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宠 上:金屋藏娇》 第1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君宠 上:金屋藏娇】 "我也好想念以前的自己……拜托你,帮我找回来……" 只因青年那一夜,醉后无助的求援,他伸出了手,将人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这纤秀聪颖、知所进退的美少年,他不讨厌。 或许……比不讨厌,还要再满意一点。 那些寂夜相伴,温软关怀,让他不自觉给出更多的特权、更多的纵容、更多的爱宠,毫无底限,直到发觉,太过满意的极致—— 原来,叫作爱情。 【序言】 台湾土地面积有多广? 36000平方公里。 台湾有多少人口? 两千三百四十二万四千六百一十五人。 那么,在三万六千平方公里中,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要在两千三百万分之一的机率中重复相遇的可能性有多高? 微乎其微。 通常,数理所无法解释的机率问题,人们一概推给缘分。 他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缘分说,他只相信自己,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能左右他该如何、或者不如何,即便是命运也一样。是这种钢铁般的意志力,让他撑到今天,拼搏出今日地位。 他比谁都相信人定胜天,命运无稽。 然而,却在遇上那个人之后,他信了。 如果缘分能使他们相遇,相知,相守,那么,他愿意成为它忠实的信徒。 若那人知晓,必会笑他:"你也信这套宿命说?" 是啊,他信。 缘分啊…… 望着眼前这人,回想两人一路以来,纠纠缠缠、断也断不去的牵绊,这若不是缘分,还能是什么呢? 他细细咀嚼,反复玩味,无坚不摧的强悍性情中,揉入一丝丝的柔软与—— 浪漫。 【第一章 相遇】 第一眼,严君临对这个人其实很没好感。 正确来说,应该是厌恶。 那一天,他到电视台开会,商讨最新一季的档次及活动内容。 电视购物这条通路,三年前由严君玺负责开发,至今一直有不错的绩效,本来也该是二弟前往接洽,不巧今早严君玺闹肠胃炎在家休息,只好由他亲自前来。 他来得早了,准时向来是他的美德。 在商场上,无信不立,如果连最基本的守时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 他严以律己,对底下的人也会同等要求,连时程安排都得掌握到精准零误差,"意外"是给没做好万全准备的人的借口。 为此,他历任秘书没一个待超过三个月的试用期。 每个待满第一个月,纷纷胃痉挛挂病号求去。 直到这一个,耐磨耐操,禁得住他这超级工作狂的蹂躏。 钢铁人。 他知道,员工们在背后是怎么形容他的。 谁又知道,若没有这样过人的意志力,他怎撑得到今天。 似是上一场会议延时了,电视台经理尚在会议中,便由工作人员领他四处参观。电视台他很少来,倒也无可无不可地四处走走看看。 摄影棚中正在on节目,他驻足观看了一会。 一种属于管理者的敏锐触角吧,他留意到摄影师似乎特别偏爱某个人,线上的两位模特儿中,给某人的画面、以及特写镜头的比例偏高,角度也特别美。 于是,他顺势多看了青年几眼。 俊俏。 那是他的第一观感。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骨架比例匀称,若是穿上他家的衣服应该挺适合,真要挑剔,就是瘦了点。 男人太骨感,不好。 五官已是少有的俊美,身形又纤细高瘦,缺了点男人该有的粗犷阳刚味,反倒添了些迷魅的中性美。 第2章 那是一档寝饰的销售场,青年一身简便的居家服,与女模在床上品尝红酒,姿态闲适慵懒,酒液滑过喉间,青年的喉结并不明显,他目光不由自主往下滑,落在青年白皙优美的锁骨上,不觉竟下腹一紧。 太魅惑。 那勾人的眼神,彷佛在邀请着此刻注视他的人,一同陷入这床枕被,感受丝绸滑过赤裸肌肤的舒适感受…… 他瞬间打住思绪,自制地移开目光,举步离去。 随后,被请入会议室,工作人员送来茶水,翻阅电视台呈上来的提报单,听见远处传来的凌乱脚步声,微微侧首,瞧见青年才刚下线,就被工作人员拉着跑,沿路耳提面命:"快点快点!何董非要等你来才肯签。怀秀,你待会记得多拗一点福利,我们这一档才好做,她约吃饭什么的,你都先答应,身段记得软一点,这是我们台内热销的明星商品,千万千万不能得罪厂商……" "莉莉姐,你这些话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声音渐远,严君临收回目光。 不奇怪,圈子里的潜规则,他看得多了。 小模为求出头,陪吃陪喝、甚至陪睡,身段、原则什么的,久了,也能收放自如,生于浊世,谁能真正不染尘。 没想到,他也是。 倒不是意外,只是觉得—— 可惜了。 可惜,那么干净的气质。 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正式开会时,对电视台送上的提报单,他大笔一挥,直接刷掉那个名字。 购物台经理不解,谨慎地询问:"严总不满意怀秀吗?他是我们台内的票房保证,有他在的场次,商品销售数字至少提高一成,很多厂商都喜欢,特别指定要他……" 厂商偏宠、上司力荐,这叫怀秀的青年,手腕确实不错。 他眼也没眨。"不要他,其他都可以。" "怀秀……得罪严总了吗?要不,让他来给您赔个不是……" "不用。" 就只是不喜欢,没有理由。 第二次遇见这名叫怀秀的青年,是在一家高级餐厅。他与客户应酬,而青年就在他视线的右前方。 不刻意关注,但就是看到了。 客户留意到他目光停驻的方向,也回头望上一眼,旋即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后面的未竟之语,谁都懂。 这画面,还能有什么联想呢? 女人约莫五十上下,保养得宜,风韵犹存,颇有成功女企业家的架势,而男方则是太年轻,那年龄差距,当母子都足够了。 可真要将他们当母子,那也是睁眼说瞎话,没有一个当妈的,会用那种方式去摸儿子的手,女方气势太强,男方被动迎合的成分居多。 "严总认识?"客户见他多瞧了两眼,问道。 "不认识。"收回目光,再没多看一眼。 合约谈妥,与客户相谈甚欢,餐后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出男厕时,一团不明物体倒头便往他身上栽。 浓浓酒气迎面呛鼻。 严君临皱眉,将人拉开,见是那名叫怀秀的青年。 青年踩了几个虚浮颠晃的步调,方才勉强稳住身子。"对、对不起——" 努力想站稳,身子仍晃了晃,直觉伸手想攀住眼前唯一的支撑,严君严面不改色,漠然地侧身一避,碰也不让人碰,冷眼看着对方一头撞上门框。 痛觉,让青年稍稍清醒了些。 "你……就不能扶我一把吗?"明明就是举手之劳的事。 青年抬眸,撞进对方眼底。 冷漠。 这是他唯一的感觉,毫无情绪的漠然,让他直觉联想到一块冰冷铁石。 第3章 "若不自重自惜,凭什么要求他人重惜你?" 这男人瞧不起他。 向怀秀瞬间明白这点。 没再多看对方一眼,严君临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回的相遇,观感依然很糟。 不,是更糟了。 第三回,是在一个下雨的深夜。 与客户应酬完,让司机先送他的特助回家,顺道在附近药房买瓶解酒液。 "老板,不直接回去吗?" "再等一会儿。"严君临喝完解酒液,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铃声响起,忙碌了一天,再加上喝了点酒,此刻其实已经很疲惫,但听见那专属铃声,嘴角仍不经意扬起,接听时,语调放得轻缓。"小五,怎么还没睡?" "大哥还没回来呀。还在忙吗?" "不是说了,不用替我等门。你明天还要上课,快去睡。" "喔,那——大哥晚安,不要忙太晚,还有,不能喝酒。" "嗯,我知道,我没喝酒。" 司机一脸错愕,由后视镜偷看那个说谎面不改色的男人。 别看严总在外头一副威凛霸气的模样,其实他也是有罩门的,真要说这世上他拿谁最没辙,应该就是他家的小祖宗、严总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么弟严君离,那宠爱程度,可说是言听计从,事事依顺,溺爱到毫无理智。 挂了电话,嘴角仍有残余的温柔。 严君临将车窗往下按,吹点风散散酒气。 别看小五好脾气,那孩子也是会碎念他的,怕他应酬时酒喝多了伤身,为免小弟挂心,每回沾了酒,会等酒气退些再回家。 外头下着绵绵雨丝,入夜后气温骤降。 他看见,巷子那头的青年,踩着颠晃步调缓缓走来。 午夜,十二点零五分。 而后,状况发生—— 两名少年拦住他,应该是有认识,两方发生口角争执,纠纠扯扯有了肢体冲突,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回头问:"老板,要不要去帮忙?" "不用,别管闲事。" 好冷酷。 司机老陈在心底嘀咕,却不敢真正说出口。 老板没允,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在严家工作多年,他太清楚这大老板的性子,除了自家人,他对谁都可以很无情,旁人的死活不在他考量内。 严君临又怎会不知旁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冷血又如何?青年若自爱些,别人又哪来的可趁之机? 看看这是什么德性,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嫩少年,装什么大人?午夜十二点,喝得醉醺醺回家,家里是没人管教了吗?被打劫也是刚好而已,就当给他个教训,只要不闹出人命,他还懒得多管闲事。 更何况,两方明显是相识的,自己交友状况复杂,怪谁? 一连三回,都让他看到不太佳的观感,照这样下去,出卖灵肉也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忍不住当老大的管教性子发作,就是会想拿青年与自家的孩子相比,弟弟们在他这年纪时,要敢如此不自爱,他还不一把掐死了事! 还好,这不是他家的。 青年被洗劫财物,蹲在街灯下,淋着雨,抱膝发抖。 他视若无睹,一抬指,按上车窗,继续闭目养神。 老陈摇摇头,只能在心里叹息兼同情。 车里车外,两个世界,光看都觉得那年轻人好可怜,下车送个伞也好嘛,明明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唉! ☆☆☆ 向怀秀一直都知道,严君临看不起他。 被轻视又如何?他已经习惯了,外来的眼光千百种,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学会不看、不听、不理会,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现实要面对,而这些,不是旁人怎么看他就能改变的。 第4章 只是……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仍不免感到一丝遗憾,那个人是严君临。 严君临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他第一个崇拜的偶像。 一个高三少年,崇拜的偶像不是影视明星,而是一个商界人物,会很奇怪吗?别人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内心是极佩服严君临的。 高三那一年,学校请业界杰出人士来演讲,据说这个人也是他们学校毕业的校友,同学在朝会时昏昏欲睡、跟周公拔河,他却听得很认真。 他听过严君临的事迹,面临过家变、破产危机、天天都有债主上门,到后来父母双亡,一肩扛起家业、以及照顾弟弟的责任,最小的才五岁。 但他熬过来了。 并且,熬出如此漂亮的成绩单。 他想,严家双亲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一个二十岁的稚嫩青年办到一般人都做不到的事? 朝会结束前,最后的自由发问时间,他传了纸条上去,问出心里的疑惑。 他永远记得,严君临当时的回答。 "信念。你认为可以,你就一定可以,能打败你的,只有你自己。" 那个时候,他觉得——好帅! 真男人风范。 仰望台上傲然自信的男子,他想,自己也要像他那样,顶天立地,撑起一切风雨,保护他所爱的人,好好生活在这片无雨晴空下,一如严君临。 这男人,曾经给了茫然恐惧的他,一分信仰,即便如今用轻视的眼光,否定了他。 他其实知道,严君临将他的名字刷下来,列为拒绝往来户。 那一天,听说严君临亲自前来,购物台经理说要引荐他,让他参与会议时,他原本很期待的…… 他也知道,那一天晚上,严君临就在车内,冷眼看着雨中的他有多狼狈。 男人当时心里一定在想,堕落糜烂又不自爱的人,才懒得浪费时间理会。 在那人眼里,他大概就是个向下沉沦,无可救药的人吧。 就算被崇拜的人否定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那一晚淋了雨,隔天就已经感到些许不适,细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礼拜,就像体内那恼人的感冒病毒,欲走还留,不肯真正离开他身体。 这一天,他去帮朋友代班。 这家高级汽车旅馆是不少名人的首选,一来隐密度高,二来,员工个个训练有素,高质感、高享受,隐匿私情不外泄。 也拜朋友近来常请他代班之故,让他见识了政客、商界、以及演艺圈名人不少八卦。原来台面上的爱妻好先生,也会带嫩咩来开房,所谓的居家正直好男人,居然玩三P、上节目晒恩爱的模范夫妻各自搞劈腿……粉碎不计其数的想象。 这里头随便一个名字讲出去,应该都没人相信吧?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无法相信啊! 但……这所有、所有的八卦加总起来,都没有这一件来得令他惊吓。 夜晚十一点左右,黑色房车驶入车道,他本能递出钥匙。现在都已经见怪不怪,很多事情,知道得愈少,活得愈长命,早就没什么八卦魂了,甚至不会想要去多看一眼。 只是阴错阳差,男人由微启的车窗接过钥匙,身旁的伴侣太迫不及待,在车上就手来脚来,凑到驾驶座来亲吻男人颈脖,不慎压到车窗按键,他始终未愈的感冒病毒在此时作祟,干咳了两声,男人瞟来一眼,透过半启的车窗,彼此视线不经意撞个正着。 是他,严君临。 他愕愕地张着嘴,一直到车身驶离,都还回不过神。 男人未婚,有个伴消磨周末时光不奇怪,但但但…… 他身旁的伴,是男的。 第5章 他完全没料到,严君临的性向……会是……那样…… 他太震惊了。 难怪严君临行情那么好,单身,并且财富、能力样样都是上选,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金龟婿人选,却从没见他传过绯闻,原来,是这样。 想想也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光严氏旗下的服饰品牌分店,在台湾就有近百家,老板的个人形象、一言一行都备受检视,随便一个丑闻都会引发不小的震荡波澜,连想自由地做自己,都不能够。 过后,再遇到这男人,总觉对方打量他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沉。 他看不透,也没想企图解读,毕竟跟这商界强者交手,他毫无疑问会是惨败的那一个。还好,他也没要跟他过招。 以两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而言,他这一个月内出现在对方眼前的次数,是真的多了点,多到可能对方都要怀疑他是有预谋的了。 如果不是自己,连他都要怀疑,这人到底有何企图了。 在严君临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打工,又遇上时,连他都无奈地这么想。 他懂秘密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那真的是芒刺在背,但严君临实在不用如此防备的,他还没那么缺德,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的话,只要别用轻蔑的眼光看他就好,他很愿意拿这道秘密来交换。 最后一次看到,是在医院的诊疗室外。 严君临陪在一个大约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身边等候看诊。少年昏昏倦倦靠在他肩侧,他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男人探探少年的额温、拉整外套,再轻柔地搂抱入怀,轻轻拍抚,那样的温柔疼宠,是他从没见过的。原来,这冷酷的男人,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那少年,应该就是他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亲人吧?他很羡慕、很羡慕,能够当这男人的家人,好幸福。 男人没瞧见他,他悄悄收起眼底的落寞,转过身,回归自己该面对的现实。 第二章 释疑 当严君临意识到,见到此人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时,已在不自觉间,留意起这个人来。 一开始,只当成布景路人甲,后来,不知不觉记住这个名字,并产生疑惑: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份工作? 购物台的销售Model、汽车旅馆柜台人员、咖啡店外发送特价传单、餐点外送人员……而这回,是温泉旅馆的服务生。 他招待国外来的客户去泡汤,这间五星级汤屋,每个包厢都会安排一、两个服务生,以提供最佳的服务品质。 向怀秀送毛巾及清酒进来,看见他时脚步明显一顿。 备好餐点,便静立在门旁,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直直的,眼观鼻,鼻观心。 这模样,挺可爱的,让人真想逗上一逗。 思及此,不觉一愣。自己怎会有这种想法? 来不及收回目光,客户留意到他视线停留的所在,竟将对方唤来。 他正待解围,没料到青年竟能流畅地与之对谈,德语讲来毫不生涩。 有这么好的外文能力,足见质资不差,不像那种不求上进,贪图享逸的投机分子。 严君临心底产生一抹疑惑,不禁用全新的目光打量他。 这名青年若真是个投机分子,那么,手中明明握有他不为外人道的秘密,那么好用的筹码,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不曾以此反讥,由此可见,人格品性并不低劣。 再者,一个享乐主义者,不会挨着寒风在外头发传单、身兼数职什么苦都吃。 似乎……真有哪里错了。 那么,这人到底是有多缺钱?缺到不挑工作、甚至……抛却自尊? 那个周末,他回医院帮小五拿药。 这波流感来势汹汹,倒不严重,就是拖了个尾巴没完全断根,偶尔还会咳个两声,索性再回诊拿一次药。 第6章 领完药,在医院廊道间,不经意瞥见那抹近来很常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连在医院都能遇上,是有没有这么巧? 隔了段距离,看见他在柜台领完批价单,一个人静静坐在病房外的访客休息区,手中文件拿起又放下,反复数回。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水壶去茶水间装水。 待他走远,严君临悄然移步而去,看了眼桌上的文件。 高额的医疗费用,以及填好的休学申请书。 原来还是知名学府的外文系学生,难怪外文能力绝佳。 他想,自己或许犯了个不小的错误。 打滚商场多年,明明知道以貌取人是大忌,自以为是的主观认定更是大忌中的大忌,而他,偏偏两样都犯了。 错估了这个人。 这样的认知,免不了在心底,对这人平添一抹歉意,只因先入为主判定对方的不可取,便一路被眼前所见,导向自己想要的结论里去,这错误若是发生在生意场上,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一面是对自己的气恼,另一面,总有几分气虚。 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很困难,但——事实就是事实,向怀秀不该被如此对待。 数日后,那位德国客户离开台湾前,突然说想再去一次上回那间汤屋,原因是——那萌萌的美少年,真讨人喜欢。 "……"他一脸囧,最后还是如了对方的愿。 生意场上,能顺着客户就尽量别得罪。 没想到,向怀秀还真的在。 这客户存心逗人,叫人擦背、捏肩按摩,最后连灌酒都来了,搞得像来到酒店一样,人家又不是男公关。 这客户人不坏,不至于真做出太下流的举措,只是正好偏爱唇红齿白的俊俏美少年,向怀秀十足十是他的天菜,免不了调戏一番,吃点小豆腐。 严君临默然旁观了好一会,以中文轻缓吐声:"你可以拒绝。" 有些要求确实太过了,向怀秀有权拒绝,无须吞忍至此。 向怀秀扯扯唇,完全职业化的微笑。"顾客至上。谢谢严总。" 从头到尾,青年视线不曾与他对上,即便是在他面前送餐倒水,也低首垂眸。 应付完客户,严君临直接交代随行的特助将人安全送回饭店。 "严总不一起走?" "我还有点事。" 向怀秀今晚被灌了不少酒,虽不是他所为,但总觉自己也有部分责任。 他想,这应该也不是第一回了,难怪那晚会在深夜,踩着微醺的步伐归来,却被他解读为享乐糜烂。 晚上十一点一过,向怀秀交了班出来,往公车站牌方向走,沿路扶着街灯,偶尔蹲下身去,平复翻涌欲呕的感觉。 然后,再起身继续走。 就算醉了,也连出租车钱都舍不得花。 那躺在医院里的人,究竟对他有多重要?让他做尽一切,甘心如此亏待自己。 对此,严君临竟觉些许不忍。原来恻隐之心这玩意儿,还没在他身体里死绝。 几个大步上前,他握住青年的臂膀。 好细。 那纤瘦的触觉,一瞬间小小惊吓到他。 对方同样也被他吓到,受惊地张大眼仰头望去。"严总?" "我送你回去。" 对方正欲张口,忽觉胃部一阵翻搅,推开他蹲在街灯下呕吐。 他晚餐大概没吃什么,除了酸水酒液,也吐不出什么来。 严君临静立一旁,递出手帕。 他没接受。 吐完,将脸埋在双臂间,闷闷低语。"走开。" 严君临没动。 第7章 "拜托你……走开好吗?"他埋着头,语气透出一丝疲惫与……破碎的忧伤。 他真的……快撑不住了,在这么狼狈的时候,已经无力再招架来自于严君临的嘲讽与轻鄙。 他不想……真的不想看到那双蔑视的眼神,再打击一次。 "是,我自甘堕落,我不值得同情,如果看够笑话了,拜托你,离开好吗?"他完全不敢想,在严君临眼中,他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 对,他可以拒绝,如果可以,谁不想活得有尊严些?不必为了多拿一点小费,对客人的要求照单全收,陪酒卖笑。 真的……只差没卖身了。 好丢脸。他真的不想这么难堪的自己被严君临看到,偏偏…… "我没有看笑话。"严君临平缓道。 "那就走开。" "你喝醉了。"还是他带来的客户搞出来的。 "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也眼睁睁看过我被欺负,冷眼旁观吗?现在又装什么善心人士,不觉得太虚伪?" 原来,他都知道。 已经做了的事,严君临不打算多作辩解,使劲拉起对方,重复再道:"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 半拖半抱,硬是将人塞进计程车,酒精的后劲似乎此时才开始发作,一路上,某人变得很卢,抓着他衣领吐了一堆苦水,又哭又笑,讲到没得讲,还迁怒地抱怨他是冷血的混蛋。命运欺负人,连他也欺负人…… 前头计程车司机沿路听、沿路看他发酒疯,由后视镜与严君临对上一眼,干笑道:"你这个朋友……酒品不太好呴?" "……"严君临由头至尾,ㄍㄧㄥ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某醉汉一路纠扯、指着他鼻子痛骂,骂累、哭累了,终于安静下来,疲倦地垂眸靠在他肩侧,浅浅的吐息轻洒在他颈际。 严君临低头,审视终于安分了些的青年。 长睫微微颤动,两手仍紧紧揪握住他衣衫一角,害怕被丢弃,窝在他身侧安然驯从,就像撒泼完累了的猫咪,回到主人怀抱卖乖讨怜。 心房不觉一阵触动。 这模样……真的……不讨厌。 应该说……比不讨厌,还要再能接受一点。 "好冷……"小醉猫抱怨地低哝,往他怀里缩近一些些,鼻尖蹭蹭他。 ……比能接受,还要再满意一点。 他垂眸,深瞳底下添了抹深思。 ☆☆☆ 清晨醒来,太阳穴隐隐抽痛。 一片空白的脑袋,意识一回笼,立刻惊坐而起。 "完了!现在几点——" "七点半。"头顶上,冷静平稳的沉嗓传来。 咦? 慢半拍地看看自己揪在手中的布料,视线顺着往上移,那皱到不像话的衣料,是属于男人身上的一部分,而自己方才,似乎就是从那堵胸膛弹开的…… 他……昨晚是干了什么好事? 现行犯连忙松开手,还欲盖弥彰地将双手往背后藏,满脸窘迫地对上靠坐在床头的男人目光,声音干干的。"那个……昨天……" "没事。"总算得以脱身的严君临迈步下床,拉整皱巴巴的衬衫准备离开,神情一如往常的平静无波。 虽然对方很给他留面子,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还是看得出来,自己昨晚一定闹了不少笑话,给人家带来困扰了。 眼下的暗影,显示一晚没睡,拎起的西装外套泛着淡淡的酸臭味……他简直无地自容。 "那个……"他喊住开门准备离去的男人。"你西装留下来,我送干洗后再还给你。" 他能想到的极致补偿,也就这么多了。 第8章 "不用。"严君临想了想,又停步,走了回来,由那个被他蹂躏极惨的西装外套内捞出名片夹,抽了张放入他掌心。 "自己想清楚,确定了再来找我。" 什么意思?他要确定什么? 严君临已经离开,他呆呆看着留置掌心的名片。 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他有跟上剧情进度吗? "哇靠……"他惨叫出声,快八点了! 容不得多想,赶紧跳下床洗漱。他今天要去购物台on节目啊! 一路忙到中午放饭时,才有办法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空闲的脑子,这才有闲暇思考昨晚的事。 他也不是完全没印象,整个早上,一些凌乱的画面都慢慢涌回脑海,每拼凑一点,想死的心就更强烈。 他先是揪着人家衣领,大骂冷血,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哪有为什么?你又不是人家的谁,凭什么规定你有麻烦别人一定要跳出来帮你? 他还哭得乱七八糟,苦水吐一堆也就算了,还连酸水都吐在人家身上,问他,为什么世界如此不公平? ——谁知道?严君临又不是上帝,你的命运更不是他造成的,是关人家屁事? 最丢脸的是,他愈讲愈生气,连对方都骂进去了,怪他—— "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人活在世上,谁没有一些个无奈、一些个不得已、一些个身不由己的苦衷,你难道就没有吗?要真有这么言行一致,你大大方方出柜给我看呀,遮遮掩掩的算什么?" 严君临没应声,只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对啦,我知道你极力隐藏的秘密,你这眼神是怎样?想杀人灭口吗?"肥了胆子,直接跳到床上跟人家呛声。 对方大概是懒得理疯子,转身想走,被他揪回来,完全不可理喻。 "你说啊、你说啊,干么不说话……"整个鬼打墙。 想到这里,他哀号地抬起双掌掩面。 丢脸、丢脸、好丢脸!他这是在演什么琼瑶剧啊!还马景涛上身,死抓着人家的肩膀摇晃…… 真的好想死! 之后自己到底还哇啦哇啦说了什么,记忆有些片段零碎,偏偏好死不死,最该忘的那一句,却清清楚楚劈进脑海—— "决定了!你包养我!" 再淡定的男人,也终于挑起一边眉毛。 "你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反正我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卖身了。既然横竖都要卖,还不如卖给自己顺眼的。你买我,我就替你保守秘密,怎么样?不然、不然我真的会说出去喔!" …… 如果可以,他真的真的非常想忘记这一段。 他是向天借了胆吗?竟敢威胁这个商场上的铁血硬汉,他报复起敌人来没在手软的呀,而且还是胁迫人家包养他,猪皮都没他的脸皮厚了…… 然后咧?那个人是怎么回应的? 他努力挖空脑浆想了又想,好像是—— 不吭声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还是不说话啊……"他喃喃低哝。"我不是你的菜吗?可是我明明觉得,我比你上次带的那个好看……" "太瘦。"男人终于吐声,挑斤捡两。 "那你养胖一点嘛。"这又不是他愿意的,他以前也是有点肉的,只是一年多来,被生活磨掉了太多太多,睡眠、体重、笑容、梦想、原则、坚持…… 都没了。 "我也好想念以前的自己……拜托你,帮我找回来……"像个无助的孩子,攀抱住他,抓紧最后的浮木,不顾尊严地乞求。 见他没应声,他失望道:"所以……我真的不是你的菜吗……" 第9章 "……我不确定。" 他眼一亮。"不然,试试?" 还不要脸地自己凑上去要亲人家,对方偏头避了开来。 他不满地瞪人。 "你刚刚吐过。"非常残忍地、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 他立刻跳下床,用了最快的速度——刷牙、漱口。 难怪,今天早上起来,牙膏少了大半条,他那时挤好大一坨——是有多迫切! 然后,扑回去—— 啾。 真的亲到了。 虽然很想忘,但那画面极为清楚地停留在记忆里,四片唇密密贴合。 没有什么太激进的激情,就很中学生的亲吻法,男人动也不动,任他小鸡啄米地啾上好几口,想也知道,他这经验值零的拙劣菜鸟,是能玩出什么花样?在这男人经验丰富的成人世界里,八成会觉得可笑吧? 可是——严君临到底为什么不拒绝?明明就可以避得开的。 是同情他吗?觉得他很可怜?还是像安抚三岁小孩,赏他一根棒棒糖让他安静下来,以免又抓着他发起酒疯?反正,那比被蚊子叮到还要不痛不痒。 他想不通,宿醉的头好痛…… 第三章 协议 一个礼拜了,向怀秀没来找他。 到购物台去看销售报表,开会讨论下一波要上的档次内容,严君临刻意与二弟交换,让君玺代他去与客户签约。 为什么要刻意来这一趟? 这种事,本就你情我愿,随缘即可,无须刻意强求,向怀秀对他而言,是挺顺眼顺心,但倒也不是真的非他不可。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看见窝在休息室里,疲倦打盹的纤瘦身躯,那身形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他想,他有些懂为什么了。 或许,只是莫名的保护欲使然,想抓住这双手,不愿见其沉沦,溺毙在无法选择的残酷现实中。 轻浅无声地坐到身侧那个空着的位置,电视台冷气太强,青年冷得直打哆嗦,他目光正梭巡着近处的保暖物品,那人睡迷糊了,直朝他偎倒而来,一寻得温暖热源,便再也不肯离开,脸颊蹭了蹭,大抵觉得新环境挺舒爽,大大方方占地为王,更为安稳地沉入梦乡。 严君临垂眸,连自己都没留意,嘴角正浅浅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浅浅弧线。 一个礼拜前的那个晚上,他原是打算将人安全送到家就没他的事了。 他们是在上回相遇的那个巷口下计程车,向怀秀实际的住处他并不知情,看了看攀在他臂上的醉汉,完全不指望能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直接摸皮夹看证件比较快。 "你干么摸我屁股。你也对我有意思?"醉汉指控。 他淡然回:"想太多。"究竟是被多少人吃过豆腐? "那你干么搂着我不放?" 一秒立刻放手。"那就自己走好。" 第三秒,有人斜斜往墙壁去。 他面无表情拉回来。 "看,还说你对我没意思!" "……"算了,不用跟醉汉讲理。 某醉汉直接当默认,攀回他臂膀,歪着头审视他。"如果是你的话……可以考虑。" 不需要。本能要回上一句,临出口前,却成了:"为什么?" "你是我的偶像啊。" "偶像?"这答案颇令他意外。 "嘿呀,我曾经很崇拜你。" 搭电梯到达向怀秀住所,找到钥匙将人安全送到家,本该转身离开了,却被这句话勾起好奇心,第一时间没走,或许,便注定了往后的数十年,再也走不掉。 "崇拜我什么?" 第10章 "你很强。我想要像你一样,有那样的能力,守护自己的家人。是你说,只要有坚定的意志力,没有什么能打败自己;是你说,只有自己可以打败自己,我一直都深信不移的,但是……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我的意志还不够坚定吗?我守护家人的心难道不够强烈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快要被命运打败了……你骗我!什么人定胜天,都是骗人的,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醉汉完全没有逻辑可以讲,前一秒还好好的谈话,下一秒就撒泼发起疯来,又哭又闹,严君临怕吵到邻居,冷声斥喝:"向怀秀,闭嘴。" "你那么凶干么!" "……"对外人,他一向都这个脸色,要他对亲人以外的人和颜悦色,软言轻哄,有点难。 醉汉抽面纸擤鼻涕,泄愤地边擤、边拿刚出炉的馄饨丢他。 好没水准的行为。他拧起眉。 "你那是什么表情?对啦,我知道你很不屑我,瞧不起我的所作所为,想教训就教训好了!" "我没有要教训你。"那些话,在如今看来,只是狠狠打回自己脸上,反嘲他当初的自以为是。 "你有!你说我不自爱,不自重!但是如果有得选择,谁愿意作践自己?谁不想活得有尊严?那是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家人,我不像你弟弟那么幸运,有人保护、有人爱惜、舍不得他们受一点点欺凌和委屈,我有的只是自己……被欺负、被看轻都只能自己咬牙吞下去,没有人会替我出头,没有人……" "我收回那些话。" 向怀秀听不见,只是一心一意地哭。 他压抑太久,内心有太多的委屈,一哭,便停不下来。 严君临静了静,移步过去,才刚靠近,就被牢牢抱住,死命哭,将眼泪鼻涕全往他胸口擦。 犹豫了下,抬起的掌,落在那单薄的肩背,轻拍安抚。 "向怀秀,我向你道歉。" 青年吸吸鼻子,抽噎道:"你都不知道,在医院看到你宠爱家人的模样,我好羡慕……如果我也是你的家人,你会不会也那样对我?宠我、疼我、保护我?会不会?会不会?"仰着脸,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或许……吧。" "那我想当你的人……" 他记得,最后青年是这么说的。 一个人撑得太久,真的累了,说是投机也好、软弱也罢,只想躲进愿意为他撑开的保护伞下。 严君临无法说那样不对,毕竟他吃了多少苦,没有人知道。 垂眸,静静睇视在他怀中安然沉睡的脸容。一直以来,除了至亲,他不曾关注过谁,应该说,外人的情绪、想法、感受,从不在他的考量内,向怀秀是第一个,让他愿意正眼去瞧的人。 至少,会想看他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好好地过日子…… 匆促的脚步声朝这儿接近,一名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的门,正要张口,被严君临冷然投来的眼神噎了回来,莫名弱了嗓:"那个……线上人员要转场了,下一场的展销Model是怀秀……" "嗯。"严君临不轻不重地淡应一声。 "……"公司的大客户可不能乱得罪,但严总好像没有要叫醒人的意思,并且摆出"还有事吗"的表情在赶人了,工作人员不得不摸摸鼻子先离开。 严君临这才低头,轻推怀中那人的肩。"向怀秀,起来。" 将醒未醒间,本能想再多蹭两下,被厚实的掌隔开,理智且坚决地将他脸庞推离。 这大半天还得在外头跑,衣服皱了怎么见人。 看清眼前的影像,向怀秀总算清醒,肩背瞬间打直,忙拉开距离,还多此一举地往旁挪了挪身。 "那个……严总,对不起,我睡昏头了……" 第11章 对方淡瞥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看起来……不生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被推去撞墙,毕竟,他知道对方有多不屑他,不屑到连扶他一把都嫌脏了手。 "那个……"场面有点干。严君临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但他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来打破这股无言的窘境,他们应该也不是能聊天的对象,那……还是他找个说词,赶紧抽身? 正要开口,严君临不疾不徐丢来一句:"想清楚了吗?" "想什——"旋即领悟,指的是自己半胁迫,逼对方包养他的事。 这种酒后失态、胡言乱语的蠢事,忘了就算了,还拿出来旧事重提做什么?取笑他吗? "我、对不起,那天我可能有点失态,说了什么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如果有冒犯的地方……" "我知道你醉了,但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假话。"商场打滚多年,历经家业兴衰,看过太多不同人的嘴脸,人情世故、世情冷暖全尝过,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他自认还不会摸不透几分。 人是醉了没错,但卸下心防后,吐出的句句是心声。 一瞬间,向怀秀脸色炸红。窘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当它是玩笑。如果我那天说的话,你已经不记得,那我再重申一遍——好,向怀秀,你的要求,我同意。如果你真的累了,想到我这里来,你的问题我能解决,我不确定自己能做到多少,但——最基本的庇护,我想我还做得到。你的要求,是这些吗?" 向怀秀愕愕然,很愚蠢地张口、闭口,找不到声音。 如果最初是羞窘,那这一刻,就是错愕。 "为、为什么——" "你撑不下去了,不是吗?"严君临平静地指出事实。 一堆疯言醉语下,其实,只透露出这一道讯息——他在求救,很痛苦、很挣扎地向他求救。现在的向怀秀,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就会全然地崩盘瓦解。 他居然懂! 向怀秀怔怔然仰望着他,张大了眼,努力不让眼底的泪光凝聚落下。"所以,你是同情我吗?" 严君临不答,淡道:"你只需要想想,当初考上大学时,怀抱的梦想是什么?家人的期望是什么?这些,真的要舍弃了吗?我想你还放不下,所以那张休学申请书填了却始终送不出去,但是长此下来,你四处兼差,学校的缺课时数太长,你这学期要怎么过?" 因此,别人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要什么? 这就是严君临那天说,想清楚了,再来找他的意思。 话说到这上头来,已经够清楚了。 严君临是愿意的,虽然他不晓得为什么,但,他自己呢?愿意吗? 误打误撞被推上这条路,他脑袋还懵懵懂懂,摸不着头绪。 清楚表达完该传递的讯息,严君临也没多作停留,起身离开。 "严总……"向怀秀回神,连忙喊住他。 男人在门边停住步伐,微微侧首。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严君临睐他一眼,那深沉意绪他没读懂,只听对方淡淡抛下几字—— "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 所以是……不讨厌……吗? 人家明明就没说什么,甚至连个暧昧的边都构不着,他也不知在憨什么,莫名地……脸热了半天。 ☆☆☆ 挣扎了数日,向怀秀最后还是去了。 找到那张被他随手塞进口袋、皱巴巴的名片,来到这里。 如果最后终究得走上这条路,那他宁愿这个人是严君临。 既然对方没想象中那么讨厌他,那真的没什么好考虑的,会多挣扎几天,只是残余的自尊作祟,放不下身段而已。 第12章 讲难听些,套句连续剧台词,大抵叫:贱人就是矫情吧! 他苦笑。 说穿了,现在的他,又有好到哪里去?逢迎卖笑,任人上下其手,明明恶心到想吐,脸上还是得堆着笑,不敢大声说:"拿开你的咸猪手!" 与其如此,还不如卖给一个人就好。 他不矫情了。 至少,严君临不会轻践他,虽然骨子里调性偏冷,但是在他来说,就是买与卖的互惠关系,彼此各取所需,不会刻意去糟蹋人,他自认对严君临还有这点基本的了解。 可是当来到这里,柜台职员带着礼貌的微笑问他有无预约时,他被问住了。 这时才想起,他忘了该事先打电话询问一下对方方不方便,这样贸然跑来,似乎太过莽撞失礼。 女职员打量他的表情,试探地问:"先生贵姓?我替您拨个电话上去询问。" 一秒钟闪过的落跑念头,硬生生被斩断,不一会儿,女职员放下话筒,亲切道:"请稍等,待会会有人来带您。" 对方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出了电梯疾步朝他走来的男子,他认出是严君临的贴身特助,看过好几次,严君临外出洽公都会带着他,很是倚重。 "向先生,这边请。" "……谢谢。"他低声致谢,转身前,留意到柜台人员投来的打量目光,似是好奇他的身分,竟要劳驾严总的得力助手亲自接待。 连特助大人也有同样的疑问,只是训练有素,没表露得太明显而已。 他被请进接待室,送上茶水、点心,并解释严总正在开一个极重要的会议,需要劳烦他稍等。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忙,我在这里等就可以了。" 对方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进入另一道会议室的门。 所以……还真的是很忙,会议中途被临时叫出来接他的?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又窘、又不好意思,他不经大脑地贸然前来,还真造成别人的困扰了。 这一等,会议结束,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然后那位特助大人,又过来转告他再稍等,严总需要立即与国外客户视讯。 再等等等,特助大人来了两三回,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连特助大人也忙到忘了他的存在。 大概……四个小时有了吧,已经过了晚餐时间,等到最后,不免坐立难安,胡思乱想起来。 该不会……是故意晾着他的吧? 虽然他不觉得,严君临会是那种无聊寻他人开心的那种人。 还是……他多犹豫了几天,惹对方不快,改变主意了? 若是这样,那他这样冒冒失失跑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如果对方不好当面跟他说,所以用这种方式婉转告知,那他是不是应该趁脸还没丢尽以前,赶紧摸摸鼻子,自己默默消失会比较好…… 他悄悄起身,正准备开溜,对面总经理室的门正好打开,严君临步行而出,正好与他打了照面。 "半个小时之后,您与成泰的王董有个饭局……"他听见,那位特助大人这么说。 他当下,觉得自己的存在有够尴尬又多余。 "那个……不然你忙,我先……"闪人。 话没说完,手腕被握住,男人望进他有些不安退缩的眼眸,坚定一句:"一起来。" "啊?"你谈生意,我去做什么?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男人,难得唇角微微勾起。"去吃饭。" 直到被人一路拉着走,向怀秀脑袋还懵懵的。 他刚刚……有看错吗?严君临是不是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 这个王董来头有多大,他其实也没有很清楚,反正就是傻傻跟着严君临走。在对方疑惑的目光望向他时,被严君临以一句:"自己人,无妨。"交代过去。 第13章 然后,就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了。 他完全听不见他们后来都说了些什么,脑中就呆呆地重播那句:"自己人。" 严君临说,他是自己人…… 那么信任地,将他带在身边。 他知道自己的表现看起来一定很呆,连点餐都是严君临替他点。 "牛肉吃不吃?生菜呢?海鲜会不会过敏……"对方一一询问,他只要负责点头、或摇头就好。 "那你挺好养的。"结论。 "……"他本来就不挑食。 结果,真的是严君临谈生意,他在旁边埋头吃吃吃…… 他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好囧。 而且谈到一半,中场休息还会记得转头关注他有没有吃完,然后再将自己没动用的食盘往他的方向推。 "那你养胖一点嘛……" 他记得,自己曾这么说过。 所以,现在就开始在执行喂食计划了吗?他们应该还没正式谈过吧?男人怎么知道,他给的答复一定是肯定的? 旋即,心底另一道小小的声音吐槽回来—— ……废话!难不成专程来否决这件事?谁那么闲。 看男人又准备招手唤来侍者,不是吧…… 他仰起脸,小小声说:"我吃不下了……" 又不是喂猪,揠苗助长是不对的呀! 男人动作一顿,总算高抬贵手饶过他,拍拍他的头,将甜点推向他。 好吧,一盘巧克力布朗尼而已,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吃归吃,要抗议也只敢低下头,很俗辣地腹诽:"严禁拍打喂食。" "什么?"男人啜了口咖啡,侧眸瞧他。 "没事。"埋头,努力消灭甜点。 这一餐,大人们显然是谈得宾主尽欢,而他吃得很撑…… 送走客户后,男人开车送他回家,一路上安安静静。 男人寡言,而他刚好也不是聒噪多话型的人种……现在才后知后觉,想到问题一堆,往后,他们要怎么相处?个性能合得来吗?总不会只在床上消磨吧…… 思及此,他脸一热。 其实……连在床上能不能合得来,他都不肯定。 男人一面开车留意前方路况,偏头瞧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还没吃饱?前面有一家不错的——" "……"求求你住手,大爷!还没喂够啊? 他苦着脸。"我真的撑了。"再吃下去,就要哭给他看了。 "我以为你很饿。"男人完全没有自我检讨的意思,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你一直忙着吃东西,一句话都不说。" "……"所以才卯起来点餐喂食?原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而且你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餐了。" "……"是这样没错。每天忙得像停不下来的陀螺,仓促把食物塞进胃里补充能量,就得赶着下一份工作,连吃进去的食物是什么味道,都没法好好品尝。 但是今天,这餐他吃了两个小时,放慢了速度,听得见台上演奏的优雅琴音、吃得出巧克力的苦甜、尝得出干贝的鲜、入口即化的鱼排口感……每一道精致美食,都让他幸福得想哭。 这种悠闲的日子,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会吃垮你……"看到账单的时候,他好心虚。 男人挑起一边眉。"放心,你暂时还没那个能耐。" "我平常没那么会吃的!"他赶紧为自己辩解,怕把对方吓跑。"刚刚是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万一不小心说错话,坏了你的事就完蛋了,可是晾在那里又很奇怪,只好拼命找事做……"而在餐厅里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吃。 第14章 还好,他应该是没有做出什么不得体的行为,丢了严君临的脸。 男人在停红灯时,挪动放在排档杆上的手,摸摸他的头。"你太没自信了。" 向怀秀不是那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几次见他跟客人周旋,言行谈吐、应对进退都拿捏得当,识大体、知分寸,真正低俗之人,还入不了他的眼。 "那是因为……"严总您霸气撑全场呀,在你面前,谁不卑微渺小。 他原本也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的,但这一年多下来,被现实打击得七零八落,遥想当初那个妄想跟严君临相提并论的自己,只觉可笑。 瞧瞧自己现下的处境,挣扎到最后还不是得向现实低头,那种神人等级的意志力,果然不是他凡夫俗子办得到的。 既然认清自己没有耍傲气的本钱,那就妥协个彻底了。 "那个……"真正要开口,还是难堪得无法启齿。"我、那个……" 严君临淡瞥他一眼,接口:"我知道。豆#豆#网。" "可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啊。 "向怀秀。"男人沉缓地吐声。"我再说一次,你的事,我扛。" 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晰,那是男人对男人,最郑重的承诺。 他说,我扛。 向怀秀瞬间,便哑了声。 他不知道,有人坚定对他说"我扛",会是这种感觉,胸口热热胀胀,说不出话来…… "那,你可以扛多久?" "三年。到你毕业为止。"然后,是男人的话,自己的人生,自己闯。 "够了……"这样就很够了,这人愿意为他撑起保护伞,保障他三年安稳无虞的求学生涯,他已经满怀感激。 "只有一件事,我恐怕办不到。" "什么?"万能严总也有办不到的事? "拍打喂食那个。"淡淡地,提醒他方才在餐厅的要求。 "咦?呃……"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炸红。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啊啊啊—— 内心无限轮回地哀号惨叫,简直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他没事耳力那么好干么啦—— 直想掩面泣奔的当口,眼角余光偷瞄了男人一眼。 这样……算是在打趣他吗? 默默地……囧了一下。 严老大啊……你真的很不会聊天,有人开玩笑是用这样面无表情的口吻来说的吗?很难笑欸…… 第四章 同居 "有空收拾一下东西,我会安排人手过来帮你搬家。" 那天送他回家,男人临走前如是交代。 他表情僵了僵。 虽然知道"包养"的定义,也作好了被"金屋藏娇"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总有几分别扭、几分……放不上的矜持与自尊。 严君临审视他的表情。"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只是进来的巷子口太暗太窄,没有路灯,夜归时有安全疑虑。" "……我没有不愿意。"人家替他设想得如此周到,他没那么不识相。 他很感谢男人口下留情,没当着他的面刻薄挑剔。真正要说的话,何止是巷弄安全的问题而已,这栋老公寓电梯常故障,走道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管路老旧渗水,屋内漫着一股潮湿的霉腐味……他也只是贪图房租便宜,能省则省,倒不是有什么留恋。 严君临只花了一个礼拜就将一切打点妥当。他搬到严君临安排好的住所,所有工作全听男人的话辞了,医院方面,他不晓得对方是怎么处理的,反正他没再看到任何一张缴费单。 严君临跟他要存折账号的那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可以……保留购物台的工作吗?" 第15章 他其实很怕,摊开存折时,看到大笔的卖身钱。 他想,他一辈子都做不到淡看这件事,他承认,他就是贱人,矫情得很。 庆幸的是,严君临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看透他性子,所有牵扯到金钱的事务都未经由他的手,没让他有拿人手短的难堪感受。 "也不是不行。"男人慢条斯理地回应。"你确定课业上应付得来就好。" "可以、可以!"他连忙点头。"那……生活费这部分,我自己处理?" 对方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你……没生气吧?" 男人瞥了眼他小心翼翼、深怕触怒他的神色。"为什么要生气?你可以有自己的主见,任何想法都可以提出来讨论,我并没有要掌控你的意思。" 他只是习惯了当老大,主导、安排一切,但并非专断独裁,有不同的声音,他还是会倾听,并尊重。 "咦?"可以这样吗?他以为…… 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男人的意思,似乎是——他可以做自己,他依然是独立的个体,不依附谁、不迎合谁、更不需要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他,依然是他,可以有思想、有主见、有被尊重、被倾听意愿的权利。 唯一的差别,只是来到另一个人身边,与其作伴而已。 这——不太像包养,比较像—— 交往。 ……好啦,这一切都是他太丰富的心理活动自行脑补的,严君临一定不是这么想,他也不会自抬身价地这么以为,只是这样想会比较好过一点,稍稍减轻出卖自我的羞耻感。 一切尘埃落定后,又面临新的问题——他因为前阵子忙着兼差,以致缺课时数太多,已达退学标准。 他完全不敢让严君临知道这件事。 这段时日接触以来,对方的想法他多少也摸透几分,严君临似乎很重视学业这件事,就连同意他在外打工时,都以"不影响课业"为但书,学生应尽的本分就是把书读好,至于平日要怎么玩都是另一回事,一直以来他也都是这样管教、以及要求弟弟的,所以严家兄弟性情、本质虽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历年求学纪录全都一字排开的漂亮。 严君临的底线在哪里,他暂时还不甚清楚,唯一肯定的是,"成绩单"这件事绝对会触怒他。 亏他们还订下三年为期的约定,以领到毕业证书作为这段关系的休止符,谁知现在就要提早被学校扫地出门。 他还在思考要怎么开口跟严君临说,自己可能会被二一的事实,本想再试着跟系主任求情一下看看,真的不行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招供了。 那天,他被同学通知要他去一趟院长室,他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出乎意料的严君临也在,那声"报告"整个卡在喉间,呆愣在门口。 "那就劳烦院长了,这孩子性子太倔,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讲,憋着自己扛,我也是近日才知情。以后我会盯着他,不会让您为难的……"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两句,严君临转身要离开,看见呆站在门口的他,抬掌拍了拍他。"今天没课了吧?我在外面等你,一起回去。" "喔……"他脑袋还有些转不过来,机械式地进了院长室,被训了些什么,其实有些心不在焉、左耳进右耳出,只勉强抓到几个重点。 院长愿意网开一面,再给他一次机会,要他好自为之,把握这次留校察看的机会,否则谁来护航都救不了他。 这……就是传说中的"关说"吗? 走出文学院大楼,看见在一旁等候的男人,忍不住偷瞧一眼。 严君临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虽然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严君临却像什么都知道,不必他开口就替他把一切都打点好。 第16章 说要替他扛……就真的说到做到,全扛了。 "那个……谢谢。"虽然他不知道这当中是怎么运作的,这辈子没被关说过,但他至少知道,严君临一定费了不少心力,他们文学院的院长是出了名的硬呀,不是谁都说得动的。 严君临侧首,伸掌往他背上一拍。"肩膀挺直。" "……嗯。"他懂男人的意思。 别觉得心虚,身为男人,无论何时都要傲然无惧地挺直腰杆,不能畏缩。 "我说你是远房表亲,以后有人问,你一律都这么答。" "好。" "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我弟弟们没让我丢过脸。" 所以,他也不准。 这是目前为止,严君临对他撂过最重的话。 "我发誓!"他连忙举起右手。 虽然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像严家男人那么优秀,但……还是有些受宠若惊,这人竟将他和弟弟们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相提并论。 他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以这个男人为目标,让自己成为跟他一样,傲然自信的真男人。 他悄悄地,仰望着,这一道在他人生最晦暗时,及时出现的光。 ☆☆☆ 虽然没被退学,但因缺课时数太多,许多学分得重修,他这个大学注定是要读五年了。 难怪,严君临那时会以三年为期,根本就料到他大二这年整个得砍掉重练。 既然救不回来,也只能放眼未来,期待明年会更好。多出来的时间,他主要是在医院、购物台两边跑。 医院这里,严君临请了看护,这件事事前并没有跟他说,但他很感激对方的设想周到,这看护很专业,将病人照顾得很好,让他很放心。 以前,他忙着兼差赚钱,没办法时时在身边照料,每次来替姑丈擦身时,看到背上的褥疮,都会难过愧疚地想掉泪,为了不让他更自责,姑丈哪里不舒服也会忍着不说,但现在,病人被照顾得很好,气色也比以前红润许多,看到他来,脸上还会有浅浅的笑容。 光是这样,他便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值得了。 看护去买午餐,他来时,便替姑丈擦擦身,一边闲聊。 "我最近很好,有乖乖吃饭,也有好好念书,姑丈不用担心。"一年下来,已经看懂对方眼神想表达的意思,主动说明。 "……ㄎ……护……"含糊的嗓,吃力地将声音挤出。 "喔,你是要问那个看护吗?不是我请的,是一个朋友帮忙的。" "……严……" "严君临?他有来过?"向怀秀颇意外。 "……交……往?" "他跟你说,我们在交往?"这,也是男人善意的谎言吧。毕竟说出实话,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个……"他小心翼翼。"姑丈,你会生气、反对吗?" 从小,他就是在姑丈肩膀上长大的,会将他抱高高、牵着他的手学走路、陪他说第一句话……在他心目中,姑丈其实跟父亲没两样,一直以来,他做任何事,只要得到姑丈赞许的眼神,他就会很开心。 考好成绩、读第一志愿,全都是为了不让家人失望,全世界他最怕的,就是被这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否定。 他屏息,惊怯地望着对方,而后,那人费力地移动枯槁如柴的手,覆上他掌背。短短一公分的距离,他用了三分钟。 "你……西……欢?" "嗯,我喜欢他。" 姑丈笑了,点点头。 那抹笑,瞬间令他涌泪。"所以,您不反对吗?" "他……好?" "很好,真的很好。虽然外表看起来冷冷的,不太好亲近,但真的是一个好人,对我非常好。" 第17章 "你……开……心……" 意思是,他开心就好。 就算他的性向和一般人不一样,也没有责骂、没有劝阻,有的只是满满的理解与包容,告诉他,自己开心最重要。 "姑丈,你一定要好起来,不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待他如此宽容、如此爱宠的长辈,他无法想像自己该如何承受失去。 对方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医院离开后,他搭公车回到严君临安排的住处。 这里交通方便,下了公车站牌也只需要步行五分钟即可到达,街道宽敞明亮。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各方面的规划都无可挑剔,他再不解世事,也知道这里的房价有多昂贵,至少是他听了心脏会麻痹一半的价格。 这栋住宅管理良好,一层一户隐私性高,室内三十坪左右,每隔两天会有钟点人员定期前来打理家务,添购日常用品,他本想给大婶钱,大婶回他:严先生会固定跟她月结。 虽然一开始说好,日常生活由他自己打理,但严君临实质上还是打点得无微不至,除了交通上的费用外,他几乎不需要动用到什么开销。 就连,在购物台的工作,也不知道严君临什么时候交代的,指名往后他们家的服饰,每档都由他代言——这算不算"特别关照"的一种? 可是他做了这么多,该索取的权利呢? 一直到今天,都一个月过去了,严君临还没什么表示。 他本以为,对方会立即索取自己应得的报酬,不是他把自己看得有多可口诱人,只是因为历年来,有太多太多被上下其手的经历,在许多人眼里,他色相应该不算太差才是。 这一个多月,严君临总共也才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搬进来的第一天。 他那时想:你也太赶进度了吧?我今天才刚搬进来,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呀! 男人走向他时,他身体僵硬到都同手同脚了。 结果,对方也只是问他,第一天住进来有没有什么问题? 确认他没有任何状况,大致解说一下环境,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第二次,隔了近两个礼拜,他都快以为,对方忘记他的存在了。 后来接到他的电话,告知今晚会过去一同用餐。 很明确,都告知他要来,请在家里等他吃饭了,还会有什么意思? 他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男人来的时候,有点小意外。 "你会下厨?" "会一点。"以前他下课后,都会跟在姑姑身后打转,帮忙打理一些家务,姑姑常碎念他,男孩子不可以靠近厨房,没出息。但是家里没有女孩子,他若不帮忙做点事,姑姑一个人,太累。 姑姑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小秀好乖、真贴心,哪像阿义,下课只会赖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电动。 或许就是这句话,让表哥跟父母愈来愈不亲。他常在想,是不是他的存在,坏了姑姑、姑丈与儿子之间的亲子关系? "看样子,应该不只一点。"严君临瞄了桌上的菜肴一眼,拿出手机取消预定的餐厅外送。 所以,男人原本的意思,不是吩咐他准备晚餐,只是单纯想过来陪他吃顿饭而已吗? 他突然有些局促起来,也不知在紧张什么。 "随便做做的,我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跟那些色香味俱全的五星级大厨比,逊色太多,他似乎不小心献丑了。 庆幸男人没多言,落坐后直接捧起碗筷。 男人用餐时不太说话,他谨慎地悄悄观察,留意对方的喜好。 男人在吃到芹菜时,完全没有掩饰脸上的嫌弃,直接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你……不喜欢吃芹菜?"居然第一道就踩到地雷。 第18章 "口感不好。"又涩,而且嚼不烂。 喔,好吧,他下次会记得。 再来,换红萝卜丝被挑出来。 "这个?" "有怪味。"答得理直气壮。 "……"他是小孩子吗? 接着,是青豆,还有姜丝。 基本上每一道菜他都吃,但也每一道菜都有让他不喜欢的地方,不过他不会抱怨挑剔,就只是默默把讨厌的食材挑出来。 向怀秀终于确定,这男人极度挑嘴! 连开阳炒白菜都能说虾米太腥,这有天理吗? 好吧,他不指望自己能理解这男人的小宇宙是怎么运行的了,伸手便将对方挑到小盘子里的食材往自己碗里倒。 严君临抬眸看他一眼。 呃……接收到对面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他暗自检讨了一下。这举动会太小家子气吗?没办法,他们家节俭惯了,珍惜盘中飱,不浪费一丁点食物,这完全是习惯性动作。 "我会记得在外面不这么做。"他连忙声明。对方一定觉得很丢脸,上不了台面吧? 严君临收回目光,淡淡回道:"没事。" 而后——直接将不吃的配料挑起来往他碗里堆。 "……"他囧了一下。是怎样?也太理所当然把他当ㄆㄨㄣ桶了吧?还一副"因为你要吃我才赏你"的矜贵高傲姿态。 ……突然觉得,内心那神只般的形象,有一小角崩坏,那个在外头严肃威凛、高不可攀的男人,好像——没那么难以亲近了。 他也会挑食、也会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丝萌感。 距离,好像近了一点点。 然后那一次,严君临吃完饭,跟他聊了一下近况,也没在这留宿就走了,好像真的纯粹只是来吃饭而已。 再来的第三次,又过了一个多礼拜,并且事前并未告知,到的时候已将近晚上十一点,模样看起来很累。 他去厨房泡杯参茶,出来时男人靠坐在沙发上,支着额头轻按两侧穴道,抬眸看了他一眼,吐声:"过来。" 他以为,是要叫他过去按摩,他以前有帮姑丈按过,自认手技还不错,便自告奋勇替对方揉按脑部、肩颈几处穴道。 "你肩膀好硬……"是有多操劳呀,筋骨紧绷成这样。 想想,自己好像也有点责任。毕竟他也是躲在男人的庇护下、靠他养、让他操劳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他有些惭愧、带点心虚地说:"要不要帮你放个热水,泡个澡会好一些?" 男人没听进耳,伸掌抚上他的腰,他没防备,腰椎一麻,跌坐在对方腿上。 他腰侧很敏感啊…… 男人进一步圈抱住他。 他以为,那是暗示。 "那个……我先洗个澡……"他不知道严君临会来,没有准备。 "不用。" "可是……"至少要做个清洁什么的,对他比较尊重呀。 正想说点什么,发现男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里,环在他腰际的掌,似在打量什么。 "你看起来还不错。" ……是比你好上一点。吃饱睡好,跟操到像是几夜没睡的男人一比,堪称幸福到天边去了。 "胖了一些。"他不太好意思地承认。不用再为生活奔忙忧烦,这段时间有长点肉,脸也圆了些,他很有自觉。 "嗯。" 哼应声不轻不重,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满意的意思。 记得对方说过,不爱他太瘦。 环肥燕瘦各有所爱,倒也不奇怪,所以之前是因为抱起来太骨感,不舒服,口感不佳才一直没开动? 第19章 那现在,是在掂掂看他有几两肉吗?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圈养的猪仔,只等养肥了好宰来吃——这样的想法,连自己都笑出声来。 男人瞥了瞥他,也没问他在胡思乱想什么,脑袋一歪,靠向他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便听男人沉缓的吐息,显然已进入半入眠状态。 不会吧?真有这么累? 他伸手推了推。"去房间睡。"真睡着了,他可抱不动。 "不用,只是顺路经过,上来看看你,一会就回家了。" "不行!"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反驳他,那时只是一心想着,这样的精神状态,疲劳驾驶多危险,话不经大脑便说了。"这也是你家,要睡在这睡。" 原意本来很单纯,这是他的房子,在这睡没什么不对,可话一出口,就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幸好,对方也没说什么,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起身任他拉进房。 这是严君临第一次在这里过夜,但想也知道,他累成这样,除了睡觉,哪还有心思做其他的事。 第一次同床共枕……感受挺微妙的,完全盖棉被纯睡觉,不过,似乎还不差,至少没有排斥的感觉,他比较担心,自己睡觉有没有打呼、有没有磨牙?这点没人告诉过他呀…… 然后隔天醒来,就没看到人了。 他已经算早起,严君临还比他更早,那他平日的睡眠到底是有多少? 突然替男人感到一些些心酸。一家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要扛起一个家、一个企业上万人的生计,他肩上的担子,有多沉? 那天之后,有几次,他拿起电话想拨号,最后又放下。 想问他:"你很忙吗?记得找时间休息。" 想问他:"要不要过来吃个饭?我下厨准备。" 想问他:"累的话,要不要来这里?我替你按按肩膀。" …… 很多很多,他的关心是真心实意的,但最后,都觉得太僭越,没真的将那个号码拨出。 第五章 相陪 当门铃声响的时候,向怀秀正咬着小7的御饭团。 放下才吃两口的晚餐,起身去开门时,没料到会是严君临,有些意外。 "你没带钥匙吗?" "没。" 男人在玄关换了室内鞋进入,向怀秀跟在后头,愈想愈不对。前三次来时也是按门铃,他那时以为对方忘了带钥匙,如今想来—— 是"没带"?还是根本就"没有"? 他只是迟钝了些,并不是少根筋。 "这房子配的大门磁卡有几副?" 严君临目光闪了闪。"两副。" 搬进来那天,男人说钥匙在衣柜内的抽屉暗格,那时里面放的大门感应卡就是两副,大楼进出的门禁卡倒是只看见一副。 也就是说——严君临只能够进出这栋大楼,却没让自己能够未经许可,便进入到这个房子里来。 这是尊重。 一旦他住进来,这里便视同他的私人领域,未经许可与邀请便擅自进入是很失礼的事,这男人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关系的。 向怀秀脚跟一转,很快地进卧房,找到剩下的那副大门钥匙,亲手交给他。"不嫌麻烦的话,就带着。" 他一点都不介意,任何时刻,男人想来,都可以。 严君临看了看被放进掌心的磁卡,正面获得许可后,默默收下,放进口袋内。 "你在忙什么?"目光扫视地板上零乱堆叠的原文书。 "喔,整理学校的书。"赶紧手脚并用,扫开占据沙发的书,恭迎严总入座,一面补充说明:"这一年读得零零落落的,我想说,把以前读过的书和笔记拿出来稍作整理,下学期重修会比较好进入状况。" 第20章 "嗯。"严君临淡哼。 向怀秀自在无比地挨着他身旁坐下,拿起刚才咬两口的御饭团继续啃,另一手翻看凌乱的笔记,顺便帮有用及无用的书籍作分类。 "你晚餐就吃这个?"严君临突然出声。 "反正一个人,随便吃吃就——"答到一半才想起:"啊,你还没吃吗?我不知道你会来,不然我现在去煮……" "别忙了。"对方拉住欲起身的他,倾近,出乎意料地凑上前,往他吃过的御饭团咬上一口。 "啊……"他没料到对方会有这举动,呆呆愣愣的,反应过来后,脸颊热辣辣烧红。 ……不过就是分食而已,他是在脸红个什么劲儿啦,大惊小怪。 一面在心底命令自己脸颊别再烧烫下去,力持镇定地望去,见男人嚼了两下,眉头拧了起来。 好难吃——超明显的表情讯息。 谁叫你要吃!嘴那么刁的人,吃得惯便利商店二十五元的冷冻食品才有鬼。 他看得有些好笑。"不然我去下碗面?不会很麻烦,一下就好。" 严君临想了想,总算点头。 他花了十来分钟将面煮好,结果,那个人连吃碗面都有办法挑食。 青江菜不小心烫过头,口感太软烂,某人只咬一口就不吃了;肉丝则是说太柴、蛤蛎嫌新鲜度不够,也挑掉(那是昨天买的,没煮完——这人到底什么嘴?连这也吃得出来)……他想,他还是低估了这人嘴刁的功力。 用完餐,向怀秀洗好碗出来,男人坐在客厅翻看财经杂志——这是上个礼拜在外头用餐时,有人向他推销的,他不看财经杂志,但想到严君临如果来的话可能会看,一时脑弱兼手滑就订下去了。 刚开始还有一点为自己的冲动性购买而懊恼,毕竟平日节俭惯了,而现在则是完全觉得自己买对了,心里撒小花。 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好开心的,就是那种——有讨好到对方的满足感。 严君临看起来暂时没想搭理他的意思,于是他就先去把弄到一半的书籍笔记整理好。 严君临看完杂志,开了电视,他刚开始听到财经分析那一类的节目,然后是电影台、偶像剧、综艺节目……正确来说,比较像是在玩遥控器。 向怀秀忙完,坐到他旁边陪他聊天,于是遥控器被玩弄的机率有减低了。 不知不觉,一晚就过去了。 他们好像也没聊什么,就转台转到综艺节目时,他会及时插播,跟严君临八卦一下最近的娱乐新闻;转到股市分析,严君临也会多少说些近日的工作;转到电影台重播了八百次的唐伯虎点秋香,他连下一句台词都能背给严君临听:"吃了含笑半步颠的朋友,顾名思义绝不能走半步路或面露微笑,否则会全身爆炸而死,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 玩上瘾了,还开始给严君临恶补几句星爷经典台词,一路背背背,直背到这一段,拉起严君临的手直接含情脉脉演起来:"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摆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个机会,我会对她说:我~爱~你~" 这段超经典的!结果被严君临白眼:"你无不无聊。" 向怀秀才没在怕的,以前看到那张冷脸,会担心自己言行不当、惹他不悦,但现在多少摸透几分,这男人底限没那么浅,要真觉得厌烦,就会直接叫他闭嘴,才不会听他背完一堆无厘头台词后才来训斥。 反正,他就当这人天生面瘫好了。 以前姑丈总说,他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很懂得看人脸色,还说,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听听心里的声音,相信自己。 所以那时,直觉告诉他,严君临是好人、严君临不会伤害他,这个决定不会让他后悔。 第21章 而现在,他的直觉也告诉他,严君临是个有器量、有襟度的男人,就是人傲娇了点,在不失分寸的范围内小小耍点任性、胡闹一下,他都是可以包容的。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放星爷的电影来看,哈哈笑几声,烦恼就没了。"忍不住,就开口了,想跟严君临分享。 对方目光由电视机移向他:"为了什么心情不好?" "寄人篱下,哪能真正当个没烦没恼的快乐小屁孩?我不是说姑姑、姑丈不好,他们对我非常的好,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本来家境就没那么宽裕,后来又多了我,原本很想有一个女儿的姑丈,都不敢再生了,怕三个小孩养不起,而且我小时候是药罐子,很不好养,他们才给我取了这个偏中性的名字。"很用心良苦。 "这样哪里不好?" "我会觉得亏欠他们太多啊。我身体不好,他们难免多费些心思在我身上,比较营养的补品多半以我为优先考量,结果让他们的独子长年累积不满,觉得他们只爱我、只要有我就够了,他根本是多余的。最后闹到离家,亲子关系整个破裂。其实不是表哥讲的那样,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爱,我常常在半夜看到姑姑一个人对着表哥的照片掉眼泪。" 严君临张开手,他也没多想,本能就偎靠过去,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并且感受那双修长厚实的掌,来回在他臂膀、发梢间轻抚。 没说出口的是,表哥从小就会欺负他。他不敢说,不能让姑姑、姑丈更烦恼,他带给他们的困扰已经够多了,虽然他们一直把他当亲生的看待,但终究不是。 这一点他从来都不敢忘,不能仗恃大人对他好,就真的失了分寸,所以他不会跟表哥一样,一下课就赖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心翼翼看大人的脸色,深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长辈不悦。 表哥背地里,打他、抢姑丈买给他的东西,骂他是心机鬼,只会巴结大人。 有时被长辈发现,会处罚表哥,在他们眼里,两个孩子是他们的手心手背,不分轻重,单纯只是谁行为偏差了就得导正,但表哥不这么认为,心结一日比一日更深,恨他的存在,夺去了父母原本应该给自己的爱。 他内心愧疚,从来都不敢说什么。 于是,就只能看那些搞笑电影来转移注意力,台词背得有多熟,心事就积压得有多深。 这些话,他从来都没有对谁说过,决定来到这男人身边时,也没料想过,会让这个人分享他的心事,宁静夜里相互为伴。 男人寡言,不是一块会安慰人的料,但那拍抚的力道,却让他感到莫名安心,那股沉毅的温柔,安抚了他。 甚至,在那环抱住他、舒适好闻的男人味中,昏昏欲睡。 "你今天要在这里过夜吗?"有些困倦地问出口后,惊觉太暧昧,想解释这不是邀约,又怕万一对方有那个打算,他刻意澄清倒变成是在拒绝人家,一时呆窘地仰望他。 男人对上他的眼,抬掌揉揉他的发。"好。" 这一次……应该没会错意了吧? 他对这档事……完全没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床上躺平,任君宰割。 忐忑不安地等待男人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走近床边,掀开另一半为他预留的被子,相同的沐浴乳味道迎面而来,他僵僵地挪了下姿势,感觉暖烘烘的气息包围,男人的臂膀搁在他腰间,很浅的吻落下额心,而后—— "晚安。" ☆☆☆ 好吧,又一次相安无事到天明,向怀秀再蠢,至今也该悟了。 严君临没想跟他上床。 至少,没想跟他在床上做聊天、睡觉以外的事。 他不知道该为此松一口气还是怎地,毕竟这施与受之间,明显不平等,严君临付出那么多,却什么也没回收,精明的生意人怎会做亏本的事? 第22章 还是说,他对包养的定义太狭隘了,只联想得到肉体交易的层面? 严君临后来来的次数明显变多,比较忙的时候,路过上来坐一下,有时吃个饭就走,不忙的时候则会在这里留宿。大多时候,也没刻意做什么,就很居家的那些闲事,有时把工作上的事带过来,也是各忙各的,间或交谈几句,无须刻意招呼,严君临会自己找事做,打发时间。 他后来,慢慢领悟到,对方要的,或许只是陪伴。 一个能在寂静深夜,与之为伴,说话有人倾听、有人回应、吃饭有人陪、有人能拥抱入眠,一起消磨时光的那种对象。 想通了,有稍微安心一点。至少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不会惶然忐忑。 开学前,某天翻开存折,发现里头多了笔款项,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就是他的学费。 那天严君临来时,本想问这件事,但对方看起来心情不错,连炒得太过软烂的茭白笋都吞了,还耐着性子陪他看无厘头综艺节目,他忽然问不出口了。 气氛那么好,提这个多杀风景。 男人的好意他懂得,想让他无负担地好好过完大学生涯,不必为生活烦心,当初答应让他自行承担生活费,也就真的只有"生活费"的部分不干预,不得不说对方拿捏得相当好,既让他自主,又不造成压力。 于是,他默默地接受了对方的安排。 他原本以为,这样平平静静的两人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才刚开学完,命运又丢了个震撼弹给他,令他完全措手不及,接应不了—— 审完最后一份公文,严君临按内线让秘书收走,捏捏略微酸涩的眼周穴道,瞥见桌旁今早刚送上来的,刚拍摄完成的最新一季秋装目录。 伸手取来翻阅审度,脑海不经意浮现某道俊秀纤瘦的身影。 初见时,瘦弱得像是风一吹便折了,明明二十岁该是恣意挥洒青春的灿烂年华,青年却被现实折了翼,透着无力飞扬的忧郁。 大半年过去,现在的青年,长了肉,丰盈了些,身心灵皆是,脸上有笑、明亮的眼底有光,偶尔展现些小俏皮,慢慢释放出本性中长年被压抑的活泼。 这样很好,他觉得很好。 虽然有时孩子气了些,不够稳重,会让他小小不悦,但青年似乎完全不怕他了,不像最初,他皱个眉就会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手足无措。 应该……还好吧。才二十岁,童年那么的不快乐,现在难得无忧无虑过日子,稍微稚气些、任性些也还好,多纵容个两三年,让他多享受一点迟来的幸福与疼宠也还算合理,不急着长大。 想起每回前去,那殷勤又认真替他揉按穴道的模样,过于刚硬脸部线条不觉放柔些许。 有时聒噪了些,会讲些没营养的冷笑话,但是当他疲累前去时,又会适时地提供关怀,一句话都不会多讲,只安静陪伴,不吵不烦,让他能充分休息。 青年确实很懂得察言观色,并且,出乎意料地贴心,善体人意。两人共同度过的时光,比自己原先预期的……感觉还要好上一点。 样本翻着翻着,不觉走神,评估起——这穿在某人身上,挺适合的。 十分钟后,他再度按下内线:"把昨天送来公司的样品拿到我办公室来。" ☆☆☆ 打开大门时,有一瞬严君临以为自己进错门。 婴儿哭声。 而且是很凄厉的婴儿哭声。 问题是,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他站在玄关口,看青年手忙脚乱帮小婴儿换尿布,娃儿显然并无配合意愿,踢蹬着腿,搞得那人好生为难,又不敢强势按住小腿,那细嫩脆弱的模样,一看就像是稍稍使力就会骨折……结果搞得自己狼狈万分。 第23章 【注:独家连载VIP作品,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客服。】 看够了,终于吐声:"怎么回事?" "啊,你来啦……先自己找地方坐……"一顿,发现尿布、奶瓶、奶嘴、衣服等婴儿用品散落在沙发各处,好像也没地方让人坐,很快改口:"等我一下,我马上收拾……" 看样子,有难度吧? 也不过才三天没来,居然有办法把自己搞得如此糟糕,显然被这未足岁的小娃娃整得相当彻底。 严君临实在看不下去,脱了西装、扯掉领带、再解开袖口往上卷两折,上前接抱过小娃娃。"我来。" "咦?"他会吗? 向怀秀面露质疑。 严君临冷淡吐声:"怎么样都比你好。"再下去小孩都要被他玩死了。 好、好直接的羞辱。 向怀秀面露羞惭,旋即又想——经手千万合约的严总经理、矜傲贵公子,我看你能比我好到那里去! 才刚挺直腰杆,心想待会要适时协助一下,不让他家严总太难看,就发现男人接手将小婴儿抱进浴室洗沐,动作娴熟利落得教人叹为观止。 "你、你、你——"怎么可能! 他第一次帮小孩洗澡时,那身体滑不溜丢的,粗手笨脚差点将小孩淹死在那个婴儿用的澡盆里,结果小娃娃哭,他更想哭。 严君临完全没那样的困扰,手劲轻巧适中,小娃娃非但不哭,还被服侍得心满意足,眯着小眼睛露出十足享受的"无齿"笑容。 严君临回头,看他一脸备受打击的神色。"发什么呆,去客厅整理一下,顺便泡个牛奶过来。" "呃……喔,好。" 帮小孩洗完澡出来,向怀秀已经泡好牛奶,呆愣愣看着那人从洗澡、包尿布、穿衣服,再到喂奶,全程专业户水准! 完全回不了神,恍恍惚惚把心里的碎念也讲了出来:"怎么可能,你是严总耶……" 内心完全有个本土剧演员,在那里抱头崩溃狂喊——挖嗯凶信!!(闽南语:我不相信) 男人难得小幽默,回他:"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姓严名总。" "……"泣奔。他好废物! 大概看他打击真的太深,姓严名总那位总算好心解答:"你忘了我底下有四个弟弟?"除了老二以外,每一只或多或少都有照顾到,到小五时几乎是全职奶爸,从出生带到断奶,他要有老三那么种马,那年龄差当父子几乎都够了。 总算服侍得小祖宗身心舒爽,找周公爷爷玩耍去,严君临将孩子抱进卧房的婴儿床内,再出来时,青年已将一团混乱的客厅整理好。 "这小孩哪来的?" 向怀秀低头玩手指,不敢应声、更不敢看人,完完全全就是闯了大祸的心虚小孩表情。 很好,他确定不会是"跟邻居大婶借来玩玩"这类乐观答案了。 "你给我搞出人命来?"皱眉。 向怀秀张了张口—— 不是我搞的,不过……以结果论来讲,没什么分别。 反正,他得担负起这条小命。 男人没说话,凛容看他,好像又回到初识时,那个冷漠难近的严总。 他不觉有些慌。"你、在生气吗?" "我不该吗?"完全没打算修饰,直言指出:"你到底还可以多麻烦?" 家累什么的,他都无所谓,金钱方面只要有明确的数字就不算问题,可——一旦扯上感情问题,他是绝对敬谢不敏。 如果当初,他知道对方身上还有扯不清的感情债,他从一开始就会敬而远之,三角关系什么的,是他这辈子最不想沾惹的。 没有什么会比感情纠葛更麻烦,扯不完也说不清,何况这种事,应该从一开始就要交代清楚,莫名被拖进来,他很难不动怒。 第24章 向怀秀眼神黯了黯。这一刀捅得有点痛,他默然无语。 他也知道,自己很麻烦,对方这神情,应该是后悔了吧?后悔摊上他这个烫手山芋,并且萌生退意……他读出来了。 严君临发现,他没有办法面对这模样的向怀秀。 一脸受伤的委屈神色,好像他多欺负人似的。 瞪视半晌,气闷地转身,临去前撂话:"自己想清楚,看是要跟她谈清楚还是跟我断,处理不好,我们就不用见面了。" 这已经是他最底限的让步,如果向怀秀跟前一段感情无法理得清清楚楚,他不会容许自己搭上那个第三角来凑热闹,就算再喜欢对方的陪伴,都不会。 "祸又不是我闯的……"他自己也不愿意呀。向怀秀委屈低哝。 迈向玄关的步子瞬间打住,回身望去。"什么?" "我也想谈清楚,问题是小孩的爸死不认账,小孩的妈丢了就跑,两个都不见人影,我能怎么办啦!你只会怪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没养过小孩啊……" 这一指控,他倒成没良心、只会落井下石的恶人了。 难不成还是我的错吗?严君临无语了片刻。 "好,我不骂你,到底怎么回事?把事情给我交代清楚。" "我昨天接到电话,有个女人打电话给我,劈头就告诉我,这是我们丁家的小孩,但是她养不起,如果我不管,她就要丢孤儿院。我那时都傻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她小孩丢给我就跑,我只好先带回来。" 丁家?"所以小孩不是你的?" "本来就不是啊。" "那你刚刚怎么不讲?" "有差吗?我还不是得担,哪可能真让我姑丈的孙女被丢进孤儿院。" "……"差多了好吗?"做过亲子鉴定了?确定是你表哥的小孩?" "嗯,我用姑丈的检体做过了,确定是。"愈说愈小声,自觉心虚。 对啦,这麻烦一揽上身,是真的不太小,也不怎么好处理,他完全没有养小孩的经验,还敢夸口说大话,确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男人不吭声,他也不敢自己找死,双手平放膝上,像个犯人等待他的法官大人宣判。 严君临不发一语,静默了半晌—— "你自己呢?有没有什么感情帐、烂桃花?趁现在一次交代清楚。" "没有、没有、没有!"连连摇头又摆手。"我没谈过恋爱,真的,我可以发誓——" "嗯哼。" "那你呢?有没有感情帐、烂桃花?"公平原则,顺口也问一下。 不错啊,敢反问他。长了点肉,连胆子也肥到流油了是吧? "你不就是最大那笔?" 居然说他是烂桃花……向怀秀一脸不服气,想反驳,看到沙发上还没收完的混乱,又气虚。 抬眼偷觑,见严君临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于是起身,小小步、一点一点慢慢挪靠过去,得寸进尺地低嚅:"所以……我可以养她对不对?" 你以为你现在是小朋友在向父母要求养宠物吗?等级差多了! 严君临快头痛死了。"到底为什么丁存义的小孩要我们养?" 病重瘫痪的老父丢着不管,现在连小孩也丢过来,简直欺人太甚! "我们"。 男人说的是"我们",把他与他放一起,成为生命共同体,如果他决定要担,严君临也会跟他一起面对。 "就真的找不到人啊,他只有在缺钱的时候才会出现……"上一次看到他,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洗劫了他刚领到的薪水。 从小,表哥就会打劫他的零用钱,长大后就抢他打工的薪水,这些他都忍下来了,因为表哥常把那句"这是你欠我们家的"放在嘴上,他无法反驳。可是那一夜表哥拿走的,是自己父亲的医疗费用,差点把他逼得山穷水尽,那时候,他是真的有一点点恨了。 第25章 可是,那跟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知道,这是姑丈的孙女,就像那一年他父母相继出事,姑姑义无反顾将才五个月大的他带回去抚养,说那是她向家唯一的独苗,多年来视如己出,没有一句怨言。 他想,这或许都是注定好的,用这个孩子,来让他还报姑姑、姑丈多年的养育恩情,他也会好好护着这株丁家的小幼苗。 "……好不好?"指尖捏了袖口一角,轻轻扯动。 可以选择的话,他比较想残酷一点,"心软"的另一个代名词叫"自找麻烦",一个小孩,可不是养只猫,养条狗! 但——想到青年刚刚那眼神、害怕被谁抛下似的……让人心烦透了。 "你都决定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也就是说……同意了! "你真好!"向怀秀大喜过望,一时忘形地扑抱上去, 第六章 眷宠 严君临说要担,就真的会担,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隔天,便找来资历佳、经验足,各方面都没得挑的优良保姆。 "你白天要上课,孩子给保姆带。" 看得出他很忙,只简单交代完这一句,没再多说什么,向怀秀也不敢打电话去烦他。 又过了两天,他在家收到快递送来的几大箱物品,打开后,里头全是婴儿用品,举凡衣服、奶粉、奶嘴、毛袜、鞋子……这一类,初生娃用得到的,一应俱全。 "我最近比较忙,你撑着点。"这次,说了这句话。 意思是——长进些,自己看着办,别把小孩玩挂了。 人家都已经把所有能关照的事务都打理好了,他只差好好学一下怎么照顾新生儿,这样要还应付不来就丢脸了。 坚持要把小孩留下来养的人是他,总不能真厚着脸皮全丢给严君临担待。 男人忙完工作上的事,再过来看这一大一小是否还好好活在人世间时,已经是一个礼拜后的事。 虽然过程中,严君临每天都会传个讯息来,问他状况如何,对方也都回应没问题。但这人有多逞强倔强,他又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走不开身,只吩咐保姆多帮衬着点,今天真正踏入这里,见某人显然混得比他想象中好,照顾孩子已逐渐上手,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至少没看到最初那个手忙脚乱、欲哭无泪的样子,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哭。 "小孩睡了?" "嗯。"向怀秀放轻脚步走出卧房。"你晚餐有吃吗?我去帮你弄个宵夜?" 他后来发现,男人在外头不太吃东西,应酬通常都是浅尝即止,直到见识过他在家里头那副任性大老爷样,脾气差点的人,真的会被这嘴刁的家伙气到丢筷子。 这一面,他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就是个形象良好、贵气优雅的大老板样,那些个摆谱的小任性,只会让自己人看到。 所以每次应酬完来这里,他通常会替对方准备些小点心填胃,因为在外头,根本就是装模作样过个场而已,哪能真的吃饱。 "不用忙,过来这里坐。"男人合上翻阅中的公文,将文件夹挪开,空出身旁的位置。向怀秀走向前,坐到他身边,几乎是习惯性地靠上他肩膀。 男人手劲轻巧,缓慢拍抚。"最近好吗?" "很好。"真的很好。这男人为他撑起一片晴空,让他能在安稳无虞的环境下生活,哪里还会不好。 低头细瞧,确定他不是在逞强,这才点点头。"那就好。" "你呢?好像瘦了点?"环上男人腰际,似乎真清减了些。 男人未语,朝后仰靠,躺卧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青年顺势趴卧在他身侧,三人沙发要挤进两个男人的身形,是稍嫌拥挤了些,但他们都不在意,依偎相伴,品味深寂夜里的静谧宁和。 第26章 "……沙发是不是该换大一点的?"青年凝思。"不然你不好睡。" 男人撑起一边眼皮。"暗示我睡沙发?"小孩才刚来,房间就没他的位置了? 青年笑拍他一记。"哪是啊!是你常常累了就往沙发躺,又没人不准你进房睡。" 男人抱牢了他,只回上一句:"不用换。" "可是……" "说了不用。"挤一点,冬夜里紧紧挨着一起取暖,也很好。 好吧,他说不用就不用。 青年不再多言,静默了好半晌,几乎以为男人睡着了时,突然又冒出一句:"会不会开车?" "哪有机会学啊。"以前家里的交通工具,是姑丈那台骑了十多年的老机车,载着他和表哥上学,南征北讨战绩辉煌。 后来家里出事,每天为了生活奔波,忙得团团转,就更没机会学了。 "我帮你报名驾训班,找个时间去学。" "学了要干么?"他又用不到。 "男人可以永远不会开车吗?" 也不是没有啊,姑丈就不会。 "自己学会开车,做事比较方便。" 这样,岂不是又要麻烦他?严君临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用吧,我暂时还不需要——"这里交通便利,搭乘大众运输工具不麻烦,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而且节能减碳,为北极熊尽一分心力。 "你抱着小孩,进出会很麻烦。"一手抱小孩,一手婴儿包,连拿个悠游卡都腾不出手来时,他就知道了。"再说,孩子还未足岁,抵抗力弱,少接触拥挤人群总是好的。" 也是。上下班时段,公车内真的挤到连呼吸的空气都没有。 "总之,你把时间挪出来,去学开车,其他我会看着办。" "……好。"一向都男人说了算,他也很习惯接受对方的安排了,只是——"我先说,太好的车我不敢开喔。"万一哪里刮到A到,光想这一块烤漆要多少钱,会心痛得好几夜睡不着。 "不会。家里有现成的旧车没人开,放在车库里养灰尘。" "那就好。"这样他安心多了。 "欸……" 严君临都快要睡着了,有人轻戳胸口,轻喊了声。 "嗯哼?"睡意浓浓应了声。 "你上次带来的那些衣服,是要给我的喔?" 废话。 问题真的太无脑,懒得应声。 "就搁在玄关那一袋啊,后来因为小孩的事吵架,你又没交代清楚。" "……"完全当助眠曲。反正这人很常碎念,太无聊的内容他就会直接当没听到,青年脾气好,也不会不开心,下次依然自得其乐。 "我偷偷拿几件出来看,全都是我的Size耶,穿了合身就不想脱下来了。真的超好看,而且好适合我。反正不管了,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的。" 他决定要厚着脸皮据为己有! "……真睡了喔?"喃喃低哝,靠回男人肩窝,声音渐轻:"谢谢。" 谢谢你,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谢谢你,让我感受到,原来生命还能如此美好。 ☆☆☆ 周末,严家老三赖在床上补眠。 "严君威,几点了!起来,有事跟你商量。" "喔——"拉长尾音哀号,翻了个身,完全没起来的迹象。 他天亮才回来啊!让他补个眠啦—— "你再玩,小心身体玩瘫了,看谁会推你去晒太阳。" "……"有够恶毒的,狂欢一下而已,就诅咒他瘫。 第27章 "你自己最近还不是常常夜不归营。"这件事,兄弟们私下已经讨论过一轮,结论是:**不离十,老大有对象了。 是说——这工作狂今天怎那么闲?不去工作也不去谈恋爱,有空来碎念他? "我问一下,你车库那台旧车,还有要开吗?" "没啊。" "那给我。" "咦?"严君威坐起身,揉揉脸,总算让自己清醒一点。"你要做什么?" 那台车是他十八岁时,买来送自己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人生的第一台车,他们家这个老头子思想很封建,未成年前不准他们碰方向盘。 是说,那辆车太小,又是国产车,基本上大哥也开不顺手,那他是要来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给不给?" "喔,好啊。"反正他也用不着了,没卖掉只是几分旧情使然。这辆车,陪着他南征北讨,把过多少妹呀—— "那老大——" 光看那涎着脸不怀好意的佞臣样,严君临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就当我跟你换,自己去选车,账单给我。"早有心理准备要被狠敲一笔。 "老大英明!!"他想换车很久了说! "自己像样点,再糜烂下去,真没人管你了。人家二十岁都比你长进——" "谁呀?"看老大没好气地转身出去,某人被念得一头雾水。最近他们身边有什么二十岁的有为青年吗? 他该做的事都有做好啊,不过狂欢一夜而已,这样也要被念,这自律堪比神人的老头子标准又提高了喔?难不成现在得忧国忧民忧天下,促进人类世界和平,创造宇宙经济繁荣? ☆☆☆ "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咦?"要做什么?" 才刚把小孩送到保姆家,本想趁空闲赶一下期末作业,就接到严君临打来的电话。 "陪你试车。"说完,径自挂了电话。 这么快?他上礼拜才刚拿到驾照耶。 向怀秀看着断讯的手机,只好摸摸鼻子,乖乖下楼跟他家独裁老大会合,并且被那双不容异议的坚定眼神逼上驾驶座。 "那个……我才刚考到驾照,有点紧张……" "我知道。"所以才来陪他试车,增加路驾经验。"拿到驾照不赶紧开上路,你以后会更不敢开。" 人家都这样说了,向怀秀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坐副驾的严君临,偶尔出声指示他左转或右转,引导他驶向人车较少的产业道路,并适时指正一些路驾技巧,有些是经验累积,驾训班的教练不见得有那个耐性一一教导。 "这车——" "把妹霹雳车。"严君临面无表情,平铺直述。 "噗、咳咳咳——"向怀秀呛了呛。严总,您有这么风趣吗? "我家老三取的。"它确实就叫这个名字。"他刚拿到驾照那年买的,近几年都放在车库,没人开。" "喔。"不是特地买的,他就安心了。 "你可以稍微加速,掌握一下车子的性能。我有先送去保养过,你看看哪里还有问题,再开去让技师调一下,名片在你右手边的置物箱里。" "不会,我觉得很顺,很好开。" 试了一上午的车,回程时,向怀秀问他:"你今天不忙吧?" "还好。" "那晚上我们煮火锅来吃?" "可以。" 于是两人顺路去了趟大卖场,过程中有点小糗,一个倒车入库被他弄得零零落落。 "重来。打R档,不够,再退一点,好,方向盘回正,继续。停。"完全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虽然停车停得很菜鸟,不过这完全无损向怀秀的好心情。 第28章 第一次跟严君临一起逛街,像个去远足的小朋友那样兴奋,雀跃上前勾住男人手臂。 "走路不要拉拉扯扯。"严君临皱眉纠正,抽开手。 他知道,不端庄嘛。 向怀秀不以为意。这男人的老大性子已经根深蒂固,爱管教、爱训人,反正他也被管得很习惯了。 选购物品时,伸手去拉他,问他意见,很自然去牵对方的手。 当男人第三度抽开手掌时,他终于察觉到,偏首审视。 最后,他终于确定,男人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从踏进卖场,就不像在家时那般自在,任他亲近。 他好像——懂了些什么。 在同居半年后的现在。 ☆☆☆ 用完餐,被男人那张刁钻的嘴彻底凌虐过一遍,过后男人在客厅喝茶,他在厨房收拾。 洗好碗,擦干手,回身见男人站在厨房口,深思的眸望住他。 "咦?怎么不去客厅坐?" 严君临探手,握住他的腕。向怀秀收住步伐,冷不防被贴身拉近怀,哇哇惊叫:"等一下、等一下啦,我围裙还没脱——" "你有话要说?"严君临沉沉地问。 "是有一些事想跟你确认……"原来被发现了。不意外,这男人洞悉力一向惊人。 "那就说。" 良性沟通而已,他干么那种表情啊? "我又不是你那些商场上的对手!"戒慎凝重的咧! 严君临不语,定定凝视他。 "我只是想确认,在外面我得跟你保持一条街以上的距离,以示清白对吗?" "……" 没吭声,表示他猜对了。 也是啦,一开始严君临很明显就刻意在隐藏自己的性向,不想被说三道四,这他可以理解,是他思虑不周,忽略了这点。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面容沉肃的男人,挑起一边眉,流泄一丝讶异。 "没有不满?"慢吞吞地吐声,似想更确认这点。 "没有啊,为什么要?" "……没事。"真不知该说他少根筋,还是过于体贴他人的性子使然。 严君临松开手,踱步回到客厅。身后那人脱了围裙,赶紧跟上去。 "所以你刚刚以为,我要跟你计较这个?"难怪表情不好看,那么防备。 其实,不用的,他知道自己的定位。 男人对他好,他了解,也点滴都受在心里,很感激对方用对等的关系看待他,没让他矮上一截,好像他们真的是在交往,而不是包养关系。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改变。 就像,姑姑、姑丈待他再好,他终究不是亲生儿。 就像,严君临给了他再平等自由的对待,他也不会是对方的伴侣。 他已经比别人幸运很多,至少他遇到的,都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你放心,我没有要跟你闹,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太清楚自己的定位,很知好歹,不必担心我会恃宠而骄啦——"他哈哈笑,试图用轻快的语调带过。 严君临突然停步,害他一个刹车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宽背。 "呜!干么突然停下来。" 伸手要摸鼻子,前头那人突然一张手,将他搂进怀里。 "怎么了?"他不解。 "没事。" "喔。"他说没事,就没事。向怀秀也不追问,静静倚在他胸口,感觉男人的下巴,轻轻蹭着他发顶。 ……这气氛有点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旖旎氛围。 他脸上红热,有些小害羞。 第29章 怎么觉得……男人的这个拥抱,让人很想加上:你真善解人意、我好心疼……之类的肉麻旁白? 一定是他想太多了,自从遇上这男人后,他的脑补功力日益发达。 赶紧将歪掉的思绪拉回原点。"你不跟任何人经营稳定的感情,反而选择用这种方式,找个伴来陪,就是因为这样吗?" 严君临静了静,似有若无地哼应一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属于谁,至少台面上不会。" 他只属于严家,这一生,都会为了扛下严家的声名与荣誉而活。 他,只能是严家的楷模,弟弟们最骄傲的典范,不容许一丝一毫的侧目与非议。 "性向又不是什么污点,现在很多人都……" "不可能。" 这人是将名声看得多重呀?! 为了这个名声,让自己活得如此不自由。 女人,他不想要;男人,他不能要。而正常的交往关系,没有一个人能忍受长期见不得光,一辈子只能躲在台面下,久了,必然会闹、会争执,而他厌烦处理那样的纷争,不如不要。 可是,人都有空虚寂寞的时候,刚好那时他出现了,比起短暂的露水姻缘,不如找个顺眼、又正好称合自己心意的对象,留在身边相陪还舒心些。 至少,包养而来的关系,会安于本分,没有闹的立场。 向怀秀有些懂他当初的立意了。 也难怪,会与他定下三年的期限,不算太短,也不会太长,因为时间久了,长期相处下来,难免会有感情,纷扰也就多了。 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个爱情绝缘体,完完全全杜绝感情上的纠葛,之前以为他有前一段感情债未清时,明显想和他划清界线。 他懂了。 完全理解男人要的是什么之后,至少他可以称职地扮演好对方希望的样子,只给予对方想要的,至于对方不想要的……不管有没有,他都会完美地隐藏好。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困扰。"他由男人怀中仰起头,无比认真地给予保证。 严君临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唯一能还报的,也只有这个。 让对方舒心地、无负担地过完这三年,只给予最美好的一切记忆,然后,各奔前程。 那么,也许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对方再想起他这个人,唇畔还会有一丝微笑与—— 怀念。 第七章 亲密 不太对。 一直到大半年后,向怀秀才思考到某件事。 对环境的敏感、以及察言观色的细腻度,他算是很高,可是就某方面而言,他其实神经粗得很。 那是在某一天,他跟脸书上的网友,无意间开了个关于"性"的玩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喔,我标准乡民,30c跳,一个礼拜三次,一次两天,周日公休。 ——屁啦,最好是。 一开始,完全是瞎聊打屁而已,后来深入聊到"次数"问题,对方一句"成年男子哪可能完全没需求",不意间敲进脑海。 是啊,成年男子,不可能无欲无求。 他想到严君临。 在没有固定伴侣的时候,都撞见过他携伴进汽车旅馆,身边有了现成的伴,大半年来毫无动作是不太合理。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一个身心正常的成年男子,可以大半年不动欲念,他自己偶尔都会想……更何况,是已迈入情欲殿堂的严君临。 那为什么,不碰他? 他开始,被这问题困扰着。 某天,甚至一时脑残,在某个同志版手滑发了篇文章,内容大致是——求解!有什么理由,会让另一半长时间不碰你? 第30章 后头的回复,自然免不了几篇嘴炮文,像是"来找哥哥,我可以解决你的困扰"之类,还有"找个时间带他去看泌尿科吧"……,这些他通通跳过不看。 严君临正不正常,他再清楚不过,有时清晨醒来,两人交换亲密的小吻,他可以明确地感受到,下身那顶着他的硬物,有几次擦枪走火,他都以为对方会有下一步动作,但每回,都是自制地将他推开,起身进入浴室。 上班会来不及……他那时,是这么想的。严君临一向家人第一,工作第二,才不会为了白日宣淫这等荒唐事而误了进公司的时间。 ——一个身心正常的男人,不可能在有伴侣且同居的情况下,忍得住半年不开动,除非是你不合他胃口,不然就是另有抒发管道。 真正困扰他的,应该是这段文字。 这种事,他已经不会太意外。还没遇到严君临以前,那些言语暗示要包养他的女强人,哪个不是有家庭、有小孩的?无论同性恋异性恋,每对伴侣在一起的因素,通常没有那么纯粹,也明白性与爱,很多时候是可以分开来的。 爬了几篇文章,无性生活的伴侣,多半是性事方面已乏味无感,但余情犹存,于是协议双方各玩各的,只要还记得回到这个家来就好。 最后是耗着耗着,感情也淡了,各自分飞。 他愈看愈心慌。 他不想……跟严君临淡掉。 男人洗完澡,步出浴室。 "你还不睡?" 身后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赶紧随意移动滑鼠,切换画面。 "玩脸书?" "对呀。"他心虚应声,低头敲键盘。 "这有什么好玩的?把一堆人都搞成低头族。"口吻听得出极不以为然。 "唉唷你大老板不会懂的啦,这是我们小老百姓,平凡苦闷人生中的小确幸。"他顿了顿。"——你没玩脸书?" "没有。" "哪世纪人类呀。"几乎绑架了人类世界的脸书,居然还有这只漏网之鱼没绑到。 "公司有成立官方粉丝团,有专人维护,丢些活动和商品讯息,我不用管那些无聊琐碎的事。" "……"正在做"无聊琐碎的事"的某人,很中枪地默默关了电脑。 回头,见男人坐在床边擦拭湿发,于是拿了吹风机过去,很顺手地上前替他吹头发。 严君临眯起眼,已经很习惯接受对方的示好,甚至是享受的。 在商场上打滚数年,接触的人多了,见多识广的一双眼,不会看不出来,青年最初,是有些许讨好意味的,就像幼年寄居姑姑家,帮忙做家事那样讨大人欢心,不让自己被讨厌,多少有些许曲意逢迎的意味在。 他不需要对方如此小心翼翼、刻意迎合,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样做,青年或许会感到比较安心,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而后来,那些讨好意味有些淡了,只是习惯性地想要这么做,有时甚至会对他耍点小任性,不再那么谨言慎行、迎合他的脾性。 这样很好。 因为这样的青年,发自真心的笑容,也多了。 关了吹风机,青年灵巧修长的十指在他发间穿梭,替他按摩头皮,拨顺发丝,他靠向青年,舒适地想睡。 拨弄颈后、耳鬓发尾的指一顿,向怀秀目光停在某处。 "怎么了?"男人撑起眸。 "没。"他笑了笑,拍拍对方。"去床上睡。" 男人移动身体,挪向左侧他惯睡的床位,朝他张开臂膀。 "等一下,我去刷个牙。" 匆匆奔向浴室,关门声甚至稍嫌重了些。 怎么办? 他有些心慌,按着心口,一瞬间竟觉惊惶失措。 …… 【注】 本作品免费连载共分【46章节】。 豆 豆VIP作品,本作品已完结。豆_豆将不定期进行免费连载(部分情节删减)。 需要直接阅读完结无删版请咨询官方客服。 官方客服QQ7:2369026116 官方客服QQ6:2357146918 请您理解作者辛勤劳动并给予支持;作者离不开您的支持。 豆 豆VIP作品,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_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