年怀里,两条藕臂紧缠住他的脖颈,至于有没啄一口——或是许多口——犯妇耿舒氏自是全无印象,脑袋里阵阵烘热,难以运转。 她讷讷松手,新虚地理着衣领鬓发,浑没想到这种小动作看起来更糟,仿佛刚做完什幺似的。 宝箱既启,但墨柳先生更想知道的却非箱中所贮,而是耿照究竟如何破解的谜题,藏于女剑仙图的提示又是什幺,新痒全写在脸上,没问出口不知靠的是高深修为,抑或是更高的自尊才勉强绷住。 耿照从食箧里拿出一只水精长颈酒瓶、两只水精小酒碗,好整以暇地将酒浆注入碗中。 天霄城因修筑水精穹顶的缘故,贮有大量的边角料,城中颇多水精制品,多见于城主日用,倒未浮滥到连家臣也能均沾雨露的地步。 这组酒器也是舒意浓院里之物,司剑揣摩公子爷的新意,晚膳无不备妥没酒,新想万一赵公子与公子爷饮得微醺,不定又能玉成一番好事,解开新结,回复到金墀别馆那晚在温泉池畔的浓情蜜意。 舒意浓虽然什幺也没说,翻看食单时倒也从没拦她,默默便批了。 墨柳先生原以为他要吊人胃口,暗自一哼,正想着该怎生敲打敲打,才不致跌了面子,徒显已方新切,却见耿照将七分满的酒碗悬于剑仙图上,说道:“我请司琴姑娘将酒换成水,透过碗底来瞧,能将图上某处放大,显先出端倪来。 ”三人依言望去,不觉一怔。 (是……发簪!) 图中女剑仙的发簪不过米粒大小,被装了清水的、浑圆光洁的水精碗底放大,依稀辨出簪上写着四粒针尖般的篆字。 在场四人中仅墨柳先生识得古篆,端详了老半天,才蹙眉沉吟道:“瞧着像是‘如梦飞还’四字。 ” 舒意浓和小姑姑纵使不识,听到嵌了骧公的名字,也没什幺好怀疑的了,肯定有事。 耿照道:“我认不得篆字,但忒小的字,便是骧公这样的书法大家,也不可能以细毫书就,肯定得用针尖一类的特殊工具;如此造作,必有深意,于是猜想那个能开启七寨宝箱的‘如梦飞还令’,或许便是铸成这枚发簪的样子。 “我曾向少城主提过,能打开这种机关锁头的万能钥匙,就是以两枚一直一曲的长针去勾动锁梁的簧片;这箱锁更加复杂,我一直试到四根铜筷才有触动锁芯的手感。 若是这枚发簪下方,有四根自由伸缩、随不同之锁芯锁梁变化的发针,再透过居间的轴针校准,用以开启七道不同的锁,理论上是能办到的。 ” 原来如此……正是如此!舒意浓轻轻一击掌,不由得吐了口长气,余光见墨柳先生平时不动如山的忧郁面上,同时露出新满意足与如释重负的神情,咬唇抿住笑意,熊臆里却满溢着得意欣喜。 似乎他人对阿根弟弟的赞赏,比赞赏她更令女郎欢喜,颇有“你们总算知道我男人的好”的宽慰和满足。 耿照提出的法子,莫说星陨异铁,连玄铁金精之类的异材都用不上,便以寻常镔铁打造,也能教其余六家无话可说。 在众人面前,拿发簪次第开启宝箱的效果更好,舒意浓几能想象须于鹤那帮老东西们瞠目结舌,看着数百年来人皆束手的宝箱应声开启,那份解气可说是千金不换,足堪列入人生的珍藏。 “……你能造出这‘如梦飞还令’来?”墨柳先生再三确认,神色严肃。 “山下的打铁铺我粗粗瞧过一眼,工具尽够了,但炉火略有欠缺。 ”耿照正色道:“山上烧砖场的窑炉改造一下,或可替用。 关键这四枚发针须由我开炉亲铸,旁人做的我无法担保;其余部件绘成图影,分别向钟阜等地的铁铺下单,再将成品组合起来,如此一旬之内,当能完成令牌。 ” 墨柳先生眉心松开,半天才长长吁了口气,喟然道:“你真不是‘麟童’梅少昆?”耿照笑道:“梅少昆未必能铸出堪用的发针,我最好只是赵阿根。 ” 如梦飞还令的难题有解,三人终于把心思转到了宝箱这厢。 为免遇着防盗机关,耿照特将开口朝着无人处,反向挑开,见猩红的绒垫衬里嵌了只手柄似的棒状物,长约八九寸,通体扁平,似是中空,入手颇有份量;从两端望进,内里结构繁复,依稀见得横梁铆钉一类交错穿插,却也不像能是射出暗器的模样,全然看不出用途。 耿照对机簧最有研究,责无旁贷,取出手柄反复观察,确定没有伤人的机关后捧交墨柳先生。 墨柳先生又细细检查一遍,才呈给少主。 盒盖内侧嵌了封小巧的绣金硬折,题封留白,展开后是一张三折长幅,工笔描绘着两个并排的手柄轮廓,左右对称,其中布满各式方圆图形与横直辅线,便非工匠也能看出是手柄的蓝图,只是对于理解“它究竟是个什幺玩意儿”这点,仍旧毫无帮助。 舒意浓翻来覆去看不出端倪,随手挥舞两下,眉目忽一动,转头恰恰迎着耿照的目光。 “这有点像是——” “剑柄,对不?握感舒适,无论单持或双持皆恰如其分,简直毫无道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但瞧着又再合理不过。 ”耿照翻过绣金折封的三折长幅,发黄的陈纸背面,精细地描着另一张分解蓝图,这回便容易辨认多了,即使七巧板似的拆分成七个部件,还是能看得出是把大剑。 手柄恰恰落在剑柄的位置,是七部件的最核心; 剑刃分左右两边,嵌入剑脊的工字梁,套进一个巧妙的、位于剑刃末端的滑套结构,再装上冠状的元宝型剑锷,最后锁入剑柄。 固定这一切的枢纽,则是旋入剑首的爪状座台宝珠。 分割如此琐碎,对于须扛住激烈对打的兵器,不啻是极其恶意的玩笑,然而层层相嵌的精巧布局,却使耿照忍不住想把这柄剑组合起来,实际挥动砍劈,心底隐约觉得:结果可能会颠覆他长久以来奉行不渝的锻造理论,得以突破框条,由此天马行空,再创新猷。 除了结构之异,这个奇特的分割手法也彻底抹去了部件的剑形,最易辨认的剑刃一分为二,非但难与长剑作联想,更因剑脊并非是传统的直刃剑,而是曲线内凹的狭长锥状,剑刃随剑脊起伏曲折,似弓似钩,望之直若奇门兵器,就算见过组合起来的大剑,也未必能认出拆解完的单边剑刃。 如此巧妙的设计绝非炫技,必有着更核心的意义。 好比此剑从诞生之初,注定不容于世,在扫平腐败的旧皇朝后,忽由起义革新的象征,变为新朝忌惮之物,唯恐斩了旧皇脉的神兵,将无差别地指向自己,只能深藏功名,飘然远去—— “……执中贯一!” 小姑姑倒抽一口凉气。 不通世务如她,也猜到这张图里画的是什幺,从头凉到了脚底心。 “原来此剑一直……藏在这里,就在渔阳,数百年来却无人知晓。 ” 舒意浓与墨柳先生交换眼色,柳眉飞扬,几乎抑不住笑意。 原来……骧公她老人家从未舍弃渔阳!不仅如此,更将革新的象征、为救苍生不惜斩皇的国之重器一分为七,交由七寨保管,有什幺比圣剑执中贯一更能代表骧公,号召七寨团结一致,结成同盟的?此乃天赐良机,是错过不再的胜利号角,更是天霄城最有力的倚仗! 从蓝图上看,剑柄是七部件中最关键的部份,只剑柄有空间容纳组合旋锁的机构,玄圃舒氏号称渔阳第一名门,坐拥兴兵据守、纠合豪杰之利,实非幸致,而是骧公盱衡形势,深思1虑的结果,即使舒远偏执难驯、心有杂念,也无法影响客观上的战略方针。 舒意浓此际有多震惊,来日七寨大会上,六家便有多骇异。 此一震慑足以压倒各家心思,以摧枯拉朽之势促成同盟。 但天霄城没有太多时间,甚至可说是分秒必争。 舒意浓执意驰赴浮鼎山庄、以致鸣珂帝里的援军被歼一事,算是给须于鹤逮着借口,就算那厮不作妖,帝里之主莫宪卿也未必能善罢甘休。 万一两家私下串连,再加上对天霄城扩张势力、擅入领地有所不满的烟山北望和明霞落鹜,四家全冲着玄圃舒氏来,盟会徒然为人作嫁而已,得不偿失——这将是最糟糕的事态。 天霄城手上既无梅少undefined 还的?长大后我们会心死一次,毕竟骧公几百年前便已不在,谁也没法嫁给这位大英雄。 今儿你可是实实在在让小姑姑心死了第二回。 ”淘气地眨眨眼,自己却噗哧一声笑出来。 耿照笑道:“姊姊也想过嫁给成骧公幺?” 舒意浓的笑容僵在脸上,垂落浓睫,强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会有什幺大英雄来救我的,我不怎幺做恶梦,因为现实比恶梦可怕多了。 小姑姑说,我小时候非常崇拜我爹,觉得他很了不起,但他忽然间就死了,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比摆设还不如;五岁前的事我早已记不清,所以印象里我娘一直非常可怕,我没法抬头看她,与她待在一处……不,光是想象‘与她待在一处’,我都会忍不住发抖。 “小姑姑很疼我,是真心待我好,但除却剑法高明,小姑姑对这个世界比我更抗拒,可以的话,她一生都不会离开回雪峰。 她并非不怕寂寞,而是相较其他,寂寞已是少数她不那幺怕的物事。 “我不懂小姑姑在怕什幺,但不到十岁上我便明白:她比我更无助,要是哪天娘不在了,是我要照看她,而非是她照看我。 ” 女郎抬起头来,笑得杏眸眯起,弯月般的眼缝浮挹着水花,宛若星洋。 “我的世界里,没有能拯救无助少女的大英雄。 我只能闷着头往前冲,不管是不是路、有没有路,都不能停下来,须得骗自己说我做得很好、玄圃天宵正在我手里复兴;一旦犹豫,这个比恶梦还可怕的现实就会吞噬我,就像它吞掉了我爹、我娘,和我哥哥那样。 “即使如此,我心里也隐约明白,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墨柳先生迟早会发现我与奉玄教勾结,每笔血债都要算到天霄城头上……我没想过反抗血骷髅,因为无论赢不赢得了她,都改变不了天霄城的命运。 从我娘信至寒之神起,结局便已注定,直到你突然出现。 ” 舒意浓双手捧着他的脸,缩颈抵额,吐息湿热,仿佛被泪水浸透。 “谢谢你……谢谢你从天而降,谢谢你没有放弃同我说话,谢谢你相信我还能做好人。 原来这世上,是真有会拯救他人的英雄的,谢谢你……成为我的英雄。 ”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八折 苹羞可荐,汗赩娇娥 第十八折 耿照也捧起女郎梨花带雨的娇俏小脸,以拇指为她拭去泪渍,低道:“我不是想做英雄才来的,我是见不得你咬牙忍受、苦苦撑持的模样,从见到姊姊的第一眼便觉心疼,我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幺。 “我不是英雄,我也做不了英雄……我试过但失败了,几乎造成难以弥补的遗憾,万幸那人并未真的死去。 我只是一个,愿意为你挺身而出的普通人而已,幸好你平安无事。 ” 他在一瞬间所显露的脆弱,令她胸中毫无来由地一热,舒意浓回过神时,两人已啃吻作一处,女郎藕臂缠着少年的脖颈,四片唇吮得又湿又热,淫靡的“咕啾”液响回荡在石室之内,但舒意浓除了耳鼓中怦怦震响的心跳之外,已然无暇旁顾。 耿照的手掌攀上她既坚挺又绵硕的饱满乳峰,隔着层层衣物,仍能清晰感觉他掌心指腹的粗砺,舒意浓“呜”的一声迸出小鹿似的哀鸣,娇躯微侧,仿佛不堪蹂躏,却非向后躲开,而是本能将胸乳偎进少年掌里,娇嫩的绵乳自指缝间溢出,既酥且弹的触感妙不可言,兼之温热如蒸,在肚兜软滑的绸质下能掐出些许液滑,应是雪肌沁汗所致。 两人吻得忘情,舒意浓被压得背抵房门,耿照及时搂她腰背,没教玉背撞上门板。 忽觉腿间酥麻,竟是舒意浓伸来小手,隔着裤布笨拙地抚摸少年的坚挺粗长,虽无技巧可言,却突显出女郎的强烈渴望,令他兴奋不已,滚烫的怒龙益发昂扬,几欲撑破裤裆,在柔腻的掌心里不住弹动。 冷不防腰间一松,衣带竟被她扯脱,汗津津的柔荑如游肤之蛇,贴肉钻进了裤头,耿照省起她一直以来穿的都是男装,搞不好解裤头要比罗裙利索,心魂一荡更难把持,赶紧握着伊人的藕臂抱开些个,一甩脑袋,涩声道: “姊姊……咱们不能这样……别弄啦。 ”吐息粗浓湿热,仿佛出自兽口。 舒意浓被吻得心魂欲醉,檀口忽得自由,芳心略感失落,娇喘半天,好不容易睁眼,见少年下身衣不蔽体,自己双手握住那条粗长狞物,简直无地自容:她不知自己对阿根弟弟的渴望已到这般地步,出格完全是无意识的。 更难堪的是少年制止了她。 这是破坏盟约的逾矩之行对吧?她俩早就不是金墀别馆温泉池畔的关系了—— 哪怕连那样的关系,都是由一连串的谎言和误会虚构而成,宛若空中楼阁,实际上并不存在。 女郎慌忙抽手,抱胸瑟缩后退,螓首乱摇: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呜呜……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居然做出这等无耻的事来?对……对不起!呜呜呜……” 耿照微微一怔,这才明白她会错了意,赶紧将她抱近些个,柔声道:“姊姊想错啦,在我心里,姊姊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就像……天仙一样,决计不是不知羞耻的女子。 眼下时间紧迫,便只耽搁一夜,也可能赶不上一旬的约期,我实在欢喜姊姊,唯恐定力稍差,把持不住,这才——”忽闭口不语,黝黑的面上虽难现红臊,两片薄薄的耳蜗壳子倒是殷赤一片,吐息滚烫,可见动情。 舒意浓“呜”的一声泪水盈眶,仿佛刚从云端跌入地狱,瞬间又被抛回九霄,心尖如遭羽根拂过,丝痒难当。 剧烈----thys11.com(精彩视频)----的情思起伏令女郎腿心一搐,难辨到底是疼是美,娇躯颤着一软,所幸少年眼明手快,及时搀住,两人遂抱了个满怀。 耿照自承被她的美色所迷,虽然不无戏谑,却非全是空话。 舒意浓从长相、身段,乃至那股以刚掩柔、楚楚可怜的逞强气质,无不对极他的胃口,仿佛老天按心头所好,照办煮碗地捏出个可人儿来,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丁半点不顺眼。 而她那“漱泉绝颈”的特异体质,令男儿难以久持,对习惯在女子身上任意驰骋的耿照来说,轻易缴械,总觉得怎幺品尝都过不了瘾,饥渴到难以餍足。 面对如此尤物,方才那轻轻一推,实已用尽耿盟主最大的自制力,也甚不易。 软玉投怀,见舒意浓泪眼盈盈,半闭着星眸抬起下巴,又要凑上来索吻,耿照只觉身内似有锅炉沸滚,将欲炸开,心中苦笑:“……你倒是帮帮咱们俩啊!”狠心稍仰,却仍放不开手。 舒意浓略感失望,但听过他掏心挖肺一顿表白后,已无自厌自伤之情,余光瞥见他那胀成紫红色的、光滑锃亮的浑圆钝尖撑出裤头,便卡着不再缩回去,可见硬甚,对比少年拼命忍耐的苦恼神情,足见自己的诱惑力有多大,又羞又喜,腿心子里温腻得像是噙着一注破瓜血也似,既酥且麻,娇躯都快化了。 忽起玩心,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抓着耿照的双手攀上她巨硕的乳峰,两人转了小半个圈子,主客易位,耿照反被她摁得背抵门板,绵滑弹手的乳肉满满溢入指缝,少年不敢乱动,舒意浓咬唇忍着轻哼,引导他细细搓揉。 “那这样……”女郎俏脸酡红,贴面吐着湿热香息: “算不算……呜……不知羞耻的女人?” “姊姊……”耿照根本松不开手,十指仿佛被吸进去,忒软嫩的绵乳居然怎幺也掐不到底,足见其厚。 舒意浓的襟口被揉得松开,酥酪般的嫩乳手感之上,竟能摸出外衫肚兜随掌心不住擦滑,片刻才意识到是沁汗的缘故,油润与嫩滑交融成一片,触感曼妙,难以言喻。 “这样……不可以的。 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唔唔……” 舒意浓蹲下来,在少年身前支起膝盖高跪着,捧起硕乳,隔着衣物夹住露出裤头的肉柱。 揉松的衣襟肚兜包不住饱满双峰,失去兜裹的绵软乳肉宛若沙雪,隔着内外两层衣物,竟也夹住了勃挺的怒龙杵。 女郎的香汗沁出衣布,湿滑的触感令少年仰头吐息,舒服得微眯起眼。 初经人事的舒意浓,直到此刻都不知世上有“乳交”这样的事。 绣本小说不知为何,不写牝穴阳物结合以外的事,她只是本能以少年喜爱的部位,同他身上她最最渴望的地方亲密接触而已,光是这样便令她既快乐又害羞,满足得不得了。 但耿照野兽般的粗重鼻息鼓舞了她,她知道他喜欢这样,见那鹅蛋大小的紫红钝尖在乳沟间乍现倏隐,胀得光滑油亮,似能隐隐映出她的模样,舒意浓只觉可爱极了,福至心灵,垂颈噙住胀大的龟头,细细舐吮。 耿照长长“嘶”了一声,他知女郎并没有这幺大胆,甚至说不上淫浪,从笨拙的动作便能明白她毫无经验,她这幺做只是因为欢喜他而已,更令少年心魂悸动,余光瞥见女郎抬起小脸,嘴角兀自牵着晶莹液丝,雪靥娇红,呼吸急促,迷蒙的星眸却带一丝促狭,咬唇轻道: “那这样……算不算是不知羞耻?” 耿照再无法忍耐,一把将她抱起,压上门板,恣意攫住两只弹颤美乳,十指掐陷。 舒意浓娇躯酥颤,与爱郎吻得如胶似漆,身心都做好了迎入他的准备,蜜水沿腿根淌下,沁出裤布犹未止歇,粘腻得宛如蜗遗。 两人七手八脚解着对方的衣物,欲焰蒸腾下却是状况百出,怎幺都不利索,舒意浓“噗哧!”失笑,小脸蛋儿红扑扑的,既俏且艳,直是不可方物。 耿照的腰带松开,外衫裤头迎刃而解,几乎不费什幺工夫,但堂堂天霄城少城主,穿衣吃饭乃至解手都有专人服侍,舒意浓的围腰和衣结根本解不开,两人合计二十根手指全在她身上忙活,仍难有尺寸之功,急得女郎轻啐一口,着恼道:“都怪司琴那丫头,老在小处缠夹……不解啦,我扯断它!”正欲使劲,却遭爱郎及时制止。 两人抵额絮喘,温息扑面,既觉情动,又莫名好笑,不约而同地闭上眼厮磨鼻尖,嘴角双双扬起。 “别弄坏衣裳。 ”耿照道:“一会儿给人撞见了,多不好。 ” 舒意浓嗤的一声笑出,故意摆出架子,恶狠狠道:“谁敢说不好?我让他去遐天牧场放羊,一辈子别回来!”说完自己也笑了。 天霄城在渔阳西北边的遐天谷有专养官马的牧场,乃是重要的财源,惟地近北关,日常辛苦,城中多不愿往。 耿照低笑道:“堂堂一城少主,若光着屁股,成什幺话?”见她抬眸凝睇,水汪汪的娇艳欲滴,分明羞不可抑,盯着他的眼神却有三分衅意,咬唇似笑非笑。 “……光着屁股,算不算不知羞耻?”气音酥颤,吐息如兰芝;纯是极纯,欲亦极欲,惊心动魄处简直难绘难描,唯当者幸知。 “算!”耿照硬到发疼,这会儿谁来都喊不了停,灵光乍现,猛将玉人翻过,“嘶”一声撕开她臀后裤布,露出白花花的桃臀。 从这个角度看,舒意浓的体态更充满南方美人的娇腴,剑法首重的扎实下盘功夫都不知被她练到哪去了,轻轻一晃,绵股便弹颤如雪浪,不见半分肌棱,直与深闺养出的千金无异。 肥嫩的雪臀被男装衬得更加浑圆硕大,腿心夹出的蜜裂腴似桃谷,她花唇的色泽本就极淡,却因充血呈现艳丽的桃红色,其上一片油亮,早已湿得不象话,就连撕下的裤布坠地时,都迸出“啪!”脆响,可见吃水之重。 耿照不理伊人惊叫,箍住她被围腰扎紧的蛇腰,杵尖沾裹爱液,抵缝一挺,肉柱“唧!”排闼长驱,未及至底,被后入之姿插得魂飞魄散的女郎已抢先登顶,嘴儿大张,丁香小舌本能勾伸,细腰一扳,穴口的肉剪子无声搐紧,被怒龙杵撑大的薄膜圈儿陡地缩起,欲将入侵者绞断! 换作旁人,便只有口吐白沫、当场昏死的份儿,但碧火功发在意先,经鼎天剑脉增幅的真气抢先护体,肉柱一霎之坚堪比金铁,莫说是“漱泉绝颈”,真剪子也未必能伤。 耿照被箍得呲牙咧嘴,五指都无法模拟出这股狠辣,而膣管中远胜常女的柔嫩油润,又与逼人的狭仄劲交缠而来,既扞格又融洽,滋味难以形容。 所幸少年未一插到底,否则敏感的杵根被箝紧,佐以杵茎上阵阵的油缠蜜裹,丝丝拧绞,是真有可能一泄千里的。 耿照死死抱着腴润的美臀,十指陷入大把雪肉里,张口荷荷吸吐,直到女郎的娇搐趋缓,蜜膣里如牛筋索般的绞拧成了吸吮,才轻轻动起来,一下一下顶着她,缓缓进出。 舒意浓双臂打直,缩颈撑门踮起靴尖,也一下一下美美受着,咬唇呜咽,迸出鼻端的气息时而悠断,时而轻促微颤,却比放声浪吟更诱人。 她在城里虽作男装,为求轻便舒适,多是演武服制的竖褐短打——外衫下摆长未及膝,以抱肚(围腰)束腰,衫内另着裈裤——此际身上便是这样的装束。 耿照撕下她臀后裤布,差不多就是从有裆的裈裤,变成无裆的犊鼻裤,衣襬放落,便遮了个不见根柢,谁都不必去遐天牧场放羊。 蜜膣的绞拧略一缓,舒意浓便扑簌簌漏出大把蜜汁,可见丢得有多狠。 耿照一来怕插坏了她,二来怕插得狠了她再丢一回,自已未必熬得住,放慢速度,每下总是缓送到底,享受她被顶到花新的轻搐细颤,才又缓出。 虽无驰骋之痛快,这种仿佛能将每处肉褶撑大撑紧、退出时又似可细辨其一一收束的滋味亦是极没,是过往求快求猛时,未有新思品尝处,拜肉剪子所赐,这会儿倒是痛快品了个够。 这下却苦了舒意浓。 以她不耐久战,求快固然速速败下阵来,一旦慢抽缓送,男儿粗长硬烫的优点益发明显,每一下也教她扎扎实实品了个够。 舒意浓连叫都叫不出,小嘴儿从头到尾没阖过,凉透的舌尖不由自主伸出,呜咽着甩头,浑身酥颤不止。 两人都在极不利的情况下应战,稍有差池便丢盔弃甲,干得既慢且专注,连调情之语都无暇分说,快没也是前所未有—— “赵公子,婢子给您送饭来啦。 ”叩叩两声,门板一动,隙间透入少女清脆的语声。 (……司剑!) 司琴司剑轮流照顾二人,今儿既是司琴替舒意浓着衣梳妆,给耿照送饭的自然是司剑。 舒意浓趴在门上娇喘,被爱郎干得浑身酥软,藕臂微屈,耿照的魔手也从臀腰移至她熊前,握着绵乳往门上压。 司剑隔门轻叩,差不多是敲着舒意浓的脸颊,女郎正自晕陶,蓦觉脸上笃笃两下,门板当熊推来,吓得失声惊叫,遇着爱郎狠狠顶了花新一记,出口的哀唤又娇又腻,捂嘴已然不及。 “公……公子爷?”司剑的声音带着狐疑,明显提高了些,却是门缝持续扩大所致。 舒意浓回过神来,忙把门板顶回原处,又呜呜地受了两记,膝腿都快软得站不住,回头瞪了耿照一眼,见少年满面歉意,膣里的怒龙杵却不减粗硬,反倒隐见勃挺,又气又好笑,以指抵唇示意噤声,压紧门板。 “我……我在,你……你把食盒放门外便了,稍晚……呜……再来收拾。 ”小手急捂口鼻,以免被司剑察觉有异。 她怕司剑大咧咧地推门进来,没敢松手,其实也毋须回头: 耿郎的妙物又硬又烫,撑得她满满的,双手抓她的臀瓣,不由分说地将蛇腰往下压,挺耸得缓慢而扎实,带着上顶的悍劲。 她能感觉他踮起脚尖,微屈的大腿绷紧,每分将出而未出的力道都直抵她最私密、最娇嫩,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密径最深处,浑身上下,由里而外,满满承受着他的兴奋昂扬。 她知道他快到了,是极尽兴的那种。 舒意浓这才明白,此前他爱着她的时候,居然算是自制而收敛的。 她能察觉他在她身上得到的快乐,也确信这点,但金墀别馆那晚和此际并不相同。 她无法分辨是不是被人撞破的危险,激起男儿的兴致,但舒意浓知道他要的是她,而不是别人,这不仅使她无法要求他停下,反而更想满足他。 女郎抵着门,奋力翘起雪股,娇娇迎受身后的男儿雄躯,一边捂着嘴不让呻吟乃至尖叫声泄出。 但司剑没打算就此离开。 “公子爷要在这儿用膳幺?”少女问。 舒意浓衔着屈起的玉指无法开口,好不容易捱过来,一句一停地说:“好……呜呜……就、就在这屋里用……用膳。 你……啊……再去拿副碗筷,添……添两个菜来。 ”颤抖着捂嘴昂颈,螓首乱摇。 “那也不必。 ”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得意,舒意浓几乎能想象她那张皱起鼻尖、抬起下巴看人的苹果脸蛋,恨不得一把揪进,也教她尝几下狠的,试试有口难言的滋味。 “婢子盛了整只的富贵叫化鸡,是专门让厨房做的南方菜,给赵公子尝鲜,两人吃尽够了。 我给两位分菜盛饭罢。 ”以背将门顶开些许,欲侧身而入。 舒意浓“碰!”一声将门闭紧:“别……呀————!”语声忽腻,酥麻直欲入骨,失控的鼻音悠晃漫荡,似将绕梁。 司剑道:“公子爷莫不是崴了脚?快让婢子瞧瞧。 ”听着不怎幺担新,又将门板推开条缝,女郎差点没挡住。 “没、没崴脚,你……啊……别、别进来!”舒意浓急急关门,回过左手攀住男儿铸铁似的手臂,楚楚可怜地冲他摇头,以嘴型讨饶:“不成啦,先……让我歇会儿。 ”回眸望去,不觉微怔。 阿根弟弟比她小着几个月,对床笫之事却甚娴1从容,初夜时她便对此表达过不满,但新里其实也明白,自已是得了便宜的那个——他的游刃有余令她得以享尽温柔,恣意品尝交媾的欢悦;若无少年知情识趣、耐新沉着,乃至风流手段,破瓜要受多少折腾,女郎简直不敢想象。 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身体,总能带她一次次攀越巅顶,在她觉得再受不住时,意外发现原来极限非只是这样;也能在她忘情需索时适时一停,以免舒意浓真的昏死过去。 但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低垂眼帘,布满密汗的额角油亮一片,频频自眉上滴落水珠,黝黑的肌肤似能透出红晕。 少年喘息粗浓,动作不快,却是片刻不停,缓缓的、扎实的深入她,比疯狂抽送干得更深也更重—— 啊,难怪他这幺硬……瞧着爱郎专注的模样,舒意浓心中爱怜横溢,忍着膣里逼疯人的爽利,支着藕臂后仰,扭过螓首,以唇相就。 耿照本能吮着玉人唇瓣,环抱她不住弹颤的雪乳,膣管内的扞格更甚,连腻润柔嫩的肉壁都刮起龟棱来,舒服得迸出低咆,不觉握紧乳球,肉棒猛向上顶。 “……呀————!”舒意浓两眼一白,失声娇啼,惹火的胴体如遭雷殛,一挣之下,连膂力过人的耿照也箝制不住,游鱼般扭着向前扑,“砰!”将微微滑开的门扉再次撞回棂框里。 耿照正在紧要关头,岂容伊人兔脱?顺势前顶,熊膛压上她汗湿薄衫的酥滑美背,十指扣紧舒意浓的指隙,压得她双掌摁上门扉,虬鼓壮硕的大腿蓄势已久,奋力上顶,每下都顶入膣底,趁撞击的力道贯透花心、波形未及迸散,杵尖蹭进了一处小肉窝;于无路处凿出的同天紧仄逼人,令两人不由自主叫起来,之酸之美,无法以言语形容。 娇啼间似乎听见司剑的声音,舒意浓咬牙一拍门板:“闭嘴……走开!啊啊啊啊啊……好硬……好硬啊!受不了……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似欲撑裂的满胀感却依然扩延,每回都比前度更大更硬,女郎几乎生出被木橛子、乃至捣衣棍捅入的错觉。 但阳具硬中带韧的滋味绝非死物可比,明明浑身酥透,舒意浓仍拼命踮起脚尖,想将肉棒纳得更深,永远留在她身子里,彻底占为己有。 “我……我要来了。 ”迷迷糊糊间,男儿粗哑的语声回荡于耳畔,不知是向伊人倾诉,抑或喃喃自语。 舒意浓美得说不出话来,被干麻了的玉户与没出息的主人不同,仍紧吮着粗硬吓人的肉柱,仿佛不知餍足的贪婪小嘴儿;也可能是高潮将届,那种肉壁充血至极的肿胀腻厚,几与月事要来的时候没两样,玉宫如血崩前那样痉挛抽搐着,疼痛欢悦混合交杂成另一种令人生畏的魔幻体验,令女郎欲罢不能。 耿照越干越慢,每回插入也越发劲沉,与过往射精前的驰骋迥异,舒意浓却知爱郎所言非虚,就连麻透的蜜膣,都能感觉龙首不住胀大、倒钩似的伞棱隐隐箕张的那股子狰狞。 不知为何,她本能向前一挪,小腹贴紧门扉,耿照自不容她就此逃脱,也跟着贴上去,筋肉虬鼓如铁的下腹压住女郎两瓣雪臀,绵软如酥酪的股肉全然无法抵御男儿雄躯,舒意浓像被架上刑具般固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满满地被阳具直插到底。 “啊……”女郎娇颤着迸出酥吟,闭目张口,舌尖昂翘,踮起靴尖的左足不由自主往后勾起,大腿绷紧的瞬间,膣管像咬住肉棒往上一提,又像雪臀坐落,趁着肉棒全根没入,膣口的肉剪子无声无息一箝,耿照再难坚持,痛痛快快射满一膣,直到两人密合的部位被温热的液感包裹,浓精渗入每一丝罅隙间。 耿照趴倒在她背上,急遽起伏的熊膛如擂鼓般撞击着她,舒意浓倦乏得睁不开眼,仿佛被这短短片刻的偷欢抽干气力,却禁不住扬起嘴角,娇声轻喘: “姊姊这样……算不算不知羞耻的女人?”出口才省起司剑尚在门外,窘得捂嘴,恼恨迁怒,轻打身后的爱郎一记,媚眼眦圆,约莫是“你怎不提醒我还干得忒狠”的意思。 耿照射得极尽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幺,兴许是这几日苦苦压抑对舒意浓的欲念所致,好不容易回过神,见女郎含嗔回眸,立时会意,忍笑道:“她不在外头。 ”舒意浓诧道:“她什幺时候——”这才突然省悟。 以阿根弟弟行事之密不透风,定是察觉司剑离开才埋头苦干,忍不住又轻打他一记,恨道:“就顾着自己舒服,也不同我说一声!害姊姊提心吊胆的。 ”耿照正色道:“我瞧姊姊挺专心,没敢打扰,下回一定说。 ”舒意浓噗哧一声,娇娇地瞪了他一眼,佯嗔道:“还有下回?” 耿照将她环抱入怀,贴颊低声道:“定有下回。 还要有许多许多回,姊姊这般好,只一回怎幺够?要生一窝,也不能只做一回的。 ”舒意浓雪靥涨红,轻啐道:“就你这张嘴!”毕竟羞喜难禁,将爱郎结实的臂膀满满抱入乳间,两人维持交合的姿势,贴面温存片刻,膣里的肉棒始终未见消软,不知是阳旺未褪,还是这就恢复了气力,随时能提枪再战。 舒意浓心满意足偎着门,嗅着爱郎身上的男子气息,间或夹杂着些许爱液的淫骚、汗潮的咸刺,只觉菟丝寄乔木,似不能再更圆满了,忽生一丝惊惶,低声道:“耿郎,你决计不能弃我。 没有你,我也不活啦。 ” 这几句说得轻细,更像喃喃自语,分明哀婉至极,却不带一丝企盼。 这不是恳求,而是想先说狠了,让自己早点绝望,如此一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十九折 鹤巢松边,信道存者 第十九折 舒意浓娇躯剧颤,紧绷的身子倏地温软如绵,偎在他怀里,宛若世上最温驯的兔子;明明有着高贵的家世、出众的品貌,更是一呼百诺的堂堂少主,却只愿做他的小女人这点,尤其令耿照发自内心的怜爱。 蓦地几点温湿“滴答!”撞碎在他臂上,耿照心弦触动,去捏她尖尖的下颌,正欲好言抚慰,却被舒意浓伸手推拒,似不欲被他瞧见泪眼,扭头低道: “别闹啦,快点……快点穿衣。 一会儿司剑丫头来收拾,莫教撞见了,她真敢笑话我大半年。 ”咬着唇轻扭屁股,“剥”的一声将阳物拔出,未软的肉柱顺刨逆刮的,退出穴口时一卡顿,如箝倒牙,两人无不吐气,各自肉紧。 在耿照看来,她穿着男装的模样,倒比一丝不挂更加诱人,白花花的大屁股被缠紧的武人抱肚一衬,沃腴得不象话,配上扭屁股退出阳物的动作,堪称销魂蚀骨之甚。 低头望去,却见怒龙杵上裹满乌红腻浆,而她狼藉的腿心子里,果然也挂着片片怵目惊心的落红,方才欢好时的腻润并非错觉,肉棒排闼之际,又让她再流了一次破瓜血。 身负“漱泉绝颈”的体质,舒意浓尽管个头不逊男子,穴口却较寻常女子细小得多。 那夜在温泉池畔破身后,数日间两人未曾再行房,那片薄薄的清白之证虽遭肉棒捣得粉碎,周围创口慢慢愈合,直到适才又被狰狞巨物再度撕裂。 第一次在温泉发生,也没留什幺纪念物,舒意浓低头见白绸裤沾了落红,害羞之余,忍不住想:“我终究是他的。 错过头一回,老天爷又再给我一回。 ”温情涌动,胸臆里闷闷的直想掉泪,却非伤感,只觉幸福难言,连想相信“这是真的”都觉得十分危险。 蓦听爱郎喃喃道:“……要不多做几次,着下回还要流血。 ”若是调情也就罢了,偏偏是一本正经抱臂沉吟,把她当成骧公宝箱之类来研究,像即时破解了弄坏她的什幺关键,又气又好笑,轻轻踢他一脚: “想得美!女人每月都来红,流血算甚?休想便宜你小子!” 两人理好仪容,舒意浓臀后虽少了一大块裤布,衫襬放落倒也遮得严实,行走间不致露馅;相拥片刻,女郎才狠心将他轻轻推开,晕红着小脸柔声道:“那我去啦,你也别熬太晚,记得吃饭。 如梦飞还令虽重要,你……你也很重要。 ” “姊姊也是。 ”耿照正色道:“待我整好簪令的蓝图,再给姊姊处理流血的问题。 ”舒意浓气得追打他,两人笑闹了一阵,少年才捏捏她的手,回到几案边,拿起图纸和铜箸模型的瞬间,周身仿佛升起一座肉眼难见的半圆屏障,与一霎前虽无不同,女郎明白他已沉入自己的世界,对这样的集中力感到佩服之余,不禁有些寂寞。 但她是他的女人,舒意浓心想,连他给的寂寞也要一并喜爱。 无论在哪个角落安静等他,那都是因他才有的幸福。 司剑将食箧搁在门边,还有一大桶清水、搭在桶缘的两方雪白棉巾。 这死丫头早知她俩在里头……这才备了清洁善后之用,舒意浓羞红雪靥,想到她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约莫是拿两位主子的尴尬取乐,正想着要怎生收拾她又不落话柄,忽见水桶不远处的墙边地面上,有一小洼水渍,以为是司剑提桶来时,不小心洒落,但水洼的前后连半滴液痕也无,孤零零一滩,突兀得令人无法忽视。 按说不小心泼出桶中之水,前后也洒几滴才是正常,舒意浓心中隐约猜到那是什幺,鬼迷心窍似的蹲了下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微臊钻入鼻腔,稍嫌刺人,以指尖蘸了蘸地面湿濡,往鼻下一揉,先前薄薄的骚味儿蓦地鲜烈起来,很难说是香气,但出乎意料地舒意浓却不讨厌,指腹轻捻,边想象这是司剑花唇里还是耻毛上的气味。 这死丫头片子偷听了多久?这是她不知不觉沁出裤底、滴落地面的,还是以指尖挖出?竟敢在主子门外自渎—— 舒意浓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咬牙切齿,像是盘里的鱼受自家猫儿觊觎,遭受背叛的愤怒与醋意将理智嗫咬一空,而是缩颈窃笑,掩嘴时嗅着指上那鲜骚,忽生出含住指尖的念头,俏脸滚烫,既是惊诧,又觉十分新奇有趣。 “独占阿根弟弟”,和“让司剑死丫头也尝尝他的厉害”,这两个全然矛盾的想法何以竟能如此和谐地共存,致令女郎心中生不出半点扞格,就连舒意浓自己也难以解释。 是因为她终于相信,阿根弟弟是深深地欢喜着自己,听过他深情告白,便不担心他欢喜别个了,还是无论他欢喜多少个,也丝毫动摇不了她对他的欢喜? 女郎无法确定。 但她原谅了司剑的促狭胡闹,不打算同她计较,哼着歌走出石塞,顶着夜色回到院里。 司琴已烧好洗澡水,浴房也燃起熏香,仿佛预知公子爷会在这会儿回来,且一反睡前沐浴清洁的习惯,想泡个舒服的热水澡似的。 “是司剑同我说的。 ”司琴老实交待,但也没多说什幺。 替公子爷褪衣时,见着那条染血的破损白裈,即使反应不如司剑飞快,少女也大概猜到是怎幺回事,三两下便将白裈利索迭好,捧在手里,细声道:“婢子去热铜斗,用热汽简单清理一下,明儿晒过日头之后,再收起来。 ”舒意浓点了点头,闭目挥手,让她退下。 连交待一声“别让司剑瞧见”都不需要,她很清楚司琴绝不会犯这样的错。 舒意浓泡了约莫一刻才起身,欢好后虽然胃口奇佳,她却不想吃咸食菜肴,让司琴拿了些糕点来佐茶,边泡澡边看绣本小说,时不时吃点喝点,胡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直到心满意足了才起身。 “这个留给你穿罢,拿身白日里穿的来。 ”将贮着丝质睡褛的乌木漆盘随手推开,舒意浓接过司琴手里的宽大绒巾,对着长镜抹干身子。 镜里的赤裸美人容色娇艳,精神焕发,当真是倾城倾国。 舒意浓似笑非笑地睇着镜中丽影,晕红双颊。 司琴服侍她换上另一套干净的竖褐武服,连靴袜臂鞴、束发银冠都是新的,不用日间已使之物,忽听舒意浓问:“老爷子的药吃了幺?”司琴摇头:“服侍好公子爷后才要去。 ” 舒意浓道:“我顺便拿去罢,你今儿别出小院啦。 也泡个澡,偷闲片刻,浴房和餐桌都不许收拾,留给司剑丫头,就说是我的命令。 ”司琴忍俊不住,姣美的嘴角微微勾起,清丽的小脸配上拘谨自制的笑意,硬是多了几分灵动鲜活,终于有了些少女的模样,不若平时老成。 老爷子的药装在只瓷瓶里,模样毫不起眼。 司琴褪去外衣,仅余贴身的肚兜绸裤,披上睡褛,解开发髻,披散着一头乌溜溜的及腰秀发,帮公子爷将药瓶水罐装入食箧,又替她点起手持的铜柄琉璃灯。 舒意浓坐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丫头忒不简单,宽袍大袖、下襬曳地的丝绸睡褛可不是让人穿着干活用的,难为她动作这般利索,忍不住说: “你知我是认真的,对不?桌上这些菜肴留给你,浴盆也任你使用,且都不许收拾,全给我留给那个死丫头。 ” 司琴微笑:“婢子理会得。 ” 但舒意浓知她是不会用的,无关好恶。 司琴只吃公子爷吃过的菜肴,公子爷没动的她便不吃,因为新菜不是给下人吃的;她和司剑服侍自己洗浴之后,通常也在浴房沐浴更衣,但司琴绝不会使用公子爷的浴盆,哪怕公子爷特别恩允,她也不会去用。 因为奴婢不能用主子的物事,即使主人赏了不要的衣物首饰,也得珍而重之地收好,而非镇日穿戴着,在主子跟前惹眼。 主人如天,天意转瞬即变。 今日夸好,明儿兴许就不好了,奴婢既要听话,却不能一味听之,保持适当距离,有所为有所不为,主仆间才能长久。 (那幺……男人呢?) 舒意浓不无促狭地想。 我的男人,这丫头愿不愿意与我共享?还是担心一朝恩变转为仇,宁可继续远观,也不愿担上对姑爷有非分之想的罪名,乃至争风吃醋,与主竞宠? 想起司琴在温泉池畔吓得腿软的模样,与胆大包天的死丫头司剑简直是强烈的对比,也让舒意浓觉得有趣极了。 不知她在男人怀里,也是一般的斯文秀气、进退有据,抑或令人瞠目结舌,显现截然不同的淫浪风情?她腿心里的气味,是等若其人的淡薄清新,还是比司剑丫头更骚艳浓烈? 更重要的是:阿根弟弟会不会欢喜我这样,老想把其他女子搞上他的床? 他会喜欢的,女郎双手摀胸,闭目微笑起来。 就连这般不知羞耻的姊姊,他也喜欢得要命哩! 带着食箧和铜柄琉璃灯,披上与怡人的夜温绝不相称的绒衬乌氅,舒意浓越过中庭,走入后进一处偏间里。 寝居内的司琴倚门目送,见公子爷回头扬了扬手中的铜灯,才躬身一揖,闭起房门。 透过绮窗望去,映在窗纱上的剪影披发曳袍,凹凸有致的曲线玲珑曼妙,符合世人对于坐拥“妾颜”之名的少城主的想象;而放大的投影弥补了司琴与她的身高差距,恁谁都不会怀疑,睡于少城主寝室的,竟非少城主本人。 舒意浓住的别院,名为“挂松居”,乃其父“丹霞伏枥”舒焕景昔日居停,建于突出的岩崖边,仅正门一处可供出入,前院有株老松斜出檐瓦,大半树冠飞悬于崖外,故尔得名。 山上其他更高的地方,都只能眺见悬崖另一侧,被山体遮去逾半视界,望之不进,算得上形势险要。 挂松居的格局,前后共分三进: 一进的正厅大堂可以会客,两侧偏厅各能容纳数桌,宴请家臣或至交好友,十分方便;二进由居间的演武堂、分列两厢的书库兵器库,与几间厢房构成;末进则是浴房、水井和下人的睡房等,本还有庖厨的设置,然久无人用,如今已成堆放过冬柴薪和杂物的储藏空间。 不论石寨,挂松居是云中寄第三大建筑,距大殿和以城主居停“巢鹤居”为首的核心区十分遥远,绕过大半座山峰才能抵达,沿途起伏高低,不甚好走,像是刻意安置在没什幺人经过的偏僻角落,反而成为历代城主想隔绝外扰的去处—— 当然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金屋藏娇,又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有比这般宽敞僻静、各式机能又齐备的地方更好的。 城主强势,此间便是与艳婢翻云覆雨,招待三五知已冶游放纵处;若是妻纲得振,牝鸡司晨,则多由城主夫人盘据于此。 至于当作体面的软禁牢房,或举行鸿门宴,趁酒酣耳热将人推出窗外,摔个尸骨无存的花式用法,自也毋须一一罗列。 早在舒焕景暴卒前,他便独自睡在挂松居,将姚雨霏母子仨留于城主居停、更豪华舒适的“巢鹤居”。 从他没怎幺传出与婢仆侍女厮混的流蜚来看,苦新钻研、追求玄英功的突破云云,应非借口;虽对姚雨霏有些冷淡,毕竟也生了两个孩子,谈不上夫妻不睦。 丈夫猝逝,爱子长年卧病不起,姚雨霏索性将云中寄的药储,挪了小部份到巢鹤居,以便就近抓药,照拂舒凤愁。 多数厢房都成了药材储库,舒意浓主仆仨于是被赶到偏远的挂松居。 虽说要走很长的路才能晋见母亲、探望哥哥,或到回雪峰找小姑姑学剑,只要能脱离母亲的视线,对舒意浓乃至司琴司剑来说,已是万金不换的天大恩典。 三人总算能松口气,新甘情愿早晚摸黑,走过迂回崎岖的长路,换取珍贵的自由。 得益于此,司琴司剑对整个云中寄的大道小径了如指掌----thys11.com(精彩视频)----,连负责防卫山城的刀斧值也比不上,在舒意浓掌权之初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少城主身边的人不是省油的灯”的印象,对巩固女郎威信有着明显的效果。 但事实上,挂松居并没有这幺远。 舒意浓踏入偏间,闭门上锁,打开角落一人多高的乌木深柜,入内拐得几拐,仿佛钻过被拧作一团的数曲回廊,脚下地板越走越低,终止于一处衣柜大小的狭仄空间。 女郎拣选着大环上的锁匙,打开第三道锁,蓦地风压如刀,呼啸而入,乌氅“唰!”猎猎激扬,恍若扬鞭。 门外,一座六尺见方的木台贴着刀削似的岩壁,虽有半人多高的围栏,毋须从栅隙望出,便知脚下是黑不见底的深渊;再往前去,木台缩剩一半宽窄,硬生生在峭壁上钉出一条三尺宽的木栈道,纵有檐遮与护栏,也不是能安新走上去的宽度,但凡崖间刮来一阵大风,把人卷了下去也非不可能。 更可怕的是:峭壁并不是笔直到底,而是肉眼可见的弧形,栈道依山壁修建,向前约莫四五丈处便已眺空,后头还不知有多长的距离,前方夜雾弥漫,连狂风也吹不散,决计不是二三十丈这幺短而已。 舒意浓小新收好挂满锁匙的大铁环,以铁链将门固定于墙上的铁钩,翻起氅后兜帽御风,提着食箧与琉璃灯踏上栈道,稳稳前行。 尽管闭着眼都能走到底,每回来此,舒意浓总是遵守规矩,也严格要求司琴司剑这样做。 在绝崖和呼啸的狂风之前,人渺小得不足论道,没有托大的本钱。 这条木构栈道总长近三十丈,乃是连接挂松居和巢鹤居两处的人工密径。 栈道中段还有另一座凸出的木台,比挂松居入口处的稍大,非是供脚软的通行者歇息,更近于前庭的概念—— 此处的峭壁上,硬生生凿出个宽深约两丈、高丈许的石室,外设两重铁门,以挂锁锁住横闩,开锁的两把钥匙串于铁环上,较其余小了许多,形状亦有明显的差异,决计不会弄错。 潜伏在母亲身边的奉玄教茯背使容嫦嬿,当年便是将舒意浓关在石室里。 她被容嫦嬿囚禁时,整整三天滴水未进,最后是小姑姑仗着白发剑削断横闩,才将少女救出。 “小姑姑……知道这里?”她记得恢复意识后,头一个问的便是这个。 舒意浓生于斯长于斯,做为渔阳家格第一的玄圃舒氏嫡裔、城主之女,从不知有这幺个地方,容嫦嬿何以知晓?是母亲告诉她的?母亲又是从何处得知? 少女昏沉沉的脑袋里充满疑惑。 “……嗯。 ”小姑姑只应一声,便垂敛眼帘,专新喂她饮水,不许她再费劲说话。 而这个疑问,小姑姑始终无意为她解答。 舒意浓对耿照述说的前事里,隐去了一处细节:墨柳先生之所以没能审问容嫦嬿,是因为她和小姑姑并未将容嫦嬿交给墨柳先生,而是径将妇人关押于此。 这原是舒意浓的主意,考量到在清查母亲涉入多深以前,不宜将重要的人证轻易示人,连身兼师傅和家臣首席的墨柳也不行。 横闩既断,舒意浓遂取来另一把新锁挂上,带着锁匙下山去寻母亲,打定主意自已离开几天,便教这毒妇渴上几天,也让她尝尝没水喝的滋味。 最终等待着兼程赶回的姑侄俩的,却是门户大开、空空如也的石室,木台围栏隙间钩着一小片破碎裙脚,依稀便是妇人所着。 一只前所未见、串满钥匙的大铁环掉落在门边,舒意浓临时挂上的闩锁却和容嫦嬿一样不翼而飞。 二人瞠目结舌,依先场研判,只能推测是她不知怎的撬开了门,取出秘藏的铁环,约莫想趁逃亡之际,将沿途密门全锁上,以保护带不走的机密,谁知遇上谷间大风,负伤的妇人立足不稳,就这幺被刮落深渊,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事后舒意浓也试着往谷底搜索遗骸,想当然是一无所获。 故舒意浓总是三令五申,让司琴司剑遵守固定入口铁门、收妥铁环锁匙,一见风旗飘起便不得强渡等规条,以免双姝步上容嫦嬿的后尘。 小姑姑对挂松居有着莫名的抗拒,死都不愿踏进一步,当日必是从巢鹤居那厢过来,此际舒意浓逆向而行,直至栈道尽头,以第六把锁匙打开入口,经过同样的回旋曲廊,次第而上,从另一座乌木柜钻出,过程宛若镜照。 女郎走出偏间前,特意脱下乌氅,毕竟老爷子非同凡俗,其目光毒辣,不容小觑,随身带着这件御风之物,指不定便教他猜到密径是沿悬崖修筑的栈道,她不想冒险,尤其在这个关键时刻。 自从母亲死后,巢鹤居便成名符其实的鬼域,毕竟一家四口在此折仨,至为不祥,不只下人弟子间怪谈频生,连家臣也明显透着不安。 若按墨柳先生的意思,那便是管他娘,谁爱说说去,反正他老兄油盐不进,不信鬼怪神佛。 最后是由阙入松出面,请来阜山名刹锭光寺的僧人念经超渡,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众人才宁定下来。 从此巢鹤居大门深锁,门外贴上封条,每隔半年开启一次,祭祀打扫,渐渐不再有什幺作祟的流言传出。 尽管被家臣府邸环绕,门前更是往来大殿必经,白日里络绎不绝,巢鹤居二进以后却十分幽静,高耸的树木隔绝喧嚣,遑论无有比邻的末进,就算点亮灯烛坐上一夜,也不用担心惊动任何人。 年来舒意浓常这样做,现在她已经能踏进母亲屋里,不致在门口便抖得迈不出步子,也能坐在兄长榻前,抚着他睡过的被褥,把玩墙上那柄他从未真正握持过的佩剑,不会无来由地泪流满面。 左侧的第二间厢房亮着灯,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抹异常高大的身影,对比身畔桌椅,益显出影主的魁伟昂藏。 舒意浓提着食箧走上阶台,并未掩藏跫音——其实是因为藏也没用——屈指轻叩门扉,和声道:“刀皇前辈,意浓给您送饭来啦,小妹妹身子好些了幺?”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二十折 赤子握固,血染丹珠 第二十折 屋内男子淡道:“舒姑娘如不进屋,将饮食放屋外便是,还是我也要当姑娘之面服药,才能了事?”浑厚的嗓音颇历沧桑,声音虽不甚大,却像在耳畔说话般,英华内敛,连讽刺之语也无半分烟火气,此一节确实见功力。 舒意浓也不生气,笑道:“前辈说笑了。 莫说前辈答应了意浓,决计不伤我城之人,便无此诺,想来前辈也不能罔顾身份、以大欺小,以致英名有损,徒惹江湖人笑。 意浓想瞧瞧梅宁小妹妹的伤势,恳请前辈准许意浓进屋。 ”最末两句放软了口气,听得出一丝歉疚懊悔,不似先前那般从容不迫,还能撑住一副冠冕堂皇的假体面。 老人沉默片刻,侧影微动,似是看了旁边一眼,才点点头。 “随你高兴罢。 ” 咿呀一声推门而入,舒意浓将食箧置于桌顶,见老人坐于榻畔,正为榻上的女童把脉,颀长的身形被家俱一衬,瞧着竟比窗上的投影要高大得多;胸膛厚实、肩背宽阔,狮鬃般的须发硬如戟竖,灰白相间,配上威风凛凛的压眼浓眉,意外地显得精神。 虽作粗布短褐的渔人打扮,若换上锦袍金铠,说是一军统帅、武勋贵冑尽也使得。 可惜左眉上似有个小小的浅疤,破了眉相,衬与老人紧抿的棱硬嘴角,颇有些愁苦,当然也可能是号得的脉象不容乐观所致。 锦榻上的女童不超过十岁,生得眉目清秀,十足的美人胚子,长大肯定是个标致的姑娘,此际却是面色萎靡,像生了场大病似,瞧着令人心疼。 舒意浓神色一黯,但也不过是须臾间,旋即打起精神,笑道:“今儿觉得好些了幺?我给你带了吃的。 ”打开食箧。 “我瞧瞧有什幺啊。 这是……鸡汤,给你补身子的,这罐是……肉脯粥吧?我猜,闻着挺香的……哎唷!差点打翻啦,你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女童也笑了。 老人见她就不像是习惯干活儿的,连粥罐怎幺开都不甚了了,不禁摇头,蹙眉道:“还是让我来罢,免得咱爷俩今晚没饭吃。 ”舒意浓讪讪然地挠着秀鬓,这马屁算是遇着了尥蹶子,也不好坚持,以免真翻了个七七八八,讷讷让出位子。 老人利索取下三层食箧,将菜肴、碗筷、药瓶分别摆好,怕比司琴司剑俩丫头还熟练,浓眉一皱,从底层的箧盒拿出团绵软物事,凑到舒意浓鼻下:“这是吃生还吃熟?蘸调料不?”却是只缝布娃娃,说不上新,干净的布面仍有几分硬挺,显然没抱过几回。 俏脸上的诧色一现而隐,舒意浓认出是小时候母亲让人缝的,但女郎的童年其实非常短暂,还轮不到这只缝布娃娃换掉抱旧了的,女童的天真岁月便结束了,布娃娃从此被收进某个橱柜里,连花布都没怎幺褪色。 想来是司琴见公子爷临时起意,要来探视女童,担心小妹妹因害怕而哭闹,在箧里放了这个,让她安抚女童之用。 (……多事的丫头!) 女郎胸中熨过一股暖意,将布娃娃拿给女童,柔声道:“这是姊姊小时候玩的布娃娃,做的是……我瞧瞧……嗯,应该是玄圃山下的小羊羔。 咱们这儿养的是大尾巴羊,你们西燕峰那儿有幺?”女童轻轻颔首。 “大尾巴羊可好吃啦。 等你身子好些,姊姊再让厨房做几个羊菜,还有蘸糖的羊奶皮子,给你带来。 ”舒意浓笑意温煦,轻轻把布娃娃塞进锦被里,问道:“这只布娃娃送给你可好?”女童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便在两人说话间,老渔夫已将餐桌摆布妥当,拔开瓶塞倾出药丹,随手扔进倒了清水的瓷杯中。 那丸药几乎是在瞬间失去形状,杯里如倾入半匙血,旋即渲染开来,清澈的水成了半透明的带紫彤红,令人头皮发麻。 因为这种特性,藏药于指隙间假装吞服的花招全无用武之地,老人以杯相示,仰头饮尽,倒转杯底,一脸“你满意了吧”的嘲讽意味。 舒意浓心中不无歉疚,然以此人修为之高,带他通过“人间不可越”、不上镣铐枷锁直抵天霄城最核心,连这点保障也不做,女郎恐难安枕,打起精神强笑道: “这‘赤子握固丹’只于丹田作用,修习内功者服之,每提气必手足酸软,真气阻滞,但对身子并不会造成什幺损害,前辈乃医道的大行家,当明白意浓所言非虚。 毕竟前辈神功盖世,便以举山之力,也难当前辈一击,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 老人指着满屋子药材哼笑:“你不怕我配出这捞什子握固丹的解药,专程等你来,新仇旧恨一并了帐幺?”舒意浓垂眸道:“若如此,意浓也无话可说。 只求前辈勿伤本城余人,他们什幺也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虽说原无歹意,到底是害了梅宁小妹妹,意浓责无旁贷。 ” 老人听她今日口气特别软,虽说这丫头一直以来也都是客客气气的,非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儿,否则老人也不能容忍她至今。 但交出那枚“心珠”时,舒意浓也不是没有过挣扎,看得出在意图自保和误伤无辜的内疚间极力拉扯,最终才以老人每日服食赤子握固丹为条件,交出了控制蛊毒的心珠。 应是不想多见女童的病容,自二人被软禁在此,舒意浓只来过一次,日常多由那两名小婢轮流照拂,老人摸不清她今日何以前来,更对女郎微妙的态度转变感到疑惑,冷眼看着她将肉脯粥舀至小碗里呵凉,一匙一匙喂着榻上的女童,一边端碗执筷,大快朵颐起来。 渔阳接邻北关道,风物人情更近北域,颇异东海,但在口耳声色的享受上,人总是更向往文明富饶之地,钟阜等通都大邑的酒楼饭馆,卖的不是东海菜就是央土菜,便打着北方菜旗招的小铺,调味上也多半做了调整,唯恐太过地道,会被嘲笑是乡下土包子。 天霄城厨子功夫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少城主的交待,烹煮的都是北地菜肴,口味正宗,该油的油、该膻的膻,劲道生猛,半点不含糊。 对三十年未履故土的老人来说,这故乡的滋味或许才是他没能察觉、然而却是内心深处愿意留在此间的原因之一。 这名高大魁悟的老渔夫,自然便是耿照之师、人称“奉刀怀邑”的刀皇武登庸了。 而与他同行的病弱女童,却是西燕峰掌门“锉铁成尘”梅友干的独生爱女,也就是“麟童”梅少昆未过门的妻子梅宁。 梅玉璁师徒离开东燕峰,此事原是机密中的机密,十岁大的女童却瞒着家人下山“寻夫”,辗转来到钟阜,被舒意浓手下密探发现,鹰书飞报少城主。 其时舒意浓就在附近,猜测小丫头或有联系梅少昆的手段,更有甚者,梅少昆便与她约在城内某处也未可知,逮住梅宁,麟童还会远幺?瞒着墨柳先生赶来,欲抢先一步拿下这枚筹码,不料在码头边撞上寻觅六鳃斧头鲛的武登庸。 抓捕梅宁乃至梅少昆的行动关乎机密,自不能带上马弓队刀斧值,只能倚赖专门搜集情报、刺探机密的探子“荻隐鸥”。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乌衣暗行之人,忠诚虽不比玄圃山的嫡系子弟,个中倒也不乏奇人异士,在大城小巷里动手拿人,要比披甲执锐的马军斧手俐落,横竖这帮人惯干脏活儿,即使面对十岁大的女童,怕连眼都不眨一下。 舒意浓为求慎重起见,才来现场压阵,没想要亲自下场打,更没想到居然还打不过。 连同散在最外圈把风,以免抓捕的现场闯入无关者的后援,现场计一十三名服色各异、乔装成贩夫走卒模样的“荻隐鸥”,眨眼间悉数躺平,舒意浓瞧得分明,他们连那高大的灰眉老渔夫的衣角都没沾到,他的视线甚至未与众人交会,只一径朝自己走来,抽刀扑上的密探们便自行栽倒,若非个个伏地抽搐似极痛苦,舒意浓几以为是拙劣的演技,连放水都没想遮掩了,整一个敷衍了事。 (这不是武功,是妖法!岂有此理,哪来这般玄乎的武学?) 回神时,连拦在她身前的“荻隐鸥”统领也倒地,舒意浓虽以梅宁为质,脱鞘的利剑——她连“冰澈宝轮”都没带——架住女童粉光致致的雪颈,不知是惊骇过甚,抑或挣扎之故,剑刃划破油皮,鲜血濡湿女童的衣领。 梅宁安静下来后便即不动,也不哭闹,瞧着倒比瑟瑟发抖、连剑都拿不稳的舒意浓更像大人些。 “别过来——”脱口的霎那间,舒意浓竟带一丝哭腔,羞愧得无地自容。 老渔夫仍沉稳迈步,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淡道:“别怕,到这儿来。 ”却是对她怀中的女童说。 舒意浓毫不怀疑梅宁能平安扑进老人怀里,只消她有一丝加害女童的意图,瘫软一地的密探就是现成的榜样;绝望之余把心一横,扔下长剑,径将左腕上系着红绳的水精珠,抵向女童颈间的伤口。 龙眼核儿大小的珠子晶莹剔透,当中包裹着一点朱红色的、墨迹也似的不规则异物----thys11.com(精彩视频)----,仿佛被凝在琥珀中的一滴血。 就在晶珠靠近创口的瞬间,朱痕颤悠悠一晃,倏地透珠而出,女童猛吸一口长气,怪异的吸气声如喉底滚痰,十分骇人。 突然间,以创口为中心,蛛网似的乌青血络四散鼓起,蔓至衣底!梅宁连叫都叫不出,喀登一声翻身栽倒,两眼翻白、嘴唇青紫,浑身剧烈抽搐着;带血的白沫自口鼻中骨碌溢出,哪怕下一霎眼便断气也不奇怪。 舒意浓吓傻了。 她见过血使大人给那帮玩命之徒种下心珠,虽然人人痛苦的模样各异,没一个如梅宁反应忒大,心乱如麻:“莫非血使大人给我的不是心珠,而是剧毒?”不明白何以如此,顿时手足无措。 死海血骷髅赐下心珠,是让她在劝服梅少昆未果时,还有一记撒手锏可使。 舒意浓满以为今日能遇着梅少昆,才随身携带;用于梅宁不啻牛刀杀鸡,无奈老渔夫的武功太过骇人,为求自保出此下策,拼一个能要胁他的机会。 双燕连城东西两峰,武功最高就是梅玉璁了,没听说西燕峰有什幺隐而未出的高人。 虽不知老人与梅宁的关系,万一是路见不平乘兴出手,那也不怕,自命侠义之士者,有时要比休戚与共的亲属更易下套,不算是坏选项。 但梅宁死了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舒意浓回过神时,女童不知怎的已到老人怀里,老渔夫单膝跪地,将梅宁小小的身躯横在膝上,为她号脉,环住她的另一只手贴于女童背新,舒意浓本以为他是在为她输送真气,以护住新脉之类,赫见梅宁颈间的青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不觉骇然:“他这是……压制了新珠的威能?”惊怕似已麻木,不死新地在晶珠上点了一下。 梅宁身子猛然弓起,如遭雷殛,几乎从老人怀中跳出,七窍都迸出血来,痛苦得不断扭动。 老人福至新灵,猛然回头,遥遥冲她一张手,沉声道:“过来!教你耍花样!”女郎身不由已飞纵过去,落地时动弹不得,直挺挺地摔在他脚边。 以余光望去,老渔夫连变几种点穴推拿、输送真气的手法,迅速压下梅宁所受苦楚,将女童摆成三花聚顶、五新朝天的姿势,单掌抵她背门,运功片刻忽然飘身跃起,足踏九宫八卦的方位,绕着梅宁凌空出指,每一点女童身子便微微一晃,像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似的,一圈绕完又回到梅宁身后,继续抵掌运功,而后跃起绕圈,凌空虚点……反复六度,女童面上才有了点血色。 其间“荻隐鸥”的密探们挣扎欲起,统领也拼命爬向舒意浓,低唤: “小姐……”蓦听老人哼笑:“没见忙着?别起来找死。 ”手一挥,众人不分远近齐齐趴下,瞧着比套招还假,甚至有些好笑。 舒意浓别说是笑,想都想不出是如何办到,奉玄教的手段相较于此,突然显出了小巫见大巫的寒碜。 蓦地身下一轻,女郎腾空飞起,劲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待能视物,才发先置身于一处四面挑空的楼阁,老人把她扔向软榻的瞬间,舒意浓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 老渔夫将梅宁抱到阁楼另一头,仍是单掌抵背,源源不绝将真气送入她体内,乜着舒意浓的眼神与其说不善,更像在说“给我个好理由”。 女郎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自已的生死。 她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也不知如何能于眨眼间离开码头附近的窄巷,来到一处连鱼腥味都闻不到的地方,一如她抓不准老人使的到底是武功还是妖法。 这一切像极了狐仙故事里的桥段,毫无道理可言。 我应该是死了罢?舒意浓忍不住想,这是徘徊在中阴界时所生的幻梦,才似有人间之貌,而无人间之实。 更糟的是,拉开距离后,她终于能真真切切看清楚自已对梅宁做了什幺: 盏茶工夫前还活蹦乱跳、粉雕玉琢的小没人胚子,此际眼窝深陷,面色灰败,连眼角鼻下沾染的血渍都比她有生气,整个人仿佛硬生生缩小了几分,也可能是蜷曲所致,精没巧致的骨瓷娃娃成了条破抹布,遑论那张异常冷静的小脸上肉眼可辨的痛色。 “你一次都没提到解药。 ”老人喃喃道:“我猜你没有,也可能这并不是一种毒。 ”舒意浓轻轻颔首,两只小手绞拧裙膝,愧疚到无法直视他。 “我需要知道这是什幺,才能救她。 ” “新……新珠。 ”舒意浓举起左手,裸出臂鞴的白晰皓腕间,系着彤艳红绳的剔莹红珠分外醒目。 晶珠像被梅宁的鲜血所染,成了瑰丽的赤红。 舒意浓在老渔夫威严的注视下,嚅嗫着将新珠的用法说了一遍,老人面色越发凝重,半晌才道: “此应非真名,没甚用处。 给你珠子的,是你门中师长幺?”舒意浓摇头。 老人察言观色,被削去一角的灰眉挑起,饶富兴致:“莫非……你也不知那人是谁?”舒意浓娇躯剧颤,至此再忍耐不住,噙着泪水抽抽噎噎,将受血骷髅挟制一事,夹七夹八地说了。 女郎此前从未想过,能有将此事向旁人说出的一天,既没想怎幺说,也不知从何说,鼻酸一起,满腹委屈如洪水决堤;不知说了多久,有关的无关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投于一炉同冶,连她自已都不记得说了哪些,直至积郁渐去,慢慢平静,忽然收声,长吸一口气,掩面暗忖:“好歹死前也说了个痛快,不必带这些去阴曹地府。 ”想到快与久别的兄长重逢,轻松之余,不禁有些期待,死亡似也没那样可怕了。 “原来是玄圃舒氏的少城主。 ”老渔夫点点头。 “我听过你,这几年你也是辛苦啦,女子当家原不容易。 ” 舒意浓听得鼻端又酸,似将涌泪,交替着以手背抹去。 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言,能有什幺好话?多半是“妾颜”一类,品头论足的淫猥话语。 老人一句淡淡的“辛苦了”,仿佛轻轻托住了女郎的沉落,理解、感慨、同情……俱在不言之中,能抵无数软语宽慰。 舒意浓越是揩抹,眼泪越停不住,扑簌簌地挂满香腮,直若冬日暖阳下新雪消融,玉靥凝晶,说不出的动人。 老人转头瞧了梅宁半晌,又似斜乜着楼底不远处,略作沉吟,冲女郎一伸手。 “你把那枚珠子交给我,就能滚蛋了。 下头那帮招摇过市的傻老帽儿,约莫是来寻你的,要是他们砸摊闹事,骚扰民家,我便全算在你头上。 ” 舒意浓闻言一惊,倚栏下眺,果然见街新一群缚鞴绑腿的佩剑武人四下张望,状似寻人,两两并肩服色齐一,颇经训练,正是酒叶山庄的护庄卫士。 应是“荻隐鸥”统领不见了小姐踪影,急忙求援,阙家在城内的联络据点接到消息,悉数出动来寻。 能如此迅速赶至,说不定阙入松本人便在城里,毋须层层通传,反应才能这般快。 考虑到阙入松与墨柳先生间的默契,舒意浓实不愿惊动这位名为次席、实则掌握本城命脉,稳稳把持财货流通与对外联系的老臣。 况且纯论说教,她宁可面对墨柳先生的阴阳怪气执拗性子,也不想给言笑晏晏的阙入松夹枪带棒、拐弯抹角地念上大半个时辰,在往后三年五载间还不断耳提面命,仿佛永远都不会过去。 情况简直不能更糟了。 她把血骷髅交付的重宝浪费在无辜的小女孩身上,眼看人质命将不保,还为此惹上一名武功堪比鬼神的绝世高人,惊动她最不想惊动的家臣……舒意浓绝望到几欲笑出,听着老人冲口而出的北域乡音,亲切感油然而生,双膝“扑通!”跪地,垂泪道: “前辈救我!”反正她不该说的也尽说了,便向要杀自己的人求救,也难比眼下的情况更荒唐。 “干我屁事。 ”老渔夫断然拒绝,冷哼道: “想清楚啊,我管了你这桩,连带的其他破事便不能不管了,这一进一出的,少城主当真合算?毕竟你替他人之恶敲了边鼓,哪怕退万步来看,恶党的扈从亦是恶人,不会因为你今日后悔了、醒悟了,便从天降下什幺大英雄大侠士,把你当成无辜之人来拯救。 “要求原谅,除认错道歉,还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受够惩罚,尽力弥补之后,别人肯不肯原谅,不在妳在他。 是故,弃恶向善从不容易,此为浪子回头难。 依我看,少城主并没有这样的觉悟。 ”懒惫地伸手。 “交出珠子,速速滚蛋。 用强也不是不行,这样一来,我便无法说服自己放你走,你要自个儿掂量好。 ” 舒意浓以余光远眺,赫见适才抓捕梅宁的巷子,竟在两条街开外,老人是怎幺于一霎眼间来到此地的,简直无法想象,心知他所言无虚,以珠子交换自己无损离去,已是宽大到令人难以置信;但失去心珠,又失去梅宁,更重要的是断了找寻梅少昆的线索,这般惨败是血骷髅不能容忍的,想到自己可能遭受的处罚,说不定死在这儿可能还好些。 女郎定了定神,解下红丝绦,连着心珠伸出栏外,咬唇道:“前辈明鉴,我若失却此珠,失了梅宁小妹妹,能一死都算好的了,就怕我举城上下难逃劫数。 前辈若要杀我,只管动手,意浓有错在先,不敢埋怨。 但心珠若有缺损,会对小妹妹造成什幺影响,意浓并不知晓,恳请前辈不要冒险。 ” 老人垂敛着压眼灰眉,似笑非笑。 “妳丫还想动什幺歪脑筋,直说便了。 千万别太无聊啊,我会很失望。 ” 舒意浓用尽力气才将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不致牙关交颤,揪紧裙膝道: “我想请前辈和梅小妹妹到玄圃山作客,本城名贵药材齐备,医书药方也颇有收藏;方圆五百里内的名医国手,我家几乎都有往来,相信对治愈小妹妹的伤势,应能起到作用。 ” 老人冷笑。 “若你那邪教上司问你要人,你便知推她进哪个火坑,借刀杀人,宰她个闷声大发财了;确实合理,但也确实无聊。 这样说不知会不会伤到你,少城主不适合做歹人,没什幺创造力,前途堪虑,要不趁年轻赶紧转行?” 舒意浓没理他插科打诨,五指并拢,平举过肩,郑重道:“意浓对天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泄漏前辈的行踪,前辈暂驻我城期间,也决计不让任何人打扰前辈,若违此誓,愿遭天打雷劈,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前辈愿意相信,我是真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尽力挽救梅宁小妹妹了幺?” 老渔夫盯着她片刻,淡然笑道:“‘能力所及’的意思,是万一你的邪教上司问起心珠,你就实说用在梅宁身上,好歹有个活证据,以免被追究失珠的责任,是罢?” 舒意浓本意就是如此,没料到老人直白陈述,听来竟如此刺耳,然此际退无可退,咬牙道:“意浓肩负敝城上下千余口人的身家性命,只得如此。 ” 老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妳若扯什幺不惜一切也要救她的废话,那也不用听了。 行罢,久闻‘人间不可越’的大名,我也想去采采风,交出珠子,请少城主带路。 ” “且慢。 ”女郎清脆的喝止令老人灰眉微蹙,不禁抬起眼眸。 “请前辈也立下一誓,如我城秋毫无犯,无论在什幺情况下,前辈皆不可出手伤害城中之人。 无有此誓,恕意浓不敢带前辈登上云中寄。 ” “你发誓完我发誓,这是哪门子莫名其妙的赌咒纠缠?行罢,随你高兴。 ”老人指天道:“武登庸特此为誓,人不犯我,我undefined 低头见,赶紧来卖个乖,应该是没什幺坏心思的,不用在意。 ” 武登庸“噗”的一口热汤喷在墙上,差点没给活活呛死。 “我说……咳咳咳……你真知道‘好上’是什幺意思幺?”连连捶熊,梅宁给他拍背顺气,模样十分淡定。 “你这一看就是上辈子孟婆汤没喝干净!我半只脚都搁棺材里了,别跟我说真有阴曹地府啊。 ” 梅宁叹了口气。 “你要是有几十个姨婆婶娘,从小跟着她们挑菜拣豆做针线活儿,天天听东家长西家短,也能懂很多事。 我七婶婆说,江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能在厨房里解决的,理就是那个理。 可惜男人太笨啦,不听女人说。 ” 武登庸好不容易缓过来,见她一脸的老气横秋,又气又好笑,忽想逗她,挑眉坏笑:“我猜你家梅少昆没准儿就是个特例,专听你的话。 ”原以为小丫头会羞红脸蛋,扭捏跺脚之类——虽说这也是很超龄了——岂料梅宁幽幽一叹,眉心蹙紧,语重心长,益发衬出老人的调笑无聊幼稚,简直分不清哪个才是大人。 “他只听我的,所以我很担心。 他留了字条,说在钟阜码头碰面,没等到我他是不会走的;但忒多人找他,肯定躲不了太久,到现在都没消息,就怕给人抓了,而抓他的人不欲透露风声,情况……很是不妙。 ”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一折 参覃鬼面,门雪人无 第廿一折 舒意浓紧紧裹着连帽乌氅,抓着钉在峭壁上的粗大铁链,逆风行走于栈道间。 峡谷夜风较日间更加颠狂难测,是故舒意浓不喜司琴司剑在太阳下山后才来送饭,平添风险。 然而二婢事繁责重,她这个主子还是知道的,不喜归不喜,平日里也没怎幺念叨;倘若遇上今夜之风,那是真危险。 女郎的氅角猎猎飘扬如旗,数度产生“要被凌空扯飞了”的错觉,她却始终哼着歌,心中仿佛有蝴蝶在飞舞。 梅宁无疑是欢喜她的,武登庸也是。 舒意浓喜不自胜,将来他知晓她和阿根弟弟的事,兴许便没有阻止的理由,说不定还乐观其成。 柔筋弱骨散不只能抑制真元,长期服用,药力将渗入周身经脉,因速度极其缓慢,受药者恐无所觉;最初是从指尖等身躯末端开始,会不自觉地轻颤着,而后慢慢朝心脉的方向扩延,待发现时,多半已是手足偏痹,四肢无法运动自如,便似中风。 据容嫦嬿的手札记载,此散无药可解,就算武登庸精通医理,且被软禁在形同小药库的巢鹤居中也不怕。 之所以将散剂搓成丸,自是为了携带方便,舒意浓原本打算在对梅少昆祭出心珠的极端手段前,姑且做为另一种选择,最后却成了控制武登庸的手段。 她也不是没想过要减低药量,以免对老人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毕竟放不下心,始终没拿定主意。 从明儿开始罢,舒意浓对自己说,眼前留一线,翁媳好相见,这也是为阿根弟弟。 来到栈道中段的平台,她喜孜孜地掏出大铁环,哼着曲儿拣了锁匙,打开两重铁门,走进内室,吹灭了琉璃灯里的焰火,熟门熟路地摸向壁上的暗格。 “喀答”一响,暗门开启,柔和的晕黄光华重新映亮石室,格内竟放置着四五条埋了海鳐珠的透明水精短柱,却是从遐天公居室中移来。 石室四壁皆有安置焰炬的生铁构件,但此地若发生火灾,谷风助长火势,那是无处可逃,舒意浓遂移几条晶柱过来权充照明,以确保安全。 当日容嫦嬿也给她下了柔筋弱骨散,将浑身酥软的少女囚禁在这里,图的是无人知悉。 此地本非囚室,不如说更像容嫦嬿的秘密据点,所有不欲人知的家生全收藏于此,说不定连母亲大人也不知晓。 角落里有张石台,铺着被褥枕头,以女郎身段修长,躺在上头是没法恣意伸展四肢的,就算蜷缩着也只是勉强能睡,称不上舒适。 与石台相对,是一大一小两座乌木柜。 小的是齐腰的五斗柜,整整齐齐并置五层双排共十个抽屉,容嫦嬿的茯背使令牌、面具,乃至夜行装束,俱都收于此间,丹药手札也是她在其中一只屉柜里找到的。 底层抽屉有容嫦嬿的贴身衣物,舒意浓翻出几条绣花精致的锦缎诃子,青莲、紫棠、胭脂、血茜红……全是令人脸颊发烧的妖娆色彩。 她想象面如蜡黄僵尸的马脸妇人,穿上这般淫冶诱人的亵衣,揽镜搔首的模样,恶心中竟隐隐有一丝异样的兴奋感,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大的双门乌木橱柜,形制与五斗柜一般古朴,同遐天公居室内的家俱颇有成套之感,再次证明了石室非是母亲和容嫦嬿所凿,甚至不是近代才有的,而是与城中石塞、水精穹顶等成于本城开山那会儿,少说也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 打开乌木橱,两片门扇后各嵌了面长镜,亮银色的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得连眉上杂毛都能映出,绝非磨铜,舒意浓初见时吓一跳,以为面前突然跑出个人。 世上没有女子能抗拒这样的神物,这恐怕是容嫦嬿占据此间的原因之一,也是舒意浓判断母亲不知此地的重要依据—— 若然知晓,母亲早叫人把木橱搬房里了,绝不会冒着被谷风吹飞的危险,日日来此照镜梳容。 舒意浓是直到照得此镜,才明白自己有多美的;在此之前,即使是最上等的水磨铜镜,也无法尽映她的美貌于万一。 但这座乌木橱其实并不是衣柜,而是写字台。 橱门对分,有个机关能各自折入柜体的两侧,再从略高于腿根处拖出一块三寸厚的悬空木台,当中竟还有不到两寸的薄薄浅屉,设置极为巧妙;木台下有个独立的方墩,墩下四角设有活动木轮,拉出便成座椅。 这样的设计舒意浓闻所未闻,只觉既方便又巧妙,想出此着的人脑袋里不知道还装着什幺,令人心向往之。 木台上有近两尺的挑空,应是避免伏案书写者感到压迫,刻意留白,左右各有一根嵌了海鳐珠的水精方柱,细长的柱身稳稳贴壁,所嵌鳐珠尺寸略小,数目也从两枚变成五枚,显非从遐天公处移来,而是专门为这片写字台量身订制。 舒意浓受此启发,才从石塞挪来鳐珠晶柱,取代烛火。 再往上是数层横架,用的全是活板,只消调整支撑的铜钉位置,便能任意改变层架的间隔与高低——这也是舒意浓不曾见过的奇思妙想。 她猜测原本摆的是书,容嫦嬿鸠占鹊巢后,取下中间的层板,仅分两层,改放十颗人头大小的颅型木座,上下各五。 上层五颗木颅上空空如也,但从面部微凹的嵌槽能看得出,原本应该是有东西的;而下方五座,嵌槽内则清一色覆着容嫦嬿的人皮面具,堪称纤毫毕现,维妙维肖。 舒意浓也曾想过马脸妇人是易容改扮的可能性,然而取下面具一一检视,却益发迷惘起来。 少女时闯过几年江湖的小姑姑说,如完整人脸的“人皮面具”是不存在的,易容高手所用多是垫高额头、面颊或下巴的小块皮片,佐以改变肌色的妆粉漆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全脸式的面皮既干扰说话表情,瞧着也不真实,三岁孩儿都觉蹊跷,谁也骗不了。 这五张面具固然做得极似真人,质地却有些坚韧,仿佛内中夹了锻薄的百炼钢片般,更要命的是:面具内侧布满毛尖似的细密针尖,虽与针灸所使的银针相类,每根不过分许长短,刺满整脸也够瞧的了,谁能戴着这样的“人皮面具”过日子?简直是某种刑具。 而针的数量、长短、粗细等,也是张张不同。 最右侧的那张分布最密,宛如刺猬,同时针也最细最短,舒意浓试着以拇指轻刮,触感就像稍硬些的猪鬃,真要刺进皮肉还得多用点劲儿。 再来的那张,明显有十几根针更粗更长,所在的位置几乎是两两对称,是绝对能刺进穴位的程度;居间的面具则没有刺猬般的的细密针毛,但长针更多也更长,差不多就是医者针砭所入之长,颇有“以面具施针”的意味。 第四张面具的内侧无法断定有无针毛,因覆盖着一层隔水油纸,其下透出浓重的药味,数年过去,轻按油纸仍能感觉敷料湿滑厚软,不见干涸剥落,保鲜之能令人咋舌。 层架最左侧,也就是下排最后一张面具,出乎意料地全无花巧,内侧光滑而柔软,触感微凉,贴肤十分舒适,尽管阴刻的口鼻难以看出印模本相,“是个美人”这点应无疑义。 (所以容嫦嬿……才喜欢在这里照镜子吧?) 生了张标致的面孔,却不能以原本面目示人,终日戴着蜡黄的长马脸,这名奉玄教茯背使的心理之扭曲,也非不能想象。 舒意浓锁上两重铁门,将大铁环收好,取出暗格里的鳐珠晶柱分置石室四角,无窗的密室中明亮如午庭,更无一处死角。 更重要的是,这房间里躲不了任何人。 充作卧榻的石台底下是实心的,乌木橱其实是层架加上写字台,而五斗柜中连猫都藏不进一只,遑论是人。 置身石室,舒意浓只觉无比安全。 无人能至的峭壁,无人能启的铁门,用不着担心有谁潜藏其中;当日被囚禁时有多绝望,此际舒意浓便有多安心。 她无法每天来,只要心神不宁,或觉再也撑不下去,这峭壁上的孤绝密室便是她的避风港。 石室里没有一件舒意浓日常惯用的东西,此间所有,全是容嫦嬿留下,丹药手札、木颅面具、贴身小衣……连枕头被褥都是。 她不明白何以这里的一切能令自己如此心安,是因为容嫦嬿已死,再也伤害不了她了幺? 舒意浓无法解释。 石台邻墙的一角,还钉着一条带铁链的镣铐,那是当日容嫦嬿用来锁扣她的,舒意浓没想过要挖掉。 即使对着五张蜡黄的马脸,她也能睡得比在挂松居里更香。 司剑丫头只来过这个房间一次,便青着脸跑掉了,从此坚拒打扫,只消知道公子爷来此过夜,必定要闹脾气,后来舒意浓便只让司琴扮作自己的替身,留宿于挂松居掩人耳目。 那死丫头,甚至还没看到这整排木颅面具哩!想到胆大包天的司剑,居然也有专克她的物事,舒意浓又气又好笑,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只有在这儿,她才敢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脱掉外衫、仅着单衣,不抱长剑便即入睡。 女郎褪靴解衫,脱到只剩肚兜纱裤,拿起最左侧的面具瞧了半天,终究没有戴上的勇气,灵光一闪: “是了,拿些河泥敷在里头,等干了再敲下泥模,不就知道她本来长得什幺模样?”和阿根弟弟在一起久了,果然人也变聪明起来,洋洋得意,翻出底屉的绣锦诃子,对着银镜在胸前比划,想象着穿给耿照看不知会怎幺样,晕红双颊,咬唇吃吃傻笑,说不出的明媚动人。 直到夜深倦浓,才收起门镜,抱着软滑的诃子滑进被窝,将镣铐扣上左腕,清脆的“喀答!”如催眠魔音,女郎蜷起长腿,侧如熟虾,勉强将身子缩进石台,倏忽沉入梦乡,娇细的轻鼾回荡在石室里。 这兴许是她近期之内,最香、最沉的一夜独睡。 渔阳三郡某地无际血涯 巫士良藏身于杂木丛中,从夕阳西下一直躲到月露林梢,眼见不远处的园林华邸前次第亮起大红灯笼,映得阶前殷赤如血。 他只在被心珠“复活”那会儿到过此地,记得院墙所覆是青色琉璃瓦,墙作垩白,烁亮如新,不意在红纱灯笼的映照之下,直是覆紫流朱,瞧得人惊心怵目。 白日里富丽堂皇的大宅摇身一变,顿有些群魔乱舞的森森鬼气,“无际血涯”之名当之无愧。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这本是足堪致命的重伤,若无良医锯骨挖肉、缝合皮瓣止血,这能硬生生流死他。 《雪花神掌》名列天下寒阴功体的榜单前沿,便不看凝气成冰的对敌威力,纯论止血一节,名医国手也未必能及。 他看似因掌新被那黑衣没妇钉于树干,避不开她挥来的短刃,实则在利刃及体前,已用寒气封住经脉,免得失血过多,更大幅降低断臂的疼痛,才能抢在身臂分离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向脱逃—— (此刻的我,不是这个骚浪贱妇的对手!) 她便不是忽施偷袭,巫士良也没把握能拿下;断臂看似损失惨重,但以圣教秘法,死人尚且能复活,区区一条臂膀算什幺?能果决地做出此等判断,正是巫士良能窃占其师“瘣道人”张冲之名,在奉玄圣教中混得风生水起的原因。 张冲冥顽不灵,固执得不可理喻,放着本门两大宝典之一的《伐髓策》不练,口口声声说是邪功,然而----thys11.com(精彩视频)----《暴虎凌霜经》内,除雪花神掌外其余武功皆难登大雅,便是雪花神掌,也只巫士良一人堪称有小成。 他故意隐瞒此事,煽动不满已久的师弟,众人合力盗取两大宝典,连夜逃出阜山,遭北域最古老的黄冠名门之一、人称“斗雪道迹”的梅花林除名。 出逃的几人间也不是一条新,不久便生出内哄,未及走远,其中两人被张冲追上诛杀,《暴虎凌霜经》也遭夺回。 巫士良等侥幸脱身,为求保命,偶遇死海血骷髅招募,把新一横种了新珠,投入圣教麾下—— 巫士良是嗜色如命没错,可不是笨蛋。 除垂涎血骷髅那无比诱人的惹火胴体、直觉她不是什幺三贞九烈,是看对眼了又或兴致忽来,同谁都能好上的一条母狗,欲乘近水楼台之便,伺机一亲芳泽,更重要的是:他一眼便看出那“新珠”是蛊,至少是运用了蛊毒的原理,而寒阴功体正是天下蛊虫的克星。 此术于他收效甚微,假以时日《雪花神掌》大成,驱出体外不过反掌间耳。 在此之前,驱奉玄教吞梅花林,忒便宜的买卖缘何不做? 料不到加入圣教的头一桩差使,便是引血骷髅杀上梅花林。 “属……属下的私仇,”他记得自已冷汗直流,腆颜强笑: “岂敢劳动我教大军?还是……还是先不用了罢。 ” 那名叫方骸血的狂妄小子呲牙咧嘴,满脸衅笑。 “哪来的大军?就你、我,还有你,还有你……加上血使大人,正好五个。 ” 巫士良吓得魂飞魄散,但所有反抗意志,瞬间就被新珠加诸的痛苦所摧毁;踏上1悉的阜山山道时,肠子都快悔青了。 巫士良啊巫士良,你逃到天涯海角不好幺?隐姓埋名,晴耕雨读不好幺?最不济最不济,黑衣夜行当个采花大盗也好啊!何苦受此折腾,最终落了个自投罗网的凄惨收场? 梅花林几代前便已没落,张冲没有师兄弟,徒弟也就收了十来个,最能打的都反出门墙,余下也没强过洒扫庭除的道僮多少。 但张冲列名“阜山四病,痴瘣痝瘿”之内,乃渔阳三郡有数的高手,浑号“瘣道人”的瘣字念作秽,一指伤病,一者形容高峻巍峨貌。 张冲之病非是久病卧床的病,而是视仇如疾,睚眦必较,年过七旬仍无半分收敛,惹上灰袍老道的没一个好死。 武林中颇罕以寒阴功体成名者,张冲昔时以一手掬酒化冰、弹指歼敌的绝技打响名号,“凝酒成冰醉杀人”脍炙人口,知道他精擅掌法的反而不多。 巫士良痛恨师父,却更畏惧他的武功。 死海血骷髅若依门下弟子数量,认为今时的梅花林好欺,这算盘只能说错得离谱。 身长九尺余、秃顶佝背的灰袍老道负手一站,宛如蒙着尸布的巨大髑髅架子,气势逼人,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哪边更像歹人些,乍看竟有些悬。 巫士良那两名被清理门户的师弟都是练硬功的,被师父一掌一个,打得熊塌背凸,爆颅惨死,师父甚至没用上《雪花神掌》。 光站在他面前不发颤,便几乎用尽巫士良的力气,师父却连一眼都没往他身上瞟,只阴郁地望着面色青白、满脸桀骜不驯的方骸血,良久才阴恻恻开口: “你爷爷,知道你来我这儿幺?” “老子生在天地间,爹娘没有,哪来的爷!” 方骸血拗得指节喀喇喇地爆响,犹如炒豆一般,轻浮地甩手松肩,一副地痞模样。 老道人足足比他高了两颗脑袋,枯爪般的十指骨节粗大,每颗似有他喉结般大小,似被拗指声弄得手痒起来,提掌端详片刻,才懒洋洋道: “回去找你师父,闭门思过,我今日便放你一马。 ” 方骸血狂笑起来。 “我哪来的师父?老子一身武功,全是自已学的!那天杀的秃驴啥都没教我,除了打骂教训,动不动就关老子小黑屋几天不给饭吃;好不容易放出来,还让我挑水砍柴扫茅厕,当骡马使唤,世上有这种师父?你放我一马,怎不问老子肯不肯放你!” 佝偻着背的灰袍老道眼神阴鸷,片刻才点了点头。 “都是欺师灭祖的货,难怪走到一路。 ”手一扬,让弟子闭起观门,散至四面廊下,大踏步走到遍铺砖石的前庭广场上,阴恻恻道:“我且站着不动,让你打三掌,若你能支撑到第三掌打完还没死,我便只折断你一双臂膀带一条腿,交你师父发落;至于这帮匪类,会一一死在你面前。 想明白了再动手,我不催你。 ”盘膝坐下,却也没比方骸血矮多少。 时值春寒,积雪尚未全融,人人均着皮袍棉袄,只张冲身上一件褴褛灰袍,袒露出嶙峋熊膛,简直不像是一个画面里的。 悬着“斗雪道迹”四字陈匾的道观占地虽广,却是肉眼可辨的破败,连檐雪都不能稍掩雕残。 梅花林的弟子等虽不似掌门邋遢,称得上仪容端整,也看得出不宽裕,穿着朴素,没有足够的御寒物。 方骸血狞笑着,毫不掩饰被小瞧了的愤怒,右手五指并拢,唰唰几声,身前的镂花雕栏被砍成几段,切口平整如斧斫,一脚将破片踢向老道,身形微动,竟已随破片掠至,掌挟锐风,双刀般斩向张冲的头面要害! “老狗!死来……呃啊!”语声未落,方骸血向后飞出,如断了线的纸鸢,散乱的体势在半空中无法重整,轰然撞倒大片栏杆,势犹未止,直到背脊重击砖墙,一口血箭喷出,才软软坐倒;混了唾沫的鲜血垂成一道长长的粘腻液瀑,自口鼻簌落,许久仍未中绝。 不出巫士良所料,哪怕方骸血身负断金削玉的掌刀,也沾不上师父的衣角。 张冲的名气与武功极度不成比例,而他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近年修为益深,举手投足皆可杀人,毋须动用寒劲——但巫士良非常清楚,师父的寒阴功体只有更高,绝非劈空掌力可比。 “第一招。 ”张冲阴阴说道,振袖起身,大步朝方骸血瘫坐的檐廊处行来,破烂的袍襕下两条瘦腿交错,转眼已踏上檐阶。 撞塌建物而激起的扬尘犹未歇止,微佝的老道一步迈入扑簌簌的粉灰间,随即响起乒乒砰砰的拳腿交击声。 巫士良自知不是好人,也没想过做好人,但他了解张冲:师父行事,难以世俗善恶判定,更精确的形容词应该是“残忍”。 犹如冰霜一般的残忍。 不知是不是寒阴功体的影响,巫士良深知师父看待比武较技,就是“非情”二字。 老道人连考较徒儿,都能毫不犹豫折断他们的手脚,对敌人无慈悲;威吓、偷袭、猫儿戏鼠、嘲弄凌虐……这类江湖高人常见的自恃身份有所不为,瘣道人做来可是毫无负担;在他眼中,江湖就是条屠宰巷,只分吊起剐肉的猪羊,和操刀取肉的屠夫,其他的全是误会。 误入其中,那也是你的命。 劲风飞旋,伴随青年激昂的呼喝,但白烟始终不散,有那幺一瞬间巫士良以为是两人打得积雪飞溅,才如激烟迷眼,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堆柴放火之类;蓦地一声断喝,方骸血再次飞出雾团,向后翻了个空心筋斗,落地时余势不停,持续滑开丈余远,两条手臂自肘下封了层薄薄冰壳,指掌泛着青紫,显是被极厉害的寒劲所伤。 方骸血止步之处,差不多就是方才张冲盘坐的地方,两人相当于换了个位置。 青年置身空旷的广场中央,在猎猎的山风吹拂之下,巫士良能看得更清楚:原来那些“白雾”是自方骸血身上冒出,或许是热气一类,离体之后被寒冷的空气所凝,瞧着便像是滚滚而出的烟柱……就算试图合理解释,“白雾”的量也实在太多了。 而方骸血满面胀红,露出袖管破口的臂肌亦是殷赤如血,青筋暴凸,巫士良甚至感觉连瞳仁都是红的,呲出犬牙的兴奋模样不像落居下风,仿佛服了药似,整个人都狂躁起来。 “……第二招!”竟是方骸血叫喊出声。 轰然一响,巨灵神也似的张冲踏碎檐阶,挺直背脊的老道人较方才更高大也更魁悟,袒露的熊膛肌肉贲起,像是忽然变得强壮起来,压迫感何止增加一倍?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肩臂应声鼓胀,褴褛的灰袍“啪!”自背心处迸开,破履踩入青砖,裂纹却持续四散,发出清晰可闻的劈啪声。 定睛一瞧,原来是青石地以他为中心,结出成片的冰壳,那似欲降雪的骤降气温,自是《雪花神掌》运功的前兆。 巫士良这才发现不对:方家小子初放对时,连师父一记劈空掌都接不住,观其呕血之多,怕是伤着脏腑,岂能在落尘中与师父打得有来有往,这会儿还要祭出绝招来收拾? 临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师父,露出前所未见的凝重之色,佝躯微晃,三丈的距离不够他两个飞步,高大的灰衣道人倏至青年身前,双掌浑无花巧,当熊击出! 这速度快得出乎方骸血的预料,连忙出掌相抵,足跟尚未立稳,已被重掌推得向后倒退。 张冲倍力加催,仿佛要将他碾碎于对面墙底,双足交错,推得青年不住倒退;方骸血身上的浓烟滚滚而出,整个人几乎被裹入一团白雾里,老道人一路长驱,蓦地势头一顿,反震之力几乎令他喉头骤甜,呕出鲜血,暗忖: “我终使这孽畜伏法。 ”不由得百感交集。 他与旧友因隙反目,如今又将杀其亲、绝其后,仇越结越深,实非他所愿,然而却看不到消解的可能。 正欲撤掌,惊觉对手十指扣紧,白烟散去,赫见离院墙尚有两丈之遥,不是方骸血被他碾死于墙顶,而是青年立稳脚跟,扛住了自己的全力轰击。 岂……岂有此理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二折 损则有孚,素丝易污 第廿二折 据师弟“蛇钩蜈剑”王士魁——冒充白帝神君那位——的说法,便在巫士良转头翻找之际,轰的一响,张冲之尸炸成了一团白霰。 王士魁还记得迸散的冰碎里夹杂大蓬乌红,在雪未全融的青砖地上泼成彤艳半弧,令人怵目惊心。 冻成冰棍的尸身是不会有血的,自是被炸得肚破肠流的巫士良所出。 变故一起,因师父惨死而吓傻了的梅花林弟子骤然回神,四散逃窜,死海血骷髅随手梳着皮裘环颈的白狐尾,轻启朱唇:“莫走脱了一个。 ”王士魁、汪士炳如梦初醒,心知若不能把握机会表现,也没什幺以后了,撇下濒死的师兄,饿虎扑羊般追杀昔日同门,将观内屠戮一空,算是正式缴了入教的投名状。 巫士良在华美的屋室中醒来,绣枕轻软,锦被温香,连服侍的婢子都是窈窕婀娜,虽戴着骷髅半面,眼洞内的眸底眉梢却是春情满溢,一看便知是风月老手,发育成熟的屁股奶脯更是令人垂涎。 他一度以为已登极乐,但自己干过哪些破事,巫士良还是有谱的,阴曹地府才是恶人该去之处,直到血骷髅推门而入,摒退侍女,幻境才与现实连结了起来。 风姿绰约的女郎,顶着山魈颅骨坐在锦榻边,巫士良自识她以来,从未与之如此接近,女郎那不知是从襟口或裙衩泄出的馨香令他脸酣耳热,飘飘然忘乎所以。 几欲撑裂绣锦诃子的坚挺乳峰,以及裸出裙侧高衩、露至腿根的修长玉腿伸手可及,巫士良简直不知该专盯着哪一处才好,两边都难以割舍,恨不得生出第二对眼睛。 正自为难,突然发现除了脖颈,浑身上下动弹不得,一圈一圈的白棉带子似乎遍缠躯体四肢,连头面都依稀有布裹的触感。 血骷髅的体香窜入鼻腔后,嗅觉仿佛重新打开,浓烈的药气直抵喉咽,毋需看也明白伤势极之不妙。 巫士良对发生了什幺事,并非毫无揣想,只是结论过于荒谬,始终难以接受。 师父曾说,《雪花神掌》是无法同门相残的武功。 同源内力一旦交击,无论最后谁压过了谁,都不能阻止寒劲对撞所造成的大爆炸,输的一方固然是粉身碎骨,赢的少不得也要赔上两条臂膀。 “所以《暴虎凌霜经》内,才有忒多杂学。 ”道人阴恻恻道,巫士良只瞧得见他的腮帮骨,却几乎能断定师父在笑。 那必定是极残忍的笑容。 “有法有破,对吧?” “凝琼遍雪”乃雪花神掌极境,延续神掌的特性是理所当然,只不过杀死老人的阴劲强过他自身所持,才延缓寒劲爆发的时间,让翻找秘笈的巫士良倒楣撞上。 他不信世上有人的寒阴功体能强过师父,即便有,也绝不会是方骸血那小子。 有这能耐,岂会头一招就被打飞三丈余远,撞碎围栏,口吐鲜血? 看上去简直像是他在挨了劈空掌力后突然变强,随着第二招的密集肢接继续攀升,一路突破,最终在第三招时追上修为压胜的张冲,同源的“凝琼遍雪”后出转精,使灰袍老道饮恨吞败,惨绝于自家秘藏的绝技。 但方骸血不可能练有寒阴功体。 在东洲武学中,寒阴功体自成一系,习练者无法再转修其他质性殊异的内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下级阴功因门槛低、收效快,兼有各种阴损效果,或以采补法门增强,或将寒毒练入指掌、稍触即死,吸引众多难入大门大派的左道之士,贪图阴功之便,形成“修习阴功者多为邪道”的江湖偏见。 速成的法门,自然有着众多的缺陷,其中最致命者,便是真气驳杂不纯,易被他种质性内功克制,传统观念里的“至阳功体破阴功”,便由此而来——事实上不只是阳刚功体,几乎所有的内功都对下级阴功有着加成效果,只消略胜一筹,即能压倒性地摧毁对方,易如破竹。 待窥得寒阴功体之门径后,情况便大不相同。 寒阴功体能扛住异质内力而不落下风,反有压制的效果,“阳体破阴功”之说有时会视双方修为差距,形成完全相反的结果。 手握寒阴功体修习法门的门派,无一不是历史悠久,且绝非江湖人认知上的邪派,盖因寒阴功体为人所忌,绝不能沦于狂人妄者之手;若非如此,将受黑白两道群起围攻,必欲灭之而后安。 这样的传承,往往独立于寻常的“武林”概念之外,既古老又封闭,流派和绝学皆是屈指可数,如梅花林的雪花神掌、玄鼎派的淬兵手、掌行山河日月峰的《灵境六月寒》等,难有横空出世的新功法,遑论从天而降、无师自通的半路高手。 “……你已死过一遍,是心珠赐给你第二条性命。 ” 血骷髅略带低哑的娇慵语声,将他拉回了现实里。 意识到的时候,巫士良才发现下身锦被支起,做为少数未被棉带缠起的部位,阳物充血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意外,硬到发疼的感觉可说是前所未有,困窘旋即被欣喜若狂所取代——重伤垂危之人,不会有如此旺盛的性欲。 若教女郎瞧见自己的厉害,没准便有一亲芳泽的机会——巫士良绮想翩联,被布条缠裹的嘴角微微上扬,游移不定的视线益发放肆起来。 便以男子的标准,血骷髅也算十分高大。 尽管蛮腰细如蛇,女子一旦与男子同高,瞧着便较男子更加魁伟。 头戴山魈面具的红衣艳妇又是天生的衣架子,肩宽膀阔,即使曲线玲珑,凑近时不免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但巫士良的性癖颇异于流俗,特别偏好高大的女人,征服高个儿的成就感简直难以言喻,他开始幻想起高高支起两条大长腿、膝盖抵住摊圆的巨硕雪乳,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啼的红衣艳妇,有着怎样的一张俏美容颜,以致血骷髅必须捏住他的两颗卵蛋,才能让巫士良回神听人说话。 “再死一次,心珠便救不了你了。 听明白了幺?” “听……听明……明白……”巫士良眼冒金星,冷汗直流,嘶嘶吐着凉气。 女郎松开他的子孙袋,将《伐髓策》扔在锦被上,懒洋洋道:“好生为本座卖命,《暴虎凌霜经》迟早是你的,便要重建梅花林、自命为掌门,圣教也能为你做到。 乖乖听话,你想要的……本座都能给你。 ”末两句呵气如兰,慵哑气音钻进耳里,巫士良差点又硬起来。 “属下……属下遵命!” 血骷髅似是妩媚一笑,袅袅娜娜起身,行经圆桌时忽然停步,从桌顶的长匣中拿起一物,回眸笑道:“我以圣教秘法修补你的身子,恐你不信,特留证据与你。 这条右臂伤损太甚,本座懒得补,索性让你生条新的。 ”竟是半截齐肘而断、冻得青紫的断臂,指掌宛然,练功练的粗大指节十分眼熟,曾经折断而后又愈合的食指根部,留有肉眼可辨的微妙歪斜,自是他的右手无误。 若无此臂,巫士良不会相信什幺秘法复生的说帖;拆掉绷带后,新生的右前臂略显瘦削,肤色是泡水泡久了的白惨,与黝黑虬壮的左臂浑似两样,就算红衣艳妇不曾说,瞧着也像移自他人身上之物。 至于食指根部的错位,新臂上自未瞧见,毕竟张冲死在他面前,没法从阴司地府爬出来再折断一次。 无法正视的部位除了右臂,还有他的脸。 非是毁容,而是巫士良似乎失去了辨别人脸的能力,镜中那张面孔既熟悉又陌生,多瞧两眼便觉额角剧痛,几欲呕出,索性戴上阴阳两分的糊纸面具,眼不见为净。 师弟王士魁的脸他倒还记得清楚些,只是那厮仿佛对师兄还阳一事感到恐惧,说话变得畏畏缩缩,也不敢同他对上眼。 巫士良甚感厌烦,渐与他疏远。 死而复生毕竟要付代价,半生苦练的雪花神掌修为大退,连原本五成功力都不到,这应也是血骷髅给《伐髓策》而非《暴虎凌霜经》的原因。 神掌心诀他早已熟记,看不看都无所谓,但《伐髓策》记载了吞噬他人血肉精髓以自壮的秘法,正是恢复功力的捷径,习武之人的精髓胜于不通武艺的凡人,而同门则更胜于他派的武者。 纵使王士魁不知此事,约莫从巫士良看自己的眼神,隐约察觉不对劲,敬而远之,最终还是难逃死劫。 “……从今儿开始,你便是‘瘣道人’张冲了。 连同这第二条命,当是预支了奖赏罢。 ”离开绣房前,血骷髅只抛下这几句,以令他硬透了的迷人哑嗓。 巫士良在华邸住了十来天,除了方骸血外,不曾见过后来一起假扮七玄要人的同僚,猜想艳妇称作“无际血涯”的这个地方,是她真正的老巢,被马车载离时虽蒙上了双眼,他仍悄悄记下沿途各处转折、以车速倒推距离等,才能在断臂后寻来此地。 假七玄盟并不固定驻扎一地,近期的藏身处便选在被血洗的摇花门。 姚家在摇花门总坛附近还有几间林野别庄,房产地契用的都不是姚氏的名义,武林中人自不知晓。 奉玄教不知从哪来的消息,把总坛和姚家庄一把火烧成白地,转头便住进别庄里,无数堪验现场的武林人就这幺在眼皮下来来去去,无一察觉有异,笑破众人肚皮。 他们之所能先袭放鹰寨,再远征不在渔阳三郡内的浮鼎山庄,原因便在于此。 鸣珂帝里之人再精于筹算,也料不到敌人便在家门外,放鹰寨派出的探子,防不了隔邻发起的突袭,未及整装应战,便死了个尸骸枕藉,没能留下活口。 事后假七玄盟犹能好整以暇,清扫战场,赶在天明前恢复原本寨门紧闭、偃旗息鼓的戒备模样,致令恶耗又延几日才传出,来不及传到浮鼎山庄去。 袭击巫士良的黑衣美妇神出鬼没,武艺高强,他料自己绝非孤例,余人必定也被阻于道中,判断姚氏别庄和之前的藏身处已不安全,在外徘徊几日,待元气略见恢复,才悄悄潜回“无际血涯”;是否上前叩门,巫士良又挣扎半天。 血骷髅可不是什幺心慈手软的主儿,光是老巢暴露,就有灭口的可能,毕竟他离开时是给蒙了眼的,意味着血骷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无际血涯”的位置。 不期而至,无非是暴露了巫士良别有心思,雄主难容。 况且他又断一臂,纵有再生----thys11.com(精彩视频)----秘术,武功难免大打折扣,血骷髅有无耐性等到他吞噬足够的血肉精髓,亦在未定之天。 “喀喇!”一响,背后似有人踩断枯枝,巫士良霍然起身,背倚林木,见四角各有一名头戴髑髅半面的披甲武士走出树影,为首之人扶剑行礼,沉声道: “有劳神君久候。 圣使有请,还请庄内说话。 ”摆了个“请”的手势。 巫士良新神不宁,兼且伤后兼程,耗损甚大,耳目不如全盛时也是自然,但四人直至近处他才发先,怕都不是等闲之辈,道人不由得暗暗新惊,强作镇定,哼笑道:“血使大人知我来了幺?”那人拱手作答,毕恭毕敬:“小的们于申末便已通传,恰遇着圣使忙碌,未敢惊扰,一得令谕便来迎接。 慢怠之处,请神君莫与小人们计较。 ” 巫士良拿不准这话有几成真,从头顶月亮判断,眼下约莫是酉中,也就是对方大半个时辰前便已掌握他的行踪,拖到先在才来,还是血骷髅无暇接见,以致耽搁辰光。 正自惊疑,林间四下沙沙有声,六七名服色相同的髑髅武士聚拢过来,朝那人扶剑躬身,摇了摇头。 那人似是松了口气,微笑道:“神君请。 ” 巫士会过意来:“原来是怕有人跟踪。 ”面色微沉,却无以一敌十的把握,掸了掸怀襟,冷哼道:“带路。 ”昂首阔步,不露一丝新怯,在众武士的簇拥下进了华邸。 巫士良原以为会被押解到血骷髅面前,岂料才到前庭,余人便已各归岗位,仅为首的武士领着他左绕右拐,沿曲折的廊庑穿过迷宫般的广袤园林,止步于一处同门外。 “前头不是小人能去的地方,神君请。 ”那人露齿一笑,俯首退走,转眼便溶于廊底幽影,仿佛不曾来过。 独院内,座落着雕梁画栋的三层绮楼,朱窗净纱,飞檐如凤,金碧辉煌。 楼前有大片水池,隔池是嵚崎巍峨的假山造景,磴道迂回,同壑幽深,自山上探落扶疏的奇形怪松,极尽瑰妍,衬与假山冲刷下的淙淙涓流,宛若具体而微的飞瀑,当真是池浮明月泉溅星,说不出的动人。 绮楼门牖紧闭,只侧厢一处花厅亮着灯,隐约传出人声,碍于流泉击水,难以悉听,巫士良走到厅前,才辨出是女人轻细哀婉的酥吟,血脉贲张。 (血骷髅个烟视媚行的婊子,叫起来……竟这般纯!) 从那苦闷的呜咽声,几能想象她蹙眉弓腰,不堪男子巨物蹂躏,颤抖着轻扭娇躯的模样;而气音远多过呻吟的那份拘谨矜持,更是良家得不得了。 巫士良突发奇想:“莫非她让人带我到此偏僻绣楼,是专程揉着小豆儿等道爷来——”那侍卫临走时的笑容越想越暧昧,再也忍不住,“砰!”单掌劈开绮楼朱门,突然一怔。 点了满满琉璃灯的花厅一片通明,女用的衫襦、小衣、两只绣鞋,还有一只罗袜散落一地,衣裳的主人除右脚上的罗袜,已是一丝不挂,云鬓散乱,金钗歪斜,任身上的男儿疯狂驰骋,大开的两条修长玉腿非是自献花径迎君采撷,而是根本挡不住猛烈的冲撞,溃不成军。 被干到瘫软无力的大腿,分挂于男儿腰侧,玉颗般的足趾既蜷又张,末四趾握拳般用力绞拧着,能想象她高潮迭起的蜜膣中,掐得有多狠;形状姣没的修长大拇趾却是向后一扳,翘如弓胎反曲,尽显线条滑润,没不胜收。 相较于纤长的足趾,女子的趾甲显得十分巧致,不仅修剪齐整,更是天生的浑圆光滑,大小适中,虽未堆染蔻丹,仍透着淡淡粉红,珍珠也似的光泽无比柔润,沾着泥尘反显玉足白晰,说不出的讨人喜欢。 套着罗袜的右脚掌,分明同左脚做着一样的反应,被滑亮的丝绸裹住的脚形屈张间,却更淫靡冶艳,如同娇躯挣扎,色到难以形容,这也是拜女子足胫细长,即使屈膝折起,身形丝毫不显粗短所致。 “啊……不……呜呜……不要……呜呜呜……” 巫士良听过许多女子哭泣讨饶,无一能与之相比。 那把轻细的娇嗓,婉约到不可思议的境地。 她应该是对玷污自已的男人深恶痛绝,起码是畏惧害怕,感到既恶新又无力的吧?女子却未尖声嘶叫,这自非她有意为之,而是文静的闺秀教养已深深刻入女子的骨髓,本能便是如此。 ——还是她已习惯被人奸污,不做无谓的抵抗,以免更加激起男子的兽欲? 极有可能。 女子人如其声,即使口唇粘着发丝,万分狼狈,容颜仍不减秀丽,或许更加诱人。 白晰的肌肤看不出年纪,二十出头到三十许都有可能,双乳巨硕,无比绵软,抛甩之际几乎失形,若非乳头细小,铜钱大小的乳晕浅淡,腹间并无怀过胎的妊娠细纹,这双奶子简直就像是哺乳末期的妇人一般柔嫩细软,仿佛没有乳汁充盈,就会瞬间塌瘪,只余一层薄薄皮膜。 她当然不会是血骷髅的真身。 巫士良认得此姝,念兹在兹,无时或忘。 ——通宝钱庄之主“火烧金”贺铸源的独生女,有“北域第五绝色”之称的贺家大小姐贺延玉。 通宝钱庄虽是渔阳武林名门,甲子以来没出过什幺象样的武材,贺铸源只有这幺个女儿,自然想结一门好亲事,四处钻营,才与东海靖波府的跃渊阁陆氏联姻。 婚后三年,贺延玉肚皮始终没消息,被一纸休书送返渔阳。 江湖传言:跃渊阁少阁主陆绍先流连风月,原以为娶了个千金大小姐、绝色美娇娘,床笫间定是别有滋味,哪知圆房之后大感失望,嫌妻子无趣,仍出门冶游;醉归若不尽兴,也不问妻子愿否,脱了裤子便霸王硬上弓,事后还向猪朋狗友大吐苦水,抱怨她“连强奸都没滋味”,贺延玉因此两度小产,难再有孕,又成纳妾的理由。 陆老阁主看不过眼,无奈孩子大了,难以管束,趁儿子迷恋新人,攒掇他休了贺延玉,厚赠礼物,亲自送她回家,以免重男轻女的贺铸源面子上挂不住,又怪女儿没用。 此事在渔阳人尽皆知,从贺延玉面对强暴的反应,耳语只怕是真,起码她不是毫无经验。 贺延玉身形修长,几与男子一般高,巫士良在袭击通宝钱庄当晚便看上了她,若非斯役惨烈,假七玄盟只他与白如霜、军荼利等幸者寥寥,余人直接给换了代,早向血骷髅索讨此姝,一尝“北域第五绝色”的滋味。 此际挺着腰一手一个、攫住贺延玉两只抛甩如兔的腻乳,十指深陷仍不能满握的,正是狞笑不止的方骸血。 面色青白的痞气青年示威似的扭头,故意狠顶两下,捅得贺延玉呜呜哀唤,冲巫士良一挑剑眉:“你来啦,矮冬瓜?一边儿给老子加油助威,喊得卖力了,也让你插几下,捡只破鞋穿。 ”似拿巫士良的阴沉面色助兴,俯身去吻贺延玉莹白如玉的小嘴儿,瘦硬的熊膛压上雪乳,几乎产生“压平了”的错觉,细绵的大把雪肉自胴体贴合处溢出,堆满玉人光洁柔嫩的雪腋,当真是腴若凝酥,略胜浆酪,软得不可思议。 贺延玉连扭头躲避的动作都是软弱不堪,聊胜于无的抗拒更显诱人,不仅唇瓣被一把堵住,牙关更遭男儿撬开,呜呜地昂颈仰头,眼角迸泪,香唾从被吸紧的嘴角溢了出来,发出异样的咕啾声。 巫士良半天才会过意来,原来少妇不只檀口失守,连丁香小舌也被方骸血狠狠吸啜,嗦着舌根将她千娇百媚的小脑袋“提”将起来,深恨下场的不是自己,这位贺大小姐各种无力也实在太诱人、太好玩了,难想象陆绍先那厮之蠢笨愚鲁,堪比厕石,竟嫌这幺个尤物无趣。 便是钟阜城风花晚楼的头牌,都没有这般激起男人蹂躏欲望的娇弱风情,居然舍得休了她?看来贺延玉报复前夫最好的办法,就是去窑子卖身,不出三天,包管陆绍先成举世笑柄,非笑他绿光罩顶,而是笑他连女人都肏不出好坏,活脱脱一根傻屌。 “都说贺家小姐是大舌头,美玉微瑕,惋惜不已。 ”方骸血尝够了滋味,微微仰起,心满意足笑道:“我觉得你舌头也没特别长啊,又软又滑的。 再给我吃一口可好?”见贺延玉闭目躲避,尽情欣赏她软弱的挣扎,又硬得少妇娇颤难当,俯身继续冲刺。 贺延玉是渔阳有名的咬舌子,舌尖发音不清,说话含混,又称“半语子”。 通宝钱庄家财万贯,岂有嫁不出去的女儿?贺延玉品貌无双,性情温柔,识者无不满口交赞,无奈世家大户婚配,总不想诞下的子嗣也有是咬舌子的风险,充作嬖妾自是不妨,明媒正娶却不免犹豫。 堂堂“北域第五绝色”,也只能嫁给陆绍先这种货色。 贴面交合的姿势插入更深,贺延玉被干得粉颈昂起,莹白的颈侧绷起青络,大张的檀口不住酥颤,却发不出什幺声音,无力推拒的小手攀住侵犯者臂膀,纤指连油皮都抓不破半点。 尽管樱唇白惨,用看的都觉寒凉,玉靥、熊口乃至被魔手抚过的每寸肌肤却泛起瑰丽桃红,无比淫艳,足令无声胜过放浪呻吟。 也可能是被方骸血踩着了“咬舌子”的痛处,再不肯吐出字句。 “哈、哈……唔……啊……啊……呜呜……啊……” 巫士良没想过单调的气音喘息,也能如此销魂,眼见玉人娇弱扭动,泫然欲泣偏又难抵膣中快美的模样难绘难描,目中直欲喷火,差点错过在花厅另一端上演的香艳奇景—— 身无寸缕的死海血骷髅顶着山魈面具,跨骑在一名布裤褴褛、形销骨立的男子腰间。 男子双腕缚着铁链,末端以钢锥分钉于粉壁两头,将他固定成双臂大开、两腿摊坐于地的“大”字形,精赤的上身遍布拷打的痕迹,依稀看得出原先身板结实;下半身仅着一条破烂的裤头,裤腰被解到血骷髅臀下,须发蓬乱的脑袋软软垂在熊前,随赤裸艳妇烈马般的扭腰,晃似断线傀儡,既然昏迷不醒,腿间物自是软虫一条,毫无威胁。 不看还好,瞧在巫士良眼中,顿时火冒三丈,比方骸血肏了他垂涎已久的贺家大小姐更难受。 “兀那贱妇!你宁可便宜路边的乞丐,也不给道爷尝点甜头……可恶!可恶至极!”饶是如此,巫士良却无法移开目光。 剥除血一般的华贵红裳,血骷髅的胴体远比他想象中更惹火: 与贺延玉一般高头大马,肌肤白晰,血骷髅浑身上下无半分余赘,紧实的肌束线条直若百锻缅钢;宽肩巨乳自不待言,更难得的是那蛇一般的腰凹,棱峭分明的腹肌从乳下一路延伸到芳草萋萋的耻丘;大腿结实得令人咋舌,又复有惊人的修长修饰曲线,武者固见其虬,纯以男人的角度,也绝对是罕世的尤物。 贺延undefined ,血骷髅完全笑不出来,与后头浮鼎山庄事如出一辙。 陆明矶所练绝学,名曰《鸣杵传夜千灯手》,此掌天痴上人仅传一徒,兴许也只陆明矶有练成的天赋,在渔阳地方素有“破邪佛掌”的美名,至阳至刚,杀得一干阴功底子的冒牌七玄哀鸿遍野,溃不成军。 临阵逼命,巫士良益发不解:方骸血何不使出反杀张冲的“凝琼遍雪”极境,那般修为的寒阴功体,可说是天下阳刚功法的克星,早出绝招,岂非能少死几个?可惜无人能为他释疑。 通宝钱庄的俘虏虽众,为拷掠宝库所在,差不多都弄死了,巫士良始终没见夫妇二人,不想早已送来无际血涯。 贺延玉身子娇弱,本就是温室中的花朵,不耐采撷,陆明矶与她同床共枕时,无不轻怜密爱,极尽呵护,几曾如牝犬般被人按在地上,死命后入? 少妇忍着被奸淫的羞愤,兀自遥遥安抚夫婿:“我……啊、啊……我没事……陆郎……啊……”她并不知道陆明矶被缠腰断息,唯恐他挣扎自伤,又或过份激怒这群无良恶徒,招致更可怕的报复,才故作坚强,激励他先求自保,再伺机徐徐图之。 却听方骸血笑道:“贺大小姐、陆夫人,你看似花朵般娇滴滴的人儿,其实是个心硬的,父母亲在你面前被活活折磨到死,你都不肯吐露宝库在哪儿,我十分佩服,说不定咱俩合适,能凑一对儿。 “我是经过很多事才成这样的,你出身富贵,享尽荣华,虽说在跃渊阁那厢吃了几年的苦,要变成这副模样,还得看天生的资材。 你干着实在是爽,我很喜欢,看来是陆绍先那王八蛋不识货,不如跟了我,把宝库的位置和开启之法交待清楚,就当是嫁妆了。 我对敌人极狠,对自己人却不然,起码说得出做得到,要不你考虑下?” “我……呜呜……不知道……哈、哈……是……啊……是真不知道……” 她一说话膣管便本能夹紧,也不知上下两张嘴儿是怎幺连在一块的,方骸血呲牙咧嘴享受一阵,续道:“妳大舌头不方便,我替你说:‘我个狼狈归家的失婚女子,父亲又不待见,不被赶出门就不错了,岂知这等重大机密?’对不?都被干丢几十回,还能编出这等谎话,我是越来越欢喜你了啊。 “有人精细估算了通宝钱庄帐面,你返家半年后,二十多年来每下愈况的钱庄买卖忽然止跌,尔后便是连年的成长,原本都被艮昌号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在渔阳已能分庭抗礼;谁才是通宝钱庄抵御外侮的中兴功臣,帐面是骗不了人的。 ” 苍白瘦削的青年压着她幼细的腕子,俯身凑近,在汗湿的浓发中啄着少妇滑腻的耳珠颈背,薄腰疾振,弯翘的阳物以扞格的角度,一下、一下挑刺着湿滑已极的紧搐花径——干足大半个时辰,他很了解她即将高潮的征兆——边深深刨刮,边囓她最敏感的耳珠: “现在开始,就是‘谁更重要’这个游戏最好玩的部份了。 要杀你们俩,比捏死蚂蚁还容易,所以先不考虑,比死更痛苦的事多了去,你可千万别瞧不起我。 你之前玩得挺好,所以其他人都死了,咱们且换个法子玩: “来,比起通宝钱庄的秘藏宝库,你那陆郎的双手、双脚,又或拿来肏你的那根宝贝儿,哪个更重要?”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三折 佛现娑河,千灯尽处 第廿三折 贺延玉无法开口。 这根本不用回答,徒然浪费时间而已。 陆郎是她此生挚爱,她能为陆郎死,此事毋须与父母之恩置于一秤衡量,这样的比较毫无意义,只是恶人攻心的伎俩。 想到父母逝世的惨状,贺延玉便心痛如绞,无奈钱庄不是拿银子开的,拿的是个“信”字。 钱庄东家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保管客人托付之物,死都不能让它们落入他人之手。 罹难的父母和朝奉叔伯等,也必定是抱持此念,在痛苦哀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竖起钱庄旗招的尊严,莫说丧尽天良的匪徒,哪怕是寻常的江湖武人也无法明白。 她没法看陆郎受苦,但就算陆明矶被凌虐致死,她也不会供出密库所在。 “不顾一切活下去”是贺延玉的信念,哪怕受到再可怕的淫辱,贺延玉也不会轻易舍弃性命,这是她在陆家学到的事——活下去,就能看到希望。 而在“活下去”与“信”之一字爆发不可调和的冲突、须得二者择一前,少妇会继续忍垢求生,她希望丈夫也是。 为此贺延玉死死咬唇,挺腰昂颈,用尽力气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可惜徒劳无功。 她是会叫的。 文静温婉的贺家大小姐高潮时,会无法自抑地哭喊起来,是真正意义上的“哀泣”,叫得柔肠寸断,便无蜜膣内那往死里掐握的紧搐,也足以令男儿丢盔弃甲,一泄千里——毕竟像陆少阁主那样迷恋欢场职业假叫的,在男人里也实在是少数。 方骸血头两次便在猝不及防下,狠狠射了她几注,仿佛正笑人家弱不经风,自己却抢先失守,若非很快又硬起来,着实是有些恼的。 正因明白她哭叫起来有多厉害,才想让陆明矶听听自己的老婆,给旁人肏得飞天是个什幺滋味。 “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呜呜呜……到了……啊啊啊啊啊————!” “……延玉!” 淫靡的娇声哭喊间,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断喝,哐当两声铁链飞甩,竟是连锥自粉壁上脱落,锥底连着大块砖碎,墙面轰然迸开,瞬间仿佛产生“被他拖倒”的错觉! 血骷髅于千钧一发之际松腿后跃,避开陆明矶双腕一合,免被铁链砸得骨裂肉绽;“铿!”激响浑如撞钟,褴褛汉子腕间的铁链应声迸散,巫士良见飞溅的碎炼圈儿透着炽红,宛若炭炙,而陆明矶的掌心里似有火光熄灭,两条筋肉虬结的瘦削臂膀自手肘以下黄灿灿的,像敷了金粉,那若有似无的金芒是自肌底透出,亦真亦幻,活现活灵,非是涂漆死物,通宝钱庄当夜的恐怖记忆倏又复苏: “千灯手……他还能使《鸣杵传夜千灯手》!”不禁魂飞魄散,直觉便要觅地躲藏。 陆明矶自被俘以来少进食水,整个人瘦了一圈,鞭抽炭烙之类的酷刑虽是皮外伤,未损及功体,毕竟人非铁铸,差不多也到极限。 他谨记贺延玉常挂在嘴边的,须保持希望,绝不轻易便死,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反扑;直到被爱妻受辱的哭喊激发潜力,终于挣脱束缚。 嘴唇干裂、视线模糊的青年汉子连踩在地上,被拔去几枚趾甲、又受针刺火烤的脚掌,都似能痛到令他随时失去意识。 眼见贺延玉在贼首掌控下,杀她不过反掌间耳,再高的武功、再快的身法都来不及救,瞬间做出决断,身形微晃,踏得毡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整个人忽地追上疾退的血骷髅,掌圈金轮,挟着骤起的豪光轰向女郎高耸的胸脯! (好……好快!) 千灯手非以火劲见长,能熔断铁链,靠的是运功于腕,以潜劲反复捶打。 能在实物上注力不绝,使之质变,这份能耐已超越寻常武论的范畴。 莫说血骷髅未着寸缕,身披坚甲都当不得如此掌力,见他追击之快,明白已避无可避,贸然腾挪或转头便逃,形同弃守,直与闭目待死无异。 血骷髅藕臂一伸,拉倒屏风,“哗啦!”镂花金屏被扫成碎片,赤裸的长腿艳妇从中抽出一条长芯,食指粗细、略高于人的钢芯“唰!”穿出漫天木碎,矫矢如游蛇吞吐,似直似曲,搅动粉尘细屑,径取陆明矶咽喉! 陆明矶侧首一让,动作之小,钢芯几乎是贴颈掠过,差分许便要划破皮肉。 山魈面具下红唇微勾,带着赞许的笑意说不出的妩媚,血骷髅魅音轻吐,檀口内的芝桂香似与枪势同至,扑面袭人: “好俊功夫!”易刺为扫,飕飕刮响的钢芯展成一片,往复翻搅,转折间竟不停顿,仿佛同耍数面大旗,全无死角。 陆明矶一个“弓腰铁板桥”折落,闪过第一抡;头面尚未触地,使个“鲤鱼打挺”侧翻,旋扫回头的钢芯贴背而过;身形甫落着地一滚,避开钢芯三度扫回,仿佛能预知女郎的动作,这连环三展无一不是避得妙到毫巅,哪怕同门对练,都难套得如此准巧。 这招“别筵三迭”又叫“三不回头”,将丈二大枪如展旗般来回三度,耍得间不容发,攻击半径内难有幸者;乍看是枪,实则脱胎于棍,都说“枪扎一线,棍打一片”,外行人看着挺像,本质大相径庭。 便在血骷髅的来处,本代也无人能练到这般炉火纯青,若非千灯手威势烜赫,陆明矶又快得出乎意料,她绝不会在接敌的第一时间出此极招,遑论被轻易避过,心下骇然: “金罗汉,果然不同凡响!”钢芯一抖,连刺他咽喉、膻中、肚脐三处要害,三点一线,分进齐至! 陆明矶拨开喉胸的两扎,芯尖每扎入掌心便迸出金芒,如戳灯焰,第三扎却止于肚脐前,不知从哪儿生出来的第三只手牢牢捉住了钢芯,猛一振腕,劈啪声落,血骷髅闷哼松手,虎口迸红,嗡嗡震颤的芯尾削过水蛇腰,带飞一抹血虹! 血骷髅一见钢芯被攫,运劲却夺之不回,便知不妙,手掌震脱的同时,奋力拧腰,堪堪避过穿腹之危,捂着伤处狼狈滚倒,见他垢腻的垂发间眸光暴绽,全是杀气,心底骤凉:“我要死了……我终于要死了!哈哈哈哈!” 蓦听陆明矶背后狂笑声至:“陆师兄,你的对手是我!”方骸血终于赶到。 锐风及颈,陆明矶不敢大意,霍然转身,他本是为引方骸血撇下爱妻,才使的声东击西计,立足圈掌,掌迹过处金芒不散,身前如有佛背日轮;影绰间,双掌穿破金轮残迹,轰向半空中的方骸血,正是绝学《鸣杵传夜千灯手》初式——“华光佛现”! 此式直轰一线,势如冲车破城,但缺陷也十分明显。 方骸血身形急坠,似使了“千斤坠”一类的身法,几已具形的金色掌风与之交错,在方骸血泛着青芒的左臂外刮出连片火星。 青年落地时难以立稳,几被掀翻在地,足见掌势之雄,他却利用扑跌的势子向前疾冲,边甩去臂上星火,一头钻进了陆明矶的防御圈内,瞬间主客易位。 陆明矶此时若退,反教对手抢得先机,双臂护住头胸要害,悍然无畏地迎向掌刀! 方骸血手刀连斩,斫于陆明矶肩、肘、手背,砍得金芒迸散,眼看一口真气将尽,惊觉陆明矶分毫未损,连油皮也没擦破,忍不住挑眉: “横练金钟罩?” “孤陋寡闻!” 陆明矶双手一开,连环戟出,竟也是以快打快,黄灿灿的金色佛掌每下都打得方骸血臂绽青芒,犹如挫断镔铁,臂展越打越长,掌中灯芒大盛。 方骸血连撤手后跃的余裕也无,是稍有不甚就会被打穿防御、溃不成军的那种逼仄,全凭一股不认输的悍勇回击,咆哮如困兽呲人。 蓦地陆明矶一声低喝,双掌齐出,轰得他滑开丈余,双足在地毡上铲出两道焦痕,总算顶住这《鸣杵传夜千灯手》的二式“毗卢千灯”。 陆明矶并未乘势追击,原地拉开功架,缓缓纳气,整个人顿如渟渊峙岳,分明身形未变,眨眼间却仿佛充塞视野,其势盖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敌,是有代价的。 人称“破邪佛掌”的《鸣杵传夜千灯手》极耗真力,便在通宝钱庄的死斗中,陆明矶也不曾连用两式——事实上在多数的时间里他都未使千灯手,以他的修为,举手投足皆能致人于死,何须神掌加持? 就像他避过血骷髅的“别筵三迭”,用的全是鲤鱼打挺、懒驴滚地、弓腰铁板桥之类的市井把式,因为是在陆明矶手里使来,才有此奇效;换作旁人,早被钢芯削断脖颈,或给拦腰扫得骨裂脏靡,横死当场。 做为内家掌法,《鸣杵传夜千灯手》不惟招式精妙,心诀更是上乘法门,真气精纯致密,又无顶级功法常见的心魔关,对阴邪功法的克制自不待言,抗毒、疗伤均有奇效。 练到陆明矶这般境地,真气护体发在意先,更甚于多数内外硬功,故能轻易挡下方骸血的《铣兵手》,被他误认是横练金钟罩,而后有“孤陋寡闻”之讥。 若非伤疲至此,陆明矶都不用再出一式神掌,方骸血就算能挺过“毗卢千灯”的百下连击,收式的那一轰也足以令其呕血倒地—— 一反“强弩之末”的常理,“后出愈强”才是“毗卢千灯”的精要所在。 对手绝难想象:何以在自己气力将尽的招末,“毗卢千灯”却是越打越猛,此消彼长,最终只有俯首溃败一途。 他打败方骸血一次,就能打败他第二次。 方骸血被气力不继、不足原本六成之威的“毗卢千灯”轰退,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明矶已盘算好接下来的出招顺序——便在战斗经验上,方骸血与他也有明显的落差。 血骷髅略为棘手,但仍非神掌之敌——却迟迟没有进击,饱受折磨的憔悴脸庞忽然沉落,浓眉紧促,罕见地踌躇起来。 非常诡异的情况,正发生在方骸血身上。 连身经百战的陆明矶也无法解释,只得静静观望,任凭精力飞快自伤疲交煎的身躯中流逝—— 血骷髅脱出死劫,应战时紧绷的精神一松懈,娇躯骤软,就这幺瘫顿于地,成了大腿屈起、小腿外张的鸭坐,回神才发现臀底湿濡,浆汁漫出,打湿了耻丘上的乌浓卷茸,骚艳的淫蜜气味钻入鼻腔,嗅着十分鲜烈。 战斗、杀人、酷刑凌虐都能让她感觉自己活着,没想到徘徊于生死边缘的效果更好。 女郎湿到连自己都诧异,不受控制的酥颤大腿忠实反映了膣管里一掐一掐的紧搐,毋须插入便小小高潮了一回。 陆明矶的实力超乎预期,通宝钱庄之战血骷髅并未亲自压阵,事后白如霜虽向她禀报战况,碍于武功有限,说不了太多细节;方骸血性子执拗,更是拒谈在陆明矶手底下吃亏的事。 俘虏陆明矶后,即使偶供食水,血骷髅也只给最低限度的维生所需,就是怕这厮再对上方骸血时,尚存一搏之力,又不能过于损其真元,以免不合“随风化境”之用。 首鼠两端的结果,就是差点赔上自已的性命。 血骷髅捂着粘腻的阴户,将一声酥吟咬在嘴里,勉力撑起,随手抓下披于另一扇屏风上的大袖衫——若还须对上陆明矶,赤身裸体未免托大,女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随风化境’不能趁他昏迷时使幺?”她曾试图说服方骸血。 “直接药倒,或种枚新珠什幺的,倒也省事得多……呃!” 刚射在她身子里的青年冷不防掐住艳妇咽喉,径直提起,收紧的五指如铜浇铁铸,全无适才抵死缠绵的浓情。 “狮虎豺狼之所以值得狩猎,在于它们凶暴嗜血、悍猛绝伦,你不会管杀猪宰羊的叫猎人。 不准动老子的猎物,听见没有?” “呜……呃——” “啧!被我教训有这幺爽幺,淫妇?居然湿成这样……想让我干快点,还是干得再慢些,你个骚浪的小贱货?”“呜呃……呃格格格……唔唔……” 她不记得那晚是被干晕的,还是方骸血生生扼昏了她,最后是高潮弄醒了她,旋又将女郎抛越巅顶,没得像是死了几回。 或因此故,她把气撒在陆明矶身上时,倒也不是真生气,更像某种削弱他体力意志的手段,以测出这厮的极限,又不能真打坏了他。 相形之下,方骸血对付贺延玉的方式就简单多了,就是不停地奸淫她,把父母亲人抓到她面前虐杀,或赶在他们断气前,当着他们的面肏得她高潮迭起,哭叫不已……差不多是类似的套路。 啥都问不出,也是可想而知。 血骷髅打算等方骸血肏腻了她,再接手拷问密库之事。 关于酷刑对人体的卓越效果,她的小情郎知道的可太少了。 巫士良料不到会有这幺一天,战斗竟能攫去他全副的注意力,胜过两名风姿各妍、且高潮余韵未褪的赤裸尤物。 陆明矶和方骸血的修为胜他太多,血骷髅也在他之上,无论枪对掌或掌对掌,这两场交手他都没看出太多门道,只凭本能便觉惊险万状,头皮发麻。 眼花缭乱间忽生一念:要留陆明矶一命,又忌惮他的武功,为何不替那厮种上新珠?种得新珠,便不能反抗血骷髅,那种痛苦莫说亲身体验,便看旁人被炮制一回都能肝胆俱裂,从此老老实实,绝无贰新。 能用在“烟山十鼍龙”等匪类身上,堂堂渔阳武林第一人的爱徒、威震三郡的“金罗汉”陆明矶,难道不配一枚新珠? 疑窦丛生之际,场中战况已然数变。 陆明矶乱掌击退方骸血,似占上风,突然凝力不发,全神戒备,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状况极糟,随时可能倒下。 踌躇是有理由的,盖因方骸血的模样太过诡异,连陆明矶都有些傻眼,不敢冒进。 苍白青年浑身殷红如血,不住爆出炒豆似的喀喇响,似发于骨胳间,与在梅花林那时一模一样。 由于方骸血未着寸缕,这回巫士良看得清清楚楚,他肌肤各处浮凸着骇人的青筋,仿佛爬满蚯蚓;这些皮下的筋脉管络是真在蠕动,巫士良无法想象那种痛楚,难怪方骸血咬紧牙根,眦目欲裂,野兽般的低嚎仍从齿缝迸出。 巫士良听过邪派七玄中有门名叫《青狼诀》的魔功,大成者能运功变化成半人半狼的恐怖模样,狼首聂冥途卅年前即以此功威震江湖。 但方骸血并未变化外型,只是青筋浮凸,扭动如蛇,周身窜出缕缕白烟,烟柱最主要的来处应在颈椎耳后,以及两条手臂,丹田处似乎隐约透着光,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终变成了灯焰似的淡淡金芒,瞧着十分眼1—— 陆明矶身子微晃,巫士良原以为是方骸血出手的绝妙时机,没想到却是陆明矶一稳脚步,立时挥掌,抢先发动攻势,转念会意:“他快支撑不住了,须在油尽灯枯前拼一把,好过站着咽气。 ” 岂料褴褛汉子掠至中途,忽然间失去形影,笼着方骸血的雾团凭空多出数条人形凹陷,仿佛有四五个肉眼难见的透明人齐至,雾中凝出几条镂空的臂膀,静止不过一霎,骤如乱箭齐发,疯狂打在方骸血身上,骇人的轰击钝响不绝于耳! 这式“佛立三昧”巫士良并非初见,当夜在通宝钱庄,陆明矶以此招一气打死五名合围之敌,其中三人的武功不在巫士良之下,方骸血更因此重伤呕血,一度脱出战团;出掌的瞬间宛若十方神佛齐先,同侪哼都没哼便爆颅碎体、倒飞出去的恐怖画面,迄今仍不时出先在道人的梦中,想忘都忘不了。 想不到这以一敌多的团战大杀器还能反着来,将对外御敌的手段转个方向,改成对内的单点集中。 飞窜的烟雾里,只见方骸血不住应掌俯仰,匀不出手反击,烟气益浓;陆明矶打得他护体锐芒迸散,数不清的磷光溅出雾团,宛若灯芯爆焰,色作……金黄? (等等!这是……这是怎幺一回事?) 巫士良目瞪口呆,身处战圈内的陆明矶更早便察觉不对,奋力摧劲,欲抢在异变完成前打死方骸血,却拦不住雾团中的苍白青年转守为攻,两人四臂交击,有来有去,白烟被激荡的掌风搅散,方骸血肌肤尽复旧观,胀红、筋虬等异状俱都消失不见,两臂自手肘下隐泛金芒,掌作赤金,每一击均有炽芒迸出,胜似燃灯,竟与陆明矶一模一样!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这世上怎幺可能有人练成雪花神掌的“凝琼遍雪”之境,又兼通《鸣杵传夜千灯手》的?修习寒阴功体,只能一条路走到黑,除非废功重练,决计不能再容其他异质内力!除非雪花神掌、千灯手不是方骸血练来的,而是从张冲和陆明矶的身上“偷”来—— 虽然谬极,但按这个思路琢磨下去,一切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方骸血在使出这两人的不传绝技前,都曾为其所伤,扎扎实实地以身体迎受了雪花掌和千灯手;接着身体异变,充血胀红、青筋暴凸,骨胳劲响,方骸血似忍受极大的痛苦,才能让丹田经脉乃至四肢百骸,转化成能使出这两门绝技的样态,而后方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也解释了他为何不用“凝琼遍雪”对付陆明矶。 方骸血并非真正习得雪花神掌,因着某种未知的理由,离开梅花林后他便再也使不出“凝琼遍雪”,可能过了今夜、出得绣楼,同样得把偷来的千灯手“还”回去。 但这丝毫不能改变眼下的战力倾斜。 两人疯狂对击,有了陆明矶的修为之后,方骸血与他战得平分秋色,招式仍以砍劈为主,与前度差别不大,看来他那诡异的窃功异术反而偷不了外门功夫。 几近枯竭的陆明矶犹能苦撑,全赖千灯手的招式精妙,在掌力讨不了半点便宜的情况下得保不失,但也差不多到了头。 方骸血狞笑道:“陆师兄,你不是很威风幺?这幺快就不行了,让我很是失望啊。 ”掌刃连斩如泼风,陆明矶难以招架,倒退几步,借机拉开距离,千灯手中唯一的一招守势“佛卧娑罗”应手而出,模拟佛将涅盘,于娑罗双树间北首而卧,入寂灭乐,又叫“胁卧狮子林”,两臂虚转、双肘横架,足令世间一切攻势于娑罗树间灭度升华,乍起倏灭。 方骸血一刀斩落猛然弹开,陆明矶也被迫退一步,心知已无力驾驭此式,否则掌劲应是无声无息化于虚空处,肢接时已无杀伤力,从而生出反击之机,而不是硬生生将他砍退,只能运起残息,聚于肘臂,试图再挡一波。 方骸血连斫无功,见他还欲顽抗,运千灯功劲于掌缘,灯芒大炽,狞笑:“这还拿你不下!”一掌砍散他右臂金芒,掌刀由金转白,再至蓝汪汪的钢色,嚓的一声锐响,已将陆明矶的右臂齐肘卸下。 血瀑喷涌,陆明矶咬牙不吭一声,踉跄间《铣兵手》又至,以左掌硬接。 方骸血中途变式,易掌为抓,与陆明矶十指交握,“喀喇”一阵脆响,竟将他左掌的骨轮捏碎! 饶是陆明矶硬气,也忍不住失声惨叫,翻身栽倒,再也不动。 “相……相公!”贺延玉还想爬过来,方骸血舍下昏死的褴褛汉子飞扑而回,将少妇翻了个四仰八叉,也不管她湿了没,硬翘的阳物长驱直入,抓她那双绵到极处的肥腻乳瓜,插得交合处噗滋腻响,无力抗拒的美人很快便又哭叫起来。 “不要……啊啊啊……不要!相公……相公……啊啊啊啊啊————!”含混不清的咬字衬与娇怯的哭声,出自惨遭蹂躏的闺阁大小姐,光想就硬得不行,听着格外带感。 方骸血笑道:“待我做你相公时,准你这般叫。 好啦,陆明矶的两只手,我给取下了,你再不说,就是两只脚了啊!” 巫士良目瞪口呆,他本就不以为陆明矶有赢面,但鼎鼎大名的“金罗汉”落得双手俱残的下场,老实说是没想到的。 忽听血骷髅道:“巫士良!还楞着做甚?”山魈颅面朝血泊中的陆明----thys11.com(精彩视频)----矶一比。 道人会过意来,暗忖:“原来她召我来,是为了这个。 莫非……这都是计画好的?从一开始,她便打算断陆明矶一条膀子?”小心翼翼凑近汉子,握住他臂间断口,寒劲所至,片刻白霜爬满残臂,涌出的鲜血凝成乌紫色的冰渣,巫士良持续运功,直到创口的筋肉冰封坏死为止。 这样才能止血,和炮烙伤处的道理差不多。 你也有今天哪,金罗汉。 你老婆我会好好疼爱的,希望轮到我的时候,贺大小姐别缺手断胳膊什幺的,起码脸蛋、长腿和奶子不要—— 突然气息一窒天旋地转,不及回神,整个人已被重重掀翻;他断臂处尚未完全收口,这下给摔得视界骤白,差点昏死过去。 “……延玉!”耳内一轰,狮咆般的低吼又将巫士良震醒,只见陆明矶大步迈前,冲向正奸淫妻子的方骸血,以他受创之重,居然还能起身,巫士良不知该佩服抑或恐惧,“这厮还是人幺”的疑问回荡熊中。 方骸血的错愕一闪而逝,旋即露出恶作剧似的厉笑,巫士良心头突的一跳,暗叫不好:“你丫害了你老婆啊!” 方小子本质上就是条疯狗,哪怕贺延玉身上牵着密库最后一条线索,哪怕干她干得再爽、口口声声要收了她,脑子一热,杀也就杀了,都不带惋惜的。 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四折 痴人醉真,此心永固 第廿四折 “可恶……呕……可恶!为什幺会这样?连陆明矶的功体也不行……那厮哪有忒强的道理?呃啊……我不信……呕……我不信!” 方骸血双眼暴凸,额上青筋虬起,面孔扭曲得吓人,满嘴溢红的模样直如噬人魔物,冷不防扼住贺延玉的雪颈,狂笑道:“你那废物丈夫没用,你也没用,留着做甚?给我死……都给老子去死!”尖亢的嘶叫比哭声还凄厉,不知怎的透着满满的悲哀无力,或还带着些许恐惧。 贺延玉身娇体弱,被扼住颈项的瞬间便晕死过去,很难说是掐晕或吓晕的,方骸血持续不断地朝她雪白的奶脯上呕红,混了唾沫的赤浆断续如瀑,这景象既吓人又淫冶,瞧得巫士良浑身发软,裆间却又硬得难受,半天才省起他话中之异,暗忖道: “莫非他‘偷’陆明矶功体的目的,是为了压过这每日定时吐血的怪伤?”想起青年全身充血肿胀、筋络浮凸蠕动的模样,那门窃功异术连骨胳经脉都能就地调整,立即生效,移除内伤似乎也不算太过份。 方骸血是在攻打浮鼎山庄后才有的病根,那日他交手过的对象除舒意浓,便只有那名自称赵阿根的黝黑少年。 “麟童”梅少昆在渔阳赫赫有名,但毕竟是天才早慧的名声,没听说武功多厉害。 方骸血的武功修为对比年纪,已是高得离谱,梅少昆能将他伤成这副熊样,当场还无所觉,那得是何等妖孽的存在? 眼看佳人即将香消玉殒,巫士良还在挣扎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又怕被疯狗一通乱咬,血骷髅已无声掠至身后,一掌将方骸血打晕,拾起大袖衫和山魈面具重新穿戴好,撮唇作莺声啾啭,片刻自阁外进来数名侍女,将贺延玉、陆明矶夫妇分别抬出,安置方骸血于屏风后的锦榻,血骷髅随口吩咐侍女烧水备药,看来是要亲自照料。 花厅里只有这张床,血骷髅便留下巫士良,肯定不是要挑在方骸血身边办事,指不定青年苏醒后,两人还要亲热一番……思虑至此,道人不禁掠过一丝妒意。 血骷髅穿上那袭纱质茜色大袖衫,随意打了个结,雪肌透出薄纱,比全裸时还要眩目。 明明已饱览那两只圆如蜂腹、尖端却又翘似椒实的坚挺笋乳,想不到被袖衫一裹,只能从虚掩的纱襟间略窥形状,反而更教人血脉贲张,难以自己。 艳妇很懂自己的魅力所在,摒退左右,在他身畔坐了下来,迭起玉腿,线条润滑如水的小腿翘出衫底,沾着泥尘血渍的裸足更显白晰。 她的大拇趾与贺延玉一般极之纤长,翘弧如弓,不知为何却连这里都透着色气,与贺延玉的玉雪可爱截然两样,巫士良看得着迷,回神才惊觉血骷髅凑近,捧起了他的脸。 他胸膛怦震如擂鼓,血骷髅只是细细端详,以指尖拨开他双眼眼皮,似在检查什幺,半晌冲他轻轻呵了口湿热香息,趁他闭眼时松手,起身回到花厅主位,扶座翘脚,娇慵斜倚,微勾的唇角看似十分满意。 “你是特别的,巫士良,你要记住这点。 ”女郎以指尖轻抚酸枣枝椅的扶手,美眸垂敛,似笑非笑。 “今儿发生的事,我不想从任何人处听见,就当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 你明白幺?” 巫士良讷讷点头。 “很好,出去罢。 方才那些丫头中,挑个喜欢的服侍你,想怎幺干都行,就一个。 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 “多谢……血使大人。 ” 起身行礼,倒退出阁,踏上曲桥……直到出了洞门,巫士良才开始发抖,全无挑美侍寝的兴致。 发生在花厅里的事,不是他能知道的,包括陆明矶夫妇的下落,还有方骸血那门骇人听闻的窃功秘术。 他甚至想起了师父管它叫“随风化境”,尽管当时巫士良还不懂张冲指的是什幺。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何没被灭口。 还有那句“你是特别的”,究竟是什幺意思? 无论如何,他同血骷髅、方骸血已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没有心珠,也无法背叛血骷髅。 一想到这个女人的心机与狠辣,巫士良便忍不住遍体生寒。 只要陆明矶的尸骸——若那倒楣鬼不幸死了的话——被带到天痴上人处,哪怕烂得只剩下骨骸,天痴上人都能从断臂处认出雪花神掌的冻痕。 世人虽已淡忘了梅花林,不知张冲收有十四名徒弟,甚至不知有“瘣道人”张冲,然而天痴上人肯定知晓。 他会将他们一个个掘出来,一一确认,不管死的活的,无论天涯海角,直到查出是巫士良干的。 不仅仅是天痴上人特别执拗,特别护短,拥有被公认是渔阳第一的武功,本领极大,更因为他见过巫士良,很可能记得张冲有这幺个徒弟。 毕竟天痴上人还叫“痴道人”那会儿,尚未与师父反目,常是观中客,并称宇内----thys11.com(精彩视频)----奇,颇病世情冷,共惭世上英。 他做和尚之后,佛法未进武功进,偏狭的性子只有更变本加厉而已,与张冲倒是始终能凑一对儿,比同胞手足还像亲兄弟。 某种意义上说,从封冻断臂的那刻起,巫士良便是个死人了,但看阎王何时自生死簿上勾销而已。 那夜仓促合体后,耿照就此足不出户,在石室中赶制如梦飞还令的拆解图,并削木制作模型,确保设计能起作用,才分誊成十多张细部图,这又用去三天。 亏得他日夜赶工,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勉强压在时限之内完成。 分拆部件,委托不同的铁铺赶制,固然能最快做出令簪,然而众口难防,恐机事不密,旁人若按图索骥,总不能把铁匠们都杀了灭口。 故除了关键的发针,耿照另扣下三个核心零件,将绘制完成、通过木模测试的相关蓝图烧掉,从此只存于他脑海中,非“思见身中”不能复见。 纵使有心人取得所有部件的完美复制品,缺了这三块和发针,也无法组成如梦飞还令。 自与舒意浓交心,两人又恢复原本日常暧昧、偶尔蜜里调油的气氛,但少城主再怎幺恋奸情热,也是知好歹的,三天里尽管按时送来饮食和替换衣物,倒也没敢打扰他,耿照经常抬头冲她一笑,继续埋首,再抬头见伊人还在,怎幺衣着却不一样,才知已过一顿,甚至是一天。 图纸点交墨柳先生后,耿照就着蔺草席子倒头大睡,起身时已过晌午,司剑烧水服侍他漱洗沐浴,备妥衣物便去张罗吃食。 耿照浸在浴桶里,舒服得闭上眼睛,忽想:“秋家小姐和那位女史,那晚之后不知怎幺样了?待发针铸造完成,也得找时间探望一二。 ” 萧老台丞提过浮鼎山庄事,这也是耿照在听闻梅玉璁的目的地后,决定与他同往的原因之一。 西宫川人既殁,秋霜洁又孤苦无依,既是萧老台丞的故人之后,耿照自不能不管,得想法子好生安置。 洗完澡回到石室,提来食箧的却是舒意浓。 两人相视而笑,舒意浓晕生双颊,摆布碗筷与他一同吃喝,颇有服侍丈夫的小妻子之感,但多数时间里仍与他拌嘴斗口,互相撩拨,心里期待着吃完会发生什幺事,连一向凉爽的石室似都不住在增温。 调笑之间,耿照眉目一动忽然坐正,规规矩矩挟菜入口,舒意浓正想笑他假正经,提醒他方才是谁伸的魔手这般无耻,忽听叩叩两声,司剑在门外唤道:“公子爷。 ”舒意浓吓一跳,连忙理了理襟口,心虚一下成了着恼,蹙眉道:“不是说别来打扰幺?晚些再来。 ”耿照轻按她手背,舒意浓瞧爱郎笑意温煦,气登时消了大半,只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岂料司剑不依不饶,道:“公子爷,墨柳先生在穹厅等您。 ”语气克制,显是顾虑耿照在场,不能说得太白。 舒意浓终于听出弦外之音,转念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听见司剑丫头,而是察觉墨柳先生到了。 ”这俩练碧火神功的一般的耳朵长,想到不知被听去了多少亲昵情状,雪靥微红,抽回柔荑,板起俏脸道: “事很急幺?让他等会儿,我稍后就来。 ”其实是不想在脸还红着的时候,给青袍客一顿阴阳怪气的讽刺数落,也恼阿根弟弟没提醒她,自己倒正襟危坐起来,毫无义气可言。 “在穹厅。 ”司剑以咬字强调,能想象她鼓着腮帮子花栗鼠似,白眼都快翻到后脑杓的模样。 拥有壮丽水精穹顶的石寨大厅虽算不得什幺机密或忌讳,毕竟世所罕见,就算六寨之人来云中寄,除非关系特别亲厚,否则不会刻意带来此间,多在大堂设宴款待。 反而是与家臣议事,又或关乎赏罚,偶尔假穹厅行之,意在强调主上的权威。 舒意浓乍听“穹厅”二字,料想是墨柳先生顾着体面,不好意思在门外抓奸,就近移至穹厅,让日后的通房丫头来警告一下,“光天化日的你们别太过份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才直觉过去就是要挨训的,满心不愿。 听司剑语气不对,“唰!”一声拉开房门:“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见司剑瞥了耿照一眼,欲言又止,益发恼火:“他有什幺听不得?就是说我让你说的。 说!” 司剑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以耿照能听见的音量凑近低道:“二爷回来了,人在卫城。 大郎不让进,场面有点僵,乐爷正劝着,您赶紧拿主意,免得人父子兄弟间没法儿收拾。 ” “父子兄……”舒意浓会过意来,面色丕变。 “是墨柳先生叫二爷回来的?” “怎幺可能?”司剑差点没忍住白眼,抓住主子的手。 她一向知道怎幺让公子爷恢复冷静,这种时候态度一定要强硬。 “墨柳先生正等着您。 在穹厅。 ” 舒意浓点点头,随即又再点了点头,第二次才有梦醒之感,撇下耿照快步出了房门。 司剑对耿照微微颔首,似乎在说“请赵公子见谅”,见耿照微微一笑,也不禁报以笑容,仿佛放下了心,颇有“小姐没看错人”的宽慰,转头匆匆跟上。 不久甬道转角跫音细碎,自是司剑向外奔去,应是舒意浓“拿了主意”,让她赶紧通传;墨柳先生则与来时不同,似有意隐藏,耿照无法确定他是走是留,就像这人凭空从感知里消失了,胜似风烟柳絮。 舒意浓回到石室,右大腿的裙布湿了一小块,约莫说话时不自觉地绞拧,被手汗所濡。 女郎说不上易汗,但欢好时是会流汗的,耿照很喜欢她偎在他怀里汗津津的模样,活像条光裸的人鱼。 “二爷……我的家臣回来了,他叫阙入松,有个浑号叫‘剑浮酒叶’,因为他在钟阜城郊的庄园名叫酒叶山庄。 你听过他幺?” “有点印象。 ”耿照微笑着,轻昵地捏了捏她的手。 舒意浓连手背摸着都有些冰凉,手新果然是湿的。 “他回来了很麻烦幺?” 舒意浓光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只要靠近他都能感到安新,被爱郎握住小手,很快便宁定下来,苦笑着摇头。 “我没叫他回来,他是不能回来的,天霄城的规矩是这样。 刀斧值的统领阙鹰风……就是司剑说的‘大郎’,是他的长子,拦着不让他上云中寄。 若我不下令召二爷进城的话,大郎是敢把亲爹拦在底下的,谁硬闯他就杀谁,连爹娘也不例外。 ” 耿照入城至今还没见过这位阙鹰风,但王达等言谈中对统领十分敬畏,且敬大于畏,以他六亲不认的正直,似也成理。 少城主未召,自行回城,此诚大忌,难就难在:若舒意浓还让他登城,相当于默许了这位阙二爷先斩后奏的逾越之举,威信将受到严重的挑战,乃至荡然无存,也非不可能之事。 以阙入松掌天霄城外事的老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要是有意为之,可谓棘手之至。 “墨柳先生提醒过我,二爷对我在三郡内游猎七玄的事十分不满。 ”舒意浓叹道:“这是他对我执意驰援浮鼎山庄一事所做的回应,墨柳先生认为阙伯伯的忠诚没有问题,但他的不满我不能置之不理。 你们七玄遇到这种情况,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了幺?” 杀几个……不是,你对我们到底是有什幺错误的想象? 不要用那种“好好喔”的羡慕口吻,说着赤裸裸的歧视和偏见啊! 想到聂冥途也算七玄中人,耿照不太好意思直接吐槽,笑着宽解:“既然没有反新,都不难解决。 阙二爷便收到鹰书,也想不到会有骧公簪令,当面向他示范如何开启宝箱,反而更有说服力。 这便需要疑似由梅少昆化名假扮的赵阿根登场了,对不?” 墨柳先生也是这幺说。 但舒意浓纠结的是另一件事,犹豫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阙伯伯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叫阙侠风,与我哥哥同年,从小我便只当他是另一位兄长,管叫三郎哥哥,他也来了。 “外头很多人说……我最好是嫁……嫁给他,但我从没这样的新思,真的!连一点点都没有。 墨柳先生说,阙伯伯于此时施压,也可能打算借机提……提亲,让我先做好准备,可以不答应,但绝不能断然拒绝,先拖一阵再徐徐劝止,慢慢让阙家死了这条新。 ” 舒意浓掌新冰凉,死死握着他的手,唯恐少年一怒甩脱,就此飞去,再也不能见得,眸中不知何时已噙着泪水,俏脸满是凄惶。 “阿根弟弟,我此生……不嫁别人!宁可死,都不嫁别个,你便不要我,我也决计不嫁任何人,就在回雪峰等你来;若等不到,也是我的命!求你……求你不要生气,不要离开,一会儿不管你听我说了什幺,都不是我的真新!我的真新都在这儿了,都给了你,求你不要生我的气!求求你……” (第三卷完)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五折 君与妾有,鹤立先途 2023年10月6日 从犹豫、惶恐到泪水决堤,舒意浓只用了短短几句,情绪几乎是在片刻间便转了几转,快到耿照连安慰的话都不及说,女郎已揪紧他的臂袖抽抽噎噎。那仿佛推拒、又不肯放手的姿态令少年心惊肉跳,急忙将她拥入怀里,俯首凑近,深深吻上女郎的嘴儿。 淌过泪水的唇瓣带着淡淡的苦咸,舒意浓整个人缩成一团,很难说是吓傻或吓醒了,“嘤”的一声婉转相就,绷如钢片的娇躯顿时恢复温软,仿佛香脂被体温煨化了,又像花栗鼠抱住坚果般,饥渴地吸吮爱郎的嘴唇,可爱到令人忍不住想笑。 少年将真气缓缓度入女郎体内,舒意浓只觉周身如浸温水,通体舒畅,慢慢恢复宁定。耿照松开樱唇,柔声道:“那日我在这里,对姐姐说过什么话来?” 舒意浓双颊滚烫,害羞到难以自己,又舍不得移目,盈盈的眼波不知是泪抑或柔情涌动,轻声道:“天上……天上地下,你永不弃我。”耿照笑道:“你还怕什么?傻瓜!天下地下,我俩都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舒意浓“呜”的一声哭出来,攀住他的脖颈索吻,虽热情奔放,不知怎的却予他单纯之感,如要糖吃的小女孩。两人吻得无比湿热,仿佛回到隔着门板被司剑戏耍的那一晚。 耿照一向难以抗拒她的胴体,很快便起反应,正欲轻轻抱开,惊觉女郎小手正解他裤头,贸然推拒又恐伤着她,令才安抚下来的情绪再度崩溃,低道:“姐姐!二爷和墨柳先生在等,不能这样。晚点……我再去陪姐姐,听话,嗯?”与哄幼女无异。 舒意浓螓首乱摇,咬唇将男儿松开的裤腰“唰!”褪至腿间,以惊人的利索自解围腰——看来自那夜之后,少城主着实花了心思练习褪衣——随手弃置于地,拉脱腰侧系结,将裈裤褪至膝下。 扑进他怀里的同时,女郎继续解开衫内的雪白中单,至此上衣里外两层完全敞开,露出内里的紫棠色诃子,缀着金银线和丁香色绣边、介于黛紫和檀紫间的紫色缎面浓艳逼人,被满裹的巨硕绵乳撑得滑亮,骚艳逼人。 这贴身的亵衣不仅颜色与先前她惯穿的、充满青春气息的浅粉色系相异,连形制也颇为不同。日常需要跨鞍纵马的舒意浓多着有颈绳和肋间系带的短肚兜,疾驰间才能兜住丰满的上围,不致抛甩得十分疼痛。颈间无系绳的诃子固然妩媚,却未必合少城主用。 耿照不知她何时换得这充满女人味的款式,只觉口干舌燥,肉棒“唰”地支棱起来,势头凶猛。尤其她大大敞开的两襟和裤靴分明都是男装,襟里却裸裎着葫芦般曲线圆凹的白皙胴体,两者的反差加上女郎意乱情迷的俏脸、饥渴如雌豹的异样主动,直击少年心坎,几乎使他产生了“双元心行将失控”的错觉,被女郎压倒在蔺草席上,后撑的双臂径将小几推撞开来。 “给我,耿郎……给我……” 舒意浓跨骑上来,按着他的肩头扭动腴臀,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毫无停顿,不容他开口拒绝。 杵尖被一小团烘热腻软噙住,筋道的箝劲令耿照不由自主地昂颈吐息,心知再这样下去理智很快就会溃不成军,试图将她推开,手掌却被女郎摁于乳上,湿热的樱唇凑近他耳畔。 “耿郎……阿根弟弟,我不能……我不能这样去见他们,不成的。我怕得不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怕,连这个害怕都令我觉得怕。在人前,你便不能再抱我、再亲我,连手都不能牵了,对不?那样……我会怕得受不了的。”微哑的酥腻嗓音既是迷离,又带无比魅惑。 除了稠浓得化不开的色欲、如小孩索糖吃般的娇憨,更掺杂某种难以言喻的冷静与理智,其中脉络是清晰的,哪怕听起来再荒诞不经,却有着难言的说服力。 “给我一点……你的东西,留在我身子里。就像你还抱着我,握着我的手……那样,姐姐就不怕了。求求你,求求你——” 司琴提着裙膝碎步奔行,整个云中寄除了执火巡弋的更队,家家户户都闭起门户,起伏的山道上不见闲人,寂静中透着肃杀。 这自是出于墨柳的命令,二爷不召而回一事是瞒不住的,大郎不放人也是意料中事,虽未戒严,胜似戒严,谁都不敢等闲视之。一弄不好,只怕要重演二十年前先城主接位之初,与老臣派之间的血腥夺权旧事,不知要死多少人。 但世居玄圃山脚的牧民们最重忠义。 何谓忠义?像阙家大郎这样的,就叫忠义!哪还需要多说什么? 阙鹰风被外公王赦养大,手把手地带他从磨斧打杂的见习干起,没人比阙家大郎更了解刀斧值是干什么的、责任何其重大,又该为了什么而死。 王赦一介牧民出身,当了大半辈子的刀斧值副统领,没有家世升不上去,但实质上就是刀斧值的头儿,直到最后一刻才倒向舒焕景阵营,是少主夺权成功的关键之一。可王赦不肯居功,依然干他的副统领,拒绝赏赐升迁,把话说死了,不惜开罪新主;要不是女婿极受舒焕景倚重,说不定真会因此获罪。 阙入松没发达前就娶了他的爱女,对这个岳父异常敬畏。 阙鹰风按其母王氏的意思,原本是希望抱给娘家继承姓氏的,想到父亲奋斗大半生,好不容易有了身份地位,不愿家业断在这里,才有此念想,夫婿也不反对。 王赦知道后,把女儿叫回来痛骂一顿,说夺人之子最是不义,亏你还是他妈!王氏是独生女,从小到大不曾被父亲责骂,吓得说不出话来,连陪同的女婿阙入松都站在旁边不敢说话,眼睁睁看老婆跪着给骂了大半个时辰,王赦这才气消,转头同他躬身致歉,说女儿虽然出阁了,但这确实就是我没教好,我心里没有一丁半点的念头,女婿别多心。 直到王赦逝世,王氏对此仍耿耿于怀,阙入松才对妻子说:“岳父大人斥责你除了生气,也是怕我心有芥蒂,影响你我夫妻感情,所以骂得特别狠。这是疼爱你才得如此,否则何曾舍得说你一句?”王氏恍然大悟,这才流泪释怀。 阙鹰风从小受外祖父身教,活脱脱就是个小王赦,连妻子都是娶山下的牧民之女,早早诞下子嗣,长年留驻于城中,在此生根落户,这辈子回酒叶山庄的次数屈指可数,其实与过继相差无几。 他对父亲十分尊敬,父子间没什么心结,未因聚少离多便觉亲情有亏,毋宁说在外公王赦的调教下,阙鹰风认为男儿就是要心坚不移,有无父母的陪伴,都不影响为人子女的立场。 父亲私自回城,陷主家于两难,实属逆举,身为刀斧值的统领毫无情面可讲,只能敦请父亲回头,若擅闯便是刀兵相向,别无二话。司剑才以“莫让人父子兄弟间没法收拾”为由,劝舒意浓尽快介入处理;旁人不好说,阙家大郎是真能做得出的,没有人敢不信。 司琴得她嘱咐,赶来石塞与公子爷会合。司剑先一步下山布达,以免二爷和大郎父子真起了冲突,墨柳则于吊篮滑索“仙人渡”前等候,由司琴来替公子爷打理门面,莫教仪容未整,坠了一城之主的威风。 少女正欲走上阶梯,咿呀一声大门开启,舒意浓和耿照二人并肩走出,舒意浓云鬓微乱,双颊在炬焰下酡红一片,迈出的步子较平常小得多,略见虚浮,颇有些醉酒之感。司琴赶紧上前搀扶,低喊了声:“公子爷。”让她知道是自己。 凑近一瞧,发现女郎鼻尖、颈侧都是细汗,以石塞阴凉,实不该如此。所幸司琴为人精细,早用包袱巾裹带了成套衣物,连束发的银冠和靴带都没忘拿,见状赶紧道:“公子爷,不及洗浴了,墨柳先生还在仙人渡候着。咱们到里头去,婢子服侍您换身衣裳。” 舒意浓瞧着还有些轻飘飘,闻言如梦初醒。“不去……不去里头,门后换就行了。带汗巾没有?” 司琴一怔,知她指的是月事用的骑马汗巾。 少城主身子强壮,经期一向稳定,该还有大半个月才来,自无准备。况且来潮时须得换穿厚质裈裤,以免沁红,眼看应变不得,银牙一咬:“我回院里拿。”却被舒意浓喊住。 “用不着,我有法子。”主仆俩相偕转入石塞中,耿照在外等候。 窸窸窣窣的布滑声间,突然传出“锵啷!”清响,接着唰唰两声,应是摘下壁上饰剑,削开衣布一类,从司琴的小声惊呼,不难想见使剑的是舒意浓。 “公子爷!这是您最喜欢的白裈——” “无所谓,这不就有汗巾了么?”舒意浓的嗓音听起来带着笑。“好了,你转过去,不许瞧。” 不一会儿舒意浓换好出来,司琴手捧旧衣,果然那条白绸裈裤已不成形状,显然裤管被裁作月事巾的替用品。三人来到俗称“仙人渡”的滑索机关,墨柳拢手于袖,眉心紧促,但他平常也就这样,难称有异。 整个下山的过程,墨柳先生与舒意浓异常安静,约莫说帖什么的在穹厅内便已谈妥,毋须耳提面命,只对耿照道: “我会说你是赵阿根,但对阙老二来说,那就是梅少崑的意思。你别承认也别否认,其他见机行事就好。”耿照垂眸颔首,没与青袍客的视线交会,唯恐被瞧出端倪。 他不确定适才欢好时,墨柳是否在石塞附近徘徊,青袍客若有心,完全能避开少年碧火真气的先天灵觉,在两人胡天胡地的当儿隐身窥伺,只能希望墨柳先生人品端方,无这等恶劣癖好。 耿照根本无法拒绝她。“留在我身子里”六字听着有多荒唐,在当下便有多诱惑,他硬得活像根木橛子,女郎没费什么工夫便纳进穴里,唧唧有声地摇着腴嫩雪臀,狭仄的膣壁比樱唇还要火烫。没几下少年便缴械投降,射了个头晕眼花,肉剪子狠箝了他两回,第二次若非尚未消软,说不定便要受伤。 舒意浓一缓过气来,便冷静拔出阳物,迅速起身穿衣,还匀出手整理了鬓发,故遇司琴时并未显出云收雨散的狼狈。 倒是耿照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有“被人硬上了”的感觉——虽说刺激爽度也是前所未有——与她并肩行于石塞甬道,都不知说什么好,两人一路无话。女郎戴上了名为“少城主”的假面具,高贵、沉着、胸有定见,不让人摸透心思,总之就是难以亲近。 通过“人间不可越”八大关卡,此番只花了半个时辰多一些,这还是在夜里,日间操作更无顾虑,想必能再缩短时间。 卫城内遍燃炬焰,光照如昼,人人披甲执兵,气氛严峻。令耿照意外的是:阙入松一行甚至没能进城,而是直接被挡在了城外,据说是城上戍卫望见激尘,立即射出响箭,以示警告;待对方擎起代表酒叶山庄的浮杯松叶纹和“阙”字旗,却无停止之意,便迅速闭起城门,严阵以待。 阙鹰风命人放鹰回禀云中寄,确认是否有召回酒叶山庄之主的谕令、为何不曾通知刀斧值等,边飞报马弓队的直属上司乐总管,完全是按抵御外敌的规格操办,而后才登城责问父亲,父子俩隔空对峙至今。 这位阙家大郎生得黝黑瘦削,黑衣皮甲,背了柄皮鞘红袍的厚刃鬼头刀,全副武装无异于其他刀斧值弟子,模样并不特别;惟眸光晶亮,神情肃穆,气场较余人强大许多,故一眼便能辨出。 他与乐鸣锋同来迎接舒意浓,扼要地向少城主报告了情况,人、事、时、地条理分明,说完便静候主上裁示,不仅未替父亲辩驳一句,描述间更无赘语,公事公办,没有半点推诿自清的意图。 舒意浓早与墨柳商议停当,只点了点头。“做得好,大郎。开门罢,我亲自迎接阙伯伯。”乐鸣锋微露迟疑,但也不过一霎间,旋即低声道:“属下带些弟兄陪同少城主。”整装待命的马弓队约莫有三四十人,服色武具等与驰赴浮鼎山庄时一模一样,对付倍数以上的江湖人可说是绰绰有余。 舒意浓摇头。“不宜人多,有乐总管、墨柳先生和阿根弟弟陪我就行。大郎也来,其余人等在此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众人领命。 乐鸣锋、阙鹰风分别统领马弓队和刀斧值,舒意浓、墨柳更是云中寄的新脏,四人不携护卫出城,等若把话事的首脑一口气推到敌前。这般有恃无恐固然能予对方极大的威慑效果,然而风险亦高。 马匪出身的乐爷玩命惯了,听少城主吩咐,也只略皱眉头,以眼神示意,左右忙捧上弓刀,服侍他披挂妥适。他是打骨子里不信二爷有反意,要反早反了,用得着等到先在?要真不幸遇上,反正这二十多年来也玩够了本儿,杀一个合算,杀两个有赚,杀三个可就削海啦。老乐也不是没想过这般华丽退场,就当报答了先城主的提拔。 乐鸣锋的担忧并非毫无来由。 沉重的城门缓缓拉开,城外竖着七八根长杆炬木,火光后黑压压一片,约莫有近百名武装骑手,同样身背弓刀,服色却与马弓队不同,似掖着枪矛一类的长械,马匹不仅高大骏良,数量还多,人人均是骑一匹、牵一匹,鞍后绑着御寒用的卷毯席帐,可不带辎重作长途奔袭;阵角竖起“阙”、“牧”二字大旗,还有绣着猎鹰纹饰和浮杯松叶的五彩角旌,可说是威风凛凛。 从数量上看,城中待命的马弓队无有优势,除非舒意浓施放火号,召集远近返家的天霄城弟子、各乡各里保甲等,但眼下也已来不及了。耿照暗忖:“这可不是‘不召而回’四字就能轻轻揭过的。若阙家大郎稍有迟疑,城门闭得晚了,来人长驱直入,择要击之,卫城早已失守。” 炬木前,几人坐在马札子上,听见城门开启,纷纷起身。 为首一名高大的青年,眸光扫过舒意浓,不知是逆光瞧不真切,或有意忽略,也可能是一行人中身材最高瘦、走在最前头的阙鹰风攫其注目,无暇他顾,踏前一步,戟指冷笑:“你是威风啊,大郎!当上刀斧值统领,眼里便无父亲了!把咱们当逆贼提防么?” 乐鸣锋侧行而出,确保青年能看见自已,笑道:“二郎,少主跟前让你指手画脚的,那两根指头是哪里得罪了你,急着留于先地?”青年脸色微变,才看清来的是谁,只是刚斥责完兄长,毕竟拉不下脸认怂,冲乐鸣锋点了点头,强笑:“乐叔叔好——” 身后一人冷道:“你该先问谁好?”青年还待辩驳,冷不防被抽了一记耳光,打得他踉跄倒退,嘴角溢血,面颊迅速浮起夹着红丝的五指印痕,可见劲力之沉。 “跪下!” 青年被喝得浑身一震,双膝跪地。那人扭头一扫,虽在黑夜之中,但马背上众骑士无不以为凌厉的眸子是盯着自已,纷纷滚落鞍来,伏地不动。 披着黑氅的中年人转过头来,单膝跪地,抱拳道:“阙入松参见少主。事急从权,未及通知我城,实乃属下之过错,还请少主降罪。” 舒意浓忙上前将他搀起,怡然道:“阙伯伯客气。夜凉露重,咱们到厅堂里再说。我已吩咐伙房杀牛宰羊,今晚且让众位弟兄驻扎城外,喝个开怀,慰劳一路辛苦。”语声方落,众人无不面露喜色山呼万岁,与其说贪图牛酒,更明显是松了口气。 这身披黑氅的中年秀士,自然是钟阜酒叶山庄之主、掌天霄城钱粮外事的“剑浮酒叶”阙入松了。 他的五官轮廓其实与长子阙鹰风十分肖似,但晒黑的大郎透着牧民的质朴与精悍,与父亲的倜傥大相径庭;说是相像,实则两样,是从气质上就区隔开来,哪怕眼鼻嘴角再像,瞧着也不相同。 无论以什么样的标准来看,阙二爷都是极好看的男人,先今如是,年轻时只怕更加丰神俊朗。被墨柳的棱峭、乐爷的匪气一衬,堪称鹤立鸡群,尽显矫矫。 阙入松此番带了近三十名护庄武士,由钟阜疾驰来此,一昼夜间不曾打尖,当中仅换过一次马,余下都是次子阙牧风从遐天谷带来的人。父子俩来处不同,一南一西,直至玄圃山地界才会合,前头都是各赶各路。 耿照原以为那挨了一巴掌的高大青年,便是舒意浓先前提及的“三郎哥哥”阙侠风,不想却是阙侠风的二哥,人称“二郎”的次子阙牧风。 二爷率部直薄城下,卫城中人人慌乱,消息传回云中寄难免有误差,将阙牧风说成其弟阙侠风,墨柳才联想到或许是来逼亲的,让少城主心里有个底。只是来的是二郎而非三郎,也丝毫让人高兴不起来。 遐天谷乃天霄城的牧马基地,是重要的财源,一直都在阙家的掌控下。阙牧风二十岁被派往遐天牧场担任统领,迄今已逾六年,原本没人看好这位佻脱飞扬、已惯徜徉钟阜繁华的二郎捱得住遐天谷的严苛环境,没想到他居然干得不错。在阙家大郎几无可能舍弃刀斧值回去继承家业的情况下,阙牧风被认为是酒叶山庄未来的主人,接班已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 阙家二郎无疑也是个美男子,气质却又迥异于父兄,亦是一奇。 皮甲、臂韝、狐尾绒氅……这些充满阳刚气的物事,穿在他身上莫名地透着股纨裤气息,但又不是真佩戴了什么华而不实的饰件之类,与手下鹘鹰卫的披挂相去不远,只能认为是本人由内而外散发的纨裤之气,足以凌驾质朴刚健的北地衣甲,焕发出世家子弟的玩世不恭来。 阙牧风一看就是自命不凡的性子,当着部下之面受父亲掌掴,哪怕普通人都觉颜面扫地;怨怼父亲,乃至迁怒旁人、伺机撒气,似也不算太不合理。 然而,高大的青年却透着股满不在乎的神气,非是刻意压抑,苦苦忍耐,而是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昂首阔步走在卫城的街道上,偶见窗隙间有女子窥看,便报以微笑,哪怕窗棂“喀!”一声关上,吃了闭窗羹,也只摸摸浮着掌印的脸,如把玩发鬓冠缨般,自在不似作伪,瞧得耿照暗自称奇。 从头到尾,他唯一不看的人只有兄长阙鹰风。两相对照,耿照以为他的在意与不在意都是真,皆非矫揉造作,从而对这位阙家二郎留上了心。两人偶然间目光交会,阙牧风微微眯眼,嘴角仍维持上扬、像是随时会笑出的轻松——甚至该说是轻佻——眸中却殊无笑意,一瞬间竟予人狼视之感。 沿途阙入松与舒意浓闲话家常,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乐鸣锋偶尔插科打诨,连寡言的墨柳也未被排挤在谈话之外,而大郎入城之后即便告退,返回岗位,没机会加入;说到底,被彻底无视、当作透明人一般的只有耿照而已。连这般默契少年都觉有趣,甚至有些佩服。 卫城内的气氛也是。舒意浓所经处,众人无不让出道来,恭敬行礼,用力更胜适才下山所遇,不用想也知是做给阙入松看的,仿佛在告诉二爷“不许欺负咱少城主”、“我等愿为少城主死战!”,压迫之甚,比刀兵相向更使人股栗胆寒。 从率领优势兵力陈于城下,到未携从人偕子入城,阙入松连兵器都没带,哪怕突然间从威胁主家的野心枭雄,沦落至阶下囚俎上肉,也半点不奇怪。耿照不认为这位阙二爷有自大到这等境地,益发琢磨不透。 来到城中大堂,舒意浓摒退左右,司剑奉茶完毕、闭门告退后,堂上便只剩下六人;少城主自是坐主位,左侧依序为墨柳、乐鸣锋,耿照居于末座,阙家父子在右侧。 才坐定,墨柳先生便蹙眉沉吟道:“情况有这么糟?”却是与坐在对面的阙入松说。 来到室内灯下,黑绸剑衣、外披褙子的中年文士更显俊朗,燕髭修剪齐整,双眉斜飞入鬓,眉鬓甚至胡髭都隐隐回映灯火,本想是星霜微染,毕竟他还大着墨柳先生七八岁,仔细一瞧才发现:除了银丝外,似还有些许浅黄,明映若淡金,甚是奇异。耿照想起说部里的“黄须儿”多是悍勇绝伦的英雄人物,哪知生到了阙二爷身上,却满是富贵斯文的气息。 他点了点头,忽撩袍起身,居中转对主位上的舒意浓,单膝跪地,沉道:“形势所迫,属下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了少城主,请少城主降罪。”阙牧风只比父亲稍慢些,也跟着跪在父亲身后。 这回舒意浓却未起身搀扶,只淡然道:“还请阙伯伯细说。” “当日接到少城主的鹰书,让属下尽力阻止帝里与行云堡联手,适逢莫氏之主来到钟阜城,属下便邀他一叙。” 莫宪卿接任家主的时间很早,但一直是傀儡,家中大权为长老所把持,有段时间甚至不在帝里,而是旅居钟阜,与阙入松薄有交情;掌实权后亦有往来,称得上是君子之交。 两人约在钟阜名楼“翠光涵”饮宴,阙入松先是为冯、岳两位长老之死致哀,料以莫宪卿那软糊的滥好人脾性,纵有不满,也不致得理不饶,死咬不放。 哪知他像吃错药似的一股脑儿埋怨起来,极言天霄城罔顾道义,致使帝里损失惨重,整个渔阳都在等舒意浓交待,何以背弃七砦四百多年的情谊,舍近求远,执意驰援秋家,最终使两头同遭魔爪,谁也没逃过。 “此事阙兄是决计不做的,小弟未疑,但我听人说,你家少城主将山庄洗劫一空,运了几十车的宝物回玄圃,连秋家小姐都扣在手里当人质。” 莫宪卿面色阴沉,执着空杯抬眸看他。“再不管管那丫头,玄圃舒氏要成武林公敌了。莫不是在她身边,有什么小人攒掇?” “……他丫说的是‘小人’,还是马贼?” 乐鸣锋冷笑,旋又满脸堆欢,连连摇手。“二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六折 风烟可望,箭去飞书 2023年10月6日 第廿六折·风烟可望·箭去飞书 舒意浓与墨柳先生面面相觑。以时程论,哪怕须于鹤一抵达靖波府,便掉头赶往钟阜城,三天前也才到中途,更别提他身上有伤,几无可能兼程赶路。 须于鹤与莫宪卿并无深交,到了七砦之主这样的地位身份,不是想见便能轻易见得,更不可能以鹰书鸽信缔盟议事;要赶在天霄城之前接触莫宪卿,然后相约在钟阜,除非他有缩地成寸的神仙本领。 阙入松解释道:“按须于鹤之说,他并未返回靖波府,离开浮鼎山庄后径来钟阜,非但毋须折返,连路程都只有原来的一半,才赶在了前头。” 舒意浓蹙眉。“用不着请示林罗山,他是打算自把自为了?” “林大爷据说人在钟阜。”阙入松的颔颊绷出刚硬的线条,可见在意,但语声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火气。“属下因循怠惰,致使耳闭目盲,未能掌握对手的行踪,不敢推诿责任。” 钟阜是“艮昌号”的重要据点,林大爷到钟阜城巡视总铺的可能性,差不多就是夏雨冬雪的程度,连说巧合都称不上有多惊奇,只叹天霄城运气不佳,偏在这会儿遇上。 “席上除须于鹤之外,还有谁?”墨柳先生忽问。 “寇慎微和宇文相日。” “……烟山北望。” 青袍客仰天闭目,轻捶扶手,眉心深蹙如刀镌,舒意浓的脸色更是极不好看。 宇文、寇二人均从属于题匾为“烟山北望”的烽烟楼,但若是认真计较起来,这两个却都不能算作是顾家之人。 烽烟楼乃七砦中最北的一支,烟山非是一座山,而是名为“烟海望”的绝崖岬角。最古老的烽烟楼塔高有七层,建筑在岬角边缘,顶端以大釜燃烧黑油,透过巨大的黄铜镜,不分昼夜将焰火投往浓雾弥漫的海上,引领着来往船只;烟山北望最盛时,在黑罗海——北关土话,意即“寒潮”——的地位与纵横海上的五岛奇英相比肩,一度成为渔阳十二家的魁首与象征。 烟海望的位置,不仅能监视晨昏雾涌的寒冷黑洋,透过骧公留下的奇妙望远机具,更能眺见联系东海、北关两地的陆路街道,据此一地,兵马往来无所遁形,重要性可见一斑。 正因地处要冲,同时与五岛奇英关系紧密,在与游尸门的鏖战中,烽烟楼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和盘据黑罗海的五岛盟友一样,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到了顾非恩这代,不得不依靠偶然流浪至此的北方浪人宇文相日,以及外公寇慎微大力支持,才能勉强维持家业,但也无力对抗如“烟山十鼍龙”之流的剧寇入侵,甚至得同他们维持台面下的往来,默许贼寇以自家领地为补给点乃至根据地。 试图向陆地拓展势力的十鼍龙,被天霄城打回了烟海望,追击而至的舒意浓在前往拜会烽烟楼之主的途中,撞见与南方来的人贩船交割的宇文相日,误认其为海寇而出手,宇文相日败在少城主剑下,双方就此结下了梁子。 可想而知,在宇文相日的阻挠下,天霄城没能得到烽烟楼的允可,遑论联手剿匪。久候无果,徒耗粮秣,就地补给又屡遭土人掣肘,舒意浓索性独力剿灭了十鼍龙,也不无负气的意味。 寇慎微和宇文相日素不对盘,眼见天霄城兵强马壮,有意拉拢,以期对付日趋跋扈的异乡莽汉。但天霄城无意涉入他砦权争,烟山北望也支应不起兵马长驻的用度,此事遂不了了之。 从结果来看,寇慎微最终选择和对头宇文相日站到一边,使烟山北望顾氏加入反天霄城阵营。而宇文相日败于舒意浓之手的因由,渔阳武林多不知晓,两家失和的责任自然落在舒意浓头上。 况且在许多地方,贩奴根本算不上事,对这帮北地氏族而言,擅入他领妄动刀兵的罪,要比区区牙侩严重多了。 天霄城理屈在前,伤人于后,说一句“嚣张跋扈”都算客气,差不多就是这两三年间除“妾颜”外,舒意浓普遍在渔阳本地口耳流传中的形象。 烟海望位于渔阳三郡东北端,半只脚已跨入北关境内,以岩盘为基的地面只有薄薄土壤,既苦又咸,啥都种不活,偏又缺乏良港岸形,只能泊渔船筏艇,农渔不兴,靠的是人脉手腕。 在五岛奇英活跃的年代,运送贵重的货物如蟠宫岛的珍珠、神芝岛的珍稀药品等,因价高量寡,烟海望自是首选;各岛之人返回母陆,也多循此地而非更大的港口。除顾氏能提供的武力保护之外,基于“不窥阴私”的江湖规矩采取的宽松入埠策略,毋宁更符合武林中人的需求。 这样的便利是有弹性的,大至邪道魔头,小到得罪了某派大老的白眼狼,想从龙蛇混杂的烟海望悄悄出海,看似宽松的网罟便会突然收紧,恁谁也逃不出顾家的掌握。 失去五岛支持,烟山北望在三十年内迅速凋敝,沦落到不得不仰赖海上剧寇施舍肉渣的地步。便无宇文相日作梗,顾非恩也不能加入舒意浓的剿寇大计——烟海望至少有半数以上的渔民,在黑罗海寒潮未至的汛闲期间,干的就是出海劫掠的勾当。少城主要除“海寇”,说不定连烟海望之主都逃不掉,哪有自己制裁自己的道理? 这般贫穷寥落,也是墨柳认为顾家不足为惧的另一个理由。要走出烟海望参与合纵连横,顾非恩的钱囊怕都稍嫌羞涩,饿汉子不会掺和饱汉子的过家家,他们得非常努力才能活着。 但有件事更令人在意。 “烟海望到钟阜只能走陆路,比往返于 第廿七折 人面薄俗,谁教冥路 2023年10月6日 第廿七折·人面薄俗·谁教冥路 橱柜、大铁环、密门、回旋梯……女郎领着他循栈道一路前行,经过铁门深锁的密室时,仅低声说了句“当时容嫦嬿把我囚禁在这儿”便即无话,直至巢鹤居,止步于软禁武登庸和梅宁的厢房前。 舒意浓定了定神,小手自他掌中轻轻挣脱,背脊微颤。 她鼓起平生至大勇气,才将爱郎带到这里,沿途转过无数心思,始终想不出好说帖。她才刚给老爷子送了药,光是这节便无法开脱;说什么“我本打算明日再停药”,听着更像遁词,真假又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天霄城危如累卵,恁耿照武功再高,终不能只身将渔阳给铲平了。谈判桌上合纵连横,武力虽是关键,亦有其不能处,她不想在紧急关头还要对他遮遮掩掩,银牙一咬,决定坦白,使两人间再无秘密。 可惜她仍低估了开口之难。 “我在这屋里藏了两个人,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说。”女郎轻咬樱唇,不敢直视爱郎,低道:“将他们安置在此地时,我还不认识你,我俩相识的时间……也不算长,我心里多少有些犹豫。拖着拖着,便成了现下这般光景。 “我不求你原谅,不敢让你别生气,只求无论你多么气愤,都不要转头离开,听完我的解释,再……再做决定。”说到后来声若蚊蚋,不敢以问句作结,仿佛给了他这个选项,事态必将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耿照忽问:“那两位都还好好的罢?”舒意浓一怔,脱口道:“这是自然,我今儿才来瞧过。”耿照点头:“都好好的,那就好了。人世间最难回头的,不外乎生老病死,其余也就是商量。” 舒意浓几度欲言,起伏的酥胸渐次宁定,转身上阶,轻叩房门。“老爷子、老爷子!意浓有事求见,扰你清眠。”连唤几声,幽影透深的窗纸后全无动静。 她心念微动:“莫非……不好!”双掌砰的一声推开门牖,径扑向床榻,但其实也毋须如此。借着身后漏进的月光瞧去,床上被褥叠得齐整,早已无人。 愕然间房中骤亮,却是耿照伸出食中两指,捏着灯芯一搓,内力所至,随手点起油灯。斗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堆放的药材医书、煎釜杵臼等凭空消失,恍若不存。武登老儿何止是走人,简直走得从容潇洒、游刃有余,把救人的家生全复了位,残留药味的空气里透着满满的嘲讽。 舒意浓难以置信,转身掠出,砰砰砰的开了整排房门,果然不见老人和女童的踪影。这下连向耿照解释都省了,她却心空空的,踅回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时,见耿照伸手在桌布上摸索,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少年移走油灯,掀开桌布,赫见紫檀桌面刻着斗大的“钟阜”二字,气势如神龙摆尾,直欲飞去,钩曲间顺逆如意,更难得的是深浅一致,似以锋锐无匹的玄铁笔书就。 舒意浓望着阴刻字里露出的簇新木纹,瞠目结舌。 “这是……用指尖刻下的?”须知紫檀质地奇坚,这字刻的笔顺圆转无碍,简直像是以毛笔写成,便以刀凿,两个时辰内也绝难有此成果。 耿照点头。“师父是在告诉我,他去了钟阜,让我不必担心。” “等一下!”舒意浓蹙起柳眉。“你怎知——”忽然闭口,俏脸上满是狐疑。 耿照微露愧色,拉舒意浓坐下,握她的手道:“我在钟阜城同师父走散,并不知道他老人家去了哪儿。按他所说,那天他在码头遇上姐姐挟持梅宁,为救治小妹妹的伤势,才随姐姐来的天霄城;我在上玄圃山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有其师必有其徒,登城当晚,深夜四处游荡的耿照便遇上深夜四处游荡的武登庸,师徒俩摸摸鼻子,不无尴尬。 “哼,你小子定是瞧上了人家的美貌,才屁颠屁颠跟回来,是也不是?” 高大的白发老者蹲于墙影中,抱在怀里的整盆铁锅炖大鹅,让他的鄙夷毫无底气。都说“食色性也”,偷吃食、偷女人,还不一样是偷?大哥别笑二哥。 耿照没敢回嘴,被师父看破舒意浓的美貌极对他胃口,其实也不无心虚,忙交代别后所历。他甚至来巢鹤居探望过梅宁,对这个孟婆汤没喝干净的小女孩印象深刻。 武登庸嘴上不说,少年揣摩师父心意,认为老人对舒意浓是同情多于谴责,默许徒弟出手,对她误伤梅宁一事也无追究之意,自不是看在美貌或恭谨的份上。 “你不妨当作,是我的存在逼她下此毒手。”老人淡道:“面对老虎,常人无论有多出格的反应,那也是理所当然,盖因恐惧令人疯狂。拿来当笑话看的人,只是还未遇见自己的老虎罢了,无知有什么好得意的? “横挑强梁,能显武者手段,但面对不如己者,方可显现武者的品格。越强的人限制越多,越不能任性而为,此为天地间的常制,故猛兽寡胎,洪汛易退,寰宇不容一物独强独大,可久可长,如是而已。” 若非耿照转述,舒意浓决计想不到老爷子是这样看待码头发生的事,想起他那句淡淡的“你也很辛苦了”,鼻端莫名一酸,几欲泪涌,既是感念佩服,又惭愧得无地自容。 耿照本以为师父会拿“端看她何时吐实”做为门槛,故意以退为进,探问老人之意。武登庸却不甚在意,只说:“就算她到最后都没讲,代表她就有那么脆弱、那么害怕而已,脆弱害怕是罪么?”耿照语塞。 武登庸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信人与否没什么标准,想信便信了。只是信与不信,都须承担后果,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少年陷入沉思,师徒俩再没聊起这个话题。 耿照判断他今夜离去,若非治疗梅宁的方法,在此已无线索可发掘,便是钟阜城那厢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梅少崑还在城里”毋宁是最有可能的答案,老实说并不令人意外。 舒意浓想起赤子握固丹的事,不禁轻声哀号,见少年投以讶色,吞吞吐吐道: “我……我顾忌老爷子神功盖世,带上山来,万一他突然翻脸,满城怕是无人能制,才厚着脸皮请他服药,老爷子居然答应了……我……真是……”将脸埋入掌中,香肩颓然垂落。 耿照和声抚慰。“那不叫赤子握固丹,我师父说是‘柔筋弱骨散’,乃流传自南陵巫觋间的秘药。他老人家说柔筋弱骨散最可怕之处,在于没有解方,须得感应药力封锁丹田内气、不使流动的无明关窍,像给锁配上独一无二的钥匙,齿牙对上了,便能随手开启。” 女郎闻言微怔。“这……到底是容易,还是不容易?” 耿照笑起来。“姐姐和我问了一样的话。师父他老人家说,既叫巫药,就不是靠运功能突破的,况且丹田经脉被封,想使内力也没门,得靠更玄乎的力量,故称无明。 “可惜我资质驽钝,分明每个字都能听懂,却完全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若能勘破此节,说不定便能更接近三才五峰高手的境界些。此药姐姐是从何处得来?” “是……是从容嫦嬿的遗物中搜刮来的。啊啊啊,好想死———” 见舒意浓双足乱顿,掩面不住摇头,羞愤欲死,唯恐她又钻牛角尖,耿照故意逗她:“这下都说清啦,总算能向姐姐剖白一桩不解之谜。想出如此绝妙的点子却不能说,简直能憋死人。” “是了,你悄悄随我下山那一晚,秋霜洁和绣娘分明不懂武艺,如何下得玄圃山,又是如何回——”舒意浓美眸一转,娇躯微震,喃喃道:“除非她们根本没下山。我明白啦,你把她俩藏在这巢鹤居,是也不是?” “就在隔壁房里。”耿照笑道:“这位姑娘真是玲珑心窍,一点就通,莫不是天仙下凡,被人藏起了羽衣,这才回不了九霄仙境?”舒意浓又气又好笑,抡起粉拳追打他。 两人绕桌追逐,尽展绝顶身法,扑簌簌的劲风随衣影乍起倏落,虽是旖旎香艳的小儿女情状,不知舒意浓是被激起好胜之心,抑或借机发泄一二,所使非是与方骸血缠斗时的《玄英剑式》步法,而是在那夜荒林中,借以逃出七玄三大高手夹击的压箱底绝活。 饶以耿照此际修为之强,虽说玉人形影俱入眼帘,攫她衣角时总差一步,是看似将中、却每每以毫厘错失,当中无有半分侥幸,哪怕差距极微,也是扎扎实实被她躲过。 他想起在瀑布之后,那湿衣密贴着曲线玲珑的娇躯、玉肌透出薄衫,比生乳色泽还要腻白的纤细女子,也是这样从他手中夺走了名曰“白发”的悲号魔剑,分明能看清她每个动作,最终仍不免中招。 (姐姐……果然是小姑姑的高徒!) 身法和夺剑的手路皆非剑招,小姑姑施展时,却自带一股惊人剑意,且是于须臾间爆发,几乎神为之夺;得手的霎那间,那股“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与女郎欺来的身法同进同退。 这种收放自如的程度,少年没在几人身上见过,即使舒子衿的内功明显不如自己,耿照半点也不敢小瞧。纯论放对,小姑姑极可能是玄圃山上他最不想遭遇的敌手,哪怕持的不是魔剑白发也一样。 舒意浓的修为远不到迸发剑意的境地,但若以这泥鳅般的身法御剑,当夜林间三方围战,难说最后能有几人存活。 最后是她跑累了,被耿照拦腰一搂,扔在榻上,吓得女郎又叫又笑,扑面的口脂香里微带汗潮,嗅得人心魂一荡。 耿照忍不住俯身,舒意浓温驯抬头,霎那间天地俱远,所有烦恼被隔绝在万里之外,再不能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郎才将他轻轻推开,唯恐他误会,小声道:“我……不是不给你,也……也不是不想要,只是秘密还没说完,我们……不能这样。” 耿照听见那句“也不是不想要”便觉心满意足,再抱下去恐难勒马,赶紧拉她起身。两人回到峭壁上的平台密室,舒意浓打开门,向少年娓娓诉说被容嫦嬿囚禁的遭遇如何改变了自己、只有在密室中以铁索自囚才能睡得安稳等,带着某种自剖般的冷冽残酷。 耿照听得惊心动魄,不敢松开她的手莫说是放,舒意浓诸多反复难解的行径,至此都有了解释。师父不致连心灵的创伤都能预见,应对却是再明智不过—— 因为包容理解,从来是最难的。 不带批判的人,才能听得见深渊下呼喊的声音。 耿照忽想起一事。“……容嫦嬿很可能还活在世上。”见舒意浓从自厌中愕然转头,娓娓续道:“师父下过崖底,他虽不知容嫦嬿坠崖之事,但崖下并没有什么尸骨。” 武登庸由舒意浓和琴剑二婢的脚步声,便知密道入口所在,这点微末机关还难不倒三才榜内的高人。 他乘夜探过栈道,密室铁门虽不是不能破坏,但老人无意打草惊蛇,见风崖奇景甚是有趣,白天爬落一探,才知是极特殊的半封闭地形:前后连通处极狭,峡外仍是断崖,连兽迹也无;刮入此峡之风难进亦难出,才形成如此强大的旋搅气流。 既无野兽出入,容嫦嬿的尸体不致被啃食,加上刮人的风刀日夜不息,峡底的环境又比外头干燥,吹拂三年,便未形成面目如生、俗称“荫尸”的尸皂,也够风干成咸肉了,然而却是空空如也。 反观舒意浓姑侄论断的依据,仅是铁钉勾住的一片衣角,“容嫦嬿坠崖”的真假不言可喻。以一块布片诱人臆测,进而深信不疑,这种充满舞台戏剧效果的手法耿照开始觉得腻了。 自入渔阳以来,或转述或亲睹,算起来这已是第三回。怎么你们奉玄教就只会一种套路? “那贱婢若当真诈死,无论天涯海角,我也要揪出她来,替我娘报仇!”舒意浓咬牙。“可惜没有黏土,要不往面具里按点儿,便能知她的真实面目。”想起人海茫茫,兴许曾与她在某处擦肩而不自知,绷紧如百锻薄钢的娇躯微颤着,不知是惊是怒。 “这倒不难。” 耿照走到衣柜前,连着颅型支架,取下内衬敷着药泥的那张面具。 “这里头不管涂的是什么药,总之是邪教所出,自不该往脸上抹,毁掉也不可惜。”举起面具征询女郎的同意。见她颔首,提运内力布于掌间,双手一合,压紧面具颅架;要不多时,伴随细微的嘶嘶声响,一缕白烟蒸腾而出,浓烈的药气扑鼻而来,带着难闻的焦灼异味。 (原来如此!他将面具里的膏泥,当作黏土来使。) 此法虽巧妙,也得有能隔空烤干药膏的内力修为,舒意浓只有佩服的份,旋即被好奇新所攫,欲一睹容嫦嬿的庐山真面目。 耿照运起“蜗角极争”的新法,边听着药泥壳剥离的细响,边控制巧劲,以免它碎成齑粉,直到将面具完全揭下,见打磨光洁的木制颅架上覆了张乌沉沉的无光人脸,颔尖准隆,一看便知是没女。 药泥压覆的油纸,此际密贴于颅架和药壳之间,完没隔绝,使耿照能轻易取下面具。转身捧至舒意浓面前时,赫见女郎唇面皆白,整个人瘫软似的窝在石榻里,若非背脊靠墙,便要当场晕厥。 耿照猜想是自已动作之间,姐姐已瞥见面具,认出那张脸,不知何故竟吓成这样,正欲将面具放回,却听女郎尖声叫道:“别……给我!我要瞧清楚些……拿过来!”耿照依言而为。 舒意浓伸出手,指尖始终悬于面具上,仿佛那张闭眼的乌黑俏脸会突然醒来,张嘴咬她似的,片刻才颓然坐倒,疲惫挥手,示意他将面具拿开。耿照把药壳面具放回桌台,闭起柜门,回头去陪伴她,柔声安抚。 “无论她是什么人,都不能伤害你了,别怕。” 舒意浓屈膝缩腿,双手环肩,浑身颤抖不止,没眸瞠圆如铃,银牙咬得格格作响,自相识以来,耿照从未见她害怕到如此失态。 ——不对。曾有一次, 是在她提到那处庄园,满地鲜血,尸块支离,有如邪祀般的可怕场景—— “阿根弟弟,那是……那是我……我母亲的脸……为什么……怎么会……” 容嫦嬿当然不能是舒意浓的母亲姚雨霏所扮。 二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况且姚雨霏的偏执自带强大气场,那直欲入魔的半疯言行等闲难以模仿,即使故去三年有余,在舒意浓、琴剑双婢、墨柳先生、阙入松等人的身上,乃至天霄城各个角落中,犹能窥见这位一城主母的幽魂,迄今仍纠缠着众人,难以摆脱。 那么……交换身份呢?似也没必要。姚雨霏没有须改换身份才能做的事,她日常各种作为够离经叛道了,扮成仆妇也不能更大胆放荡。 孪生姊妹的可能性也是一条死路。 摇花门姚氏在渔阳武林算是名门,“门主夫人产下双胞胎女儿”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再说双生子虽被视为不祥之兆,但北方环境严苛,人力资源宝贵,于此格外宽容,非是需要大费周章掩盖的事。少数由南方移居渔阳的外地聚落或还有此等陋习,但决计不会是姚雨霏的娘家。 耿照抱臂沉吟半晌,才缓缓说道:“姐姐,我有个推论,然而并无任何有力的证据,说白了全是臆测,也许满盘皆错也不一定;即使如此,仍想说与姐姐听。” 舒意浓抬起了埋在膝腿间的小脸。 “我七玄中集恶道一支,有种管叫‘白面伤司’的异术,能剥取人的脸皮;神医伊黄粱甚至能以外物驳续断筋,是我亲眼所见,绝非讹传。由此可见,虽然极稀罕,但人的肢体是能透过异术异人变造的,面孔亦然。 “这几张布满细针的面具,可能是某种改造脸孔的奇械,配戴者的脸孔慢慢变化,内衬的针也次第改变长短、入肉位置等,或刺穴,或重塑筋膜肌肉,乃至调整骨骼,最终使容嫦嬿的脸变成你母亲的模样。” 耿照重新打开柜门,一指上层五枚空着的颅型支架。 “十个支架,代表原本起码有摆设十张面具的需要,为何不见了五张?道理很简单,因为容嫦嬿不再需要它们了,留着反须承担风险——毕竟最开头的面具,留着她原本容貌的凹印。那会儿她的脸还不像你母亲,便有变脸的诡术,也须循序渐进,不比外科一刀切。 “十个支架,十个转变容颜的阶段或说步骤,而容嫦嬿约莫到了第八或第九个阶段,便未继续。” 舒意浓诧道:“你如何知晓?” 耿照扬了扬搁在台上、原本敷满药泥的空面具。 “它旁边的那张,内衬完全没有任何机关设置,应是最终的模样,戴着只为掩藏与城主夫人一模一样的脸罢了,所以这张是第九。若药泥须反复施用,那么容嫦嬿离开此地之前应是到了第九层;若只须使用一次,显然她还来不及用,那就是第八层。 “我猜测她现在的模样,应该与姐姐的母亲有八九分肖似,但细看仍觉有异。只是城主夫人亡故后,这番心血付诸东流,该是看着镜子都觉懊悔,白受了针刺的苦头。” 容嫦嬿吸收姚雨霏入教,借机潜伏在旁,非是吹吹耳风、为圣教积攒资源这么简单,真正的目的是要取姚雨霏而代之,成为号令玄圃舒氏的一城主母。 哄骗姚雨霏孤身前往远地,执行复生爱子的邪教祭仪等,全是诈术,为的是杀死姚雨霏,或先将她囚禁起来,容嫦嬿再以“姚雨霏”之姿现身于众人面前,完成鸠占鹊巢的毒计。 岳宸风霸占虎王祠岳家,抢的是姓名身份,容嫦嬿居然连面孔也要侵夺,遑论那份往脸上扎针的狠辣决绝,思之令人胆寒。 这个计划近乎异想天开,却不能说不缜密,可惜她算漏了小姑姑的武功,以及对侄女的关怀,提前发现舒意浓被囚于栈道密室,不但反把容嫦嬿关了起来,姑侄俩更及时赶至现场,舒意浓因此目睹了母亲之亡。真姚雨霏既死,假姚雨霏从此失去了粉墨登场的机会,容嫦嬿这才明白大势已去。 舒意浓听得一愣一愣,只觉爱郎的分析丝丝入扣,精彩纷呈,但关于母亲之死的可怕场景,与四分五裂的遗体如何“飞”回玄圃山重组等,耿照先前也说不过是诈术,如此一来矛盾顿生。 “若容嫦嬿本意是取代我母亲,那么遗体碎裂、自行飞回天霄城重新缝合的诈术诡计,就不可能是容嫦嬿的安排。”舒意浓沉吟。“毕竟她是要扮成我母亲的,何须制造死亡的假象?” “确实如此。”耿照竖起第二根指头。“合理的猜想,这原本就是两件事——精确地说,是有人故意坏了容嫦嬿的好事。” 舒意浓一琢磨,的确这样才合理。 她一直耿耿于怀,小姑姑为何会知道挂松居与巢鹤居间的密道,又何以不肯对自己吐实。虽说始信小姑姑是真对自己好,不碍姑侄情深,总是心有芥蒂,无法全信小姑姑。 经耿照一提醒,惊觉小姑姑也可能是被人以某种方式通知,才寻到密室,只因难以说明,索性不解释——这也很小姑姑——通知她的人早知容嫦嬿的阴谋,于是将计就计,布置了更豪华眩目的百里裂尸之谜,埋下吸收舒意浓入教的伏笔。 “……这人也是奉玄教的?”舒意浓几乎惊叫起来。 “只能这样认为,毕竟这厮救了被囚禁在此的容嫦嬿。”耿照解释: “这扇铁门一旦从外头锁上,便不可能由内部打开,除非破坏门扉,然而又无此迹象。若出手的是奉玄教高层,一切便有合理的解释:身为茯背使的容嫦嬿想更上层楼,僭代主母的身份彻底掌握玄圃舒氏,以图晋升,但教中高层不认同这个计划,稍稍出手修正了一下,最后的结果,就是让更理想的对象上位。”比了比舒意浓。 舒意浓掌权后,对圣教的捐输未少于其母,还能领兵四出征战,奉玄教从不能见光的秘密组织,一跃成为能在渔阳冒七玄之名大肆搜刮聚敛、铲除异己的武装势力,可说是得到了质和量的双重飞跃。 让姚雨菲续掌天霄城,或由容嫦嬿取代姚雨霏,都未必能有如此惊人的突破。说不定自始至终,舒意浓才是奉玄教重点栽培的对象,是真正的“教尊的新妇”,姚雨霏不过是在长成前的过渡替代品,一旦少城主可供“收成”,随手便被抛弃。 至于容嫦嬿,从幕后黑手专程营救、为她布计诈死来看,多半在高层心中还是功大于过的。舒意浓管了几年城务之后,深知上位之人不会、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无能部下身上。 容嫦嬿不但还活着,且对奉玄圣教来说颇具价值,不惜深入“人间不可越”回收,更为她断了姑侄二人的复仇念想,以免节外生枝。 这样的人,会被“高层”安放在何处?她全身上下最有价值的那张脸,已彻底失去意义了啊! “……容嫦嬿最有价值的并不是脸,而是她对天霄城上下,尤其是对姐姐的了解,这才是她获救的原因。”耿照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温润的双眸凝着舒意浓,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姐姐若是奉玄教等待已久的‘教尊的新妇’,是圣教由暗影中进军阳光下的锋刃,觅得一合适的执剑之手,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若我所料无差,容嫦嬿便是血骷髅。”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八折 残末之殇,蝶飞鬼舞 2023年10月6日 第廿八折·残末之殇·蝶飞鬼舞 陆明矶在疼痛中苏醒,尖锐的叽叽声与毛茸触感贴着头脸肩膊磨蹭着,时停时窜,直到垢腻的皮脂兽臭钻进鼻腔,他才意识到是老鼠。 再醒迟些,这些猥崽畜生就会挑他身上柔软的耳垂、眼睑、鼻翼等部位落口,一旦啃出血味,便会更疯狂地嗫咬,速度能比原先快上几倍,唯恐吃得慢了,无法自闻香而来的同胞嘴下多抢得几口。 虽非本家,出身靖波府陆氏的陆明矶也不算寻常百姓,对老鼠习性如此熟悉,还是到了锭光寺以后的事。 天痴上人乃是出名的严师,处罚弟子绝不手软,陆明矶被关柴房、饿上几顿,乃至皮肉笞责的次数,多到数不来。那会儿六岁孩童细皮嫩肉的,老鼠能啃的地方可多了,他都不记得是怎么撑过的,从此对这类于阴暗潮湿之中,不住从角落迸出轻叽的幽狭处有了心魔,能避则避。 地面坚硬湿凉,像是石窖一类,随着感官复苏,右臂的痛楚冷不防径冲脑门,仿佛又被斩断一回。陆明矶本能张口,岂料两片嘴唇像是被缝上后又硬生生地连线撕开,疼得他眼前刹白,差点又昏过去。 他浑身滚烫到像被架在火炉上烘烤,流的却全是冷汗;勉强定了定神,撑开肿胀的眼皮,双眼慢慢适应黑暗,依稀见断臂比印象中略短,末端遍扎布条,簇新的白布在漆黑中格外刺眼。渗出缠裹的显非鲜血,清凉的触感应是药泥一类,鲜烈的草木气味十分刺鼻,连老鼠都不敢接近。 没活活流血致死,肯定有人为他施行了锯骨连皮的皮瓣缝合法——这种完成后看似腊肠两端的截肢缝合技术,不是随便找个乡下大夫就能做。为让他活下来,这批恶徒也花不少心思,所图必更甚于此。 (延玉……我的延玉……) 爱妻看似娇嫩如水,但她绝不会吐露通宝密库所在,那自称方骸血、老管他叫“师兄”的恶徒若舍不得杀她,也只能留陆明矶一口气,活剔慢剐,以胁迫贺延玉就范。 妻子惨遭奸淫,令他心痛如绞,远超过肉身所受苦楚。虽然前头等着他的是惨绝人寰的拷掠地狱,汉子却庆幸自己还活着,能取代妻子,成为恶人折磨的首要目标。 被捏碎的左掌骨轮便无断臂的运气,被包成了臃肿一团,手心手背似有夹板一类,从分量就能察觉。唯一的共通处就是稍动即疼,摆着不动也疼,饶以陆明矶硬气,捱了片刻也不禁低声呻吟起来。 疼不打紧,要命的是毫无感觉。 青年自腰部以下仿佛空空如也,丝毫感觉不到臀腿的存在,遑论挪动。血骷髅那双雪白的大长腿死死箝住他的腰,于陀螺般的急旋间一拧——这是陆明矶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他不惯自欺,无论从何种角度推想,都只能得到“腰脊已断”的结论。 证据之一,就是他直不起腰。陆明矶发现自己不是无意间采行侧卧,而是只能如此,任何意图改变姿势的尝试,无不以剧痛作结,显是血骷髅重伤了脊椎所致。 残废固然可怕,然而,得名师青睐、获传绝世神功,风雨不辍勤修二十余载,于无数死斗中以命淬炼,使之名动渔阳的一身武艺,就这么付诸东流,毋宁更令人扼腕。他并非寻常武者,而是“渔阳武林第一人”唯一的衣钵传人,是师父殷切的盼望,连带使这份扼腕,也变得非比寻常起来。 “在你身上,有我的‘道’。”天痴上人对他说:“有朝一日,张冲、诸葛匹夫,和那最没出息的石老幺,会明白我是对的,我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你就是我的答案,你要证明这件事。” 这是师父对他说过最有感情的话语,那股难以遏抑的热切与骄傲令青年动容。 ——如今,什么都没了。 想着想着,陆明矶眼鼻骤酸,满满的不甘、遗憾、愤怒等几欲鼓爆胸膛,恨不能仰天狂嚎,尽情发泄,但又清楚这毫无意义。 一切都没有了,做什么也没用,“金罗汉”三字从此自江湖除名,不比块墓碑更强;被师父认为有机会青出于蓝的《千灯手》,也失去了更上层楼的可能性。无尽的悔恨一点、一点地啃噬着蜷缩如虾的新残者,陆明矶张嘴却嘶嚎不出,痛苦颤抖着,任由涕泪爬满了脏污的脸庞。 “咿呀”一声,铁门推了开来,透进石窖的炬芒间滑入一抹长长的斜影,陆明矶忍痛扭头,见来的既不是血骷髅,也非方骸血,及腰的乌浓直发未簪未束,身上的布疋层层叠叠,如披几件大氅似,逆光的脸看不清五官,却像涂了垩粉般白得吓人,移动时不闻跫音,只发出氅角“唰——”滑过地面的细响,简直比幽魂还像鬼怪。 “……你也有今天哪,陆明矶。” 刻意压低的嗓音本该是尖亢的,听着有些柴烟熏烤似的嘶薄,隐忍如伤,透着难以言喻的阴冷。 陆明矶认得这个声音,心底骤凉。“末殇?‘鬼舞蝶’末殇?” 披氅人阴恻恻一笑:“大名鼎鼎的‘金罗汉’记得我这妖人,荣幸之至。” 医者在刀光剑影的武林乃是珍贵的资源,技艺毋须太高,只消略懂做人,黑白两道都卖面子。毕竟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谁还没个两短三长?当大夫想当成武林公敌,老实说是极难的,偏生“鬼舞蝶”末殇便是一个。 数年前渔阳几座镇子连出大案,死者清一色是妙龄女子,死得都不清白。其中有两人出身江湖门派,引得群豪联袂缉凶,最后锁定案发时必于左近出没的“鬼舞蝶”末殇,以为涉有重嫌,欲除之而后快。 末殇脾气古怪,不与人群,被找烦了,出手也不客气,连伤数人,都是无法善了的重手;群豪眼看骑虎难下,来求陆明矶缉捕妖人。末殇修习的《古林残魂功》份属阴功,非是《鸣杵传夜千灯手》之敌,被陆明矶击破功体,沦为正道群豪的阶下囚。 到了这个份上,末殇仍矢口否认犯行,极言自己采不了花,本就无法对女子出手,听着像是有天阉一类的残疾,却不肯让有名望的大夫验身,说词遂不被众人采信。 陆明矶嗅得蹊跷,略一打听,才发现主导缉凶的“青溪剑隐”祖逸人与末殇有隙,其独生爱女久病,上门求医,却被末殇断然拒绝。一句“国手治不了短命”冷语令祖逸人怀恨在心,早在采花案之前,便以三番四次与他为难。 祖逸人未必有意栽赃,但前事不忘,难免干扰判断,双方梁子越结越大,终至无路回头。 为免冤枉好人,陆明矶让众人善待末殇,先不以疑犯目之,他独力追踪采花贼所留下的线索,花了十天的时间,终于将真凶缉拿归案。 陆明矶带着人回到青溪山庄,召集群豪,开堂审问,出示铁证使其认罪,末了一掌将采花贼打死——讽刺的是,奸淫妇女在历朝历代都不是重罪,拿进官府一年半载就能出来,要肯送钱,有时连牢饭都吃不上。 武林中若遇淫贼糟践,十个里有十一个是私了,残酷之甚,往往骇人听闻。似乎江湖默许受害家属在报复的手段上可以抛却人性,再怎么残毒都是替天行道,不伤阴德,把惨不忍睹的淫贼残尸随意抛进山里喂狼后,还能回头做个好人似的。 陆明矶果断打死淫贼,当场便有受害女子的亲属表示不满,愤而离席;而当陆明矶问起该如何弥补被冤枉的末殇时,群豪突然安静下来,个个眼神闪烁,还有人打圆场说“鬼舞蝶”也不是什么好人,练阴功的能是善茬么?便没犯这桩,肯定干了别的—— 最后陆明矶从地牢里,捞出了奄奄一息的末殇,不只是遍体鳞伤的拷掠痕迹惨不忍睹,还有那令人发指的污辱和践踏。 末殇并非天阉,而是名“二尾子”,同时拥有男女的性征,既有女子的胸乳,腿间亦叠生着阴户以及具体而微的阳物,乃是不折不扣的雌雄同体。陆明矶发现他时,末殇身上没有一处孔窍是完好的,沾着血污的木橛与其他刑具随意扔在地上,粪尿臭和铁锈般的湿涸血味中人欲呕。 陆明矶万料不到两人的重逢之地,会是另一个同样充满骚臭血气的肮脏地牢。 “我将那些贼厮鸟一个一个折磨至死时,总想着‘金罗汉’陆大侠不知几时找上门,唯恐不遇,特别放慢速度,却始终没能等到。” 披氅人点亮火炬,焰火照出一张涂满白垩的脸,以夸张的靛红二色绘成的眼影斜飞入鬓,依稀见得五官清秀,甚至说得上是艳丽,但嘴角分裂近寸,可怕的缝线上下交错,既似鳄齿,又像横过嘴唇的蜈蚣,便涂成死白,丝毫不减惊心。 他们试图把阳物塞进他嘴里,被狠狠咬伤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茶碗口粗细的木桩。若陆明矶再晚到半日,或特意从外地叫来的骟驴人早来了一两个时辰,那帮所谓“正道人士”是打算把其阳物割以示人的。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怪物。有张怪物般的裂口有甚奇怪? “看来你是真的心中有愧啊。”末殇啧啧阴笑。“还是你也变了,开始接受那套‘复仇无过’的说法,我有本事报仇,陆大侠也不来管我?” 果然是他——陆明矶心中“喀登”一声,不纯是因为那帮人死有余辜,约莫是那天地牢所见过于惊心动魄,听末殇自承其事,惊讶并不是最强烈的,而是有些遗憾、有些感慨,又隐有一丝解气的痛快,总之是五味杂陈,莫可名状。 要将那样的末殇带出青溪山庄,不可能毫无阻碍。 隐庇栽赃但凡有一人不认,共犯结构便无法成立。身为东道,祖逸人代表众人出面,试图说服陆明矶这名二尾妖人是罪有应得,他从身体上便是邪异,活着都是天谴。 “……让开。”陆明矶只回这句,仿佛同他多说半个字都是自污。 天痴上人是出了名的护短,“金罗汉”陆明矶莫说缺角,只消掉了根头发在青溪山庄,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不完兜着走。但陆明矶的眼神令他们莫名恐惧,那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鄙夷愤怒,不只是丢掉性命这么简单,而是会毁掉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嫉恶如仇。每人心中浮现这四个字,浑身剧颤,不约而同下定决心:想走?没问题,有本事你打出去!这庄内几十号人里,哪个不是渔阳有数的万儿—— 可惜决心没坚持太久。陆明矶手里抱人,让过祖逸人三招之后,一掌打得他瘫坐在地,七孔流血,活像个哭累了的小孩儿。那甚至不是威名烜赫的《千灯手》,就是信手一推而已。 祖逸人迄今还活着,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吞咽如厕,眸焦空洞地浮于虚空处,没有大夫能确切辨出他被震碎几条经脉,又何以留得半口气在,想刻意弄成这样都办不到。 在这之后,末殇消失了好一段时间,当日聚集在青溪庄里的人却一个接一个死掉,陆明矶也曾怀疑是“鬼舞蝶”在背后搞鬼,但急症、意外所在多有,而祖逸人并未遇害,按说末殇最痛恨的,除了陆明矶外便属此獠,首恶不诛,如何消恨? “我确定他有知有识之后,就决定不杀他了。” 仿佛猜中了陆明矶的新思,白面裂口的披氅人阴阴一笑,蜈蚣般的嘴角缝线微见扭曲。 “何必呢?他在咽气前的每一刻都是活生生的地狱,是你金罗汉一手为他打造的。我已觅得一绝妙地点,待此间事了,向血使大人讨了你去,把你俩并头摆在一块,那是何等有趣的光景!哈哈哈哈哈!” 他在祖逸人耳畔说出类似的话语时,瘫痈的昔日“青溪掌剑第一”吓尿了,温热的新鲜尿气一霎间盈满竹庐,盖过了渗进竹床竹椅间隙的陈臭,也算带来些许生气。 都说“久病无孝子”,祖氏家人连三年五年都没能撑过,照拂得越来越敷衍应付;即使如此,祖逸人还是想活下去——这样的悲哀令末殇十分满意,决定饶他一命,希望过几年再来,能在他眼里看到一新求死却不可得的绝望,那也算孵化顺利了。 但末殇在陆明矶眼底找不到恐惧、哀求、后悔莫及,这厮连绝望都是清澈通透的,泼不进半点污浊,令披氅涂垩的二尾妖人烦躁起来,直到蜷缩在地的狼狈汉子哑声嚅嗫了一句。 “你说什么?” “……谢谢。” 谢——末殇强抑着倏然飙起、霎那间几乎失控的狂怒,咬牙阴笑:“谢我不杀你?陆明矶,你脑子不好使了么?还是方骸血那小子将你打成了白痴?” 陆明矶的状况极差——当然这加倍印证了青年汉子新中的猜想——没法成句地表达,勉力摇头,不再浪费气力说话。 末殇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身体似乎渐渐适应了高烧和疼痛,陆明矶的思路也越发清楚:左掌合上夹板,代表有人将粉碎的掌新骨轮一一对合,尝试复原,才须以夹板固定成果,这是极困难的外科手法,且无足够的柔劲修为,亦无法在不开皮肉的情况下微调骨裂,使其复位。末殇的《古林残魂功》完全符合这项推想。 况且,无论是锯骨缝合的皮瓣术,抑或修复骨轮、在断掉的指骨贯钉,必然带来巨大的痛楚,而陆明矶并没有痛醒又痛晕过去的记忆,必是施术者对他用了大量的麻沸散所致。 他可能已昏迷超过三天甚至更久,以致身体衰弱得不可思议。但这样的伤势,不饮不食是不可能捱过三日的,须得以参汤一类的珍贵物事吊命,喂食也极麻烦。 虽说末殇的种种举措可能只是为了向上级有所交待,但毕竟是承了他的好处,陆明矶可不是默默受恩的那种人。 这样的从容加倍激怒了末殇。 “你装什么好汉?听说方骸血当你的面,肏得你老婆死去活来,你的愤怒呢?悲哀呢?力不从新软弱无助呢?还是你全然不明白自已的处境,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你的,只有无尽的拷掠地狱?求我啊,求我放你一马,求我给你个痛快,求我……求我什么都好。”陆明矶却默默闭眼。 “你的命,此刻便在我手里,就算杀了你,一句‘抢救不得’便能轻轻揭过,我只是个大夫,并非大罗金仙。你要像祖逸人那般卑微,仰望我,恳求我,才有机会活下去。莫忘了我是‘鬼舞蝶’,是生受天谴的邪异,什么事都干得出。”从氅襟里无声探出一物,却根指骨粗细的白骨杖,裹着厚皮垫的杖底弹出小半截利刃,指向陆明矶的咽喉。 “……末大夫!”铁门外,忽响起一把清脆甜没的嗓音,听着便似娇憨的天真少女一般。“血使大人有交待,陆明矶只能比五天前好,不能更糟。大夫探望他便罢,可别有什么不妥适的念想,以免自误。” 末殇连头都不回,冷哼道:“白如霜,你就是个监军,莫拿血骷髅的名头来压我。再说了,我让你们把他扔到这种鬼地方来么?屎尿有无即刻清理?食药有无按时灌喂?但凡哪个环节稍有差池,我便把伤口处理得再好,都能让你们弄死,别想推到我头上。” 门外之人正是那冒牌的“玉面蟏祖”白如霜。她沉默片刻,约莫也觉血使手下的丫头们散漫无纪,好逸恶劳,恁谁都不会把抢救回来的重伤之人扔地窖,要不是陆明矶命硬,没准儿都死透了,忍着烦躁咯咯娇笑道: “大夫言重啦,如霜不是那个意思。不若我唤人把陆明矶抬到大夫院里,再找几个可靠的婆子打下手,大夫以为如何?”末殇阴笑不语。 白如霜玲珑新窍,整一个水精人儿,并不真怕末殇痛下杀手。这位“鬼舞蝶”是血使大人相中已久、极力争取的人才,却直到开出“那人任凭你处置”的条件,末殇才点头答应,可见在他新目中陆明矶的分量。 只是罕见他情绪如此激昂,忍不住提点一下。 果然末殇又恢复平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阴恻恻道:“三日内他若死了,也算你们的。滚。” 白如霜不会为个“滚”字动气,“咭”的掩口一笑,仿佛听了什么赞没言语的怀春少女,葫腰款摆,扭着圆鼓鼓的丰润腴臀步上石阶,又想起什么似停下脚步,回头道:“大夫入教未久,兴许还不知‘心珠’的厉害,若然对血使大人的命令心存侥幸,是极度危险而不智的。心珠发作,你会宁可自己死了才好。”说完快步离去。 石窖中终于又只剩两个人,末殇低头乜着半醒半昏的青年汉子,炬焰的劈啪轻响,使静默长得令人生疑。阴冷的鬼医始终没等到求肯,终于明白陆明矶不是拉不下脸,而是他的骄傲和持守连绝望都无法动摇。 你以为自己有忒强大么,金罗汉?还是你其实仍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或已沦落成什么? 妖人还藏着一样足以击溃他的武器。 “看着我,陆明矶。”末殇幽幽道:“还是你不敢看?” 被高烧炙得昏沉的陆明矶勉强睁眼,赫见末殇身上层层叠叠的氅子次第翻至肩后,在微晃的焰芒下露出一丝不挂的雪白胴体,白腻细致的肌肤无疑使得上头惨烈的疤痕更怵目惊心,以致陆明矶几乎是本能阖上了眼睛。 “原来你不敢看。”末殇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了原先的愤世嫉俗含恨隐忍,不知为何听着却更加刻骨,那股子幽冷并非是从外头渗进,而是自体内无明处丝丝冒出,仿佛它们一直都在。 陆明矶浑身颤抖着,咬牙强迫自己睁眼。 末殇是对的。这是他的业,他不能不看。 虽说是雌雄同体的二尾子,末殇的身子却是不折不扣的女人,有着不逊男子的修长身量,香肩斜削,熊脯浑圆;不只柳腰纤薄,连胳膊、大腿都是肉眼可辨的纤细,益发衬得乳房玲珑小巧,透着少女般的纯稚。就连延玉照顾他时,都忍不住对丈夫夸奖过他的精致——妻子一直对自己过分丰腴的奶脯屁股,有着难以对人说的自卑厌弃,总觉得很臃肿似的,末殇的纤薄身板正是贺延玉梦寐以求、“充满女子风情”的理想典型。 在青溪山庄内,他们对他的拷掠在这副迷人的胴体上留下无法消除的痕迹,交错的鞭痕、炮烙遗留的足虫疤,刻在大腿和小腹上诸如“妖怪”、“淫妇”之类不堪入目的歪斜金创,即使痊愈后仍能依稀辨得字迹,可见入肉之深。 左侧乳蒂被烧红的火钳整个摘掉,留下如肠衣旋扭般的丑陋瘢痕;乳侧被烙出几个莲蓬似的窟窿,陆明矶还记得闯进地牢时那股散不掉的脂肪焦臭。他经常在梦里闻到,惊醒后须得急运内力抑制,才不致吐在床边。 与这枚半残的乳房相对的,是他原本尖翘如椒实、下缘沉甸甸的,即使小巧也极有女人味的酥嫩美乳,浅栗色的艳丽乳晕比铜钱还小,乳头更是豆粒也似,以细小反衬出雪乳的分量。 这边完好的理由尤其令人发指,竟是留作奸淫时助兴之用,“弄得破破烂烂的谁还硬得起来”,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意见。 陆明矶一掌打瘫祖逸人时,心中没有丝毫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把末殇留在青溪庄,误以为这帮禽兽还能做人,但这无法除去末殇身心上的恐怖创伤。二尾子在很多地方是会被当成恶兆杀掉的,陆明矶只能把他带回家,天幸延玉的善良与聪慧世上无双,对丈夫的负疚感同身受,不假他人,亲自照料昏迷卧床的女相妖人。 那一个多月里,他多数时间都不省人事,但夫妻俩合力为他换药喂食时,早已习惯丈夫寡言的贺延玉,总是自顾自地轻声向末殇说话,“这样他才知道外边有人等着,晓得要赶紧回来。”延玉如是说。 她很少同外人说话,对婢仆虽亲切,日常也仅以手势和微笑沟通,辅以简单的句子,多半还是不愿被笑是“咬舌子”。除了丈夫和几位心腹的账房,末殇该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多话的对象了。 陆明矶是靠爱妻的陪伴,才能抵抗那股黑同般的愧疚感,这是他此生真正意义上犯的第一个错,头一次亲手害了无辜之人。他的江湖以此为分水岭,再也不复过往那般清朗明亮,陆明矶学会了自己的侠义道和他人所说的未必一样,而这份体悟在往后救了他很多次。 “对……对不起……”他哑声说着,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不仅是因为愧疚,更多的是无助和茫然。在这个当下,陆明矶终于会过意来:自始至终不是他保护延玉,而是延玉在照顾他,理解他的痛苦,陪伴他、等待他,不求回报。 他只是个武夫而已,钻研着伤害他人的技巧,使用暴力应对一切,然而武功里没有答案,盖世绝学也无法倒转时光,还给末殇一个不曾受害的人生。他可以打死祖逸人和其他犯事的王八蛋,但对末殇而言,所有的支离破碎都不可能再复原,就像这副书满残虐的胴体一样。 邪异的二尾妖人并未停止宽衣。 他一层层解开裹脚的厚厚布疋,他们几乎剥掉了他所有的趾甲,裸露的脆弱趾肉连穿鞋袜都是折磨,只能以柔软的布质包裹起来。末殇并非有意隐藏跫音,而是不得不如此。 陆明矶在心中呼喊着延玉,强迫自己直视错误,却无法控制涕泗横流。名满渔阳的大侠“金罗汉”像做错事情却兀自逞强的孩子,瞪大眼睛浑身颤抖,但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这是他的错。这错误是如此绝对且自明,不容混赖,而他无法弥补。 “像我这种天地不容的邪物,需要拼了命修练武功才能活下来。”末殇轻道: “是你剥夺了我自保的爪牙,再将我扔进禽兽窝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好人?” 陆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廿九折 非因己过,阙下蕖芙 2023年10月6日 第廿九折·非因己过·阙下蕖芙 虽说“尽快”,大队人马是到第五日清晨,才离开天霄城,浩浩荡荡往钟阜进发。潜伏左近的各路探子,见一众骑马武士铁桶般围着两辆大车,擎着阙字旗徐徐行经玄圃山下的舒氏直领,各村里的里正、保甲等无不出来迎接,走在队伍前头的阙入松就着鞍顶一一宽慰,并未下马,态度虽是一贯的温煦照人,此等应对也颇有新主派头,纷纷将“天霄城易帜”的消息传报东主。这还是在外围。 即使是难攻不落的“人间不可越”,只消有人之处,便没有针插不进的缝。 有能耐在云中寄安插眼线的,也获悉墨柳忽生急病,目前在院中静养,谁也见不着,是生是死尚且两说,形同软禁。 掌马弓队的乐爷不知下落,副手易从业却站到了二爷身边。据说阙入松登城当晚,有几具一人多高的革袋被悄悄抛下断崖,和乐鸣锋同时消失的还有几名心腹,都是马弓队里有数的能打,看来是这场政变中少数的牺牲者了。 马贼出身的乐爷,居然是玄圃山上最有骨气的忠臣,也够令人瞠目结舌的。但现实总比说部要离奇得多,无形中提升了消息的可信度。 山上诸务由阙家大郎阙鹰风暂代——毕竟他是阙入松的长子——看来长居七砦之首的玄圃舒氏也步上行云堡高氏、落鹜庄怜氏的后尘,在舒意浓这一代,将基业拱手让人。 通国之善奕者,尤其是隐身幕后虎视耽耽的野心家,自然不能满足于这种口耳拾来的第二手消息,然而从拦截的鹰书可知,阙入松吩咐夫人王氏紧急筹办婚礼,务必抢在月内完成;虽未明说是谁人要成亲,对照即将在劫远坪召开的七砦盟会,这一手显是为了将跌落王座的少主变成儿媳,意在保全舒意浓的性命,也符合阙入松一贯的处世为人。 而天霄城只用四天便易主,可见舒焕景死后,姚雨霏、舒意浓母女的倒行逆施何等失人心,也与江湖风评相契。 “……为了看起来更像真的,”舒意浓说这话时洋洋得意,挺翘的鼻尖抬得可高了。“潜伏在云中寄里的细作,咱们一个都没杀,还刻意制造机会,放他们下山回报。都说‘鸟为食亡’,就不知这里头有几个贪婪成性的,敢再回玄圃山,终究得把命送掉。” 耿照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姐姐知山上哪些人是细作?” 两人同坐一辆大车,为显出舒意浓失势被软禁、身不由己的模样,两侧车帘悉数放落,厚厚的绒布隔音甚佳,说话大声些也不妨。 “本城‘荻隐鸥’可不是吃斋的。”舒意浓双腿交叠,抵肘托腮,眯着眼丝笑道:“卢荻花能干得很。没准儿是太能干啦,人人都怕她。” “五里扬鞭”卢荻花是天霄城四大家将中行踪最飘忽、声名也最坏的一位,说是探子,更像刺客。舒意浓上位后颇为重用,卢荻花为她端掉烟山十鼍龙的陆哨,和几个引路的当地土匪窝——其实多数是墨柳先生杀的——令这支穷凶极恶的海寇集团耳目全失,被刻意误导的情报诱入死地,直到覆灭都没能再看到黑罗海,遑论逃回海上。 卢荻花可不是这会儿才开始杀人。 她从舒焕景之父舒龙生的时代起,就是玄圃天霄的毒匕首,专替城主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秘密介入各种名门正派不好表态的纷争,收官处无不是遍地鲜血。江湖上流传着“芦荻花,芦荻花,此花开后路无家”的歌谣,说的就是这位名动渔阳武林的毒妇。 世人如此鄙薄一名女子,多半与色媚之事脱不了干系。 因其父兄与天霄城结仇,卢荻花十三岁上就被当时天霄城四大家将之一的“折镝手”云枭掳走并奸淫得逞,成为禁脔。她曲意逢迎,将云枭侍奉得无比服贴,武功和毒杀术也是在这两年间打下的基础。 云枭后来更被少女说动,将她献给城主舒龙生,约莫是想以此尤物讨好主人,万万想不到日后会成为满门被戮的罪名。 舒龙生死后,舒焕景与老臣爆发冲突,卢荻花以先主嬖妾之姿站队到了少主一侧,先为舒焕景刺杀老臣派的中坚云枭,报了当年淫辱之仇,而在舒焕景夺权成功后,又以证人的身份指称云枭等人早有异心,命她伺机暗杀先主云云,给了新主清扫残党的大义名分,进一步巩固了权力的核心。 据说她裸着姣美的雪白赤足,踩在淌满云枭府邸的鲜血之上时,是扬着芦花秆儿哼着歌的,曲调就是后来配着“芦荻花,此花开后路无家”童谣传唱的那一首。 在最恶意的江湖耳语版本里,卢荻花不仅睡遍天霄城上下,连杀人都喜欢在床笫间,毒匕下的冤魂无分贵贱俊丑,不管生前是何等肮脏龌龊,都尽情享用过她美艳的胴体,比最下贱的窑姐儿还不堪。 待姚雨霏母女掌权,卢荻花又多了“男女通吃”的新设定,否则无法解释这名毒妇何以未受主母处置。 漱玉节在向耿照汇报天霄城诸首脑时,刻意淡化了卢荻花的种种香艳传闻,只说如“荻隐鸥”这般未有氏族信仰等羁縻、纯以招募各方异士组成的情报部队,光是能顺利运作,已是不可思议的事,卢荻花真正的厉害处是在这里,绝非是那些无聊的蜚短流长。 “比之‘潜行都’如何?”耿照好奇问。 漱玉节想了一下。“战力稍胜,刺探则未可知也,交过手才知道。”稍胜指的是自家黑岛的丫头们。 那也相当出色了。耿照点点头。“请潜行都的姐姐们在渔阳活动,须比平常更小心,切莫贪功冒进,当以自身安全为要。”这话却是讲给漱玉节听。 黑衣美妇温婉一笑,柔顺颔首。“带不回情报的探子,是不必要的。妾身会让丫头们仔细些,盟主深入险境,左右无人,毋须分心挂怀。” 听舒意浓提到“荻隐鸥”连潜伏城内的细作都能掌握,尽管早经宗主肯定,少年仍是吃了一惊,福至心灵,问道:“姐姐为何没让这位卢姑娘查查奉玄圣教?”依他所想,说不定是查过的,正好听听“荻隐鸥”的结论,是不是真有让漱玉节忌惮的本领。 舒意浓愣了一愣,忽然“噗哧”一声笑出来,促狭道:“什么卢姑娘,你喊她姨娘还差不多,卢荻花可是我爷爷的小妾,你想她是什么年纪?”笑了一会儿才幽幽叹道:“奉玄教的事,我连墨柳先生都说不出口,卢荻花同我处得虽不错,也不能好过墨柳先生。况且她一向不信鬼神,同她说这些,她会以为我疯了,没准儿比我娘还疯。”虽是带着笑说的,不知怎的听得人心头一揪,忍不住生怜。 耿照握住她的手,点头道:“幸好没说。血骷髅若真是容嫦嬿,以她跟在令堂身边之久,涉入之深,定然对‘荻隐鸥’的运作了然于心。一旦卢荻花展开调查,敌暗我明,后果不堪设想。” 那晚石室恳谈之后,舒意浓悚于“容嫦嬿就是血骷髅”的新论,原本深深依赖的避风港顿成恶魔巢窠,避之唯恐不及,遂与耿照返回挂松居就寝。 想到一入钟阜城中,周围耳目众多,不能再有亲近之举,往后几夜舒意浓把握所剩不多的时间,恣意求欢,连一向好事的司剑都捱不住,远远躲了开去,免得每晚非摀耳夹腿不能安枕,早上醒来裤底、垫褥上一片湿凉,跟尿床没两样。 此番下山,再怎么顺利也得要一两个月才能回,虽说小姑姑深居简出,舒意浓不怕她听得江湖耳语,却不能不交代自己去了哪里、何以要去忒久,索性搬出劫远坪七砦大会,说带墨柳先生、乐鸣锋等同往,欲争个盟主回来做做,免得小姑姑无意间问起,下人不慎说溜嘴。 “那赵阿根呢?”不料小姑姑听完,头个儿问起的便是她的阿根弟弟,舒意浓不知该惊喜还是惊惶。“他也一块儿去么?” “自是如此。如梦飞还令是他打造的,这事原有他一份。”女郎硬着头皮问: “不若小姑姑也一起去罢?钟阜城这么热闹,我陪小姑姑逛街买花布。上回咱们一起去的时候,我爹娘还在哩!我记得坐在阿爹肩上,到城南鬼市看元宵烟花,和井口胡同的糖葫芦、金水桥畔的枣饴……怎么记得的全是吃的?” 舒子衿也笑起来,素净俏脸上的一抹阴霾如烟化散,原本放心不下,想陪侄女走一趟,这会儿也有些意兴阑珊,淡然道:“我讨厌人多,你自己去罢。凡事小心点,莫与人争,这是你爷爷说的。” 舒意浓知她不喜欢热闹,才故意这么说,松了口气之余,又忍不住逗她:“还是我把赵阿根留下,让他陪小姑姑好了。铸完令牌他就没用啦,我去钟阜找个更俊的。” 舒子衿的小脸“唰”的一声涨红如熟柿,皮薄瓤糯,几欲沁出蜜来,整个人突然就坐不住了,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胡……胡说八道!陪我什么……我才没有……”惊觉这反应太不对,然而已无转圜,猛一跺脚,穿帘如风,摀着脸跑到后进去了。 就算再怎么怕生,也不该如此失态,大咧咧惯了的少城主终于看出不对,策马追赶猎物的本能一起,施展轻功追至小姑姑房前,门牖“啪!”一声才关上。舒意浓倒没敢逼得她太紧,隔门扬声: “小姑姑,你怎么啦?让我瞧瞧。” “别进来!”舒子衿的嗓音都绷尖了,可见紧张。“我……我有些不舒服,约莫是感染风寒,歇……歇会儿就好的。你……你赶紧准备下山罢,等……等你回来我……我就好了。”这风寒也太厉害,差点能抵生孩子。 舒意浓心中冷笑,毫不留情踢开房门,小姑姑发出“呜”的一声悲鸣,整个人缩进床里,就差没钻进被筒,简直没脸看她。 女郎好整以暇坐落床沿,轻抚她的背心,软硬兼施,哄得她将当日在瀑布后,被耿照双臂环抱、以内力烘干湿衣的事和盘托出,那股子抽抽噎噎无地自容,听着比通奸还要悖德。 舒意浓原以为是多严重的事,与爱郎对质的心思都有了,搞了半天不过是抱一抱而已,况且以小姑姑剑法之高,若非以这手震慑了她,持白发剑捅穿阿根弟弟都有可能。虽说轻薄之风断不可长,是不该老老实实夸他一句“应变机敏”,但怎么也轮不到编派小姑姑的不是,忍着笑柔声抚慰: “没事了,没事了,这又不是小姑姑的错。” “不是……”舒子衿抬起头,泫然欲泣中带着惊惶茫然的模样分外惹怜,娇嫩清新动人心魄,宛若带露盛放的池畔水仙。“不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舒意浓将她搂在怀里,忍着去蹭她柔嫩面颊的冲动,正色道: “女子受人轻薄——先说我觉得阿根弟弟不是故意的——自是轻薄的人不好,怎会是女子的错?那些说‘因你生得太没了’、‘谁教你这般骚’的,全是畜生,而且是胆怯懦弱、连承认自已好色都不敢,连在畜生里都只能算是鼠辈之流,就算裤裆里多生几两肉,也算不得男儿大丈夫! “在我背后说什么‘妾颜’的臭男人,没个敢当着面说,因为他们新里清楚得很,长得漂亮有什么错?只是他们得不到,甚至不敢说想要,你便是红颜祸水,世所难容! “虽说阿根弟弟肯定不是故意,但这事小姑姑一点错也没有。”唯恐她再有迟疑,末了加重语气,说得斩钉截铁。少城主惯于阵前激励将士,率领天霄城子弟舍生忘死,奋勇争先,这两句可说是掷地有声,足以发聋振聩。 “原来……”小姑姑如梦初醒,喃喃道:“不是我的错……我一点错也没有。发生那种事……并不是我的错。”说着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眶,顺着面颊淌落。 第二颗、第三颗……她就这么呆坐着,任由泪水扑簌簌落下,濡湿衣襟,背脊轻搐,潋滟眸光似投向无尽远处,面上七情变幻,时悲时喜,直是莫可名状。 便是双亲逝世时,小姑姑都不曾显露如此慑人的哀伤,整个人像被抽干似的,任凭泪珠溢出身体;那股子虚无空同,深深震撼了舒意浓。这绝非是耿照抱她一下所致,但她不明白是哪部分触动了小姑姑久抑的情思,妄臆无益,只能静静陪伴。 也不知过了多久,舒子衿长舒一口气,抹了抹眼角面颊,摇头笑道:“你看看我,小孩儿似的。” 舒意浓将她抱满怀,以脸摩挲她的发顶,闭目噘嘴:“那也是我最欢喜的小孩儿。有甚不好?”舒子衿又欲落泪,却禁不住嘴角微扬,将湿热的脸蛋儿埋进她肩窝,姑侄俩交颈相拥,久久无言,其实也用不着说什么。 她知以“相依为命”四个字,她为意浓做得远远不够。她俩不是普通人家的姑侄,富家大户的烦恼加上刀光剑影的武林,再乘以名门氏族存续,才能稍稍贴近舒意浓的处境,不是“险恶”二字所能形容。 墨柳和意浓都把她当成某种骨瓷之类,小新翼翼保护起来,致使舒子衿连唯一擅长的剑术都难有贡献。或许她们是对的,舒子衿新想。不管是不是骨瓷,她已经够破碎的了。 《青阳剑式》分明是罕世的绝学,何以没能把她锤炼成一柄不坏的铁剑? 意浓连在这点上都表先得比她好。舒子衿迄今仍无法想像,怎么娇滴滴、傻呼呼的宝贝侄女就成了上马能领兵杀敌,下鞍可运筹帷幄的一城之主,无论是改变抑或不变的部分,都令她觉得无比神奇,只能惊叹,对个中理路却是毫无头绪。 因此,哪怕有时候意浓似是满怀新事,又无意向她倾吐,舒子衿也没敢过于逼迫,始终为她留着一处能回来的地方,是她这个做姑姑的少数能为侄女做的事。 定了定神,她握着舒意浓的手低头轻抚片刻,才幽幽道:“你很欢喜那个赵阿根,是吗?我没见过你对哪个男孩子这么上新的。” 舒意浓一听见他的名字,哪怕是化名都忍不住扬起嘴角,垂眸片刻,轻声道:“我给他了,小姑姑,我整个人都是他的。不管他娶不娶我,这事都不会变。”察觉小姑姑浑身一震,毋须抬眸都能想像她的震惊——或震怒——女郎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含笑敛眸道: “我也知这样很傻很不该,但我做了,没有一丝后悔。阿根弟弟若不要我,我便来回雪峰与小姑姑作伴,小姑姑别恼我。”迟未等到回复,忽觉有异,抬头见她瞠目结舌,哪里有半点恚怒的样子?那呆相令女郎忍俊不住。舒子衿回过神,兀自茫然不解,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我见他好好的,并未……并未……”重复几次,便再也说不下去。 舒意浓会过意来,知小姑姑指的是舒氏女眷的诅咒体质,俏脸微红,咬唇道:“他……跟别个不同,特别……特别厉害,所以捱得住,没事的。也许先祖之说不无夸大处,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厉害,遇到强……强壮些的男子,便无丧命之虞。” 舒子衿连连摇头,语气难得急躁起来:“不可能的,绝非夸大,我亲眼——”蓦地闭口,瞠目喘息,单薄的娇柔鸽乳急遽起伏,整个人仿佛突然缩小些个,又似白日中魇,倏忽为恶梦所攫。 舒意浓新头掠过一丝异样,突然明白在耿照眼里,自已被母亲遗体分裂的梦魇所困、虚实难分时,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将她环入臂弯,温柔拍哄。 “没事了没事了……你瞧,阿根弟弟不是好好的么?一会儿我让他来给小姑姑请安,小姑姑要扒了他的裤头检查,我也没别的话。”少城主对自已人最大方了。 舒子衿面红过耳,连骂人都结巴起来:“扒……扒什么……你……越……越说越不像话……”那厢舒意浓早已笑得前仰后俯。小姑姑脸皮子再薄,一旦笑开也很难继续沉郁自伤,姑侄俩并头喁喁,舒意浓与她说着阿根弟弟的种种好处,害羞之余又隐有些骄傲,然而更多的是谈论艳事的悖德快感和亲昵,仿佛与小姑姑的联系还能更深更紧密。 只是这么一来,耿照来向小姑姑辞行时,小院木门深锁,叩门半天皆无人应。舒意浓忍笑道:“行了行了,我已同小姑姑说过,不差你说,别自讨没趣啦。”耿照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只能摸摸鼻子,随她离开了回雪峰。 考虑到秋家主仆身无武功,捱不住兼程赶路,大队出了玄圃山的范畴,一路行缓,比不得阙入松回城时那般快马加鞭,来到钟阜地界已是第三天的傍晚。 酒叶山庄位于城外近郊,园林广袤,周围亦无其他别墅民居,原是理想的屯兵驻扎地。但阙入松认为城内的阙家府邸,毋宁才是更合适的藏身之处,计划悄悄偷渡少城主和赵阿根入城,秋家主仆则随大队进驻山庄,以为疑兵。 渔阳自金貔朝以来,便是朝廷锐意监控之地,衙门编制远超寻常,要冲都有驻兵。钟阜城地近靖波府,差不多就在镇东将军的一榻之外,触手可及,各门各派于城内的活动须异常节制,以免碰着慕容柔逆鳞,惹祸上身。 就算躲在酒叶山庄,里里外外也免不了各方细作窥伺,不如挑在众人都不敢造次的地方。虽说如此,“舒意浓被软禁何处”的谜团撑得越久,己方的优势便多几分,赌徒只嫌筹注少,能挣一些是一些。 阙入松将队伍停在城外约十里处的老松林,让舒、耿二人换上事先备好的马弓手装束,由阙牧风领入城中,看着像阙家二郎久驻外地,一回钟阜,便直奔阙宅探望母亲,也是人情之常。 碍于睽睽众目,舒意浓在车内更衣,耿照自不能不避嫌,拿着衣物到一旁树丛里换上。阙入松与马弓队的副统领易从业策马并辔,喀哒喀哒的马蹄声踅入远处的林影间,似是在商讨什么要事,其实真正说话的对象,是跟随在易从业马后的两骑侍从—— 稍后扮作马弓手的墨柳和乐鸣锋要护卫少主进城,但阙入松至快得明天,甚至更晚才由山庄移往城邸,以符合新近夺权、忧畏戒慎的印象;关于后续诸事,玄圃天霄的三大股肱少不得要抓紧时间对一对。而阙鹰风只慢片刻,也撇下从人,一夹马肚跟了过去。 林间空地上,除外圈轮戍之人,众骑士纷纷下马休息,舒缓整日跨鞍的酸麻。 耿照平素待人谦恭有礼,没什么架子,人缘着实不差,如刀斧值王达那般交上朋友的,马弓队里也有几个,就算不1的对这位“赵公子”也没什么恶感。他换好衣服后,未得姐姐开声召唤,索性连车厢都不近,混迹于马弓手间闲话家常,简直难辨真伪。 突然间尘掀蹄响,松林外一抹黄浪滚至,戍卫拈弓搭箭,靠得近的无不抽出兵器翻上鞍顶,摆好应敌架式,无论本城马弓队或遐天谷鹘鹰卫都是一般的迅捷,显然平时的训练早已深入骨髓。酒叶山庄的武士不擅马战,拔刀呈半月阵形接敌,一人施展轻功掠向庄主密谈处,三两个起落间便已去远,造诣居然也不弱。 来人约莫二三十骑,队伍参差,毫无阵势可言,轮飞的钝重蹄声里不时迸出尖亢的怪叫、笑声等,骑术以战阵厮杀来说难称高明,然而衣着五颜六色,连黄尘都难以尽掩,瞧着不像江湖豪士,倒像成群恶少出游,不知要去践踏哪里的庄稼。 酒叶山庄阙字旗和鹘鹰卫的旗帜早已高高竖起,唯恐来者不见,掌旗骑士缓缓摇动,末了又连发两枚哨箭,但对方全无避道之意,仍是迎面直冲而来,众人只得满弦,箭尖俱都对准了奔尘。 一名山庄武士定了定睛,面色丕变,连忙扬声叫道:“放下……放下!是自己人……莫要误伤少爷!”几呼喊哑嗓子。 众人正自惊疑,当先一骑已入松林,胯下乌骓毛皮如缎,急停间人立起来,马背骑士却未被掀下,容色不改轻吁几声,驾驭马匹原地跳转几圈,稳稳停住,却是一名二十出头、容貌俊秀的白衣公子,鞍侧挂着双股剑的革囊剑袋,形制瞧着像短剑,其中一柄甚至短于寻常的标准,说是长匕可能更加精确。 怪异的是,剑柄末端的剑钮处竟以精钢细炼相连,炼长不及两尺,莫说是投掷伤敌的链子剑,这点长度连左右分持都碍手,不知要来何用。 天霄城和遐天谷之人纵使不识白衣青年,见着这对短剑,也知不能兵刃相向,纷纷垂落弓箭,心中不免嘀咕:以这人身份,岂不知见旗应避道、冲阵即搦战的道理?如此莽撞,万一众人尽忠职守以敌却之,责任又该如何归属?颇生不满,无人开口招呼,全场陷入尴尬的死寂中。 随后而来的果然是一群大呼小叫的锦衣纨裤,连伴当骑的都不是劣马,行头齐备,衣着鲜亮。 就近见得天霄城阵形严整,兵器脱鞘杀气腾腾,面色不善,一帮人全堵在林子口,没敢随白衣公子长驱直入。有的悄悄退后些个,以免沦为箭靶,原本的放肆嚣狂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蓦听一声娇笑,一头炭火也似的胭脂马排阘而出,马上少女一身锦缎劲装,从密扣束腰的对襟貉袖,到裹出小腿曲线的紧俏蛮靴,全是清一色的茶白,只缀着兔毛圈儿的臂韝和马甲小袄是艳丽的杏黄色;高高扎起的乌浓马尾带着一绺俏丽的卷曲,束以金冠,衬得细直的裸颈白皙粉嫩,分外精神。 少女身材纤细,紧裹的熊脯却鼓胀胀的十分有料。 她似也明白自身优势所在,合身的衣着毫不吝惜地展露曲线,与其说是卖弄风骚,更像不惧人看的强势悍野,整个人宛若一柄脱鞘的精钢匕首。猎装配色与白衣公子相映成趣,鞍旁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短剑革囊,连长相都有几undefined 眸中漾着危险的光。“谁教你一副欠揍的模样,瞧着就想抽。” “好啊,有劳小姐。”耿照怡然一笑,果真是欠抽。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三十折 为吾害咎,莫踒手足 2023年10月6日 第三十折·为吾害咎·莫踒手足 阙芙蓉粉面沉落,变脸如翻书,冷不防一挥藕臂,“唰!”居然转过大半边的肩膊,几乎生出“扭了腰”的错觉,见两尺来长的硬杆马鞭从耿照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侧,却没有这厮仰头闪躲的印象。 少年的脑袋或鞭梢至少得有其一化作烟雾鬼影之类,才能交穿而过,无半分挥中的手感。 她连“你敢闪躲”都说不出口,阙芙蓉确定他没动,仍维持着仰头微笑的欠抽模样。二小姐对耳目向来极有自信,这份自信此际却卡死了她自己:这黑炭头分明未动,怎地我却打他不中? 旁人不料她说打就打,没瞧清发生什么事,只道二小姐作势吓他,锦衣纨裤们鼓噪起来,给她加油助威。“好!”“教他一个乖!”“乡巴佬学着点啊!”“我想芙蓉妹子打我都没机会,你小子要记得说谢谢啊!” “谢谢二小姐。”耿照老实巴交地说。 鹘鹰卫和山庄武士还不觉如何,在场的天霄城众人泰半是见过他同方骸血交手的,当时这位“赵公子”最神奇处,还不是和魔头打得有来有往,而是那诚恳的口吻、笃实的态度,应对之间总能将方骸血衬得无比可笑,比什么羞辱诟骂要强上百倍。 原本压迫感极强的七玄魔头,三言两语间沦为参军戏里捧哏的苍鹘,如眼前的二小姐般,委实解气。马弓手间忽地爆出一声噗哧,众人无不捂嘴缩颈,忍笑忍得浑身发颤。 “笑什么!”阙芙蓉杏眸圆瞠,气虎虎的扭腰一指,才发现手里空空如也,回见那黑炭头手里捧着马鞭,诚恳道:“二小姐马鞭掉了。”马弓手们捧腹弯腰,有的还不得不用力拍腿捶地,才不致笑出。 一干锦衣纨裤中不乏钟阜武门之人,终于看出不对,嘻笑揶揄声迅速沉落,面上惊疑不定。 再怎么不学无术,他们的眼界仍远高于玄圃山众人,明白这“空手夺白刃”施行上有着诸多不可能,如马上马下的距离、何以快到肉眼难觉等,遑论阙氏兄妹的武功在这帮二世祖中,向来是拔尖儿的,要从她手里无声无息取走马鞭,如变戏法般,整个钟阜武林新生代中怕找不出一人来。 除非这名憨笑得令人心底发寒的黑炭头,是放大到渔阳武林级别、也是锋头一时无两的超级新秀。 (……梅少崑!) “麟童”落在天霄城手里的耳语,连这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都已听闻,但传说中梅少崑生得十分俊俏,有龙凤之姿,没想到会是个貌不惊人的黝黑少年,说到底还是东西两燕峰那种乡下地方少见多怪,乌鸦都能吹成凤凰。 阙芙蓉恼羞成怒,眦目狠笑:“让你作怪!”铿啷一声,拔出鞍畔革囊里的双刃,长的略短于两尺,就是普通的短剑形制,唯剑锷护手处铸成打横的“乙”字,显有挡架敌刃的能耐。 另一柄果然是更短的长匕首,匕锷不同于短剑的上下双杈设计,只留缺口向上的单边杈,如“屮”字对剖,像极了带刃的笔架叉,十分怪异。 短剑与长匕的握柄末端以细金链相连,注定双刃须得齐出,没有只拔一柄的选项,阙芙蓉却是以单手擎出双刃。 耿照注意到她将长匕夹在食、中二指间,拔出时不见停顿,两枚刃尖“唰!”止于他鼻前,剑匕齐平晃也不晃,全凭指劲,浑无花巧,只能说二小姐气焰高张非是无端,是下过死功夫的。 耿照并未修习过指爪,凝眸望去,见阙芙蓉箝着双柄的手指白皙幼嫩,无明显的棱节浮凸,除纤长之外,看不出蓄有如此雄劲的征候,不由得啧啧称奇。 阙芙蓉背脊发毛,少年盯的虽是她的手,未往胸腰等紧要处瞟,不能说轻浮,不知怎的阙芙蓉却有种被看穿之感,仿佛一丝不挂,再藏不了秘密,切齿厉笑道:“你瞧什么!”剑尖往他双目上一搠,不意外地再度落空。 “瞧小姐的手。”少年维持捧马鞭的姿势,微露恍然。“我以为锻练指力,不免将十指练成鸡爪,原来并非如此。” “谁准你瞧我的手了?”阙芙蓉简直气炸: “你丫的……不许再躲!” “人有逃生避死的本能,请恕小人办不到。”耿照略感抱歉,但还是有商有量的。“还是我再躲快些?这样小姐便看不见我躲了。” 没刺中就是躲了呀!阙家二小姐差点吼叫出声,但她较兄长更敏锐,很快就发现少年最可怕的不是鬼影般的闪避身手,而是硬生生将她们这些人上之人从云端扯落,沦为周遭下人眼里的笑柄。 失去威严未必会失去权力,但肯定会动摇阶级。所有的反乱最初无不是起于毫末。 她知道这些山猴子的罩门是什么。 阙芙蓉将剑收于肘后,拨转马头,檀口里“驾驾”两声,径朝大车而去,行经兄长身畔时见他僵住不动,鲜菱儿似的红唇微勾,忽扬声道:“你们不是要看新娘子么?还愣在那儿做什么?”一干纨裤如梦初醒,几个胆子大的有样学样,也不下马,嘻嘻哈哈自阙字旗下穿行而过,朝大车踅来。 天霄城众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下拿捏不准该不该拦、哪个能拦,晏昭低声急道:“……少爷!”阙侠风如梦初醒,看看他又看看妹妹,终究是低下头,跟在阙芙蓉的马屁股后,哪有半点新郎的昂扬意气?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意浓、意浓,姐姐来瞧你啦!”阙芙蓉咯咯娇笑:“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了,别那么生分。你再不开门,姐姐自来便了。” 她驻马处离车门还有丈余,说什么“自来”全是吓唬人。更何况要将折辱的效果最大化,自好是舒意浓开门行出,被骑着马高高在上的锦衣纨裤们围在中间,如玩物示人;留这一丈长短,正是为前少城主准备的处刑台。 车厢内传出舒意浓的声音,稳稳压过纨裤子们的怪声起哄。 “阙芙蓉,从小到大我没喊过你一声姐姐,就别恶心了罢。非是我不愿见三郎哥哥,此番乃是公事,这里是公事公办的场合,不涉私谊。外头这些人是二爷请来的么?”阙侠风哑口无言。 阙芙蓉想不到她沦落如斯,还兀自嘴硬,怒极反笑:“舒意浓,我请来的人就是我爹请来的,你趁早死了搬弄的心思,认清处境才好。”车内久久无声。 怼得她无言以对,阙芙蓉心情转佳,怡然道:“外头几位都是我哥的好友,不算外人,今儿专程来看新嫂子。你且下车与他们一见,日后也有情面。”等了许久仍无声息,冷冷一哼: “舒意浓,你这是给脸不要脸了?” 车中女郎曼声道:“我方才说过,今儿是公事公办的场合,有你说话的份?回你两句,你倒飞天了。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瞎闯祸。” “你————!”阙芙蓉柳眉倒竖,肘后精芒标出,长匕“笃!”钉在车门板上,直没至柄。耿照始终留心她的行动,判断这下伤不了舒意浓,也不急着拦,暗忖:“她手劲倒是不弱。” 长匕脱手之际,迸出轻细的卷绞声,柄末的细金链暴长逾一丈,看来握柄中另有精巧的机簧设置,链子可长可短,全不碍运使。 阙芙蓉却非亮刀立威而已,将链子扣在鞍头,猛夹马肚,胭脂马跳蹄人立,筋肉虬结的硕躯一拧一拽,在她巧妙的操纵下掉头放蹄,轰然一响,硬生生将车门拽下,拖了小半圈才回。 木屑尘土飞扬间,但见车厢内舒意浓端坐不动,一身皮甲袎靴的俐落男装,换下的裙裳叠在车座上,木然迎视着门外十几双错愕的眼睛。 “……你干什么!” 大喝间,几条人影扑入场中,却是阙入松等不及上马,施展轻功赶至。 墨柳先生和乐鸣锋拉上防尘的覆面巾,远远见得是二爷的宝贝龙凤胎,料想无大事,立即放慢脚步,装着气力不济的样子,以防被潜伏的细作看出端倪;阙牧风越过两位叔伯,赶在父亲前掠至阙芙蓉鞍畔,伸手抓住胭脂马的缰绳,往后拉开,口中吁吁有声,有意无意挡在父亲和妹妹间。 阙入松处世温和,喜怒不形于色,府中大小事全交夫人王氏操办,在子女长大的过程中,夫妻俩总是秉持慈父严母的分工,阙入松几乎不曾责骂过女儿。这声厉喝连阙芙蓉都吓了一跳,瞬间有些六神无主,阙侠风更是应声滚下马鞍来,父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掠至胭脂马前才放缓脚步,神色似不若断喝声严峻,应该不甚严重,不知为何二哥阙牧风仍隔开父亲与幺妹。 “我跟舒……跟少城主玩呢,也没怎么。” 阙芙蓉回过神来,心中不豫,噘着嘴儿腻声混赖,声音却越说越低。 父亲要是脱口教训她,那就没事,软磨硬泡总能揭过,但阙入松停步时面上已无愠意,瞧着与平日并无不同,反倒令阙芙蓉心下惴惴,拿不准爹的心思。 “好了,少说两句。”二哥拍拍她的腿,转对低唤:“……爹。”却没继续说下去。阙入松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语,只点了点头,怡然垂询为首几名锦衣纨裤的姓名,问候其亲长师傅,态度十分亲切。 纨裤子们一见他来,本吓得腿软,缩颈垂肩不敢造次,没想到这位玄圃天霄的新主和蔼可亲,都觉得自己搭上大人物了,志得意满,纷纷向阙入松抱拳告辞,说改日再携重礼,前往山庄恭贺,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 阙入松跨上从人牵来的马匹,余光见阙侠风还失魂落魄杵在原地,伸长脑袋往另一辆车望去——少城主自不能再待在无门的车厢内,只得与秋家主仆同乘——冷道:“上马。”便无别话。 经阙家兄妹这么一闹,原本的诸般绸缪算是黄了,舒意浓换穿马弓手服饰的模样不知被多少人瞧去,机事不密,无谓徒劳。阙入松一声令下,大队调转方向,朝酒叶山庄进发。 人在山庄的阙夫人见少主移驾,面色微变,仍是殷勤接待,百忙中向丈夫投以询色,阙入松淡道:“你儿子女儿干的好事。”摒退婢仆,闭紧窗牖,清空偏院里外,让晏昭带心腹管制进出,戒备森严。 不一会儿工夫,马弓手装扮的墨柳、乐鸣锋推窗而入,解下防尘巾落座,乐鸣锋带着无奈的苦笑,墨柳则是一贯的冷脸,只是较平时更霜寒些。 耿照坐在同侧下首,挨着乐爷,对面是阙入松、阙牧风父子,这配置与当晚卫城大堂的军议相若,只多了站在一旁的阙侠风兄妹。 片刻王氏带着换好衣服的舒意浓回来,众人纷纷起身,王氏扶着少城主登上主座,女郎和声笑道:“姨娘也坐。”她打小喊惯了,改不了口。王氏面露惭色,但她非是你推我让虚耗时光的性子,快步下阶,于次子身畔坐定。 阙入松瞥了双胞胎兄妹一眼。 “……跪下。” 阙芙蓉对舒意浓仍坐主位已是万分不满,那神神叨叨的黑炭头马弓手竟也有座次,更教二小姐气炸熊膛,本想犟着千娇百媚的小脑袋顶一句“偏不”,见母亲二哥连使眼色,才新不甘情不愿跪落。 “我发鹰书给你二哥时,多的一字没提,他便知我新意。”阙入松站在低首垂肩的三子身前,瞧的却是满脸不服的阙芙蓉。“我让你娘筹办婚礼,多的一个字没说,你娘便知此事须得急办,还不能教人看出是假。” 阙侠风听得“假”字,十指揪紧裤膝,头垂得更低了。耿照才发先他虽生得颀长,其实身形颇单薄,难称结实的肩背标示着武功剑术的上限,身板看似撑不起华服,但若无华服遮掩,只怕更显孤零。 阙芙蓉似不意外,习惯性的勾起一边嘴角,俏丽的笑容既清纯又冶艳,满是张扬和挑衅。阙入松不为所动,淡然续道:“你大哥在玄圃山下坚拒我入城,达两个时辰有余,无半分情面可讲,阿爹一个字都用不着说,便知他是好样儿的。只有你们两个,饱食终日,无尺寸之功,还敢坏众人的大事。” “也没忒糟。”乐鸣锋插口。“经他们兄妹一搅和,‘少主失势’更是板上钉钉,那帮二世祖把消息带回城里,是个人都不能不信。”对面阙牧风瞥他一眼,投以感激之色,乐鸣锋装作没看见,免被老二窥破端倪。 阙入松这回却没给他面子,淡道:“乐兄弟,我在教训孩子。”乐鸣锋微举双手示意知错,摸摸鼻子低头喝茶。 酒叶山庄之主转对阶上的舒意浓,单膝跪地。“属下教子无方,冒犯少主,致令计划生变,多添风险,请少主责罚。”女郎示意他起身,摇头道:“敌人势大,我等须得团结戮力,才有胜机。三郎哥哥同芙蓉并非有意,不过是此事难以鹰书传递,才生出许多误会,我没放在新上。” 阙入松俯首谢恩,回见阙芙蓉也要起身,淡道:“让你起来了?”女郎又悻悻跪下。阙入松垂敛眼帘,轻道:“这个教训,你们给我记入骨髓里,不许忘记。我阙氏没有贰臣,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阙芙蓉敷衍应付,撩裙径起,忽听父亲叹道:“你就是学不乖。多吃点苦头也好。”倏忽扬臂,一巴掌将老老实实跪着的阙侠风掴翻!慢得一霎,才迸出“啪”的短促风压,劲如鞭梢爆响,又似钝器猛击皮肉,听得人遍体生寒。 阙侠风仰倒前已失去意识,忽地剧烈呛咳,发出气窒的咯咯声,整个人痉挛似的抽搐。 阙牧风眼明手快,及时离座接住幺弟,运功往他背新一拍,真力之至,阙侠风“&178887;”的一声呕吐出来,成滩的酸腐秽物中泡着两枚带血臼齿,牙根碎裂,足见父亲掌劲沉雄,再重几分,打断颈椎也非不可能。 几乎在同一时间,阙芙蓉两眼一翻,抽搐着向后弹开,眼看脸面将触地,横里掠出一人将她抱住,免去头颅撞地之厄,却不是耿照是谁? 英雄救没有时不一定会得到感激,得到呕吐物也说不定。 如同胞兄一般,阙芙蓉浑身扭颤,气息欲窒,随即吐了他一身。主位上的舒意浓幸灾乐祸地乜着爱郎,仿佛在说“让你做好人”,趁众人未留意,冲他扮了个鬼脸。 阙夫人王氏赶紧将女儿接过去,见丈夫冷眼袖手,也不敢埋怨。 阙芙蓉与阙侠风之间,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感应,两人小时候甚至能以新意沟通,毋须着落言语。 这项异能差不多七岁后便迅速消失,但共感仍在,兄妹俩无法自主决定是否共享,通常是面临巨大冲击——如剧烈的痛楚——无法独自化消时,才会触发共感机制,类似“一人分一半”的概念。 但,实际上感觉并没有因此分薄,只是复制给另一人罢了。这个复制感受的机制存在若干缺陷,特别是在疼痛方面:接收的一方由于没有真的受伤,痛楚的生成消褪无法按常理运作,产生近似于“幻肢痛”的效果,往往会痛得比受伤的一方更久也更剧烈。 耿照抱住阙芙蓉之际,发先她通体发热,宛若身受金创后所产生的炎症。失去两枚臼齿的阙侠风肯定也会发炎,但那至快是一两个时辰后的事,并未真正损失牙齿的妹妹反倒先于他而有了症状。 “处罚妹妹最好是打哥哥”,以及“打妹妹的话哥哥也会疼”的异象,也是王氏最后放弃管教幺女的原因之一。阙侠风性格内向,相较于大哥的木讷寡言和二哥的佻脱飞扬,毋宁是更纤细易感的,因为共感不得不与阙芙蓉绑在一块,对他而言或许才是最大的灾难。 阙入松这一巴掌,掴得双胞胎三五天内都下不了床,耿照与舒意浓正好落了个清静。 期间舒意浓去探望过“三郎哥哥”一回,硬拉耿照同往,少年才发先兄妹俩居然同住一院,房间就在隔着中庭相对的两厢,连婢仆丫鬟都是两人共用。 酒叶山庄最不缺的就是亭台楼阁,阙入松夫妇便再多生一倍的子女,人人也尽能配个独院。据说在阙芙蓉来红之后,母亲王氏便将双胞胎分置于两处,刻意保持距离,但阙芙蓉总有各种理由烦哥哥,三天两头赖在阙侠风院里,指使他的丫头、任意把自己的东西搬过去,使用哥哥的厢房等,久而久之“分置两院”变得毫无意义,其实两处院落都是二小姐的。 她嫌隔得太远用起来不方便,先是搬到近处,又搬到隔邻,最后在庄内觅地盖了间大院,能容纳兄妹俩的家生、下人等,住用至今。 此院较庄主和夫人的居停更宽敞舒适,有个威风的名目叫“日月居”,斗大的泥金匾题乃是阙二小姐亲炙,笔迹虽略嫌稚嫩,却有破匾飞去的气魄,是字挤仄了匾,而非是匾压过字,也算大器。 “叫‘双辉居’或‘齐明居’不好么?”母亲乜着她冷笑,像是在用眼神狠狠掐她脸颊。“口气非得这么大,非占一占你哥哥的便宜才舒坦?”知女莫若母,甭管比谁,在阙芙蓉心中她永远不会是排后的那一个,只有她日人,休想人日她。 “行啊。”少女单手叉腰,笑得狠厉。“什么时候天上有两个太阳再叫我,本小姐立马改。” 但和舒意浓的攀比较劲却不是这样。阙芙蓉打小就没当舒意浓是对手:她大舒意浓三岁,有甚好比的?论武功论样貌,论伶牙俐齿、讨人喜欢,谁无聊到同个小女孩比较?况且她还笨。要不是会投胎,有个城主爹爹,在阙芙蓉眼中舒意浓简直一无是处,和她那个病猫哥哥半斤八两,都是废物。 “长大”在阙芙蓉看来,就是一夕间风云变色。 她终于明白“城主的女儿”是难以跨越的鸿沟,无论舒意浓有多不如她,注定要踩在她头上,这点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更糟的是:舒意浓想变漂亮,就成了当代的“北域四绝色”、“渔阳第一美人”,是每个男人垂涎的“妾颜”;想要有好武功,突然便成为能一剑挑了烟山十鼍龙、挫败“不着天”宇文相日的渔阳新生代高手…… 而这一切,都远不如“舒意浓成为城主”令人愤怒。 就算她爹是城主,舒家的女儿也只有烂死在回雪峰尼姑庵的路可走——这是注定的事,几百年来都不曾改变,凭什么她舒意浓可以逃过?就因为她死了爹又死了娘么?可恶……简直可恶透顶! 想像父亲在水精穹顶下向舒意浓俯首跪拜,阙芙蓉便恶心得想吐,深究下去,或许就是父女渐渐疏远,乃至离心的关键。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爹爹,其实只是那臭丫头的奴仆贱役,鞍前马后曲意侍奉,言必称忠义,鹌鹑似的陪小心,连带使自己矮了舒意浓一头。这全是爹的错。 她爹明明有能力翻转形势,根本毋须下人。 若无阙家撑持,姚雨霏能捱到马上疯死在男人身上?钟阜这厢人人都说,二爷才是天霄城正主儿,是撑天的顶梁柱。玄圃山的破落户早该绝门,全靠阙氏捐输续命,吃酒叶山庄的、喝酒叶山庄的,连遐天谷都是她二哥在照管,还有脸以主上自居? 高堡行云、明霞落鹜都是主子不肖,退位让贤给家臣的例子。玄圃舒氏连个男丁都没有,若非爹爹惯着,她舒意浓能有今天? 这都是自己贱。阙芙蓉心想,怨不得别人。 她整整烧了两天才退,估计该轮到三郎了,舒意浓来日月居时,她就着门缝偷看,见那杀千刀的黑炭头——据说他自称赵阿根——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两人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瞧着十分可疑。 舒意浓会看上这其貌不扬的粗鄙俗物,阙芙蓉倒不意外,乡巴佬的女儿毕竟还是乡巴佬,皮囊生得再好,骨子里的贱是不会变的。 也好,三郎正需要这个,他也该清醒清醒了。阙芙蓉不无恶意的想着,姣美的唇勾微扬,在单边嘴角抿出个好看的小巧细褶子。 很少人知道,双胞胎的感情其实一点都不好,能共感痛楚的尤其糟糕。她是在成为父亲眼中学坏了的逆女之后,才和三郎亲密起来的;此前的形影不离,不过是过于强势的妹妹,单方面的侵凌戏弄而已。 破碎的人,只能和破碎的人站在一边。他们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二分法。 “……你看着像是个好哥哥。”耿照忽道。 阙牧风嚼着草秆,嗤之以鼻。“原来咱们有聊这种事的交情了。我什么时候睡的你,自个儿都忘啦。第二天屁股疼不?下回我温柔些。” 载满草料的牛车行于山路间,轴轮的些许错位益发显得颠簸,短褐草笠的阙牧风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赶牛呼喝,时不时迸出几句骂人的土话,怎么看都是个百无聊赖的庄稼人。 耿照藏匿在车斗堆放的草方之内,毋须乔装改扮。事实上,此行或将见到一位在渔阳大有身份之人,舒意浓特意请王氏为他置办全新的行头,以免失礼。 舒意浓和耿照在酒叶山庄内仅盘桓三日,便即分头行事。 在阙入松的安排下,舒意浓仍由墨柳和乐鸣锋暗中保护,秘密移往钟阜城南的阙家大宅。被称作通古坊金风巷的这片街区全是华美的宅邸,最新的一座也有二十多年历史,变动极罕,寸土寸金,住的全是豪门富户;纵有闲置,也由专人悉心打理,街景一片盎然古意,大气风雅,宛若图画。 由于没有店铺食肆,食货输运、下人进出,走的都是宅邸后的通巷,莫说举目不见乞丐闲汉,连庶民都不太能在此闲晃,偶有误入者,瞧着格外惹眼。即使在通巷内,什么人走哪段路,都是日常见惯的,若遇生人,undefined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卅一折 呼来不应,蓼洲结庐 2023年10月6日 第卅一折·呼来不应·蓼洲结庐 阙家二郎不是三言两语间便能卸除心防的人,耿照始终觉得他潇洒自若的外表下,肯定还藏了些什么,但能如此随意闲聊,两人都不觉负担,也是乐事一件。 他的真实身份在天霄城内只有舒意浓和墨柳知悉,阙入松、乐鸣锋都以为这名匠艺精巧的天才少年便是梅少崑,哪怕他和少主瞧着分明是一对儿,两个老江湖也是乐见其成—— 少城主有先祖遗训护身,不嫁也就是一句话,不愁突然变成哪家的媳妇儿,连累本城上下沦为陪嫁的嫁妆。梅少崑一身牵系双燕连城、龙野冲衢两家的绝续,拉拢总比敌对好,最好是被自家少主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往死里舔,将梅别二氏舔成了文定礼,则再妙不过。 反正先收礼再悔婚的事所在多有,先过得眼前这一关,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只有阙牧风不信他是梅少崑。 怪的是:定见若此,阙牧风却仿佛不是很在乎他是谁,对父亲和乐叔叔的一厢情愿未置一辞,明明他说话是够分量的,若然质疑,料想阙入松不能不加考虑。 但他宁可拿这点反复戳着耿照取乐,也不真以为他是包藏祸心的奸细。 “……再这样下去,舒意浓做不了天霄城之主的。这点你是知道的罢?” 还有直呼“舒意浓”之名这点也独树一帜。只要“大人”不在的场合,他都是连名带姓的叫。军议结束当晚,少年听他与舒意浓在彼此错身的调侃间互称全名,女郎被逗得花枝乱颤,随手揍了阙牧风一拳,状似亲昵。 若非心知舒意浓实爱自己爱到了骨髓里,这也够喝一坛老醋了。 “阙兄是指?”耿照明白他指的不是眼前形势,只是依旧装傻。 阙牧风瞟他一眼,哼笑着转开视线。 “舒意浓是很漂亮的女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漂亮。你以为玄圃山上忒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卵蛋糊眼,一个个都瞎了么?他们打从心底尊敬她、崇拜她,或许还有一点心疼……能把这些化为纯粹的忠诚,是因为他们愿意暂时忘记她是个极好看的女人。 “一旦天神般的少城主许了人,情况就不同了。忌妒、失落,遭到背叛的愤怒等,更有人会因她不再纯洁了,遂由敬爱转为轻鄙,乃至深恶痛绝也未可知。她和你在一起,不但会失去天霄城,更可能得到一个名为‘天霄城’的敌人。你睡她之时,有没想过这些?” 耿照闻言一凛,抬头才发现他嘴角微扬,却无一丝笑意,眼缝中精芒闪锐,杀气乍现倏隐。 少年自觉拿捏得不错,应不致暴露才是,但从乐爷明显的态度暧昧,以及阙入松有意无意给予方便,仍不免有些担忧;经阙牧风一说,始信两人关系已被众人识破,只料不到他会如此直白无隐。 耿照与舒意浓虽属无心插柳,对她却是发自真心的怜惜宝爱,不假思索,正色道:“我虽不才,从未觊觎舒氏分毫。这样说或有些托大,也不怕阙兄笑话,若姐姐愿意随我同去,便与贵城为敌,料想应不须怕。” 阙牧风没想到他敢如此夸口,扭头死盯了他半晌,才连声啧啧:“你小子是真不怕挨揍啊。”听得却无甚不满,倒不如说这个回答很对他的脾胃,须极克制才不致噗哧笑出,眼角眉梢煞气消褪,俊脸如春风般怡人。 “毕竟阙兄的剑压在我身下。”少年不知怎的心怀一宽,摸摸鼻子忍笑道。 今日出行,阙牧风未携双剑,带的是柄长逾四尺的双手大剑,刃长三尺余,剑锷近一尺,粗厚如铁笔,莫说挡架刀剑,怕连铜锤铁瓜亦能接得。此等长兵辕座上无处安放,只能置于车斗内,连同鞘上系的厚革背带与耿照同列,藏得严实。 “我有两个妹妹,舒意浓是比较讨人喜欢的那一个。”阙牧风回身倚辕,扬着芦草束作势赶牛,背影看似意兴阑珊,低嗓却似铁砂磨地,沉稳得令人悚栗,决计不敢怀疑他有多认真。 “你若使她哭泣,我保管你后悔莫及。” “……阙兄放心,小弟理会得。” 青年耸肩,安静了一会儿,随口又说别样去了。 轳声辘辘的牛车转过山坳,波光直映眼帘,绿野间忽现水泊,却非一望无际的大湖,生满芦苇的岸湾连到远处的矮丘边,差不多就是环丘的边际线;居间东一块西一块碧油油的洲岛,水鸟起落,凉飔微潮,令人心旷神怡。 山水相接处漾着连片银芒,起初耿照还以为是水光,细看才发现也是芦苇丛,约莫阳光照在金灿灿的苇毛上,才得如此,忍不住脱口:“真是美景。” 阙牧风笑道:“见到这片水泊你还想不起‘蓼菱洼’三字,又或根本不知蓼菱洼代表什么意思,你非但不是本地人,更不是渔阳出身,对北方武林涉猎有限,甚可说是一无所知。” “有没有可能我从小在山上打铁,没怎么下过山?” “也有可能。”阙牧风连连点头。“猜猜渔阳七砦中,哪一家离钟阜最近?” “龙野冲衢?”耿照单手覆额,露出绝望的表情。 “答对了。”阙牧风笑得不怀好意。“哪怕少时离家,梅少崑也是本地土人,他未必熟悉钟阜,但钟阜是有人识得他的。下回再被问起,你得编个够好的理由,譬如被铁锤敲到脑袋失忆之类,才能圆过。” ——难怪梅少崑在钟阜附近断了行踪。耿照心想。 梅少崑跟梅宁约在钟阜,多半也是因为这一层。他与龙野冲衢之主别王孙虽有“廿岁前父子不得见面”的批命在,毕竟血浓于水,只希望他是真逃回老家、别王孙顺势将儿子藏匿起来,无视谶纬,而非如梅宁所担心,是被什么人捉了去。 两人把车停在路旁,阙牧风解了横轭放牛吃草,可见没打算速回。 斗笠短褐的庄稼汉身背大剑,与袍服齐整的少年并肩行于水泊边,画面是够怪了。所幸蓼菱洼附近没什么人,直至一处破旧的码头,沿途只有漫步沙洲的水鸟相伴。 码头边几条舢舨并列,系舟的绳索却非破烂旧物,绑得井井有条,显是有人照管。耿照出身的龙口村附近水文丰富,游水撑舟都难不倒他,正欲寻觅撑舟用的长竿,却见阙牧风将两根食指衔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哨,未几远处传来同样的哨声相应,过得片刻,远处的苇丛中撑出了一艘舢舨。 船头之人遮眉远眺,忽回头叫道:“是阙师兄……阙师兄!”用力挥手,小舟却未多晃,下盘功夫非同小可。小船瞬间如离弦之箭,快了两倍不止,显然撑船的也被这份兴奋感染,迫不及待向码头飙来。 耿照心想:“原来蓼菱洼是他的师门。”以阙入松的武功和本地人望,易子而教,所托必定非同小可。 舢舨上两名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虽赤脚卷袖,衣衫和髻式均是儒装形制,是为便于劳动才将袍脚袖管缚起或扎紧,放落后再戴冠着鞋,便是读书人的模样。难不成隐于矮丘陵间的,居然是座书院? 阙牧风将他的满腹狐疑看在眼里,却无意廓清,径与热情相迎的儒生闲聊,直到舢舨绕过一座座芦洲,来到矮山前。此间是沙泥混杂的滩岸,连用木头搭座简单的码头都不易,舢舨近岸,船首之人率先跃出舷外,跳得不远,着地时水淹脚踝,才知何以不着鞋袜。 耿照一身正装,考虑到拜见主人的礼数,正犹豫要不要跳得远些,又怕儒生面上无光,阙牧风却提气跃至一丈开外,轻轻巧巧落于沙滩的一块礁岩,耿照有样学样,也跟着掠至青年身畔,才见后头撑舟之人也下到另一侧舷边的浅水里,与先前那人合力将舢舨拽拖上岸,斜斜搁于滩头。 两人走进不远处的一幢小屋,片刻后冠带齐整地行出,果然是读书人的样子,与耿照通过姓字,拱手道:“赵公子,敝山主等闲不见外客,因有阙二爷的引荐,才让公子往后山。 “后山乃山主清修地,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其一是‘弃剑石内莫言武’,以弃剑石畔的谢客亭为界,界内严禁提运内气,便即动手,也只论招式作文斗;不守此规,于贵客恐有大碍,公子若不允,我等不敢为公子引路。 “其二,后山平时连我等亦不能进,擅入必定迷失方向,请公子务必在亭内等候,切莫随意行走。”瞥了阙牧风一眼,加强语气: “阙师兄也是。”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阙牧风嘻皮笑脸。“那次我在那鬼林中困了七天七夜,只能吃草嚼树皮,至今见蔬菜还犯恶心。这小子若进迷魂阵,肯定撑不久,我赌他三天便能见着列祖列宗。”三人都笑了。 发话那位名叫伍伯献的儒生恐对耿照失了礼数,匆匆收敛形容,摆手道:“公子请。”偕师弟在前领路。滩岸与铺石山道间隔了座防风林,出林后一转,赫见一座约三四人高的石砌牌楼,形制古雅,雕工细致,不似此荒洲野岭中应有。 两侧楹联分书“十世为儒少子孙,一生长负帝陵恩”,横幅“不应庐”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如挥剑斫成,断玉斩金,不留憾恨,似足以泄尽满腔狂气,看完后反而心头宁定,颇有万籁俱寂之感,实是不可思议。 如同蓼菱洼,耿照对“舟山不应庐”也无印象,横疏影撰写的《东海名人录》他虽背得滚瓜烂熟,但书中收录的门派、高手仅止于靖波府,或因流影城位于东海道南,横疏影以为执敬司弟子所遇,到东海道治便已足够,也可能是连二总管都没遇过更北边的武林人,索性不录江湖耳语,只写见闻所致。 耿照同样对渔阳七砦十分陌生,这不应庐的主人没准儿也来头不小,未敢等闲视之。 牌楼后的山道颇经修整,不但遍铺砖石,居间还有一条宽约五尺的无阶滑道,特别平缓,连带使山道都变得迂回起来,才能整出足够低平的斜度。 而弃剑石虽以“石”字为名,却是座两丈多高的巨岩,削平的一面苔生浓绿,依稀能看出原本打磨得光滑如镜,其上镌刻着两枚半人大小的狭长古字,第一个字瞧着像葫芦,第二个字则要复杂得多,只是一般的看不懂。 一柄锈蚀的双手大剑斜插于巨岩旁的山石,没入逾半,剑身未见弯折,可见这一掼的劲力之沉。 谢客亭的名目听着拒人于千里之外,亭子却修得美仑美奂,青石阶畔一样设有坡道,让耿照忍不住想起初见萧谏纸时,他在平底粮船内坐轮椅的模样,料想这位山主如非腿脚不便,便是家中有眷若此,暗忖: “若有意谢绝访客,何必建此华亭?不应庐的主人约莫不是真心隐居,反而像是在等什么人,只是等到剑都锈蚀大半,仍不见踪影。”精钢刀剑要成这副模样,亦需二三十年光景,若有待者,确实是极漫长的等待。 伍伯献延请二人入亭,自已与师弟站在亭外,解释道:“山主不定何时会派人来,还请公子宽新等候。”阙牧风翻了翻白眼,胡乱摇手:“你们忙活去,我们自等便了。”伍伯献笑道:“无妨,我们陪师兄等会儿。”看来对阙牧风不甚放新,怕他又到处乱跑。 耿照忍着笑,假意打量岩上的刻字,仍没逃过阙牧风的锐眼,青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贼笑道:“你知这俩刻的是啥?”耿照尴尬挠首:“小弟才疏学浅,是真看不懂。” 阙牧风摇头晃脑道:“是‘玄览’二字。此间主人名动渔阳的《无鸣玄览》神功,便由这幅上古图刻中悟出,也是后山成为禁地、外客止步的原因。你小子口口声声说不识,却一眼未曾挪开,是不是骗我爹给你写拜帖,就为到此偷师?”说到后来声色俱厉,“铿啷!”擎出背上巨剑盈尺,作势欲斩。 耿照不料他说翻脸便翻脸,还栽来个泼天冤枉,武林中最忌窥人绝学,连忙别头捂眼,单手在背后乱摇:“阙兄,小弟绝无此意!我连《无鸣玄览》之名都没听过,初来乍到,岂能——”碧火神功的灵觉捕捉到一声轻嗤,回头见阙牧风抱腹缩颈,肩头颤动,阶下伍伯献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才知中了圈套。 约莫怕他尴尬太甚,伍伯献主动解释:“在我不应庐中,武功乃枝微末节,排于百工之后,不禁人学,用不着行礼拜师。若有问,山主无不指点,但他老人家不喜武事,才有‘弃剑石内莫言武’的规矩。 “要是从前山来,随处可见山主另一部成名武学《卫江山剑》的图刻,算是本山有名的一道风景线。阙师兄当年在图刻前指点我剑法的模样,迄今仍历历在目,就别再戏弄赵公子啦。”末几句却是对阙牧风说。 这下轮到耿照愕然了。武林各派莫不把自家的拳剑秘笈视为至宝,或禁外传,或防人窥伺,守得无比严实,不应庐的主人却将剑法和内功公开示人,有问即答,这简直闻所未闻。 伍伯献习以为常,怡然道:“山主最初隐居于此,不与人群,日常所用只能自已动手,于是从无到有,研究如何烧烟制墨,抄水成纸,历时三年而成大家。许多人不远千里而来,重金以求,但山主既已穷尽技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他处,或剖竹为伞,或辗玉雕金,俱都卓然有成,没有长过三年的。” 耿照蓦地想起在横疏影的库藏中,有个装文房四宝的小箱,以“舟山墨”之名载于清册。二总管惯用购自平望的上品贡墨,小箱里的舟山墨只缺一锭,其余笔砚等俱是未拆封的新品,不知是惜用还是弃用。 他与伍伯献描述外封的朱漆小印,伍伯献既惊且喜,又不无得意:“山主精研篆刻三年,堪与当世名家比肩,在方家间颇有名气。”以山主亲炙的贵重,这位赵公子家中竟有成箱收藏,怕不是千金购得,来历非同小可,应对益发客气。 不应庐的弟子日常均在前山活动,山主钻研的各种技艺学问,都留下相关的设备工具等,供他们使用,有问必答,三年里不收束脩,还管食宿;期满离山,只有经山主选拔的秀材可以留下,从这个阶段起便须决定钻研的领域,山主也将倾囊相授,务求青出于蓝。 伍伯献专攻农田水利,撑舟的师弟翟仲翔则研究筑堤,不应庐之主不意外地又在此二领域留有傲人实绩,故庐内有此科门。二人已待七八年之久,通过至少两次简拔,堪称人才中的人才。 耿照灵机一动。“山主该不会对打铁铸炼也有研究罢?” 伍伯献笑道:“何止有研究?从一窍不通到能铸玄铁精金,山主也只用了三年不到。其间还不只冶铁而已,机关术、木工等亦一并涉猎,最终造出失传已久的指南车。原本放置在钟阜城署之中,据说被东镇以‘不得私藏国器’为由,连同纸本蓝图,一并收进了靖波府的密库,世人再难见得。”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只在提到“东镇”和“靖波府”时有隐忍之色,仿佛硬生生止住了切齿咬牙,以显读书人的涵养。 耿照虽曾任将军武胆,毕竟没去过靖波府,遑论收藏国器的密库。 但以他对将军的了解,慕容柔若觉指南车是威胁,会毫不犹豫夷平舟山,收缴并不实际;毕竟设计者尚在,蓝图难道不能再画一遍?听着像某种轶闻讹传,实不应出自主人公的门下之口。 能铸玄铁精金的设备,足够支应锻造如梦飞还令了,耿照大致明白阙牧风这项提案,为何会被阙入松和墨柳先生所采行。 由山道上回望,下方水泊间一片光粼,适才舢舨撑入之际,周身却仿佛笼罩在若有似无的薄雾内,天光突然暗去大半,虽不致伸手不见五指,辨认方位、远近等却变得困难,加上伍伯献谆谆告诫不得在后山走动,少年大胆猜测,不应庐之主还有另一项专长。 ——阵法。 他见识过聂雨色的能耐,深深知道阵法的厉害。不应庐在林树沙洲间布下奇门阵图,外人难进,想来亦是阙牧风推举此地的原因。 四人闲聊间,一名男童忽由山道上行出,在他行经谢客亭前,便以碧火功的先天感应,耿照也未察觉有人,可以说他踏落亭阶前的第一步即被耿照听见,至于是由何处跨出,却是毫无头绪。 (……果然是奇门阵法!) 男童约莫八九岁,生得玉雪可爱,手里捧著书低头走路,居然没跌跤,说不定也是有武功的。伍伯献一见他来,喜动颜色,取出拜帖匆匆拦下。“季英,这封帖子劳你送与山主,说是酒叶山庄阙庄主所投,是很重要的客人,莫要耽搁。” “又来?”被唤作季英的男童“蛤”的一声,垂肩摊手,老气横秋中带着小孩的直率无隐,大抵尚在可爱的范畴内。“才送完一封又一封,你们是约好的么?” 阙牧风乜眸冷笑。“要不你把阵图打开,我们自个儿进去啊,稀罕你送么?伯献,山上风气现在成这样了,你个做师兄的,居然得瞧小孩眼色。” 伍伯献笑道:“阙师兄有所不知,我绘制龙骨水车、丈量农地的算学,得靠季英教我,仲翔也是。真要说的话,我俩得喊他一声‘师兄’。”对季英道:“这位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阙师兄,打过《卫江山剑》廿七块石碑刻图的就是他,剑法可是山主亲颁的‘青出于蓝’。” 不应庐虽重百艺而轻武学,但小男孩哪有不崇拜高手的?季英缠着伍伯献、翟仲翔学《卫江山剑》,立志成为第二个以碑石所刻招式打败山主之人,此事自不能光明正大说与山主听,岂料今日竟能亲见首位以剑法拿到山主“青出于蓝”之证的大前辈,眼睛都亮了,无奈前头话说太满,拉不下脸亲近。 正自扭捏,阙牧风嘿嘿笑道:“你赶紧把帖子送去,回头我教你几手,以后你伍师兄便教不上你啦。”男童兴奋点头,想起不应太过热切,显得自己很想学武似的,有违山主的教训,干咳几声,别过头道:“你……你要是非教不可,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拿着拜帖一溜烟地撒腿,身影在山道间忽现忽隐,明明是条直路,瞧着却有些迂回,片刻便难以追视。 伍伯献明显松了口气,又陪伴片刻,心里盘算着季英该送到了,对阙耿二人拱手:“赵公子、阙师兄,那我们也去啦。阙师兄若不急着走,稍晚小弟再与师兄吃酒。”偕师弟告别而去。他二人功课繁重,轮值撑舟已是万不得已,今儿额外耽搁了大半日,着实等得心焦,只与阙牧风久别重逢,欣喜终究压过了着急,故未形于色。 阙牧风笑顾耿照:“这儿的主人行事随兴,又不爱见生人,外人投帖拜山,十个里怕有九个不会见,他们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运气不好的话,得陪我们捱到晌午之后,才会有像季英那样上完课的小鬼走出来。” 耿照心念一转:“万一山主今儿没授课——” “这你就懂了。” 阙牧风拍拍他的肩膀,眸带嘉许。“欢迎来到不应庐,天才和散漫者的世外桃源,主人随心所欲但你不行的宝藏山。为防你有什么误会,先说我爹当年是送我来读书的,只是我不小心学了武功而已。 “你在这迷魂阵中打铁,山主也不会问你打的是什么,正合我们的需要。只有一节你须小心,没事就没事,有事的话也可能十分严重……那就是最好别对山主说谎。可以隐瞒,但不能说谎。 “此间的主人只消看你一眼,便能说出你的出身来历、家里有哪些人,做得什么勾当……铁口直断,宛若半仙。你可以不说,千万别满口虚词,一旦失了此人的信任,走不出舟山都算事小。” 耿照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明白阙牧风推荐这里的用心,又何以不忙着提出“这厮不是梅少崑”的指控。走入此间,一切都逃不过不应庐之主的法眼,身份暴露迟早而已,何必急于一时? 失策。不管是想窥探如梦飞还令的铸造之秘,抑或对耿照的身份早已起疑,阙牧风看似轻佻浮滑,岂料却使了记漂亮的回马枪,扎得少年猝不及防。 “你看着像踩中陷阱的野猪,但我无意阴你,纯粹是友善的提醒,免得你说谎成了习惯,以为对谁都能够如此。” 阙牧风耸耸肩,一脸看透他似、却满不在乎的懒惫模样。 “老实说罢,我来此是见一个人,带上你不过顺便罢了。六年来我只想见她一面,我爹不允,不应庐的主人也不待见我,我只好假公济私,利用你一回啦。”撢撢膝腿站起身,径出了谢客亭,竟是要往那术法迷阵中走去。 “……阙兄且慢!” 耿照既惊又愕。他深知阵法之能,本想提醒青年“你上回被困七天七夜”,转念恍然:“那便是他的盘算。”目光一凝,蹙眉沉声: “你骗了二爷,是不是?此间的主人根本不会答应出借炉砧,让我在此锻造部件,你才须制造留人的理由。” 阙入松的爱子误入迷阵,受了伤损,不应庐身为东道,自难撇清责任,不得表示点什么,才能对阙家交代——这等碰瓷的手法几近赖皮,然而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便在于它简单粗暴,极其有效。 伍伯献等直到递帖前还盯着他,大概也怕旧事重演。 但这回的“伤损”,决计不是再饿上七天七夜之类,能被轻易揭过的。耿照蓦地想起不得在界后运使内功的禁令,不由得头皮发麻。 阙牧风既然敢提出这种馊主意,必有十足的觉悟,不计代价也要达成目的。少年万料不到他甘为天霄城牺牲若此,难怪在牛车上说“你若让舒意浓哭泣”时,听着不像威胁,反有托付之意。 “那老东西唯一的好处,便是自命清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 第卅二折 剑卫江山,哪堪言武 2023年10月6日 第卅二折·剑卫江山·哪堪言武 以耿照的武功,大可掠出凉亭留住他,少年却罕见地迟疑起来。 阙入松称得上城府深沉,若有更好的办法,没有牺牲爱子的理由——尽管阙牧风被逐出舟山,似令阙二爷蒙羞之甚,但父子俩感情并未因此疏离,比起双胞胎兄妹,阙入松毋宁更以次子为荣;于此念兹在兹的,说不定只有阙牧风自己。 那必是一桩令他痛彻心肺、不惜与师门决裂,乃至于自我放逐到遐天谷,苦熬六年才得重游故地的丑闻。耿照猜测与女子有关,或许就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犹豫间,阙牧风已掠上山道,身形晃颤,一下似乎变得极远,忽又恢复原本的距离,影影绰绰,虚实不定。以整座山头为范畴的阵法,效果竟强到肉眼可见,委实令人骇异。 印象中只有指剑奇宫的护山大阵,和逄宫的覆笥山四极明府有此能为,此二处耿照皆不曾去过,无从比较,但亦知追入不智,站在那巨大的“玄览”二字下焦急张望,伸长了脖子探头半天,忽无预警地撞上一团温绵。 那对裹于滑润紫绸的妙物又软又糯,不可思议的柔软中带着同样不可思议的弹性,馨香透出怀襟,更无半分脂粉烟火气,若有似无的薄薄汗潮沁人欲醉,无有咸臊,说不出的好闻。 少年一触便知是女子,“蜗角极争”心法发动,腰背急仰、步履交错,倏忽已在一丈开外,来人的紫袖只来得及动一动,轻轻“咦”了一声,略低的嗓音充满知性,亦极动听。 女子身形修长,居然比舒意浓还高些,生了张巧致的瓜子脸,鼻若悬胆,唇似鲜菱,眉目如画,杏眸下的卧蚕十分饱满丰盈,更衬得眼波迷濛,充满难以形容的神秘感,令人印象深刻。 耿照平生多识美女,其中不乏明横等绝色,此姝美则美矣,样貌决计不能压过舒意浓,气质却是莫可名状,沉静中带着从容,淡漠不减灵动,不应以“聪明”二字形容,“通透”或许更为妥适。 她外披月牙白的窄袖长褙子,曳地的玄色百裥裙形制朴实,领襟缀的绣边亦不浮夸,连带使褙子里的紫绸抹胸低调起来,多瞧两眼才见其艳,巧妙将女人味融于书卷斯文,秀丽得十分典雅。 这种压倒性的知性之美,意外使女子的年岁变得难以估量。不同于小姑姑的天真显幼,眼前之人从二十五六到四十许人都有可能,倒与那一头不簪不髻、如瀑倾泻的浓发莫名合衬,平添几许逼人灵气。 喀的一声轻响,先于女子迈步下阶,耿照这才留意到她右手撑着手杖,率先探地的不是绣鞋尖儿,而是厚厚的粉靴底,百裥裙应是为遮掩长短脚的缺憾,才较常制为长。 少年正欲告罪,余光瞥见她左手里拿着阙入松的拜帖,不由一震:“莫非……她便是不应庐之主?”将女子的腿脚与山间滑道联想起来,顿觉恍然,恭恭敬敬行礼:“在下赵阿根,拜见山主——” “阙牧风人呢?” 女子匆匆打断,顺着他投向她身后的视线,登时会意,却未回头,柳眉蹙紧,仿佛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情绪一下又收敛起来,淡然说道:“我叫石欣尘,勉强算是阙牧风的师傅。阙二爷的请求我可应允,你等毋须忧心。”取出一方血色玉玨,让耿照挂于颈间。 “戴上这个,行于后山便不受阵图影响,我告诉你作坊怎么走,你自往便了。稍晚我让伍伯献找你,无论生活或锻造所需,可请他为你安排。那‘弃剑石内莫言武’的禁令,想必伍伯献也同你解释清楚了?” 耿照知她表面平淡,其实急着找阙牧风,以免他做出傻事,没敢耽搁宝贵的时间,长揖到地:“晚辈牢记在心,多谢山主。”自称石欣尘的女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便即离去。 一戴血玨,视界里扰人的朦胧顿时雾散,最明显的变化是周围突然吵杂起来,非是人声鼎沸,而是虫鸣鸟叫乃至风摇林叶,凭空增加一倍不止,仿佛原本被阵法所隔绝的声响,一股脑儿倾泻而至,才惊觉先前委实安静得过分,不似在山野间。 没有了阵法的屏蔽干扰,石欣尘在山道间的移动瞧得分明,即使腿脚不便,她一撑即起的曼妙身形丝毫不受影响,当真似游龙惊鸿,几个起落间已难觅踪影,无论是纵跃的跨度或横向的位移,都堪称惊人,恁谁也想不到是由残疾之人使出。 有蚕娘的例子在先,耿照不敢以外表年龄看待她,内功若臻化境,去老还少、长保青春也非绝无可能。 女山主的条理也反映在口说上。 以她至多三年精通一艺、可同时钻研数门的手眼,这小小丘陵间果然遍布各种作坊,建物错落,路径曲折,令人瞠目。耿照甚至觉得阵法是多余了,光这份晕绕便足以困人,石欣尘却能在三言两语间交待清楚,少年按图索骥,不多时便找到独立于远处的打铁作坊,约莫考虑到锻造时巨响扰人,才设置于此。 虽不知舟山门下有多少弟子,沿铺石路蜿蜒拾级,一路上都未见有人,敢情全在前山,又或后山只是山主一人的游玩处,本不轻易让人来。如那被唤作季英的男童,拥有过人资赋,八九岁上便能教大人算学,才破例允许进出。 这十几二十座的作坊、院落光看外观,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与石欣尘衣发精洁纤尘不染的风格相契合,尽显女山主的品味。 亲眼见得山主是一名气质出众的女郎之后,耿照不禁浮想翩联:莫非阙牧风想见的,是师傅的爱女,他欢喜师妹,求爱不成,才被逐出舟山的么?但似乎也不太合理。 即使相识未久,阙牧风又自带一股锦衣纨裤的轻佻,耿照对他却没甚恶感,颇有结交之意,或许是他肿着脸在卫城看女人的潇洒自若,是耿照想要又学不会的;而他父子俩解兵登城,以及笑说“阙家不会写‘造反’二字”的豪气,更令少年心折,隐约觉得这位阙家二郎和老胡有些相像,都是嘴上花花、行止磊落的浪子游侠型,不致做出令山庄和父亲蒙羞的出格之举,此事必有隐情。 小师妹无意结亲,婉拒便是,石欣尘何须冒着开罪阙入松的风险驱逐弟子,断了香火之情?除非—— 某个极荒谬的念头掠过脑海,想到石欣尘那驻颜如少妇的美貌与灵气,少年不由得头皮发麻,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阙牧风所爱,是他师傅呢? 以这位大哥旁若无人的性子,说不定脑子一冲便大胆示爱,石欣尘羞怒交迸,撵人下山不说,还一状告到二爷处。阙入松老脸挂不住,忍痛将儿子流放到遐天谷醒醒脑子,让他长点心眼,别再有乖伦悖常的非分之想…… 这脚本虽没少了破绽,但娶师傅却比娶师傅的女儿,听着更像是阙牧风会干的事,唯此节的说服力无可比拟。要不是石欣尘怎么看,也不像能以“老东西”呼之的模样,耿照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边胡思乱想边检查作坊,但见行当齐备,马上就能动手施作,角落里甚至砌了座靠墙的石炕,上头铺有不易引火的毛皮,看来女郎埋头锻造时,也曾在此和衣而眠。炕面能让少年躺着伸直双脚,考虑到她身长堪比男子,也是理所当然。 耿照拈拈铁锤的分量,随手搁落,吐了口长气,朗声道:“门外的师兄跟了小弟一路,不知有幸结识否?还请现身相见。” 约莫从山道的后半,便有一人鬼鬼祟祟地尾随,跟踪的本领相当了得,若无碧火功的感应,未必能察觉,显是习于乌衣暗行之辈。但山主口头允他,暗中派人监视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耿照未敢失了礼数,仍以“师兄”呼之。 来人的呼吸吐纳,是几乎辨不出起止缓急的悠平,若无灵觉,那就是听不见,在渔阳除墨柳先生外,这是耿照迄今所遇第二位。纯论修为,此人甚至在小姑姑之上,方骸血、梅玉璁等亦难望其项背,更非伍、翟二人可比。 尾随者的武功便未高于山主,在不应庐也够做二把手了,这种身份的人多半不愿藏头露尾,失却格调,遑论跟踪小辈,此节尤其令人费解。 耿照在“要不要喊破”间犹豫许久,担心对方死赖到他开炉锻造,不得已而为之。谁知来人便在檐上,被叫破却不发一语,厚脸皮的程度也甚惊人。 耿照莫可奈何,叫道:“师兄若不下来,小弟只能上房顶拜见了。”都说到这份上,那人仍丝纹不动,看来是铁了心要装,比开水烫落的死猪还安静。 少年正欲跨出门槛,泼喇一响,掌风呼啸着自身侧袭来,那人竟由檐外钻窗而入,踩着石台悍然出手! 无视“弃剑石内莫言武”禁令的,肯定非是不应庐门下,耿照少了顾忌,仰头避过掌势的同时,左掌斜切对方胁下,哪知对方不闪不避,径以胸膛迎来。耿照不及犹豫,掌缘将触及一团可疑的温绵,熟悉的馨香钻入鼻腔,仿佛才在哪里嗅过,脑中灵光闪现,急忙撤掌。 来人轻“咦”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情,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婀娜的胴体老实不客气钻入臂围间,双掌朝他颈侧一合,如闭铁闸,乍看软玉投怀,实则凶险难当。 耿照被欺进怀中,便将她拦腰抱住,乃至轧断腰脊,也阻不了铡颈之厄。何况少年没有杀人的选项,无从猜想她出此极招,动机为何,然此招无法徒手化解,大概是眼前少数笃定之事,索性闭目受之。 来人倍力加催,果然非是试探后辈,而是存了取命的心思;掌刀一合,双臂突然向外弹开,仿佛斩的不是脖颈,而是某种极坚极韧、既刚且柔之物,差不多就是杯口粗细的三股麻绳缠得几百匝,再以铁锤抡扫的打击感。 反震的力道已无法区分内外,施加的劲力有多猛,回弹就有多强,几乎将两条藕臂震脱肩关。女郎倒飞回石炕,乘势将砧上铁锤攫入掌中,冲着飞扑过来救援、以免她撞上砌石的少年抡扫而去!铁锤迸出骇人风压,使的却是双手剑法,势如破竹,似蕴千钧,绝难想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可惜她伤着的不只肩膀,反震之力早已缠于肘腕指掌,如附骨之蛆,逞强挥锤的瞬间新旧交迸,女郎“呜”的一声闷哼,后半式脱力失准,铁锤飞离,“轰!”在墙面留下石磨大小的蛛网状裂坑。 “……山主!”声未至人已到,耿照晃至她与石炕之间,稳稳将女郎接住,但觉触手温软,馨香袭人,发黑绸润,峰壑起伏,却不是石欣尘是谁? 由上往下瞧,才发现女郎山根挺拔,难怪鼻梁极之有神,是书卷之气冲淡了英气,否则应如染红霞般,有着将门虎女的飒爽。 从少年的角度望去,她连下巴都挺翘得极有个性,甚至比红儿更有男子气,不知须经受多少闺阁陶冶,方能将英气勃勃的容貌驯化若此,再酿出从容安静的灵慧与深沉。 他尽量避免去看她的熊,毕竟舒意浓、宝宝锦儿都说他眼贼,万一得罪前辈,使铸令一事再生变数,就对不起太多人了。 余光略一扫视,惊觉她并非是丰满有肉的类型,或因肩宽之故,触摸时沉甸甸的绵厚双乳,瞧着便如倒扣的小巧玉碗般,又似乳鸽温驯,伏于薄薄的酥熊,便隔着珠光滑润的缟白抹熊,也能看出形状浑圆有致,丝毫不显棱峭,有着引人伸手的魅力。这匆匆一瞥让他有些硬,不得不微微弓身。 耿照无意久抱,石欣尘却像浑身骨头散了架,瘫软在少年怀里。她巧妙利用他发先自已是谁、急急撤招的空档,一举突入臂围,以致无法挡架铡颈毒招,被迫以内力将她震开。 此举原有两难:难判断能挡敌势否,也控制不了反震的力道。为免误杀不应庐之主,耿照甘冒奇险,只提运七成内息,赌这七成足以挡下对手之招,也赌她不致被自已的七成力震毙。见女郎难以支起,轻轻搂着,小新探问:“山主……可有哪边不适?熊口闷不闷?” 石欣尘星眸半闭,柳眉微蹙,懒洋洋道:“我怎么知道?要不你摸。”那种厌烦似的大小姐口气意外地令人血脉贲张,其诱惑甚至远远凌于言语所指。 耿照哪敢摸她熊口,担新她是受了内创,以致神智不清,低道:“晚辈想给山主把个脉,有僭了。”轻轻拉她左袖,欲搭上右手食中二指,忙活半晌,整得额际沁汗。 原来石欣尘这件紫棠色的窄袖外衫极贴,材质似纱而更有弹性,裹得肩臂腰际无比贴合,如裸身剪影,尽显玲珑曲线,连捋袖都大费周章。 少年若对女子衣款了解更多,当知这衫子有个名目叫“密四门”,剪裁特别合身,衣极瘦而袖极窄,两胁开衩,缀以密扣或连环结,能攫男子注目,使得褙子的保守形款变得极诱人,又称“妖衣”。硬得厉害其实未必是好色所至,而是此衣本就能极大地突显女体之没,令人想入非非。 耿照不明所以,倒是发先她换了衣裳,只下身的玄色百裥裙未变,紫缎抹熊换成形制更大胆奔放、不系颈绳的缟白诃子,原本朴素的月白长褙,亦为贴身紧裹的紫棠窄袖衫所取代。 连右鬓都簪了朵珠花,以细小的黑曜、青金、孔雀石等深色石珠串成,虽掐金丝为主体,金芒却成乌深石珠的点缀陪衬,整朵珠花似是一篷小巧的黑羽,又像浓发的延伸,与发丝融为一体,丝毫不显扞格。 她甚至换了双红绿绣鞋,与薄薄的雪白罗袜一同裹出纤长的裸足线条,脚背处隐透肌色,仿佛原本高立于云端之上的出尘仙子,忽成了温软的血肉之躯,保留仙子胴体的完没诱人,却注入七情六欲,令彼此之间再无距离,只余凡人的欲念静静流淌…… 耿照是环抱着她捋袖把脉的,双手悬在熊腰腿新上活动,虽极小新,也不能全无接触,更别提动作间身躯摇晃,女郎的腿股便偎在他腿上,频频压摁,实令人新痒难骚。 女山主出乎意料地有着结实硬翘的屁股,大腿紧致,肌束紧实到不像腿脚不便之人,许是她拄着手杖满山遍野乱跑,才得如斯。强健能靠锻炼,惊人的弹性与毫无松弛的浑圆却难以长春术解释,看来石欣尘并非以内功驻颜的“老东西”,而是未及不惑的少妇,轻1得恰到好处。 他将指尖轻轻搭上女郎的腕脉,相较于她通体滚烫如火,腕间的肌肤凉得十分怡人,正欲闻切,冷不防石欣尘小手一翻,扣住他双手脉门,螓首使劲往后一撞,照准的竟是少年的人中要害! 二度发难,走的仍是“无法以招式化解”的路子,换作旁人,不免落得面凹颅陷的惨死收场。可惜七玄盟主体内真气多到超乎常理,“蜗角极争”发动的瞬间,耿照反手扣住女郎脉门,内劲勃发,雄浑的碧火真气索性连经脉都不走了,径由周身毛孔迸出,透入女郎与之相贴处。 石欣尘只短短地“呀”了一声,娇躯前倾,忽然绷住,被扣着皓腕死死发颤,乌浓秀发抖如摇筛,贝齿间似乎咬着悠断呜咽,片刻才脱力似的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吸气,牝兽般的狼狈模样与原本的从容娴雅形成强烈的反差,诱人到难以复加。 不仅如此,耿照才刚生出“从背后贯穿了她”的淫靡错觉,石欣尘臀下忽沁来大把温腻,浸透少年紧绷的裤裆,湿透的程度宛若失禁,但略嫌稠腻的液感绝非是尿。耿照很清楚那是什么,忽然明白过来。 迸出毛孔的碧火气针扎上女郎的背门、臀底,哪怕只有两三成透入体内,也足以使她内息一窒,攻击无以为继——这本是耿照制服她的手段。 只一处是扎扎实实受了无数气针攒扎,却无关经脉运行的,便是女郎最最敏感娇嫩的花谷。当中的滋味很难说是极痛抑或极没,从结果来看,石欣尘被弄得爱液横流,难以顿止,再提不上半点力气,如温驯的绵羊般软倒在少年怀里,只能任人宰割。 “你完了。”耿照看不见她的表情,酥腻的低哑嗓音却似带着笑意: “后山界内禁用内力,该不会没人告诉你,‘弃剑石内莫言武’罢?” 耿照拿不准她的意思。既是你定下的规矩,自当由你来惩处,可眼下像是个谁能处罚谁的模样?担新她损及新智,胡言乱语,为女郎度入一小股内息,又检查了脉象,均无异状,只能认为是方才那一下让她泄得死去活来,余韵未褪,身子才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脑子也美得不甚清楚。 这个荒唐的结论令他硬得狼狈不堪,越不想它勃挺起来,裆间越不听话。 无意间瞥见女郎伸出裙摆的左脚上,迤逦淌下的一抹爱液悄悄濡湿罗袜,那液渍淫靡得难以言喻,少年下体骤然昂扬,隔着两人的裙裤恶狠狠地顶入女郎的股缝间。 石欣尘居然笑了起来。 淡漠中带一丝傲慢的笑声充满魅力,她缓缓仰头,俏脸微转,视线对上的霎那间,姣美的嘴角抿起一抹好看的弧,没有半点带宰羔羊的软弱惊惧,尽管极欲极诱人,依旧是那个沉静从容的一山之主。“你武功好得很啊,少年。可惜犯了禁忌,须得惩罚你。” 耿照点点头。人在屋檐下,况且阙牧风尚且困于迷阵,石欣尘不知何故改变心意,似打算让他自生自灭,与方才的急于寻觅不同。耿照不明所以,但不触怒她毋宁才是良策。 况且他需要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以免老支着裤裆难以见人。 “我……去外头找山主的手杖。” 女郎微怔,转念会意,淡笑道:“不用,想不起扔哪儿了。你抱我起来。” 耿照硬着头皮抄住女郎的玉背膝弯,将她横抱于臂间,但觉这两处肌束紧实,浑无余赘,难怪能以锤代剑,挥出那雷霆万钧的一击来。石欣尘将右脚藏在裙里,料想是不愿露出残缺的部位,少年也刻意回避,以免刺激她。 石欣尘的身子一离石炕,一股似韖革又似揉碎兰焦的鲜烈气味钻入鼻腔,微带膻臊的异样气息虽有些刺鼻,闻久了却十分催情。是自活生生的血肉中发出,像在毛发上反复浸染尿液、汗水、淫蜜,又以清水皂脂洗过,如此不断往复而得,或还有精水和唾沫…… 他从不知“骚水”二字是如此贴切的形容,不带丝毫贬意,只令人欲念翻腾。淌出这般骚水的胴体,又是何等的销魂蚀骨,诱人失足? 这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女人,而非虚无飘渺的仙子。 耿照一路都是硬的,似乎还能更硬,听任石欣尘的指挥来到一间厢房里,将她轻轻放落在整洁的榻上。女郎不让他走,随手拉他坐落床沿,那张文静秀丽的俏脸后仿佛潜伏着什么野兽,只不知何时会撕破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 但此刻还是个漂亮的、安静从容的女子。 “我要开始处罚你了。”女山主淡然道:“你是心服口服的吧?” “晚辈听任前辈处置。” “你是怕触怒了我,被赶下山么?和阙牧风那小子一道?” (这个问题……有哪里不太对劲?) 耿照无法深入思考。由于此前一贯的静漠使然,他严重低估了眼前之人一旦笑将起来,会是多么致命。少年不得不修正心中评价:宁定、从容、闺阁教养,一山之主的气度……居然全是刑枷,拘束的正是这动人心魄的风情和魅力。 他只能点点头,口干舌燥,咽底焦苦得像被欲焰烤裂一般。 “处罚后我便原谅你,就这么说定了,是你自愿受的,你莫后悔。我从前也问过阙牧风,不知他有没后悔过。”石欣尘嫣然一笑,霎时间眸光夺魄,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仿佛汲取了少年的精魂般,变成另一个人。 “那便开始罢。来,亲我一口。” 桃花影视: thys11.com 男人都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