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分卷阅读1 《青玉案》作者:井蓝 文案 最内侧的大门“嘭”的一声打开,千万道细密的阳光骤然涌入,里面转椅上的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清隽似画的面容冷硬而肃然。 而江承只觉得心脏陡然下坠,好像要连带着他的身体一同跪下一般: “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不学无术背景板军阀渣攻x真·礼乐射御书数六项全能戏子受 -俗套军阀戏子梗,民国架空,强制爱,攻渣受狠,偶尔原型打酱油。 ——你屠我一家,我灭你满门。 内容标签:强强虐恋情深娱乐圈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承,顾声┃配角:宋昭,杜寒等等之类┃其它:打算he~ 第1章剑桥 1 1936年暮春,虞美人簇状的小花开遍了剑河两岸,夕照下波光粼粼的河水穿过市内,开满樱花的剑桥三一学院坐落河畔,由余晖涂抹上一层淡色的金光。 贝克街1o9号学生公寓外,一个高大瘦削留着一头棕色卷发的青年穿过林荫道,连蹦带跳地逃进房东家的院子,留在外边关门的手迅捷地往旁边的信箱一摸,闪进房门的瞬间用力抵在门上,大口喘气:“差点被安娜逮住!但愿她没看见我,上帝保佑!” 一个多世纪前遗留下来的建筑内部陈旧而整洁,看得出居住者对陈设拾掇的用心。一个穿着毛线背心白衬衫的年轻人双腿交叠侧坐在椅子上,手边堆着一摞尺余的书籍和散落的草稿,正匆匆整理手头的纸页,闻声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路加低头翻着手里的信,突然发现了宝藏似的兴高采烈地朝他喊:“嘿!顾,又有你的信!又是这个邮戳!那个人又给你写信了!” 桌前的青年头也不回,随手把那封盖着特殊标识的信扔进了床底下的废纸箱里。 “哟……”路加龇牙咧嘴审视那个纸箱,“说起来我都好奇三年了,那个老往这寄信的到底是你什么人?你就一次都不打开看看?万一里面藏着什么惊喜呢!” “……你想看就拆。” 青年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年轻人苍白的皮肤衬得他的眼珠格外的漆黑明亮,眼底却似玻璃珠般的平淡无波,看得路加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他得承认,他这个本名叫“顾声”的中国室友是好看得有些出奇的,这跟他之前没见过亚洲人的关系不大,只是一种极为直观的感受,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漂亮。 所以路加至今都还记得入学第一天遇到他时的景象,年轻人提着行李箱怀抱大衣伫立在礼堂门口,颀长雪白的颈子从衬衣上露出一截。高耸的门楼尖顶上穿过清晨的阳光,日照下青年身形挺拔而纤细,面容柔和得竟如少女一般。 ……简直让人看着就移不开眼睛。 当然,事实上,路加很快就知道那都是他的错觉,他这个室友的本质上分明是个和教高等数学的老头子一样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个能靠着一点凉白开一年四季泡在图书馆和教室的男人。 甚至经过他本人长年累月的示范和熏陶,现在都学会不刮胡子就往学校跑了。 起初路加对他这样的做法是极为轻蔑且不屑的,在他的理解中只有天分普通的学生才会每天准时准点去上老头子们无聊透顶的、他听过一次就不想再去的必修课,仔细地研究教授列出来的空洞干瘪的数论文献,再认真地完成每一篇学期论文……光是想想这些路加都觉得脑子都要爆炸了。 明明剑桥的春天有这么好的风景与少女,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思考那些东西? 他一直秉持着这样的理念,并且理所当然地要求顾声帮他点了一个学期的名,直到顾声在第二年开学和他分享了享有数学系“天才奖”之称的卡罗门奖金,通过一道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七天没出去见过任何女孩才做出来的习题。 路加如遭雷劈,目送着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国室友整理好笔记出门上课,颇有种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的奇异感。 有这种感觉的显然不止路加一个,此后的两年中顾声次次位列学院第一,接二连三地在各类联赛中折桂,“数院奇才”的名声迅速传扬开去,霍尔教授于第三年末亲自向校领导递交申请录取其为门下研究生,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东方男孩一夕之间成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学院传奇。 ——尤其是在他拒绝之后。 而路加却对此反应平平,仿佛只是觉得每次都有人把他的奖一块领回来实在太方便了,为他的泡妞事业大大节约了时间。 故此路加也请他喝酒,而顾声似乎把这些当作团结同学的举手之劳,从没答应过。 “不不不不不,我从不刺探别人的私生活,”路加耸耸肩,从桌子旁晃到自己的床边,掏出一条勉强能换的裤子来,“对了,今天威尔逊教授的课又得拜托你了,顾,我得想办法避避前女友们的争风吃醋的风头。” “我正想跟你说,”顾声正弯腰把提箱拿起来,闻言转过身,“我恐怕今后都不能替你点名了,我赶六点半的飞机回中国——一周前就跟你说过。” “什么?”路加险些被自己的裤子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床上惊愕地问他,“中国!你要回中国?为什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时间竟想出了个惊人的可能来:“是因为那个给你写了三年信的人吗?” 顾声拎提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高大的书架挡住入窗的光线,阴影中年轻人的面色晦暗,下颌分明的线条竟使那张清丽俊秀的脸透出些冷硬和漠然。 路加没有深究那个猜测,痛失室友的可能使他生不如死,扒着床头垂死挣扎:“……不!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我的点名和作业怎么办?我的毕业论文还指望着你呢!”” 顾声笑了一下,侧脸在夕阳的包裹中显得有些柔和的朦胧,说:“所以别总想着伦敦的春天和女人了,好好念念书吧。” “呃!你真要走?”路加大惊,套上裤子站起来,跟着顾声看他到衣柜旁拿行李箱,“为什么这时候回去?我听昨天的广播还说中国正在打仗,太疯狂了,你回去干什么!霍尔教授那么欣赏你,不如安心再读个学位。” 顾声没答话,兀自把大衣叠了放进里面,路加看着他,奇异而莫名地觉这个年轻人此刻是有点怅然的。 路加咧了咧嘴,突然眼圈发红地扑上来用力抱了他一下,没等顾声反应过来就放开他一步跳得老远:“……嘿,你到了中国一定要来信报平安!一定常联系!听到没?你就这么走了,我肯定会很想你的!” 他紧跟着抹了下脸,嚷嚷着安娜要来找他麻烦去隔壁躲躲就闪身跑了,顾声有些莫名地目送他窜出门,嘀咕了一句类似于“搞什么”之类的话,披上风 分卷阅读2 衣出了门。 晚上七点的希斯罗机场已被广阔的暮色覆盖,机长的起飞提示音响过最后一遍,顾声拎着背包上了当天唯一一班到中国香港飞机,独自在客机舷窗旁的座位上坐下来。 地面上零星亮起的灯光逐渐变得黯淡渺远,深蓝色的云浪随着飞机的拉升在舷窗外翻涌浮动,如同裹挟着无数过往秘辛的夜色潮水般倾覆而来。顾声无声地凝视了窗外一会儿,似有倦意地阖上了眼。 轰炸机于半空盘旋而过,呼啸着落下成排的炸|弹,满目疮痍的土地陡然扬起黄沙,覆盖在随处可见的断臂残骸上。 一辆武装运输车轰然驶过,在一间新式建筑面前一个急刹,车身尚未停稳,车上的男人已经提着枪跳了下来,怒火使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神色骇人地往里冲。 “哎哎哎!停下!停下!” “机关要处!闲人免进!闲人免进!” “请你出示首长批复的文书证明!再复述一遍!请出示首长……” “谁他娘的是首长?”江承一枪崩了门锁,拿枪顶着一个匆匆跑出来的主任的脑袋,咬牙切齿地骂,“看清楚了,老子才他娘的是你首长!” 主管接待的办公室主任没见过这阵仗,看着随着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的一帮全副武装的军官吓软了腿,比听到百里外的轰炸声更为惊恐地颤声道:“你……你你你……” “郑忠良人呢?把你们二处的处长给我叫出来!”远道而来的男人环顾四周,拿枪指着他就往门厅闯,“他们怎么办事的?啊?!” “处……处处长不在,前前天后方打起来的时候就南下了……” “那副处呢?”男人率先闯进办公楼,挨着每一间的办公室门抬脚就踹,“王强兵呢!张跃勇呢!都他娘的给老子叫出来!没眼色的东西,老子今天就要他们的脑袋!” 紧随着江承的军官迅速把住了每一层洞开的大门,惊慌失措的官员抱头靠边,几个留守的中情处主任连滚带爬地跟着眼前那个发了疯的男人往楼上冲,嘴里哀哀叫着求饶的话:“少将!少将!……” “楼上是电台!” “最后一批没撤走的密码专家还在上面,您要找的人是……” 最内侧的大门“嘭”的一声打开,千万道细密的阳光骤然涌入,里面转椅上的年轻人缓缓转过身来,清隽似画的面容冷硬而肃然。 那一张……在经年的回忆里描摹得刻入骨髓的容颜,在每一个深夜和无人的黄昏如锋利的刀锋贯进心脏,带着撕裂的恨与痛楚席卷内心的每个角落,一时间那些过往岁月的一切血泪恩仇,都在骤然洞开的门后倏忽重现。 压抑的恼恨和千百种难以言描的心情突然之间冲上头顶,像外面四处燃起的烟尘一样在脑海中炸开,而江承只觉得心脏陡然下坠,好像要连带着他的身体一同跪下一般。 他动弹不得,在原地失声张了张口,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又恍若刹那间历尽了百年的沧桑: “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天地轰然作响,溅血的火光在窗外霎那燃起,地动山摇。而江承只听到自己的话音颤抖,却仿佛镌刻着透骨的希求。 ——既然已经从漩涡里脱了身,为什么还要往回跳?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长篇……不足之处会努力改进,请多包涵~(鞠躬) 第2章旧恨 2 五年前,津州。 南港烟花巷里人潮涌动,酒楼和茶馆成排地亮着灯,时常传来阵阵歌声曲声,莺莺燕燕笑语不绝。 “哎哟!都说今年京北多才俊,可不是?”宋昭翘着二郎腿,挥手把舞女撤下去,抬抬下巴示意面前的江承和沈耀,“先是继良回了国,现在沈大哥也到了津州,真真是津州群雄并起的好时候啊!” “去你的吧,”江承皱着眉地啜了口酒,“什么叫好时候,我一个人在国外逍遥自在那才叫好时候,现在平白让我回来!江知涯?江知涯算个屁!” 这话要随便拉到大街上由一个醉鬼一说,八成他那纸醉金迷的前半生就算结束了。然而此刻说这话的恰恰是津州总帅江知涯的次子江承,陪酒的都是京北权贵膝下的太子爷们,口无遮拦起来骂爹骂娘骂天王老子都是童言无忌。 “怎么?跟你爹的斗争彻底失败了?”宋昭凑过来,又给他斟上杯酒。 江承露出了个兴味阑珊的表情,一口把酒闷了。 “唉,我前些日子还羡慕咱继良来着。”沈耀把骰子扔在几上,人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顶上一个管事的大哥,几个待嫁的姐姐,自己在国外打着‘师夷长技’的名号吃喝嫖赌。可不比我这自己当大哥的舒坦得多了去了。” “去他娘的管事的大哥,他现在在南方哪旮沓鬼混都不知道,还不如你这天天逛窑子的靠谱。”江承没好气地接过话茬,又给自己满上了。 “喂喂喂说话着点调啊,我哪天不是为军部的事情着急上火,天天逛窑子的明明是我爹好吧?”沈耀反驳他两句,倒勾起了兴致,伸手拍了拍江承坐的沙发扶手道,“哎,我前些天刚去听了鸿新班柳老板的戏,嘿你别说,人红还真不是没道理,怎么着,今天叫个班子过来唱一个?” 江承拿眼角的余光瞥他一下,不甚在意地接着喝酒。 “怎么?”沈耀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围坐的大少爷们都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忙问,“喝了一年半载洋墨水,这是换口味了?” “哎哟,沈大哥常年在关南,自然对津州的事不熟,”宋昭扫了眼上座的江承,解释道,“继良兄屋里有人,自然看不上外头那票野鸡野鸭。怎么样,想不到吧?” 沈耀睁大眼睛看着宋昭,叶斌杜寒等人绷着嬉笑的脸色附和着点头。 “哦?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沈耀不由得坐直了,“那可真是不巧,家父还想着过几天请咱江少去家里吃个饭,给我三妹招个乘龙快婿。不想晚到几个月的功夫,就被人截了胡?” “可不是,”宋昭接腔,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就他下飞机刚落地那天晚上,继良兄一眼相中人家,戏还没听一折,就打定主意把人整回家了。” 沈耀惊诧地望向江承,江承深藏不露地笑笑,啜了口酒。 半年前,江承回国的接风宴。 宋昭牵头叫了几个以前混在一块的太子爷小聚,四五个人指天画地喝酒发牢骚,末了宋昭还要附庸风雅,非说上回饯别宴上没听戏是莫大的缺憾,这回庆祝江承回国一定得传一出听听,满足一下他这个铁杆戏迷的心愿。 众人于是又指天画地地揶揄了宋昭一番,反正图个乐子,就命人快马加鞭去戏园子传了一出。 顾声就是这么来的长福酒楼。 传的是《锁麟囊》,顾声唱青衣,出场一声缠绵悱恻,句句低徊,两颊生霞,偏眸光一转,身段妖娆,秾丽无双。 分卷阅读3 生得是眉目似画一张脸,唱得是万千风情于一家。 一出折子戏半刻钟功夫,把江承那只知道舞枪弄棒瞎胡闹的军匪子弟,生生看得酒醒。 “叫过来我看看。”江承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喉音,说。 “下头还有一折呢。”宋昭说。 “说了叫过来我看看!”江承把酒杯往桌沿上一磕,声音陡然提了上去。 江承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就像他后来执意把那唱青衣的弄回家,宋昭劝没用,他亲爹拦也没用;这会儿他还是这场接风宴的主人公,戏多唱一折不多少一折不少,重要得是江承高兴。宋昭立马招呼了人去跟那唱戏的说,不消一会儿就把人带到了江少爷面前。 人带过来江承只瞥了一眼,皱了皱眉,叫人去把妆卸了。 这一去可真是费了好一阵子,好几回江承叫人添茶,宋昭都以为他等不及要走,谁料江承那屁股就跟钉椅子上了似的,生生等到那唱戏的倒腾完了从里头走出来。 这是江承这辈子头一回正眼见顾声。 这时候那台上风华绝代的大青衣已经去了花团锦簇的头面,洗却面上浓重的油彩,换了身青衫长褂,修得短短的黑发上还沾着点没来得及擦干的水珠,除了一双桃花眼尚带着戏里缠绵悱恻的余韵,余下的只是一个看起来年方二十的青年。 顾声肤色白皙,下颌尖削,睫毛长而疏朗,眸色如水潋滟,被他那么平静坦然的看一眼,都让人错觉得以为要化进那眼底的水波之中,再难自拔。 顾声跟江承问了整整三遍安,江承才在旁人的发力一拍中清醒过来。 ——那一刻,江承从未如此鲜明地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一个人弄上手。 江承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弄他到手,就是顾声不肯就范,也不愁他不服软。在这津州的地界上,江承想要,那就是津州想要,说一不二,理所应当。 就是九天仙子都得欣然下凡,莫说一个下九流的贱民伶人。 江承和大多数他这个阶层——事实上绝大多数人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姓顾的苦尽甘来,在戏班子熬了这些年,有朝一日终于出了头,不论江承留他到几时,这一时的荣华富贵都足够这区区之身苟活半世了,何况若是他伺候得好,江少帅一个高兴,金银财宝良田美宅,哪一个不比洋场沉浮苦苦挣扎着强? 戏子的出路,拢共也不过那几条,下场,也不过那几个,被江少帅看上,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多的是人想高攀还愁没机会,哪有找上门来还拒绝的道理? ——江承就在这样的信念中,吃了人生第一回闭门羹。 顾声不见。 江承开始还人模狗样地忍着,表示他就坐那喝会儿茶,鸿新班的严班主在旁边候得是大气不敢出,片刻过后就见顾声目不旁视地收拾齐整去唱堂会,这下江承再没忍住,不等顾声走到门口就一箭步跨进去,全然不顾对方如何挣扎反抗,把人拦腰扛起就带回了江家别苑。 一关就关了十天! “瞧瞧人江少的手腕,”叶斌砸着嘴笑,踢了旁边宋昭一脚,“像明章那样一天往戏园子跑两回,小心翼翼拿人家当神仙似的供着的,都没出息!” 宋昭踹回去,笑骂老子乐意关你屁事。 “见识了,见识了。”沈耀作抱拳状,慢悠悠躺了回去;想了想,又转过头来问,“哎,我说,继良你也算津州名门之后,要钱要权哪样拿不出手,咳嗽一声都有人上赶着把人给你置办妥了,要个戏子,犯得着自己亲力亲为么?” “哎,”江承摆摆手,“老子喜欢他嘛。” “您别开这口,听得怪瘆人的。”宋昭笑,又抬脚去踢杜寒,“来,给沈兄弟介绍一下你一个月被江少叫上门去五回的壮举。” “五回?”沈耀眼珠一瞪,险些把酒喷出来。 杜寒是留过洋回来的医学生,打小在学堂帮这拨太子爷们代写作业结下的交情,归国后就在教会医院当了个小医生,平日少不了为这帮祸害善后扫尾,闻言连连摇头:“别提了,那人是真硬骨头,简直宁死不屈。我说这是何必呢?要换成我,早几百年从了江少好吃香喝辣的,犯得着给自己找罪受么。” “他能有你这觉悟……”江承举着杯子嘟哝了一句。 沈耀目瞪口呆,摩挲着下巴问:“打的?这……我说继良,万一人一想不开,岂不……” “他不敢,”江承冷哼一声,“他靠给人唱戏活命,我从鸿新班要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我发一句话,你看这京北谁敢请他上台?再有,我派人查他底细,他还有个多病的娘和年幼的妹妹,他死了,那娘俩怎么办?” “我早跟他说过了,戏子也不是这么个玩法,要人甘心跟着你,总得给点甜头,哪能这么逼着,”宋昭颇为无奈,摊手道,“好么,回去又给收拾了一顿,差点断根骨头,就因为疑心跟我有染。天地良心!” 江承瞪眼:“我哪没给甜头了?他要跟对你似的温声细语地和我说几句话,我什么不上赶着弄来哄他?还不是他非弄得三贞九烈似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哟,这倒有趣,”沈耀挑眉,非但没有再劝的意思,反而兴致大增,“哎,你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我抓心挠肺的好奇!到底是哪位能人这么傲骨铮铮,临权色不乱,倒是叫出来教人见见啊!” 江承擎着杯子没动,杜寒劝他:“可不是,那叫什么……顾声是吧,给您关那宅子也关了好一阵子了,趁这功夫放放风,也对人身体好。” “对对对,”叶斌帮腔,“自从啊这人被江兄弄回去金屋藏娇,就苦了咱这些听戏的耳朵!正好今儿个沈大哥来,高兴,就请出来唱一个呗!” 江承倚在靠背上,眯细眼睛从他们脸上挨个打量过去,落到沈耀脸上,沈耀坦然得很,耸耸肩,表示这可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江承皱了下眉:“他休息得早,说要保重嗓子。这都快半夜了。” “那不成,”沈耀第一个反对,有意激他道,“我那待嫁的胞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输给了一个唱戏的,换谁都不服啊!继良你竟连拿出来让人见见都不敢,可见……” “砰”! 江承把酒杯往桌上一甩,转头召来在外等候的勤务兵:“去!回江公馆,让他给我收拾停当了马上过来!” 第3章闹剧 3 宋昭嫌这干等着不是事,另叫了些宵夜和牌九玩意来,不一会儿一个勤务兵跟进来,俯身在江承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江承前半刻还好端端的脸色猛地一沉,把手上的牌往桌上一拍就腾地站起来,跟着勤务兵就往外走。 “哎哎你干嘛去?”叶斌喊他。 江承只作不闻,三步两步跨到楼下,接起了电话。 “你怎么了?”江承竭力压着怒气,冷声问。 “我头疼。” “给你找了大夫你又不愿意看!”江承被他那冷淡 分卷阅读4 的声音地垂着眼,包间摇曳的灯光里他的脸色冷淡而不真切,突然一下把手抽了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江承的脸色登时就挂不住了。 这江少爷的大少爷脾气上来绝不是闹着玩的,顾声就这么当着他狐朋狗友加外宾的面坲他面子,第一次他算是忍了,这第二次他要还忍得住,今后他就该把江承两个字倒过来写。 江承咬着牙提腿一勾,反手就把顾声掀在沙发上,按着他的肩半个人压了上去! 顾声猝不及防,后脑在铺了软垫的座上重重撂了一下,头晕目眩之中仅仅凭着本能侧了一下头想避开江承,那半旧的长衫衣襟就因为江承按得太过用力,而被生生扯了开来。 小半片锁骨处的皮肤陡然暴露在了包间昏沉的灯光下,肩头与胸膛之间的皮肤柔和而美好,引得众人的目光一时间全胶在上面,撕开时都仿佛要扯下一片片血肉来。 顾声抬腿就踹他肚子。 那是真踹,迅捷的力道根本就没给江承留半点余地。 而江承就跟别处还长了眼睛似的侧腰往边上一躲,在顾声还没来得及收腿起身之前,屈膝顶在他腰侧,抬手扳住了他的下巴。 宋沈等人被这阵仗唬了一跳,谅他们也没想到那看上去温温润润的小戏子跟江少是这么个相处模式,又坐得离江承远,赶忙放下酒杯喊他“别动手”“有话好说”。 “你急什么?嗯?”江承掐着顾声的面颊迫使他看向自己,打量了一番又俯首贴近他耳边,低声说,“……回去跟你算账。” 顾声身子陡然一僵,抬起眼盯着他,眼里几乎要滋出火来。 江承松开手,安抚似的用手背蹭了蹭他光洁平滑的脸,转而诱哄似的劝道:“行了,别装得金贵,夜场你几点不唱?我朋友都在这,你多少给我点面子啊,嗯?”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外头突然爆出一阵喧哗,屋里的人皆吃了一惊,安静下来。紧跟着又是楼下刀枪碰撞、人声哭喊的声响,宋杜几个上去拉架的步子生生折了方向,也顾不上房间里了,纷纷走到了回廊上。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被酒楼门口的警卫拦着,手舞足蹈地要往里扑,喉咙里发出将死之人似的只有出气声似的“呵呵”声,沈耀嫌恶地拧了一下眉,转头对副官说:“哪来的泼皮,在这里放肆!知道这坐的都是什么人么?赶紧给我赶出去!” 副官立即应了声“是”,下面那老头却好像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似的,一抬头,嗷嗷的哭叫起来。 仔细一听,竟似乎是“军阀狗贼”“还我妻儿”之类的话。 宋昭眼皮一跳,转头去看沈耀叶斌。这里头真正掌着军权、能当一声“军阀”之称的只有江沈叶三家,江家雄踞京北,故此这班人中江承的地位自然最为出挑,其次关南军阀沈家,最后是攀着江家亲缘的旁系叶家。 宋家是借势倒腾军火生意发战争财的,比起这些实权的自然排不上座次。 这两人皆一脸嫌恶,显是当这脏老头子发了失心疯,刚要抽身回包间,就听那老头突然大叫一声:“沈!……” 沈耀骤然回头。 电光火石,四目相接,老头发一声喊,凄厉异常:“沈闻昌!你别以为我认不得你!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你!你们这些吃人啖血、只知强抢民女为非作歹的狗贼!狗贼!……” 老头被当胸扎了一刀,陡然喷出一口血来,飞速赶到的警卫兵拖死狗似的把他扔出门,回头用刺刀指着探头看热闹的人:“看什么!滚回去!” 人群噤了声,慢慢散开去,外面的老头还没死透,“呵呵”的吐气声中间或重复着“我的孙女啊”“狗贼沈闻昌不得好死”。 沈耀看了下面一会儿,转身进门,却见江承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问他:“怎么了?” “屁事没有。八成老头子逼良为娼,下手没个轻重把人弄死了,当爹的不知怎么找到我这儿来。”沈耀皱着眉,走进屋里拿杯酒一饮而尽,“那娘俩我见过,不就俩唱花鼓的么,死了就死了,闹什么事,犯得着吗?晦气!” 沈闻昌就是沈耀他爹,正经在位的关南军阀本尊,打出这片江山之后给儿子让路,剩下就干两件事,一件打桥牌,一件玩女人,玩女人还专拣着良家妇女玩,拢共收了十三房姨太太。 站在江承身后的顾声面色一刹那僵了一下,本就清瘦的面颊陷出一道凹痕。 宋昭连声打圆场,把这帮人往回哄:“没事没事了啊,咱接着喝,哎哟,刚还说请顾老板唱一个,怎么说……” 江承转头去看顾声,发现顾声正冷冷地看着他。 江承一愣,脱口问:“怎么?” 顾声低声说:“……这一家人,就这么完了?” 他原本的声线极类少年,略带入耳的温润,此刻江承却从中听出了些微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而那种感觉一瞬即逝,旋即江承笑着靠近他身边,狎昵地揉了揉他的脖颈:“你唱你折子里的王侯将相,这津州的风云际会干你何事?快去,都等着呢。” 顾声不动,眼看着江承攥着他手臂的手骨节泛白,又要发作,年轻人忽然开了口:“明天我要回梨园。” 江承一怔,松了手哈哈大笑:“哟?还学会跟老子谈条件了?行啊,那得看你明天起不起得……” 他忽的收了声。顾声就那么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抬头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那琉璃似的眼珠里甚至渗着点冰渣子的寒意。 江承盯着他停了一秒,呲着牙点了点头:“好!你 分卷阅读5 小子够……去吧。” 他拍拍顾声的肩,把他整个人往前送了送。顾声被他推的趔趄两步,忽然一回头,江承以为他要反悔,却见他很快转过身,命人拉一把京胡开戏。 顾声不扮上唱,比那扮全了的,甚至更令人觉着惊艳。 他面相生得周正,五官似是江南少年般的清隽柔和,颦笑间一回眸,竟恍然似女子温润动人,细看却不显丝毫女气;青年约莫二十的年纪,看上去却更年少些,某种少年人独有的雌雄莫辩的美感在坤戏里描摹到了极致,跟着那跌宕悱恻的唱腔生生钉进人心里。 江承拈着酒盏,食指无声地在边缘一下跟着一下地打着拍子,茶几对面挽花踩步一丝不苟的少年身影在他的角膜上描出一个清丽的轮廓,眸光深沉如星河陷落。 这一出戏还没有唱完,顾声就被江承拖回了家。 第4章顶花 4 那真是拖回去的,江承独断专行,顾声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江承按着他一气折腾到凌晨,开始顾声还能勉强忍着,后来就几乎无法自控地发出支离破碎的痛呼和告饶,偏偏江承还喜欢听他出声,闻声变本加厉。顾声醒过来的时候咽喉干涩,几乎失声。 江承带着早年在部队留下的生活习惯,早上七点准点到司令部报道,此时人已经走了。顾声身上都是干净的,睡袍和床单都换过了,此刻床头柜上放着白水,还氤氲地冒着水汽。 ——这些都是江承亲自干的,江家自然不缺伺候的佣人,江承一人就配着五个,唯独这件事,江承认定了要自己来,别人都触碰不得。 这是江承第一次强上了顾声以致其整整发了七天烧之后学会的,当时差点把江承吓破了胆。他对以前的情人向来都是睡完就完,事后如何自有人代他料理,压根用不着他操心。顾声一开始发烧江承还完全没意识到,只当他又是抗拒自己亲热,险些火冒三丈再来一次。 杜寒接诊之后找他谈话,狠狠普及了一顿医学常识,江承抓耳挠腮地说发烧?不是睡一觉发发汗就没事了吗? 他上一次发烧大概还在亲娘肚子里,杜寒懒得跟他废话,义正辞严跟警告他顾声身体底子不好,你要是还想人多活几天,就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别动不动非打即骂的。 事后清理、拿水、换衣被之类的事,江承后来做得越发顺手,甚至还有点享受起那个恍若温存的过程。 那个时候的顾声意识微漠,不太趣。 昨天酒楼的那点破事果然没绪,低垂着眼睫没再说什么,绕开他走近里屋,对一时顿在原处的佣工道:“好了,都放下吧。……我回来了。” 柳眠挑衅未成,一口气堵在心上,转头看着他,恨得直想把手里的首饰掷到他的背上去。 那是顾声进戏班起就带着的物件,而那时顾声不过是个落魄的孤儿,定然是和那个炙手可热的军阀扯不上什么关系的,柳眠只能猜测那多半是过去的亲人留给他的,而那亲人也多半和伶界有点渊源。 他隐约的感到这件顶花对顾声意义不同凡响,让这看似寡淡又沉默的年轻人宝贝得紧,自打进戏班□□以来,金贵的头饰衣装都换了几茬,独独这一个被他收在额外的匣子里珍藏着,偶尔幕间到后台,就会看到他拿着把玩。 目光温和而黯淡。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顾声看着那件顶花时是个什么眼神,既不像是对待玩物,却也称不上全是温情,反而带着点让他琢磨不透的沉郁。 点翠头面固然极其珍贵而稀世,但只这一件顶花也没什么大用,柳眠有意抢这一件,其战书似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其实际价值。 柳眠站在他身后恨声道:“我不知道你要回来,现在就知会你一声!今晚沈司令家唱沈小姐的生日堂会,几个月前就定了你压轴唱一出《武家坡》,后来便换了我,如今既然你回来,就得服从调配不能缺席!……” “我知道了,”顾声靠在门板上点点头,神情似乎有些疲 分卷阅读6 倦,“是我没提前打招呼,缺谁演谁。” “你……”柳眠被噎得一顿,顾声也算成名的角儿,而名角儿大多不给人配戏,嫌自掉身价,他原先预备好了诘难顾声,借口缺人要他给自己配戏,料准了顾声多半不答应,他便去各处宣扬他飞上枝头看不起同道,不料顾声对自己的认识倒清醒,瞧着任人揉搓的样子实际把他话头都堵了个严实。 “行!哼……你收拾收拾吧!”柳眠一甩手,那件点翠顶花便被掷在了桌面上,“拿去!宋老板说定了今晚赏我刚从江南来的整套水钻首饰呢!” 顾声颔首送他离开,折身立在桌边,洁白分明的指骨无意识地剐蹭过顶花上细腻顺滑的翎毛,望着窗外柳眠大步而过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柳眠借故打压顾声的事其实江承也知道,甚至这里头还掺着江承自己一手。 顾声底子好,论身段扮相戏腔样样都是百里挑一,还真心喜欢这行,放眼全京北真未必再找着个比他伶俐的。柳眠在此间倒未必逊于顾声,但他柳老板声名之盛、流传之广,顾声是远远及不上的。 这里头自有其门道,最要紧的一条,便是那些官宦富家子弟的追捧多寡。 顾声性子淡,不喜出挑的名声,打开始就在津州的票友们中间流传着。这倒并非说他傲慢难相与——相反,顾声为人素来平和谦逊得紧,甚至带点从容镇定的风度,以至于戏院里最能哄闹的俗人脚夫们都愿意安静听他说两句话,回头逢人便说这顾老板好啊,真好,怎么好呢,不知道,就是好。 稍微有点文化的看客听说、见过,便能大概道个所以然了,以致有一阵顾声的铁杆票友里广泛流传起“可惜了顾爷这性子,若是学得他人一半钻营,怕是比柳老板早红透这半边天”的称誉。 但即便是他顾老板最资深的戏迷,若要他称赞顾声“热情随和好交往”,却也是说不出口的。 他谦和温润是伶界公认没错,但他那温和却总似隔了点什么,细微却恰到好处地把他跟旁人间隔开来,以至于更像是一种寡淡与疏离。 这种感觉在平常与来客往来攀谈之间并不分明,对多数生客而言,顾声单就站在那里勾唇笑一笑,就足够他们玩味嬉笑上一会儿的了。 只是像宋昭江承这样的戏院常客或是官宦子弟,发拜帖请了人去唱堂会。在主角们唱罢上堂屋例行公事地谢主人家赏的时候,偶然地一抬眼,隔着屋里喧嚷的人,看到顾声独自在外缘站着,半垂着眼睫淡淡地望着别处。 事实上这些都是其次,像顾声柳眠似的人物,本来就是富贵人家的玩物,贩夫走卒平头百姓也就见着了打量一下的功夫。 要想红得快,红得久,就得靠五陵年少们拿银两封赏抬举着。 顾声唱得好,长得又漂亮,床上的风光早在贵宾席的雅座上由一票红光满面的大老爷钦定过了,开始也对人示好,随口称赞这顾老板手可生得真细嫩,一边摘了指头上镶金鎏银的戒指给他套上,顺手再揩上一把油,共度良宵的邀请天天不断,言语调戏从来不少。这么着过好一阵子,顾声就跟无所觉察似的照旧唱他的戏推别人的局,生生把地税局的金局长逼得沉不住气,直接往他跟前甩了票子要包他回去。 顾声侧着身子坐在那里,挑起眼皮瞥了那几张银票一眼,手按在上头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金局长一看这有戏,一声笑还没出声,忽的眼前一花,顾声居然把张票子掀在了他的脸上! 金局大骂一声畜生抬手就要打,顾声却坐正了身子,冷冷地抬眼直视着他,厉声骂了一句滚!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历史差错请勿深究tvt,此文经不起考据tvt,被基友取笑说我又开始误导小孩子了(跪) 码字龟速……日更很有压力,攒存稿去也 第5章堂会 5 那一声滚几乎拔得变了调,带着点声嘶力竭的可怖。从不见他厉色待人的老爷都吃了一惊,恨顾声胆敢跟他们当众摆脸色恨得心里出血,见人聚拢来又不好当场跟个唱戏的撕破脸皮,蹬开桌子骂声不识好歹的东西,提起屁股就走。 从此顾声门前冷落,除了真心听戏和还心存念想却不敢造次的一杆票友,有心有力抬举他的一气散了个七八成。 江承听说这事的时候“啪”地一拍大腿,叫了声好,对顾声对待这帮狂蜂浪蝶登徒子的态度极为满意,顺手就把那人从边上拖过去吧唧亲了一口。 尽管他在凑上去的同时顾声就偏开了脸,神色中恍惚透着点深切的疲倦与厌烦,但江承满意于戏子的洁身自好和细腻温润的面颊,忽略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眼色。 无论因为什么,顾声不如不碰。寻欢作乐的老爷少爷们自然不会吊死在这一棵树上,津州方圆数千里的地方,别说专干这一行的舞女了,就是找个跟顾声条件类似的,有什么难的? 譬如和顾声师出同门的柳眠,就明显会做人得多了。 他自幼被亲娘卖进戏班,而后际遇不幸,一早体尝到了屈于人下的卑微与屈辱,对方却是个翻云覆雨的好手,从那时起就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深切的意识: 他有教英雄醉死温柔乡的身段容貌,只要他逢迎得当,而这就将是他在乱世最可靠坚固的依仗。 柳眠懂这个道理,在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之前就懂。 所以他不会跟顾声似的一贯消极抵抗,他忍受官宦子弟的狎昵亵玩几乎来者不拒,他知道这是他自保的根基。时间一晃十年,他出名成角,身价水涨船高,普通商客已经难得一亲芳泽,却至始至终长袖善舞,在一众军阀富商之间颇具声名。 这是最周全最聪明的处世法,柳眠也有本事兜得转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柳眠这津州第一科班乾旦头魁的名声,也非浪得虚名,十三岁一曲《三击掌》出道即是满堂彩,模样出落得更加标致漂亮。 戏唱得好,人又出挑,难得的是还会做人,柳眠那简直没有吃不开的理由。 人这一红,私心杂念就比起先前一心想红的时候多得多了。柳眠其实从开头就不喜欢顾声,后来就更加的厌恶。 原因无他,顾声唱得比他好。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戏台子外头那再懂行——就是全津州最懂行的票友,在靠这行当吃饭的人眼里,难免都是外行,把顾声柳眠跟他们师兄师弟们分个高下的水平是有,再往里头精细的听,就只能以“萝卜青菜”一言概之了。 但柳眠自己知道,他听得出来,顾声就是比他厉害。 而且,是厉害得多。 顾声是典型的不显山不露水,他生的性子就那样,戏子的性情那自然是会流露在他的戏里的,听不了那么精微的票友,也大抵知道顾声的唱腔曲折跌宕繁复厚重,而柳眠则更为清新俊逸圆润生动,这唱腔本身是不 分卷阅读7 分高下的,而那最核心的、最深处的一点区别,是那缥缈的灵性。 顾声不动声色,站在那里一侧眸一颔首,凭空的令人觉着,那个写在戏折子里被传唱了几百年的灵魂,生生在他身上活过来了。 那种感觉传递到听众身上,就是一种让人骨子里通透的舒服,好像什么都被摆平了,通体舒泰,一切都在他应该在的位置上。 这种感觉与训练无关,与技巧无关,而仅仅与天分,以及其所带来的投入与执着有关。 柳眠知道顾声哪来的这种感觉——他纯粹。 顾声喜欢戏,或唱或写,他就是单单的喜欢做这么件事。他觉得快乐。他不钻营,因为他有这底气不做这档子事。 戏不是他争取名望的手段,而是他生而为人的全部。他懒得委屈自己挣那点声望,也懒得委屈那融进他骨血的戏。 柳眠就是这么厌恶这个和他同辈的青年男人,因为他不合时宜的干净,通透得逼人发疯。 连柳眠自己都不曾觉察自己对顾声的敌意,那就不是竞争对手的妒忌与愤恨,而是望尘莫及的悲哀与苍凉。他只是遵循自己的内心极力压制顾声,他明明知道顾声不在乎,但他在乎。 他想狠狠地羞辱那个故作清高的男人,想把卖身契扔在他脸上叫他认命,所以当柳眠头一次听说顾声被江承包了做小的时候,短暂的诧异褪去,细密而疯狂的快意像崖壁上的荆棘疯长,缠绕得他一边痛苦,一边鄙夷。 他不是“为戏而生”的男人吗,不是敢当众甩人脸子吗,开始演得坚贞不屈,不就是为了卖个好的吗? 达官贵人包男宠的事自古有之,时常有哪个卖相出挑的被看中了,在戏园子里连公开的秘密都算不上,若是金主出手够阔气,那被包的主儿还时常是艺人暗地里艳羡的对象。话虽如此,那终究是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还是要被邻里乡亲明里暗里戳脊梁骨的——就跟票友戏台子前追着捧角儿,心里照旧看不起这些伶人戏子一个样。 柳眠太懂这个理了。顾声是多少铁杆心里的白月光,这消息一传出去,这镜花水月似的白月光彻底碎个没影,没那一票戏迷捧着,他顾声还怎么红? 至于江二少,顾声名声坏了,想必江承也不留他,那是顾声可就是他脚下一粒沙,随便往哪打发了。 柳眠打得一手如意算盘,而他没想到的是,正是江承本尊默许他包养戏子的消息流出去,甚至默许他拿着这一点大肆宣扬,有意抹黑顾声的。 江承喜欢顾声,喜欢得恨不得在他身上盖个戳,昭告全京北这是他的人。江承下意识地对顾声红这件事充满了抵触,他想顾声只属于他一个人,对他哭对他笑在他一个人面前风情万种,他没封人的口,就是想宣告这一点。 ——而这种“默许”的后果真摆在他眼前,他却又他娘的恨不得把那些信口污蔑顾声的人统统拖出去喂枪子儿。 江承听到那些细碎而难听的传言前,正在沈闻昌那吃饭。 沈耀那天提了一嘴老爷子有意招江承做女婿确有其事。原先是沈闻昌在往南关扩展地盘的时候吃了些苦头,故此有意拉拢江家,唯恐江家此时趁虚而入腹背受敌,就让自己的正房太太林氏在大半年前一场聚会上和江母宋氏提了提。 本来这事是和江承没什么关系的,他那时还在国外待着,沈闻昌有意思的也是他成熟稳重有势力的大哥,而好巧不巧江续这档口失踪了,杳无音信,他若不在,那江承就是江家实打实的继承人,沈闻昌显然不满,但不明所以,遂借三小姐生日之机延江承到府上探探口风。 他这番邀请,自然是做过日后江家大权会交到这个脾性比他大哥暴烈到不知哪去的年轻人手上去的心理准备的,更想过沈嫣嫁过去的可能,对江承外头玩戏子玩得满城风雨的事也有所耳闻,不过他作为自己纳着十三房姨太太的军阀头子,深知只要正房娘家家大业大、外头的狂蜂浪蝶一时再怎么得宠也生不起风浪的道理,也就不把这很当回事。 他毕竟是长辈,江承不便推脱,到沈宅正厅时沈三小姐已列了席,只抬头瞄了他一眼,立即垂了脑袋。 江承当时刚叫人往别苑去过电话,无人接听,又派人去鸿新班问,得到回复是顾爷上沈家唱堂会去了,江承让他把放在案几上的节目单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根本没有顾声的名字! 他这时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把单子一扔,捏着筷子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其折断。 他其实单论长相比他哥江续更英俊刚硬一点,如果放缓表情的话应该也算讨女孩喜欢的类型,然而坏就坏在带点军队里熏陶出来的狠戾,脸色一差就分外显得难以接近,沈嫣本来鼓足勇气想跟他搭句话,生生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汤匙便掉在了碗里,发出铛的一声。 沈闻昌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杯子问道:“怎么?部队里有事?” “不……”江承眉毛略微一跳,转头致歉道,“可能是时差没有倒过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起身就走,沈闻昌也没说什么。饭局也已过半,有他没他差不了多少。一同邀来作陪的宋昭几个见此间相安无事,便都放了心,转而一个个吹捧起沈闻昌在关南的功绩来。 江承站到外面抽烟。 他一时半会走不了,沈闻昌面子摆在那里,看样子一会还要听堂会,八成沈闻昌要招呼他去打桥牌,散了之后少不了陪沈三小姐走走,“增进增进了解”,就是沈嫣出于大家闺秀的矜持拒绝了,这顿饭起码也得吃到半夜。 ——半夜,而现在九点了,顾声还在外面! 江承狠狠嘬了口烟,还想再点,四处寻了寻烟灰缸,忽然眼尖的发现楼下一排戏装打扮的人正往楼里进,其后跟着一个还没换上戏服的年轻人。 那正是顾声! 江承眼睛倏地一张,确认那确是那人无疑,猛地把烟头一掐,顺着走廊五六格一步地飞快往下,跑到门口的时候队尾的顾声刚刚进门,一把便被江承拽住了胳膊。 顾声全无防备,只感到上臂一阵铁钳夹住了似的剧痛,手上搭着的戏装掉在了地上,他猛然回头,后脑便被人大力一托,一个不容拒绝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吻便落在了他嘴唇上。 “妈的……妈的……你到哪去了,你出门就不知道跟我说一声……”江承反复研磨噬咬着年轻人柔软温润的双唇,随即顶开唇齿,强硬地逼迫他张嘴承接这个暴戾而毫不怜惜的吻。 江承短促地分开了一下,顾声立刻偏过头想从他手里挣脱开,冷笑道:“我跟你说了,你会让我出门?” 江承刚才一阵绪波动竟然比顾声这个被迫承受的更大,此刻头脑里都是嗡嗡的声震天地的巨响,几乎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只是他抗拒的动作落在他眼里,几乎烧得他眼角火烧火燎的痛。江承不作二想,一手攥住他的手 分卷阅读8 腕就把他往墙角推,马褂的衣领被直接扯开,伸手就往里其中的细软肌肤摸索,一边再次俯身亲上他的唇瓣! 作者有话要说: (抱头)在锁文的边缘徘徊……o(╥﹏╥)o我真的是个正经文(扑街)写手 第6章桥牌 6 顾声没料到他在沈闻昌家的后院门口都敢这么疯,他后面还有下一出戏的配角要入场,难堪得冷汗霎时就渗满了整个脊背,他竭力回避着江承的亲吻喘息着道:“不……你不能在这……” “哦?那在哪?”江承伸手到他身后,用力捏了一把,顾声控制不住的低声叫了一声,随即难堪得偏过脸。江承抽回手,拨弄着他已经被自己蹂|躏得艳红水润的下唇,欣赏年轻的伶人狼狈而柔弱的模样,低声调笑道:“不在这里……难道回家?” 顾声骇然抬头,他被恶意玩弄过后略沾着些惊恐与仓皇的神色,和眼睑上细细的泪珠点缀在眼里,那双眼睛简直顾盼生辉引人犯罪,江承低下头舔过他的眼睫,迫他闭上眼,沉声呢喃着说:“你真漂亮……顾声,你真他娘的漂亮……” “江少!江少!你人哪儿呢?”纷乱的脚步陡然在楼梯间响起,叶斌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抽烟去了?快来快来!沈老爷子要打桥牌,七缺一啊!” 江承的动作猛地一停,随即帮顾声整了整衣领,往上瞟了一眼。 “继良!”宋昭跟着喊一声,靠在楼梯上发出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笑道,“得了,别把你那小戏子藏着掖着了,吃不了他!带上来大家一块玩吧。” 顾声明显一怔,往后退了半步,江承却根本不管他,拖着他就往楼上去,顾声经过宋昭时和他对视一眼,宋昭拿着烟耸了耸肩。 饭后一般人家总要来几圈麻将活动活动,沈闻昌这里不同,他是打桥牌的一把好手,京关最大的蓝星桥牌俱乐部头号玩家,饭局之后往往拉着别人陪他打。江承搂着顾声上去时顾声挣开了,跟在他后面,此刻沈闻昌也不知看见了没有,正招呼他们:“继良,明章,过来玩两圈!” 江承给人递了个眼色,便来了人引顾声到江承的位置旁边坐。他自己踱到牌桌前,盯着正洗牌的叶斌:“玩什么?又是桥牌?” 他皱眉就往回走,往顾声旁边一坐:“不玩!打这玩意脑壳疼!” 他的确是这拨军匪子弟里不热衷这些的,偶尔跟别人去赌,也就图个痛快,不喜欢过脑子。这会儿本来就不乐意,还玩这种耗脑子的,江承就等着找借口搂着顾声回家去,好好整治整治之个出门不报备的小情人。 倒是同样被点了名的宋昭就有点痛苦。 他不像江承那样有家世背景撑腰,他们家这一代能起来一半靠着江家扶植,一半就靠他自己。他今天来沈家就是想探探风向,若是江沈两家真有联姻的意向,那他也准备搭上沈家这条大船。所以如果说沈闻昌招呼江承是拉拢,那招呼他宋昭就是赏脸,宋昭百般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上。 宋昭只得笑:“来了来了!自打上回在关南和总司令见过一面,就心心念念能跟您再切磋一回……” 桥牌一局四人,多半得拖八个、分两队才能玩得起来。把这儿够资格玩牌的人统统算上,也才堪堪八个,还不算直接推说舟车劳顿头晕乏力提前告辞的三姨太。 沈闻昌略有不满,叶斌看看江承确实没有参与的意思,打圆场道:“哎,四个人也成啊!夫人们这半宿也乏了,到时反倒玩得不尽兴……” “我来。” 一道清冷的声线倏然打断了他的话音,叶斌闻声转头,却见一直靠坐在江承身侧、甚至没有被他留意到的顾声站了起来,向他点头一笑。 叶斌愣了愣:“哦……” 顾声抬眼往牌桌前略略一望,若无其事的踱了过去。 刚走进堂屋时,他就看见了那个坐在沈闻昌椅子扶手上替他按肩的女人。 女人衣香鬓影,昂贵的珠宝首饰衬起了她的容貌,一改从前憔悴稚嫩的模样,倚在军阀男人的身侧懒洋洋地抬眼一瞥—— 正对上顾声的视线,突然哆嗦了一下。 那是唱花鼓出身的李家小媳妇,李小花。 李小花娇艳的巴掌小脸上忽的失了色,干巴巴地开口唤了声:“顾……” 顾声没理会她,收回了视线,目不旁视地走到沈闻昌对面,拉开椅子,从容地对他颔首致意:“我陪沈司令玩一把吧,请。” 沈耀顿时回头去看江承,顾声会玩牌倒是不足为奇,这些跑江湖的多多少少都会一些牌九把戏,以陪金主玩乐。只是眼下情形有所不同,沈闻昌看样子颇有几分意外,但却高兴,而江承看过来的眼神,简直跟要当场吃了他那瘦瘦弱弱的小情人似的。 沈闻昌捏着一副牌在桌上用力一顿,发了话:“行了!大老爷们跟娘们儿似的磨叽!玩个牌,老子还能吃了他不成?” 沈闻昌到底是长辈,现在也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江承再怎么想找顾声算总账在这档口也得往后推。江承闭了闭眼,吐出口气:“成,——顾声上桌就是我江承上桌,赢了算他的,输了记我账上。” 顾声的眼睫颤了颤,面无表情地切了牌发到桌上。 桥牌与其他牌戏不同,总体上分为叫牌和打牌两个部分,打牌的四人分别为庄家、明手和防守,其中叫牌所得到的品阶就叫做定约,完成定约则称为成局,四人分为两方,成局或超额完成定约则有一定赋分和奖分,反之为“宕”,则为输分。 如果像沈闻昌这样,八人分成两队来玩,则这一桌四个人拿到的牌在一局结束之后原封不动的拿给另一桌的人玩,将坐庄、明手和防御的两人分别对调,最后进行计分。这样的复式游戏结构最大程度的减小了牌面带来的运气成分,并得以充分体现每个人的真实牌技。 最重要的是,这使桥牌基本杜绝了出千的可能,别的纸牌游戏中惯用的千术,在此处将难有用武之地。 这是桥牌的迷人之处,也正是难度所在。 纸牌去掉大小王,每人十三张,新牌洗七次,由庄家起顺时针出牌。参与者正襟危坐,观战者不可随意走动,第一局沈闻昌坐庄,叫到了经典的3nt定约,宋昭和顾声东西坐,宋昭拿了牌翻起来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打量了顾声一下。 顾声看上去极为平静安然,叫牌、提问都中规中矩,却莫名让宋昭产生了一点他其实胸有成竹的错觉。但一局下来也并无异样,沈闻昌照例是最大的赢家,超额完成两墩,故此第二局仍由沈闻昌开始叫牌。 “承让了。”沈闻昌沉声说,眯细眼打量着刚发到手里的牌,“1红桃。” “2无将。”顾声说。 叶斌pass,宋昭大概这把有几个顺子,直接叫了4黑桃,沈闻昌加码:“4红桃。” 视线回到顾声身上,顾声看着牌面沉 分卷阅读9 默了好一会儿,半天说了句pass。 几圈下来,沈闻昌领着叶斌把敌手虐了个面如菜色体无完肤,宋昭知道自己看错了人,在顾声洗牌间隙冲着江承嚷:“继良!我这回得把裤子输干净!你得给我点补贴。” 江承不知说了句什么,这边最后一轮的叫牌又开始了,宋昭只好收了声回头看牌。 沈闻昌的牌局是和赌局互相分立,通过总的计分数联系在一起,大致算法是桥牌的每局赢分乘以十再乘以四,并且随着局数增加牌桌上流动的赌资也在层层加码,前五局都是按倍数逐渐递增,而最后一局的赌资却是前五局总和的三倍! 这是才是藏在牌局背后真正的赌博,也就是前几局的胜负在最后直接作废,不论前面打得如何,赢得最后一轮的人就将是这场牌局真正的赢家! 叶斌转头对江承似笑非笑:“江少,这把输了可别心疼,大不了就当花钱买美人一笑了。” 偏厅里灯光静静地亮着,原本喧哗的堂屋呼吸都寂静可闻,光线从顾声的眼睫上掠过,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一切从头开始。 沈闻昌给出保守的1红桃。 顾声:“1无将。” 叶斌:“3黑桃。” 宋昭:“3无将。” 沈闻昌:“4红桃。” 顾声:“4无将。” 叶斌咬牙:“5黑桃。” 宋昭:“pass” 沈闻昌:“……6红桃。” 沈闻昌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面不改色。 宋昭听到自己轻轻抽了一口气。 在桥牌游戏里,那个花色前面的数字代表定约的品阶,品阶意味着承诺,一人十三张牌,也就是最多达到13赢墩,六阶定约又称“小满贯”,即以六墩为基础,如果沈闻昌想要完成所报的6s定约,就意味着十三张牌他需要赢下十二墩! 这是极难完成的任务,几乎只有刚刚开始学习桥牌的新手会选择冲一下小满贯碰运气,而个中老手即便当天手气极佳,都绝少尝试。 在此前的五局当中,最高的一轮品阶也只出到叶斌的5c定约。 ——更何况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轮,所押的筹码就连在座的名流都不得不有所顾虑,不能完成定约的输分在一赔五十的赌局下令人难以承受, 顺时针又一次转到了顾声身上。 沈闻昌显然是想通过这一局赢走在座所有人的裤衩,事实上他并不在乎那点赌资,牌局的意义只在于对京北军头领恫吓和警告,提醒着江承根基未稳,还需得当心他的脸色。 放在顾声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pass,最大程度的保有现有成果,沈闻昌不论能否完成那个六阶定约,他都还能尽可能自保,甚至赢走一笔赋分。 第二,往上叫。 6红桃上面的还有6无将,沈闻昌没有直接叫到6无将无疑透露出了一部分信息,除了他确信其他人再不敢往上叫之外,就是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完成这个6s定约。所以,想要从沈闻昌手里扳回一局并非绝无可能。 ——但太渺茫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顾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好像周围人的唏嘘都与之无关。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思索什么,偏厅的水晶吊灯将光线轻微地在他面颊上摇晃,投下的阴影使他的面容有几分不真切。 顾声的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作为一个陪客,此刻应该明智的选择放弃的时候,低声开口道: “……7无将。” 第7章大满贯 7 ——7无将。 七阶定约,又称“大满贯”,桥牌最高的定约,成局赢分达到15oo分,而且顾声直接把它叫到了顶! 这意味着在一局13墩牌中,顾声和作为明手的宋昭需要囊括全部赢墩! 宋昭猛地抬起头,左侧的叶斌终于绷不住,无视了桥牌的规则冲江承大喊起来:“江少!赶明儿我一定请你吃饭!这把兄弟赢你赢得不厚道!” 江承也慢慢踱了过来,皱着眉:“什么?” 沈闻昌也皱眉看了他一眼,顾声开始给人的感觉就不像那种完全不通路数乱打一气的玩家,而他现在做出的决定又全然不像一个精通桥牌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沈闻昌只能猜他到最后想赌一把大的,成了就成了,不成就算了。 这种心态在博弈中是极不可取的,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赌客都深谙个中道理。而且顾声的前几局稳扎稳打,赔得也不见得多,看不出来是会冲动行事的人。 7nt定约一出,其余三人自动pass,顾声坐庄,宋昭将他所拿到的牌摊开,按花色分别排成四列,顾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摊牌,最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桥牌中明手为庄家摊牌时坐庄的礼貌,与身份地位无关,刚才沈闻昌也是这么对叶斌说的。然而可能是顾声的话音格外柔和温润的缘故,宋昭竟听得一阵耳热,犹如雀羽在后颈上轻轻搔了一下,分外撩人。 他码好牌,抬眼看了一下俯身在顾声背后的江承,触电般收回了神思。 沈闻昌首攻。 明手不用出牌,拿什么牌都是听庄家的,宋昭实在想不明白顾声到底要凭什么拿下13墩牌,——按照他的桥牌水平,平时完成一个3nt或者4s这种基本款的定约,都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往往赢到8墩牌就没办法往下推进,一人包揽全场实在太过惊人,根本想都不会去想。 桥牌很考验逻辑推理和一定的记忆力,牌桌上四个人,能看到的只有两手牌:自己的和明手的。 其他信息则可以通过合理提问和叫牌环节得到,信息透明度比任何牌戏都高。有经验的高手可以比较自如的完成一些奖分高而难度尚可的定约,当然,失误率依然居高不下。 没有人可以确定能完成定约,即便四手牌都摊在面前,寻找一个最优解使自己得到利益最大化的结果依然是十分困难的。 ——但顾声做到了。 宋昭甚至还没理清他们这一轮的牌面大致分布,或者干脆说他还没从那个夸下海口的七阶定约里回过神,就听顾声镇定自若地吩咐了两次飞牌。 那是一次铲飞和一次复式飞。 飞牌作为桥牌游戏中最基础的打牌技巧,刚开始就令初学者头昏脑涨,等到能够熟练且敏感的意识到,那起码是行家里手之上的水平。 即便有那个基础,也不是每局牌都有应用的可能。 譬如顾声的第一次铲飞,庄家手里持红桃短套,带k、q、1o,方向南北——这个牌面曾在他们的第二局中出现过,当时是顾声手持短套含单张j,同样可以完成铲飞,但顾声当时放弃了叫牌。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一击翻盘的机会。 宋昭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稍稍用力吸了口气,顿住了取牌的手。 顾声正盯着牌面,良久没等到他要的牌被 分卷阅读10 拿起来,略带疑惑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顾声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那甚至称不上是笑,只是他本就漂亮的略带弧形的眼角向上弯了弯,带着一点与风尘气截然相反的倨傲。 倨傲。 就像雄狮某一日重回自己的领地,轻嗅着鼻息在大地之上逡巡。 ……宋昭恍然多次地怀疑自己当时看错了,可能一切都是他神经太过紧绷的幻觉,顾声当时可能根本就没有看他,大满贯的压力和需要集中的注意力使人难以分神顾及其他,但那点笑意确实让宋昭回味了很久。 他不知道顾声作为一个出身底层的伶人,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东西。 也许那才是江承对他孜孜以求的理由。 顾声将最后一张牌顺着自己的方向放好的时候,沈闻昌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局已经结束。 当顾声推开椅子准备站起来,他才恍然惊醒似的将牌桌正中的牌收回来,循着规则竖放在自己面前。 太漂亮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整局行云流水,甚至于到了惊心动魄的的地步。 沈闻昌一开始还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做成,到顾声赢到第十墩他就基本放弃了。 ——这不是沈闻昌有意给他放水,事实上但凡有一点可能,自视甚高的沈司令就不可能放任顾声完成定约。而是沈闻昌从第十墩起,就嗅到了颓势。 顾声在开始进攻的同时就在为后来布局,也许不是第十墩,也许从第九墩——甚至更早,防守的两人就已经开始做无意义的挣扎,只是当时沈闻昌还没有想到。 ……沈闻昌不知道有多久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方似乎毫不费力,他只是在叫牌沉默地叩了叩桌子,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时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如何赢这一局吗? 还是在理清每一条完成定约的方式? 他在考虑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顾声推开椅子站起来,看着沈闻昌的眼睛说“承让”的时候,沈闻昌是怀疑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想的。 他也许刚刚才知道规则,也许他的前五局就是在摸索自己出牌的路数,也许他根本就不理解他刚才做到了什么,也许他只是凭直觉。 他只是按照他的感觉去这么做了。 ——当然,也许他出千。 这最后一种猜测让沈闻昌稍微好过了一点,他深知是不该和年轻人计较的,但他最引以为豪的牌戏被人这样的盖过风头,仍然使他难以接受。 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他都深刻的明白一点: 顾声是不可能出千的。 玩牌的地方,就在沈闻昌自己的家里,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和沈家交往甚密的名流,顾声独自前来,堂会的中途被江承打断,顾声更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这个小戏子,比他想的,底细要深得多。 裁判拿来了计分表,请在座的客人核对自己得分,叶斌捶胸顿足,感慨这回去要被亲爹拿皮带抽,宋昭皱着眉看着计分情况没说什么,轮到沈闻昌的时候被他挥手挡开,转而向顾声招了招手:“赌资我照单全付。你过来。” 沈闻昌先跟戏子稍一握手,才请人坐到身边攀谈。 顾声兴致不高,也不便忤逆,只略微坐开去一点,点点头算回礼。 “哎?顾老板模样书生气得很,手却……”沈闻昌一愣,低头去看顾声与自己交握的右手,眼神尚未落定,那只细白骨骼分明的手却已然抽了回去,迎头是顾声勾了嘴角低低的笑。 “沈司令见笑,顾某是学武生出身的,”顾声微笑着袖了手,平淡无意地解释道,“做打瞧着漂亮,手上花样多,班主打戏也是免不得的。” 他与人接触倒真的平易好说话,温和的模样跟刚来时候差别很大。沈闻昌听得入耳,诧异地打量了身边身子骨细弱的年轻人一眼:“哦?顾老板原竟是学武生的?可有幸一睹顾老板的工架功夫?” “只学了点皮毛,现在只有唱腔还记得个大概。”顾声垂了眼,眉目淡淡,乍一看竟似是怅然低回的模样。 这模样实在昳丽勾人得紧,似是忆及前尘过往,无奈伶仃的伤怀几乎要从那双眼里滴落出来,饶是沈闻昌阅人无数,尝遍了歌妓良妇风骚,都不由得心头一滞,口干舌燥起来:“没什么可惜的,顾老板的天姿国色又聪颖动人,就足够了,足够了。” 他说着手就不老实地往顾声腿上摸,揽着腰把人往自己那边拖过去:“不知顾老板听说过蓝星桥牌俱乐部没有,沈某颇有意与您再切磋一场……” 从沈闻昌把顾声叫过去起,江承的眼光就一直往旁边开溜。 宋昭神经放松的呷了口茶,正和他大谈和日本人的经贸条约:“……井田和幸下个月来中国和沈老爷子会面,我打听到这人别的趣味没有,专爱生得出挑的歌舞伎。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你看着我是不是怎么笼络笼络他?” 江承有口无心地嗯声应付着,似乎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噤了声,转头盯着包间内侧。 日本的井田家族和沈闻昌颇有往来,宋昭亟需江承替他牵线搭桥,此刻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有点着急上火,顺着他的眼光一回头,险些被茶水呛住。 ——沈闻昌正揽着顾声,一手狎昵的揉着戏子的肩,两人言笑晏晏地不知说着什么。 江承的目光若能凝成实质,那只搭在顾声肩上的手,恐怕早已被大卸八块,化成大厅地下的一摊肉末了。 宋昭下意识地感到不妙,江承已腾然起身,背影生生挡住了他顶上的吊灯,宋昭后背的寒毛在那片阴影投下来的一瞬间炸了起来,同时敏捷地去拽他:“坐下!你干什么!你这是在沈司令家……” 他话音未落,只见江承反手往后腰一抄,一把毛瑟转眼落在他手上,“咔哒”一声上膛,冲着沈闻昌那只右手就是一枪! 这么近的距离,相隔不到半米,江承那把精工改装的毛瑟一开火足以把顾声半边肩胛跟着沈闻昌一段手臂一起轰飞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桥牌确实是这么打的,赌局是我瞎编的……等我哪天对赌局有所研究了再写个更屌的(更合理的)吧…… 反正我铲飞和复式飞都弄不太懂(笑哭),写成这样我尽力了(跪) 第8章伴手礼 8 四下嬉笑的太太宾客们陡然移过视线,十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狭窄的枪口。 “乒”! 一声闷响,带着余热的黄铜弹壳从沙发的裂口里弹出来,底火擦着顾声瘦削的肩头嵌进背面的墙壁。江承把枪口从沈闻昌手背上,缓缓转到沈闻昌的额头,刀削似的脸上浮起一丝怪异的笑:“要跟你谈军火单子的是明章,不是我。 “仗着背后有日本人撑腰,以为我这一枪真不敢开在你头上?” 江承一张脸寒得彻底,盯着沈闻昌把枪插回后腰,单手提起顾声的上臂 分卷阅读11 ,就要把人拖起来带走。 不料江承拉他一下竟没拉动,顾声就像那颗嵌进墙壁的弹头似的卡在了卡座里,这档口江承哪管他是个什么反应,一下拉不动俯身把人往肩上一撂,扛起就走! 江承穿的是他爹给部里高级军官统配的便服,肩章没有定制的礼服那么夸张,但被人用健硕的三角肌猛地往柔软的胃部一顶,依旧足以让人痛得牙关紧咬,就差当场喊出声来了。 这种对待之于顾声是羞辱远胜其他,靠近门口的沈耀等人紧跟着追了出来,就在几步外被宋昭拦回去,顾声眉目紧锁,被江承大力攥在手里的手臂上都几乎暴起了筋络。 江承三步两步冲下楼,拉开车门把顾声往里面一摔! 顾声护着后脑挣扎着要起来,江承上身低俯着探进车里,一手就按在了他的耳边。 正门口停的是沈耀的三菱,司机小陈正仰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小憩,猛地听后座“咣”一声响,紧跟着是重物落地的“咚”地一下,几乎本能地伸手从后腰拽出□□往身后瞄准:“谁?!” 顾声一愣,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压着嗓音怒声道:“到处有人看着,你发哪门子疯!” “有人看?你倒还怕人看了?”江承毫无顾忌地去扯顾声的衣襟,噙着讽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看得人越多你越高兴么!” 他这话半分情面未留,噎得顾声说不出话来,又顾忌着车上还有外人,更是难堪到了顶点。 小陈猛一打量,认出那上面的是地方军阀的少当家,被他压在底下的八成就是他那据称梨园名旦的相好了,尽管周围人大多出口审慎,但小陈还是一早听说那戏子骨头硬难掰扯、江承霸王硬上弓的流言,却不曾当真见识,这一番竟愣在了原地,单知道把枪收回套里,目光却停在了原处。 江承平生最见不得人忤逆,顾声这一副嫌恶冷淡的模样此刻无异于火上浇油。气血上涌江承下手也没个轻重,“啪”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对沈闻昌倒是笑得高兴啊?”江承放过衣襟,伸出两根指头钳着戏子的脸把他掰过来面向自己,“老头子的手上功夫怎么样?看你还挺享受的,不愿意走了么!” 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着他方才隐忍的无名火,顾声擦了把下巴上的血,直直地迎上对方那双赤红狰狞的眼睛,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我卖笑享受?你不也是一路货色!还想着跟日本人谈什么生意,走私军火圈地设厂,不正是给东洋鬼子赔笑陪酒,不以为耻反倒享受得紧么!” “你站在楼上往下头瞧瞧,你们趁着动乱大发战争财、欺男霸女作威作福的时候,多少津州贫民裹着麻布死在马路牙子上!你们的行车碾着了,还要破口大骂一句晦气!” “啪”! 极其响亮清脆的耳光声炸响,戏子那张玉雕似的脸被扇得生生偏过去大半,殷红的血登时从嘴角溢了出来。江承赤红着眼,沉闷的呼吸声一下重似一下,在刹那寂静无声的车内清晰可闻。 江承那一下下得狠手,他是从小跟在他爹的正规军后头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十来岁就生得人高马大到处挑架撒泼,肉搏的功夫能在军队里实打实地排上座次。这一耳光岂是顾声这等腰不盈一握的区区优伶扛得住的。 几欲脱口的呻|吟被戏子强行卡在嗓子里,青年硬是没多给江承半个眼色。 “好啊,好啊……”江承急促地呼吸着,扯着顾声的短发,逼迫对方看向自己,用手指戳着司机小陈的脑袋暴喝,“滚!给老子滚下去!——告诉宋昭,还愁什么笼络日本人!井田不是喜欢唱戏的吗,那就送他!” 他又揪紧了顾声的头发,把他上半身拉起来,头抵头地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样,离开了我,你高兴了吧!” 小陈被这突如其来的荒唐的命令吓得蒙圈,维持着推开车门的动作没敢动,小心翼翼地去看顾声的脸色,不料江承正是气得发疯气血逆流的时候,见他不动竟直接抽出枪对着前面就是一枪:“还不快滚!” 小陈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从挡风玻璃的碎片里钻出三菱,连滚带爬地就往长福酒楼里跑。 事实上收送情妇沟通感情这种事在这帮有点地位的太子爷、以及他们的爹那一辈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事,甚至不值得一提。 就跟古时候嫡长子称王承爵,底下的弟弟旁系的堂表弟都会给哥哥进贡几个美人一样,这些美人很多都是晚辈身侧地位不高的侍妾,又是知根知底受过教养的人,就送给哥哥当作礼物填充后宫。 叶斌用他那一票新鲜稚嫩的雏儿笼络过不少当官的,宋昭手头也养着好几个高级小姐,就连江承他爹江知涯也一样把自己情妇送人当作利益交换后的赠品。 这种事对上位者来说,不过就是交易前后的随口一说,没什么可多想的。而他们那随口一说,就是上神的宣判,轻易地葬送掉一个底层贫民贱如蝼蚁的一生。 顾声看着小陈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目光空白而漠然。 一种陌生而坚硬的触感在脖颈上浮现出来。 江承低着头,手上枪的枪口细细地描过顾声脸庞的轮廓,挑眉打量着他。 没有□□润色的枪管阴寒冰凉,就像江承此刻浸没在暗处的脸色。铁制武器阴冷的触感在人的皮肤上时轻时重的擦着,黑白硬软的对比鲜明而刺目。 顾声在他手里微微发着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江承充溢着酒气的鼻息覆盖在他的脖颈上,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普天之下都是这沈家珍藏白酒的浑浊恶臭。 江承迎着顾声的目光,忽的笑了:“在此之前,你还得先伺候好我!” 顾声缓缓回了神,视线却并不在江承的身上停留。他的眼眶因为先前的挣动而泛着水红色的光泽,暗处看却像是上台前染的胭脂,江承微微眯起眼,享受似的用指腹略略剐蹭着他泛红的眼角,紧接着按住他了的后脑,用尽全力地吻了上去! 这简直称不上是吻,更确切地说是野兽单纯拼蛮力地噬咬,细微的铁锈似的腥味伴随着撕扯皮肉的痛楚在唇齿间弥散开来,窒息潮水般上涌,顾声竭力后仰着脖子闪避,却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江承撕裂顾声的长衫把他从衣服里捞出来时,那个几乎脱力的青年突然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 “回去!……回去。” 前方有车辆往来,明亮得刺眼的雪白的车头灯毫无阻隔地落进车里,撞在青年光裸却带着青紫的身躯上。 江承停了半秒,眯细着眼睛打量着他,确定顾声不敢造次,终于把自己的西装覆盖在青年的身上,翻身跃进了驾驶座。 小陈冲上二楼的时候,包间里一地狼藉,烟熏火燎,公子哥们吆五喝六地胡说八道着什么。 宋昭刚派人跟过去,点支烟凑到沈闻昌嘴边,赔笑道:“哎哟,这不继良喝多了,喝多了,说的什么话,别动气别动气,生气伤身,是吧,是 分卷阅读12 吧?” “哎,就是,要说这懂事的小娘们小男孩我就认识不少,一水儿的嫩鸟,刚从江北带过来的新鲜货色,还没正经出来见过客呢。”叶斌跟着吆喝,顺手给沈闻昌敬酒,“这不江少去劳什子合众国喝了两年洋墨水儿,这国内的行情都不太懂了你看。” 他顺势去看沈耀的脸色,沈耀却没看他们,望着江承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叶斌龇牙咧嘴,只得和宋昭一块把这皮接着扯下去。 刚奔上楼的小陈狠狠喘上了两口气,却没有如江承所言去找宋昭,而是快步走到沈耀跟前,不带歇气地把江承的话转述给沈耀,末了小心地示意了一下那边给沈闻昌敬酒的宋昭:“大少,您看……这事告诉宋老板吗?” 沈耀正不知寻思什么,猛地一愣回过神,兜头喷出的一口烟吐在小陈脸上:“这话真是江承说的?” 小陈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沈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口,却又沉默下来,低头审视着自己脚下的地面,把烟蒂丢在地下细细地踩灭,才抬起眼,眸光深浅不定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宋昭: “好,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别跟他们打招呼。” ……江承在外边玩戏子没什么,只要沈家的地位在,他不敢对嫁过去的元配妻子造次,就什么事都没有。这一点沈耀清楚的很,也并不在乎。 他所有的思维转变,都始于刚刚江承开了那一枪。 那不管不顾的、满含着求而不得的醋火的、近乎疯狂的一枪。 沈耀得承认,不管沈闻昌现在怎么想,他的确是怕了。他怕江承是认真的,而江承看起来……确实是认真的。 他那张本就五官深刻的脸扭曲狰狞的样子,深深刻在沈耀眼里挥之不去。 他不能让沈家冒这样的风险。 江承今天敢为了一个戏子对着关南总军阀开枪,明天就敢把老爷子们强塞给他的女人赶出家门,他根本不考虑后果也不考虑代价,他眼里只有他想要的东西,受不得半点侵染。 他不可能容许江承这么荒唐下去,就算为了京关的十年和平。 而被江承突如其来摆了一道的沈闻昌维持着开始的姿势坐在原处,好一会儿收拢了抬高的手,掌心里还残余这青年肩头微薄的体温,却似直烫到了人心头。 沈闻昌向下耷拉的眼角更低垂了些,上抬的眼珠里神色复杂。 第9章寒门 9 (1) 江承按着人这一做,就是从午夜到东方既白。 他贯穿顾声的时候伏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用手掐捏着身下人柔软的面皮,挑起眼皮描摹着那人脸上每一分的细微神情,沉迷而无法自拔地絮絮:“你怎么能对别人笑呢……你是我的,你都没对我笑……你怎么敢对别人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埋到顾声的颈窝里,每一次呼吸都随着连绵的舔吻喷洒在那片温润的皮肤上,顾声闭着眼无声地承受着这一切,面颊因为咬紧的牙关而陷下深痕,江承每一次的进入都牵扯着某种被极力压制的情绪。 痛楚、羞辱、暴力与煎熬。 江承想得到顾声,理所当然是易如反掌的。他可以把顾声铐在床上锁个整整十天,吃喝拉撒睡都有专人监视着随时汇报,绝食就是掐着喉管灌下去;也可以轻描淡写地让一个人自此从津州消失,世界上不再有他的任何痕迹;他可以一句话遣散鸿新班,半天就让红极江北的梨园鸟飞兽走。 这就是江承手里握的权势和力量,他不需要向顾声显示,对方就应该自觉就范。 他轻易地将身子骨细弱的青年按在身下,也拿捏他的命门。只是有时候江承把他逼得崩溃了,顾声也会也没少出,饶是那些军官个个皮糙肉厚,挨他两下都得摔个趔趄,当时气血上涌,这会儿江承自己也诧异自己怎么狠心下的手。 顾声半睁着眼,他的侧面依旧看得出来的漂亮,脸色却苍白得过头,面颊都有些隐约地凹陷下去,牙齿发冷般打着颤。 江承单腿跪到床上,伸手把戏子的脸掰过来,顾声挣了一下,江承耐住性子没硬来,沉声道:“我看看。” 顾声竭力抬起手撇开他的手:“我睡了。” 他先前挣扎得脱力,现在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江承捏着戏子细白的手腕把他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臂折进去,直起身看了看他,转身朝卧室外面走:“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江承匆匆跑上楼,一步跨上床分腿跪在顾声身上,顾声猛地睁开眼,玻璃似的眼睛在卧室微弱的光线下亮得骇人,他几乎是恼怒地喝道:“给我滚!……还想再打吗?!” 他那霎那的表情近乎狰狞,某一瞬间江承分明地感受到了你死我活的痛恨,这种痛恨像一道千万伏的高压电刹那地穿过他的心脏,某种陌生却让人由衷抗拒直面的懊恼直冲头顶,逼得江承呼吸一滞,手上转开盖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顾声那一声喊似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力气,兀自阖了眼,轻轻吐了口气歪过脸去。出乎意料地,江承竟然没有当即发飙砸东西骂娘滚蛋,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缓缓沾到了面颊上。 “副官送的,迎接我回国的见面礼。说是跌打烫伤有奇效。”江承小心地从那个没半个银元大的圆盒里刮出一点膏体,尽量轻着劲儿蹭在顾声脸上——他左右看看自己那双常年舞枪弄棒生满茧子的指腹,觉得哪哪都没法碰那人细软的脸,只得将就着拿食指的骨节,一下一下地抹匀。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声是细皮嫩肉的,肤色又白又通透,倒像个 分卷阅读13 养尊处优的少爷,轻易触碰不得。而顾声平日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说话的时候,却分明不见半点弱气。 好一会儿,江承跪得自己都背疼,反复打量了一番,才收起那去了小半盒的膏药,掀开被子在他身边坐下来,说:“睡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班子。” 江承躺下去,顺手去捞他,顾声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过身,留给江承一个骨骼支棱的脊背。 江承本来有些困,这一折腾却睡不着了。 “你之前跟我说那事儿,我也想过。”江承说,仰面望着映出隐约光亮的天花板,左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顺着身旁青年的脊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话是这么说的吧?可是你看啊,每个年代,都有朱门,有酒肉,也有死人,有白骨。——我生在将军府里,我就干这些事儿。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我管不着,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啊是不是?” 他兀自说了好些话,末了还觉得很有道理,侧过脸想去看对方的表情,而那个人背对他,毫无反应。 “哎啊,我是个糙人,忠良礼义信还是什么什么老学究那一套早几百年还给小时候那教书先生了,”江承又按了两把青年的背,絮絮叨叨地轻声嘀咕,“现在这世道,活命都难得,谁还想这些呢……你从前读过……别说,你往那包间门口一站,老子都差点以为谁家小少爷来找不痛快……” 他是真的困了,模模糊糊地记得转过身把青年楼进怀里,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唠叨着些没油没盐的。 昏暗中侧身而睡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面前厚重的深色窗帘渗出亮光,青年的目光不知停留在虚空的何处,仿佛屏息听着赶早的农人驱车轧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2) 江承那套近郊的地产离梨园有个五六里地,中间隔着农田、苗圃、护城河、租界、新式街道,虽没条直道,走倒也不难走。 天色已经发亮了,顾声望望日头,过了护城河七弯八拐地进了一个窄胡同。 这窄胡同靠近灯红酒绿的租界区,却是个十足的旧式贫民窟。低矮的四合院式建筑藏在前头充作门面的小洋楼后头,正午都见不得日光,剥落的墙面瓦片根本没人有心修葺,就随它烂在那里,四处发霉;排水管也不见疏通,一下雨整个院子都泡在水里,冒着一股陈年的泥腥味。门窗还是木的栅栏,上头糊着经年的旧报和歌厅的宣传单,凡风吹过就吊在框子上吱呀作响。 “咿呀”—— 顾声尽可能轻地推开了院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门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院子里几个一面闲聊一面浆洗衣物的妇人闻声转过头,望着来人快步走进一侧的偏房。 “呀?梅香家的?小的来看她啦?” “关姨你眼睛不行啦,这哪是小的,分明是那个大的嘛!” “哎哟,我说这梅香啊,真是命苦。逃难逃到这里,两个小子如今都成了角儿,自己却落了大病,身边就一个小丫头,这可怎么过哟。” “唉,都说这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总归是不亲,梅香家却掉了个,那半路养的反倒孝顺得很,还隔三差五地寻空来看她,亲生儿子就没见着影儿……” “嗐,你们没听说?那大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不勾上了江家二少爷,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呢。” “嘿?小芳你么又乱嚼舌根,顾声来来回回见面,就不像那种人。” “切!要我说,这男人跟戏台子上卖弄身段的,到底不是个事儿,你看顾声在我们面前是这个样子,背地里谁知道是不是靠那三诱四惑的功夫爬上人江少的床?” “是啊是啊,就是这个理儿。李家的媳妇儿的事你们听过没?唱花鼓的,可不就上了总司令的床不愿意回来了,亲爹亲女儿被打死都不闻不问的。那唱戏的究竟不是正经人,个个的下流胚子……” “呸!看他平日那清高的,原也是个靠卖后面红起来的婊|子……” 外头妇人的话越骂越难听,像是把这清早浆洗全家老小衣服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那个和她们隔屋站着的人身上。顾声缓缓合上了窗,还是有不堪入耳的话顺着窗缝溜进门来。 他回的是他津州养母的住处。 当年京关战乱,死了丈夫的女人养不住两个儿子,就都给送了戏班子,后来战争爆发,女人在混乱中上了南逃的火车,一去数载。本以为这辈子不能再见当年的孩子,谁料时局初定,曲艺繁盛,北方鸿新班的花旦柳眠刚刚崭露头角,女人对着报上的照片和文字对照良久,哆嗦着手把报纸按在心口,痛哭流涕。 随即她决心北上寻子,于途中遇到当时正发烧昏迷的顾声,因念此少年形肖亲生的孩子,心生恻隐照顾了他一晚,第二天得知顾声也要北上,两人方才结伴而行。 梅香当属顾声萍水相逢的恩人,顾声感念滴水之恩,认作养母。柳眠不认这个娘之后仍时时帮衬着女人的生活,以往戏园子里得了闲或是顺路出来了,总要上这看看的。 此前连月被江承强按在江家别苑,所以这还是近半年第一次得空来。 顾声听惯了诸如此类的闲话,只作不察,梅香不在屋里,大抵是与小女儿出门讨生活了,顾声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找到了梅香一直吃的药的药包,看着时辰差不多,打算拿水煨上,刚一跨出门槛,差点被什么匆匆跑进来的人撞上。 “呀!哥哥!” 小女孩细嫩的声音从下边出来,顾声忙收回腿低头去看,一个扎了两角发髻的女孩抱住了他的腰,亲昵地抬头看着他笑。 女孩约莫七八岁光景,生得瘦小,只到顾声腰一般高,瞧着却伶俐,脏兮兮的面颊上挂着乱世罕有的笑容。 顾声似是略有触动,蹲下来看她:“是玲玲啊,怎么一个人在外边跑?” “才不是一个人咧,光头带着我们去捡烟头,说是集多了可以换钱哩。”女孩说话活泼自在,童声悦耳又不觉嗲气,似是怕顾声不信似的,扬了扬手上的小布兜,“好半天才收了这些,昨儿个拿卷纸去装,差点给烧了,吓得我好惨……” 两个男孩的脑袋在门口张望,其中一个溜光的脑门顾声也认得,他勾唇笑,站起来揉了揉小女孩的后脑勺:“这可不是女孩子做的事儿,你呀,别被那几个混小子带跑了。” 男孩嬉笑着冲玲玲比划鬼脸,玲玲不满地哼了一声:“才不咧,我比他们都强,嘻嘻,我知道去哪儿捡又多又快,他们就不懂!” 顾声被这孩子间单纯的较量逗笑,揉着女孩的脑袋瓜无奈地笑声道:“好好好,谁说女子不如男哪,咱们玲儿就是能把他们比下去……” 他话音未落,就听门口带一串轻咳的声音低低喝道: “玲儿!过来!” 顾声倏然抬首。 消瘦而略显憔悴的女人挎着篮子远远站在门口,不住的轻咳着。周围妇人的议论声一停,骤然变本加厉起来。 分卷阅读14 顾声的视线略微一垂,随即缓步走到女人面前,直身就是一跪! 那一声闷响不由得让人牙根发酸,嘈杂的院子立时寂静得听不到半点响动。 梅香退了半步,用力将玲儿拢在身侧,攥着小女孩的手都泛了白,两眼直直地盯着地上的年轻人。 顾声微微抬了下眼: “娘。” 第1o章天明之前 1o 凌晨时分,沈闻昌拒绝了牌友的挽留,东倒西歪地由情妇搀着出了俱乐部的门,警卫兵去前门开车了,他命李小花给他拿杯茶来,独自扶着墙头缓一口气。 饶是繁华热闹的津州中心,这个点也是万籁俱寂的时候,只有远远的小贩出摊和黄包车的跑动声间或地传过来,这样的阒寂令沈闻昌感到无比陌生,方才还在耳边回荡的欢声浪语似乎一瞬间被岑寂淹没,只剩下他一个人暴露在了天地间。 他警觉地回头查看了一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就在他略感狐疑地回过头去的瞬间—— 一颗黄铜子弹自后颈穿过了喉舌。 顾声当年是自个儿去的班子,鸿新班的班主严德之先是觉得他岁数大了不想要,偏又舍不得那张美人胚子脸,顾声也不说话,只这么在严德之跟前,空手来了一段《锁麟囊》。 他开腔这么一唱,那调门这么一拿,严德之就知道不管这娃什么来头,这回八成是捡着宝了。 顾声的声音可塑性强,眉目顾盼因他生得标致浑然天成,身板劲瘦清癯却韧得恰到了好处,当是该另眼相待的一人。 当时在场的众人都记得当时的场景,他一段唱罢,严德之召他走近,掰着这十来岁男孩尖瘦的下巴左右看看,慨叹道:“男生女相,桃花眼含情目,难得保全啊!难得保全啊!” 严班主那两声慨叹至今有班里的老人念念不忘,凡提往事必然议及,都说严老板挑人只一点头只一摇头,批姓顾那小子样貌命途是这挑班二十载头一遭,就连当今红极的角儿柳眠当年进班,都只得他一句“成了”。 而进了班子,顾声的踏实又着实让严德之大吃了一惊。在同他一般大的孩子个个做着成角儿的白日梦偷懒耍诈的时候,他就一刻不停的记词念韵白试唱,腿脚身板上的基本功无一日不练,反复拿捏比划精细的要领,就连偶尔唱串了词,严德之照例要打,他都生受着从来不吭一声。 严班主的发妻见过他挨了打没吭一声就回去接着练,赞许说这孩子稳重,爱戏如痴,不可多得。 严德之这时却捻着胡子看着他的背影,略皱一皱眉:“难说,难说啊……” “那孩子心太深,摸不透。” “你……”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因过度操劳而消瘦下陷面颊有些绷紧的苍白,像是死死克制着情绪一般:“你还叫我一声娘啊……” 顾声默然不语。 梅香拉着玲儿往前走了两步,带着补丁的粗布暗色衣裙在他眼前一晃,像是要直接绕过顾声进门一般,叹息似的说:“你走吧。” 顾声猛然转头,双眼直直地盯着梅香的背影,声音低而沉稳:“孩儿不曾做出有辱家门之事,娘亲若……” “啪”! 梅香转身反手一巴掌抽在顾声脸上! 女人身体不好,平日与人为善,从不见发过这样的狠,顾声毫无防备,那全无保留的一耳光把他整个人扇得偏向一侧,苍白尖瘦的脸上生生肿起一个带着血点的手印。 “不曾有辱家门?!好一个不辱门庭!当年告诫你的都忘了干净了吗!”梅香一时气得浑身都在轻微地哆嗦,玲儿害怕地去抓她的手臂,梅香却也没顾上,只一面哆嗦一面抖着手四处找,终于在一处架子上面发现了根鸡毛掸子,抬手就抽在顾声背上,“我怎么告诉的你,啊?说啊!你说啊!” 顾声咳了两声,缓缓跪直了身子,轻声道:“……人贵在气节。” 鸡毛掸子又是“呼”地一甩:“还有呢?!” “人穷志不短……”顾声的似乎承受着极大痛苦似的闭了闭眼,颤声说,“世代清白,不以苟且……事权贵。” 梅香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才伴着恨声落下来: “顾声啊。” “我当你这一声娘,我就看不得你这么糟践自己。”梅香把那根掸子杵在顾声肩上,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全部的惋惜痛心恨铁不成钢都透过它扎进顾声心里,“眠儿不认我这个娘,我就觉得都是我当年的错,逼得他打小就学着攀附,逼得他作践自己。可你不同啊,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呢?我还气他们一个个的乱嚼舌根,可你……” 顾声低垂的眼睫略抬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出口地却是:“顾声领罚。” ——他这几乎是当众承认了一切。梅香刚刚偏过去的视线猛地盯在了他的脸上,下一秒,梅香几乎疯了般甩下手上挽的篮子,就去拎旁边的条凳,屋里的婆娘一见她这是要疯,忙扔下手上的活计冲上去,连拉带拽地扯住梅香。 “梅香!打不得!打不得啊!” “缓口气!别气了!这事是他能管的了的吗!” “哎呀快把凳子放下!放下!” “我没你这下三滥的儿子!你滚!你滚!人穷志不短,誓不摧眉折腰事权贵!毁了!都毁了!” 梅香又急又气还伤心,憔悴下凹的眼圈通红,牙齿都似乎承受不住的咯咯作响。人一急火攻心气血上头偏涌出一股平常不敢想的邪劲儿,梅香一个还带着病的枯瘦女人竟生生挣开了他几个婆娘,提着条凳带着风声直敲在顾声背上。 拉架的众人一时都傻在了原地,拽着梅香直愣愣地看着那边独自跪着的顾声,这一板凳下去,闹出人命都是说不准的事。 顾声身子一歪,陡然吐出口血来! “哥哥!”玲儿看着那口暗红色的血溅出来,当即吓得哭起来,腿一软几乎跪将下去,连摸带爬地挪到顾声身边,抓着他的袖子,啜泣着不知所措地上下看着他,“哥哥……哥哥……” “玲儿闪开!我今天就是要打死这个不要脸的!”梅香哭喊一声,小女儿没见过她这幅样子,哭着拉着顾声的衣袖更加不敢放了。 婆娘们见梅香还要打,怕这次真出人命,院里颇有威望的关姨忙喊道:“小芳二婶你俩快带梅香进屋去!哎哟别打啦!你也不瞧着自己身子骨吃不吃得消!快啊快把条凳抢过来啊!哎哎梅香!梅香!……” 乱成一锅粥的妇人总算回过神,拉的拉劝的劝分头行事,玲儿抽噎着靠在顾声旁边,想搀着他起来:“哥哥,哥哥你……你还好么,哥哥?” 身后梅香一个不住昏了过去,被关姨等人合力抬进了里屋,顾声用手肘撑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直了身,没有去看玲儿惊惧恐慌的目光,只侧头垂着眼,轻轻把玲儿虚扶在自己手臂上的双手褪了下去,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淡淡地道:“是我辜负了娘的教导,娘要打我到死 分卷阅读15 也是我该。” 玲儿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半边脸,仓皇地用力摇着头,想说什么却被顾声轻轻一点头打断了:“我没事,娘身体不好,你快进去吧。” “不,我……”玲儿猛地回头一看,左右为难,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可哥哥你,你怎么办……” 顾声闻言短促的弯了一下嘴角,那一闪即逝的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虚弱得触目惊心。 “我自己可以,你先进去……” 谁知道这档口梅香好似醒转过来,方才扶她进屋的妇人三三两两地出来接着洗衣服,不料一个没留神女人就又出了房门,痛心疾首地抄家伙还要再打。 妇人手足无措,却听院门“砰”一声重响,咬牙切齿的男声贯入耳膜: “你们在什么?!” 男人阴蛰低沉的声响陡然在厅堂外炸响,音调里的愠怒仿佛狂风掠过雪原,掀起铺天盖地的寒意。 屋内的或站或跪的众人闻声皆是一震,慌忙回头去看。顾声却兀自低着头,瘦削的面庞上甚至因为咬紧牙关而陷下深痕。 江承破门而入。 江承刚从江知涯那回来,正是火起的时候。 他被江老爷子逮着耳提面命,江知涯气得能给他耳朵都扯下来。原因众多,主要有二,其一就是他前天晚上给了沈闻昌一枪。 这一枪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但这么当面给人一枪实非常人可以接受之事,遑论对面坐的还是有权有势的军阀头子。要不是江家位高权重,江承当晚回不回得了家都难说。 其二,是他那打小被江老爷子当接班人培养的大哥跑路。江家派人往浔州搜了个天昏地暗愣是没摸着影儿,江母宋氏在家哭得肝肠寸断,险些背过气去,愣是逼得江承闭着嘴挨老爷子训没再吭声。 江老爷子当初召他回家的宗旨清清楚楚:他大哥这下是指不上了,要是他这江家现下唯一的顶梁柱再不顶事,江家百年的基业毁在他手里,那江家的列祖列宗迟早死不瞑目。但江承多年尽知道鬼混,一点正事不懂,要想尽快在津州站稳脚跟,还是得抓紧搭上沈家的亲事,防着那帮子狼子野心的外家趁虚而入。 结果江承非但不老实,还瞎他娘的胡闹,江老爷子痛心疾首,大骂他不肖子孙蠢钝如猪,这时候还闹这一出。 江承一口恶气顶在喉咙上,张嘴就想跟老爷子干一架。他在京北野战军真刀真枪拼过来的十来年怎么就成了“鬼混”了?不就是填错了几句古文没考上军校,在部队干的活哪点比只当参谋耍耍嘴皮子的大哥少了?扶植亲信的事儿打军校时候起就开始了,要不是宋淑珍非倒腾他出国,两年多沈宋叶三家都不在话下,还用得着这点姻亲的关系? 宋淑珍哭她大儿子哭得“哇”一声吐出血来,江老爷子狠狠地瞪江承,江承恨得眼角出血,一堆话卡在喉咙里哽得他头顶冒烟。 所以这儿子不是亲生,到底不是真心疼。 不知道当年那个难产早死的姨太留下这个倒霉儿子给她的时候,宋淑珍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江承大清早的闹了一肚子不痛快,心里又惦记着顾声,忍气吞声了两个时辰多总算借口脱身,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梨园,正一脑门子官司,隔老远却听到离梨园不远处的院子里闹声正盛,有人高叫着他情人儿的名字,不一会儿又歇下去,只听得些乱七八糟的哭声,江承心里堵了一口气不知从何发泄,一张脸阴得能绞出水来。 车没停稳,江承就风似的跳了车奔到后门,抬腿一踹门,迎面撞见一个女人对着他的心尖尖作威作福,他那块让他疼起来连碰一下都嫌自己拿捏不好轻重的心头肉正在那边地上跪着,破院子粗糙未经打磨的青石板硌着他的膝盖,就跟硌着江承自己的似的。 谁他娘的敢动他的人?哪个不长眼地敢对顾声张口就骂提手就打? 当他这个京北军阀是死的吗?! 江承那活活忍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暴脾气瞬间就捺不住了,猩红着眼眶的男人神情阴狠暴戾,不作他想地顺手就抄起离他最近的那根被敲断了腿的条凳,直愣愣地冲那娘们劈头盖脸地撂了下去: “你打啊!你再碰他一根手指试试?我管你是什么东西,老子这一板凳抽死你丫的信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我都如此粗长……如此粗长!……没人收个藏鼓个励的吗(泪崩) 好吧tvt,我只想知道一下有没有人在看我写的玩意tvt…… 第11章裂痕 11 男人的声音刚在门口出现,顾声的脸色猛然一变,在他踹门的瞬间竭力从地上起来,伸手要去拦他:“你发什么疯!这是我……” 梅香刚才发狠砸那一下似乎碰着了骨头,起初还没觉得,这会儿稍一动弹,肌肉牵动筋骨,肋骨和上臂棰心刺骨的剧痛袭来,霎时间像一双铁臂狠狠钳住了上半身,顾声顿时眼前发黑,被剧痛拽回了原地。 江承被顾声拽了一下,那条板凳的方向稍稍一偏,擦着女人的肩膀飞出去几米远,“砰”地一声撂在荒草堆里,溅起半尺高的砂土。 那一下要是砸在人头上,不死也撑不过半晌。 女人几乎被吓蒙了过去,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退了一步跪在地上,表情像是要哭,却半点声都出不来。 江承撇过脸,怔愣着望向底下半跪的顾声,顾声却似是经受了极大的痛楚,双唇紧抿,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大滴大滴地滑过额头,沾湿了青年长而疏朗的睫毛,同时他死死抓着左边的上衣,几乎要把半个人都蜷起来。 江承急喘了几下,青年瘦削单薄蜷缩起来的侧影以猝不及防的凶狠姿态烙进他眼底,逼得那颗刚刚归了位的心脏又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操……顾声,顾声!”江承一箭步跨到他身边,堪称小心地扶住了他右边身体,伸出两个指头把他的脸朝自己撇过来,看见年轻人双唇血色全无,张口就要喊人送院,却听青年捯了两声气,稳住声调说:“不关她的事,小伤,不碍事的。” 他神志还算清明,江承稍放下点心,扫了眼院里的人阴寒着张脸冷声道:“用不着你多话,我马上把杜寒叫过来给你瞧瞧,要是哪……” “不要!”顾声猛地拔高了声调,同时用力挣开江承扶他的手。 他这不动江承还没觉得什么,身子一脱手,江承立马感觉一股潮湿的液体从指缝间流进袖管里。顾声紧跟着脸色一变,眼睁睁看着江承把手掌拿到跟前,上面赫然是一滩殷红的血迹,正顺着掌心的枪茧滴落下去! 而顾声那件淡青长衫的背面,已然洇开一片暗红发黑的印记。 江承破口大骂一声操,二话不说提着顾声的腰,单手环过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掀起来就走! 江承从十岁拿砍刀干架起就没怂过见血,把人抽得皮开肉绽捅破肚子也不见多眨 分卷阅读16 一下眼的,他见过大阵仗,也多少懂些伤势的判断。而那一手血却跟一块插满针尖的毡子扎进他眼珠里似的,一瞬间心慌意乱,某种无名的恐惧刹那席卷心头,江承目眦欲裂,满脑子只剩下只要顾声好好的,拿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可千万别出事啊”一边把顾声扶上车,就在这档口顾声还想挣扎着从车里出去,江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要打,手扬到一半给生生停了,他站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气,扶着车窗低头看着顾声的眼睛:“祖宗,这不行,你再不愿意现在也得跟我去医院。啊?” 他就这么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把顾声费力迈出来的腿往里一折,紧跟着钻进车里就拉上了门:“走!去西边教堂医院。” 一路上江承都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又嫌司机小李是个蠢货,这千八百米的路开了半晌还没见着医院的影子,几次想把小李一脚踹了夺过方向盘自己开。 顾声被他嚷得头又开始疼,忍着后背上钻心地疼喊了一声:“江承你给我闭嘴!” 江承还想再骂小李不会开车,车颠得跟厨子颠菜似的。闻言登时噤了声,甚至小心地放缓了呼吸——道路平直,小李开得很稳,只是他压着顾声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胸膛上,他说话才是存心在颠顾声。 江承不敢乱动,只得兀自龇牙,心惊胆战伴君伴虎的小李喘了口气,总算把别在裤腰带上的脑袋安回了脖子。 江承横冲直撞地撞进医院在走廊上吼“杜寒”名字的时候,被喊的对象正坐在门诊里吃着饺子给院里新来的小护士讲笑话,登时一口老陈醋伴着馅呛进喉咙里,顾不得在姑娘面前维持刚刚树立的良好形象,抓了块帕子一边咳嗽一边飞奔了出去。 江承打横抱着个人往急救室边走边骂娘,杜寒在楼上一眼看见他,连声喊他:“哎哎哎在这在这!怎么了出什么事那么大动静呢?!” 杜寒是江承学生时代的同窗,家境普通,硬是凭着勤奋刻苦脑子好念上的书,因为学习好懂事地给江宋等人代写过整三年的作业,跟几个富家少爷结下了不凡的革命友情。后来杜寒考上医学院出过国又回来参加工作,时常给江承收拾点杂七杂八的烂摊子巩固友情,比如现在。 “八成骨折了,血止不住,意识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这样。”江承立刻说。 杜寒边跑边拖过一架便携式病床,冲到江承跟前把他打横抱着的人放上去,一把搡开江承在病人额头上摸了一把,连声叫护士拿安定麻醉准备立刻急救:“踢的踹的?肱骨尺骨?意识模糊有发烧迹象多久了?大量出血,断骨戳进肺叶了?” “发烧?没……他刚还……”江承跟在他后面跑,他平日在司令部多紧急的情况也不见语无伦次过,这一番竟觉得舌头打结,“不是踢的踹的……” 杜寒这会儿显然没工夫跟他说这个,把病床往急救室一推,反手把江承关在了外面。 手术不是杜寒亲自动的,他上午连上了四台,不得已劳动了外科德高望重的汪主任带两个弟子上了手术台。和江承一块歇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 杜寒那冷透了的饺子干脆也不吃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江承看。 江承被他的眼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刚要发难,就见杜寒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沉声开了腔:“不是我说啊,江少,这,我好歹学了些年医,虽说戏子伶人自古贱命一条,总也不是这么个作践法啊。” 江承一愣,竭力缓了口气辩解道:“这回真不是我打……” “还不是你呢?!”谁料杜寒听他开头半句就当场跳将起来,抄着手边的病历指着江承脱口就骂,“这一个半月来第几次了?啊?我上您那几次了?!半夜一个电话说把人打坏了把我叫出去急诊,手头还动着大手术就这么半途扔给别的医生做,那可是人命啊!我他妈念这么些年书合着伺候您床上那点破事去的啊?! “肋骨第三四根骨裂,肱骨桡骨各两处裂伤,直肠炎症反应部分组织撕裂状创口,长时间反复低烧不退,没感染都是福大命大,你强占戏子的事问问全津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他妈的活腻了去操您的小相好?!” 杜寒骂得咬牙切齿畅快淋漓,这辈子没出过口的脏字不带二话地砸在江少爷脸上,骂完他栽在靠背椅上喘气,单手按着两边太阳穴闭着眼睛。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跟津州这帮太子爷辛苦攒下的交情算是撂在这儿了,要知道全天下敢这么劈头盖脸训斥江承还不怕他报复的,除了他老子,也就他那宁死不屈的相好了——杜寒听说过顾声当初把一句“滚出去”和江二少一起关在门外的事迹,江承当时只是用枪轰了门锁而不是顾声的脑壳,那是江承对顾声的真心天地可鉴。 杜寒等了半天没等到江承扯着他的领子要他狗命,撑开眼皮瞄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这一瞄不要紧,杜寒顿时浑身一绷坐直身子睁大了眼睛。 江承靠在他办公室放西药的玻璃橱上,大衣一早甩了,领扣挑开了两颗,手掌撑着眼窝半低着头,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里头的神色模糊不清。 杜寒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突然觉得先前呛在喉咙里的老陈醋反了酸,忙拿过茶杯灌下去几大口压惊。 其实他预感得没错,江承刚一听这话就是打算撸袖子抽死他丫的。手伸到一半,突然暴躁地回转身,想想还得打他,困兽似的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兜了两圈,领扣的衣扣被烦躁地拽开,终于泄了气似的贴在了冰冷的玻璃橱上。 “我真喜欢他。”江承说。 杜寒举着茶杯剧烈咳嗽起来。 “真的。”江承的目光瞟向了走道的另一侧,却像是落进曾几何时的回忆里,而泛起某种陌生的温情,“我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跟熟客笑着打招呼,袖着手远远地站着候场,他那么从容安定,就像旁边的嘈杂人声全都散了个干净。我就觉得,真稀奇,他怎么能这么干净?” “没有人能干净,在这个世道里。没有人——能从容不迫地做他想做的事情,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可是就是有人做到了,他站在那里,津州十里洋场的正中心,……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吸引人?他那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遥遥地朝我笑了一下——我脑子就跟过电似的,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我得把这人弄到手。” 杜寒听得匪夷所思,杯子擎在手里都不知道往桌上放,直觉得江承疯了。 什么话?怎么可能? 哪有这样的事? “那你……那你也收着点力道啊?”杜寒心说这么着不把人逼成仇家才有鬼了,斟酌着这大爷的意思劝道,“我说,这梨园的角儿们哪比得上您在军队练的一身气力,看这位爷细胳膊细腿的,哪经得起您那折腾……” 他话音未落,看着江承的脸色不知他听进去没有,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护士一 分卷阅读17 把推开了门:“杜医生!病患已经转移到517病房了。” 江承拔腿就跑,杜寒拉他不及,骂了声混账从椅背上拽起白大褂跟了上去。 第12章厉色 12 江承先杜寒半分多种冲到517病房门口,杜寒匆忙赶到的时候却见他独自站在病房门外。 男人侧过头往门上的玻璃窗里望,那个苍白细瘦的年轻人仍陷在半昏迷的状态里,漆黑的短发洁白的枕套上意外的分明,覆盖着的床单只隆起薄薄的一层。 临近黄昏的日光倾斜着打在病房床头的窄叶绿植上,在床单上投下条状的阴影,落到门上玻璃窗后男人的侧脸上。 逆光将男人的侧面勾成棱角分明的暗色剪影,不知道是不是那一瞬间病院走道里的光线太过迷离的缘故,杜寒竟从中看出了这个暴戾骄纵的男人深埋于心的失措,某种不可言说的黯淡……与凄惶。 顾声在病床上躺了整三天,感染的情况基本控制,但体温反复,清醒的时候很少。 杜寒也几乎整整三天没睡,顾声没醒的迹象他就彻夜陪着,实在累了就在值班室瞌睡个半钟头。 他虽有救死扶伤的心,却也不是这么卖命的人,让他拿出这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医者父母心来的唯一原因,是那惹不起的江家少爷全程在旁边盯着,还勒令他把休息室让出来,要不是杜寒拦着说有呼吸道疾病的患者,江承就得往里头整口锅,就地取材伺候他家祖宗吃喝。 于是就成了江承回家去做,完了带过来。 杜寒看得叹为观止,跟小护士说江少这是要玩真的啊……哎赏我一口汤喝呗? 江承没好气地骂:滚蛋!然后提溜着俩盒子大步进病房去了,留下杜寒在后头哎哎哎地叫:你得让我看看你煮的是什么啊病人体虚吃坏了怎么办? 江承跟怕他下毒似的揭起盖子给他瞄一眼,迅速地合上道:我有数,你滚蛋! 杜寒无语得紧,他撑着眼皮陪着精力过人的江少爷熬了两天是真心实意地想滚蛋,奈何他看顾声那情况压根就不敢滚,要出点什么岔子江承非得把他扒皮削骨熬汤喝了不成。 说是江承全程盯着,也不尽然准确,除了他回家煲汤熬粥的功夫,另外就常见他在病房外头呆呆地望着里头坐个半天,出神,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传话的,紧跟着江承回过神大骂一句操,起身就往外走,隔个十来分钟又骂着娘走回来。 这场景杜寒见得多了,不免疑惑,又不敢往江承的枪口上撞,抓着他勤务兵小李打听,才知道江承家里逼婚逼得紧,江老爷子马上要派一架轰炸机来把他家医院给平了。 杜寒匪夷所思,说这江少天不怕地不怕的,炸的又不是他家医院,怕什么,想怎么炸怎么炸,哦不过得先把我工资发了。 隔了一两秒,杜寒醍醐灌顶似的一拍大腿跳起来:“等等!顾声?!自由恋爱的风气是把他吹傻了吗?” 待杜寒明白过来,再看江承提溜着俩小罐鞍前马后地伺候汤药,更衣倒水,登时唏嘘不已,连对江承进进出出骂爹骂娘的行为都有了新的认识。 顾声入院第七天,在江承和他私下动员的医护人员的全天陪护下,恢复了点元气,能自己起来翻翻报刊杂志了。 梅香砸条凳那一下虽打得狠,但凭大多数的人体质,是绝不至于连着一周都起不来身的。可能也是天生体弱的关系,加上他有些早年打戏落下的病根,被江承毫无节制地糟蹋过就虚得活不过来。杜寒看着顾声全身检查的指标,直感叹这人还真只靠副皮囊凑合过着,内里简直千疮百孔一塌糊涂。 这天杜寒例行公事地查房——顾声的病房早在手术结束第二天被江承迁到了八楼的特需病房,毗邻一个厅局级离休干部。因为是最后一间,待例行公事地问完情况,杜寒也不着急走,从床头的水果篮里拈了个苹果,削着皮跟他攀谈起来。 他先是瞥了眼顾声手里正拿着翻的《津报》,上头正载关南军阀沈闻昌联合元禄社大股东办“京北五大名角”的启事,顺口恭维顾声:“顾老板的戏杜某也是听过的,出类拔萃,应当榜首的。” 顾声这类恭维听得太多,礼貌地笑笑就把那页翻过去了。 杜寒也不以为意,抬眼打量了下他:“哎?我第一次见就觉得顾老板生相偏文弱,倒不像津州这儿的人,祖上可在江南待过?” “跑码头的,走过的地方多了,不记得是哪里人。”顾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道,又转过眼去。 “唉,也是,都是苦命讨生活的人,”杜寒把完整的苹果皮放在一边,从上头切下一块给顾声,感慨道,“我听您们有句话,叫‘坐科八年,犹如十年大狱’,您说这百里挑一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成了角儿,图的什么,声名?财势?就是过上好日子,是吧,为着好日子,才是个奔头。” 顾声听着他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啧,要说津州可是个大‘码头’啊,难。”杜寒往嘴里送了块苹果,歇了口气道,“您现今是个名角儿了,月钱却还是班里发的吧?堂会的赏银不归您自个儿吧?这些就是都加起来,抵得上江少爷送您一块表一件首饰?地主,官匪,财阀军阀,跟了这么些人,算是真真熬出了头。——您瞧,江少这阵子怎么对的您,这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者动容闻者流泪。他那是没省过味儿来,不知道心里头多宝贝您呐。您神色放软和点,好言好语地揉搓几下,铁血猛汉都能给整骨头酥得找不着北了,您那好日子还愁什么?” 杜寒早年当久了学生干部,大学还是辩论队的首席,说起话来一套叠一套层层递进,压根没注意到顾声脸上隐约透着的厌烦。他还想再劝,却被顾声低声打断:“你别说了,你累了,出去吧。” “不……”杜寒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苍白细瘦的男子,“顾老板觉得我是累得不清醒么?不对,还真不是。您不觉着有什么,可您认真想想。我出点什么毛病,不会有人半夜打电话招呼医生,打点整个医院守着我一个人吧?我辛苦挣钱,伺候来来往往的大爷,不敢对着他们说半个不字吧?要我说,您这番被江承看上,那是苦尽甘来,是几辈子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得。换句话说,没江承这军阀少当家一心护着您,您哪过上现在这样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你再说半个字,”顾声冷冷地说,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脸,“今后也没机会伺候了。” 他的威胁冷漠而猖狂,脸上的神色淡得像和平常换了个人。杜寒听得怔了一下,把嘴里的苹果渣咽了下去:“好好好……我是好意劝你,顾声你别不识抬举!” “劝我?”刚侧身翻报纸的顾声突然翻了过来,手里的纸“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好日子?没让他爽就甩脸色,一 分卷阅读18 句话不对付就打,拿枪指着我脑袋跟我上床,他想出风头了才想起放我出去,这是你想过的日子?我学戏吊嗓工架统统荒废着,外头到处传我不要脸勾引的少帅,我不想过这‘好日子’还有满大街的神经病说我不识抬举,我他妈的让他抬举你啊要不要?啊? “攀附上了地主高官军阀,就是过上了好日子?我乐意唱戏!在戏台子上唱给空气听那都是我的好日子!自己脑子里利欲熏天,还端着架子劝别人?” 杜寒从前单觉着顾声温和好说话了,却万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淡然与世无争的年轻人能说出这么凌厉刻薄的话来,就像磨得雪亮的刀子横空出世,从那个半旧陈腐的皮囊里直逼到了喉前。 这种无端的指责让杜寒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觉得顾声莫名其妙,连带着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怨气,迫得他跟着拔高了声调:“我脑子里利欲熏天?一礼拜前我刚冒着吃枪子的险劝江承别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的!我告诉你,管你安没安这心,唱戏的就是这命!” 他是受过正儿八经西式教育的读书人,到底和江承这土皇帝出身念书就图个名声的有点区别,平日很是尊重民间艺人匠人,这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想往回找补,却已经来不及了。 “出去!咳……”顾声猛地提高了声调,不知是动作幅度太大牵扯了伤处,还是情绪波动劈了嗓子,突如其来的呛咳声夺了他的本音,迫得他整个人向一侧蜷了起来! 第13章行刑 13 顾声原先是半靠在病床上堆叠起来的枕头上的,大概因为枕头松软,青年本就清瘦单薄的身体陷进去大半,杜寒坐下之后正好能看到一个清晨日光里微微发亮的侧面,连向来只对新来的小护士有兴趣的杜医生都不得不感慨这人生得漂亮,侧面的轮廓跟照模子刻的似的挑不出半点毛病。然而此刻这半个侧面已经整个陷进了枕头里,柔软的床单跟着被揪过去一大块! 被极力压制的呛咳声闷在了胸腔里,整个床板都呼吸不畅似的颤抖起来。 杜寒头脑轰地一蒙,几乎是凭着职业本能地跳起来扒着枕头去正顾声的脸:“怎么了怎么了?震着哪了?哪疼?别绪说,“别苑已经叫人拾掇齐整了,家具玩意儿都重新摆弄过,你要不想在这多待,现在就可以跟我回别苑。” “我的行头还在班里。”顾声说。 他的声音有点没恢复全的低弱,听上去却很精神,可能这十来天江承没能折磨上他,难得休息好了。 “换新的。”江承不容置疑,“要么我叫小李帮你拿来。” 顾声摇头:“我得亲自去。” 他直接跳下床,绕开江承往外走,也跳过了江承的提议,就跟江承不存在似的——他似乎总是这样,对江承的存在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明明看着他,江承却觉得顾声那漆黑如墨的眼仁里从未倒映出过他的影子。这种感觉曾经让江承暴跳如雷,也使杜寒造访了江宅好几遭。 江承忍着咬了咬后槽牙,慢慢转过头去:“回来。我不想再说第……” 他那句惯常的威胁还没出口,忽的被刚披上挂在门口衣帽架上中长风衣的年轻人震了一下,一时忘了词。 顾声是极少穿西式装束的,且长袍马褂也是青年人的常见打扮,江承虽一再要求他换定做的西装,图的主要是一种领属快感,把他从原先的生活里剥离出来融入自身,其实对他穿什么没大所谓,反正都没不穿好看。 但真亲眼瞧见这长年拢在宽松肥大衣袍里的人,挺拔颀长的身段由修身的衬衫马甲一衬,就跟埋在河蚌里的蒙了沙的珠玉突然被剥了出来,自然打磨的光泽沉静而夺目。 顾声托杜寒借的衣服,他先前的长衫一早被江承当破布扔了,杜寒一听这又是杀头的罪名,本不愿干,奈何先前欠了顾声人情,只得替他寻了一套。谁料竟捎来 分卷阅读19 一身西装。 他其实并不很撑得起衣服,看上去似极官宦人家初出茅庐的公子哥。只是这深色的外衣格外衬他肤色,衬衫雪白的衣领上耳后一小段象牙似的细嫩皮肤,勾得江承只想把手放上头捏一捏,尝尝滋味。 只是这幻觉般的风光并未在江承眼里停留多久,顾声就“砰”一声甩上了房门,脚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小兔崽子……”江承无尽回味地咂摸了两下,勉强原谅了他先前的冲撞。 顾声这边刚刚走到楼下,迎面有人撞开他冲向楼梯,不到一分钟就看到江承匆匆下楼,神色凝重得像要吃人啖血。 他经过顾声面前,突然伸手搂了一把年轻人的肩:“出事了,你先跟我来!” 顾声被他拉得一趔趄,立刻被拖走了。 沈闻昌的死讯,这时候才刚刚传到江承耳朵里。 两人被枪杀在蓝星桥牌俱乐部后门的暗巷路口,傍晚时分,一个溜出门外小解的帮工猛地踢到了什么东西,吓得失声惨叫起来,尿了那个在京北土地上叫嚣纵横的关南军阀总督一头一身,现场骚气冲天。 沈耀当天按住了消息,没有让这事当即宣扬出去。他当时人在津州,而沈家主要兵力都集中在关南,如果当时让江承或者叶斌等人知道了此事,一举将他扣在津州,那关南将岌岌可危。 他明面上以沈闻昌身体微恙为由拖延时间,一面将关南的兵权转移到自己手下,直到两周后的这一天,他广播通告继任关南军总司令,出殡的队伍白幡浩浩。消息才被传出来。 江承坐在车里,看着送丧的队伍,阴沉着脸骂道:“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津州中心的地界上死了个沈闻昌,这消息都能被沈耀捂住?!让你们安排的看着他俩的眼线都死了吗?!” 开车的老张沉默不语,江承咬咬后槽牙也只能忍耐下来。 “我们十天前就察觉事有蹊跷,已经到医院跟你知会过了,”老张目不旁视,点到为止,“事已至此,时不再来。” 江承按着眉心吐出口气,还打算问问江知涯的动作。目光一转,意外地看见旁边的顾声垂着眼睫,车窗里透进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神色冷寂得像冰冻的荒原。 他略略一怔,顾声却已经转过脸,望向了别处。 老张把从警署调出来的资料放在了江承的书房,江承携其父母在沈家灵堂虚与委蛇一番后匆匆回家,翻开的第一份竟是个娱乐报纸。 军阀遭暗杀,实不属破天荒头一遭。沿海一带五六个颇有势力的地方军阀,没有一个没遇着背后放冷枪的。而其中被人们津津乐道,乃至作为一个侠客传说的起源,来自于一份在津州颇有销量的晨报。 报上披露了沈总司令和李家三代人的纠葛,多方论证沈闻昌逼良为娼在先,枪杀李氏孙女在后,李氏上门要个说法,却凄惨死在酒楼门外的事件,而李小花却委身军阀,最终和沈闻昌一道惨遭毒手。 这份报纸已经被沈家查封,江承手里拿着最后一份,看完都乐了:“这报纸也忒能胡编,不是说当时就那女人和沈闻昌在一块,手|枪的有效射程就四五十米,谁知道那女人是不是看见杀手了,难道还留着活口等着被抓?” 顾声不置可否,他当时正被江承强按在书房,江承处理政务往往并不避讳他,还非得看着他才安心。这一点老张对他明示暗示过几次也没什么用。而顾声显然对此事兴致寥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初步的弹道分析和现场勘测结果也已经出来了,沈闻昌和其情妇遭射杀时都未曾防备,且身中两弹,其中一枪钉在膝弯,另一枪从脑后穿入,搅碎小脑,自口腔突出,贯入地里。两人的伤势几乎相同,致命伤均为从头部射入形成的贯穿伤,且无其他补枪痕迹,可以看出行凶者枪法过硬,且心理素质极为良好。 江承跳过了过程报告,直接翻看结果,现场找到了对应的弹头,从口径即可知是手|枪枪弹,而令他吃惊的是根据弹道分析原理,凶手当时却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就在现场,而似乎如同狙击手一般隐藏在某处。 紧接着他看到了从现场拍摄的黑白照片复印件,当时沈闻昌所在地在蓝星俱乐部后门口,这附近虽然是繁华之地,但该公馆占地面积广,以手|枪的射程为界,方圆五十米内,仅有蓝星俱乐部这一家! 而警署的调查报告显示,当晚因为沈闻昌在并清场的缘故,每一位在场的人士都是俱乐部多年认证的老会员,手持沈闻昌的亲笔的请柬而来,以沈的审慎,当时俱乐部外围必然隐蔽着一个排的沈家的亲兵,稍有人意图不轨就可能被当场打成筛子。 场馆里连服务生也有名有姓,在事发后也没有人员离开。整个现场几乎没有任何端倪可寻! “真有意思……”江承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手指停在沈闻昌尸体和现场介绍那一页。 枪械暗杀作案难度低,国内鉴证技术不成熟,弹道分析除了专门的情报机关,以警署的能力核查枪支来历、由此顺藤摸瓜历来难以落实,更何况枪械走私猖獗,江承和宋昭接触过就知道,即便现场的信息如此之多,此案怕是都要沦为悬案。 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那一页复印件,目光停留在对沈闻昌和李小花中弹情况的描述上。 “……膝弯中弹伏地,一弹自后脑至口腔穿出,颌骨破碎。” 江承至此已经可以得出对方必然用了消音装置的结论,而采用消音装置的结果就是削弱弹药杀伤力,也就是凶手必然要依靠拉近与目标距离的方式弥补火力的损失。 同时开枪次数越多,暴露的可能就越大,也越可能打草惊蛇。凶手作案手段如此纯熟,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其二就算他第一枪是练手,那也没有必要在第二个人身上也这么做。 江承感觉到顾声走到自己旁边,打开了窗透气。 “你说这像什么呢?”江承转过头去,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点着照片。 ……第一枪跪,第二枪送行。 顾声侧着头,目光在尸体上顿了一顿,缓缓迎上江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冷声道:“……行刑。” 第14章连云社 14 沈闻昌和他情妇的死讯在津州掀起了轩然大波。 时人万没料到嚣张不可一世的关南军阀身后事此等荒唐,竟至于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前来案发地一睹为快的大胆刁民络绎不绝。即便警局迅速赶来查封了聚了俱乐部,还是有不少行人住客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在警局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际,这个话题却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闲话素材。 方凯恼得头顶冒烟,怒问谁他娘的把事传出去的,手下鸦雀无声,他抬腿踹过了那几个办事不力的家伙,转头回了办公室就给宋老板的打电话。 宋昭和方凯是典型的黑白道 分卷阅读20 互相关照的关系,方凯利用警署的职务之便给宋家的枪械走私提供官面庇护,宋家则在暗处稳固他的位置。 从前是老宋,现在就是这个年轻的继任者。 宋昭和江承一块长大,实属为数不多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也有心探江家的口风,遂和江承约见在第二天上午八点。 江承没到司令部去,就在别苑见的他。 面对宋昭江承总是稍微放得开些,绷着脸把电报压在茶杯下:“操了,你问我怎么想,你怎么不去问江知涯?沈闻昌他娘的在这节骨眼上死了,狗日的简直把我往死里整……” 当时顾声刚从楼下吊嗓回来,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闻言插话道:“……沈闻昌一死,民怨宣泄,日方渗透受阻,不是皆大欢喜的事么?” “屁!”江承把报纸一拍,怒道,“哪这么好的事?你以为沈耀发个广播说他上位,他的位子就坐稳当了?他这话一放出来,沈闻昌驻关南的小儿子沈佑今天就能广播说大哥利欲熏心弑父叛变,沈耀为了避免兜这个罪名他会怎么干?他最好的手段就是把暗杀的罪名往我头上扣!” 顾声举着杯子,整个人受了寒似的颤了一下。 江承蹙着眉翻文件,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又道:“届时他再来一出替父寻仇的戏码,一方面保证跟着老爷子起家的将军们对他忠心耿耿、压着他的弟弟们只能跟他统一战线,也就相当于依附于他,另一方面他们一致对我,矛盾就从内转向外,人心就齐!沈耀最担心的是什么?他顶着沈闻昌暴毙的风头上任,不得人心!” 顾声顿了顿,颇觉可笑地问:“照你的意思,沈闻昌还死错了?” 江承一拍大腿,接口道:“当然死错了!你懂什么,沈闻昌在那里,平头百姓倒霉是倒霉了点,日子照过,沈闻昌一死,《京关条约》就不算数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么?老爷子和姓沈的打了十年,停战十年,京北操持得有声有色,沈耀到时名正言顺地撕毁停战协定,我和沈家几兄弟再打起来,这又得多少军士战死沙场,弄得民不聊生?” 他顿了一顿,又觉得自己说得有些重了,顾声嘛,说到底只是个优伶唱戏的,折子本子里的兴衰荣辱究竟经过文人藻饰,比不得真刀真枪的博弈,于是放了文件站起来,抬手拨了拨他耳边的碎发:“成了,你只管唱你的戏去,天大的事儿有我顶着呢,嗯?” 顾声微微偏开他的手,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声问:“所以那些被□□压迫至死的人,都不用在乎了吗?” “你哪来的……”江承一愣,把什么三民思想咽了回去,“学生又搁那胡咧咧了是吧?操了,问题不能这么看啊,大局为重知不知道?我这么跟你说吧……” “不,我自己想的。”顾声摇了摇头,“你想怎么跟我说?说沿海现在的形势已经大定,北中南三带六军阀分裂割据,家系传承,杀了一个当家的,立刻有后人顶上来,再动乱几年,又变成原来那个民不聊生的样子,打仗还劳民伤财?你觉得是这样啊,很对,可是我觉得奇怪,为什么生而为平民,就得相信忍受这种被奴役着单方面妥协的日子,可以避免生灵涂炭的灾祸?人们连自己的脑子都被控制着,难道就比身死形灭好吗?” 顾声几乎从来没有一次跟江承说过这么多话,江承一时竟有点回不过味来,他只是直觉得顾声说的很危险,近乎接近悬崖边缘的危险,这个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半米处的人一瞬间离得很远,他下意识地想反驳,细想却发现顾声其实不像他想得那样对时政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让江承觉得焦灼,好像从未认识过顾声这个人一般。 “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江承勉强笑了一下,“我说,这天下乱对你有什么好处,拯救愚昧麻木的国民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啧,有些东西……算了……” 他一抬眼,看见顾声放了杯子就往楼下走,出声问他:“哎?你干嘛去?” 顾声头也不回:“鸿新班。” 江承哦了一声,刨根问底道:“你前天早上干嘛去了?我派人往鸿新班去问了,说你一早就走了。” 顾声不耐地咬咬牙,不再作答,抽身就往楼下走。 江承额角青筋暴跳,两步跨到了楼道口,宋昭在后面眼睁睁看他拳头都握紧了,心道不妙,刚起身跟过去,却见江承攥紧的手僵了僵,松开来按在扶手上,对下面头也不回往外走的年轻人喊道:“……那你早点回来啊,等你吃晚饭!” 宋昭乃大惊,跟见了鬼似的猛盯江承。江承刚压着脾气,转身被他这眼神一看,登时拉了脸:“看什么呢!” “嘿……”宋昭讪笑了一声,冲楼梯口抬了下下巴,“不是你作风啊,这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个屁!”江承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捏起顾声刚放下的茶杯就是咕咚一口,“要想明白也得是他想!我作风怎么了?我对他哪不好了?他非要唱,拦不住,也成,我入股资助行不行?就当换个名头补贴他呗,就不要!奶奶的,就那破戏班能挣几个钱……” 宋昭开始还犯嘀咕,听到后头简直惊了:“啥?你不是说上回送了件什么来着,不是已经收了吗?” 江承上回受邀去了趟洋行拍卖会的开幕式,主办方给他留了件顶尖的进口洋表,雕刻怀表,珐琅表壳,水钻镶得熠熠生辉,怀表架上嵌着椭圆形切割的蓝宝石,据说光表盘上一个装饰图案就用了152颗碎钻。江承平价拿下,成交价依旧高得使人胆寒——然后他转手就把那传说稀世工艺手动上弦的绝版名表送给了顾声。 杜寒当初听着内部报价都直吸凉气,身心俱疲地感慨他就是在那破医院干到死也挣不出一个表的钱。 江承不以为然:“扯犊子,你看他用过一回没有?现在还搁那壁橱里放着。”他皱着眉点了支烟:“他要肯把这宅子收下,算我把东西送出去了。” 宋昭诧异地低呼了一声,看江承那脸色,颇有几分他再多嘴就把他铲出门外的意思,话到了嘴边,想了想,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顾声到现在没收过江承的东西,没要过江承的钱。 这意味着什么? 江承不敢去想,也拒绝听宋昭大惊小怪地问出来,这种感觉就跟听顾声惊才绝艳的演出时候似的,仿佛只要顾声想,他立刻就能从他身边抽身离开,撇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而他为留住这个人曾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像那些留在对方身上的伤痕淤血一样,最终烟消云散。 宋昭明智地谈起了全城搜查的事,江承捏着杯子,突兀地打了个寒噤。 顾声出了别苑。 小李抬手想拦他,被顾声侧着脸瞥了一眼,生生把想拦阻的话咽了,小心地试探他:“顾爷?” “我回趟班里,想跟你就跟着。我不为难你。”顾声一抿唇,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他。 这时早上的阳光恰好越 分卷阅读21 过屋檐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染了金色似的微微发着光。他大概和小李差不多高,小李平视前方正好能对上他的眼睛,他诧异地发现顾声其实是有点笑意的,虽然他没有笑。 鬼使神差地,小李讷讷地点了点头:“哦,哦,没……没关系。” 顾声并没有等他回答,径自要走,闻言转过脸深深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走了。 小李看着他的背影险些呆了过去,那是小李被调来充作勤务兵以来第一次看到顾声笑,初出茅庐的大男孩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大不了他几岁的青年人是这么好看的,那一瞬间的笑容就像融化了阳光。 顾声是有正事要干。 之前柳眠算是犯了江承的忌讳,被暗地里打发出去跑码头,严德之受人举报,说他隐匿沈闻昌案的嫌犯,正秘密收治着,后台的股东审时度势地撤了资——这一看就是江承的手笔。鸿新班的顶梁柱一下折了俩,还没了贵人抬举,这个本来就角儿少人多的戏班子,顿时陷入了风雨飘摇的境地。 顾声再一次踏进这间园子的时候,面对的就是满院狼藉,教习、新来的、跟包、检场的掮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大物件已经打包好了堆在外边,小物件被收在盒子里一箱一箱往外扔,名流贵客赠的匾在台阶前边一溜儿排开,等着被送去木材厂回收。 眼光再不济的,看到这场面,都明白,在这京北唱了几十年的鸿新班,是要散了。 莹儿倚在门框上抹眼泪,顾声朝她招了招手,低声问她:“都安排妥了?兴字科、元字科的小师弟都转到别的班子了?场面、容装另谋出路没有?” “嗯……”莹儿吸了下鼻子,眼眶通红地望着顾声,“二师兄都盘算好了,七科总有班子愿意要人……只是……” “那就好。”顾声点点头,刚要转身,却被莹儿一把拉住了。 他惊讶地回头,却看见大滴的泪水从女孩儿的脸色滚落下来:“顾哥哥……怎么办啊……我一直等着……等你回来,你……要走了么?你不管了么?我……” 顾声抬手抹了下她的面颊,低笑着摇了摇头,在莹儿不解的目光里隔着布衫握着她的手转过身,随即抽手用力拍了两下:“各位慢着!在下顾声,有一句话请我鸿新班的师兄师弟教习后勤听着: “即日起由我顾声挑班,取名‘连云社’,鸿新班的故旧若有不愿就此走散的,皆可到我门下,七行七科,顾某不胜欢迎!” 顾声出科挑班的事不日就传遍了津州城。名角儿挑班唱戏本不是件不寻常的事情,而顾声此番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本人此前未曾明确出科,这个班子全是捡着鸿新班倒台之后的破烂强凑起来的,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顾声发了声明,要在下月十五号的明月大剧院上一出连台本戏,敬请看官莅临。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顾声疯了。他那班子七行缺了四行,七科只有五人,除了一帮刚开始学唱的半大小子,只有几个原先就不瘟不火的艺人,而近几年迅速在津州□□的新式戏班“华夏戏校”也将在下月十五号的明月大戏院露面,顾声拿什么跟人家争? “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这台戏一定要上。”顾声翻着报纸,拈了块桂花糕尝了尝,“……味道不错。” 莹儿却没有半点被夸赞的喜悦,忧心忡忡地捏着衣角:“可是……可是……” “什么柳眠私通沈闻昌,什么严德之打戏闹出人命,什么鸿新班败了二十年青白名声,这不是天大的广告么,我这还没说什么,报社就先帮咱们炒起来了。”顾声点着《津报》和《看津州》的版面,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没听见莹儿搭话,抬起眼看着她笑,“……你担心什么?我在呢!” 我在呢。 莹儿怔了一下,对上顾声眼里盈盈的笑。 顾声极少这么笃定,笃定里甚至带着恣肆的轻狂和倨傲。他给人的印象向来都是疏离谦和的,好像从来没有特别高兴或是特别得意的时候。以至于让人忘了,他卸了妆的脸上原来也可以有这么生动而明媚的、少年似的神情。 带着一种没来由的安定,迅速抚平了莹儿忧惧畏缩的心绪。 她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的,欣喜也好惊讶也好,而突如其来的拍门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一瞬间柔和下来的心境。 一个粗布短打的帮工破门而入,四下一望,惊慌失措地对顾声喊道:“顾老板!梅香——梅香被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都不短哈……讲真改了好久,因为一些细节没想清楚,一直卡着tvt 小可(弱)怜(鸡)作者遁去攒存稿了(跪) 第15章蚀骨 15 周围的景色缓缓后退,被洋楼遮住的胡同泛起湿冷的风,破落的院门像豁口般露出来,墙上糊的纸被经过的风反复吹起打在砖面上,天色好像一下暗下来了,阴沉潮湿的水汽包裹着昏暗的巷道,漆黑的门洞一口吞进了外来的行人。 顾声拢了拢领口,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点心盒,墙上被风吹起的白色纸带一下刮到了他眼前,“新津口”三个宋体字猛地跳跃了一下。 四周静得出奇,竟没有往日西家姨东家婶保留曲目似的骂战,好像连锅碗瓢盆的声响都一并歇了,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腥气,风吹得租界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唰唰地响,送来隐约而模糊的啜泣声。 顾声下了车,用力一推门。 不料门却是虚掩着的,这哐当一声动静,里头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关姨,二婶,院子里上了年纪的妇人都在院里坐着,剥豆角,像寻常那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不细听,却像是不知所措的呜咽。 顾声心里猛地一沉。 没人说话,他突然侧头往旁边的门上一看,上面用那白底黑字的封条划了个大叉。“新津口”的字样漆黑而醒目,就像他在路上看见的一样。 关姨哇地一声哭叫了出来,妇人尖利的嗓门像是索命的鬼似的响了起来。 “顾声啊!梅香死得惨哪!不是人啊!那当兵的不是人哪!什么人都杀呀!孩子,孩子都不放过啊!!” 她的调门太高,凄厉的嗓音像针扎似的锤进顾声的耳朵,几乎逼得他后退了半步。 “不是人啊……不是人啊!” 妇人的哭叫一声声响起来,和着周围六七个女人的叹息,低矮的屋檐像是一瞬间压到了头顶,沉沉得悬在半空。 不祥的预感在彻底坐实的边缘,顾声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什么?” 女人们皱着眉说起了经过:“玲儿捡烟头捡到洋鬼子的地盘上去了,冲撞了大人物,——你说能怪谁呢,一早告诉那地儿不要去。一刺刀就给捅穿了,那血哟,啧啧,滋出来这么长的一道……” “梅香不知怎么就听说了,哭天抢地地找上门说理去,日本人哪里听她的!就给一块拖走了 分卷阅读22 。人……人前两天刚从河里被捞上来,衣服都烂了。渔夫看着太惨了,才没收钱把人捞起来……也没钱送葬,现在还在后院臭着呢……” “造孽啊!造孽……” “啪”! 点心盒掉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突兀的声响一时吓住了伸冤的妇人,抬头看去,顾声的脸上血色尽失,几乎是哆嗦着问:“人呢?” 他问了一遍,没人答应,第二遍陡然拔起了嗓子:“人呢?!” 他这一声太过凄厉,较之二婶的哭诉有过之而无不及,尖利的针尖用力在钢面上刻出印子似的令人心里发憷。关姨摇着头,闭了闭眼:“后院并排躺着呢。看看那边的封条,家都抄没了,哪来的钱送葬?” 二婶小心地看着顾声的脸色,像是怕这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支撑不住似的,起来去拉他的手:“咱们这等人,什么时候没了都没个准数的,怎么着都一样,啊?” 顾声没看她,平直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二婶瞅着他没反应,以为是被吓蒙圈了,又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喂?你没事……” 顾声却一下转过头来,脸上一瞬间的表情竟不似悲哀,而带着点近乎冷肃的绝然。二婶一愣,却听他缓缓喘了口气,声音低而虚弱:“我知道了……带我去后院看看吧。” 顾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近郊失去了闹市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点缀,夜色登堂入室,混合着近乎刺鼻的烟味铺满了整间客厅。 江承正在沙发上坐着,开门声响起的同时,他指缝间一点红光猛然地明亮了一下,随即被扔到脚边用力踩熄,用人擦拭得光鉴如新的地板上,已经横七竖八地散落了不少烟头。 顾声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随即换好鞋默不作声地往楼上走。 “你上哪去了?”男人从肺里掏出最后一口烟,哑着嗓子问道。 他那个语气已经十分不善,焦躁的情绪处在无处安放的失控边缘,只靠那零星的耐心强压烦躁和暴戾挽留着理智。 顾声的步子一顿,往客厅瞥了一眼:“去看个朋友。” 江承一声冷笑:“你哪来的朋友?” 就在顾声刚抬腿上台阶,猛一失神之间,江承像只盯准了猎物的豹子般两步跃上楼梯,一把扯住他的手肘,在顾声反击之前把他按在了扶手上,看着他的神色几乎称得上可怕:“嗯?你除了那几个捧戏的票友和班里一个辈的师兄弟,还有哪门子朋友,还得你登门去看?顾声,你他妈骗我是连个谎都懒得圆了吗?!” 他抓着顾声肩的力道非常之大,顾声的肩胛骨都似乎要被他掰出声音来。顾声反手抓着他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累了。” 顾声脸色绷得很紧,紧得超过了忍耐,以至于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的悲凉。这其实非常明显,即便在室内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也有些无法掩饰的端倪。只是江承被一口无处发泄的暴躁呛得眼角出血,脑子里只想到这个人愿意陪别人一晌贪欢,就恨得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省却是非。 “累?我让你在家好好待着,你跑哪里去了?我在军部忙着跟狗日的谈这谈那,百忙之中还往家里打电话,你他妈就一个都没接到?”江承掐着他的面颊,迫他看向自己,“你现在跟我说累了要休息,他妈的早让你休息你干嘛去了?” “江承你别欺人太甚!”顾声跟着提了点声音,掰住了他掐自己脸的左手,“你想养一个混吃等操的娼妇随你的便!别他妈弄到我头上来,你不恶心我还嫌恶心!” “混吃等操的娼妇?”江承突然笑了,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自己身上靠了点,恶意地用下身撞了撞他,“我难道没养着你吗?” 顾声猛地挣开他,颇觉可笑似的道:“我?我混过你一口吃的吗?还是你……!” 这一句几乎是触到了江承心底的天雷,江承那从军部憋回来忍到现在的一肚子火登时窜上了头顶,拳脚抢在男人的思维前面出了手——江承一脚踹倒顾声,拖起人就往楼上的主卧走! ……那是外人无从得知的秘辛,就是顾声跟他到现在,都没动过他一分钱。 包养戏子,被包养的却没花过金主一块钱,这算什么?这算津州名门天大的笑话。 这一点宋昭其实隐约的知道,他来江宅走动的时候江承跟他提过,提法极为隐晦,宋昭出了门才拍脑袋反应过来不会说的是江承自己吧,然后又给江承打电话,安抚他“没事的没事的,这伶……这女人嘛总要拿一下乔,你出手阔绰点早晚矜持不住,就万事大吉了”。 江承觉得是这个道理,然而当杜寒不小心秃噜了嘴,不得不告诉他说顾声一早把在他那的账填了一半之后,江承就有点慌了。 顾声好像就在他身边打个旋似的,什么都不要,抽身就可以走。 他还有他的戏班子,他的戏,他喜欢得命都可以不要的东西,江承在他眼里,恐怕尘泥不如,是连赏一眼都是恩赐的所在。 这种认知让江承无法承受,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对他似乎就没有半点吸引力。江承应当感激他所有的权势和地位,让他轻而易举地取得顾声的身体——这样的交易本该到此为止,而江承却不甘心。 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不知足。 没来由的不快和不知从何而起的不满足在江承心头翻滚,紧跟着身下也愈发用力而不知停歇。他的体力本就比常人好得多,发起狠来更是不必说,顾声控制不住地断断续续地喘息呻|吟,最后几乎带着哭腔小幅度的抽搐着。 他极力想侧过身,让那近乎可怕的深度能缓和一点,紧跟着就被用力掰过去,男人燥热的身体覆盖在他身上,湿漉漉地呼吸跟着唇舌一遍遍在他身上逡巡。 他看上去甚至是有点狼狈可怜的,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身子单薄纤细,被翻来覆去折腾的时候能看到明显的锁骨和上面的手印,侧面躺着只能把被子稍稍撑起一层,蜷着的身体随着抽泣微微颤动。 他实在受不了那种凶狠得几乎杀人的力道,压抑着喉音求道:“江承!别!……” 江承浑身一热,用力更甚:“嗯?” “继良……”顾声疼得快死过去,苍白的脸上蒙着一层虚汗,声音低弱得听不真切,却像是陡然揪住了江承的心脏向下一扯,让身后的男人悍然一个机灵,霎时精关失守。 顾声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一瞬间脸色灰败如死。 第16章“新津口” 16 江承仰起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青年的身体里退出来,摸了支烟点上,闭着眼睛回想刚才心里刹那间翻腾而起的、难以平复的酸胀与不可言描的餍足,好一会儿,才转过脸,给身边冷似的蜷起身的年轻人掖了掖被子。 “你说,你是何苦来?”江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青年露在被角外面的短发,似是喃喃自语,“你放软和点,做个笑脸说两句好听的,我 分卷阅读23 什么不依你?这津州是我的,就是你的。” 他停了一会儿,没听到顾声吭声。江承知道他没睡着,年轻人单薄的身形包裹在江家定做的锦被里,像一片疲倦极了的羽毛轻轻地落在地上。 江承掐了烟,俯下身去搂他:“下午我去梨园了,你把鸿新班又捡起来了是吧?刘家大股东不是撤了吗?杜寒那的花费得把你的底给掏干净了——现在缺钱缺得紧吧?我入股,怎么样?班主你接着当,里头的事情我一概不插手,你也甭抛头露面的,旁边盯着就成,嗯?” 顾声微微动了一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江承刚有点压下去的火又有要窜上来的架势,他简直不知道顾声在执着些什么玩意,唱,也没不让他唱,主持戏社,也没不准他去,他都已经退让到这份上了,给他一点方便,顾声就不能稍微领下情? “江承,”顾声轻声叫了他一声。江承刚打算要挟他明天就写字儿,一听这声整个都虚了下去,凑近了小声地问他:“什么?” 顾声背对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他说:“‘新津口’是什么?”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差点把江承就地引爆:“操了,在军部听这个东西,怎么回家也是这个东西,都他妈被日本人灌了**药了吗?!” 江承捏着手里的烟盒“啪”地往床头柜上一抽,声音之响都不像是纸盒能发出来的,顾声无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江承回过神,又有些愧疚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我不是……大爷的,”江承懊恼地顺了顺顾声的背,“我不是故意吓唬你,你别……我就是天天听这……” “报上没写。”顾声打断他。 “切,报上哪能登这个。”江承一哂,见顾声罕见对他的事情表示出一点零星的兴趣,一时恨不能把他知道的全都拿出来献宝,“我早跟明章说过,跟日本人谈谈外贸就得了,别琢磨到津州的地盘上来办厂挖矿的,就不听!沈闻昌一死,那帮东洋鬼子简直就是逮着了空子不松口,张嘴就是城东原美租界外一整片,老子能答应才有鬼了!谈判还没谈一轮,半路给老子杀出个程咬金——敢情沈闻昌从关南赶过来之前,就已经和日本大将军井田签了保密同意书,要建什么‘新津口商贸共荣体’,就是搞经济控制资本输出那一手。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这些……操了,反正这三天天天开会谈判开会谈判说这个,过几天还要再跟井田和幸见个面,娘的,我现在听到‘新津口’‘共荣体’几个字饭都能吐出来。” 他是不惮跟顾声大谈特谈这个的,除了顾声对时局和对他一视同仁地不感兴趣之外,就是他那生受了三天的怨气也得有个出口——暴力之外的出口,说起来竟一时刹不住口:“……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反正没安好心。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这几天日本人也都到津州来了,听说在哪落脚来着,好像就在租界外边一带欺男霸女呢吧……你在哪看见了么?” “没。”顾声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又把自己往被子里裹了裹,像是要睡了。 “哦,”江承也没注意,骂了一顿也有了点困意,伸手去拉灯,“成吧,明儿个还得回去受罪呢,睡吧睡吧。” 如果熄灯的时候江承足够留意的话,他大概会在昏黄的床头灯熄灭的一瞬间,看到一点不同往常的东西。 透明的泪水从戏子苍白尖削的脸上滑下来,顺着他颀长柔和的脖颈淌向锁骨,而顾声此刻却是睁着眼的,那双眼里似有潋滟波光,此刻却带上了陌生而冷肃的冰凉,像是悲伤到了极致的空茫,藏起了某种汹涌如潮的东西。 津州近郊的凌晨行者寥寥,只有从南方长途而来的车辆偶尔穿过近郊的树林,透过薄雾的灯光在别苑厚重的深色窗帘上零星扫过,伴随着行车的呼啸渐渐远去。 顾声轻轻阖上眼,敛尽了眼底一片空荡。 农历十一月十五日转眼就到,明月大戏院打十一月初就把华夏戏校名角儿桂海生林兰芝和新立的连云社顾声一楼多高的巨幅海报挂了出来,从大下处到租界中心,横贯的一条路上到处是戏迷热议着新旧两大戏班的同台献艺,气氛随着十五日的临近被炒得愈来愈热,明月大戏院的戏票千金难求。到了十五日的下午,人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戏院门口等着入场,翘首盼着几个名动江北的大老板莅临尊驾。 顾声出道得晚,早先的名气其实和金腔武生桂海生花旦魁首林兰芝差了一截,这两位实打实跟柳眠是一个级别的名角儿,按往常的惯例,顾声在名气上显然被压一头,不足和这两位相提并论。 之所以这回戏院直接炒出了“同台献艺”“旗鼓相当”的名号,其一是华夏戏校号称新式戏班,一直以来与旧式戏班模式的鸿新班叫板,两大科班争斗时日已久,鸿新班解体,连云社承其衣钵,必然不能输这口气;其二鸿新班先前被爆出班主被扣,名旦刺客的传闻,名气已然压过华夏戏校,人们好奇心爆棚,急于见识这个临时组建起来的连云社究竟还有多少本事。 其三,就是作为连云社当家人的顾声,已经整快半年不曾登台亮相了。 在津州这戏窝子里头,来自全国各地跑码头的戏剧艺人数不胜数,半年足以上百个戏班子来了又走,有真本事的人不少,但能□□的,却委实出不了几个。 记着顾声的票友不在少数,不少人听到顾声被江家二少强占恐不复出的消息,扼腕痛惜,当场感叹戏院里少了顾声这一腔,真真是怎么听都不是滋味,没了那个四平八稳刚柔并济的韵。先前听说顾声创立连云社就是一阵激动,又怕他只是挂名做个班主,直到这一天,顾声实实在在地坐了他常租的包车,有戏迷一路追随着进了华安大道,票友们一颗吊起的心,终于安安稳稳地下到了原地。 宋昭也在这群狂热的平民之中。只不过他有专人给他辟出贵宾通道,把他和嘈杂的人群分离开来,护送到了楼上的贵宾席。 就在昨天,他等待许久的日本官商井田和幸初次入津。井田家此番约见津州当家江承一脉,正赶上享誉京北的明月大戏院鸣锣开戏,井田刚到此地,又早有好艺伎美姬的名声,江承少不了代替被杀的沈闻昌为他接风洗尘,捎着平时混在一道的军商政界少当家一块来这瞧一瞧。 宋昭既有意搭上日本人这条船,自然不能放过这次在红人面前露脸的机会。打听了时间就一早来此处打点行程。 随后桂海生林兰芝也乘着汽车到场,四周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两个人宋昭都大手笔地捧过,宋昭听戏确有真功夫,喜欢的不论生旦净末一律照捧,只是往往旦角出场还是要多瞟一眼的。早先他喜欢柳眠,林兰芝也挺好,角儿来了还要到后台观摩观摩。警卫兵知会他林兰芝在后面了,宋昭自然循着惯例去打招呼。 只是这回他多少是抱着点别样的 分卷阅读24 心思的,就譬如……如果井田喜欢哪个的话。 他充满暗示意味地和这个也算受他颇多恩惠的戏子提点了一番,林兰芝和柳眠都深以为然地点了头,宋昭寻思着是不是再找几个专干这行当过活的新人,一抬眼瞧见了那个迷得江承四六不着的伶人。 ——顾声正给替一个扮武生的勾脸,似乎在教导旁边站着的跟包,自己脸上的妆还不全,恰处在掩去了他脸上清丽的少年风貌、又不曾突出戏中美妇雍容昳丽的节点上,只有双还未盖上眼线的桃花眼依旧动人。 宋昭咂咂嘴,隐隐有些惊奇,这年轻人看起来着实寻常得很,不然也不至于逃过他宋大老板的法眼,以至于在江承强逼上手之前都不曾对他格外注意。 他另跟几个少年人打过照面,从化妆间回到贵宾座路上,忽的听到外边哗啦哗啦一阵响,紧接着有人高喊退让,人群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几个提着□□骑兵打扮的宪兵在旁边站好,隔了好一会儿,外头引擎熄火的声音传来,一众六七个官老爷才姗姗踏进了明月大戏院的正门。 这会儿十一月津州的天气已经大冷,打头阵的人了严实的狐狸毛披风,带着麂子皮手套手上夹着穿过太平洋运来的雪茄,刚刚由侍应的点上。宋昭一眼认出那拨人里最前面、中等身量腆着大肚腩的男人就是日本人派来的代表井田和幸,他旁边跟着神色冷淡肃穆如临大敌、仿佛不是来此地寻欢作乐的副官。 宋昭终于等到了这拨人。 人群中最打眼的津州军阀江家二少爷正阴着脸跟在井田后面,拿着宣传单要抽旁边的茶房:“早先要你定好的位子呢?啊?” 茶房畏畏缩缩地不敢说话,宋昭见状赶忙迎了过去,端起了一副恰巧在此处听戏的模样:“哎!这不是井田先生吗!您好啊!来听戏哪?正好儿!我在明月大戏院订了个专座,几位赏面儿楼上请?楼上请!” 江承瞥了过来,宋昭冲他连连使眼色,就放开了那个被吓得腿软的茶房,沉声道:“宋昭,京北军械局总长、铭万银行大股东宋厚的长子。” “噢?”井田眯起眼来打量了一眼宋昭,宋昭连忙呈上了名片,井田也不接,只低下地一瞟,往后一招手,“走。” “哎哎哎,好!”宋昭连声应下,“您玩点什么,我去安排!您舟车劳顿!上几个懂事的舞伎为您解解乏?我这正好有几个……” 井田没再理他,带着沈耀江承上楼,宋昭也不馁,紧跟上他们,转头对后边的茶房吩咐:“去,给我把柳眠小周几个叫过来。” 上头刚刚在一番推拒下落了座,江承冷着脸就开腔谈事情:“井田和幸先生,既然你今天亲……” 他实在对接待此人的差事心生厌烦,宋昭对此事心大得很,觉得井田不过是个商人,江承却对“汉奸”这个词比他敏感上百倍,他一想到明天报上就要挂一副两人同出同入的照片写上类似的标题就头疼,明知道自己此时多说一句少说一句结果都没什么区别,还是只替宋昭打了个招呼就准备靠边。 他这边寒暄了一阵,刚打算叫宋昭过来,井田忽的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江承猛一皱眉,以为井田和沈闻昌一个腔调,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谈生意,而就在那片刻的静默中,赫然划过一道高而清亮的戏腔,婉转跌宕,刹那间整座戏院被排山倒海似的喝彩声和掌声淹没。 第17章妒火 17 警卫开始还以为出了乱子,举着枪就往台下瞄准,被宋昭一把拉住,警卫兵回头一看,却见宋昭脸上亮光闪闪,竟似有泪痕。 下面的场子更是无法控制,贵夫人们高喊着戏子的名字,要不是戏院里有规矩,不准往戏台子上砸赏银,怕是个个要把身上的金银首饰都褪个干净,统统扔到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佳人身上去才好。 一时间票友们争相问着“这是谁的戏”“不是林老板”“真真是尚芸芳转世”“怎么早先不曾留意有这么位爷”,“顾声”这个名字伴随着阵阵欢呼的浪潮传遍了这座京北第一戏院的每一个座位。 而这一出《贵妃醉酒》还未完,戏子接下去的唱腔几乎被掌声喝彩声彻底淹了下去——这对一个初出茅庐的戏子而言并不是个赞美,但以现在全场近乎陷入狂热的盛况,这简直是不可避免的必然。 如此曼妙多姿,辗转悱恻的唱腔,堪称人间真绝色,只应天上有。 津州听戏懂戏的人茫茫多,要一折争得满堂彩,说难也难,说易也易。譬如现在,那一把清婉跌宕、繁复工整的唱腔,以横扫千军之势,荡平了这些长年浸淫在戏里的戏迷们,逼得他们不由自主地起立,不由自主地叫好。 如果说先前为着梅香,顾声有意回避着柳眠的锋芒的话,柳眠一旦消失,这津州的戏台子,就是他顾声的天下。 十五号的晚上,津州的戏迷才头一次,真正地领略到梨园名旦的唱腔。 或者说,直到十五号的晚上,顾声才真真正正的,在全京北红了。 就像一直在静默之中悠悠散着芬芳的花骨朵儿,一瞬间开在了众人的眼前。让人且惊且喜,泪如泉涌。 谢场连着谢了半个多时辰,通往后台化妆间的入口被疯狂的戏迷糊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第二天大街小巷的卖报声充斥着对前天夜里明月大剧院空前盛况的号外介绍,带着顾声扮相的海报铺满了戏院外墙,印着他素颜照的小像瞬间脱销,请邀堂会的拜帖不日堆出半尺高,前来拜访的人踏破门槛。 顾声坐包车路过戏院,道路两边是人群夹道瞩目。 先前所谓他勾引江少帅的传闻根本听不见了,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的都是梨园新贵,刚刚出科就挑班登台的名角儿顾爷顾老板。 津州是京剧的老窝,是优是劣这帮浸淫了京戏小几百年的人们只一耳朵就心里有数。唱得不好,再有名的角儿都能被嘘声脸红得下不来台,而唱得好的,自然有大把大把识货的票友往高了捧你,不问从前。 江承在那一声戏腔出来时,浑身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认出来了。 就算他不很懂戏,就算这一嗓子和那个人过去的唱腔大有不同,他还是分明的、极为清楚的认出,那就是顾声,那就是他的人,在下面那个不大的舞台之上,正享万众瞩目,如新月初升,光彩照人。 如果说他第一次见到顾声,顾声给他的那种感觉叫做惊艳的话,那么现在,他不能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他正体会到的感受。 这简直是一种……颠覆。 他以为他认识了他很多,乃至掌握了他的全部,而事实上那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从骨子里渗到表皮的……极为肤浅的那一点点与众不同。 而没有人知道,支持起那层表皮、深藏于表面之下的骨血,究竟蕴藏着怎样的瑰奇。 分卷阅读25 顾声原来可以是……近乎张扬的。 一瞬间竟分辨不清,是那百年前的魂魄在他身上活了过来,还是他借着戏里的英灵,生动了起来。 “把他给我叫上来……去!”江承说,他说话的声音甚至带着点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受了震动产生的虚弱,还是顾声又一次罔顾他的命令的恼恨,勤务兵被这话里透着的、混杂着狠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震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疾步跑下了楼。 待勤务兵费尽千辛万苦挤开人群进入化妆间,老牌票友宋昭竟已经在那里了。 宋昭刚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语气恳切得令人动容:“……从前宋某当真不懂戏,竟至今天刚刚明白顾老板的造诣远远于寻常优伶之上,实属愚钝。顾老板改日可有空?愿请顾老板赏脸赴约,弥补一番宋某这些年错过的种种……” 顾声听着,化着全妆的脸上神色淡淡,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刚进门的军装青年身上:“……下头还有两幕戏,演完再说吧。” “不。”勤务兵在宋昭错愕的目光里上前一步,“少帅请您楼上一聚。” 缺了顾声的那半出戏就这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地晾在了那里,压轴的华夏戏校于措手不及中补了空,群众的情绪在大起之后被迫回落,整座戏院都笼罩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震惊,莫名其妙的情绪中。 作为始作俑者的江承对此浑然不察,正沉着脸对站在他面前,已经恢复常服打扮的年轻人发难:“你存心的吧啊?都说了不要你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我一天没回家你就皮痒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处于一种他自己也想不分明的矛盾里,他一方面为顾声受到万众仰慕起立喝彩感到无比的振奋和荣耀,这种本应十分廉价的叫好却使他体会到了一种几乎压倒他自己取得肯定时候所体会到的喜悦,而另一方面,他却为此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像他亲自发掘,小心珍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的珍宝,背着他展露在了世人眼前,而他只能是那台下振臂呐喊的万千弱水中微不足道的一瓢。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做上阳花。 江承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求而不得,当年杜寒在学堂里声情并茂地念这句诗的时候,江承翘着二郎腿骂了句屁!哪有老子弄不到手的东西?文人就是穷酸还矫情! 而他就在此时此刻,或者说他已经在过去的很多个不经意的时刻,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种感情。 顾声不属于他,在台上不属于,在家里不属于,就连在他身下雌伏承欢,都不属于他。 这种朦胧而模糊的认识让他潜意识地恐慌,而不断地逼迫自己无视,他只能把顾声往手里攥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如果这里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他可能早已把顾声压倒在茶几上,提枪上阵了。 “哎?这位老板与江少帅从前熟悉吗?”井田扬眉看向江承。 他那还算不错的中文陡然打断了江承的思绪,他几乎是清凌凌打了个寒战,僵硬地转过脸,朝井田和旁边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看的宋昭做了个手势。 顾声在看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就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扳住了江承抓着他手臂的手。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因为痛楚,却又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极度的恐惧,恍惚间有些仓皇和狼狈,饶是宋昭都看得心里一痛。 江承直接在戏院旁边的宜春楼要了个单间,把人推了进去。 江承揣着枪撞进门里的时候,宜春楼的小姐还以为又是洋大兵过来扫荡,尖叫着抱头蹲了一屋子,那个正要在包间来点鸦片的年轻男女吓得面无人色,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顾声被他掐着胳膊往床上一扔,挣扎着要起来,江承压着他的腿,拧着他的身子就要强行把他翻过去,同时用蛮力扯下了他的长裤! 那一下不知是疼得太凶了还是别的,两行眼泪刷的从顾声脸上滚落下来,他疯了似的挣扎起来,猛一转身,膝盖用力撞了江承腹部一下! 就算顾声的力气和江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全是骨头的膝盖顶在胃上也不是闹着玩的,何况顾声几乎是用尽力气的一下,江承一刹那几乎疼蒙了,想也没想,全凭本能地就掐着身下人后脑勺儿往床头就是一撞! 顾声被按下去的时候还侧了一下头,坚硬的颅骨在床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他近乎凄厉的哀叫一声,躺在了原处,他的安静让江承毫无理智的感到满意,撕掉他的衣服捅了两下就顺利的进去。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在外头抛头露面的……那好啊……那好啊!”江承骂骂咧咧地说,用力掐捏这青年柔软单薄的身体,“你就是喜欢被别人玩是吧……贱人……” 原始而疯狂的本能占据了江承的神志,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缓过劲来,忽然顾声已经没声儿了。 他从前也大类如此,江承长出一口气,在他旁边躺了一会儿,还想再来,忽的发现顾声是真没动静了。 江承浑身一个! 杜寒心里想着顾声八成是急性休克要是抢救不回来他说什么也得让江承偿命,到了现场一看,惨不忍睹一片狼藉,江承就那么直愣愣地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年轻人的上半身,空气里飘散着浓重的腥味,静默的人影凝固在昏暗的房间里,画面诡异得不可思议。 随队的医生不敢动手,杜寒一把扯开江承的手臂,不料那肌肉紧实铁箍似的臂弯只稍动了一动,江承一双沾了血似的眼睛狠狠地瞪了过来。 杜寒脱口大骂:“你他妈倒是给我滚啊!你真想他死吗?!” 他说着偏头示意张医生去急救,用了更大的力气想把顾声从男人的手里拉出来,而这次他却险些没收住力道,江承在听到某个字眼的时候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脱力地向后跪倒。 杜寒只在抢救的间隙瞥了眼他,男人失魂落魄地被护士推挤到一边,目光浑噩,似不清醒。 妈的。 妈的。杜寒无意识地想, 分卷阅读26 现在这个鬼样子,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说上一次顾声断了两根肋骨送院急救,江承还可以自我安慰那是梅香狠心的话,这次顾声被他折磨到窒息休克,就是一道灭顶的天雷,生生把由着性子胡作非为的江二少给劈醒了。 杜寒给挂了吊水,拍拍江承的肩把他推出卧室,靠在墙面上跟他说:“江少,我不是跟您攀交情。我跟您认识这么些年了,从没说您什么不是,因为我明白这个人有个人的活法,没得多说。我今儿个是个医生,跟您好声好气地说,这回是救回来了,福大命大,那再有下回呢?但凡您是真有那么点喜欢人家,盼着人多活几年,就放了他吧。科里院里闹的,我见得多了,大家都知道我一贯是劝和不劝分的。我言尽于此,嗯?” 他这话当真是说到了边上,江承几次有心插话都被他止住,最后江承也沉默下来,点起了支烟,突然又掐掉。 杜寒问:“怎么了?” 江承愣了一下:“他不喜欢烟味,说是闻着都伤嗓子。” 杜寒哦了一声,想说你这不还挺懂事的么,又听江承紧接着沉声道:“……但我从没想过戒。——就连在家不抽都没想过。” 第18章点翠 18 顾声在别苑歇了两天,一条命堪堪捡了回来,杜寒从院里送来了成套的先进仪器,说是刚从国外进口的,全津州只有两套,先租给江承用几天。 江承把能挪的办公地点都挪到了别苑,实在无法得去司令部开会谈判,往往匆匆过去,不到几小时又匆匆赶回来,哪怕进门之前还在大骂日本人不是东西迟早要出大事,进了门也都生生憋回去,绷出个不算太差的脸色,把顾声推出去晒晒太阳。 顾声经这番折腾,整个人脱了层皮,本来就不见多少肉的脸上,竟隐约有了点骨骼的痕迹,阳光一照,几乎显出半透明的苍白来。 他顺从地由着江承摆弄,手腕落在江承手里,像是稍用力就会折断似的。江承已经派人请了京北最好的主厨和各种传统糕点师傅,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弄吃的,就指望他多尝几口,但凡哪个让他多看了一眼,江承回头就得把师傅请出来,手把手教他做。而某次顾声正吃块桂花糕,忽的落了泪,江承措手不及连声询问,却只见他偏过头,并不开口。 江承做到这样,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了卑躬屈膝纡尊降贵的意义,但似乎全未落到顾声眼里。他枕着斜阳翻戏折子,偶尔哼唱几句,全不理会旁边眉眼沉沉望向他的江承。 杜寒上门复诊,进了院子看到这幅画面,摇头叹惋。 第三天江承从外边回家,手里捧了个看上去做工寻常的木匣,大步上了楼,把盒子放在太师椅旁边的小桌上。 蜷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的顾声眼睫微颤,旋即侧向了另一边。 “你看一眼,”江承软着语气诱道,献宝似的把盒子打开呈到他面前去,“好说歹说才答应转手的,你肯定喜欢。” 顾声皱着眉就是一扬手,像是厌烦极了将它掀开去,江承脱口“哎”了一声,抢在盒子翻倒之前整个怀抱着接住,但还是有物件从匣子里弹了出来,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声一凛,睁眼看了过来。 江承有些狼狈地站直,把盒子放在桌上,苦笑了一声:“你别这么看我,我——以前是我……是我冲动,不计后果,今后不会了,我保证……不说这个,看看我带的东西,求了宋昭那孙……求了他好半天,这打碎了你怕是舍不得呢,嗯?” 他生生把“那孙子”咽了回去,艰难地遵守起不骂娘不爆粗的原则来。 顾声显然听多了他毫无诚意的保证,对所谓的礼物也毫无兴趣——当初江承刚打算把他弄上手时候就送过东西,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珠宝,装在一个精巧的硬质小盒子里,顾声连打开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江承塞到他手里,他反手就给扔了出去。 就为这事江承狠狠教过顾声做人,也是杜寒第一次登门造访江家别苑,那时候的顾声也清瘦单薄,但精气神却是现在无法比拟的。 江承看着心里揪痛,真是巴不得他再扔次东西,起码说明他还是有情绪起伏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望着别处的眸光淡淡,玻璃似的眼珠清凌凌泛着光,却别无他物。 江承心下叹了口气,想着不行也就算了吧,说着“你不喜欢我就先拿走了”,就要伸手去拿。 顾声却突然坐了起来,弓着背拾起了落在椅子边的小物件。 那支青绿的头簪在阳光下泛出流光般的翠色,晕染出七彩的光泽,深蓝的尾翎随着细微的气流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绽放在青年修长白皙的手里。 那是一整套点翠头面其中的一件,这种以活取翠鸟翎毛为原料的旧工艺,是旧时戏子蒙受皇家封赏才消受的起的奢侈品,自打上一位掌握此种技法的老师傅命丧京关五年混战之后,这种古老而残忍、却极为炫目亮眼的戏装制品,就只能从坊间的烧蓝仿品里寻觅踪迹了。 顾声只看了一眼,竭力克制着翻涌的心绪,抬眼望向江承:“这个东西……你哪来的?” 江承没发觉他的异样,只当这物件还算入得了他眼,一屁股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随口说道:“宋昭呗,他请我到他家坐,我看见了这一套,琢磨着你肯定喜欢,就要他转手。谁知道他还宝贝得紧,非说什么这也是辗转好几手才让他高价入的,还缺了件顶花我肯定不稀罕……管他!反正东西现在在你手里,是扔是留都随你。” 他唠叨了一番来龙去脉,却一直没听顾声出声,以往顾声这么无视他,江承少不了当场发作,逼着他表示点什么才行,这会儿却莫名有些心虚,试探着去看身边人的脸色。 青年的视线长久地凝固在匣中空缺的一块上,目光空渺,仿佛那里盛着什么遗落经年的珍奇,死死胶住了他的眼光。头簪银质的底托深深嵌进男孩的掌心,沁出浩瀚无边、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来。 宋昭回家失魂落魄地想了两天,甚至按捺不住跑到江家别苑去听声儿,就在他以为顾声被江大军阀扣住金屋藏娇再不复出而悲痛难耐之际,顾声竟亲自给了他信儿,说手头有笔款目要转,向他寻个方便。 宋昭大喜过望,求之不得,岂有不同意的道理,慌忙表示孙某随时恭候,看您什么时候得空。 顾声是这天下午来的,按约三点就该到了,宋昭在铭万银行总行的三楼行政室翘首以盼,眼看他那重金购入的西洋腕表上的分针又跑了半圈,疑心顾声来找他办事的风声是不是透漏给了江承,登时后颈一凉,忽的听到外边响起不同往日喧嚣声,心道要命,慌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拉起了百叶窗。 不料下头却不见江承那骏马开道、卫兵站队、轿车成行的排场,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涌动,理 分卷阅读27 着新式学生头的女生和一众白衫长袍男生一起,高举手上各色标语,还有人搭起高台举着喇叭宣讲,大有一呼百应之势。闹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宋昭猛地一皱眉,背着手转身按了几下桌上的铃,一个卫兵队长模样的男人随即推开了门:“行长?” “下头闹什么呢!我这还开不开业了?”宋昭脸色难看得很,嫌弃极了地摇了摇手,“都给我赶回去!” 卫兵队长领命而去,人还没走远,就听楼下忽的爆出了更大的骚动。 车马声辘辘而过,那个举着喇叭的男生一声高喊:“反|革命分子的车队到了!——刚才是怎么说的?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打倒一切旧的艺术!打倒守旧派的走狗!” 下面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打倒军阀”“打倒旧艺术”之声,宋昭只觉得冷汗从背后瞬间滑过,几乎是当即夺门奔下楼去。 卫兵队长喊:“都让开!警队来了你们一个个都拖出去枪毙!” 学生根本不甘示弱,几个人死死攥着顾声手臂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毫不客气地回敬:“国运维艰,戏子不知新仇旧恨,攀附军匪犹唱后|庭花!我们革命,不仅要革军阀的命,革帝国主义的命,还要斩封建的根!革旧文艺的命!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你妈个头!”宋昭从人群里挤进来,迎头被一个学生拿宣传册敲了一记,隔着人还不了手,气得头顶冒烟,“王八羔子的,谁他娘的守着津州十年的和平?忘恩负义的东西,他妈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吧!把人给我放开!你们游|行是违宪!违宪懂不懂?!” “我们游|行违宪?关南军阀讨好日本人,擅自掳掠民女,枪杀妇幼儿童,在租界外搜刮民脂民膏又算什么?你们都是……” “算你们投胎时候瞎了眼!我告诉你们!李小花那是她自愿!顾声跟江承就是他攀附军阀委身人下,换个女的就是军阀封建遗存掳掠民女?你们说话不要血口喷人!”宋昭也是能说能呛的,要不是局势太混乱,他一心要保顾声——顾声这一下有个三长两短,江承可不管什么学生游|行,总账都得算到他头上——否则绝不至于落此下风。 宋昭抬眼去看,铭万银行所在的定州路乌央央望不到头的人潮,游|行的,示威的,举标语喊话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全站到了街上,怕是从大下处起就堵满人了,也难怪顾老板迟到。 顾声此刻的状态看起来也很不好,冷汗顺着他苍白尖削的面颊滑下来,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似的微微发着抖。宋昭隐约听说了江承把人干死过去的传闻,只觉这么胶着着要出大事、一咬牙一狠心,给卫兵队长一个眼色,两人合力把顾声从人堆里硬拖了出来,架进门里,直接拉下了银行的卷帘门! 作者有话要说: 卧槽这文解锁了好多我以前不知道的敏|感|词 第19章杀机 19 半天前,江知涯有要事召江承相商,江承在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对顾声百般嘘寒问暖之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门,一张来自宋昭的拜帖就递到了他手上。 顾声看了一眼,就把那张帖子袖起来出了门。 ——那是沈耀假借宋昭的名义发给他的请柬,诚邀他前往茂林公馆为井田和幸作陪。 茂林公馆位于津州港租界东南侧,是早年一个被端了老巢的地方豪强发际之后的第一套家产,从规格到布局建造的水平堪称微缩版的禁城。 自从被洋人占领之后,有先见的风俗业大亨便以此为根据地,大肆拓展周边服务,经过十来年的演变,茂林公馆已然成了夜间汇聚上流人物的第一高级会所,内里无所不包,提供的各色服务足以让挑剔的名流宾至如归,并以其“奔放大胆野性美,含蓄私密有格调”中西合璧兼收并蓄的立业宗旨,成为业界标杆。可谓各界人士登上津州港后的必经之所。 井田和幸这天晚上就将在此处暂留,与其他相关人士吃喝嫖赌,沟通感情。 沈耀是要借此做一件渔翁得利的事。 宋昭早有借歌舞伎讨好井田和幸之意,且当初在酒楼楼下江承气急败坏亲口说出要将顾声送给日本人的话,他正可以借此机会,一方面讨好日本军方,一方面让江承打落牙往肚里吞,追究起来还能把事都推到宋昭头上。 当初沈闻昌一死,长子沈耀上位,他下面几个弟弟都无甚出息,虽然没有动摇他地位的风险,却也不堪大用,沈耀初出茅庐,眼下亟需可靠势力撑腰,故此与日本方面勾结就成了他巩固地位的首选。 如果此番他获得了日本方面的支持,那么江承就是再恨他想把他往死里整,恐怕也得掂量着看看日本人的脸色。 沈耀不能确定暗杀沈老爷子是不是江承的安排,江承的确一贯脾气暴躁冲动易怒,但暗杀关南军阀毕竟事关重大,江承敢直接拿枪指着沈闻昌,却未必敢真动他。 ……人活到那个份上,生生死死,就不是单单一个人的事了。 顾声的车转了个弯,却没有往茂林公馆去,而是奔向了鸿新班旧址。 傍晚的茂林公馆,人声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各国的官员和花枝招展的贵妇络绎不绝,门里门外衣香鬓影,浪声不绝。 正门左转的厅里正中央放着三张14人的赌桌,两侧圆弧各码着半数缎面高背椅,另外还有十数张9人的小桌,百|家|乐是茂林公馆最受欢迎的赌戏,此刻以它为主的赌厅里已充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女,或坐或站,赌工在人群间往来穿梭。 而脱衣舞秀则是茂林公馆的另一块招牌,天还没黑透,公馆东侧大厅已然五光十色气氛高涨,来自北边的苏联舞娘正随着鼓点挺动身姿,随手往台下抛下礼花似的彩纸。后边有人正用中日俄三语含混不清地报幕,大意是下面还有一排整十二个比她还要正点的姑娘马上上场。口哨声欢呼声啤酒碰撞声响成一片,连隔着四五个赌厅的大堂都能听见。 浑浊不堪的脂粉味浮动在赌场的空气里,烟雾酒气铺天盖地,五颜六色的光把人影照得光怪6离,井田和幸睁着被灌了一天酒的朦胧醉眼,与同行人一一告了别,侍者扶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替他推开公馆楼上为他特意准备的房间大门。 房间内红纱烛照,香烟袅袅,空气里缓缓流动着歌舞伎的唱词,一截雪白细滑的腿弯在花团锦簇的衣衫若隐若现,少年朱唇轻点,面容细白,穿日式和服懒洋洋地倚在暗绣缎面沙发椅上。 井田双眼一直,呼吸一滞,挥退侍者眯细眼打量着那个年轻人:“……tyuugokujn(中国人)?” 年轻人并未回话。 暗处一道雪亮的光眨眼间闪过,玻璃窗霎那碎裂,鲜红的点迹随着那道流光喷溅,包间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一个矮壮的男人身体推开,门后刺目的水晶吊灯光华乍现 分卷阅读28 ,一瞬间映亮了整条昏暗的过道。 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刹那刺破了津州港的夜空。 银行外头传来枪响,想是保安处赶到,门里的三个人模样都有些狼狈,或蹲或站地顺着气。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该派人去接你的,”宋昭捯过气来,忍着冲出去叫警官把那些闹事的学生都关起来打断腿的冲动,给顾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我……我以为江承给您派了专车,没想到……对不住,对不住。” 顾声摇了摇头,走到一个窗口前坐下,拿笔蘸了水开始填些什么。 “学生嘛,读了两年书连祖宗都忘了,一帮混账白眼儿狼,说些狗屁浑话您别放在心上,啊是吧……”宋昭一拍大腿跟到柜台前,“这……顾老板这是……咦?” 他也不知顾声听没听他说话,只见他低头匆匆写着,有些好奇起来,站在他背后看:“《新文艺》《青年浔州》《新原》杂志社总部……《新原》?!” 宋昭一时张口结舌,这些刊物的名字都很模糊,又很耳熟。这正是这几年地下偷偷流传起来的新文化专刊,从江南北上,受到津州大量学生热议追捧,里头还有好些个耳熟能详的代表人名字。而后遭到了各地军阀政要压制,销毁成品,扣押主办人,几乎赶尽杀绝。 而顾声正签出总计三十万现银的汇款单,分二十批次分别寄给其中十五家地下报社! 宋昭那向来活络的脑筋都有些转不过弯来,这年轻人刚在路上被群情了。 有这么个人,为哄他笑一笑,能把天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送他,他若是对着自己之外的人流露这般情态,不发疯上火才怪。 “可……”宋昭的理智还在负隅顽抗,极力想劝说顾声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做法,“他们刚刚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样子你也看见了,他们还……” “……他们是对的。”顾声低声说,宋昭一时没听清,顾声却迅速收敛了神情,回头看了眼大堂里的摆钟,对他道:“还早,今天给宋行长添麻烦了,我请您喝一杯赔罪吧。” 宋昭心里还作着权衡,腿先不知轻重地跟着顾声迈了出去,凭着本能指路道:“……这边,这边是后门。” 宋昭直到跟着青年进了瑞祥街,里头热热闹闹的气氛迎面扑来,才镇定了心绪,好好打量起这个他从上了学堂起就很少被允许过来的小吃古玩一条街。 顾声似乎对这里轻车驾熟,走了几步就拐进一间茶楼,回头示意了宋昭一下:“高档的西洋菜请不起您的,就劳驾您在这吃碗面压惊了。” 他话是如此,却听不出半点委屈了宋昭的玉体金身的歉意。顾声请客,且不说那就是江承请客,光冲这佳人丽色,就是吃刀子宋昭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发自内心地称赞人间至味,何况区区一碗清汤荞麦面配小酒。 宋昭给顾声添酒,忽的想起他是不喝的,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倒了点,抿了一小口:“顾老板刚……” “哟!这不是顾爷么!好些日子不见您啦!可好哇!” 一声苍劲嘹亮的雄壮男中音在旁边炸响,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外边这桌看了过来。宋昭经刚才学生游|行的刺激,扔下筷子就拉起顾声跑,猛地想起在这些地方,逗戏子说浑话是种谈不上恶意的俚俗,方才感慨自己真是成了惊弓之鸟,弄得草木皆兵的。 “顾爷!嘿!还真是咱顾爷哈!啥时候来的啊,咋不知会一声儿咧?” “去去去,顾老板大驾光临还劳动你了咋?哟,瘦了!欸!那姓江的亏待您了?” “顾爷顾爷,给咱唱一段呗,您都好些日子没登台啦!咱都惦着您呐!” “是啊,顾老板啥时候在戏园子里唱?您别听那帮人乱嚼舌根胡说八道,您的戏我们都是真喜欢听,您就露一嗓子呗?” 那帮流窜在市井间的贩夫走卒简直跟逮着了百年一遇的稀罕物件儿似的,近旁的几家店里的茶客都聚拢来,叫着嚷着要顾声给唱一折子,整快两个月没听过他开嗓,耳朵都干透了。 不论别人怎么想,宋昭反正觉得“耳朵干了”这种说法让人忍无可忍,忍不住皱着眉对顾声说:“上回十五号不刚在戏院唱了吗?怎么说大半年没登台?” 顾声喝了口汤,摇了摇头:“京北四大戏院都是收票钱的,炒得高了一张一百块的都有,福源巷这一带的平民去不起。” 宋昭点点头,却见顾声又捞了筷子面,随口应道:“哎,一会唱一会唱,饿啦,先等我把面吃了成么?” 他这一副好商好量的模样让宋昭大跌眼镜,呛了口酒,也跟看稀罕物件似的打量起他来。 顾声擦擦溅出来的汤水,回望他一眼:“怎么了?” “哦……”宋昭迟疑了一下,他今天受的刺激真不是一般的多,眼前在人堆里安安稳稳吃一碗荞麦面的年轻人几乎难以和几个月前聚会上的青年联系在一起,颇有几分不适应地道,“哦,我以为你不唱来着……呃,之前江承不就让你来一折,你跟人翻脸,江承那人丢得,啊哈……” “我不是不唱,”顾声用筷子挑着面,沉默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我只是想让真心想听的人听而已。” 一瞬间宋昭竟从那目光里看出了某种近乎苍凉的意味,沉沉地在他心头扎了一下:“什么?” “嗯,”顾声给自己点了茶,勾起个意味难辨的笑,“我想唱给懂戏的人听,你懂吗?我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我不想唱,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在亵渎艺术……他们不应该这样高高在上,你懂吗?” 宋昭有些失神,茶楼劣质的烧酒好像上了头,让他眼前意识都如无根的浮萍飘荡起来。他一直以资深戏迷自居,此刻也竟恍然的不确定了。 “但他们不同,”顾声叹息 分卷阅读29 似的声音传了过来,“别看都是俗人,真心跟我谈戏来的可一点不比孙老板您差,比那些上堂子玩相公的更尊重人得多。我哪天兴致来了,就唱几句,他们还跟我说新戏哪里该改改;不想唱,饶是他们起哄起得翻天,也得看我高兴,末了还问候一声是不是又犯了头疼的毛病。” “他们拿我当人,你知道么?”顾声笑起来,轻轻啜了口茶。 他这话已经有些突兀的尖锐了,宋昭被他看得有些坐立不安:“江承……江承其实是真挺疼你的,就是人可能混了点……毕竟是江家供了二三十年的太子爷,随心所欲的日子过习惯了嘛,一时改不了也正常,正常……” 顾声冷笑:“嗯?那我就是活该倒霉,忍他到死?” “不是……”宋昭有点百口莫辩,挣扎道,“江承也是有好时候的嘛……他前两天还往我那跑,非要我把那套珍藏的头面转给他,认真说,要是他看上别的,我二话不说打包送到江府,但那件是我当初费好大劲从掮客手里保下来的,舍不得。啧,他说到后来眼圈都红了,我就觉得他……对您可能是有真心的吧。” 他见顾声不答,自觉多言,便随口岔开了话头:“您收到了吧?江少走时候还眉开眼笑的,缺了件顶花,您就收着图个漂亮了……” “什么掮客?”顾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他。 宋昭被他盯得一愣,结结巴巴地回道:“白小宝,津州港有名的二道贩子,就是——”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宋昭的随行保镖面色凝重,强行分开门口拥堵着看顾爷的人群,大步跑到了宋昭身边。 顾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冲进来的人,保镖俯身在宋昭耳边说了句什么,宋昭脸色一变,登时站了起来,瞪着眼睛愕然道:“——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沈司令刚刚传过来的消息,井田和幸——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控制不住爆字数的手,本来还想再增加点那个年代风土人情的介绍的……心疼地抱住了存稿(笑die) 有点时间线上的bug我可能会再改,愿看文愉快tvt 第2o章出鞘 2o 与此同时,江承正斜靠在会议室上首的高背椅里,阴沉的视线缓缓扫过马蹄形会议桌两侧正襟危坐的高级参谋们,每隔一段时间把手里的雪茄放到嘴上,暗淡的烟雾逐渐模糊了人们游离的视线。 “如果沈耀动手,”江承直起身,阴着脸点了点手里的地图,“我们就得做好正面迎战的准备。——高参谋,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是在借此对我施压,用所谓的‘暗杀’罪名和日本人威胁我。我的意思也很明确,时至今日,京关和平已经不可实现,勾结日本人更是他们一厢情愿,痴人说梦!” “少帅,”参谋长克制地表示了反对,“看来您还是没明白我们的立场,那么我再跟您介绍一遍。我们应该在和东洋人的争端中明哲保身,您在津州基业未定,正是趁着京关和平韬光养晦的好时候,争端一起,京关必然再掀波澜,到那时……” “笃笃笃”! 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江承心头上火,勤务兵却破门而入,指示他的办公室现在接入了一个异常重要的电话,勤务兵补充道,来自江知涯。 江承脸色阴沉,把地图往桌上啪的一拍,三步并作两步返回办公室,拎起话筒冷声道:“是我!” “茂林公馆!你马上过来一趟!——津州……津州要变天了!” 江承猛一瞪眼,思绪堪堪从之前的事上抽回来,厉声质问道:“你说什么?” 那边人声一阵纷杂,只听江知涯模糊而飞快地吩咐了什么,他的副官就代他接起了电话:“江少!茂林公馆失火,井田一行被困,我们刚刚接到方太太的电话,说她听到井田和幸房里传出了枪声,紧跟着大火就烧起……” “我知道了,”江承冷冷道,就要挂电话,“我这里正在开会,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就会去的!” “不……”副官迟疑了一下,在他挂电话的前半秒争分夺秒地说道,“我们推测顾老板可能也在……据说井田有点特别的癖好,他被特别邀请去给井田……” 江承把电话“啪”地一摔,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又折回来,飞快地在转盘上拨了两圈,漫长的无人接听使他面色僵硬,转身冲向了门外! 就在江承驱车赶往茂林公馆的同时,宋昭也在捎着顾声往那儿去的路上。 宋昭的内心十分复杂,他对于井田和幸出现在茂林公馆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而他震惊于井田和幸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能在茂林公馆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出事,且消息隔了整整一天才传出来,而更可怕的一方面在于他旁边的这个人。 顾声正半阖着眼靠坐在后座上,昏暗的路灯光潮水一样从他面颊上流过去。 是他要求宋昭一起去的,尽管井田和幸对宋家而言也很重要,但如果顾声不提,他一定得先把顾声送回江家,再自己出来。 他现在十分担心的并不是宋家的家业,而是一会如果撞见了江承他该如何尽可能地撇清关系。 ——让江承看见他和顾声一起到场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要是再让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跟他心尖尖上的宝贝一块吃了碗面,喝了口酒,甚至还请人家唱了一小段戏……宋昭无意识地仰头吐了口气,竭力压制住内心的不安,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暗杀事件身上。 江承赶到的时候,逶迤的火光正从赌场东侧腾空而起,耀眼的明黄伴随着阵阵浓烟被东方愈吹愈烈,火势迅速蔓延到了公馆的二楼和三楼,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从屋里传来,被火情困住的女客发出凄厉的尖叫,一楼门口的大片空地和舞池里沾满了形态各异的来客,巡查和警探还没到,闻讯赶来的记者已经排成了一圈儿,叫嚷声顿时嘈杂一片。 他的大脑罕见的一片空白,像有什么极重要的念想陡然被意外打断产生的片刻失神。只凭着某种惯性召来副手:“老张!你赶紧叫人灭火!小李!叫警署那群吃白饭的赶紧!里面万一还有人呢!操了……” 手下们领命而去,衣冠不整的贵客和衣不蔽体的舞女一起被紧赶慢赶地请了出去,人潮从江承身边涌过,江承在原地来回地转了两个半圈,直到被一个吓破了胆的女郎撞到,才猛地清醒过来。 楼上起了火,里面的人都逃出来了。 可是顾声在哪? 方凯带着人封锁清理现场,出于安全考虑,跑来几个警官毕恭毕敬地请他出去:“江少!这里太危险了!……” “滚!有这工夫不如滚去救火!”江承脱口骂道,用力甩开拉扯他的两人。 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其实他的牙关咬得很紧,连同面部肌肉都有些扭曲的僵硬,抵着下颚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神情看上去甚至 分卷阅读30 不是恼怒或者阴沉,而更接近于一种……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悲伤。 “哎!继良!别为难人家了!救火要紧,咱们先让让!”沈耀整理衣襟从里边匆匆地走出来,手还没搭到江承肩上,先被江承冲上去一脚蹬在了肚子上! “江承?!”沈耀猝不及防,被他踹得一趔趄,又惊又怒,“你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没数吗!”江承双目赤红,二话不说对准他的下颌就是一拳,沈耀猛一闪避躲了过去,紧接着连连吃了他几拳。 这几下是彻底把沈耀绪里,顾声躲他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江承确认身边人归属的强烈执念。 这个人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江承一把把青年推进了树丛后边的巷道,急不可耐地掰着他的下巴亲了下去! 顾声的双眼骇然一睁,陡然回过神似的震惊地望向覆盖到他身上的男人,随即剧烈地挣动起来。 江承根本不理他挣扎,单手把戏子细瘦的两个手腕攥在一起按过头顶,一边用力地舔吻着身下人细腻光滑的肌肤,左手撩起青年的长衫,扳着他的纤细劲瘦的腰肢用力一拧,迫使顾声背对着他,把大腿卡进了青年的双腿间! “不,不……”顾声突然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极力用肩膀去撞男人的下巴。江承不以为意,揉了把年轻人的窄腰,同时稍稍抬腿往他胯间用力一抵! “呃!……”一声难以压抑的喘息从青年喉头传出,被完全压制在墙面和身后的男人之间动弹不得的感受让顾声感到羞辱,而这不可控制的呻|吟却毫无疑问是江承听觉的春|药,他根本无所顾忌——茂林公馆本来就是享乐之地,就是着了三昧真火,也碍不着他在此地一享鱼水之乐。 树丛外隐隐有人声响起,纷沓的脚步声传入暗巷。顾声倏地警觉起来,带着极力保持的平稳声调喊他:“江承!有人,有人……” 他的声音带着快到边缘的崩溃,双唇被咬得发红,在他几近惨白的脸色上尤为鲜艳。江承猛地一顿,贴着他的后背揪着年轻人的短发让他看向自己:“叫我继良,嗯?叫我继良!” “不……继良……啊!”顾声微弱的声音突然被一声急喘打断,江承赤红了眼,从他身后挺身而入! 第21章拜帖 21 顾声猛地转过身,江承猝不及防,腰间的配枪在他腿上用力地顶了一下,顾声脸色一变,沉声问他:“江承,你这么逼我,就不怕我一枪杀了你么?” 他的声音很低沉,甚至听不出开始慌乱的痕迹,好像一瞬间神志回笼镇定了下来,江承抽了口气,后退半步:“你……说什么?” “少帅!少帅!” “火已经灭了,楼梯还在清理!方队已经带人进去了!” “你杀了我……”江承按着他的手,顾声苍白的指节轻轻蹭过枪套,他忽的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还有命活?我已经知道错了,没准还能更疼你些。” 他托起顾声的手,在上面摩挲着亲了亲,旋即转过身,对隔着一排行道树的小李道:“我过来了!” 他由小李和老张护送着上了楼,拿着块手帕捂住脸,楼道的墙纸被火舌舔过,烧得焦黑,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糊味,方凯已经派人把现场围了起来,隔离带里一个男人俯趴在地,两个警员在蹲在一边。 “江少帅。”方凯见他过来,站在一旁与之握了握手,“如你所见。” 江承绷着脸,把手帕从面上撤下,从旁边的警官手里接过记录扫了一眼,说:“起火原因未明……尸体确认 分卷阅读31 是井田和幸,膝弯和后颈中弹。后颈为致命伤?” 江承翻了翻记录,抬眼看向方凯:“什么意思……和沈闻昌是同一个人干的?” 方凯并不表态,给他抵过一个密封袋,稍稍抬了下下巴:“762枪弹,上回的资料你想必看过了,是不是很熟悉?” 江承接过装了两枚弹头的密封袋,还没说什么,下面突然叮铃哐啷一阵响,伴随着男人哑着嗓子的叫骂和断断续续地哭喊声,从另一边尚且完好的楼梯上被揪上来一个青年人,江承和方凯一齐转头,就见那被裹挟在个壮汉中的年轻人被一下推在地上,没了骨头似的跌坐下来,随即跪起来就哭道:“真的不是我!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告诉宋……” 他话音未落,下巴先被人捏着抬了起来,江承低头打量了他一眼,旁边的警官立刻说道:“报告长官!我们在清点人数确认安全,就见到这小子偷偷摸摸要跑,我看他穿的也不像个正经人,揪住了又嚷嚷着要叫人来‘收拾’我们,特地把他带了上来。” “谁不像正经人!你才不是正经人!”男孩挣开江承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打他,“人不是我杀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要叫宋老板来……我……” “明章不会来了,”江承再次捏过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别老念叨你什么宋老板的了,柳老板,你看看我是谁?!” 柳眠一双失去焦距的漂亮眼睛堪堪聚了焦,他大概是出事之后直接吓疯了,竟然原地愣了十秒有余,可能终于意识到他这回摊上的事大了,怕是不脱一层皮蒙混不过去,注视着江承直直地掉下来两行泪:“少帅……” 他清凌凌打了个寒战,断了线的神志那一刻串珠一般练了起来,他几乎失声尖叫起来:“是他!我知道了——他早就看我不顺眼,我就知道……哈啊……从上回我要他一个顶花开始,那是他妈的遗物……他肯定恨死我了,我拿他一件头饰,他就要我死——他要我死!是顾……啊!——” 江承捏着他的下巴一把将他甩在了地上! “胡搅蛮缠,信口雌黄!”江承直起身来,方凯抢先一步命人将他捂上嘴拖出去,向江承欠了欠身。 “这事我们必然要给日本方面一个交代,”江承看着方凯道,“调查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只是我上来时听说当时井田在赌局散场之后回包间,房里只安排了柳眠一个人服侍,不知是否确有此事啊?” 方凯脸色一凛,随即笑了两声:“——正是,正是!” 来自司令部、保密局、报社的电报和信件一夕之间涌入,来自江家座机的电话同时打爆了江承别苑的线路,江承把话筒挂在肩上咬牙切齿地拿起刚刚译过来的电报,看了两行爆了句操,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就往外走。 “反了天儿了,谁准他们这么报道的?林彤,关山……还有周仁!妈的一个南方人不好端端在沪上待着,瞎评论哪门子‘时事’?都给我抓起来毙了!” 他手上最新的电报正是关于井田和幸疑遭暗杀事件的评议,这一次没有沈耀只手遮天地捂着消息,关于井田被以相同手段枪杀的传闻不日飞遍沿海,南方的学生就带头写起了“力撑正义”“声援民族脊梁”“呼吁革杀汉奸”的文章,看得江承太阳穴突突暴跳,眼看这又跟“民族”扯上关系,怕只推一个柳眠出去是无法使日本人罢休了。 江承拧着眉冲门口候着的老张招了招手,说了声“回总部”,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一把拧过了那人细瘦的手。 顾声正站在后院吊嗓,把《空城计》老生戏唱得刚正平直,手里虚握着把折扇比划身段,被他抓着手腕一折,做工精细的仿古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顾声猛地从戏里回过神,透亮的眼珠含着愠色瞪向江承。 “我得回军部处理点事情,”江承说,“没个天怕是回不来。” 他话音刚落,就见顾声很不感兴趣似的转身,要去捡那把扇子。 江承就见不得他对自己视若无物的样子,好像他的去留连把破扇子都不如似的。遂捏着他的手腕一扯,拽得顾声一趔趄,不得不又抬起头来。 “这几天你乖乖的,有什么就喊小李。”江承看着他的眼睛,手无意识地越握越紧,顾声有点不适的挣了一下,“……别想着趁我不在搞点幺蛾子,听见没?” 他手上用力一攥,抬起另一只手拨了拨顾声鬓角散落的碎发,然后在青年恼怒的目光里短促的笑了一下,俯下身狎昵地亲了亲他的嘴角,随后才满意地松开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老张,你联系一下《津报》的夏社长,快点……” 顾声面无表情地目送他几步,揩了下嘴角,从地上捡起扇子,转身接着唱起来。 这一遭,换了段西皮流水。 江承自打从司令部回来,就在准备筹划聚会,以便和各个方面互通有无。 “嘿,上两次是我亏待你了,哎,连京北都没带你好好玩过,要不趁这次走一走?”江承一面琢磨邀请函的名单,一面回头对顾声说,“你去过析城山没有?那有个大马场,老爷子上回从大不列颠引过来的一批纯血马就养在那儿……我还想跟你一块儿骑马呢,你是南方人……你会骑马么?” 他顿了一下,好像一时忘了替老爷子筹划寿宴的事,脑海中忽的浮现出顾声在马背上的画面,他身材挺拔又修长,穿起猎装来一定英姿勃发十分精神。 顾声正半卧在房间的沙发椅里,清隽的小脸半张藏在白色的羊绒围巾里,垂着眼睫不知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屋里其实有供暖,就是江承觉着顾声身子骨单薄绝对不能冻着一点儿,非让人缠上条围巾才满意,这会儿目光柔和又温润,看得江承忍不住凑过去拨了拨他的眼睫:“问你呢,不去马场的话,去珍珠湖会不会太冷?杜寒千叮咛万嘱咐的,可别遛感冒了……” 顾声的思绪还停留在新近收的全国各地票友寄来的戏折子里,指节一下下地随着唱词打拍子,闻声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承原本没期待他会回应,一下喜出望外,在书桌前来回踱了两圈,又兀自摇头:“不行,太冷……还是去看梅花算了,其实我自己挺想去打猎的,自打回国就没摸过□□了……往年都是这时候猎上来的麂子皮油光水滑,忒刺激,不过你肯定不喜欢这个吧?那就不去了……” 他这时候替顾声着想得很,简直有点瞻前顾后的意思,絮叨了一会儿又去看顾声的脸色:“诶?要不咱都去吧,就我俩。你跟我这一阵好像是太……?” 他说着有点说不下去,恍然觉得自己之前太不是东西,顾声却被耳朵里充斥着的喋喋不休弄得烦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去。” 江承猛一下从他二人世界的设想里脱离出来,举着帖子的手跟着垂 分卷阅读32 了下来,顾声下意识地往椅子里一缩。那细微的动作正落进了江承眼里,江承把帖子往桌上一丢,转过脸自嘲似的对顾声笑了一下:“……我不打你。不想去就再说呗,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他那笑颇有点凄凉,又出乎意料的好说话,顾声心下奇怪,转而淡淡道:“我接了沪上大亨冯征的拜帖,去唱新年堂会,过两天就走。” 他顿了一会儿,却没听到江承出声,有些意外地去看他,就听老张来敲门:“少帅,急电。” 作者有话要说: 哎,虐文是不大时兴的哈……感觉冷到北极,唉,瑟瑟发抖,还是要坚强地为爱撸文(仰天内牛) 第22章遇袭 22 那是一条来自江南浔州的最新消息,附带江承长兄江续一张近身照片。 失踪大半年的江家长子,据江承安排在南方沿海的亲信口信,最近出没于淮南,与多个南匪学生组织接触!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大消息,江承一接到电报就急电浔州联络员,确认情报属实,随即汇报江知涯,显然江知涯那里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江承回江公馆的时候,听到楼上隐隐传来江母宋淑珍的嚎啕大哭声。 江承对他父亲欠了欠身,江知涯一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此事非同寻常,事关重大,我自己走脱不便,看来还是须得你亲自下江南一趟,以免生出其他事端!” “是!”江承颔首应下,转而道,“父亲,井田和幸遭刺一事,刑决一个柳眠怕是无法说服日本人,他们四处叫嚣柳眠背后有人指使,大肆渲染此事,大有借此入侵之图;且您大寿在即,届时各方人士前来,我若不在左右,怕是事务多有不便,引人猜忌……” “哎,”江知涯打断了他的话,“你爹活了这把年纪,这点事还用不着你操心!你母亲这阵子思虑过重,倘若此次在淮南出现的当真是你大哥,找他回来,也是里里外外为我们家助力!你且去,这里我来应付。” “是!”江承站直,向江知涯一鞠躬,“您保重。告辞。” 他命人联络了在江南的联络员,确保自津州到浔州都有人员接应,江南大部分土地尚未被战火波及,商贸活动繁荣,且局势相对稳定,租界内可提供一定庇护。 他风驰电掣地赶回别苑,对开车的老张道:“你和小李快去把随身物品收拾一下,事不宜迟,我们中午就走!” 老张答声“是”,领命下车。江承走进别苑时,顾声正在楼下翻书,听到这动静把手里的书一合,站起来问道:“什么事?” 江承这才注意到他在楼下,目光在茶几上放的戏折子上一掠,忽的记起他上午时说接了沪上大亨的拜帖,要去唱新年堂会的事,不由得扬声笑道:“可真是巧!我这会儿也得到南方去一趟,刚刚接到电报,说我那失踪已久的大哥在江南找着了,江知涯非要我亲自去江南接他一回。” 他说着从楼梯上探头,语气颇为无奈地看着他说:“嘿,你看见了,这可不是我故意要跟着你到江南去。得了,你有什么要带的赶紧拿,破例让你多带一个手提包!” 顾声一时僵住,神情顷刻有点复杂,他放下书,犹豫了一下道:“我的东西已经收拾过了。可是……你不是正替江总司令操办寿宴,不用留在津州吗?” 他的语气控制不住的流露出失望,正因为这个巧合,江承有了和他一道下江南的名正言顺的理由。而沪上大亨的拜帖已经接了,不可能允许顾声突然变卦。 “这里江知涯亲自镇着。更何况他在浔州有驻军,我这回南下也有联络旧部的任务……”江承显然误会了他忽然之间沮丧的缘故,但还是从楼梯上下来了,叹了口气,搓了两把年轻人细白的颈子。 城门坍塌,风雨飘摇,朔风过处,河山如死。 战地狼烟四起,雨雪浇熄烽火,斜阳西渐,万里悲歌,风吹浮土百丈高,霞光浩然如血。 疾行的越野车翻山越岭,碾过白草,轧断伏尸残骸,阆苑倾塌,宫墙焦黑剥落;蓬门破败,市镇一片狼藉,车辙所过之处,哀鸿遍野,士兵横冲直撞,平民结队奔逃。 他们没有选择飞机,而是开车日夜兼程,尽管舟车劳顿,胜在难以被别有用心之人察觉。 此时顾声在车后座上,目光从车窗外飞驰倒退的画面上掠过,面色看上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寡淡。江承恍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头一次把顾声强行从戏院带回家的时候,顾声也是这样地在后座上,遮了半边帘子的车窗把他和外边车水马龙的街道分隔开来,那水色似的眼波却揉进了天光,缀着某种近似于悲哀的东西。 江承心下唯恐顾声触景生情,不敢多作逗留,马不停蹄地驱车出城。 其实在路上的这两天,顾声一直有点恹恹的,江承自打上回跟杜寒表明心迹之后,力争改过自新重头做人,在茂林公馆那一次也克制住了自己没乱来,其他更是从前没做到位的地方争取将功补过,从前做得好的地方再接再厉,一贯顺着他。 看他情绪不高,只当他心细多情,这些年已经在津州扎了根,再四处漂泊难免有伤怀之意;何况京关战事又起,江承自己也有责任。故此一路上鞍前马后,力图把江南之旅的属性往“把臂同游”上靠。 顾声大概对他的努力有所觉察,但懒得回应。偶尔把箱包里码着头饰的妆奁拿出来,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那些精工繁复的物件上缓缓抚过,眼里有江承从未见过的煦煦温情,和某种不知从何道起的凉意。 江承又一次看到他把玩那些玩意儿的时候,揣测他可能是想回戏台了,忙哄他道:“哎,你别太忧心,沪上对曲艺的热衷不逊津州。到时我领你去给冯征拜个码头,他怎么也得给你面子。” 冯征正是给顾声送拜帖的大亨,南边响当当的人物,黑白道一手遮天,饶是沪上边陲浔州也是瞧着他的脸色吃饭。此人当年起来的时候受过江知涯的帮扶,江知涯对他的策略是能拉拢则拉拢,当不成朋友也千万别闹成敌人。江承接手时延续这一相敬如宾的政策,如今既往江南,以顾声为由跟人打个招呼,正可以掩人耳目,两全其美。 顾声无甚所谓地点点头,目光又望向了窗外。 江承就怕他不吭声光点头,总觉得心里没底,见他还抱着那木盒又挑话道:“看你还挺喜欢那件头面啊,听说南边还有几个做点翠手艺的老匠人,到地儿我托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办法再定做一套出来……” “不用了,”顾声不胜其烦,“我累了。” “哦哦,行。冷不冷?我这件大衣拿去披着?”江承忙点头,提了提副驾驶座上的呢大衣,“那你先将就着歇会儿啊?……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接线处……” 顾声侧身在车后座上躺下来,手里还紧紧压着那个深色的橡木匣子,视线定定地在车顶上停留了 分卷阅读33 一会儿,缓缓垂落下来。 江承在后视镜里望见,竟无端地从中看出了仿佛悲伤的意味。 三日后。 江承一行已经接近江南的地界。车外的景物也大为改观,十二月的江北荒野少了北方肃杀的气息,未受战火波及之处仍有韬光养晦之色。 浩荡江声自数里外由远及近,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在水雾中浮出了轮廓。 江承腾出手翻了翻地图,转头对顾声道:“过了江就快到了,先吃点东西吗?还是接着走?你还好吗?” 顾声在后排闭着眼摇摇头,江承想了想还是停了车,把凤梨酥递给他。 顾声缓缓睁开眼,也不接,打开车门靠在上面,喝了两口水,垂首望向别处的脸色有点灰败。 江承估摸这一路抄近道颠簸得够呛,小心地给他顺着脊背:“嘿?难受?” 顾声吸了口气退后半步,说:“……我自己站一会儿。” “嗯?行,我陪你呢。”江承点点头,回头确认老张的车也在一处蔽体后停下,转回目光眺望远处道:“别说,我从前也来过江南几回。等完事之后我领你去成湖转转吧?这地方和北方不同,水多,瞧上去也别有一番滋味,说不定你喜欢呢哈哈……哎!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忘了你就是南方人,我记得你是哪……你是瀛州人?” 江承兀自点了点头:“对对对,我记得是……逃难来的津州是不是?” 他当初让人调查顾声,只查到鸿新班和严德之那,戏班子里收的孤儿不在少数,顾声这样逃难过来的更是常见得很,江承也没多想,至多问了问祖籍在哪,江南的地方他也不熟,知道没什么问题就算了。 顾声依旧半低着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脸色依旧不太见好。江承琢磨着是不是让小李拿点药,就在江承回头的一刹那,老张的吼叫传来—— “少帅!小心!——” 江承一把搂过身边的顾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强行把人拖倒,箍在怀里就地一滚! “轰”! “轰轰轰”! 越野车在战前挖出的壕沟五米之外被骤然掀翻,引擎盖下腾起团状的火光,浓黑的烟雾随着油箱爆破产生的接连巨响猝然弥漫开来,车身在荒地上无声翻滚,火焰迅速舔尽车身,玻璃破碎,骨架变形折叠! 江承死死掐着顾声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身上,力道之大令他自己都失去了感觉,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一时仿佛地面都在震动。 轿车引擎轰鸣声迫近,老张赤红的双眼从战壕上方露出:“少帅!上车!” 呼啸的大口径枪弹从汽车后挡风玻璃上击穿,以每秒五百公里的秒速自前方突出! 青年的惨呼刚刚发出,身体就在片刻之后失去控制,开了一个洞的前额猛然击打在方向盘上,年轻人用毕生最后的力气踩住刹车,没有让汽车从战壕上飞跃过去。 “小李!” 老张惊骇回头,那个刚刚跟了他几个月、口口声声叫他师傅要向他学习的大男孩已永远半睁着眼,将生命凝固在了那瞬间踩下的刹车上。 江承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倏然抽了一口气,然而紧追而来的狙击弹不容他多想,他几乎本能地一手把顾声按进后座,一手把僵硬在驾驶座的年轻人拖拽出来,自己跳进了车里,踩离合拉起手刹,一轰油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咆哮着驶向江面! 深黑的轿车如游龙在紧随其后的枪弹里飘移甩尾,特需加强的引擎被压榨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狙|击枪有效射程最远不过一二千米,只要逃过这段死亡距离…… 江承的大脑像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他几乎手忙脚乱地换挡打方向,刹那咆哮起来:“不对!不对!” 对方不是在此趁火打劫的散兵游勇,他们特地挑选了江边作为暗杀的实行地,自然绝不可能放他逃过他们的控制范围! ——前方必有埋伏! 第23章援手 23 “咻咻咻”—— 装甲车后已经传来了其他车辆的飞驰声,老张从车厢旁抄起备用步|枪,降下车窗朝后侧射击,流弹接踵而来,只听一声嘶吼,一颗枪弹击中他的左侧前胸! “老张!” 顾声失声喊他,江承闻声转头,之间老张凭着年轻时在特工处受训留下的意志力拼力掰紧车窗,车厢震荡间几乎已经失去意识。 说时迟那时快,江承尚未将视线转回前方道路时,他眼睁睁看着顾声突然起身,攀着车座,一把接过老张刚才用过的狙击步|枪,几乎没有犹豫,用枪托猛然击碎后窗玻璃,朝后方就是接连三枪! “喂!” 江承脱口而出,车身跟着陡然一个漂移! 他会用枪! 他为什么会用枪?! 江承看不见追车的踪迹,只听到后座上传来换弹的声音,顾声会突然把枪接过去已经让他吃惊不小,心中疑窦丛生,而老张刚才用的分明是连发模式,但顾声接过去的同时似乎就换成了单发,就在江承满腹狐疑之时,那把枪就被扔回前座,他竭力转头去看,顾声脸色苍白,后方火光骤起! “轰轰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颗小口径□□弹穿过江承压紧方向盘的左臂贯入右腿,玻璃渣一并嵌入其中,随着车身每一次颠簸产生剧烈的痛楚。 装甲车失控,撞入江边的小树林,疯狂地碾过百草,在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里向前冲出,一连顶翻数辆停在江岸边的骡车,在一连串刺耳的嘶鸣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响声、浩荡的江声中,前半截车身探出江堤,堪堪悬在了上面! 天地间充斥着腾涌的江声,车内人沉重的呼吸如同火车碾过枕木。 顾声缓缓从车座下直起身来,整辆车随即跟着他的动作颤抖了一下。 现在轿车前半部分悬空翘出崖岸,下面不到两丈就是波涛起伏的淮水,汽车的发动系统几乎全部损毁,江承和已经失去意识的老张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座,整辆车岌岌可危的平衡的保持来自后座上的那个年轻人。 车后胎及底盘中轴和崖岸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杠杆,而后车门仍留在地面上,也就是说只要这时候顾声在打开车门同时跳车,他就可以独自全身而退。 顾声轻轻将脊背贴靠在椅背上,浑身几不可察地发着抖。 他竭力稳定了一下心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紧咬后槽牙的关系,清瘦的面颊上甚至略略陷下去了一道。 他缓缓抬起眼来,在车内的后视镜里对上江承望向他的目光。 中弹的手臂上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痛感,大腿下方是一片黏腻。 江承根据经验知道右腿的伤比手臂更加糟糕,因为玻璃渣切开了一根大血管,而变形的车厢卡住了他按在手刹上的右手,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止血操作。现在他身体里的血液正不受控制的从腿部流失。 而他竭尽全力忍住了这种痛楚,在后视镜里看见顾声样子的时候,他 分卷阅读34 脑海里一闪而逝的念头竟然是:哦,他看上去还是这么漂亮……可是和第一次见到他相比,为什么变得这么憔悴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从胸口顺着喉管爬到嗓子眼里,让江承整个口腔渐渐发苦。 哦,江承隐约地记起,他以前其实对他不好的。 尽管他从来没承认过,也从来拒绝自己想到这种可能,但时至今日,当江承在淮水旁的断崖上从后视镜里望见顾声的时候,那张触目惊心的变化逼迫着他,让他不得不直面过去的一切。 他对顾声……他其实是对不起顾声的。 这种认知简直比枪弹撕裂肌肉崩断骨骼玻璃渣切开皮肤挫伤血管,更让人觉得痛得快要窒息了。 江承嗫嚅半晌,感觉腿部的失血在阻碍他的思维,竭力地指挥自己的声带发出想要的声音。 他看着顾声,低声说:“你走吧。” “你没受伤……?那真是太好了。” “你赶紧走,别等他们再追上来。” 顾声在原处看了他一会儿。 江承恍然地觉得那种几乎静止的目光里汇聚了太多不可言描的情绪和更多深重莫测的东西,以至于复杂得难以辨识,他现在的意识令他无法深究其中的深意,他残存的理智警告他让顾声赶紧走,而心底那丝幽暗得见不得光的地方,则小声地乞求着怜悯。 “你……”江承呲牙开口。 “你有办法把椅背放下来吗?”顾声问。 江承一愣。 顾声似乎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及时合理的反馈,伸手就要往前摸索。整个车厢陡然一震,把江承震得哆嗦一下瞬间回过神来:“别!你别动!我试试!我试试!” 顾声屏息往旁边靠了一点,死死盯着江承贴紧车座缓缓往下的动作,江承那淌满了血的右腿也直接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江承注意到他的目光,努力汇聚着脑海里已经所剩无几的清明,说:“没事没事,小伤……” 他将终于从变形处拿出来的右手压在大腿根部,向顾声点了点头。 顾声对他的伤势毫不在乎,俯身拽开左侧车门,等着江承自己拖着伤腿靠过去。 “我数三二一跳车,你自己看着办。”顾声抿了抿唇,右手压在右侧车门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就听他沉声低喝,“跳!” 悬停在江岸上的深色轿车陡然一震,刹那失去平衡,在崖壁上连续碰撞两次,撞碎的车门飞出几米远,轰然一声坠入淮水,溅起淮河浑水数丈有余! 水花和两个人影同时拍击在岸上,江承没料到顾声说完就喊跳,慢了半拍,后脑在脱离车身的瞬间被车门用力敲了一下,最后的求生意志压榨出了身体里最后的肾上腺素让他暂时无视了由此产生的剧痛,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掰住石崖,将自己整个人随着水花甩了上去! 紧接着他只觉前额着地,侧面肋骨发出清脆的骨折声,模糊充血的视线里清瘦挺拔的身影向他走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中间江承恍恍惚惚地清醒过一两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颠簸晃动,熟悉的触感似乎就在身侧,时而接近时而远离。 江承嘶哑着嗓子说:“……顾声?” 身边的青年应声:“嗯。” 江承恍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恍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掉下崖岸,恍然觉得脑海里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大地之上似乎只有他和青年二人。 江承又问:“顾声?” 这回没人应声,江承兀自点点头。 对了,怎么可能呢。 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怎么可能是他? 江承不甚清明的意识里淌过意味不明的庆幸,似乎是这样狼狈的样子不必被那人看见;又似乎有针扎般不分明的、剧烈而深沉的沮丧和酸楚,迫得他呼吸都缠上了悔恨。 “对不起……顾声,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良久,空荡荡的意识深处,传来了轻轻的一声…… “嗯。” 江承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顾声。 顾声坐在一张凳子上,慢腾腾地削着一个苹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见他醒了,起身往外走:“杨大夫?” 江承悚然仰头,被后脑将被锉断似的疼痛逼得止住动作,一个看上去比杜寒还年轻些的男人匆匆跑了进来,顾声跟着走回来,倚在门口懒洋洋地咬那个苹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那个姓杨的蹩脚大夫左右倒腾。 江承觉得发出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龇牙咧嘴地向顾声求救:“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哪?” 后面的事江承是听那个叫杨宪的医学生说的。 他是被装在骡车上运过来的,身上只做了最简单的急救措施,大量失血,情况相当危急,不过幸好他身体素质极佳,也多亏杨大夫医术高明,总算把人从垂死边缘抢救了回来。 而那个送他过来的年轻人反倒因为身有旧疾,扛不住这样连续在北风中徒步半个多时辰的运动强度,接诊江承的时候他看起来也没什么,转个身功夫直接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杨宪连忙叫人测了体温才发现此人持续低烧。 江承听得心里颇为感动又十分惭愧,暗暗想待这番过去,一定把顾声当佛爷供起来,万万不能再委屈着一点了。 杨宪又提到他现在待的地方就是他自家开的小诊所,他学医是家学,父辈开始学西医,他也跟着学,后来才又上的医学院。顾声当时体力不支,只刚刚到了临淮常县路口,是被一帮父老乡亲发现,连忙叫人过来帮忙才救起来的。 据他介绍,当时正赶上他们一帮青年学生在常县组织哲学讨论会,号召人们接触新文艺、新主张,同时走街串巷,深入民间,对不了解、不熟悉这些新式理论的人民群众进行普及教育,争取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江承轻蔑地看了这个瘦猴似的年轻人一眼,说:“你不是学医的吗?掺和这个干吗?” “那不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杨宪停了慷慨陈词的手势,皱眉道。 “哦,”江承讽刺他,“‘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语出顾炎武,这会儿你怎么不说这是旧思想了?” “嘿?你这人,”杨宪跳起来,“这句话已经改了嘛!你得适应时代啊!” 江承嗤笑一声,还想再逗逗这年轻人,就听门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杨宪转头去看,顾声靠在门框上,向他抬了下下巴:“……你跟他说这些干吗?李妈着急找你呢,赶紧去。” 杨宪刚一听还想辩驳,听到后半句连忙从凳子上爬起来,问了地方就跑了出去。 顾声在杨宪刚才坐的凳子上坐下来,从床头拿了个苹果开始削。 他现在日常给自己削个苹果,往往分给江承半个,把江承感动得涕泪横流。如果这样的福泽能持续的话,江承巴不得手臂再断个十天半个月的。然后江承又为自己暂时的残疾感到痛心疾首,深感让顾声伺候他简直不可饶恕,非得赶紧好起来不可。 江承喝了 分卷阅读35 口水稳定心绪,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走?” 顾声抬眼看看他,说:“还你人情。” 江承“啧”了一声,嘴上又不老实起来,伸出完好的一只右手去蹭他脸:“哎,这么说就太不近人情了啊,说句不忍心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顾声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小刀平滑的刃面透着凉意按在了江承的手腕上:“你再动一下,信不信我把你右手切下来?”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让人直觉地相信他说到做到。 江承目光往上面一扫,实在碍于现在自己仰人鼻息,只得作罢:“好好好,……我都以为我死定了,唉,你不知道,我听到你那么说的时候,就跟突然……就是天上掉馅饼砸昏了头似的,我以为我疯……” “我不想欠你的,”顾声将刀面在帕子上擦了两下,切下一半苹果给江承,平静地抬眼看着他。 江承愣了一下:“你不欠我什么啊……?” 他想了好半天,只想起来自己对顾声的林林总总,左右觉得自己不是人,只有自己欠他的没有顾声欠自己的。虽然按江承的想法顾声欠他一份喜欢,但这听着就不是事儿,遂硬是没想通顾声指的是什么。 没想通就没想通,反正顾声现在对他的态度江承已经相当满足了,江承豁达得很。又追问:“哎,你怎么跟这帮学生扯上关系的?那杨宪瞧着楞楞的,也不老实,当我看不出来这什么地方?下头有没有秘密电台?” 顾声收拾东西要走,闻言脚步一顿。 江承在他身后笑:“勾结革命党人,私自捐助非法报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干点什么?” 顾声默然转过身。 江承迎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一时间脸上的神色柔和得像是落寞:“……你别总是这样避着我,好像我是什么蛇蝎虎豹能吃了你似的。你就不能试试相信我一次?” 顾声侧着脸,地向下一垂,不自觉的轻轻摇了摇头。 第24章常县 24 顾声是很受这帮年轻的学生欢迎的,大概是同龄人的缘故,理想志趣大抵相投,话就投机得多。 杨宪家的诊所不大,江承在二楼一张铺子上歇着,那些过来开读书会写评论文章的年轻人就聚在外边的两张圆桌上,桌上放着打字机和简陋的人工印刷制版,印好的宣传册和讲义拿半旧的桌布掩着,码在窗户下边的沙发上。 这拨常来的学生里有三四个是外文专业的,两人一组翻译校对,经常会把翻译好的文集拿出来奇文共赏,有时讨论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江承以为顾声对他是有好感的,而事实上比起这点来之莫名的情深,顾声更像是薄片似的贴在他面颊上的日光,泛着刀锋似的坚硬冰凉的寒意。 不过这点几不可察的凉薄被他掩饰得很好,加上他身上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泰然和雍容,对时事也很有看法,似乎很得人心,那些学生也挺喜欢他的样子。 别人有没有江承不好说,那几个有事没事点名顾声帮忙校稿子的女学生肯定是有的。 每当哪个女学生叫顾声帮个忙递个纸什么的,江承就恨自己屈居一隅腿不能走手不能提,尤其顾声还挺乐意地替人跑个腿,江承就恨得牙根痒痒,只恨屋子里那帮愣头青们怎么不赶紧把这几个姑娘一人一个内部解决,干什么一个个地在顾声面前晃荡? 他把顾声弄回家两三个月,不说对他多么好,什么时候指派顾声替他干过活了? 哪有他顾声替人跑腿的道理? 江承一口气郁结于心,无处发作,右腿又剧烈地疼起来。 其实这点疼痛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他的伤势比预计得稍轻一点,完全没到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地步,尽管把人拖过来宣誓主权这种事是不用想了,但以东施效颦之态解决一下三急尚在允许范围内。 江承眼见着顾声从楼上下来,把几份报纸递给一个女学生,笑笑地说了句不客气,直觉那礼节性的笑容都扎得他眼疼,情难自禁地“哎哟”了一声。 顾声脸上的笑瞬间一收,匪夷所思地望了过来。 那声一出口江承就差点咬了舌头,这人自从小时候撒泼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被江知涯逮住拿鞭子一顿好抽还不许他哭之后,即便那么多年跟着野战军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天大的苦头也再没吭过一声,这会儿娘们唧唧的嚎一嗓子,铁血硬汉的前半生眼看寿终正寝。 顾声脸色绷了一下,总算没给他难堪,扬声问:“你怎么了?” “我……我腿上伤口好像裂了,啊哈……”江承硬着头皮,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要不叫杨宪过来?”顾声走了过来,面色不善地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不不不不用,”江承连连摆手,看着顾声转身要走,连忙又叫住他,“……呃,你扶我去下盥洗室……?” 顾声转过脸,神色一时有点复杂,江承被他看得心虚,正准备自我解嘲,却见顾声往前走了几步,把手伸给他:“挽着。” 江承猝不及防,目瞪口呆,这下是彻底不会自己走路了。 其实因为杨家的诊所小,大多看些小病小痛,这间阁楼还是杨宪自己收拾出来读书专用的,没有多余的收容人的空间,故此夜里顾声事实上就是睡在江承旁边的。 拿床褥子盖几件旧衣,就在病床旁边打地铺。 江承前几日昏迷不醒没留意,那天顾声站在帘子外换了长衫,青色的布帘映出一个清瘦板正的轮廓,紧接着外头灯一熄,本尊撩了帘子走进来,江承下意识地抹了下鼻子,哑着嗓子问:“……你干嘛?” 顾声没理他,在旁边掀起被子坐进去,明显是要睡了。 江承大脑卡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清了清嗓子才说:“哎你别睡那啊……我跟你换换,来来来你上来,我睡下边我睡下边——这天多冷啊冻着了怎么办?” 顾声背对着他摇了摇头,黑发在枕头上擦出些微的声响,随后略略蜷起的身子有些放松了开来,似乎是累极睡了过去。 江承仰望着天花板等了好一会儿,窗外行车的灯光都来回扫过了十几遭,他侧过头,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光长久地落在旁边青年背对着他露出的一截颈子上,随后他屏住呼吸,确定青年已经睡着了,竭 分卷阅读36 力没有让那年久失修的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避着腿上的伤势半跪在年轻人的身侧。 青年双眼轻阖,疏朗的眼睫投下薄薄的一弯阴影,身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江承把身上披的大衣撤下来,尽可能轻地替他掖上,用目光轻缓地亲吻他略略上翘的眼角,唇齿动了动,在夜色里做了一个寂静无声的口型。 尽管与学生们厮混,顾声也始终没有忘记他的老本行,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上常县的戏台子试戏。 常县也是水乡,淮水一支叫凌河的支流淌过县里正中,往四个方向汇成几个较大的湖泊,其中一个正落在县西南,人们在水边就地搭起座戏台子,半边地桩打在湖水里,半边打在河岸的湿土上,开戏时候,远远望去,灯影幢幢斑斓彩衣,就好似空中阆苑,飘飘渺渺的神仙过处。 这种乡间台子是远比不得津州沪上那些大戏院的,甚至比顾声自家的戏台子还稍逊一筹,但顾声也不很在意,早早打听了人,寻了当地的戏班子搭班。 杨宪还是劝他多歇一阵的,他这方面的观点倒和杜寒出奇的相似,就是都觉得顾声身体底子太糟,经不起折腾,当然这跟江承在其后的推波助澜危言耸听可能不无关系,但顾声一意孤行,觉得这些日子太麻烦杨宪一家了,无论如何不能蹭吃蹭住下去。 他身子倒还好了些,人的气色都见好了,杨宪也没多说,只额外提议戏曲也是可以提倡新思想的云云。 其实打江承彻底清醒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说什么都不让顾声睡地板了,他傍晚起躺床上看几小时杂书,等顾声过来就下床让给他,很是有仿效黄香温席的意思。 顾声开始有点为难,不过比起跟江承睡显然还是睡被江承睡过的床更让人能接受一点,显然江承本人深谙此道,兀自往地铺一躺,拍拍旁边巴掌大的空缺冲他笑:“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跟你挤挤。” 顾声狐疑地看看他,不明就里地掀起被子钻进那个带着男人温热体温的被窝。 那点温度仍然使南方湿冷的冬季夜晚稍稍好过了一点,他入睡平稳,相应地也少梦,那种怏怏恹恹的气色渐渐褪了很多。 事实上顾声觉得意外是有道理的,江承那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吃不着肉也得捞口汤喝的主儿,断然没有容许顾声跟他分床睡的道理。迫使江承做出如此撕心裂肺使他痛不欲生的决定的原因是生理层面上的。 ——他第一个晚上瞅着顾声的后脑勺儿过了大半夜,生生硬了一宿,脊背绷了个死紧,断了的肋骨就跟要戳进肺里去似的疼着,几乎能给他疼萎了。 江承压根不敢和顾声睡一起,吃不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何况他现在还处在半身不遂的境地当中,基本不足以支持任何剧烈消耗体力的劳动作业,心里纵是有千般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劝自己“留得青山在”。 如今看着顾声气色不错,愧疚之余,江承倒也觉着稍有些宽慰。 顾声对江承那盘根错节细腻丰富的内心世界毫无知觉,他自从和本地一个戏班子说定了搭戏的事之后,就一门心思钻在改戏唱戏里,他似乎对新作的词很不满意,一日拉了来给江承换药的杨宪,问:“‘寒声夜雨碎罗绮,珠玉故园销香尽’这个平仄对不对?《青玉案》下阙的格律我记不清了,怎么写的?” 杨宪大惊:“你为什么要写这个?现在还有人填词?你不是说要改革命戏吗?这是要忤逆潮流尊孔复古?” “呃……”顾声被他呛声,看着手里的簿子摇了摇头,“新戏已经改定了。这是以前一个写戏文的戏迷给我寄的连台本戏里的一段唱,他附文说作得匆忙只得了两幕戏,我看着本子确实好,寻思把唱词补齐。但宋词是当年学着玩的,现在只记得这个词牌用仄声韵,别的只能背现成的词仿作了。” 杨宪狐疑地拈过簿子来翻,看着最上面小楷默了一首辛词《青玉案·元夕》,底下是一串涂改的草稿,杨宪前后看了几页,诧异道:“你字写得真不错啊!……等等等等,我这两天一直奇怪着没问你,你真是个唱戏的?不可能啊……” “我好学嘛,”顾声随口说,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不会就一边去。” “嘿?”杨宪感到自己新式大学生的地位受到了看轻,奈何竟无法反驳,拍脑袋道,“哎,咱文二哥说是今天回来!他是我们这儿文学造诣最高的了,你别找我一学医的啊,一会儿找他准没错!” 他们俩在外边扯皮,里头的江承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顾声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了? 上次这么说还是跟他政见不合吵了一架的时候! 江承从未如此对自己当年没有多听教书先生多酸几句感到如此痛心,否则也不至于连两人在胡咧咧些什么都听不明白,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继续旁若无人地独处一室,撩起帘子往外挪。 外头忽的传来一阵骚动,皮鞋匆匆踏过木梯的声音响起,随着门被推开的“咚”一声,杨宪先惊讶地喊道: “文二!” 顾声的位置是背对着门的,闻声转头去看,只见窄小的门框里探出一个身量颇为高大的身影,男人逆光而立,高挺的眉骨在投下深色的阴影,整张脸有些晦暗不清,但从面庞和鼻梁曲折锋利的线条上,却透出了一种极为熟悉的观感。 顾声一怔,揉了揉眉心。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喉音,像是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唉,文冷tvt,也不知道说什么……要不卖萌求个收藏?(哭唧唧) 第25章“文二” 25 室内陡然寂静。 江续转身拉上门,先礼貌地冲顾杨二人颔首,说:“二位可否行个方便,在楼下寻个坐处?” 顾声合上本子就走,江承想拽他还没抓住,被江续一箭步冲上来,一把按住手推回帘子里。江续不知知不知道他腿上有伤,别着他的膝弯压低声音道:“你别给我放肆!” “谁他娘的放肆!”江承一把挣开他的压制,反手一肘子击在他肩上,红着眼圈大骂,“老子往江南派了几波人摸你的动静,死活没消息!你倒好,转个背投奔革命党了?改个名叫文二?操!没心肝的东西,合着老子被你耍着玩儿是吗?!” 他骂起娘来全如市井匹夫,且不论对象长幼尊卑一概粗鄙难听,让人听了想卸了他的下巴往里送枪子儿——顾声对此恨得咬牙切齿,那十几年的暴戾习惯却也不是朝夕能改的。 江续和他对视,皱着眉拖过把椅子坐下,见江承的手还按在大腿上,冲他扬了下下巴,放软了口气:“……腿怎么样?” “没断!”江承没好气地道,顿了顿,又说:“喂,你玩真的啊?你给我交个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跟江 分卷阅读37 续的感情很矛盾,一是早年宋淑珍一贯偏袒这嫡出的长子,虽然江家上下没有敢亏待江承的,江知涯甚至更偏爱这个个性颇似他本人的次子,但毕竟有那么重身份横亘在那里;二是江承还不懂事的时候跟他大哥玩得还不错,长大了两人走的路子大相径庭,也有了各自的利益集团,关系难免疏远,儿时的兄弟感情却不能说全然没有。 宋淑珍当初一力扶植江续上位,把江承借故支到了海外,江承基本也认了,反正江续从小就是当太子爷教养的,他想出头,唯一一条路就是自己另起炉灶。 然而就在他已经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有几分眉目的时候,这边江续就失踪了,江知涯连夜一架飞机降落在他家外围五十里地的机场上,几个彪形大汉直接把他从酒馆里头捞出来,拿手铐一铐塞进座舱,前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把江承按在了他老子跟前。 江承酒醒发现自己躺在祖屋大堂里的那一刻,真真是杀了江续、把这一家子统统拖出去毙了的心都有。 这是拿他当什么? 这他娘的是拿他当厕纸!想用用,用完扔! 江承当时就暴走了,江家大宅那整两天方圆十里近不了人,充溢着鸡飞蛋打你死我活的□□味,江知涯按兵不动寸步不让,宋淑珍哭得梨花带雨嗓音凄厉,在津州城连绵不绝的秋雨声中一声尖叫:“江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那一声就跟那天罕见的暴雨似的一盆凉水兜头扣下,让掀桌砸屋完了摔门就要走的江承刹那噤声停了步子,赤色的双眼沉沉地从眉骨下抬起,冷冷地看向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宋淑珍指着他冷笑起来:“你们姓江的就是没良心的东西!一个个的白眼儿狼!江承,你以为你现在的有的都是你该有的?我告诉你,没有你姑奶奶我,你老子现在也就是流窜在东南沿海小偷小摸的二流子!你跟我拿乔?……” “淑珍!”江知涯厉声一喝。 他那一声雄浑而又威严,江承都被喝得一愣,宋淑珍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咧了下嘴,扶着半边掉下来的发髻转过头去,从胸腔里发出极深极沉的响声:“哦……好啊,你……江知涯,你是什么东西我跟了你这些年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在利用我!你就是想让宋家帮你领兵一方才娶的我!你在乎过我吗?你在乎你亲生的儿子吗?你就喜欢外边那群野女人!喜欢她们下的野种……” “你别说了!大家闺秀,说这些像什么样子!”江知涯眉头紧皱,似乎对她的话极为嫌恶,对江承旁边小心候着的老妈子招了招手,“过来!扶大太太去梳洗!” 两个婆子连忙小跑过来,却被宋淑珍直接打开,宋淑珍直视着江知涯怒喝:“你们都给我滚出去!——你现在不让我说了?你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啊?好啊,我宋家现在是没落,也没到指着你赏饭吃!正儿一天两天不在跟前你就着急忙慌地要另找别人掌事了?我告诉你爷俩,正儿回不来,姑奶奶我跟你们没完!” 她用力拿手绢一抹脸,恨恨地瞥了眼江承,又对江知涯阴瘆瘆地笑了:“……我把你以前那点事都抖出去,看看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究竟是谁!” “我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江知涯左右一瞪两个婆子,“愣着干什么?把太太送回房里去!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宋淑珍的泼辣是津州的贵太太里只称第二没有敢称第一的,原因在于她那一辈的宋家人丁单薄,正房只出了这么一个幺女,上头四五个嫡出庶出的哥哥,从小是受尽千般宠长起来的,家里就没人说她什么不是,什么都随她性子来。 就连她当年下嫁江知涯,都是她一意孤行,宋家不得不作了妥协。 如果没这一层,江知涯即便攀上了这门亲事,能否在津州扎下根,都很难说。 然而于此的代价是即便江知涯不算倒插门,后来声势渐起彻底摆脱了宋家的控制,甚至宋家很多产业还需要依附江氏之后,宋淑珍依旧可以在江知涯面前摆尽脸色,江知涯就是动不得她。 贫贱之交无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更何况江知涯还有抹不掉的把柄一辈子留在在宋氏手里。 江知涯把江承叫到面前来。 江承犹豫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 那时候他的脸色是很不好的,带着宿醉的憔悴和未褪的愤懑,困兽般的神色笼罩在线条刚毅的面容上。身上还是在国外穿的便装,长裤裹着紧实的大腿收入军靴,贲张的三角肌饱满地撑起上衣两肩,平展的肩头显得整个人比出国前甚至更结实挺拔一些。 江知涯缓缓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带着野兽般厉色的青年人,他中年得子,不论宋淑珍怎么看,这两个儿子于他,都是极宝贝的。 “你别听她的,我不会亏待你的。”良久,江知涯开了口。 江承顺着他的目光往走廊上看了一眼,低声说:“她说的对。” 江知涯皱眉看着他。 “我今晚会把消息散出去,就说你明天回国。”江知涯拿起旁边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啜了一口,对江承说,“你在家修整两天,我让人牵头给你办个接风宴,祝贺你进修结束学成归国。继正原来的心腹都叫过来,找些名头多聚聚,你看着点说话,人都重新熟悉一下,知道吗?” “嗯,”江承说,转身要走。 “哦,还有,”江知涯又叫住他,“叫几个亲信带人南下搜一搜,动静小一点。不论怎么说也是你大哥,他不走,你还不知在哪漂着呢。” 江承找人找得不可谓不尽心。无论他是不是想坐稳这把太子爷的交椅,江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永远都会是一颗□□,随时可能把人炸得体无完肤。 但江续就跟消失在了这四万万华夏生灵中了一般,南方亲信每隔几日传来的消息就成了让他生活永无宁日的心病,宋淑珍时刻准备着让他难看。 江承对此毫无头绪,他在国外就是自己过自己的,国内的事基本不闻不问,江续失踪的事情还是被绑回江宅才知道的,对外也基本不漏风声,根本无从查起。 只有江知涯把江续几封手札和两本写满批注的书放在江承跟前,说江续一直与联大一位周姓教授联系甚密,极有可能受新风潮的影响太深,以至于反叛家业,投敌求荣。 江续跟江承相比,完全是个读书人。打小就是这样。 斯文儒雅温润平和,不说出身把他认成新式知识分子的可能极大,平常管理经手的事物之外,偏好文艺。这江承一贯是知道的,他十来岁最上蹿下跳不肯安生的时候,都是江续看着他逼他读的书。但江续会受新思潮影响到此地步,江承就有点不敢想了。 然而他看过那些未寄出的手札和笔记,分明是江续亲笔,里面透露的意思,仔细推敲一番,似乎确有那种可能。 但总的来说,江承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直到这 分卷阅读38 一天,在青年学生会社,亲眼见到了他们口中的“文二”。 江续缓缓吐出口气,脊背贴在了对面的墙上。 他沉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江承忽然有些焦躁起来,向他抬了下手:“给我支烟。” 江续看了看他,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在里面摸了摸,拿出来一包扔给他:“你什么时候走?我知道浔州的接应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 江承给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右手夹着烟垂在膝盖上,咂了咂嘴,仰头呼出一圈圈的烟气,隔着白雾侧过眼睛,等那点烟雾都散尽了,才龇着牙转过眼,用力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你想好了?不回去了?” 江续后脑靠在墙面上,目光平平地望向他。 江承感觉心里一直攒着一捆柴,莫名火烧火燎地着了起来,烟气冲天,又闷又热,呛得人嗓子里灼灼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江承问,又用力嘬了口烟。 “我发现,这个世道不是我们眼里的样子。”江续理了下衣领,起身走到最里侧的小窗前,外面明亮的白光照了进来,“所以我选了我认为正确的路。” “正确你妈……”江承把烟屁股往桌上一捻,转过身骂道,“哦!你他娘的一句‘我觉得我做得对我是进步的’就完事了?放弃了,革命去了?革他娘的谁的命?你是当了甩手掌柜还觉得自己有理得很,那老子呢?你手下的烂摊子就都留给老子替你擦屁股?妈的,怎么事情在你们那就这么轻松呢?” 他烦躁地又扒开盒子抽了根烟叼上,“啪”地打起火。 “我没留给你烂摊子,你也犯不着擦什么屁股,”江续转过身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我也知道你想要那个位置,所以我让给你。” “你知道个屁!”江承说,“别自以为是行不行?——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要干嘛,我管不了你,你亲老子怕是也收治不了你。江知涯收拾了沈耀八成要一路往南打,你们也好自为之!” “当然。”江续走回来,看见江承打算抽第三根烟,上去截了他的胡,“行了!够了!” 第26章同道 26 江承掐了烟舔舔嘴唇,没说什么。 “对了,”江续揉了揉太阳穴,示意了一下门外,“你逃难还带那小戏子?把人家当什么了?” “要你管。”江承恶声恶气,“管够了出去,老子看着你就腿疼。” 江续点点头,从另一侧绕过来:“成吧。顾声是不是?很有名的嘛。我很喜欢他的,特地给人写过两折新戏。啧,挺好一人,栽上你这么个玩意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出去!”江承咬牙切齿,“江家栽上你才是倒了血霉,滚吧滚吧!” “没教养的东西,”江续站在帘子旁边,“那我去找顾老板了啊,进来时候还听见他和小杨谈论作词,正好可以切磋一番……” “你敢!”江承只恨自己行动不便,“你他娘的招他一下试……” 他话音未落,江续轻笑一声,撩起帘子抬腿就走。 江续果真说到做到,几个人在外间谈得热火朝天,直把江承气到七窍生烟。 这时候外头坐的是四个人,顾声江续之外,还有两个社里最通文艺的社员,男的叫关山,女的叫林彤。 这个林彤就是前些日子最让江承提心吊胆的几个女学生之一,偏偏长得还不错,虽说比顾声差了点吧……江承这么想,多半是欠了点正直和中肯,但总之他很不高兴这几个学生老在顾声面前晃,以前人多也就算了,现在只有四个! 里头一个江续还毫无眼色直不愣登地表示“很喜欢顾声”! 江承在里间还坐得住那才有鬼了。 江承拖着条瘸腿拉来把椅子,干脆利落地挤开林彤,大大方方地在顾声身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倚在椅背上扫视周围一圈:“啧,我旁听,解个闷呗,都不介意吧?” 顾声不想理他,把凳子往江续那拖了拖,江承立刻跟着挪了挪椅子,林彤闷声地笑,解围道:“行啦,欢迎嘛,我们刚才说到哪了来着?……” 另一个男生却似乎有些不满江承的粗鲁,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又无奈地看看林彤,把她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 这天傍晚顾声刚从戏班子回来,拿了点馒头咸菜上楼,刚一推门,就被一股外力用力一搡推在门上,手上的碟子当啷摔碎在脚边,男人极富攻击性和充斥着占有欲的气息骤然覆压上来,顾声从来不知道一个受了重伤才歇了不到半个月的病人有这样蛮横的爆发力,被他掐着面颊吻了个天昏地暗,半拖半抱地给扔上了床。 古老的木板床痛苦地吱呀了一声,□□着没倒下。 顾声在沾到被子的瞬间迅捷地想起身,刚撑起上身就被按着手腕摁了回去,后脑勺敲到床头的瞬间被人用手掌挡了一下,然后就被顺势压着后脑亲了上来。 他的亲吻炽热而不容拒绝,危险的气息顷刻笼罩过来,顾声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在江承以为他准备放弃挣扎,放开他去脱衣服的时候,顾声对着他右腿悍然一蹬! 那一下正中伤处,刚刚愈合的皮肉被再次撕裂,江承躲闪不及,生受了这一下! 楼下吃饭的杨宪突然听到楼上传来撼天动地的一声“嗷”,惊呆了半刻,扔下饭碗往楼上跑:“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顾声?” 他跑到阁楼,里头门还关着,隐约能听见人掀翻桌椅的碰撞声、粗重的抽气声和喘息,没等他去推门,门却自己开了,顾声一身长衫齐整,干干净净地立在门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就是脸色不甚好看,像是罕见地藏着怒意。 他看见杨宪,语气平静,却带着难以形容的轻蔑和不屑,说:“那个傻叉把腿撞桌角上了,你去帮他看看吧。” “顾声!——” 江承的伤势又恶化了,他对此相当的敢怒不敢言。 顾声更加懒得理他,连那每天半个苹果的福利都没了,江承痛心疾首,被杨宪警告过再不安分守己地在床上待着就准备截肢后,只能在床上躺成一块望夫石。 ——还得看着他和别的男人搅和在一起! 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江承每天看着顾声和他哥同进同出、谈笑甚欢,内心的绝望难以言描。 顾声在此地另诌了个艺名唱戏,常县人对响彻大江南北的艺名“言杏芳”大多只闻其声,未曾亲临现场,故此只偶有人提及和那位身段样貌唱腔都相仿。而即便如此,水上戏台竟也渐渐有人为顾声的戏而来,慢慢从几个扩展成了几圈,撑着小船或是坐在船上听上一出,口耳相传,竟有了些名气。 他在传统戏目外另添了些“改良戏”,也就是呼吁人们认识时局反帝反封建反官僚主义的,这种戏在江南的土地上出现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老百姓们都没听过,对其各有褒贬,议论的也多,声名传得就更广泛 分卷阅读39 。 江承对他们推广这类挑起民愤、鼓励救亡图存的新戏很不看好,当面指责江续等人根本是胡来,他的原话是:是什么人就干什么事,那些农民渔民好端端地不去种鱼不去捕,瞎掺和这些干什么?扰乱民心! 当然这是顾声不在的时候,他私下跟江续说的,他在江南的联络员伪装成瓦匠,在几日前找上门来,除了了解过浔州的人员分布之外,江承就格外给他指派了个任务,就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跟着江续。 其本质也就是跟着顾声,他的每一出戏江承躺在诊所都听人转述过。 然后江承就听到了更为绝望的消息,原来顾声最近在常县唱戏,江续只要有空,那是回回都去捧场,下午或夜里散了戏,两人还到茶馆小酌,另外再聊聊配曲配戏的事宜,据称两人十分投机,时而慷慨时而忧愤,笑语声一时不绝。 江续和顾声连日来的确走得很近。 他跟顾声这几日接触下来,渐渐打心眼里觉得江承这人自己浑了点,瞄人的眼光却是一等一的。 顾声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真聊起来,竟然林林总总各式各样话茬全都接得住,言谈措辞举手投足浑然不似一个风尘场出来的伶人,交谈间往往有洞见,也分明不见那十里洋场寻常的油滑造作,清丽得跟他本人的形象如出一辙。他们先就那首词作的格律讨论,只寥寥数语江续就直觉得此人绝非等闲。 而最得人心的,是顾声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强,这一点让江续大吃一惊,转而对这个旧伶人刮目相待起来。 江续生在江家,即便自己不甚热心,风月场的事情还是免不了沾染的,他从前也是跟着一拨心腹朋友上戏院剧场听戏捧角儿的,顾声那时不算最有名,江续欣赏归欣赏,大多停留在他演的戏目上,对他本人的印象,大抵来自周围票友的风评。 好一些的“人颇谦逊”“做人清爽干净”,差一些的就什么都有了,“假清高”“不识抬举”怕是出勤率最高的,江续对他最初的观感,也就是戏确实不错,生得好性子冷僻,招妒。 也没想着一个唱戏的能有什么格外出人意表的地方。 譬如江续以前接触过的一些名家,大多对新式话剧有很强的抵触心理,即便接纳了,也有些出于各种原因的勉强。顾声未必没有,却认认真真地给江续一行分析这两类剧的优势弊端,也不见格外维护京戏,话说得珠圆玉润,十分入耳。 又譬如由戏文以及时事,江续说他写的这个折子,就是借古讽今力图唤醒时人之作,顾声肯定他的想法,但照旧对他们一些片面偏面,言语像刀子一样划破虚浮的表面,在深处点到即止。 简直勾人到了极致。 从顾声的角度说,他也是同样难得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友人,从前在鸿新班不可能有人跟他聊这个,江承抓着他就是发泄情|欲和暴力,捧戏的票友戏迷至多谈谈戏,正如那一次江承逼问他去了哪里时所断言的一样,顾声的确没有朋友,他从那冷冽而艰辛的前半生走来,从来没有人理解他的选择,没有人尊重他的理想和愿望,一身污蔑与旧伤,就像利刃出了鞘,一生不回头。 而那种孤寂和悲怆在江续身上找到了强烈的共鸣,一个同样反叛了他的出身的男人,心甘情愿一心一意地为他的事业与毕生的追求奔走,颠沛流离。这种强烈的、浓烈得足以贯穿心魂的、属于同类的归属感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顾声甚至跟江续谈了很多平时无论如何不可能说出口的心声。 他是真拿江续当朋友,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 江续也没辜负他的善意,连日把那本《青玉案》剩下两折写了出来,两人对那个故事和其中试图向听众传达的内容都取得了高度一致的共识,顾声大概是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他甚至提议在晚戏结束后请江续喝一杯,再讨论一下具体的编排问题。 江续对那个作品也很得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就表示可以在散戏后去接他,在戏台子附近的茶馆喝杯茶谈天。 江承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与妒意连番上涌,缀着根深蒂固的醋火,最后定格在懊恼和悲伤上。 前后算来,顾声来常县搭班也快一个月了。 满了三十天,他去戏班子解约拿钱,江承还想跟去,被杨宪一把按了在楼下简陋的手术室里:“行了吧!这有你什么事啊!给我上麻醉!把钢板拆了就走吧!” 他这手术医药护理住宿都没算他俩钱的,当作对当年顾声给他们杂志社慷慨捐赠的回报。江承想想也是,就来去拿个份银的功夫,正好让杨宪替他把缝针拆了,也就应声,老老实实地躺下来。 谁知道顾声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功夫,音信全无。 江承郁郁不乐地在屋子里抽闷烟,心里莫名其妙地七上八下,让他无端地预感不妙。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那个被他指派去跟顾声的人竟还没回来。 江承焦躁地掐了烟,在大堂里走了四五个来回,终于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刚要推门,门陡然被人大力拉开,一个短打后生一步跨进来扶住门,抬头就对江承急促地说道:“出事了少爷,——顾声被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看了老舍的《兔》,唉,感觉很沉重,熬了好半夜才睡着,唉……某种意义上,也算看到了自己吧。 第27章邀约 27 “妈的!”江承目眦欲裂,急喘了两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子一早警告过他唱那戏迟早要出事,就是不听!现在人在哪里?浔州警署是谁掌权?操!” “不是,”陈荣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这么怀疑,又不敢惊动其他人,和一个手下摸了大半个浔州城,在警署和地方督府周围都旁敲侧击地问过了,都说没有。直到我跟到了东边,几个□□过来拉客,才知道那是沪上大亨冯征的车,几个小时前刚打东边过去!” “冯征?”江承皱眉,斜眼看了眼他,“什么□□?有几分可信?” “应该是真的,”陈荣顿了顿,平静地说,“我们……对她们上了点手段。” “哦,”江承点点头,心思显然不在他的补充上,“现在能确定顾声在冯征手里?” “基本肯定,”陈荣说,“当时他们应该走了也没多久,但我没有人手,只能先回来 分卷阅读40 报告。还有,下瀛州的车已经打点好了,即刻可以出发,您看……” “那就先到沪上,”江承磨了磨后槽牙,望着门外眯细了眼睛,“这一趟南下,冯征是必定要见一面的。我本来想把这事压后,挑个日子登门,看来他先等不及了!” 陈荣没有对江承交代的是,下午戏台上引起了一场□□。 顾声他们的戏引起的反响太大,起初戏台下只有一些渔夫农人听,后来随着慕名而来的人渐渐增多,新戏里直白的鼓舞被口耳相传,学生们借机宣传革命思想,竟至于在常县也形成了一股声势不小的声讨军阀和帝国主义侵略的自发势力。 这天下午有保守分子闯入会场,手持棍棒一通挥舞劈砍,学生和一些支持者奋力维护,戏台被人炸断墩子,当时在台上的几人全都落了水。 看客纷纷四散逃窜,水面的船只慌不择路,三两相撞,谁也没法从坝上下去。 一时叫骂声、呼号声、击水声响成一片,溪流下的底泥被搅浑,人群像大小的鱼儿一样在浑水里挣扎翻滚。 顾声本没有上台,只是和幕后的经励科一道看别人演,那帮人突然从船上和后岸跃出来的时候给他们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冲时间,顾声坐的位置又正临着岸,本是可以立即脱离这个是非之地的。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林彤一声尖叫,顾声陡然回头,眼睁睁看着林彤被一个壮汉一把掀翻,摔入水里。 那个掀开她的壮汉在抬手的瞬间,顾声看到了插在他后腰上的枪。 几个男人向幕后走来。 在他们挑起帘子左右巡查时,顾声从立柱背后闪出,一把抽出了其中一人别在腰间的枪! ——而就在他转手上膛,刚刚拉开保险的同时,另一个男人不知从何处出现,一手捏住他的手腕,反手一别,膝盖朝前一顶,那个被抽了枪的男人瞬间回头,一个黑色的布袋直接扣在了顾声的头上! “主人家知道……顾老板用的一手好枪,就不在此地欣赏了。”男人从他脚边捡起那把毛瑟,冲旁边的男人一抬下巴,“带走!” 当刺目的光线再一次射入眼睛时,顾声条件反射地又紧闭了一下,才勉强睁开。 此时天至黄昏,阳光已经完全从天边沉下去了,这满眼璀璨鲜丽的光线,来自于大厅一盏盏西式风格的水晶吊灯,明黄色耀眼的灯光填满了室内每一个角落,把这本就造价高昂的厅堂修饰得更为富丽堂皇。 上座一个男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尝了口茶: “顾老板,怎么到了江南,不来与我打声招呼哪?” 男人三十来岁的光景,保养得当,生相端正,身量颀长,一身待客的暗绣白绸衣,抹个油光水滑的偏分头,往檀木的太师椅里一躺,腿下垫根蒙着兔皮罩面的板凳,手里擎着御用的古董喝茶,一双眼半睁半闭着往下打量。 这是冯征。 那个于沪上江南,手眼通天,只闻其声难见其人的黑道大亨。而顾声眼下脚踏的方砖,是冯征在沪上多处地产中,离浔州最近的一所——说是他临时起意专差人改了地契换过来的,也可。 顾声定了定神,目光在看清那个男人的瞬间停滞了一下。 ……蔓延的火光,女人模糊不清面容伴随着凄厉的尖叫,殷红的血迹填满视线,呼吸都是灼热的痛感,顾声低下头,不知觉攥紧了指骨。 “顾老板?顾老板!” 顾声猛地抬起头,看上去脸色略微发白,冯征侧过脸看着他,仿佛颇为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顾声只稍稍顿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立时向他颔首致歉:“不好意思……见过冯先生。初来江南,不曾谒见,是顾某疏忽了,望冯先生大人大量,不吝海涵!” 旧时戏子辗转多地唱戏搭班,要想有这立锥之地,每到一处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拜会当地的实权大亨,俗成“拜码头”。只有这大亨亲口应允了,这戏台子才算搭得名正言顺,若是不许,那便也只能卷了铺盖走人,这是百年来的规矩,顾声到了江南的地界上,想唱,就得得冯征的允。 顾声虽然之前接到了他的拜帖,却不曾告知何时赶到,这时在常县唱戏月余,却没有拜过码头,确实是他自己疏忽。 顾声自然知道冯征因这个缘由挟持他过来,毫无破绽且合情合理,道歉的言辞也不可谓不恭敬,全然一副知错领罚的惭愧模样。 不料冯征闻言响亮地“啧”了一声,替他斟茶的用女猛一哆嗦,捧着壶跪了下去。 冯征没管她,提起眼皮瞧着顾声摇了摇头:“错了,错了……你不该这么说话。十年前江南首富顾家捧在掌心含在嘴里宠着的小公子,十里八乡口耳相传的少年才子,不应该为这点小事跟我道歉,不应该!” 顾声尚带点歉意的脸色倏然淡了下来,只是依旧垂着眉眼,神色看不分明。 冯征几不可察地勾唇一笑,眼光顺着顾声的衣襟下移。年轻人着一身深蓝布衫,粗劣的衣料反倒衬得他皮肤光洁柔软,被反铐了一路的手已经解开,细看上去那段雪白的手腕上一圈圈的红,男人的目光往上边轻轻一落,旋即对门外候着的打手们叱骂道:“我让你们把顾老板请过来,你们怎么办事的?” 他踢开板凳,亲自凑过来,伸手去握顾声的手,不料顾声轻轻往后一掩,目光审慎而戒备地抬了起来:“冯先生?” 他谨慎而试探的态度让冯征感到有些怪异的有趣,很想当真捏一捏看看他会是个什么反应,随即他就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了,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下去,只比划了一下,示意顾声上座。 “顾老板早年还在南方时候,我就很喜欢顾老板的戏腔,只可惜后来随人北上,就不大有机会听。”冯征替他斟了杯茶,“我刚才一见顾老板,忆及故人,脱口而出,顾老板不必太放在心上。只是当年瀛州实业的小少爷,模样确是生得标致,若是长大成人,怕是与顾老板多有相似的美人哪。” 顾声敛着眉眼,微微笑道:“冯先生不怪罪,已是大恩大德,草民哪得那般好的福气,出身贱籍,今日平白蒙受冯先生抬举,真是折煞顾某。” “哦?是吗?”冯征挑挑眉,像是信了他的话,转开话题道,“怪罪自然是不怪罪的,只是冯某特地给您递了帖子,您既到江南,却不曾到访,唯恐您不肯赴约,一时太过心急罢了。 “时近年关,冯家祠堂刚刚落成,正逢内人诞下麟儿将满一月,三喜临门,设宴全族,自然得请戏班来唱堂会。”冯征说,“自打我接管沪上,适逢战乱,近十年不曾有过举族相庆的大日子,眼下沪上正太平,我已向大江南北所有成名的角儿发了拜帖,希望顾老板也不计前嫌,不吝赏面!” 顾声一顿,婉拒道:“沪上流行做打,我专……” “哎?”冯征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顾老板先别忙,我还有 分卷阅读41 吧我只是想在彻底凉凉之前在分频新晋上挣扎一下tvt) 第28章玄机 28 顾声眉宇间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平视着冯征缓声问,“……还有谁会来?” 那个笑骤然在冯征脸上扩大了开来,他眯眼道:“凡是你能想到的,叫得上号的,都来!南派的尚葆仪,侯培贵,北派的桂海生,林兰芝,光眼下收到的回帖里头列的的节目,就够办它个三天三夜的了!” “嗯。”顾声兴致阑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哎!您想通就行,”冯征把茶杯往顾声那儿又推了推,“有些话咱们私下说说,要是传出去,多影响顾老板声誉,是不是?来来来,喝茶,顾老板请!” 冯征对此事颇为上心,他是不多见的先立业再成家的人,第二任当家的大老婆进门晚,已过而立的人如今得第一个儿子,家族祠堂落成更是不得了的大事,看样子势必要把这酒席办得风光无限,以示冯家在他手上承前启后、生生不息了。 “我命人看了日子,这个月的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六都不错,”冯征召人把草拟的节目单呈上来给顾声过目,“听说顾老板近来在浔州演新戏,邻里呼声甚高?” “不过都是即兴的唱段,博个彩头罢了。”顾声扫了眼单子,看着剧目和饰演名单,倏地一愣。 《王宝钏》,尚葆仪。 “顾老板真是太谦虚了,这压轴戏我可给您留着,您可千万莫拂了冯某的面子。”冯征示好道,见顾声神色似有倦怠意,转而道,“好了,顾老板一路上辗转多时,舟车劳顿,想必已经乏了,今日就在府上歇一晚。小张!” 他的口气不容置疑,话音一落就喊手下安排住处,不料就守在门外、本该应声前来的警卫却没有动静,冯征一皱眉,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兵荒马乱似的噪声,仿佛是有人强行闯入院门,一个排的警卫高声警告,列兵包围的一片纷乱的脚步声里,男人一声怒喝:“谁敢开枪?!老子要进去,谁他娘的敢拦着?!” 冯征眼皮一挑,侧脸对佣人抬抬下巴:“先带顾老板到后堂,我出去看看!” “砰”! 正门骤然大开,门里璀璨的灯火倾泻而出,映亮院子里暗淡的天光,傍晚的寒风随之贯入正厅,呼啸着裹挟每一个在场者的胸膛。 荷枪的警卫紧张地端着枪拥在门口,面目因难以遏制的恼怒显得狰狞的高挑男人破门而入,木质的枪托几乎要在他非人的紧握中变形,男人的目光掠过屋内,忽视了上座的冯征,死死盯住了堂上那道刚刚起身的人影。 那目光有些撕裂般的暴虐,像是野兽在深渊附近不知归途地游荡,失而复得的猎物撞入眼帘时深深振奋的欣喜若狂,恨不得当场将其拆吃入腹。 而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的是,在他眼底那漆黑而撇去一切外物的地方,分明是近乎乞求的卑微的祈盼和狼狈的后怕,而失去一个人的恐慌太过强烈,以至于只能将他死死攥在手心,才仿佛有了底气。 顾声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冯征稍稍一怔,顺着江承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人间转了几个来回,想起线报对两人关系的揣测,一时宅邸遭人擅闯的恼火被盖了下去,心下竟有些少有的惊奇,不由得多看了江承两眼。 “你好,请你带带路吧。”顾声转过脸,先对佣人开口了。 佣人偷眼一看冯征眼色,连忙应声道:“请,请,这边走……” 他还没迈出两步,上臂就被人凶狠地一拽,生拉硬拽地朝另一个方向拖了过去。 顾声一瞬间白了脸,脱口“呃”的一声,被人拖着退了几步,牙关都咬出了错觉般的咯咯声。江承面色阴寒,手上的力道半点不减,转身就走,大有直接将他这么拖回去的意思。 冯征脸色一僵:“江承!这是在我家!” 江承拧着顾声逼开迟迟不敢上前的警卫,转头道:“……人我先带走了,明天再和你说道!” 他用力把顾声往怀里一揽,半拖半抱地强行按进门外的车里,引擎声轰鸣而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冯征掐了掐额头,命人去点上安神香,转而又靠回了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 他妈的。 江承居然也没死。 还能活蹦乱跳地找上门来。 真是大意了。 冯征把顾声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的茶杯拈起,已经完全凉了的茶水一股脑滚过喉头落进肚里,激起清凌凌的寒意,有眼色的用女端来新冲的一泡,被他挥挥手挡了下去。 杨家诊所楼上。 江承两下扯了他衣服,用力在他的腰上揉了一把,这是他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出来的敏感带,果然 分卷阅读42 顾声瞬间啜泣般地喘了一声,再想反抗时江承已经准备就绪,容不得他再作挣扎。 “江……”顾声竭力想避开他的索吻,全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你别太……” “别太慢?还是别太用力?”江承恶意地调笑,用力挤进他的两腿间,在腰际反复游离爱抚的手向下试探。 顾声咬着牙别过头,又被江承舔吻着掰过来,眼角渐渐泛起氤氲的水红。 江承没有迟疑,借着润滑简单地扩张了几下,猛然把自己埋进了顾声体内! 顾声被顶得呜咽一声,又极力忍耐着不想发出屈辱的声音,身体无意识地拼命后仰,却被抓着腰用力按回原处,身体里碾过粗糙又狠厉的疼痛感,尖锐得像要把人从中贯穿。 “还敢跟别人勾三搭四的吗?”江承进出着他的身体,单手掐住他的面颊,“嗯?” 顾声被他持续而迅速的动作顶弄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更是撕裂了他仅存的意识,江承紧贴着他的耳廓呢喃,而他说出口的话却像远远浮在天边的雾气似的,听不清也不愿去听。 “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勾引别人了?嗯?” 江承一口咬上他的耳垂,顾声明显而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紧跟着又被狠狠抻开,被迫承受着接连不断的撞击,想要死死要紧的牙关被一并撬开,□□和支离破碎的喉音混合着津液被全数吞下,江承用力将他按进怀里,粗暴而毫不留情地做着最后冲刺! “不要!不……”顾声竭力摇着头,声音已经彻底染上了哭腔,听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江承陡然一震,用力又是一个挺身,没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刹那爆发出来! 顾声的脊背突然松了一下,痛得瞬间脱了力,意识模糊地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这样看上去有些可怜的狼狈,像是被无端糟蹋坏了的精致瓷器。江承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的一瞬有点懊悔,手指顺了顺他的短发,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比先前温柔得多,可能也跟不那么猴急有关。江承用手帮了他一次,顾声颤抖地侧过身去,身上暗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对不起……”江承一遍遍抚摸着那细滑的皮肤,细碎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上,“我只是……不想你离他们那么近……” “你是我的。” 他那手臂和大腿已经见好,江承虽然在心里把顾声按倒强上一百遍,却不曾想会在这种情况下,是因为冯征才再次碰了顾声, 他原先是打算对他好一点的,但那具身体真正到了手下微微战栗的时候,理智崩塌,情绪失控,就是事后懊恼,当时哪里控制得住自己。 顾声背靠在他怀里发着抖,整个人有点没缓过来的失神。江承凑上去耳语的时候他猛然哆嗦了一下,那颤抖如此剧烈的真实得夸张,江承的心一瞬间就软了,恍然想起从前很多次他都是这样,看上去冷淡又抗拒,骨子里却深深刻下了江承曾带给他的痛楚和屈辱的记忆。 江承心疼地轻轻揽了揽他瘦削而单薄的肩头,小心地顺着他的脊背:“我真的在努力了……你跟江承林彤他们说的那些,我都在听,也多少听进去一点了……我还拿了本子记,我……” 他张了张口,又觉得自己说话真是多余,干脆闭了嘴,忽的觉得腿下有点黏腻的湿滑,连忙按了按顾声的肩,轻手轻脚地起身:“你等等啊,在这别动。我去弄点水来给你擦擦……” 他拖着还没好利索的伤腿出去了,远远传来揭开水缸取水的响动,顾声缓缓睁开眼,目光空白,落在墙面那最后一丝渐沉的暮色上。 第29章禁忌之名 29 旧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沪上大亨冯征祠堂落成,嫡子满月酒,适逢新年,普天同庆,大宴宾客。 东浦歌剧院门口一道红毯南北纵贯,满地落着随风起落的炮仗纸屑,和裕路两侧的小楼之间穿着交错纵横的各色带子,飘扬的彩旗铺天盖地。 沪上的市民纷纷从各处涌出,挤挤攘攘地簇拥在道路边缘,暗示着各种各样身份的老爷车从四面八方汇聚,不间断地从这条主干道上穿行而过,银色的布帘后边隐没的每一张脸,都在不动声色中左右着这个城市、乃至着半个国家的命脉。 待这一波车流驶过,东浦的大街只稍稍安静了片刻,旋即爆发出了比先前强烈而疯狂得多的欢呼与兴奋的叫喊。 围观的数以百万计的男女老少随着这第一辆包车的到来,自发地向前推挤,彻底骚动起来。这一浪盖过一浪的势头让冯家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卫兵不得不拔出了警棍,挥舞着逼迫他们退到限定的区域后,而人们却根本不理会他们。 那是名满大江南北的角儿们的专车到了。 冯征这回是沪上百年不见的大手笔,怕是当年老佛爷在世,戏班子进京,盛大的排场也不过如此。 他请到了当今国内最富盛名的十八位角儿,行程从二十四日密密麻麻地排到二十六日夜里,几乎是把梨园名流集中汇集在了这一处,光是赶头一天开场的就多达十人。 角儿们打天南地北赶来,赶上趟的挤不上船的,堵在高桥江边码头进退两难,冯公馆为了接这一波名角儿就派了五辆奥斯汀轿车和三四十辆人力车,甚至在半个月前专程在码头和东浦祠堂间修了条直达的柏油马路——场面之隆重当真是举世罕见。 派对的宴席也已经在东浦摆开,沪上人头攒动,入场券千金难求,贵妇女郎的脂粉气,席上烟酒缭绕的气味,还有炮仗点燃的轻微焦糊味,好像都交融起来,缓缓逸散在半空中。 十里流水席,八方蓬莱客,穷奢极欲,浪声难绝。 顾声和其他名伶同样,在数个场子之间辗转奔波,上午十时刚赶完这边的早戏,半小时后就得出现在城东的另一处,唱完还没歇过气来,下午两点的冯家堂会又开了锣,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还得赶各处的营业戏,一天基本消磨在了包车渡船和戏台子上。 对此江承是非常不满意的,他觉得顾声这么奔波劳累地四处赶趟儿实在太辛苦了,而顾声那细皮嫩肉又娇矜贵气的模样,是就该让人舒舒服服地给他供起来,把瓜果糕点酒菜茶水端到他面前专程伺候着的。 他无数次地想把那些不长眼的来递请帖的差役打死一个杀鸡儆猴,或者干脆把顾声扣在家里不让出去,如果换在三四个月前,他可能二话不说就付诸行动了,而现在,他那苍白到全由本能和暴力驱使的指导思想,居然渐渐有点地被那个人春风和煦,一如繁花盛开的笑意所动摇。 他恍然地在愤怒中察觉,顾声其实是很高兴去各种各样的场子唱戏的,他很高兴有人来邀请他,如果两个时间相撞他甚至比主办人还着急。 ——那是江承从来没有见过的顾声。 那个年轻人会在散了戏之后和几个同道买 分卷阅读43 夜宵解馋,会因为别人打麻将三缺一而主动凑过去搓几圈,会饶有兴致地听来客说奇闻轶事时的南腔北调……他往往在这些劳工出身的人的粗陋漫谈里插不上什么话,只那么笑眯眯地听着。 他笑应该是很好看的,尤其像这种时候,自在又舒适地倚在藤条椅的靠背上,像是漫不经心似的,昏暗的灯光下眼里透着朦胧缱绻的温柔。 江承很难说他看着那样的神色,心里会毫无触动。 顾声很少对他笑,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根本没有。 他对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厌倦到了极致,以至于再,我从开始,就没摆对自己的位置,我现在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以前……我真的没意识到,我就是……太麻木……” 他一时喉头阻塞,仿佛不能说出话来,他顿了顿,看顾声还是没出声,又说道:“那个……你,你相信我。” 他隐约听到后面传来叹息声,心里被揪紧似的一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第二天冯家上尚葆仪的《王宝钏》,顾声起得略晚,匆匆往外赶的时候,果然看见江承就站在外边,打着哈欠向他招手:“去哪?我送你!” 那些老一辈的待遇是比顾声他们优厚得多的,晚上也不似他们去赶营业戏,就是冯征自己喜欢,然后留他们在家额外再唱一折子,唱罢便在冯公馆嗑瓜子抽大烟。 顾声其实还是不怎么会说的,别的戏子唱完营业戏还能劲头十足地聊天,他往往就是听着,也不搭话,要是不知底细别人真拿他当哑巴。 只是有时候前辈说想来几圈麻将,他就拖过张板凳过去陪,往往那几圈气氛就格外好,他自己却极少赢到什么钱,往往就是这局赢上一些下局就散出去了,又笑笑地说没事没事图个乐子嘛。 他这脾气倒哄得几个长辈高兴,偶尔在后台碰上说起戏,少不了多提点几句。顾声似乎对此求之不得,晚上打牌打麻将就多输点。 他是少见地好学,或者说他就是喜欢这个所以乐意下功夫琢磨,这十来个成名成角的艺伶莫不是如此,但能做到这样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的却也不多,他给的理由居然也很说得通:他是这十八人里唯一没有正式出科的。 这一天也差不多,顾声跟尚葆仪袁妙香一桌搓麻将,他赢两圈输三圈,桌上筹码不增不减的,袁妙香赢了钱嚷嚷说饿了,李玉琴陪他出去买吃食,麻将桌对面的尚葆仪便这么问他: “你们严班主……还有柳眠,后来怎么样了?” 顾声码着牌,还在想他们俩不知回不回来,闻言摇了摇头。 “那些权贵,还是少沾惹的好。”尚葆仪长叹了口气,夜色里的眉目恍若透着深切的倦怠。 顾声摸牌的手一顿,忽然抬起眼来看他:“您当年……也是这么和尚芸芳女士说的吗?” 尚葆仪呆愣了一秒,陡然拍桌而起,俯身在牌桌上一把捏起了顾声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不住地逡巡。 顾声一贯平淡的脸色忽然怪异地松动了一下,他像是要哭了似的,轻声说:“您能跟我说说她当年的事吗……” 尚葆仪怔怔地松了手,忽然抹了一下沟壑纵横的面颊: “你出来。” 这天晚上,尚葆仪和他说起了很多,从他最初在戏院门口捡了个女娃开始,一路上亦兄亦父亦师亦友,两人携南派京戏班子辗转全国,最终混出名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已显沧桑的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又温和的神情,目光模糊地眺望楼外的星光。 夜风吹起两人的披风,发出类似旌旗拍打栏杆的响声,顾声像是从某种久远的追忆之中忽然回神一般,说:“我扶您进去吧?” 尚葆仪摇了摇头,顾声收回目光,沉默地望向远处。 “没想到会碰上她的后人,这趟也算没白折腾。”尚葆仪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她既嫁了富商,便不会再让后人走卖艺的路呢。” “是我自私,负了她的心愿。”顾声说。 尚葆仪转头看了他了一眼,说:“我听了你的好几场戏,别说现在这里有人名气比你响,假以时日,你就是这十旦里头当之无愧的第一。别的我不敢说,我在梨园界这么多年,这点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顾声笑着摇头,低声说了句“您抬举了”。 “只是你不该沾上军阀。”尚葆仪深深叹了口气,“柳眠是这样,你是这样,芸妹当初也是这样,人不能太出挑,盛名致祸啊!盛名致祸啊!” “军阀?”顾声愣了一下,“我娘不是被日本人……?” 尚葆仪也一愣:“哦,日本人?日本人是后来的事了。起初是当时还在江北当民兵头子的江知涯——你现在可能没听说这事,但当你我们这拨人都是知道的,培贵应该也知道——江知涯流窜到津州之后碰上了到津州跑码头的芸妹,威逼利诱下芸妹无法,只得跟了他。而后江知涯就因为搭上了宋家的亲事,为了让宋家小姐安心嫁过去,把芸妹送给了日本人——说到这个我真是气啊!我当亲生姑娘养大的小妹,唉……不过听说她逃跑了,隐姓埋名到了江南嫁了人,如今见到你,知道传言是谓真,这么多年的心也算放下了,挺好……挺好……” 他追忆往事,尽管已是极力保持平静,说到悲愤处仍旧克制不住地痛心疾首,对当年无力保护自己妹妹的沉痛席卷了中 分卷阅读44 年人的脸,他兀自怀想良久,忽的发现他旁边的顾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了。 他回头去看,竟然被顾声一时之间差到极点的脸色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扶他:“哎,我一下说多了,你……” 她死了。 顾声在心里说。 那个名动京城的女人,八年前就不在了。连同那一大家子一起,在除夕夜突然出现的血光和连天的大火里,被烧得毫发无存了。 第3o章端倪 3o 顾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其实尚葆仪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相信了。如果说他但凡有一丁点零星的动摇,那只能是来自他根深蒂固地不愿相信一个中国人,会这样残酷无情地残害他的同胞。 ——尽管,他已经见过无数用鲜血写就的先例了。 他宁愿相信那种满门抄斩的灭门惨案出自日本人之手——就像他们曾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做过的一样,也对国人怀着……已经破碎得近乎狼狈却不肯绝望的心情。 而当尚葆仪再一次对他还原当年那些细节时,他才彻彻底底发现自己错了,严德之从最开始就批他“心太深”,而顾声如今才恍然发觉,即便如此,他依然对人心的严酷,怀着近乎浅薄的半寸幻想,以至于此刻绝望得如此狼狈。 尚葆仪着了慌,几乎要上手去掐他人中,懊悔地叹息:“我不该跟你提这些!不该跟你提!” 顾声的身体在风里站不住似的晃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还得接着唱呢,尚老您也……也先回吧。” 他没有再看尚葆仪,一个人转过身走向暗处深陷的台阶。尚葆仪担忧地回首望向他,目送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没入深色的背景,在楼外昏沉的夜色里渐行渐远。 冯家的堂会唱到了第三天。 史无前例,空前绝后,它应该留在任何一个过路人毕生对京沪繁华盛况的追忆里,在沪上市志里留下流光溢彩的一笔。 这一天四大名旦齐聚首,北方名伶林兰芝、言杏芳,本地伶人李玉琴、袁妙香,由南派须生泰斗侯培贵、北方金腔武生桂海生配戏,献唱一首大轴戏《龙凤呈祥》。 言杏芳是顾声用的艺名,江承皱眉瞧着节目单说怎么没有顾声?紧接着才反应过来。 江承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在听说他以前还有几个类似于“花艳晴”“雪牡丹”之类的艺名之后就闭嘴了。 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艺名是唱旦角历来的传统,顾声倒没觉得叫“艳晴”“牡丹”有什么,反而对江承的大惊小怪感到不可理喻,兀自描他的妆去了。 其实看别人不觉得,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种名字放在顾声身上就让江承觉得无端地不舒服。 顾声似乎对有机会跟侯、尚两位须生泰斗搭戏十分高兴,自打进了化妆间就拉着闭目养神抽大烟的侯培贵对戏,江承在后台来回转悠了两圈,也没跟人搭上话,他那么大尊佛摆在那旮沓反倒让跟包和检场的束手束脚,想了想还是钻出来回到了内棚的茶座上。 化妆间烟雾缭绕,戏装散乱地铺在大红坐箱上,顾声拿着本子咿呀地唱,罢了问侯老先生:“您听这样如何?腔比刚才要圆上一些。” 侯培贵仰在椅子里眯缝着眼,好半天把肺里的烟气往外一吐,慢慢悠悠地问他:“你真要唱这个?这戏底子太凄凉,放在这时候冯老爷同意吗?” 顾声一顿,笑起来:“冯先生钦点的新戏,备着大轴戏之后返场。” “哦?”侯培贵挑起眼皮瞧他一眼,似是有点从大烟的劲头里缓过来了,“冯老爷这是有意捧你哪?” 顾声未答言,外头的锣鼓声一气地紧了,经励科的匆匆撩了幔布往里招呼:“快快快!老爷们哎!第一出《五帘洞》都等着您们哪!哎哟大爷哟!您的脸咋还没勾上呢?” 侯培贵不耐地朝那跑腿的挥挥手,里头一串配戏的演员赶紧整治了容装要登台,第一出没有顾声的戏,他便退到一边给人让路,人群鱼贯而出之际侯培贵已经收拾停当了,大步流星地踱过去,忽然在顾声肩上按了一按。 顾声转头去看他,侯培贵朝他凝神望了望,转身上台去了。 大锣“锵”的一声,震得整片屋顶都好似晃了几晃,一阵疾步踏过,鼓点紧随其上,外头的看客陡然爆发出掀顶似的喝彩声! 顾声定了定神,突然说道:“人都上台去了,出来吧。” 像是应着他这一声似的,墙头开的小窗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人影紧接着跳了下来,就地一滚,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坐箱上边。 “哦哟……嘶……”青年似是无暇顾及他遭受重创的屁股,拧着腰看向了顾声,“你可以随时联络江续,我们计划三点动手,目标是蘅州中南总军府!” “……我们的人已经全都安排好了,除了遇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的112旅,116旅、218旅总指挥即日十二时到达沪上,627师、五十四师原地待命,在场的还有蘅州原高级参谋、江南保密局特工等五人。” 陈荣俯身掖在江承耳边飞快地汇报,又补充道:“冯征办这个堂会应该只是想压他江南那个死对头一头而已,况且已经两天过去了……” “哎,”江承目不旁视地盯着戏台上昳丽婀娜的人影,仿佛只是在评价台上的戏子身段样貌似的,漫不经心道,“给我派人盯好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是!”陈荣短促地应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江承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带头叫了声:“好!” 掌声一时成雷,周遭的大佬们不得不跟着起立,礼炮随着喝彩声排山倒海般响起,飞扬的纸花和彩带落了满座。台上的戏子向四方连连欠身鞠躬,走下台来一一谢座儿。 陈荣见状收腿立正,在江承的座后边站得笔挺。江承等了好一会儿,林兰芝、袁妙香一行都前来谢过了,却迟迟不见顾声的影子。 江承不悦:“他怎么不来?” 刚走到跟前的林兰芝听见,忙解释道:“少帅勿怪。是顾老板下头还有一出大轴戏,就先下去收拾容装了——” “呜呜”…… 李玉琴话音未落,只听台侧二胡声起,座上嘈杂纷乱的走动逐渐平静,内宾俱吃了一惊,纷纷抬眼望向了台上。 戏台上彩灯并未大亮,幕布缓缓拉开,台上依稀是一桌二椅的经典摆设,随着鼓声渐熄,二胡悠然一拉,就听主演一段真嗓念白—— “朔风浮土燎原起。众生路、未觉苦,梦断枕戈关越里。当年明月,边声叠嶂,匹马胡笛泣。寒声夜雨销罗绮,珠玉故园暗香尽,羁旅不闻登临意。浮生一梦,松涛万仞,楼高休独倚。” 低沉的鼓点犹如千骑战马沉沉喘息,梦里铁马冰河,雄追夷敌百万,战场风沙又起,午夜梦回,冽冽寒意缓缓卷过心头之际,凄声重现,再 分卷阅读45 登高远眺,却是故园不复,山河望断! 演员真嗓的腔比寻常旦角所唱的略低,咬字沉郁却清晰利落,念白句句指向分明,听得在场的主宾心里悚然一惊! 《青玉案·国殇》。 这是那一折由江续主创、顾声配曲的同名连台本戏《青玉案》开篇词,顾声亲填,林彤校正,全篇六十七言,以极为精要的笔调概括了正台戏的基本内容,堪称字字含泪,词词泣血。 戏文内容则是一个虚构的历史演义,讲述一个于乱世沦落的镇国将军,午夜登楼,回忆当年匹马封侯驱除匈奴的往事,曾经故国万般风光,而一夕间珠玉绫罗尽毁,朱颜辞镜,山河破碎,家国沦亡,将军身老异乡,愁肠百结,一声慨叹犹思复国的故事。 细细追索,里面借古讽今的意味几乎是纤毫毕露地往外渗。 江承骤然凝神,屏息往台上望去。 他在过去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仅凭想要更加接近那个青年人的一腔热血,他几乎把顾声常演的折子戏倒背如流,甚至归功于这种全天候的浸淫熏陶中,还培养起了对这种唱作艺术堪称可敬的鉴赏能力。 譬如这个时候。 他破天荒不用别人给他说戏,全凭自己领会到了其中的曲折意味。 江承看着那个藏青外衫的清瘦身影款步走到台前,心里隐隐升起了某种来之莫名的预感,似乎这一次他离他想要的东西真的很接近了,那个人遥遥站在几丈外的台阶前,却又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般。 这是江承从来没有的感觉,他从来都是不懂顾声的,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也不理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一切的执着和坚持一度——或者说一直,在江承眼里都是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 江承用他一直以来贯彻的方式对待他,他愿意拿命喜欢顾声,拿命守他一辈子,顾声就得感恩戴德地受着。这是江承与生俱来的地位和身份所带给他的权力,他的意志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他从不考虑也无需考虑顾声的感受,因为顾声所需要做的一切,只是服从他的意志而已。 江承这辈子,直到这一天,才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顾声之所以至今吸引他至深,绝不是他生就风华绝代一张脸。 那段开篇念白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恍然间若洪荒初开,心里某个曾经固若金汤的地方,某些根深蒂固的意念,正在于毫末之处土崩瓦解,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终于写到这了,点题了哈哈哈(笑cry) 这首渣词是我自己填的,大概有三四个平仄错了吧……才疏学浅,硬填要以文害意,大家将就看,当然能帮我填那最好啦哈哈哈[二哈] 第31章刑场 31 座上听出这一层的高官、军阀代表们想必不少,一时满座皆静,竟无一人出声。 顾声和江续排戏时显然不想出现所谓“以意害文”的情况,这戏不论唱词还是韵白,从演员唱念做打到配乐托嗓协奏,皆有将其完全视作通俗作品看待的可圈可点之处,尤以第二折的《匹马追敌》为甚,侯培贵工架功夫底蕴十足,干脆利落,沪上本就偏爱做打,讲究“看”戏而非“听”戏,这一番高氵朝迭起,喝彩声亦是浩浩不绝。 而顾声本人除了第一折的短暂露面之外,主要在第三折出场。这一折主讲将军得胜归来歌舞升平的盛况,顾声专精的唱功并未被刻意突出,仍以做打为主,布景则完全摒弃了传统设置,启用更符合沪上潮流的新式舞美,台上仿若鎏金镶玉,美不胜收。 站在台前追光汇聚下的顾声当真是风华绝代,明黄的戏装花团锦簇,水钻头饰熠熠生辉,却完全掩盖不了盛装之下青年名伶的风姿神|韵,一曲《霓裳舞》罢,衣袂飘然落下,满座皆惊,怔愣一秒,陡然爆出钟鼓齐鸣般滔天的喝彩! 而就在人们的情绪被推到制高点时,情节急转直下,二胡凄厉拉响,帷幕落下,再定睛看时,台上只有将军一人登高独倚,而美人在第二层幕布后,且歌且舞,灯光变换,一时间如梦似幻。 这是此前京剧中从未使用过的表现手法,将两重人物分别在舞台上同时展示,以此营造时空之感,此前江续和顾声在排戏上的探讨也大量集中在了这上面,因为没有先例,江续几乎打算放弃,而顾声对这个点子极为赞赏,坚持保留,并且当真劝动侯培贵把这出一同演绎了出来。 歌姬惨死,军士覆没,国家终于沦落敌手,流落他乡的将领不得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忍辱负重壮志难酬,最后一折几乎没有大的动作,全凭侯、顾二人唱念,男声雄浑苍凉,女声凄婉决然,一段对平生的追思和对来者的鼓舞撼动人心。 江承怔怔地望着舞台上的戏子,一时间这半生的一切都似乎从眼前流过,脑海中却空空荡荡,他清晰而分明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往下沉,仿佛有什么一直阻塞着的东西一下子被打通了。 他抬起手抹了下脸,手上却莫名的有些潮湿。 曾经家国万般盛大,举世无双,而今竟至于此,何至于此! ——唯穷奢极欲,不思进取,后继无力而已。 ——而如若此刻醒来,犹未晚矣!犹未晚矣! 江承一时千头万绪,竟不能名其一处。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推脱不过,把顾声叫到聚会上硬逼他唱戏。那时候顾声呵责沈闻昌的为人,而他说—— “你唱你戏里的帝王将相,津州的风云际会与你何干?” 他一直以为顾声是不懂时局的,就像他以前结识的上到千金名媛下到歌女相公一样,他们对此的关心如此肤浅,他们被千年来的一切裹挟,这些分明与人休戚相关的事物,却浑然与之无关。 江承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时局政事就该由他这样的人去思考、去把持,而旁人只需听命顺从。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什么人,做什么事。 他自己也很好的践行着那句话。他在津州在国外,闹得再荒唐再混乱,其本质更像是一种用来迷惑宋氏的□□。他生来是军阀家的子孙,他就随时负担着这个位置的重量,这一生并未松懈。 而顾声却在此刻用他的戏告诉他,原来人的力量,未必局限于他的出身上。 一个戏子优伶,照样能将他的所思所想融入戏文,并以此为契机,感召更多的人。 他未必能取得多么煊赫的成功,启迪民智的工程浩大而艰巨,但至少说明了一种可能,一种尝试带来改变的可能。 最起码,江承在那一瞬间,是感觉到动摇了的。 这一出戏并不长,全演完也不到两个小时,落幕时座上沉寂了片刻,随即掀起潮涌般的喝彩。 站在江承身后的陈荣看得出了神,机械地跟着鼓掌,目光还在戏子身上流连,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肩,陈荣陡然回过头,定睛一看,登时怒声骂道:“不长眼的!叫 分卷阅读46 一声长官要你命了?” “是是是……长官!”只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一个精瘦男子,不自觉拿手掌抹了把额头,“刚我喊了您三回了……” 眼见着长官的脸色沉了下去,男子忙住了嘴,趁着内棚人声鼎沸掌声如雷的时候,附耳对陈荣说了几句。只见陈荣脸色登时一变,立时换了口气嘱咐他继续监视,等江承消停下来歪着头喝茶,凛然开口:“报告少帅,您让我盯着江大少和相关组织最近的行动,刚刚传来了最新消息,——江大少业已离开浔州!” 江承前一刻还巴巴地等顾声什么时候谢完座好把人拉过来亲热,闻言一皱眉,沉声问:“他人现在在哪?” “抱歉,暂时还不清楚。”陈荣低下头,“不过我们已经把曾经为他们提供庇护所的杨氏一家严格监控起来了,只要一刻钟应该就能审出……” “不用了,”江承摩挲着冒着胡青的面颊,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逐着台上的那道人影,“他在和什么人接触?” “除去平时在一起的学生和社会人士之外,就是联大一位名叫‘周仁’的教授,”陈荣说,“周仁的资料您应该早就看过了,我们一直怀疑他和革命党人有所勾结,只是狡兔三窟,没能抓到切实证据。另外他在东南一带四处活动,根据他最近的信件地址推断,本人应该在距离沪上不足二十里的蘅州,那里有一家由他任主编的杂志社。” “二十里……”江承喃喃自语,“我知道了,你主要顺着这条线摸,把人找出来,要快!”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无意地抬了一下,恍然间竟和台上的戏子四目相对,如此喜庆欢腾的庆祝气氛当中,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某种触目惊心的漠然与决绝破空而来,刀锋般刺得江承心头一凉。 这对视如此之短,恍若错觉般一闪即逝,让人分辨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而那一刻凛冽如寒霜的决意却惊心动魄。只是那一刹那江承没有功夫深想。 顾声下台谢座了。 江承向后挥了挥手,令陈荣亲自跟进,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人:“唱完了?刚老冯过来,说是你的扮相像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坤伶,想请你去他祖宅,给他时日无多又念旧的祖宗唱一折,问我同不同意。” 顾声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江承看着他扬了下下巴:“你若是想去,我这就让人知会他一声。” “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就说过,我已经答应了。”顾声说。他当时的妆全未卸,眼尾漆黑狭长的墨线上扬,竟有种凌厉之感,颇与他平日不甚相同。 江承顿了一下,以为他想起以前的事怄气,站起来楼了搂他的肩:“好了,之前是我的错,我不是说了不会限制你行动了么?你尽管去。” 顾声依旧定定地看着他,江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得!我不派人跟着你!绝不!……这下你满意了吧?” 就在他以为顾声不会再搭理他时,顾声却突然出了声:“你等我一会儿吧,我有点冷,卸了妆我请你喝酒。” 江承差点以为他听错了:“什么?” 将近一个小时后,江承发现自己真跟着顾声进了一家小茶馆,还和顾声面对面地坐在了板凳上,他还有点不明所以的诧异和难以形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心烦。” 江承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刚喝的酒仿佛有些上头,顾声很轻地笑,看上去十分温和的模样,他撑着额头想,很久没喝酒,大概酒量差了,美人在侧,容易醉。 冯征开车去戏园子接顾声,正赶上散戏,布衣短打的平民劳工们三三两两地吆喝着从院子里出来,显得冯征那一身紧实的修身西装与环境格格不入。 他抬手看了眼表,刚到五点四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个几十分钟,待往外走的劳工脚夫们散得差不多了,才抬腿迈进了院子,遥遥朝亲自拾掇桌面打扫院子的顾声挥了挥手:“顾老板!” 顾声应声回头,惊讶道:“你到了?我这还没……” “不急,顾老板慢慢来。”冯征摆摆手,兀自在一侧的方桌后面坐下,拈起桌上还没撤的茶要喝,“跟码头上的地头蛇扯了半天皮,唾沫星子都说干了!” “哎,您可别喝那个!您上我这就喝些劳力们喝剩的,这事岂不叫人笑话!”顾声笑声止住他的动作,转而唤道,“莹儿!把我下午冲的新茶拿过来!” 冯征笑道:“传说顾老板素不善应酬,看来全是谣传,不可信的了。” “这是高老板上回赠的毛尖,您先用着。”顾声从莹儿手里接过了托盘,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善不善款待,还得分人哪。” 他坐在对面轻轻一笑,冲了一盏茶放到冯征跟前,挑起眼角来看他。 那神色活像是从戏里带出来的,七分婉转三分轻佻,渐暗的天色里莹莹地发亮。那一口茶被冯征咽了下去,发出很响亮的“咕嘟”一声,顾声眼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走吧,”顾声说,“事不宜迟。” 冯征踩过两回紧急刹车,险些撞到电线杆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来得及脱口说一句“我有点晕车”,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下去吐了。 他眼里最后一个清明的画面是顾声从车上下来,清秀漂亮的面容上神情意味难辨。冯征下意识地想道歉,心里却突兀地打了个激灵,某种奇异的不祥之感异军突起,而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种异样的熟悉来自哪里,黑暗扑天卷地而来,迅速蚕食了他那点不甚分明的知觉。 夜色深处神态各异的残破雕塑,微弱的光线透过五彩琉璃窗,黯淡的壁画被映亮,圣母望着天使微笑,恶魔在人间狂舞,地狱的烈火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冯征缓缓睁开了眼,在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瞬间猛然挣扎起来。 这是一间废弃的新教教堂,阔大的正厅列着深色的座椅,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无声地停留在原地。十字型的正厅向正前方的祭坛收拢,高大的十字巍巍矗立,而冯征正被绑缚在那个原本应该钉着耶稣的十字底下,一根绸布勒住了喉舌。 那个青年正坐在离他面前不到五米的第一排正中,面色肃然,目光平直地与他交汇。 作者有话要说: 23333上次不留神把文名泄露给基 分卷阅读47 友了(我以为我以前告诉过他),结果基友趁我不注意(之前一直用存稿箱定时更新)给我刷了好几发雷……==我还以为我马上要被壕包养走向人生巅峰了呢23333,瞎高兴一场[再见] 第32章尘封的回忆 32 冯征无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顾声与他对视的眼神,冰冷得根本不像一个活人。 随即顾声垂了眼,教堂里异常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无从判断位置。冯征不记得沪上市区或是租界里有过这样一座建筑,直到轻微地“啪嗒”一声响起,他悚然回神,惊愕地看到顾声把手里那件东西抬了起来。 那是一把pss微声手|枪,苏联独创的顶尖消声技术,各国特工的宠儿。冯征一眼认出那把枪,后脊骇然一凉。 “眼熟吗?”顾声朝他抬了抬下巴,那把只有成年人手掌大的pss在他手上流畅地打了个旋。 眼熟! 怎么可能不眼熟! 国内最早的pss系列就是从冯征的手里流出去的!就是那一批枪使他受到了苏联军方的怀疑,不得不到南方去暂避风声。那两百支枪在配出去之前每一支都由他亲自过目,怎么可能不认识! 冯征想起了被枪杀身亡的沈闻昌和井田和幸,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神色如常的年轻人,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顾声浑然不察,四下打量了一下,开口道:“我说个故事吧。” “二十五年前,坤伶头一次登上戏曲舞台。男女同台,在中国戏曲艺术里是破天荒头一遭。”顾声的声音很平静,少年似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阴沉,“前五年,虽然舆论争执激烈,但戏台子上下都还平稳,甚至票选出了当年坤伶的四大名旦。” 冯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隐隐觉得他说的和某些似是而非的记忆重合了起来。 “你比我生得早,她们红极一时的时候你应该有印象,”顾声说,“四大坤伶之首的尚芸芳,一曲《凤还巢》横空出世,艳压群芳,风头无两之际,在一夕之间忽然没了消息。此后江北关于她被暗杀、被包养的传言达到顶峰,又被人迅速地压了下来,从此成了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禁忌。 “就在人们都开始淡忘这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之时,一队从京北赶来的秘密人马冲进了江南一户富商宅邸里,当时正是富商阖家团圆的大年夜,突然之间破门而入的士兵持枪扫射,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浔州第一大户从此没落。 “据说,那个富商家的二姨太,正是那个失踪多年杳无踪迹的名伶尚芸芳。” 顾声抬眼看了眼冯征:“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尚芸芳唯一的儿子,顾言。” 冯征的脸色已经全然变了,如果不是被捆在立柱上勒着嘴,他可能已经腿软得跪下去哭出声了。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哪里,你怎么可能放过我这条漏网之鱼?”顾声顿了顿,借着天窗里透入的光线看着冯征,“说起来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过,再陈旧的东西,总不能被平白揭过去。” 他疲倦似的压了压额角,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下面的语句,目光追逐着地上的一点微尘,良久才又抬头道:“如果撇开上一辈的荒唐的话,我的出身其实还不错。顾侯很看重我,待我之厚不亚于对嫡出的大哥。事实上我也没有让他失望。顾侯家道中落之前是书香门第出身,祖辈都是朝廷命官,对儿孙的教养丝毫不敢懈怠。这一点也延续到了顾侯的身上。他从了商,但仍以‘惟有读书高’教导后辈,同时融会中西方的理念,真正把古人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落实了出来。” 冯征吸了吸鼻子,忽的想起顾声到马场时候的样子。 他很镇定,很从容,只听了马场主介绍过马的脾性就自己翻身上马,举手投足都带着气定神闲的风度,就像在自家院落里走走看看。那种雍容从一开始就使人诧异,因为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轻车驾熟和胸有成竹。 江承开始认识他时候的感觉就没有错,他确实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骨子里嵌着不可磨灭的、来自家世和自身的傲气。 “我玩牌也是那时候练的,”顾声说,“家里来客人时候我就会在旁边看看,看得多了就喜欢给宾客们出出主意,有一回一个买办觉得有趣,让我代他玩一把。那时候我小,不懂事,一个人跟庄家对赌,结果赢得太过分,不得不重开一局,再把钱输回去。” 顾声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兀自勾了勾嘴角,随即话锋一转:“但那次我被顾侯狠狠抽了一顿,背上现在还留着皮带抽的疤。倒不是输赢的事,是他觉得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别人打牌赌博,玩物丧志。从此我就很少玩了。” “我玩得最好的还是桥牌。”顾声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切牌的动作,“因为它是所有牌种里依靠运气成分最小的,智力和牌技基本决定输赢,而且不玩到最后结分,没有人知道谁是赢家。” “沈闻昌玩桥牌我还是挺意外的,”他想了想,评价道,“他已经挺有水平了。” “所以我很少在顾侯面前表达出来自己对京剧的喜欢,他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可能会后悔当年怎么没把我一皮带抽死。”顾声把手肘支在椅背上,疲倦地点了点太阳穴,“他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文人,觉得京戏这类的靡靡之音使人民沉溺,使国家衰弱,应该像前朝那样隔绝在皇城之外,以免使年青一代受了不好的影响。我说了,他很看重我,我当年也没有辜负他的看重,我其实不太记得跟着先生念书时候的事了,只记得我和大我五岁的哥哥用的是同一套书,先生常常到顾侯面前称赞我。 “我其实不喜欢他称赞我,也不是说大哥和正房会给我穿小鞋,只是不喜欢。我那时候读书刻苦的原因是我想早点下课,就能名正言顺地到戏园子听戏了。但后来顾侯发现了我的……才能?总是因此给我另加一些要学习的东西,先生表扬我越多,我就越透不过气来。” 他颇觉可笑地追忆着自己的前半生,轻轻掸了掸衣领:“后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偷偷溜出去看,过了几个礼拜就东窗事发了,是我娘亲自揭发的我。她因为京戏被人迫害,好不容易挣脱出了这个漩涡,不想看我再因为这个陷进去。 “说到底我还是陷进去了。”顾声道,“当时顾侯大为光火,觉得他之前对我的栽培都喂了狗,逼问我要唱戏还是要念书,我没吭声,他知道我性子,盛怒之下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年我刚十三,在江南的茶楼混迹,除夕夜熬不住还是回了家。我看到的就是……那个火光滔天,人间地狱的样子。” 记忆里火光冲天而起,血色映红了整片夜空,孩子凄厉的哭叫被枪声打断,女人从血泊里向他伸出手去—— 分卷阅读48 “言儿!……言儿!——” 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带着女人的体温被塞进了手里,翠鸟的翎羽轻轻刮过掌心,少年秀美的面容投射在母亲火光下琉璃似的眼中,陡然熄灭。 无声的尖叫卡在少年的喉管里,血光蜿蜒而上,将男孩拖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娘!!——” 他站了起来,向十字架上的男人步步走来。 冯征拼命地摇头,恐惧的眼泪布满整张脸,绸布甚至在他锲而不舍地挣动下被顶开了一点,让他能够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喉音。 “不……不是……我……” 金属的寒意贴在了他的胸膛正中,那其实是一把刀,如果冯征此刻还有那个心思自己分辨的话,还能认出那就是猎场里用来肢解猎物掏下水的剔骨刀,顾声大概是觉得这种刀锋利好用,随手就把刀锋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动手,其实是因为有一件事没弄清楚,”顾声欣赏着他徒劳地挣扎,“那段历史被封杀得太过严格,以至于坊间完全讳及,无从下手。直到那天江承送了我一套缺了一件顶花的点翠头面,我才顺着白小宝的线索摸到了你的头上。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其实见过的。八年前,那间别墅之外,我和你打过照面。 “只不过这些年我的变化很大,但你没有。” 他的刀刃已经嵌进了冯征胸口的肉里,冯征毫不怀疑刀口往下一撇他的内脏就会像那些猎物的下水一样稀里哗啦地流出来。顾声没有选择用枪,显然是不希望他死得太轻易的,否者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绑起来听故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一地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冯征竭尽全力嚎叫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啊——!” 顾声一愣,抬眼看他,神情有点莫名。 冯征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以要使下巴脱臼的力道活动着脸颊:“我不是——欺男霸女强占尚芸芳、东窗事发杀人灭口的是江知涯啊!啊啊啊啊……” 顾声整个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一把扯下他嘴上勒的绸布:“嗯?!” 冯征真的被恐惧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管不了了:“我就是江知涯放出去咬人的那条狗啊!狗啊!我当年靠着江家发了家,就像江知涯靠着宋家发的家一样!江知涯当年为了取得宋家的财力支撑娶了宋淑珍,自己还在外面和舞女乱搞,宋淑珍哪是个吃素的!当场逼宫,江知涯知道离了宋家他也去了半条命,就指派我带人抢在宋淑珍前面查出尚芸芳的下落,亲自去灭的口……” 他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又哭又叫地嚷嚷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侠饶命啊大侠,这真的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是奉命办事,我哪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呃!” 冰凉的枪口抵在了冯征的下颌上,冯征陡然噤了声,充满恐惧地看了身边那个青年一眼。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顾声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的知情人都被你们赶尽杀绝了,你这么随口一说……” “不是!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冯征脑海里灵光一现,像是陡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望着他,“顾声!……顾声……江知涯常年在身上藏着一件铜壳的小像!您知道吧……大街上也到处有卖您的小像的……那里面就藏着当年尚芸芳刚出来时候的相片!他那个是当年那事儿过去好几年之后专门找的我替他寻的,那时候不光市面上,连人家藏的都被销毁了……” 第33章迷雾 33 他的手上没有底牌,淮河暗杀失败,江承却能在江南隐藏一月有余,背后必然有势力暗中保护,而顾声今天敢第一个人把他绑架到这里来,就是当定了这个亡命之徒。 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何况这个不要命的不知背后站着谁。 冯征在请顾声上门时,实质上要挟□□的意味远胜于试探,他当时安排刺杀,主要目标是单枪匹马下江南的江承,他不在乎顾声的死活,因为即使顾声真的是在两场暗杀中全身而退的人,他也不认为顾声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有这个勇气对他动手。 归根到底,他看不上顾声这样的伶人,底层贱民,全都软弱无能,深受压迫却必须为他们唱颂歌。 就算是顾声他自己,敢杀沈闻昌和井田,那还不是在江承的庇护之下? 他安排的手下眼下不知去向,冯征认定了顾声是个心软的,他现在把姿态放低,转移他的注意力,没准顾声就收手了。 而他为自己开脱的话,恰恰印证了前两天尚葆仪的回忆。 顾声按着枪的手忽然松动了一下。 “您信我啊……今天晚上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这么多年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实在是……您相信我吧……” 冯征的哭求连绵不断,顾声忽的退后了一步,猛地回过神来似的又把那根绸带勒在了他嘴上。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最后猛然转过身,飞快地朝门外跑去。 “呜呜!呜呜!——” 冯征发出了凄厉的呜咽,在十字架上剧烈地挣扎起来。顾声一走,这荒凉的地界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人路过,到时冯征怕已经成了一具枯骨! 回应他的是城里响起来的渺远的空袭警报,来自关南的轰炸机低空掠过,向地面投下了一串空对地导弹。 火光刹那席卷了整座废弃的教堂,枯草和沾着火星纷纷扬扬,窜上几米的高空。 明亮如白昼的火光点亮了整座教堂,穹顶上的圣母俯瞰众生,恶魔叫嚣着苏醒,天国与人间的浩劫同时缓缓拉开了帷幕。 江承疯了似的在防空洞里打转,接线员一刻不停地往后方发电报,沈耀一手偷袭来得猝不及防,整个司令部已经炸开了锅。 “不行……”江承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即将暴走的情绪,一把搡开了两个副官,提起□□就往外冲,“妈的别拦我!老子得去找顾声!” “长官!长官使不得啊!”副官冲上去左右拖住了发怒的野兽似的男人,“现在出去百害无一利,顾声一定也藏到那边的防空洞去了,怎么也得等这阵轰炸过去再说……您现在是战场的主心骨,哪儿都离不了您啊!” “让江知涯自己亲临坐镇,他妈的,老子……”江承狠狠捯着气,又冲回来,拍了拍联络员的肩,“给我盯紧了关南和浔州那边的电台,接下来的指挥全权交由徐先荣副官,执行我之前的命令;我半小时内不回来,江知涯亲自接管战场!” 来自沈家的突袭猝不及防,江承按着宿醉的脑袋赶到浔州秘密会议室,正紧张地联系津州,部署工作分派各集团军作战任务,警报陡然拉响,兜头就是一串炸|弹。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阵爆破整蒙了,先前高参们不是没有提 分卷阅读49 出过沈耀可能会采取这一策略,但经过对沈耀手头所掌握的可供调用的军资储备的缜密分析,高参部不认为他会贸然发动进攻,这一备案被列为第四号,也就是前面还有三条更有可能的计划,都有各自的应急措施,而这一条正好隔绝在外! 江承跳进车里,顾声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大概率会在本地戏社和冯公馆,而这两个地点是顺路的。江承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他只是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不得不借助其他手段让自己得到一点短暂的宽慰。 江承是在快要出城的路上看见顾声的。 青年本就白皙的面色被车头灯照得雪白,雪亮的灯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像是某处地府的大门洞开,孤凄的游魂浮上人间。 他接近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江承呼吸一滞,当即踩了刹车,从车上一跃而下,两步挡在青年的面前,用力扳住了他的肩:“顾声?顾声!” 顾声下意识地要避开他,人却根本站不住了,腿一软倒了下去。 江承一手从背后搂住他没让他滑下去,急促地呼吸着半抱着人上了车,掉转车头,在此处燃起的烽烟里驰往驻地。 记忆如同潮头行舟不断颠簸,间或有浪头拍在身上,拉扯着人回到现实。 顾声压着眼眶扶着椅背坐起来,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忙说道:“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马上就到家了,你没事吧?” 暂时走失的回忆一瞬间随着男人的声音回到脑海,顾声清凌凌震了一下,后背用力地贴住了车座。 江承不知有故,从车座旁的格子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吓着了吧?空袭已经停了,拿着,水是好的,老张每天换新的备用。压压惊!” 顾声没动,江承没再强迫,把杯子放到副驾上,又说道:“是沈耀搞突袭,津州司令部已经遭到了精确袭击,对方有备而来。浔州也已经不安全了,南匪起兵。这两支队伍今天能炸司令部,明天就能炸我祖宅,这场硬仗不可能不打,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声点了点头,别开了视线。 车窗外的亮光笼在他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江承先冲进楼跟徐副官取得了联络,得知侦察机已经起飞,又指示侦察连准备前方探路,刚刚从前方战事里回过神,转头看见顾声站在房门外看着他。 他把书房弄成了办公室,顾声回来一般都是直接去客卧,极少出现在书房门口,此时他看上去像是受了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漆黑的眼珠上甚至蒙着点水汽。江承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累了的错觉,他竟觉得此刻的顾声看起来……如同那些精工雕琢的瓷娃娃,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 顾声竭力向他地笑了一下,低不可闻地嗓音听上去更像是哽咽:“……江承,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那一瞬间江承以为自己昼夜连轴转累出了幻觉,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那两片开合的薄唇。 顾声抽泣似的喘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有点害怕,你能陪我睡一会儿吗?” 江承的心在那一刻霎那化成了一汪水,飘忽得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身体抢在神志之前冲了出去,健壮有力的大手一把搂过青年单薄的脊背,抬腿蹬开隔壁主卧的门,抱着人倒在了床上。 等他回过神来,年轻人猫似的靠在他怀里,身体略带凉意的触感恍惚得不真实。 换在平时这样的诱惑对江承简直是致命的,全身上下的血都轰一下往下涌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真到现在这时候,江承却偏生不出那样的心思,年轻人少年似的身体轻轻贴在自己身边,呼出的热气蹭过肩颈,哪怕隔着几层冬衣,江承都觉得比他此前任何一次和顾声的距离都近。 原来这种感觉这么好。 江承恍然地想,他之前是抽哪门子风,非把人往仇人的路上逼? 江承侧过头,在年轻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把他往自己身上更用力地送了一下,轻轻箍住他,喃喃道:“我陪你,我一定会陪你的……你安心休息吧,睡吧。” 顾声像是啜泣了一声,在被子下缓缓伸出手,环住了江承的腰。 江承彻底僵住了。 他认识顾声快三个月来,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恩宠,想要顾声主动回应的愿望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列进“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大事”列表,这整个晚上的惊喜太多,几乎以毁灭性的姿态压倒沈耀举兵的意外状况,生生把江承砸蒙了过去。 江承一动也不敢动,就让他抱着。这实在太难得了,难得得江承想当场绕着沪上外环跑上三圈,让江南湿冷的朔风给他炽热的内心降降温。 他不敢破坏这一时间难得的和睦,也不敢随便开口破坏气氛,只是小心翼翼把青年护在怀里,从他的头顶望下去,目光细细描摹着夜色之中青年瓷白的面容。 有水色濡湿了他卷翘疏朗的眼睫,顺着面颊向下滑落。 江承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你……我弄疼你了?你……你别哭啊……” 他仓促地起身,腰却被轻轻环住,顾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放弃似的偎进他怀里,不动了。 江承的整颗心脏似乎跟着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沉甸甸地坠向了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而与此同时仿佛泡沫般晶莹而轻快的东西浮上来,迅速挤占满了他的整个人整个灵魂。 如果说刚才江承只是极度的惊喜和诧异的话,那他现在的感受大概只能用狂喜表达。 直到这一刻,江承才深刻地理解了“飘飘然”这个形容词,原来一个人得偿所愿,整个人都像是被极轻盈的泡沫填满,通体舒畅得就像要凌空漂浮起来。 而这种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就像那一刹那心脏飞速下沉的熨帖一般,那个给他带来无尽欢欣与满足的年轻人正躺在他身侧,微凉的触感从他环抱住自己的腰间传来。 他的本能在刺愿,甘之如饴。 他脑海中甚至有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在响,震耳欲聋又几不可闻。 ……这是不是可以说,顾声……终于要接受他了? 也许他挣扎了这么久终于累了,也许他终于回过头发现了自己的真心……江承无意识地又否定了这些念头,像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如梦的心愿,生怕一不留神就被那个人毫不留情的打碎了。 黯淡无声的夜色之中,顾声悄然睁开了眼睛, 分卷阅读50 他似乎确定江承已经睡熟,轻轻掀开被子站了出来。 顾声低头凝视了床上似乎格外平静安然的男人一会儿,深夜里的神色模糊而不真切,阴影中笔直的身形与两小时前判若两人。 他仅仅在床前停留了短暂的几秒空隙,随后无比坚定地,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冯征的形象略有点ooc,因为在原先的设定里其实有两个人,猎场那段有铺垫过,但为了结构紧凑被我删掉了……这一章我已经尽力补救了,有些生硬的地方请宽容一下吧tvt(鞠躬) 顾美人骑猎那场我自己很喜欢……就是骏马上一个小美人biubiubiu的哈哈哈,看看到时能不能补个番外~ 第34章破晓 34 几小时后,东方破晓,一个电话打断了江承的梦境。 江承在铃响瞬间翻身而起,敏捷地伸手抓起话筒:“喂!” “江少帅!蘅州民团叛变了! “对方兵马已迫近我方敌后,粗略估计有十数万兵力投入战斗,正从淮——嘟——” 此时此刻,蘅州总军府,江南驻军分部,沪蘅边界,正笼罩在山雨欲来战势之下。 未被晨光驱散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头,北风卷过门楼的旗帜,人声自远处隐隐翻滚,孤雁发出啸叫,自云层下飞掠而过,没入城际边缘。 上万兵马自远处泱泱涌来,火光映亮天幕,灰黑色的硝烟燃遍城郊的四面八方。 那是一支庞大的、具备现代武装力量的军队,装甲车碾过积满碎石的路面,骑兵和步兵紧随其后,横跨千里的自南往北推进,隆隆的炮声铺出声势浩大的背景乐,刹那间天旋地转,刺刀锐利的荧光填满视野。 江承收起了望远镜,副官徐先荣疾步走到他身边,将刚刚转达的电报递上来:“少帅。沈耀那边已经撤兵,我方在淮南兵力有限,他们原本就是冲着蘅州军府去的,我们趁乱转移,避免与他们发生直接冲突是最理想的。” “转移?”江承的话被一颗近距离炸|弹震碎,支离破碎中他怒声喝道,“我们还能转移到哪里?!” “我们四小时前就计划转移,只是当时您不知去向……” 江承接过草草写了几行字的电报,眼瞳肉眼可见地紧缩了一下,几乎不受控制地急促地喘息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徐的衣领,脸色扭曲得近乎骇人:“顾声在哪里?!我问你,顾声现在在哪里?!” ——要急。限即刻到蘅州。江密。继正已深入南匪,苦心未枉,小子即刻领兵与之会合。父。印。 “轰隆”! 天地变色,风云地揉搓,他目眦欲裂,眼角几欲滴血,炮声掠过他的身侧,战马如同本能般左冲右突,而男人浑然不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就真的这么天真,相信江续,相信跟着那些南方人,就能真正的“革命”,逃离他的身边吗? 炮火扬起的烟尘逐渐散去,迷雾里的雄兵与那个人的轮廓变得清晰。当年轻人清癯峭拔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视线中央时,江承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整片大地在这一刻倾覆过来,万物失去了他原来的颜色。 一匹栗色黑鬃半血马从装甲车后踱了出来,刷得锃亮的脚蹬上踏着泛起墨绿色的漆皮军靴,深色裤管仔细拢进帮里,一身深灰猎装的青年跨坐马鞍上,疾风鼓起连扣的衣襟,露出里头一截埋着象牙领撑的衬衫衣领,年轻人微微朝侧下偏过脸,身姿板正挺拔,白皙清朗的面容透着些许凉薄的贵气。 他这么骑坐马上,目光不经意似的下瞥,竟至于让江承霎那混淆了他的身份,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怔愣地呆立在了原地。 一时间一切猜疑、挣扎、焦灼与自欺欺人,所有关于过去美好的幻想和期待,全部都如退潮般向后退去,逐渐裸露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刻骨真相来。 不受控制般的,江承露出了一个极其哀伤的、哭笑难辨的神色。 他轻声说:“顾声,你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为了设计我?” 顾声隔着五六米,淡淡地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是啊。” 江承似乎早已料到结果,引马上前了半步,见顾声果然要后退,视线向他的身后飞快地一掠,抬眼看向他:“你……确定要跟他们走?” 他说的“他们”,是指顾声身后和两侧全副武装的起义军,显然顾声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计划精心准备——顾声早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勾结了起义军,并利用自己为他们拖延了半天的时间,而现在,他只要一拉缰绳一夹马肚子,掉头就可以永远摆脱江承的控制,转而投入他渴望多时的自由中去。 江承被起义军全然包围,步|枪的枪口指向了他全身最致命的部位,而他不为所动,目光里沉着闪烁莫辨的东西,向他心爱的情人发出疑问: “顾声,你亲口告诉我,你真的要和他走?” “真的。”顾声侧头向身后瞥了一眼,洁白的脖颈勾画出昳丽的轮廓,那是令江承心旌动荡的弧度,此刻正向着另一个人的方向。 那就是江续。 那个男人,背叛了家族,背叛了他生来所有的高高在上的权势,义无反顾地投向了无产阶级革命斗争,此刻正着革命党人的统配军装,正在几十米开外,遥遥像这个方向挥动了一下 分卷阅读51 手中的配枪。 江承看到顾声也轻轻挥动了手中的左轮。 江承的眼睛干涩得像是凝结成块,他听到自己的喉音震颤,最后一遍地问道:“你……真的要跟他走?” 这一次,没等顾声再作回答,他朝天鸣枪,对面立刻传来两枪呼应,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随即奔涌而来的军队一瞬间掉转了方向,顾声刹那回头,灰蓝的硝烟正从江续的枪口上袅袅浮起。 远处传来了远胜于先前百倍的呐喊声,那些伪装成民团的人陡然浮现出来,在起义军措手不及之时举枪扫射,毫无准备的原民团顷刻人仰马翻,战局霎时间逆转过来! 几十米外江续的脸模糊不清,隔着战场上骤然浓重起来的血腥味,变得格外迷离而遥远。 江承策马小跑,靠到顾声的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手里枪折了下来,贴着他的耳畔沉声低语: “你看见了吗?你走不了。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你以为你能到哪儿去?” 他将似乎受惊过度而身体有些僵硬的年轻人掰到自己身前,迫使他靠向他的怀里,伸手将一张已经被汗渍浸泡湿透的字条塞进他的手里,语气呢喃而轻缓:“江续……一直以来都是老爷子安插在江南的一步棋,与周仁的交往是准备多时的,参与你们所谓的革命军也是,就是为了打入南匪内部,在关键时候发挥效用——就比如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江承话音刚落的瞬间,年轻人贴着江承身侧的手发力一勾,那把精良改装的配枪应声而出,年轻人单手上膛,抬起手臂反身就是一枪! 一枚子弹破空而出,穿越四十五米笔直地钉入男人的前额中央! 这恐怕是世间骇人听闻的战争传说,在视野受限、行动不便的情况下,用别人的□□,在临近极限有效射程、风速位置距离均难以判断的情况下,一枪射入目标对象的脑壳。 残血自额外溅出,对方一声未出,之间人体应声落马,当场死绝,毫无回旋余地。 “哥!!——” 江承脱口而出,掐着身边人肩膀的手顷刻暴起青筋。 顾声的面孔漠然地泛着青,牙关陷下一道极深的痕迹,手上的枪管冒出烟灰的硝烟,一颗子弹刚刚从这里射出,穿过一颗头颅,……来自江承的长兄、津州军阀江知涯的长子江续的头颅。 他拔枪霎那没有丝毫犹豫,整套单手上膛的动作也流畅到无懈可击,那精准无比的一枪除了直觉无法解释,枪弹就如同被下达了一击必中的命令,呼啸着送达死亡的意志。 几乎就在江续掉下马背的瞬间,江承一把捏断了顾声的腕骨。 天地间噪声四起,而骨骼错位的声响清晰可闻,但他终究晚了一步,顾声开向自己下颌的第二枪被生生拧断,子弹擦着他和江承的面颊飞向天空,翻滚的热气如同死者的余温。 腕骨被生生捏断的剧痛短暂地夺去了顾声的神志,江承一把将他从那匹受惊的战马上抱了起来!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嗯?!” 江承一瞬间的表情狰狞迷乱,似疯若狂,紧抱着年轻人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拥紧朽木,策马狂奔之际风声蛮横无道,甩过耳光夺走话音,那句带着骨肉血亲鲜血的誓言不知说给了谁听。 “就算……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不会!永远不会!……” 第35章番外一·野猎 一、 1923年冬,津州,析城山。 十一月底的京北刚落了一场新雪,裕谷坡下的马场覆着薄薄的一层,枯枝黄叶铺满了整个辽阔的山麓,零星的猎棚和高台隐没在析城山绵密的松林里,放眼望去,雁鸣戚戚,长空洗碧,暮秋冬至的肃杀扑面而来。 松林外缘散落地站着一队锦衣貂裘的人马,擦拭得崭新的火器或背或挎,毛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马匹随着主人的牵引微微仰头,一对宝石似的招子跟着骑手的眼光左右转动。 这一天是江南大户顾侯大儿子顾谨的生日,顾侯携妻子北上狩猎,将用一匹骏马作为儿子成年的礼物。 现在马场上这些英俊漂亮的马儿,都是顾侯专门从英国引进纯血马,个个有着一份详细的血统记录和来自大不列颠赛马场官方的资质认证,他当初为了弄到这十来匹马也是大费周章,其中最为优质的赛马正驮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正是今天聚会的焦点,享受亲眷兄弟们之艳羡瞩目。 女眷都由专人送至旁边的棚屋内,尚氏身体不适进了里屋,顾家主母与妯娌披着斗篷站在屋外,每当少年们掉转马头,都遥遥朝他们挥手微笑。 顾声落在后面,仰头看了看哥哥们,身边马场的短工提醒他:“四少,马儿牵过来了,这边。” 顾声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顺着他的搀扶去拉缰绳,手触到绳子的瞬间略微怔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不远处的棚屋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其短暂,仿佛是极不经意间一瞥一样,然后他转过了脸,对短工颔首笑了一笑:“不用了,帮我把那儿的半血马牵过来吧。在家练习的时候习惯了,唯恐纯血马太烈,不好控制。” “不会不会!这些马都是驯化过的,您大可以……”短工说到一半,随即住了口退下去,“您稍等。” 顾家在江南就有专门的校场,骑射是顾侯膝下四个男孩必须学的,只是没有京北这么优越的自然环境,今天难得有机会在宾客前显摆,顾谨自然要打头阵,率先要过松树林,冲着后面招呼道:“父亲!快过来!” 顾侯随口应了一声,却不急着驱马,拆开□□的枪管,把弹夹和枪膛展示给旁边的少年:“看,就这么填,家里的靶场没有配□□吧?不会也没事,我一会叫人给你拿弩,这儿的弓也不赖,我试过……” 他仔细地给顾声演示那个进口新式瞄准具的用法,顾声勒着马垂下眼睫,晨光从松林穿出落在他细白的脖颈上,注视着枪管的眸光看上去深浅莫测。 顾侯把□□塞给顾声,顾声握住硬木的枪托,不自觉颤了一下。顾侯素来喜欢这个书生气重的小儿子,逗弄他道:“嘿,怕了?” 顾谨等了一会儿,停下来转头去看,就见这么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顾侯喜欢他那个庶出的小儿子,不仅顾家三兄弟,连常在一起读过书的表兄弟都看得出来。 他们都觉得是顾侯一辈子没有女儿,不曾儿女双全,也算是有一点遗憾,那小儿子生得又格外精细标致,性子安静柔和,一看也不像干大事业的人,生在富贵人家是命好,多半被宠着当女儿养的。 只有顾谨知道不是,而这种危机感时时伴随着他的成长轨迹,他的另外两个弟弟都基本抱定了日后分家产的不思进取的心愿,不足为惧,而顾言不同。 尽管顾侯从没有任何表态,也没有透露过真正的想法,但顾谨就是感觉到了 分卷阅读52 ,顾侯对他弟弟顾言的喜欢,是真心把他往接班人的方向培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顾谨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某一天他去找顾言,看到他书房的桌子上,赫然放着和他一样的课本和练习册。 那是前两年的事情了,大概不到十岁的顾言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十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合上书,说,随便翻着玩的。 顾谨一直没忘他当时的眼神,他那个弟弟是从小长得周正,看人眼眸含水温柔文静,而他直觉地顾言当时一定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因为后来他再去,那些书就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你有心,上位者也有意扶持你,没有比这个更可怕、更威胁地位的事情,就算对方是一个歌女生的孩子,照样不能掉以轻心。 唯一庆幸的是他比顾言大很多,六岁的差距足够了。 尽管你看,像今天,是顾谨的生日,父亲为他举办这一场野猎,所有人的目光就汇聚在他这个少当家身上,而当他英姿勃发之时,他的父亲却陪在他的小儿子身边,一板一眼地教他换弹。 而顾声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他一贯如此,在靶场也一样,总是尽力完成任务就结束了,很是敷衍。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呆在他的房间里看书听唱片。 果真是像个女孩似的,不是吗? “……不,”顾声缓缓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枪管,轻轻抬起眼来望着顾侯,“父亲。大哥叫您呢,今天是大哥的生日,您平日忙,日后大哥到外边上学也见不到几面,我自己一会自己过去。” 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就像马场边呼啸而过的疾风里注入一丝春风一般。 顾侯没说什么,三少顾行驱马过来问候,顾侯叹了口气,按了按顾声的肩,应了一声踱过去。 顾声垂下眼睫,将弹夹和瞄准具重新装好,顾行迎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停了一秒,又凑到他耳边,拇指稍稍摩擦了一下那片被日光照得暖起来的皮肤,低声说:“新式瞄准具?你抬抬头,看见山上时不时亮一下的点没有?那就是我和大哥给你准备的玩意儿,军用的。你再敢乱来,就该被原地待命的狙击手一枪爆头了。” “咔嗒”一声,顾声合上了枪托,顾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乖,你乖乖地跟着我们,别搞事,听见没?” “没事。”顾声说,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有点……” 他话音未落,远处柴草点燃的烟雾腾起,只听一声吆喝,几头野鹿飞驰而下,猛然撞入猎手们的视野! “大哥!走着!” “承让了!驾!——” 最前排的几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一时蹄声纷乱,烟尘四起。 各家小辈和一些前来凑趣的陪客紧随其后,每人间距四至六长,以包抄之势裹挟而去,只听“砰”一声响,顾谨打响围猎第一枪! ——时近冬日,即便是在以野生品种多且活泼闻名的析城山走猎,蹲等几个小时才能见到一只鹿一只麂子的事也稀松平常,但津州江老爷子做寿以之为野趣,绝不是为了在天寒地坼的远郊冻上几个小时的。猎场主一早派人进山打探,把鹿、野猪、獾子等等轰下来,以供这群老爷少爷们逐猎取乐。 那山上四处升腾而起的烟气,就是猎场的长工们冒死驱赶野兽之作。 猎狗已经松脱锁链,狂吠着朝那只中弹的斑鹿狂奔而去,余下几只野鹿受到惊吓,四处逃窜开来,顾行也不再耽搁,按了按身旁弟弟的肩,推着他掉转马头,加入了这场狂欢。 一般猎手打到猎物都是就地掏下水,但顾侯一行显然是不会亲自做这个的,猎狗把死鹿拖回来就有专人接收,贵客们大可以信马由缰地追逐慌不择路的野兽。 顾声对这项活动性致缺缺,碍于顾侯一直跟在他旁边,跟着随手瞄几枪,最好的一次竟蹭到了鹿角,顾侯顺手抚了两把他的脑袋,颇为惊叹地称赞他天赋不错,没准今天还真能打着一只回去。 顾声不置可否,策马小跑着尾随大部队的步伐。 顾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一边遛着马蹄子,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他八岁头一次骑猎,那匹蒙古半血马烈得要命,一听枪响就腿软,一个前肢起扬直接把他甩脱鞍,坠马断了两根肋骨。 “不过嘛,”顾侯给他介绍,“现在咱骑的这些马都是经过训练的,一般的枪响已经惊不着它们了。” 顾声远远看了看他的几个哥哥,又瞥了一眼棚屋外的女人,干脆收了步子,半举着□□定定地往天上望。 那是二十世纪初还未被现代工业彻底吞噬的澄碧天色,一溜棉絮似的薄云遥遥跨过城市的两端,渗着寒意的空中掠过南徙的孤雁,弧度优美的翅膀发出划破空气的清响。 他仰起头的时候整个上身的轮廓都极为优美,喉颈的起伏承接着侧面的线条曲曲折折地没入衣领,顾侯顺着他的眼光去看,先看见了小儿子白皙温润的面颊和鼻尖,眼睫卷翘的弧度像划过碧空的雁翎一般在他心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顾侯心里略微一暖,在他身后轻声问他:“喜欢么?” 顾声没反应过来,带着疑问“嗯”了一声,耳边却陡然传来一道子弹突破音速的爆鸣,澄澈的天空倏地见了血,一只褐羽的大雁哀鸣着“啪”一声掉在前方的草堆里。 半血马不知是感觉到了骑手的情绪还是受了惊,猛地往后踩了一步。 顾侯退掉弹壳,颇为得意地看了顾声一眼:“看来我还没老!莫辛纳甘还挺好用,这只雁送你了!” 顾声倏地转过头,目光里惊惶之色纤毫毕现。 他还没把脸上仓皇的惧色收拾起来,一颗子弹呼啸飞过,从两人相距不到一米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顾侯本能似的把他的脖子往下一按,两人同时俯身,一排枪弹平摊着扫了过去! 顾侯搂着顾声翻身滚落马下,勃然大怒:“有杀手?!狙击手是吃干饭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会有两三章的番外(嗯……比较长的插叙……),稍微补足一下主角的背景和个性 然后就是表白类个给我留言投雷的小可爱tvt,哇我好感动啊,母胎单机星人瑟瑟发抖,我会努力的(握拳) 第36章番外二·锁麟囊 番外2 他们原本处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上平地,顾侯把顾声拽下马的时候对方手里的缰绳还没松,那匹骟马就这么跟着两人滚下了坡,大有人仰马翻的狼狈之态,顾侯飞快地瞟了眼怀里的顾声,揽着小少年就往旁边的松林找掩体。 大地忽然一片肃穆,坡地上安静得只有马儿的嘶鸣,被顾侯强按在怀里的顾声突然挣开他起来,顾侯来不及阻拦,就见他顺了两把纯血马的鬃毛,翻身上马! “喂!”顾侯脱口大喊,只见顾声的背影没入了山坡之下。 这是种很玄乎的感觉,顾侯自己 分卷阅读53 都没想通他为什么会遭到暗杀,却直觉地明白了他那个分外聪明的小儿子,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口,突然上马跑去了哪里。 山坡下是他们上来时换马具的棚屋,家里的女眷正在那里。 顾言竟然是担心他母亲的安危,而置自己的安危、以及他这个当爹的于不顾。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有自保的能力? 可他去找他母亲能干什么?他能保护他母亲吗? 突然涌现的念头跃入顾侯的脑海,他来不及再想,只听山下连续数枪枪响,顾侯凛然一惊,发足狂奔! 顾声在冲到坡下之前脱蹬下马,一个极类武戏的利落翻滚着地,棚屋前的女人惊叫着上了马车要走,尚氏由两个佣人搀着上车,枪弹和声声嘶鸣的马匹争分夺秒地撞向了棚屋前的马车!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滚动的气流掀起众人的鬓发,手工定制的猎装和貂皮斗篷被疾风纷纷鼓起,发出巨大而无声的拍击,一时间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砂土和落叶被扬到半空,尘埃模糊了画面,刚刚赶到的顾侯的视野里只有一匹栗色的纯血马没命的奔向着前方,从侧面顶翻了女人将上未上的马车。 包着皮革的缰绳脱手,一道暗金的流光在空气里淌过,“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弹了几下,没进了顾声脚步落叶里。 顾声的目光往下一垂,刚刚凝神片刻,四下的寂静被枪械的爆鸣声彻底打破! 纯血马冲散了聚集的人群,翻滚而来的炽热弹头钉进树桩,转而又是一连串的枪响,猝不及防之际,顾声一把拔出插在腰间备用的毛瑟,转手上膛,一个标准的侧身单手瞄准,两颗滚烫的枪弹滑出枪膛,一左一右穿入刺客的眉心! 那是顾侯经年累月训练的成果,事实上用枪就像骑马一样,是一种一旦学会就刻入肌骨,难以忘记的技能,大量重复练习能够提高水平和精度,但只要平时保持手感,那种能力就随时能被捡起。 ——极其精准、凶悍的能力。 顾声平时的训练从来不贪多,他对那些东西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感觉”,那种感觉直接指导他的练习,而反映在顾侯或是他的兄长们眼里,往往被误解出闲散和懒散的意味。 他也不需要解释。 毛瑟硬是被用出了狙击的效果,一人从松林掩映后的高塔上翻落下来,猎狗又一次狂吠着扑了上去,紧随其后的是匆忙赶到的护卫队,顾侯按着滚落时脱臼的手臂朝卫队长吼还有一个给我去追,一边责令医疗队立刻查看夫人们的情况。 顾声沉默着收了枪,随手擦了把枪管上沾着的败叶,也不去看女人们,理了理猎装的衣领,转身就走。 他路过被奔逃的马匹撞倒在地的顾谨,顾谨叫住他:“你干嘛去?” 顾声头也不回:“阿迪还在上面。” 顾谨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枪法不错。” 顾声的步伐顿了一下,侧了侧头:“碰巧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顾侯问。 “没有狙击手会被反光镜暴露自己的位置。”顾声说。 “站住,我还有问题问你,喂!……”顾侯终于撑起身,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劲瘦孤拔的背影已经没入了松林,山坡上只有马儿长而舒展的响鼻传了过来。 七八年后的顾声会知道那其实并不是一次有惊无险的事故,那一个被抓住交代的杀手当时说的也不是实话,他们不是为当天在旁边那个马场的军阀而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那天棚屋外女眷中的一个。 顾声也不知道他当时霎那的决定,将一场悲剧延后了整整一年,却没能阻止它以更为血腥的方式真正到来。 顾侯家宴安排的名目繁多,花样百出,从游园赏梅到骑射围猎再到夜宴听戏无所不包,行程从珍珠湖到析城山再到顾家别苑,几乎跑遍了半个京北,除了落脚不在帝后行宫,与当年皇帝老子寿宴出行的规格别无二致。 而经此一番冲撞,家眷大多失了共享天伦的兴致,当天的行程便压缩至了一顿晚饭。 晚宴设在毗邻析城山的祁凤园里头,早开的黄梅幽幽吐着香味儿,帮工挑着坐箱穿梭其间,一路往楼下戏台子去,一路往后厨传菜去。 阁里两桌宾客已落了座,最后一道银耳雁肉汤正中摆下,周围绕着雪梨烧鹿肉、兰香肉脯、红酒炖鹿肉,间或几个配菜的鱼肉时蔬。这里的鹿肉和下水都由专人处理的,当场把肉从骨架上剔下来,送厨红烧;肝和心则洗干净血,姜丝爆锅,下肝片料酒酱油盐下锅炖,要不了几分钟提起来,个个往外滋着鲜气。 一桌野味色泽鲜丽,中间一道高汤做底的冬补大汤,食材并不精细,贵在新鲜。 这一桌全是顾家自己人,顾侯和几个长辈坐上首,顾谨顾慎顾行三人落座左侧,主母赵氏和娘家人坐于右侧,当时还在沿海一带跑航运的白小宝受到引荐,跟着赵家大哥进了祁凤园,殷勤地给在座的上了一轮酒和茶。 走到顾行旁边的时候,白小宝眉毛一跳。 ——一桌人都到齐了,这里竟还有个位置是空的。这个位子虽然偏,但显然也不是给他白小宝一个外人留的,顾家四兄弟,按照排行,竟然是那个最小的没来。 旁边的正主都没反应,白小宝还在犹豫要不要插话,上首的男人突然发了话:“言儿呢?他怎么还没到?” 白小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抬起头,只见席上穿着雍容的女人面露难色,朝对面的少年递了个眼色。 顾谨朝顾侯颔首答道:“父亲,四弟向来体弱,马场上受了惊,难免……” “胡扯!我看他好得很!”顾侯朝赵氏一抬下巴,“一下午就没见到人影,吃饭也不来!谁惯得他?你见过他没有?” 这赵氏倒是委屈的很,她从来不惯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很多时候还为顾侯的偏心不服气,只是若是告诉了他顾言真实的去处,家里免不了又是鸡飞狗跳,她倒时还得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劝着爷俩。 赵氏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顾侯偏爱那个明明就扶不起的小儿子,而她这一沉默,顾侯完全明白过来了:“戏班!他又去了戏班子是不是?!我早就告诉过老胡,不要请戏班,不要唱堂会!靡靡之音,生活是殷实了,你们就忘了前朝的悲剧了?” “老爷!他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受人喜欢,他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赵氏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到底躲不过,一边恨着那个不早死的,口头上还得劝他,“您消消气,今天的事已经够糟心的了,您……” “消气!他就不能给我省省心!别的不说,晚饭说不来就不来,他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顾侯一拍桌子,“这碗雁肉汤给我倒了!要不是他喜欢,谁给他特地做这个?” 顾侯盛怒之下拂袖而去,赵氏大惊,慌忙去拉他袖子:“老爷?老爷!您上哪儿?先吃了饭再走!……” 她给旁边傻站着的白 分卷阅读54 小宝使眼色,白小宝凛然一惊,连忙点点头,跟了上去。 顾声这会儿已经换了衣装,套上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颈子上厚厚重重的羊绒围巾裹着,衬得眉眼发梢格外的乌黑发亮,瞧着端的年少温良。 他这个样子和猎场上如刀出鞘的锋利逼人是大不相同,好似换了身衣服就把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换了似的,他重又成了那个温顺谦和的顾家小少爷,漆黑带点弧度的眼角往上一挑,能把人看得骨头都酥下去,却生不出额外的遐思来。 冬日昼短夜长,又是北方,这会儿天已经暗了大半,戏台子上亮满了灯,灯火通明地照进院子,那光芒却没什么温度,顾声解下围巾换戏装的时候生生冻了个哆嗦。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如果当时有懂行的人在场,就能发现那时候顾声对唱腔的把握极有天分和韵味了,他年纪尚小,没有倒仓,虽说技巧不如多年后纯熟温润,但嗓音的漂亮却的的确确出类拔萃,能听得人凛然一震。 戏台上的灯光照亮的地方有限,院子里光线昏暗,因为戏装并不合身,也没有人替他拾掇的关系,顾声没有很强调动作,只在关键的几处表现了一下。 他转过身,轻轻一展水袖,停顿几秒,正要重新收回来—— 衣袖突然被人拽住,连带他整个人站立不稳,顾声失声喊了一声,肩胛就被壮年男人强有力地钳制住了。 “喊你吃饭也不来,你就一个人在这琢磨这点女人的玩意?!” 顾声踉跄一下,猛然抬起头,顾侯松开他,背着手笔直地站在面前由他打量。顾侯前朝名门出身,即便从了商依旧洗脱不了那种威压感,脸色沉下去甚为严厉。 “父亲。”顾声说。 第37章番外三·pss 番外3 “言儿,”顾侯吐了口气,像是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语气相当和缓地说道,“好了,把衣服换了,跟我回去。我不罚你。” 他拉了顾声一下,明显感到小孩拼命地往后缩。 顾侯这时真有点压不住火气了,脱口训斥道:“你躲什么?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让你离这种东西远一点?!顾言!你是聪明的,教导过你的教师们,就连我最信任最严格的、我的老师,都没有对我讳及这一点,这也是我最偏爱你的缘故!我从前从来不对你直言,是怕你自恃早慧,骄傲自满!……” 顾声低头垂着眼,一言不发,顾侯属于商户中极注重家教的,膝下又都是儿子,因其深感于历史中闺中女子与婆子们教养孩子的不足之处,很多时候宁可下功夫亲自管教。孩子说话做事有错漏,少不了被训斥责罚,但顾侯真是极少斥责他这个小儿子的。 大概因为顾声打小就文静懂事,为人处世都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稳重与妥帖,但却很少让人感到刻意的缘故。 不过如果仅仅因为这个,顾侯可能也只把他当一个省心的孩子,甚至因为省心就更加忽略他,更多的原因在于,顾侯发现他是真的聪明。 教导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那种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的体验是真的令人印象深刻,对比他其他三个儿子,这种区别就更加显著和被放大。赵氏等人一直误会顾侯的一点是,顾侯事实上并不想顾言成为顾家的继承人,他一生最大的痛在于生逢乱世仕途失意,不得不经了商,而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士农工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顾侯寄希望于顾声从政。 这才是真正完成了顾侯毕生未竟的心愿。 但是看看,顾声他在干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决不能沉迷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顾言,你是个男孩子!你知道什么人在舞台上搔首弄姿卖弄身体换取钱财?他们出身贫贱百般无奈,或是自愿下海甘心堕落,你和他们难道是一样的吗?”顾侯痛心疾首,用力拍了拍少年人单薄的肩头,“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凡事容易冲动,觉得自己认定了的,就不肯改!——正因为你早慧,我才这么说。像你那几个哥哥,今天说要当学者,明天想去开飞机,那便随他们说去好了!吃不了几日苦,便都老实回来指望家产过活!但你不同,所以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玩物终究是玩物,切不可当作正业。” “父亲……”顾声听到那话,极其细微的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再次退开一步,像是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勉力说道:“父亲。您这么说……孩儿对您有愧,我确是……将它视作正业看的。” 顾侯瞪着他,面色紧绷得额头青筋暴起,好像顷刻就会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顾声吞了口唾沫,轻声说:“我实在觉得,行业没有高低贵贱,无非是各自凭着天分和实力,发挥自己的专长而已。……我明白有些人是没有专长的,他们做什么都做得尚可,就像老师们夸赞我学习好一样,我知道我学得好,但那实在……并不是我的志愿。” “啪”! 顾侯一耳光照着他的脸抽了下去! 那是成年男人的掌力,顾侯气到极点,用力又大又狠,生生把他扇了个趔趄,顾声身体摇晃了一下,顺势跪了下去。 “你知道什么?嗯?说你早慧,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喜欢,哈!你喜欢!你怎么知道你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还喜欢?!给我起来!因为这种事情,你向我下跪?!起来!”顾侯伸手去拽他的上臂,顾声愣是没动,就听夜色里十分分明的“咔”一声。 那是顾声的手臂脱臼了。 生理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少年还没张开的小脸滑进脖颈,顾侯自己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父亲,学戏这东西和别的不一样,不像学诗学画晚个十几年也没事,这东西晚了,一辈子都晚了。”顾声轻声说,奇异的是他的话音很平静,极不像是刚刚生受了疼痛,也不像是正在哭泣,只是很平常的,像是最平常的说话一样,“即便我日后只是做个票友,我也不可能从政从商,父……啊!” 他那一句话简直直直地戳进了顾侯心里的痛点,一时之间愤怒和羞恼冲上头顶,顾侯也不管他手臂是个什么情况,拖起来就走! “哈,好啊?你试试啊!” 这边屋里一片沉默,也没有人说话,赵氏郁郁不安地想着小宝怎么还不回来,早知道不该让他过去,就听身后“砰”地一声,几人仓皇回头,就看见顾侯一手提着顾言的胳膊,拖着人进了屋里! 顾侯的脸色阴沉,小儿子一声不吭,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每晃动一下都反射着水光。 屋里人登时抽了一口凉气,几个少爷直接站了起来,赵氏简直吓得要发疯了,失 分卷阅读55 声惊叫道:“老爷!” 顾侯没理他,将顾声往他的座位上一按,一抬眼发现那碗被他指名倒掉的汤羹还在桌上放着,干脆亲自动手搬到了顾声眼前。 “老、老爷!老爷!” “父亲!” “父亲!” “你给我吃!”顾侯是真急红了眼,掐着小孩的后脑勺把他往饭桌上摁,“你一天是我儿子,一天吃我的饭,你就得听我的!你吃不吃?我告诉你,没人专门哄着你惯着你,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听见了没有!这汤是我让人特地给你做的,你不吃也得吃,给我吃!” 他当时因为方向的缘故,把顾声拽得脱臼的是右臂,此时根本抬都抬不起来,更遑论拿汤匙筷子,赵氏见状都不忍心了,站起来拉着顾侯一叠声地劝:“老爷,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喂!老胡!叫大夫!” “右手不行就左手!他不是能得很吗!”顾侯捏起他的左手,往里面用力塞了双筷子,“叫什么大夫!吃完再说!” 那是顾声一生中时间最久的受辱,仅次于后来的江承将他绑在家里扣了整整十天。 江承一直不知道顾声为什么对佣人们强迫他吃饭喝水续命这么反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被软禁在别苑的时候看着窗外在想什么,那只原本在天空中飞掠而过的大雁最终被掐头去尾,熬了汤被强行灌进肠胃,那种感受刻骨铭心,每一次被迫回想都是彻骨的折磨。 江承和他的父亲那么相像,他们用得到和占有昭告所谓的“喜欢”,甚至连手段都如出一辙,而承受这种惨无人道的“喜欢”的人无法反抗,只能生受其辱。 顾声从那时起就恨透了这种自以为是的爱和感情,来之莫名,令人身心俱疲。 那碗凉透的雁肉汤腥臊不堪,每一滴滑向喉管的汁水,仿佛都化成片片刀刃,从人的身体之内刺向外缘,肢解腐蚀身体每一寸骨血。 这也是顾声平生第一次明确地、清晰地恨透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阶级。 那一场酷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无限拉长,后来好像有大夫冲进来,赵氏和几个哥哥把父亲拉开,他被送到了旁边的空房间里,很多人簇拥着顾侯谈论生意上的事情。 男人竟然没有像过去那样收敛起心绪,重新做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儒商,那些人可能也看出了这一点,只聚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特地为了攀关系而来的白小宝刚从餐厅出来,心情相当沮丧。他这一趟无功而返,非但没能拉拢大佬不算,还险些被扯进了人家的家事,他那时还全然不是后来东南沿海头一号的倒爷头子,这次没能如愿以偿不知下次机会何在,垂头丧气地独自往外走。 “嘿,那位先生,请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白小宝四下看看,没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先生”,才转过头,顿时被惊了一跳:“哟哟哟!这不是四少么!见过见过,久仰久仰!” 只见顾声披了件大氅从房间里出来,兔子皮的领子掖在他细白的脖颈上,受伤的手臂恰到好处地拢进外衣,除去脸色苍白了点儿。白小宝乍一看全没瞧出什么破绽来,顺口又朝他打了声招呼:“四少,出来透气?” “算是吧。”顾声说。 “今儿个一天,累着您了。”白小宝客气得很,这几个大爷一个都得罪不得,顺手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要点,忽的想起什么来,打量了眼身边的小少爷,“抽根烟,四少您?” 顾声摇摇头,白小宝给自己点上,抿了一口,反正他今天的事算是黄了,没准哄住了小少爷对日后有点好处,闲扯淡起来:“哎?我听里头还有声儿呢?” “是华夏戏校的林兰芝返场,”顾声随口说,问道,“白老板您呢,怎么不进去?” “嘿!什么老板!咱就一苦力跑腿儿的!比不得您们!”白小宝也没料到他会接口,他其实对顾小少爷竟然认识他很想不通,此刻只能走一着看一着地推脱,“我这点儿生意全靠您们帮衬着!” 奈何他今天也是提心吊胆了一天,呼出几个烟圈郁卒得不得了,这时候在他旁边的又是个小孩,说话就随便起来,半阖着眼疲惫地摇摇头:“今天真是诸事不宜,您父亲……唉,我哪能这么往枪口上撞啊。” “走私丝织品的事?”顾声问。 白小宝没料到他这么敏感,愣了一下,早先灌下的酒有点醒了,侧过头去瞧顾声:“四少?” “我可以帮你。”顾声说,退开半步抬眼望着他。 夜色阑珊,青年的脸庞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被楼阁里的灯火间或地映过,画似的静静立在身侧。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切,却又无端地令人觉得沉静。 白小宝看了看他,脑袋嗡嗡地发蒙,下意识地问道:“哈?此话怎讲?” “我大哥顾谨今后就成人了,开始接管一部分家业,”顾声开口道,“他要起来,得靠人帮他。就一定有权限分散,您弄货进来,我可以帮你提货。” “什么?”白小宝愣了,“您……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这你管不着。”顾声冷冷地打断他,“我可以借此给你们提供一个瞒天过海的处所,警署不会想到往那里去查。而且那片儿毗邻津州港,你们把货物转运转出都很容易,你们充作劳力把东西移到港口,倒时会有人去接你们。” “哦!”白小宝一拍栏杆,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觉得小少爷毕竟不是拿主意的人,“您做主?” “我说了,想起家得有人帮。”顾声看着他。 白小宝从内袋里另掏出了个做工精美的皮面夹子,把别在里头的一枚指环捏出来塞在顾声手里:“您看我这来得匆忙,竟没什么准备……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那顾老板,这事自然是越快越好的,您看您什么时候……?” “我让人知会你。”顾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看不出笑意来,“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自己去查。当然了,我也是有条件的。” 白小宝“哎哟”一声,连忙笑起来:“哪儿的话!——您说!您说!” “我要一批俄产微声手|枪pss,”顾声淡淡地说,“带消音|器,原产,渠道不能从官方走。最晚一个月内送过来。地址再联络。”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九点以前的下一更就回归正常时间线了~感谢一下给我投雷的小可爱(鞠躬) 第38章跗骨之蛆 38 顾声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醒来,同样,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浑浑噩噩失去意识般睡去。 马背上的风声似乎还呼呼地刮在耳畔,梦里的血光和刀戟碰撞声一刹那与现实重叠,他无数次大汗淋漓地惊醒,被冷汗浸透的身体仿佛在千里之外,而他漠然空洞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上空。 甚至,当意识模糊到了一定的程度,醒来与否都被与幻觉混淆起来。 分卷阅读56 顾声是一个天生有点冷血的人。他生来就不怎么能与世人所谓的美好品格搭上关系。 这一点与他后来经历过什么没有多大的联系,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他终于学会用温和谦逊的表象伪装一下自己。 所以当他第一次开枪射杀沈闻昌和他的情妇的时候,他的内心可以说是毫无波澜的。 他并不惜命,当他认定他应该这么去做的时候,手中的枪就已然上了膛。 顾声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真实的顾言永远定格在了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除夕夜,他的生母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顾家祖宅被烈火焚烧的灼热近在身前,冰冷而坚固的甲胄却从少年的四周拔地而起,终于将他层层裹挟,刻入灵魂。 而他冷漠、孤绝,如同已上战场的兵将,视人命如草芥。所以他开枪的手不会抖,他的弹道永远指向最致命的地方。 过于逼真的幻觉一遍遍的卷起最难堪的回忆,海潮般汹涌地冲撞一切,被封存多年的一切爱憎终于抓住了一星与现实相连的罅隙。 ——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杀沈闻昌? 他只管报他的灭门之仇,为什么要管那对被残杀的祖孙呢? 是他忘了什么吗? 他忘了什么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忘,只要他现在闭上眼睛,那一天那一夜的每一刻每一个画面,就像每一帧都完好无缺的噩梦倏忽重现,清晰得看得见一张张一闪而逝的脸。 而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却又那么模糊,似乎只有那一瞬间只有母亲晶莹带血的眼和指掌中的痛楚无限放大,地面的冰冷和烈火骤然绪。 他一直未敢直面,就连面对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是,那一刻被轰然覆没的……噬心刻骨的悲伤。 顾声太过了解人心,以至于他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剧烈透骨的恨意将作为脊椎支撑着他,支撑他去了解被封杀隐没的真相,甚至想手刃元凶。 ……而悲伤不能。 他忘了他的悲伤,或者说,他深深藏起了还有那一刻除了仇恨与怒火外一切的心绪。 这可以隐藏,甚至多年来都视而不见,但它无法抹杀。 顾声骨子里,依旧渗着那种单纯而又温和的东西。 一如他当年抛下学业义无反顾地投向戏剧,他只是纯粹的喜欢,纯粹地愿意拿出毕生的精力与热情去对待,也正如同,他无法对旁人酷肖当年的苦难熟视无睹。 他的所作所为,是那一点深藏于骨血的悲哀的寄托,也是他对当年的自己的无力深切怜悯的投影。 在赌局赢沈闻昌一票之前,他就一直在资助南方的革命力量。 这是一种江承在多年之后想来都甚是不可思议的远见和高瞻远瞩——193o年前的津州,就连革命思潮都被打压得抬不起头,遍览全国就几乎没有看好反割据斗争的,而顾声却一直这么做了,而且是很多年。 顾声最初的想法,大概也谈不上多有家国情怀,只是他思来想去最终向现实妥协的结果: 当年的灭门惨案在信息封锁下冤无头债无主,大概是因为军阀和日本人的勾结所致,报仇无门,不如助力把所有割据势力和帝国主义一并推翻,则血亲在天之灵,也终得安息。 只是万没想到江承找上门来,当年的一切渐渐清晰。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江承强迫时的剧痛,那时他还不知道江知涯就是当年将尚芸芳送给日本人、为向宋氏隐瞒真相而血洗顾家的真凶,甚至对江承也没有多少印象——那时的江承也才刚刚结束两年的流放生涯,重新回到津州继承他的权势。 顾声清楚的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潜意识地一再否定,他难以相信这种事有一天会真的轮到他头上,而男人用身体的某个部分狠狠顶破了他的坚持,高大健硕的身躯早已切断了一切退路。 宋昭在顾声与沈闻昌的对赌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没有错,顾声带着来自对自身能力充分自信的骄傲,他生来养尊处优,一意孤行入梨园行只是他喜欢京戏的选择,而不是任何情非得已的苦衷。 是的,也因此——顾声一直以来都坚信他是有选择的。 在乱世中自保的选择,无论如何都绝不放弃信念的选择。 而江承以一种毁灭般的态势,几乎不可撼动的压倒性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告诉他,他没有。 他在这件事的认识上错得荒谬而离谱。 这世界上没有通天的权势不能做到的事,也没有压顶的地位无法达成的心愿。 他们生来不平等,顾声从没有顺从之外的选择。这与他的意志没有丝毫关系。 身体里钻心的疼从身下窜遍全身,呼吸因为重物的挤压而变得艰难而迟缓,意识和肉体似乎被生生撕裂开来,顾声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身体却再一次被用力抻开。 湿热的气体拂过裸露的肩胛,在脖颈处细细逡巡,最后笼住了他的耳廓边缘。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夹带着喘息,噩梦般覆压上来:“你怎么敢……顾声……顾声,你怎么敢?嗯?!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啊?……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杀了你吗?” 他被江承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江承将他从沪蘅战场带离之后就乘江续此前联系好的运输机直达京北,江南大乱,江续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江知涯耳朵里,但最重要的卧底被杀,江知涯得知也是早晚的事,江承没回津州市郊的别苑,另在租界的使馆里找了个落脚处。 他把顾声藏起来了。 在江知涯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津州还未易主的地界上,把背着他弑兄之仇的过去的情人藏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向江知涯隐瞒江续已死的消息,私自将那个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江承和江续因为同父异母的陈年旧事素有嫌隙,却也未弄到沈家父子那样欲死之后快的地步,他不好说当他看到江续倒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哀伤?痛心?不敢置信? ……大概只是巨大的震惊,随后便一片空白,一无所有。 那仅有的情绪还是来自于那一瞬间拔枪杀人的那个人,顾声出枪的姿态狠绝而冰冷,像是同一个场景被在幻觉中排演过无数次,不亚于白日见鬼的震骇在江承心中一生都未磨灭。 他把顾声软禁了起来,就像他开始时做的那样,他逼迫注定只能属于他的年轻人向他打开身体,袒露给他最脆弱的内壁,他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他手中扭曲颤抖,昳丽无双的眼眸里泪水充溢。 顾声和他一样分不清这眼泪为何而流,他像是已经被抽空了一切,而江承无力挽回,只能在一次次贴近他的时候用面颊和嘴唇擦拭 分卷阅读57 着他。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除了时间和地点,什么都没有改变。 顾声背对着他的身体消瘦单薄,脊背骨骼分明,江承用尽全力将他拢在怀里,被折磨得脱力的年轻人也无力反抗。 空气凝滞而粘稠,布置粗劣的房间暗无天日,早已停摆的机械钟凝固了这里的时间,绿植的叶片在唯一的通风口处的光源下轻轻摇曳,被放大的阴影像潮水漫进整个房间。他们之前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真正的交融,只有一个人意乱情迷,另一个避之不及。 他听到顾声轻声说:“那就杀了我。” 江承愕然。 这种错愕甚至不像是因为外界突如其来的爆炸性事件产生的那样,而是骤然从心底浮现,狠狠地砸在了心头上。 江承呼吸不畅似的提了口气,支起上身去看顾声的脸。 顾声依旧是好看,那种无论看上千百遍都不会厌倦的秀丽,就像造物主难得精雕细琢的佳品,每多看一眼就往深渊陷落。无论其本人境地如何,是否濒临死亡。 美是不会随着生命的凋谢而陨落的,它在人们的记忆和口耳相传中万古长存,而顾声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体例。 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开口说话的痕迹。 如果抹去那一头一身的冷汗,修剪一下略长的短发或是点一点红唇,那依然是能直接印成海报变成被津州小姐夫人攥在手里的小像上的容色,江承对他的迷恋相比那些女人只多不少,而这次他才惊恐的察觉,这样的顾声一片空白,正如石膏灌注的完美雕塑。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死了,他也就再不在乎这副皮相。 就在江承说服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神经太过紧绷产生的幻觉时,顾声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杀了我吧。” 江承那一颗心直直地掉了下去,一声巨响,转眼碎了千八百片。 他听到自己近乎哆嗦着说了一句:“什么?” “江续死了。”顾声说。可能是他的句子太过短促,吐字又飘浮,那轻微的一丝声响倏忽滑过,竟也听不出被强按在床上折磨数天余的狼狈与嘶哑。 江承一怔,又将他再搂得更紧一点,将脸捂在他的肩头,闷声说:“……我不会杀你的,不会……你欠我的,你得千倍百倍的……还给我……” 他不确定顾声听没听清他的话,顾声似乎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他也不确定顾声是不是真的笑了,那瞬间年轻人瘦削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再去看,顾声已然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无意中听到一句歌词,觉得很适合文里江对顾的感情,把歌循环了两天。 歌词叫做: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第39章残血 39 顾声被江承在大使馆的接待处关了五天,其间除了被江承抱去洗过澡之外再没下过床。其实他从第二天起就有发烧的症状了,他的体质不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或者说,任谁由着江少爷这么折腾,都别想好过。 江承是完完全全被江续的死刺绪的怒火一刹那烧毁了他的神志,他惊慌失措却也不知所措,他在那一瞬间预见了太多不敢想见的东西,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唯一的灰烬,那就是紧紧将那个人攥在手心里。 顾声和他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从开始不是,到很久之后的未来也不会是。 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从开始就站在两个对立面上,正如同那一天顾声骑马从他们的对面出现。 他可以和他这样的人来无数次的权色交易,甚至可以来一场像学生运动那样的自由恋爱,飞蛾扑火,跨越阶层。就像杨宪那个地下工作室翻译的外国小说里宣扬的那样。 可是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至始至终,只有他罔顾一切的强取豪夺,而顾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 这一切杜寒早就措辞委婉的告诫过他,他一开始不屑的原因主要是他自信顾声只是跟他拿乔,过不了几时他就温香软玉抱得美人归。而后来他再一想,却发现全然不是这样。 顾声依旧对他毫无留恋,他在革命军前出现时的目光宛如注视死尸。而他一想到顾声将离他而去……都觉得丝毫无法忍受,崩溃得只想推开一切将这个人死死按在怀里,一遍遍地确认他的归属。 宋昭一行一贯不明白他的执着,只有他心里很深很深的一直知道。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深入,也愈发难以割舍。 失去他的恐慌海浪般覆过丧兄之痛,也同时割断了理智之弦。 以至于他忘了他上次是怎么把顾声干到昏死过去的。 那一场漫长的情|事充斥着绝望和悲哀,顾声在模糊不清的痛楚中昏沉又醒来,而噩梦继续,江承过剩而疯狂的精力永无止境。 那时的顾声真的到了力竭的边缘,过度的折磨毁掉了他的知觉,那一刻他是真的疲倦,刻骨铭心的疲倦,叫嚣着拉扯着他的神志拖曳向毁灭。 已经结束了。 这荒唐……荒唐又无望的生命。 顾声一瞬间觉得解脱,尽管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未尽的事业,那么多那么多未解的死结,而灵魂已经摆脱了躯壳,轻捷地浮上半空。 他看到自己一身狼狈,床笫一片狼藉,他身后的男人与他耳鬓厮磨,而忽然停下动作,发了疯似的猛摇他的肩,随后跨在他身上掐按他的人中。 男人应该在大声的吼叫什么,就像他无数次对他所做的一样,但顾声听不清,也不想去听。几秒之后男人翻身下床,提着裤子带着似哭非哭的神情快步出了门。 床上的年轻人身躯轻轻震了一下,像抽去了最后一根筋骨般松了开来。 江承骇破了胆,人一下就清醒了。只是拨转盘电话的手跟抽了筋似的僵直。 就在刚刚,顾声试图在他面前咬舌自尽。 江承隐约地知道这样死不了,因为他当年在大院作威作福的时候往人后脑勺拍过砖,那人往前一磕栽在地上,下巴一合,舌头被他自己咬断大半,一嘴的鲜血沫子。 没死,被他娘伺候了两月粥,之后就搬走了,也不知落没落什么残疾。 但那人是当时四周围满了人把他七手八脚的送了医,没多作拖延,少年体质也好,格外配合。而顾声眼下一心求死,谁知道他那一口真咬下去,而江承正好没注意他的情况,或者说他那时候恰好没想起来把手指塞顾声嘴里去逗弄……会发生什么。 江承记那断舌和那血沫子记得异常印象深刻,所以当他把手指伸到顾声嘴边,强迫他张嘴的时候,手指上的感觉猛地激起了那骇人的记忆。 他失声地喊顾声的名字用力把他的嘴掰开,青年淡粉色的舌头不自控地往里一收,仍带着余势的咬合生生夹裂了江承的 分卷阅读58 食指指骨! 指骨被生生咬裂的痛楚一瞬间直逼大脑,身体本能地想要甩开造成这种痛苦的源头,而陡然冷静下来的江承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冷汗从他后背刷地滑了下来,那一刻充斥着他的大脑的竟不是他的手指是不是断了,而是顾声在寻死。 被他强行掰开后仍然能将一个指节几乎咬下来的力道,足够他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 断舌不至于直接致死,但却可能因剧烈疼痛引起舌下肌群、气管旁肌群的保护性痉挛,或因发现抢救不及时,呼吸道梗阻,窒息而死。 ……而且,顾声是凭声嗓吃饭的人,就连江承都知道戏曲对他的分量,若非一心速死,怎么可能去动舌头? 江承一瞬间就清醒了,他白活了这么些年,好似那一刻方才混沌初开,理智回炉。 清明破开一切冲进他的大脑,食指的疼痛使他满头冷汗,却使他格外的冷静下来。 杜寒在电话那端大声嚷嚷着什么,江承破天荒地没有恼,只寒声令他十分钟内带急救团队过来,原因只说自己手指断了,没等杜寒惊问怎么回事,扔下电话转身走到单间外的盥洗室。 他手脚并用地撕开衬衫简单地把手指扎了一圈,随即接了温水,拿了毛巾就回房。 屋里光线昏沉,仅有的亮光从通风口渗进来,被子因他临走时匆忙掀起挂在床尾,青年带着青紫手印的脊背裸露出来。 江承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己的杰作,沾着水的毛巾蹭过青年的肌肤,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场景就宛如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的那晚,他拿着枪逼他就范,顾声看到他手里的枪时眼里简直有杀人的欲望。 ——他后来多次亲眼见过顾声杀人,才有点明白过来那天他眼里的东西。 那天后半夜羸弱的年轻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明艳动人的眼睛不知被泪水冲刷过几回,江承在旁边一躺睡得通体舒泰,起身就去了老爷子那,第三天回来发现大事不好了,那伶人仍在原处,不省人事,江承一试他体温,跳起来拿床头的电话拨给杜寒。 不料那个本应昏迷不醒的人挣扎着就要起来,硬是不许他叫医生。 江承拿着电话逼问他,顾声意识模糊,被逼得无法,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几乎崩溃地喊,我不能这样见人! 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江承当时却觉得分外动听,又硬是抓着被子在他的喉结上亲了一口。 所以他赶在杜寒到之前先替顾声整理一下,另外替他拿了衬衫和长裤,当他勉强将人收拾齐整放回被子时,江承猛然觉得自己有点难以面对那个人。 杜寒到得很快,看到江承失魂落魄地站在外面,一箭步冲了上去:“江少!你手!你手?” 他说着就去翻江承裹着布条的手,江承猛地把手一扬:“……人在里面,你先别管我!” 杜寒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屋里跑,挥手招呼后面跟来的医生:“抬担架!其他人别跟我!林医生!小李!江少的手!手!” 不料江承直接拦住了后面的医生,朝杜寒摇头:“他不能出使馆。” 杜寒在门边猛地一顿,所有医生护士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的身上,杜寒紧盯着江承,半晌一点头:“……小王,你去把急救车上的东西都搬过来。” 江承被杜寒强行逼到医院动了手术,警告他除非他不想要这半根手指了,这类手术国内技术仍不成熟,所幸江承的损伤程度勉强能做骨折处理,只是预后效果难以估计。 他刚被外科汪主任推出手术室,老汪正开口叮嘱他,却听外面稀里哗啦一阵响,守在门外的两个江承的勤务兵就喊起来:“站住!你——” 病房门被猛然推开,宋昭应声而入,方凯身着警署制服紧随其后,汪主任的视线在躺在病床上的江承和两人之间飞快地一掠,随即打声招呼,错身出了门。 宋昭和方凯递了个眼色,男人轻微颔首,说了声“十分钟”,然后关门站到了门外。 江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宋昭拖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里有个事,我思来想去,不论出于哪一层关系,我得跟你说一声。”宋昭咬了咬牙,双肘支在膝盖上倾身望着他,“沈三小姐许给了我堂弟,当时你在江南,我没联络上你。我家现在沾着跟沈家姻亲的关系,沈耀在追究沈闻昌的死……” “他拿你当枪使。”江承冷冷地说。 宋昭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直起身靠到椅背上,摇摇头:“这不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那目光竟让江承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又仿佛隐隐生出一种不祥,他刚要开口去问,宋昭就打断了他的话腔:“你知道是谁吗?方凯这半年来一直在为这事焦头烂额,直到上星期他到人请来了国外的鉴定专家,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津州港一个二道贩子身上—— “是顾声!你相信吗!就是顾声!” 第4o章真相 4o “沈闻昌和他那男盗女娼的情妇是他杀的!他用俄产的u1iao/微声手|枪,实测射程不到百米!”宋昭隐隐地压着嗓音,令人觉得他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崩溃一样,“你知道,这就相当于他当时就在现场,他用眼睛就看得见目标的位置!井田和幸也死于他枪下,当时在茂林公馆那间房里的根本不是顾声,是柳眠!你还记得柳眠吗?那个当场就被收押直到屈打成招天没亮就刑决了的那个柳老板!” 江承看着他,神色看不出是相信还是质疑,他缓缓开口:“……射程五十米,他当时就在那间屋子里,他要柳眠死。” 那应该是个问句,但江承根本没用疑问的语气,也没有指名道姓,宋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得知此事到和方凯一起赶来也不过是半小时内的事情,震惊抹去了一切情绪,个中细节完全没来得及深想。 “对,他要柳眠死,一箭双雕。”宋昭缓缓转过脑筋来,沉声道,“但不是因为柳眠总喜欢占他上风。你还记得你几个月前非找我要的我收藏的那件点翠头面吗?那是顾声他生母的遗物。” 江承看着他。 “那件稀世玩物后来流入了流窜各地的倒爷手上,因为缺了件顶花,上一个买主临时改了主意,才落到我手上。”宋昭说,“那件顶花在顾声手上,据他戏班子里一个关系亲近的用女说,顾声很看重那件东西。而事发前一阵,柳眠不知发什么疯,当他面把那件顶花据为己有了。” “柳眠……”江承沉默了一下,“是我那时借柳眠打压他呢。” 宋昭看了他一眼,眼里说不清是什么含义。 “方凯没想到顺着那条线摸,我想到了。”宋昭没有过多纠缠,接着说,十指交叉沉吟道,“我派人联络上了当时把那件藏品 分卷阅读59 转给我的二道贩子,沿海一带做军火的基本也都听过他,白小宝。这人就是从倒卖文物到走私军火到打家劫舍无所不为,我就从他查到了那把pss手|枪的来历。”他颇觉可笑地顿了一下,又道:“你猜我们怎么知道是pss?说真的,如果凶手本人不露马脚,我们可能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沪上警署从北郊教堂遭到轰炸后的遗址里找出来的!一起找出来的还有失踪半个月的沪上大亨冯征!” 江承的脸色终于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了,他不由地从床上坐起了身,眼神直直地盯住宋昭开合的嘴唇:“你什么意思——”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沈闻昌!井田和幸!冯征!还有你亲哥哥江继正!蓝星桥牌俱乐部,茂林公馆,沪上废弃教堂,蘅州边界主战场!”宋昭声音低哑,却从中透出一种灼灼的声嘶力竭,“完全符合的路线,精准的枪法,枪支来源,你觉得还会有谁?顾声,睡在你旁边的那个人,他造过的杀孽足够他下一百次地狱!他背着……” “那你呢?你我手上就是干净的,你身上就没有背着几条命债么?”江承轻声说,语气甚至没有多大的起伏。 宋昭惊讶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随后他摇了摇头,侧过脸说:“别的那些人地位如何后果如何先不论,江续呢?他怎么办?你现在向江总司令隐瞒,等你爹找上门来呢!你怎么办?你当时……” 江承闭眼摇头,宋昭见状止住了话头,转而感叹道:“顾声比你想得深太多了,不,比我们想的都是,根本不可能,你……” “如果你那么想,”江承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让方凯去抓人送到沈耀——或者江知涯手里就好了,现在又是在和我说什么呢?” 宋昭一噎,本能地想反驳,却倏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因为江承对顾声的特殊态度实在太过鲜明卓著,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动顾声是要经过江承同意的吗?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对那个人心存恻隐,甚至隐隐地希冀江承的态度居然能挽回他必然的死刑呢? 事实上江家尚未分家,江承也没有取代江知涯,且不说沈家大当家沈耀,江知涯的命令就是盖过江承本人的,宋昭本来就为江家最高领导服务,不经过江承又有什么不可以? 后一种推测则更为荒谬,他跟顾声不过萍水相逢,因为江承才有了几面之缘,而顾声犯下的事他纵死千百回也难息众怒,他的任务就是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又怎么可能有所动摇呢? ……宋昭知道他这一刻的所有念头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扯淡,但他也深知他只有这一种选择。 某一种极其隐秘、隐秘而不能申说的幽微的缝隙在他心底挣动,他明知最好的解法就是待它自然愈合乃至平息,但他却控制不住,甚至他在极深极深的意识深处,希望保护那棵芽能尽可能地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所以他来了。坐在江承旁边。 “还有些别的线索,我回头再跟你说吧,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宋昭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看了看门外,“十三分钟,方老兄还算给面子。” 他起身出去和方凯打招呼了,方凯也没有过多的提及那个案子,他简单地问候了一下江承的伤势,得知并无大恙后就表示过后再来探访。 江承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措辞得当的问候或是试探了什么,他刚才对宋昭的态度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习惯性护短似的结果,而事实上他受到的冲击几乎将他的思维能力逼到了强弩之末,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不能不相信宋昭的每一句话都是滴血的现实,过去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飞速划过,从长福酒楼外那个闯进来为孙女伸冤的老头开始,年轻人面孔上模糊不清的哀伤,他在问“新津口”是什么;不久后茂林公馆熊熊燃烧的火焰,顾声在他身侧是细微而鲜明的颤抖…… 沪上那一出流光百转、椎心泣血的《青玉案》。 顾声的暗示如此明显,甚至都不加遮掩,他将他的悲悯和哀怜写在折子里搬到舞台上,而江承每一次都离他如此之近,他却因为他的轻狂和大意一次次放过了那些致命的细节。 而顾声用那把沾着上位者鲜血的枪指向他,告诉他将一再地为此付出代价。 几分钟后,大概就在方凯走了没多久之后,宋昭又一次推门进来,在江承疑问的目光中面色阴寒——江承认识他这二十年,都没见过宋昭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脸色。 宋昭劈头盖脸就说:“——江承,你听说过尚芸芳吗?” 江承短暂地愣了一下,还没有从刚才的思索中反应过来,遵循本能地问了一句:“什么?” 他还想问他怎么又回来了,而宋昭难得一见的差到极点的脸色让他都感到这时候似乎不应该再问,只见宋昭在病房里犹豫地来回踱了几步,双唇紧抿——那画面就好似他喉咙里藏着一条毒蛇,一张嘴就嘶嘶地咧开食人的血盆大口。 紧接着他脚步略微一顿,就像思虑陡然云开月明似的恍然的一瞬,他飞快地转过脸,对江承说:“她是顾声的生母。二十五年前,津州四大坤伶之一,尚芸芳!” 那段历史无论对江承还是宋昭都太早了,他们对那时候盛极一时的曲艺的印象,大概只停留在逢年过节家里的堂会和随长辈到戏院交际,江承无论如何想不起这个名字,倒是模糊地想起了另外两位,都是许给军阀富商做小最后被正室整得一命呜呼了的。 江承皱了皱眉,眯细眼睛看着在他面前来回走动的宋昭:“这事我会去查,他身世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只是没过问,他另有生母,这有什么问题?”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宋昭靠在床尾坐下来,下意识地要去摸烟,最终只低微地叹了口气,“我就一直奇怪,为什么尚芸芳突然从梨园消失,而再想查她隐姓埋名后的生活轨迹这么困难……”他喃喃自语,似笑非笑地望向江承:“我当时就想,这事绝对有人压着,上面的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你猜是谁? “是江总司令!是你亲爹!” 他这话已经有点离谱了,饶是血口喷人都不能把这莫须有的一桩事扣在这样一位大人物身上,还是当着他的亲小子的面,江承都有点觉得可笑了:“宋昭,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江知涯年轻时候风流浪荡搞大了舞女的肚子不敢认,把人封杀了事,而现在的顾声就是他的私生子,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至此,他已经完全确信宋昭今天完全是发了疯,白日做梦,不切实际,满嘴跑火车,连带着他先前的话一并作废。他甚至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想着待宋昭这疯子这天一走,他就赶紧让人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宋昭却对他那一霎那纷乱如麻的思绪了如指掌,甚至,他敢说,这 分卷阅读60 世上在那一刻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江承的处境,因为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种推断显然是无比荒谬的,这么说顾声至少应该比江承大才对,而顾声在鸿新班那实打实的七年是不骗人的,江知涯和宋氏婚更后是没有玩舞女这一说,私生子根本无从谈起。 宋昭摇了摇头:“不不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没准事情还更简单些。而事实是,根据冯征留下的笔记,以及侯培贵等当年和尚芸芳一起出来的老人的口风看,是尚芸芳和江南织造的富商顾氏再结姻缘,而江总司令为了避免我姑母的追查,屠了顾氏一家满门。” 他姑母就是江承名义上的娘,江续的生母宋淑珍。 宋昭最后一句说的很轻,轻得正如同密谈中寻常的喁喁细语,只是那一声“满门”落下,在江承的耳朵里就是雷霆万钧,刹那撕毁了一切表面的寂静。 江承笑了一声,听到自己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赶紧滚回家,不……就在这里找个大夫看看吧——你在胡说什么,江知涯要是真玩过那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不行,还等到她嫁人,还……灭门?”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还没明白,也许你问问你家老爷子还比问我清楚呢?”宋昭看向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过有一点挺有趣的,冯征和侯培贵他们都提到,江知涯曾经把尚芸芳当作讨好日本人的礼物,送给那些军官玩过。” 江承猛地去看他,宋昭神色淡淡,看不出意有所指。 “我在想,”宋昭说,“顾声在茂林公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也许……或者说本来,以他的枪法,在公馆旁边找个狙击点给井田一枪不就得了,为什么要进去? “我后来才想到,哦,也许他不是自愿进去的,他不得不在那里,他——” “你别说了!”江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带着伤的手指骤然勒住了宋昭的脖子,宋昭一顿,陡然笑了起来! “咳咳咳……看来都死得对,都死得对!” 江承倏地脱力地放开了他,整个人缓缓地,缓缓沉入病床松软宽大的枕头里。 宋昭竭力平复着呼吸,毫不客气地拿过案头的水杯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呵出一口气,整整衣领:“灭门……你想问顾声为什么逃出来了?还是原因?说真的,我不知道,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说起来,这真是您父亲的功劳。如果不是我一贯在梨园行泡得久、口碑又信得过,谁会把这样杀头的秘密透露给我?” “你说的这些……都信得过?”江承注视着他的眼睛。 宋昭突然笑起来:“我听说您父亲已经往大使馆方向去了,口风捂着不让你知道,你猜现在顾声会不会……一枪开在江总司令的脑袋上?” 江承掀开被子,衣服都没换就往外跑! 第41章提刀 41 事实上第一时间赶往大使馆的不是江知涯,而是江母宋淑珍。 这个以泼辣和彪悍闻名的女人,在一旦涉及她命根子的事情上,就几乎丧失了一切理智并且挣脱开一切规则束缚,她根本没有再考虑任何东西,也不再权衡任何利益得失,她联合沈闻昌的遗孀就立即赶到了大使馆,那个听说藏匿着杀害她儿子真凶的地方。 她没有跟江知涯事前知会,因为他知道以江知涯的秉性必然不可能直接到那里要人,他会斟酌,会斡旋,而这绝非一个急于为儿子讨回命债的母亲会做的一切。 而此间另一层原因是,宋淑珍自从得知了江知涯有意将江续送往江南作为一步牵制江南革命势力的计划后,更加的怒不可遏,对江知涯的怨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如果江知涯不送她那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儿子到江南! 如果他就像安排江承那样将他带在身边! 她的正儿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尸骨未寒! 她没去想她怎么为她的正儿扫平障碍,而联合其他势力将江承排挤出国的事,她感到伤心又恼恨,为什么死的是她那个栋梁之才的儿子,却不是那个野女人下的杂种! 而偏偏,那个枪杀了她儿子的人,却是那个杂种的情人!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江知涯就应该为他的家门不幸感到羞耻,感到在所有人家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才不管什么争斗,什么斡旋,从前她被蒙在鼓里,现在她知道,她的仇人正在这里,正在那栋有些破败的欧洲建筑楼里,而她此行就是要他偿命! 驻华大使馆相当于派遣国的驻地,这一带都是遵循该国规矩为该国人民提供庇护的,一般的中国人进来都需要盘查审核,遑论进来就是要砸场子的人,那人的身份还是津州现役的军阀统帅。 这也是江承有意找了交好的大使馆的缘故,他得时刻提防着江知涯一听噩耗就管他拿人的情况。 几个大兵拦着老爷子往外走,江知涯显然也快气疯了,他一听到亲信捎来的消息就险些当场晕倒,哆嗦着嘱咐千万不要透露给夫人,当即面目狰狞地去踹了司令部江承的办公室门,隔壁会议室的高参都大惊失色地跑了出来,才得知江承大清早来报个到就回大使馆了。 江知涯气得能一手杖把他那不肖子的脊梁骨打断,这档口真真是眼珠子都在滋血,脸色差得只要江承出现就能给他头拧下来—— 他气江承是气他没有起码的脑子,江续是他在江南辛苦安插了大半年的棋子,他要的就是兄弟俩互相照应,没有江续江承根本调不来江南的驻军,他就是真心要除江续也不应该这种时候! 他本来不应该这么想,以他对自己小儿子的揣度,江承大抵做不出弑兄这样的事来,但要命的是,当时江承就在沪蘅边界,甚至应该就在主战场附近,要说他一点都没听过江续被杀的消息,江知涯是一点都不信,然而,江承回津州至今,见过他这个当爹的不下二十次,却一次都没提起! 江知涯冷静下来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江承隐而不报的唯一可能就是此事与他有关,甚至是大有关联。然而江知涯想不到除了江承想替代他大哥以外的他这么做的理由,甚至连这个都不能解释他会让江续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明不白的死了。 最重要的是,江续是他哥,是江知涯的大儿子! 而就在这档口,他却听到了另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那就是宋淑珍先他一步得到消息,已经驾车往大使馆去了! 宋淑珍对江续的关注远远比他这个当爹的高,连日来天天记挂着她大儿子的下落,隔三差五地就要问问江知涯有没有继正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在宋昭和沈三小姐订婚之后更是和沈家大夫人走得近,此番先于他得到消息并不意外,而最无法收拾的场面无疑是宋淑珍二话不说就去抓人! 这样他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甚至不得不亲自出面 分卷阅读61 平息事件。 毕竟大使馆,这涉及的问题可不仅仅限于一个津州。 江知涯和宋淑珍前后脚到的大使馆,江知涯还在跟几个大兵鸡同鸭讲,就已经听到了宋淑珍在里边的高声哭叫: “江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这儿来了!你还我正儿!” “那个姓顾的婊|子!我警告你们,今天老娘就是掘地三尺,也非得把他拖出来活剐了不可!——” 与此同时,大使馆东侧单间,杜寒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外头喧闹的中心人物吃药,一边给他揉手臂的伤一边四下打量:“哎,我说,江少也不找个像样的地方,这都什么啊,连把裁胶布的剪刀都没有,我还琢磨给你收拾收拾,居然连刮胡刀也没有!” 他说话避重就轻,实际根本连目光都不敢跟那憔悴的年轻人撞一下,顾声的心思大概也不在这上面,人因为发烧还有些迷迷糊糊,漫不经心道:“……他怕我自杀,裤腰带都收起来了。” 杜寒习惯性地附和着想笑,突兀地发现笑在这氛围下一点都不合适,他的目光跟着顾声的话下意识地往下一扫,果真直接望见了衬衫下裸露的一截细腰,那一眼简直把杜寒惊得要捂着眼睛蹦起来——倒不是他在床上不系腰带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也不是因为江承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而是……单纯的,连都快瘦脱了相的顾声,都硬是能把他也看直了眼。 杜寒不着痕迹地替他把被子掖上,他直觉的顾声仿佛是笑了一下,就像看穿了他虚伪做作的心虚一样,而想想顾声烧都未退自顾不暇,哪来的精力去关注他。 “外面是为什么在吵?”顾声突然问。 “哦?”杜寒静了一刻,远处的楼梯间似乎有隐隐的嘈杂声传来,转而摇摇头,“大概是江家人来找江少了,江少会处理的。” 顾声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杜寒叹了口气,把顾声的手也揣被子里,抬手去关灯:“行了,我守你会儿,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喊我,啧,刚下手术,头晕得慌。” 顾声眯着眼瞟她,杜寒掐着太阳穴往椅背上靠,摆摆手示意他睡。 杜寒是真累狠了,他不可能跟顾声多说,天知道前方战事吃紧给后方添了多少伤员,连内科的实习生都被调去主刀了,他这外科的一马当先以身作则,从前天晚上起到被江承叫过来都在一线奋战,累得靠着输液支架都能睡着。这会儿周围一安静下来,周身的疲倦霎时上涌,眼睛一合就迷糊过去了。 只是他在后方一线的警觉还在,四周一有风吹草动都怀疑又有伤员进来,人影一晃就睁开了眼了,眼前的画面险些给他吓破了胆。 ——要真说其实也没什么,顾声也没光溜溜地横呈他面前,就是这人本应该好端端躺床上待着,这会儿却跑到了门边,长裤也套上了,像是要开门出去的样子。 他脱口“哎”一声叫出来。 认真说,在江承没亲眼看见的情况下,目睹顾声要单独出门的严重性比他玉体横呈重多了,得亏杜寒还没睡死——这单间在江承不在的时候都锁着,江承临走前留着心眼没肯把钥匙留给杜寒,生怕杜寒反锁了门有点什么事顾声跑不出来,杜寒猜他那心思能猜中个八成,心里就腹诽他的胆子就是再发育一辈子也大不成那样,至于么。 顾声回过头看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异样,他拉了下门把:“我去下盥洗室。” 他说人有三急杜寒也不能拦着他,更不可能跟江承似的抱他去,扶着要炸了似的额头作势要起来:“哎?我跟你一……” 顾声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眼:“哦?你要陪着我?” 杜寒整个人被他笑的一下惊醒过来,那角落的盥洗室就在单间旁边,有什么动静到也听得见,左右一琢磨连忙摆摆手道:“你去,你去,快点出来,千万别洗澡啊!……” 顾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听着那里传来关门声,又有点瞌睡起来。 楼底下,宋淑珍不顾阻拦,在秘书长多次声名无果的情况下,执意亲自到本部后面的小洋楼查看。 江知涯的脸此刻都快被这婆娘丢尽了,厉声喝止:“你做什么!你凭什么说人在那里!回来!” “我凭什么?”宋淑珍头也不回,挎着包就往另一处洋房走,顿了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那也比你明知害了正儿的人就在面前,也什么都不敢做的强!” 江知涯一口气梗住,宋淑珍已经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推开了那栋楼的门! “你回来!”江知涯疾步冲上去,然而宋淑珍比他步速更快,另外两队洋兵从两侧增援,跟着他们撞开了洋楼的正门! “砰砰”! 第42章千钧一刻 42 子弹突破音速的响声陡然响起,正匆忙从车上跳下的江承步子猛然一顿! 江承惊骇仰头,那栋津州租界常见的花园洋房在晨光里巍巍屹立,清冷的日光正从露台金色的镂空护栏上穿过,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个摆满异国花卉的露台是江承每次到达此地的指向标,昭示着欲望和顾声的所在。枪声正从那里传来。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 这么多年,他终于决定了亲手结束这一场荒诞离奇的悲剧? 江承从车边一个趔趄下来,手撑着院墙停了半秒,随即拔腿就跑! 他来得及,他应该来得及。在一切彻彻底底无法挽回之前,他应该来得及。 顾声没有枪! 不仅没有枪,也没有刀,他没有任何□□或者冷兵器,甚至找不到便捷的迅速致人于死地的物什,而想要徒手杀死江知涯这样的成年男人,以顾声的身体状况,可能性基本为零! 那不是来自顾声的枪声,而是外国宪兵的警示枪! ……江承猜得没错,两枪过后,警卫队长的枪口冒出硝烟,宋淑珍面如菜色,半举着手颓然跌坐在地。 大厅陷入令人窒息的静寂,江知涯冷冷地瞥了女人一眼,没有动作,与此同时,又一阵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暴喝由远及近,门厅里的警卫迅速端枪指向门口,而后风尘仆仆的男人迎着黑洞洞的枪口,飞奔而至! 男人抬起手上的格鲁56自动□□,面色阴寒地从台阶上,一步步走进门内。 “继良!” 江知涯刚脱口而出,委顿于地的女人像是猛然被对准心口打进了一剂猛药,突然跳将起来,扑上去就要揪她小儿子的病号服领子,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呼气声:“江承……你居然……你居然……江承!” 江承闭上眼,脸上的肌肉明显的抽动了一下,然后按着她的手将她拂开!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在这里。” 顾声穿过了大使馆内部曲折的回廊,身形单薄却轻健,绕开来往的官员,眸色清明得根本不像是久病未愈的人。 事实上他身下的伤很疼,大概已经裂开了,但他根本没去理它 分卷阅读62 。顾声一贯是个极为擅长忍耐痛苦的人,他对自己比对别人凶狠百倍,七年前的血案历历在目,他用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逼迫自己,每一寸创伤都化成灭顶的恼恨,怒火撞碎躯壳,肾上腺素冲刷肌群,而此时此地,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他看见了江知涯。 而随着恨意同时降临的,是令人骨血冰冷的镇静。 顾声顺着那个单间走道出来的地方,并不是一个隐蔽的好位置,而事实上这个将整个二楼作环形走廊设计、中间大厅十米挑高的建筑,栏杆周围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供暂时藏身的蔽体。 下一刻,顾声迎头撞上了宋淑珍的眼睛! 紧接着发生的事,在多年后的江承的记忆里,都恍惚得犹如一场噩梦初醒,狰狞的血色和漫天的枪声冲破回忆的封锁,几乎要将他的一切都捅个对穿。 宋淑珍突然发了狂似的,甩下高跟鞋高声叫骂着就往楼梯上冲,江知涯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就要拦她,江承从另一边的楼梯往上跑——他是清清楚楚看见了顾声是面对着宋氏的方向站着的,那一刻江承实在太紧张了,不祥的预感多年后都紧紧抓着他没放。 当时顾声穿白衣长裤,一道瘦削挺拔的背影孤零零地矗立在他跟前,那个画面在那一秒刻在江承的视网膜上,从此在他的每一个梦境里反复再现。 每一次的顾声都那样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动作迅捷闪身一避,他插在腰间的那把格鲁霎时在他的手上打了个旋,转瞬指向了前方! 顾声的手远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大厅熠熠的灯光下白瓷般泛着流光,那道光从他的手腕传递到枪管,最终由一颗子弹携着每秒五百公里的秒速划破空气,贯入女人大张的嘴巴,钉进后面男人的心口! 顾声攥着枪,转身闪进过道,那一刹真如电光火石,那个静立在走廊上的年轻人好似从未出现,江承一瞬间忘了自己该去的方向,眼前只剩下男男女女起伏倒下的画面。 江承顿了一下,把手上的枪插回后腰——他在下车前向来接他的老赵要了两把同形制的格鲁56,这玩意和外边野战军游击队用的“王八盒子”完全不是一路货色,正宗的德国货,性能比起国产的不知高到了哪里。 他为了以防万一,一把拿在手上,另一把藏在腰间,而顾声就好像完全看懂了他的做法,他转手拔枪的那霎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顷刻出击,顷刻得手。 ……只是不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消失,江承心里却一片空茫,甚至从极深之处浮起一星荒诞的轻松。 从建筑的内部看,顾声过去呆了一周的地方是个简易改造的储藏室,过道的背面走廊连接着楼梯与尽头的通风窗,枪声惊醒了在屋里小寐的医生。 杜寒直觉不好,从椅子上蹦起来夺门而出,就在他疾步跑到外侧走廊时,一个人影从他正面袭来,刹那错身而过,杜寒惊愕回头,只见对方朝着旁边一人多高的玻璃窗连开三枪,翻过护栏一跃而上,手肘对准裂口用力一撞,漫天的玻璃渣子反射出飞溅的血点,冰冷的日光洒下,年轻人半边身体探出窗外,陡然下跌! “顾声!” “顾声!——” 杜寒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却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和他声音叠在一起的男声,杜寒猛然回头,身体却被身后奔来的人群撞了一踉跄,不得不贴在墙上,视野里人群最前方在一众洋兵之中亦显得十分高大的男人忽的站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转过脸来。 从医十年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杜医生发誓,那是他此生见过、活人脸上的,最难以形容的近乎非人的神情,混合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模糊不清,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足以感到眼前的人内心的轰然崩溃。 咬牙切齿的仇恨、恼怒、痛心、悲伤与苍凉汇合成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所措,他看到江承朝他摆了摆手,说话声隔着纷乱的人流却清晰刺耳:“伤员在楼下。” 宋昭一路跟江承到大使馆,事态至此他已仁至义尽,江总司令都亲自出面,那他这个外人也实在不便再多参合。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始终在他心中蛰伏,搅得他心神难安,遂令停车在大使馆外围,打算等此事了结再做他想。 他听到了一连串的枪声,愈发感到不祥,不得不折身钻进车里,摸出一支烟,自己啪地点上。 司机老吴转头招呼他:“少爷?” 宋昭手肘撑在窗框上深吸了口烟,眉眼沉沉地望没答话,复又睁开眼来。 老吴问:“江少这派人跟了,您现在回家,还是直接去机场?” “回家。”宋昭吐了口气,随口说,突然瞟到什么,连忙叫停发动轿车的老吴,“等等!”他深吸一口气,掐了烟:“……我忽然想起有一件要事,你先下车,我自己去。” 他打发走老吴,自己跳进驾驶座,踩下离合拉起手刹一轰油门猛打方向盘! 国产的老爷车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随即猛掉头在建筑的另一侧玻璃窗下停下,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正从二楼窗框旁的落水管跃下,翻上旁边斜出的树枝,陡然荡过院前,从后院的门上跳下来! 宋昭伸手打开后座的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招呼他:“顾声!上车!” …… 宋昭不知道自己是发了哪门子神经。 他居然主动要求帮那个犯了天大的事的人脱身。 大概也是实在走投无路,顾声盯着他犹豫了几秒,依言上了车。 故此,那个被江少藏得跟古董瓷器似的年轻人正在他专车的后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他穿一件在如今这个天气显然过于单薄的白衬衫,袖子挽上去,苍白的手臂上留着数道还在渗血的长伤口,可能刚刚剧烈运动的热气被寒意迅速蚕食,他看上去有些不住的发抖。 宋昭在叫他上车的那刻立场就丧失殆尽——或者他第二次去找江承的时候,疯狂的恻隐之心就已经统治了他的全部行为,眼下的宋昭极为坦荡,现在的顾声不是“他大哥的动也不能动一下的宝贝小情人”,而仅仅是他出于一种哀悯想去伸出援手的普通青年。 宋昭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被弄得心里难受,但他难受得无比痛快。他直接脱下自己的呢大衣转身扔到顾声身上,自己猛地冻了一哆嗦:“……盖上!” 他万没想到他随手一扔,顾声陡然咳出一口血来! 宋昭骇得猛踩一脚刹车,惊疑去问:“你怎么了?嗯?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没事。”顾声从大衣里抽出手,抹掉嘴角的血。宋昭忙从表袋里摸出帕子递给他,顾声接过,低低道了声谢。 然而这个说法没有安慰到宋昭多少,他再次发动车,扔不停地向后看。 顾声拿那块手帕包扎了下手臂,可能确实天冷,就把大衣穿上了。 分卷阅读63 宋昭的身高在北方人里只能算中等,体型也适中,而他量体裁衣的定做外套罩在顾声身上,却宽得像个空荡荡的壳子似的。 年轻的伶人一贯是偏瘦的,戏班子里经年的粗劣饭食和艰苦的生活状态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胖不起来,宋昭十分欣赏这种少年似的体态的美感,而此刻顾声这样却有些过头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江承是怎么对这样一个人下的狠手。 就算这个人身上背着累累血债,就算人人惟愿得而诛之。 可我还是觉得,宋昭想,连让他痛一下都是罪过。 他们这些人,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有沾着无辜者的人血,谁敢说他就一身磊落,伟大、光明,又正直? 世上没有公义,谁都只代表自己的利益。 顾声,江承,江知涯,宋淑珍,宋昭本人,都是一样。谁掌握着审判谁对错生死的权力?因已种下,由命运绵延至今,仅此而已。 顾声歇过一口气,望了眼车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色,开口问宋昭:“……你为什么帮我?” 宋昭打方向盘的手略一顿,说了声“到了”,在江畔停了车,下车到后座替他打开门,紧接着做了个顾声做梦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出食指象征性地封住顾声的嘴唇,随即俯身下来,在他嘴角旁的脸颊上轻快地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个和基友挺逗(zz)的日常。他昨天突然跟我说:女作者写的攻,不就是直男吗! 我:……哈? 基友:gay不是这样的,gay都娘娘的! 我:……那看来我确实是直男本直了。 基友:不是,你是直男受。 我:???这么高级的吗? 第43章逃离 43 顾声倏地睁大了眼睛,眼神迅速染上一丝不可名状的难以置信。 宋昭的吻一触即离,在他震惊又难掩难堪的目光里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就想感觉一下,让江少这么心心念念不肯放手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那滋味大概比他想得……还好上一点。 顾声自嘲似的勾了下嘴角,移开了目光。 宋昭退开半步,扶着车门让他,极为坦然地道:“好了,谢礼我收到了。宅子里有换洗的冬衣和日用的杂物,也通了自来水,是我从前养雏儿的地方,没外人知道,你尽可放心。这是中午的车票,你擦个身换件衣服,即刻就南下。” 他从衣袋里摸出车票递过去,见顾声不接,仍直直地盯着他看,遂往他口袋里一塞,低声道:“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欠你的。你就当我为刚才的吻赔罪。” 同一时间的大使馆里,仓皇中跟着宋淑珍到院外的沈母撞进屋里,士兵齐刷刷地端枪指向她,宅门大开,一个医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大声用外语喊着什么,一边小跑着和另外几个人把两个简易担架抬出来,沈母被撞得往旁边一跌,一眼对上了担架上大张着嘴死不瞑目的女人的脸。 沈氏一怔,随即“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那惨叫声凄厉异常,令人毛骨悚然,杜寒惊骇回头,却见江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举枪指在了她脸上:“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上你的嘴。” 随即他环顾四周,示意杜寒快走,沉声吩咐左右:“把人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回去给沈家人带消息!” 沈氏压根不听他的,巨大的惊惶彻底慑住了她的心智,江承身边也没带几个人,也不敢去动沈家的主母,她被两个人钳制着冲江承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喊起来:“继良!江承!那是你娘!那是你亲生的娘!你为一个外人!他这么对你!你好恨的心呐!你得把他抓起来碎尸万段方能安你娘、我的老爷的在天之灵呐!你不让我回去是什么意思……继良!” 江承的背影高大冷峻,即便背对着人都有种难以言描的威压感,此刻微微动摇了一下,他转过脸,嘴角上竟是一丝根本称不上笑意的弧度:“——她不是。” 沈氏一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江承回答的是哪一层,这时另一个担架从她身边挤过,沈氏一低头,眼珠子差点被她瞪了出来! 那担架上的是……是…… 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塞上了,沈氏瞪眼大张着嘴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哪怕不是亲生……这养了二十三十年的人难道……”沈氏急喘着气,要不是两个人从身旁架着她,只怕整个人都要向地下歪倒,她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 如果不是沈司令的死对江家实在有害无益,沈氏那一刻真的快要怀疑这一切都是江承为了篡夺上位自编自演的大戏! 先是江续死得不明不白,而后就是淑珍和江知涯自己! 天下人就是对军阀割据混战不休恨得再深再沉,谁敢眼睁睁在这帮人的窝里开枪杀人,一杀就是一双,一灭就是满门?! 这若非江承的苦心经营,放到寻常人家,那便是惨烈无双的屠杀! 目送江承遂那个医生上了救护车,身体被人突然抛下,沈氏跌坐在地,一脸惊骇到极点的不敢置信。 江承目睹顾声在他面前砸开窗跳出去。 冷冽的日光一刹那从那破碎的玻璃碎片里贯穿,照得那个年轻人单薄的身躯像化进了光里一样,连飞溅的血点都闪着流光。 那一刻他不会说也不会动,整个人就像被冻在了原地,连同时间都凝固。 二楼这么跳下去多少是有点危险的,江承恍然地很害怕他就这么死了,那种恐惧不由分说地在那一刻缠上了他的心脏,随即他听到了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引擎声,以及楼道口杜寒大声的叫喊。 江承当然是明白的。他周围除了洋人,就是他爹带过来的亲卫,只要他一声令下,即刻全城戒严,顾声插翅难逃。 而他只是盯着那个只剩些玻璃渣嵌着的窗框看了看,杜寒高声地喊:“人快不行了!江少!江少!”他微微愣一愣,转身下了楼。 他在想什么呢? 他真的就在乎他那个死了的大娘,和那个当胸挨了半枪的爹? 江承直觉头脑发昏,似是刚才窗框里的日光太亮,照得人晃了眼。 三小时后,津州全城戒严,宋昭赶当晚的飞机出国,四十年定居美国,成家落户,从此再未归国。 五小时后沈、宋、叶三家上门滋事,叶家代表他们的外甥冯征,勒令江家少主交出案犯,拒绝协商。 江承使人暗杀兄长江续、其母宋淑珍,谋害江总司令未果的消息不胫而走,江续旧部起兵反叛,江知涯起家的两支集团军宣告誓死效忠原主,旗帜鲜明;沈耀借此堂而皇之撕毁《京关协定》,细数江承罪状,正式向京北宣战;宋家勾结两派,趁机□□,架空京北军军需物资。 一夕之间,风云激变,转瞬间众叛亲离! 江承从未应付此等变故,一分钟就有五十个电话接到他在司令部的座机上,各类电报成沓地从外面送进来,需要 分卷阅读64 处理的紧急文书不过半小时就堆积如山,于此同时他还有十五个部级以上会议要在同一天召开! “沈耀也就他妈算了,叶斌他们跟着瞎凑哪门子热闹?!”江承在会议室冲参谋们大呼小叫,“当初轰炸沪上近郊不是沈耀和他那几个叔叔打起来炸的?他们要给冯征出头来找我干什么?” “少……” “沈耀!”江承从挂起来的地图前走过来,“笃笃笃”地用指关节敲桌子,额头青筋暴跳,“沈耀也不能算!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亲手把他那几个叔叔搞死、把他弟弟都监控起来的事当我不知道呢?他在那里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弑兄弑父、包庇案犯,他哪来的证据就信口雌黄?!” “少帅……” “还有张大伯和叶叔!江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他们闹分裂表忠心能有什么好处?江知涯这次就算活回来了!也绝不可能再回这片地界!” “少帅!”高参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档口,连忙应声说,“您刚才提到的问题我们已经详细分析过了……您可以在早上的oo9到o41号文件看到,我们刚才总结了现在最主要且首要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于……” 江承刚要说话。 “少帅!”机关二处的通讯员飞奔而入,“关南沈司令已经把大炮架在了城门上!扬言今天就要入主津州!” 江承按着突突暴跳的太阳穴答应了一声。 “我们继续刚才的问……” 此时另一个勤务兵匆匆跑入,在一个部长旁边耳语几句,部长立即和江承转述:“宋淑珍的三个哥哥堵在他办公楼门口要说法,另外两个在向沈耀兜售京北军的情报!” 江承焦头烂额,司令部的杂事挤走了他最后一点缅怀私人恩怨的时间,他烦躁得怒火中烧,而此刻已没有了容许他发火的地方。 他身边再没有别人,他心里是他的爱人,他肩上是津州万众苍生。 “宋家的事情刻不容缓,现在我先去楼下……”江承话音未落,他最贴身的副官徐先荣破门而入,声如重锤:“少帅!司令醒了!” 这句话堪称会心一击,在这条消息面前之前全部问题都不复存在,江承闻言只一怔,紧接着“啪”的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撂下句你们接着讨论,匆匆跟着副官就走! 半小时前津州总军阀江知涯捡回命来,津州十二个心血管主任医师围在秘密病房里紧急商讨治疗方案。 那颗射向他心口的子弹尽管刚刚穿过了一个人的脑干和颈骨,威力已经大减,然而子弹进入的位置不好,离右心室不过几公分,弹片割裂胸壁引起心脏出血外溢,心包裂口开放畅通,血液从前胸伤口流入了胸膜腔。 而最为要命的是江知涯素受高血压所扰,即便全力抢救保住一命,后续怕也是凶多吉少。 江知涯结束手术,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后,一转醒就派人去叫了江承。 那个时候的江知涯实在不应该这么着急找人来谈了,情绪一波动紧跟着就呼吸急促心率加快,主治医师门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好就为此人陪了葬。 江承从特殊病房阔大的楼道里上来,止住了周围医护人员的问好,从重症病房门外望了一望,才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 那个几日前还在司令部对他发号施令吹胡子瞪眼的男人,此刻上了呼吸机,身上连了导管,整个人陷在医院柔软的床铺里,竟然连以往冷硬肃穆的气质都减少了很多,而显出一种颓势来。 江承犹豫着站到床前,原本想着该说些什么宽宽他老父亲的话,就听江知涯气若游丝,叹息般地说道: “你放了他罢。” 第44章瀛州 44 江承惊骇抬头。 江知涯却没看他,极微弱、极微弱地摇了摇头,这一生纵横沿海意气奋发的人此刻也不得不老了,心脏的负荷使他原本古铜色的脸都染上了灰白,竟似沉沉地蒙着层死气。 他又竭力重复了一遍:“是我对不起他……和他们家在先,他若在你手上,便放他走吧。” “没有,”江承开口道,也不知是在司令部待了一整天,又是开会又是接打电话却没工夫喝上半口水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得有些嘶哑,像是从喉咙底下发出的声气,说,“我……还没抓到他。” “那就算了。”江知涯似是极端疲倦,不欲多言,抬起一根手指挥了一下,“津州的位置早晚是你的,一会儿把那几个老……混蛋,叫过来,我跟他们说。” 他此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门口守着的医生恨不得把江承现在就拽出来。 江承却不在意这个,警惕地追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你说那话是……” “尚芸芳。”江知涯吐出个名字,江承猛然睁大了眼。江知涯顿了一下,灰败的脸色竟浮上了些许不可思议的温情,他断断续续地道:“不肖子……你招谁不行,偏招她儿子……你把人带回家,我就,派人……查过他底细……” 他的精神气愈发的不济,江承此刻也没心绪听他叨叨那陈年旧恨了,招手便要叫护士进来,江知涯猛一抬手,止住了众人,对江承道:“我书房留着当年的东西。我对不起他们一家,你对顾声那孩子……放他走吧!” 他说出顾声那个名字,江承就清凌凌打了个寒噤,随即被冲进病房的医生撞开,江承靠在一边,直觉得很多东西都不太对,而大脑却像被抽干了髓液,除了乱成一团的思绪,再压榨不出其他。 十二小时后,江承全权接管津州现行事务,镇压平定分部起义,重整军部核心成员,京北军至此易主。 半天后,一青衫男子自朝江一户独门小院出走,戴玳瑁无框眼镜,携一小型半旧皮箱,白净面貌,书生模样,缘江步行,坐上了驶往江南的一列火车。 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买办模样的中年人擦着脑袋上的热汗,气喘吁吁地放好行李,松了松西装领带,终得解脱似的瘫进了座位。 他直起身,掏出包裹旁边挂的茶杯给自己倒了点水,紧接着注意到了他面前座位上的人。 那是个样貌颇清秀的青年男子,棉质加厚长衫里内衬的衣领齐整而雪白,挺俏的鼻梁上架着圆镜片的眼镜,视线低垂,落在手头一本写着洋文的厚书上,手边放了个搪瓷杯子,里面的水还氤氲冒着热气。 年轻人身上的书卷气重,衣衫也寻常,瞧着像个学生,要不就是哪儿的教书先生,只是不知打哪透出些与之不合的清贵,格外引人注意。 生意人多热络,多认识点人总没坏处,中年人向他伸出手去,殷勤地笑笑:“先生瞧着是个读书人,我,我姓赵,赵得后,嘿!就是咱爹好不容易得了我一个儿子,请问先生尊姓大名啊?” 年轻人略一怔,抬起头来,礼节性地握了他的手一下,说:“姓言。” 那姓赵的中年人似乎没 分卷阅读65 感到他的冷淡,或者他平常遇到的冷脸可比这令人难堪多了,他呵呵笑着收回手,又问:“这十来个小时就互相照顾了,小兄弟……哪一个严,严格的严?”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言的言。” 中年人被不着痕迹地刺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笑呵呵地说这姓氏真不多见,他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也不过在哪哪的一带见过这姓氏,又问小兄弟是不是哪哪儿的人,这番去江南做什么在哪儿下车,终于弄得那年轻人不愿再搭理他了,才不知从哪拿出份报纸,安安分分地看了起来。 年轻人假装没看见那男人藏在报纸后打量他的眼,翻过手里一页书,突然抬了下头。 赵得后猝不及防,给抓了个现行,忙不迭地赔笑脸,道:“哎,您别说,瞧着您呀,我这总想起来从前在哪见过的人……哎?面熟,您瞧我这记性……” 青年还没答话,那男人倒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对了!就是!小兄弟,看你是个新派人物,听过戏么?哎不……这么说倒像是贬了您的身价……” “像顾声。”年轻人没理他啰嗦,打断他的话,端起手边的杯子啜了一口,“被说了好多次,我都习惯了。” “哎!对对对对!正是,正是……嘿……”赵得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和我大老板都是他的戏迷,只是……只是……后来出了点事情,哎!不说了!不说这个!” 赵得后抖抖报纸,示意他要认真看了,不一会儿就把报纸搁在脸上睡了过去。 顾声侧着头,目光从没有度数的无框眼镜里落到男人身上,良久,兀自轻笑了一声。 火车穿过崇山峻岭,窗外景致一刻不停地飞速更迭,将一切北国的辛酸过往都抛诸身后,载着满车乘客向前方逶迤而去。 这是顾声生平第二次自京北下江南,而此行唯独他一人。 顾声望着窗外轻轻吐出口气,记下那页语法书的页码,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列车驶往瀛州的行程一帆风顺,并未发生新闻里报道的反动势力封锁铁路线之类的极端事件,中途下车的乘客无一不十分庆幸。瀛州相比江南的中心更为偏远,是该趟列车的终点站,到站时已然暮色四合,沿途华灯初上。 只是下车时发生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即那个只在用午饭的时候醒过一次立刻又倒头就睡的,坐顾声对面的那个赵姓男子,竟和他是同一站下车,为此那个男人还十分惊讶地大惊小怪了一番:“哎呀!有缘有缘!小兄弟你是瀛州人哪?你也不早说!什么都别说了,今儿个大哥请你上我家吃饭!哎!我都二十年没见我媳妇了!……” 顾声:“……” 二十年没见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上的。 “哎呀,你别说,怪想她的,打仗!唉!回不来,不说了!走吧!”男人神色黯然,真情流露不似作伪,伸手要接过顾声的手提箱,“小兄弟,看你身板怪单薄的,有住处没有?打这走到市区的路可不短,我替你拎……” “不必了。”顾声按着箱子的搭扣没动,低着头,抬眼似笑非笑地对男人道,“你告诉他,之后我自有打算,不必再费心找人跟着我了。” 他那一笑,一双当年戏台之上风华绝代的桃花眼眼尾就向上挑了一下,衬着他那一身整肃的长衫打扮有种惊人的反差,一晃眼他又是那个惑乱众生的昳丽少年。只是那点笑意着实短暂,赵得后张口欲言,转头只能目送他穿过走道,没入车厢外的墨色之中。 男人张口结舌地想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表演从头至尾贴合实际简直毫无破绽,所有言行举动都非常合理,几乎没有任何逾距之处——因为这样的无事献殷勤不说别处,就在这趟列车的这一截车厢,老赵都看见了不下五次。 再者说,无论从哪个方面说,江承这时候都应该恨顾声恨得咬牙切齿欲杀之而后快,顾声是怎么确定江承一定是担心他之后“没有打算”才派人尾随,而不是遣人试探,只待确定身份就把他掳走问罪? 年轻人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老赵与列车长打过招呼,从行李中取出了无线电设备,一封加急电报几秒后乘着夜色,到达了津州司令部首长办公室。 顾声下车后径直去找了瀛州的一个水产老板,那人自然也是宋昭给他留好的后路。该人与宋昭交情甚笃,一直以来稳定输出江南新鲜出炉的漂亮姑娘和漂亮男孩儿,同时为讨宋昭欢心的缘故,也投资着本地一个越剧的戏班。 宋昭当初大概没告诉他要他接手的人的来头——若是让那人知道,只怕借他一百个脑袋都不敢接,只道是他打发下来的一个相公,瀛州人,要他给在戏班里找个差事,别难为他就得了。 顾声按图索骥果真见到那个余姓商人,心里难免浮出了些许疑惑。 宋昭的准备太周全了。 从朝江旁闲置的小院,宅屋里齐备的日用品和尺寸合适的衣物,再到几小时后去往瀛州的火车票,最后是这个负责接收的水产老板。 从他自大使馆的洋楼窗里跳下的那一刻,一切就像一部安置好了每一个关节的机器,突然上紧了发条,轰然转动起来。 ——正如同,他已为这一场出逃准备了多时。 宋昭是什么时候想把顾声从津州送走的呢? 他自己大概都不清楚。 可能是江承一而再再而三的疯闹已经越过了他的底线,也可能是顾声的为人和遭遇让他的良心倍感煎熬,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宋昭时时会想起江承回国的那一场接风宴,他为宴酣之乐而无丝竹管弦苦恼,一力要求叫一出戏来听。 ……江承是不太喜欢所谓靡靡之音的,如果他那次不执意要求,那一次宴会大概率不会叫戏班来,那么顾声是不是就不会和江承见面,之后种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一切悲凉和荒谬,是不是就会全部改写?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在江承面前有所动作,一是江承是他招惹不起的人,二是他深刻地记得某一次,他只是出于对顾声戏的喜爱而请伶人小酌一杯——那时他对两人的关系完全不明朗,而且他发誓他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顾声却因此遭了秧。 所以就连这一次,当宋昭坐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时,都是有的恍惚的。 顾声从窗里跳下来的画面,就像陡然打开了盛着希望的魔盒,那一刻他的心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就作出了不容挽回的决定。 他帮顾声,是成全自己的良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的数据看得我心塞……老控制不住自己冒出来求收求评…… 对了我发现之前忘了补充,其实顾少骑马打仗那个事是有原型的,梨园少将潘月樵,文里可以表现得更丰富一点,奈何作者才疏学浅,处理得有点欠缺力度…… 啊,最后让我哭唧唧地求个鼓励[卖萌] 第45章默守 45 其 分卷阅读66 实顾声在火车上就一直一阵阵的发虚汗。 他身体底子弱,先前又被江承往死里折腾过,在大使馆杜寒也就给了点退烧的药,根本没压下去,途中一直低烧不断。 事实上那时无论是他的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说上车之前,多少还有一些类似于亡命之徒的心理支撑着他往下走,等到真正站到了瀛州的土地上,那种精神意志被终于摆脱江承的欣悦取代,巨大的身心疲倦席卷而来,之前勉力维持的清明也不复存在。 余老板差人给他安置了住处,一个相对远离人居的旧式小院,顾声拿钥匙开了门,连褥子都没来得及换上,直接晕倒在了床边。 ……他晕过去的一瞬间,心里是有点模糊而怪异的轻松的。 那一刻顾声无比清醒地知道,他这一晕过去,在这人生地不熟又偏远的江南一隅,很可能从此长眠不醒了。 一种隐约的关于江南的念想支撑他一路走到了这里,他应该是舍不得放下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的,而他对于自己濒死的境地竟然也没有丝毫痛惜之感,甚至有些不愿挣扎了。 就好像一场绵长无涯的噩梦终于做到了头,也许醒来就是光明,却沉重得让人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太累了,疲倦像滔天的洪水覆没了他,死亡的气息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平静。 终于结束了。 顾声想,终于结束了。 所以他醒过来的时候,伴随着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巨大的恍惚感从天而降的,是难以言喻的天崩地裂似的失落。 那种失落如此触目惊心,简直有些荒诞的可笑。 架子床雕花的边缘挂上了帘子,身上掖着软厚的棉被,人整个陷在床上垫的褥子里。蒙了灰的桌面床头都已经被仔细擦拭过,打扫卫生的人似乎不厌其烦,连那些抽斗挂锁的镂空铜片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桌前的椅子上放了缎面的垫子,杨宪正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翻跳过来: “你醒了?我去,谢天谢地!来!把体温量了!” 他二话不说从床头拿酒精棉花擦体温计,抬手就往顾声嘴里塞,顾声警惕地往里一躲,身体的抽痛霎那令他白了脸。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用气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杨宪拍大腿,趁着他张嘴把体温计塞了进去,转身又去桌子上翻他的医药箱,“说来话长!嗯……你先把这个吃了。” 杨宪给他倒了杯水,拿着药盒走过来:“哎,你小心点……把脑袋垫起来……” 顾声接过杯子,仍盯着他看。杨宪叹了口气,把椅子拖过来在旁边坐下,低下声音说:“说实话……我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那个……蘅州起义,失败了嘛。你听过广播吧,京北军和南方四系联合镇压,总之……当然有理想的人是不会屈服的……我们会社也受到了牵连,当时太乱了,一伙人涌进来就把我拖出去了,没日没夜的关了好多天,得有半个来月吧?我也不知道……哎,吃两片,对对。” 他把另一个药盒打开剥出胶囊倒给顾声,顾声点点头。 “也不知怎么的……”杨宪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可能是事情平息下去了?可是我也没看到以前的同学们……总之我突然被放出来了,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拉着我的手胡说八道了一通……大概我以前做过天大的好事救了我一命,我也没弄明白。最后我就被弄到这儿来了,喏,你就在这儿,要不是我,你昨天就死了。”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补充道:“哦不,前天。” 顾声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杨宪把体温计拿出来,感叹了一番幸好烧退下去了,敦促着他赶紧把药吃了。 顾声依言服药,问他:“你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担心我回头揭发你么?” 杨宪很明显的愣了一下,这个致力于革命斗争的年轻人显然在这方面缺乏必要的人情世故的历练,他用一种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空白表情看着顾声,大惊失色地说了一句“对哦”! 顾声觉得可能是药力上来了,现在他的头更疼了。 “算了,我不会的。”顾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也有点懒得试探他,转而问道,“这房间也是你收拾的?真是辛苦你了。” “呃……”杨宪罕见地犹豫了一下,避开了话头,“没什么……你现在身体还是不太好,有些问题得到大医院去看看,我暂时也说不好……现在先多休息,我改天找人给你拿点中药调理调理。” 顾声看看他,眼神黯了黯,没说什么,告过谢便又歇下。 杨宪果不食言,第二天后就来敲他房门拿来了药包,一同搬过来一把药壶和一个炉子,那时候顾声睡得多醒得少,迷迷糊糊看他来来回回地折腾,随口问他哪来的器具,生活是否宽裕。 杨宪打了个突,随即解释他在一家中医馆打杂,这是用他月钱赊的。 他佯作研究药方,偷眼去看床上的人,见顾声也没看他,闭了眼往里侧睡了,外头只见一个薄薄的侧影,心下才略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是一个惯会扯谎的人,如果刚才顾声再多问几句,他怕是要把他所知道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他所知不多,只是前几天顾声还昏迷着的时候,他从中医馆匆匆回来照看,无意中看到一个看上去气质与此间市井小民分外有别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车便走。 那人似乎有意和他错开时间,每当杨宪看到他的时候,那人不是刚从屋里出来,就是上车要走。宽大的风衣领挡住了男人的脸,远看令人觉得此人冷峻不易接近,那高大而宽阔的背影落在春天香樟的落叶里,竟有种不知从何而起的萧索。 等杨宪进屋,往往发现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清理的药盒针头之类已经拿走了,翻乱的床铺挂帘也都收拾过,如果这些一次两次杨宪还没留心的话,次次出现在桌上的清粥小菜和为数颇丰的钱款,就未免太惹人注目了一点。 ……心眼少如杨宪,经历过好些事情之后,看着这现状,也难免联系到疯传已久的传言上去。 ——京北军阀对一梨园戏子情根深种、如痴如狂,罔顾国恨家仇与杀兄弑父家破人亡之痛,悄然匿其影踪,情深不悔! 这类胡编滥造的花边新闻屡屡见诸报端博人眼球,实质都是些无聊记者混口闲饭的把戏,杨宪秉承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往往不屑一顾。 而前一阵子京北之事闹得可谓轰轰烈烈,那个雄踞津州一脉的江氏一家,继死了嫡长子后,当家主母宋氏相继遇害,江知涯本人被送往医院生死未卜,宋氏第三代最炙手可热的接班人在事发当晚出国……这般种种离奇事件短时间爆发,在民间的风言风语渲染之下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尽管江家已经下令封杀所有流言,奈何自顾不暇,各种小道消息从各种渠道中流传出来。 其间被传得最 分卷阅读67 为荒诞离奇、却也是信度最高的,正是上述那一种。之后还被传得带上了传奇的意味: 京北军阀次子江承强抢伶人,却招惹上了前来寻仇的故人,那人当年正是冤死在京北军手下的魂魄转生,遭此大劫有如地府酷刑,不堪□□,终于奋起屠其一家。 这传言着实有几分鬼怪故事的味道,所言也大多基于猜测,而某种意义上说,竟也说中了大半。 人们的注意力也由此转向了那个谋杀京北军首脑的人和江承身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京北对凶手的态度却一直暧昧不明,以致“江承对旧时心上人旧情难忘,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藏匿该人”的说法大行其道,广为流传,也大有确信江承强逼上手的那个戏子便是真凶的意味。 杨宪起初觉得这些流言都太扯,都不可信,而当他亲眼看见那个男人趁顾声昏迷不醒时时来探望,还颇多近乎……温情的举措之后,再联系他被从大牢里释放出来的经历,惊骇地发觉那些谣言竟大有可能是真的。 他也想起在淮南常县第一次见到一直资助他们会社的顾声时,和他在一起的、看起来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的男人。 这种认知像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杨宪,让他坐在中医馆里好半天都没回过神。他发疯似的翻出了医馆里放的诸多报道相关时事的新闻,最终确认下了自己的猜测。 ——那个徘徊在院落内外,高大而落寞苍凉的背影,大概就是江承本人。 他根本就没有像报道里说得那样坚决要求彻查此事,给包括沈家、冯家、日本人在内的诸多方面一个妥善的交代,他甚至都不想给他自己家里一个交代,也没有对那个所谓“不知所踪”的伶人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犯了这等杀孽滔天之事的人是谁,而后又去了哪里,甚至在他重病昏迷之际,亲自飞来江南拾掇种种琐事。 以及,几乎不留痕迹地找来可信的人救命。 杨宪的一番揣测,大多都对,只有一点,他完完全全弄错了。 那就是江承对顾声的感情之复杂,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剥皮去骨食之后快的。 第46章休养 46 顾声太狠了。 江承自己见过很多人,可能连同他自己,不论在上阵之前做过怎样的准备、对敌人怀着怎样的深仇大恨,临到了动手之际,心里总多多少少又那么一点怯意,甚至想放弃一切掉头就走。 尤其是当时神志清明,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控制人的行为的时候。这回避无可指责,仅仅只是人的本性。 但顾声没有。 他从头至尾体现出来的,不论是开枪的动作还是情绪状态,一切都精准、冰冷,而又穷极无情。 就像他从头至尾,就没有对江承心存任何留恋。也就更谈不上对其他人。 他们在顾声眼里,大概都并非有血有肉的人类,而是像射击场的活动靶之类的物什,他们是会动的死人,象征绝对的霸权与与惨无人道的欺凌,毁灭他们终究是历史的民心所向。 江承从开始就没有将顾声视作一个“人”——和他一样的人,顾声仅仅是他喜欢的一件熠熠生辉的装饰品,想要就弄来玩一玩,不想要就扔掉;而他从没想过,在顾声而言,他和他的家族,也从来就不是人。 他们的死亡,也并非作为人类死亡。 而江承想不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想到了,又难以承认。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以为他对于顾声总是和别人有些不同的,而且他们在一起也有一年的时间了——这时间对于他或者宋昭之类的人委实不短,更是一起经历过生死劫难,他虽然……虽然一开始对顾声是不太好,但后来也有了不小的改变,更何况,他喜欢顾声到愿意付出生命这一点都不假。 他觉得他有理由在顾声心里占据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而顾声用毫不留情的枪响击碎了他无聊的幻梦。 这比顾声是为了复仇才留在他身边,更让他感到无法接受。 他对顾声复杂而矛盾的心情,除了那种根深蒂固的求而不得伤心欲绝之外,一方面在于他能如此深刻地体察并且谅解顾声的动机,另一方面在于他对顾声的谅解,本身即是对他自己过去一切的背叛。 他生长于军阀土匪之家,自出生起就烫上那个阶级的烙印。江知涯、宋淑珍、江续,这三个人是他少年时代最重要的构成,尽管他生有逆鳞不喜旁人对他指手画脚,尤其厌烦嫡母对他和长兄的偏爱,但不可否认的,他对这个世界认识的源头和充实,就来自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们。 他对江家人都没太多感情,江知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册当年的档案可证他们死得不冤。出于个人,江承是真的可以心甘情愿地谅解顾声,但出于其他,他不能。 ——他和顾声的立场从根本上不同。 江承除了自己,身上还牵扯了实在太多东西,他背负这他那个阶级的利益,他可以无视是非曲直直接将顾声抹黑成外国间谍,他完全有能力挟持舆论,而江承没有这么做,绝不仅是他处理别的事务无暇顾及,也不仅仅是他至今深切地喜欢那个人。 是那个名为顾声的年轻人冰冷决绝而来,狠狠地粉碎了他一切固有的认知,像一把利刃挑破了他面前朦胧的窗纸,满目疮痍的人间霎时横呈他的面前。 他惊骇,他逃避,他痛苦万分,而他再也做不到无知无觉。 江承坐在他父亲的书房拿着册子走神的时候,偶然想起,七年多前的顾声是否也像他此刻这般仿徨无助,感到天地坍塌万物失色,世界如潮水退去,茫然与煎熬充斥灵魂。 顾声刚到江南晕倒,是在附近蹲守的老赵发现人自从进去之后就没了动静,闯进去一看后匆忙汇报给江承的。 他电报发出去的第二天,江承乘专机空降江南。 那时顾声正无知无觉地被平放在床板上,老赵不敢造次,只用了床被子将他围起来。 江承吩咐他去办事之后独自在屋里留了下来,院子是江南常见的木质结构,向南开着扇窗,窗前一张老旧蒙尘的书桌,旁边是两架书橱和衣橱。椅子可能老赵也没工夫坐,掸了半天还是灰尘满天飞,江承下意识地怕扬尘令屋里另一个人不舒服,慌忙转头去看。 对面床上的人并无反应,只是额头上依旧渗着冷汗,眉头蹙着,似乎十分难受。老赵把他披着的袄子取了搭在一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子来。 江承鬼使神差地走上去,回过神来时,一只手已经虚虚地搭在了上边。 ……只要他轻轻一使劲,所有的前尘旧事,一切爱恨情仇,就全都结束了。 只要他现在把手指按上去。 顾声看上去疲倦极了,冷汗濡湿了他的微翘的睫毛,面颊都有些消瘦得凹陷下去。他似乎比起几天前在津州看到的不太一样了,虽然仍然漂亮得惊人。 分卷阅读68 江承俯身看了看他,目光里的悲伤和压抑似乎要滴落到年轻人的脖颈上,他深深地注视着他,右手颤抖着略微托起年轻人的后颈,在他的眼睫上轻轻吻了一下。 愧疚与痛惜漫天卷地而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漩涡当中。 只是顾声闭目陷在意识深处,对这静谧中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江承不能在瀛州久留,他冒着巨大的被沈宋叶三家联合整他、顾声藏身地被发现的风险下江南,亲自视察过之后勉励了老赵几句,当天下午专机回了津州。 关南沈闻昌的遗孀一直在给他施加压力,宋昭携沈三小姐不知去向之后,早已接了沈闻昌班的沈耀和他的几个叔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家,冯征的事反倒没推到已经避到国外的宋昭头上,他这么做有点极为微妙的心理,两个多月过去,他基本把京北军的统辖都捏在了自己手里,沈宋两家的声势也略略小了一些,但江承深知这只代表着他们掉转方向,在暗中动用自己的势力在调查,故此丝毫没敢掉以轻心。 相比起江承在津州连轴转的抽烟开会清理叛徒,反观江南瀛州的顾声,就显得轻松自在多了。 一月底的时候他体力恢复稍许,跟杨宪去中医馆重新看过,老中医从眼镜片后边抬眼看他,建议他去瞧瞧西医,被顾声以不太信任西医的缘故婉拒了,老中医没再坚持,重新配了药让他回去。 多数时候顾声都是一个人呆着,因为养病的缘故不像以前那么早起,也不出门。早上起来生炉子把中药泡了煨上,然后就拖把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手上拿一两本从津州带过去的书翻看。 他精神仍不见大好,残冬略带暖意的太阳晒得他舒服,人也懈怠得很,往往翻着书就睡过去了。阳光穿过屋檐洒在他的侧脸上,尖尖的下巴拢在一件素色的围巾里,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安宁感,令人分外不忍心打破。 杨宪偶尔来看他,看见这番景象总得在心里长吁短叹一番的,只是无论他怎么放轻手脚,靠近的时候顾声总会有预感似的醒过来,好像他永远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而已。 这天杨宪照旧嘘寒问暖,顾声同样事事报备,当他确认过一切正在好转,提腿要走的时候,顾声忽然叫住了他。 杨宪回头,顾声从旁边桌上一本书下摸出一张字条,递给他:“瀛州这儿有官办的图目,麻烦你帮我找找。” 杨宪不明所以,接过字条定睛一看,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什么?‘数论初步’‘线性代数基本原理’‘哲学逻辑’?这什么东西?你看这个干嘛?呃不是我说,这没基础你看不懂啊!借两本小说打发打发时间不挺好?” 顾声不置可否,挥手打发他走。 杨宪无法,隔天给他把书找了过来,他先前翻过顾声自己的书,说实话也不都是什么文史轶事类识字便能看的,这其实让他对顾声的过去非常好奇,而对方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愿,他也只能按下不表。 顾声在晚上并不额外点灯,傍晚十分翻翻戏折子就睡了。 这样的生活非常平静安定,而且利于他急病的恢复,稍微可能有点问题的反而在于他的饮食习惯。 顾声过去在吃穿住行的方面往往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十三岁之前他是江南富庶人家受宠的子弟,吃穿用度都有专人照顾,然而这种生活却没把他给养娇了,反而导致他在生活上有点“好赖不分”,对物欲的期待比天生的穷人更低。 这倒也可能是天性之一种,后来流亡津州的时候他跟着贫民一块吃住,到了戏班子也差不多,后来被江承看中,这些种种干脆都是江少爷一手包办,总之就是不用他亲自操心。 那种要不就有专人照看,要不就随大流的日子过久了,他在这方面就没有记性,加上没胃口、没有什么消耗体力的活动和以前在戏班的习惯,吃得很少,往往一天一餐都保证不了。 所以他根本不开火做饭,觉得饿了去给自己煮碗面,甚至弄点水果就打发了。 虽然他吃得乱七八糟,但这一两个月算是顾声过去七八年休息得最好的一阵子,竟慢慢养足了精神,杨宪一来二去也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到他有天休息,中午就去顾声那慰问,表示自己带了条活鱼打牙祭,走到厨房发觉冷锅冷灶根本没有人在这开过火的痕迹,猛一顿问才发觉他居然这么乱搞。 而且顾声十分理直气壮,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表示“饿了才吃”非常可行,外面还有无数吃不上饭的贫民。 杨宪这个正经的无产阶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医学生的角度上把他拉进厨房,表示要教他弄点最简单的一个病人应该吃的东西。 顾声一棵嫩葱似的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旁边,懒洋洋地跟他说:“我其实弄不来这些,你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中看不中用的。” 他对人不设防的时候看起来就是有点懒洋洋的,好像漫不经心似的,杨宪感受不到这一层,只是对他不以为意的态度颇不满意,打发他去洗菜打下手。 顾声在无关紧要的方面一贯温和,挺听话地去洗菜。 他那一双手是真生得雪白修长的漂亮,浸在依旧冰凉的水里——放着白菜叶的脏葫芦瓢里,简直有种亵渎似的美感。 顾声是干什么都认真,而且对自己是真不心疼,让人怀疑这个人对自己的特别之处毫无感觉,杨宪看他那认真劲儿就越发觉得他之前应该是谦虚,毕竟他之前吃惊地发觉顾声是真的在自学数学之后,就暗自认定了此人聪明,由此可以推想做饭之类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于是在随后几天里,杨宪深切并且沉痛的认识到了顾声当初跟他说的那句“中看不中用”的意思,并且为此付出了无以伦比的代价,终于在某次盛怒之下放弃了拯救这个烧厨房的年轻男人。 顾声看起来毫无悔意,恳切地解释自己真的费心思了的,杨宪遂不知该哭该笑。可能这也属于人无完人的一种,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杨宪说他:“哎你这人,生下来就是个大少爷命!我不伺候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顾声白眼儿狼似的接话:“快走快走,早跟你说了不用管我。” 杨宪瞪他:“就你?你一个人在这两三天就嗝屁了信不?” 顾声当然不会,虽然事实可能更糟。因为半个月前江承安顿好津州的事务,于上个礼拜来到江南,在顾声那栋宅子对面租了间屋子暂住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我智障了啊啊啊啊,昨天临时有事,存稿时间定错了啊啊啊啊啊尴 分卷阅读69 尬癌都要犯了 就当我昨天又突然双更吧,漏了一章,不要抛弃弱小可怜又智障的作者啊啊啊啊(痛哭) 第47章追随者 47 顾声几乎不出门,所以并不知道。这两个多月来他根本没有想起过江承,也几乎淡忘在津州这个伤心地发生的种种过往,没有了江承他的生活平和而安定,他无比满意于这种状态,所以他也不想去追忆,更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离开之后的江承,陷入了怎样复杂而无解的痛苦之中。 江承对他相思成疾,上次见面起,那种见鬼的思念就长成跗骨之蛆,蚀骨之痛令他日复一日的挣扎煎熬。 江承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斗争。 如果说上一次,他因为顾声性命危在旦夕、匆忙赶往江南的事还可以用“一时冲动”解释的话,那么这一次他的行为自觉自愿,完全与外力无关。 江知涯在医师的全力抢救下活过来后,也劝说过他放弃,当时江承用“宋沈冯三家和日本人也在追究他”为由挡了下去,表示即便他放弃也会有其他人坚持,但他心里也并非没有一点动摇。 后来更是在医院碰到杜寒,这人一贯替顾声说话,拿出一套什么西方的心理学研究成果对他一通说教——杜寒并不明确了解全部真相,或者他知道了也不敢随便胡说,所以他基本上是纯粹站在“江承霸王硬上弓”这一罪行的角度劝的。 江承确确实实试图认真地考虑过,就这么放顾声自由的。 他用江知涯和杜寒的理论武装头脑,说服自己放下私心和一切过往,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往对两人都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令人无比绝望的是,一旦他想到他将此生不会再和那个人有像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回忆,他的神经就像受到了钝刀切割,摧毁理智的绝望牵扯起困兽之怒,他一拳打在实木的办公桌上。 不管用,不管用。 动之以情,晓之以科学理论,放不下,到底就是放不下。 他一念一想,就是顾声和他的过往种种,初到江南那一次犹如饮鸩止渴,每一个夜晚都有那个青年的面容浮现。时光如水一样过去,非但没有将他的偏执与渴望洗刷殆尽,反而扬起了漫天飘飞渐渐笼罩四野的别的东西。 江承以他并不敏锐的辨识力分辨不清那是什么,他只觉得他对他最初的感情并未走远,反而在时间和思念的淘洗下缓缓厘清。 他下定了决心到了江南,怀着无论如何要在顾声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和他再见一面的心情,他也说不出来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顾声对他的恨显然没有任何让他回心转意的余地。 饮鸩止渴,中毒已深,无法自拔不可自控。江承那时的状态,大类鸦片馆里面黄肌瘦的烟民,一瞬间直击灵魂的快乐来自于致命的毒物,却在享用之时如此虔诚。 江承来到瀛州的当天就想去找顾声的,手在敲门的霎那停了下来。 理直气壮的热血冷却下来,那五日在大使馆时他对顾声所做的事情填满脑海,逼得江承无法呼吸。 至始至终,他一直在刻意的遗忘一点,那就是顾声的复仇和杀伐,都理由明确,代价公道。而他对顾声的掠夺,却连一个勉强可以一说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以什么身份来见顾声呢? 一个强取豪夺的金主,一个被他险些灭了门的孤儿,还是一个暗中保护迷恋他的爱慕者? 每一个都是,每一个都无比荒谬。 他从前可以不管不顾,无视所有外物只要顾声到手,而时至今日,他们什么过往都有了,什么肮脏的骇人的匪夷所思的过去都有了,他却再也无法像开始时那样肆无忌惮。 江承在院子的栅栏外站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院子里面开门“吱呀”的一声响,他一惊,连忙一步跨到了旁边的树后面,从树和栅栏的间隙中看了过去。 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几个月的年轻人,正从房里挪出了把椅子,似乎要在外面待一会儿。 而顾声挑得位置靠里,正好被院子外种的灌木给挡住了,江承几乎看直了眼,生怕他凭空蒸发了似的跟着挪过去从树叶间往里瞧,然后就看到他往椅子上垫了层毯子,拿着书坐下,才另拿毯子的另一边盖上。 顾声看起来穿得仍很厚实,极端畏寒似的,却又跑到屋外来。江承看得不由自主的揪心,很想翻过院墙去把他按进床上安顿好,兀自忍了又忍,才把这股冲动压制下去。 顾声那院子虽然地处偏僻,但也不是一个行人都没有,江承不想被发现也要顾及影响,当天下午就去找了个望远镜,并把顾声对面那间房子里找了个良好的角度。 江承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像他以前嗤之以鼻的狂蜂浪蝶登徒子们,但他说服自己,只在顾声出来的时候看看——这是在门外稍微张望一下都能看见的。 只是令他失望的是,顾声下午并不出来,房间被院墙挡住了,怎么找角度也看不见。而且顾声那儿似乎根本就不开火,一连几天,他就只见过一个人进去给他送过点水果之类。江承无法,只能珍惜一早上的时光之余暗自羡慕田螺姑娘的传说。 这一天比较特殊,顾声出门了。 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吃中药调理身体,而那中药里又加了几味格外苦的药材,苦得教人喝过一次便心生畏惧,顾声不是特别耐得住苦的人,喝久了就有点受不了,所幸药理与通常的甜味不相冲,他犹豫了一阵子,还是亲自上了集市。 当时他正提几两蜜饯回来,刚往嘴里放了颗果脯解馋,雪白的半张脸藏在立起的羊绒衣领里,看上去竟有几分少年似的温软。 他走到里屋门口,刚刚一推门—— 一个熟悉而陌生,高大峭拔的男人循声转过了脸。 顾声当即一愣,条件反射似的就要关门! 男人一箭步跨过来,攥住他的手臂猛地往门里一拖! 房门轰然关上,震得木质的悬梁都似乎抖了几抖。 极其强烈而熟悉的疼痛从手臂上传来,隔着厚厚的棉衣也仿佛丝毫没有减弱他的力度,顾声疼得一瞬间白了脸,模糊而混乱的记忆刹那纷涌而来。 这些天,他其实有点忘记了,从他有意识的那几天起,他就隐约地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有些模糊和断层,只是回忆中漫天卷地的惨痛和悲伤引起了强烈的躯体痛楚,逼迫他不得不放弃了追忆,之后他就主动不再去想了。 他模糊地记得一些事情,只是那些画面中的人物除了他自己之外都叫不出姓名,他忘了那些人是谁,只有令人崩溃的痛楚随着那些人的出现而出现,似乎曾经蛮横地霸占了他生命中很长的一段光阴,甚至在记忆中止的时候感觉似乎还有更多,但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也不愿在追索细节了。 他的身体对疼痛的记忆比他的大脑对某一个人的记忆更甚,顾声下意识地想从那个对他施加过 分卷阅读70 无数暴力与威胁的男人身边逃开,他感到极其强烈而狼狈的不安与惊恐。 顾声猛地一挣,竟然没甩开,抬头寒声道:“放手!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承低头凝视着他,藏在深邃眼窝下的眼睛里的神情冷厉。 顾声抽手的时候可能扯到了旧伤,此时脸上细微的一变,刚才还对他横眉竖目恨不得当场扒皮去骨的男人的神情,突然之间如同江河溃堤一般崩塌下来,带着几乎微微歉意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他,低声问:“弄疼你了吗?嗯?” ……那声音颤抖,何谈恼恨,简直连温柔不如,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埃之下。 顾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出去!” “没事,没事……我来看看你,我就来看看你。”江承说,这时候他竟然笑了一下,偏过了头摸了摸鼻梁,“你比我想得……啊……我看到你,竟然……竟然……” 竟然恨不起你来。 顾声还没作出什么反应,江承吐出口气直视着他,故作轻松地向他点点头,说:“我这就走,这就走了……我就想告诉你,京北的事我挡着,你就……安心过你的。” 他看着顾声,那时他的眼神里几乎已经不存悲伤之外的东西,沉重压抑得仿佛能将人当场溺毙。他只这么深深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就像要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复制一份到脑海里去,然后绕过他拉开了门—— 顾声侧转身,按了按额头,开口说:“其实——其实我不太记得了,什么‘京北的事’。所以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 “不,我都是……”江承转过身,慌忙要解释。 顾声没理会他,顿了顿,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轻声道:“你若当真对我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喜欢……” 江承一时以为他会提什么要求,慌忙抬头去看他:“什么?” 顾声笑了一下,笑容里竟透出些残酷的意味,他说:“那也是你的命。” ……那种神态恍然得像一个梦境,将江承的记忆一瞬间牵引到一年前,他第一次在长福酒楼看见顾声的时候,而引起了丝丝缕缕的温情,而那近乎残忍的句子却一刹那割碎所有假象。 而他只却听顾声淡淡地继续道:“……我之前急病一场,记性和体力都大不如前,这儿的中医让我去大医院看看,我自己知道恐怕是活不太久了,不愿再遭罪,也就不去。” 他侧着脸抬起头,神情疏离而冷淡:“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我要泼狗血了,哈哈哈就问你怕不怕哈哈哈(不存在的) 第48章遗忘 48 江承一愣,霎时间如五雷轰顶。 当时他的脸色一定太过可怕了,狰狞扭曲得好像要当场扑上去抓着那个形销骨立的年轻人的肩膀,质问他在胡说八道什么,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叫他的名字,告诉自己他之前都只是为了气他。 江承站在那里忘了动作,另一个年轻人却正在这时敲开了房门,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了外面。 那个青年说,我是接到上级的的指示,过来照顾患者的。 那个青年又说,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他之前又发生过什么,总之他现在不记得一些事情了,看起来你也是其中之一。我推测他是创伤后的应感障碍,学名心因性失忆症,对特定对象和情境的遗忘,这概念是外国的新玩意。 那个青年还说,他比较悲观,按我的角度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只是他并不配合。 最后他说,我们见过的。 你好,我叫杨宪。 他说了什么,其实江承没怎么听进去。确认他没有性命之虞外,江承只记住了一点。 那就是顾声忘记了。 顾声确实把他忘记了。 为什么? 怎么可能? 这真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就好像你恨一个人恨得恨不得把他撕碎了吃下去,潜意识里又挣扎着叫嚣着不可抗拒的迷恋与沉沦,你刻骨铭心地记住了那么多他的事情,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做过的事他造成的伤害,都不可挽回地嵌进了你的灵肉骨血之中,你的灵魂备受摆布,你对臣服甘之如饴,你一个人跋涉过了千山万水,上演了无数场自相残杀的独角戏,而那个也是唯一一个主角,轻描淡写地说,我忘了。 我忘了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爱和恨,忘了你对我的暴虐与□□,忘了你虚伪而苍白的安抚与善意,忘了你所代表的一切霸权和暴戾。 你宛如众生之中一缕烟尘,不配在我生命中留下丝毫痕迹。 你的全部椎心泣血的爱与悲哀,统统于我无关。你对一切过去的计较,只是与你自己的计较而已。 江承不忍心亲自动手,只要他暗示一句,紧盯着顾声的那些人不会让他活到下一个小时。 届时他和顾声的一切血海深仇全都随着死亡一笔勾销,活人怎么和死人算账呢,而难道顾声就在乎他江承找他算账么? 江承不愿意。 他死咬顾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鬼话。只要顾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他手里攥着京北军的军政大权,就没人能动他什么。 他仍有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呢? 顾声没再关门,也开了一部分窗,他煨上了当天的药,空气中弥散着属于中药苦涩的味道。 江承走了回来,没有再进去。顾声正拉了把很小的板凳坐在炉火边,火光微微映红了他的脸,这样的画面给他染上了些许俗世的烟火气,看得江承心里一动,紧接着又疼得死去活来。 江承清了清嗓子,顾声没有回头,他的话音仍低低地说:“我不打扰你……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今天我只是……我只……以后不会了,书和屋子帮你简单整了一下,你……你别在意。” 顾声屋里东西不多,被褥衣服什么的也还算整齐,只是屋里散乱放着些书。江承刚趁着顾声出门进他家就注意到了,他拿起来看,净是些他看不来的高深玩意,顾声有些夹了书签和笔迹的他也不敢乱动,就规整了一下。 顾声不知听见他说话没有,不过他以往都是无视江承的,以前江承为他不作回应暴跳如雷,现在只觉得他能在他的视线里就再好不过,遂接着说道:“你之前那么说……那你就当我是你以前的狂热戏迷吧,我不会打扰你了……我就……偶尔看看你。” 他预料到顾声不会作答,说完这番话,也不多待惹人生厌,道过告辞便离开了。 顾声垂着眼睛看着炉火,蒲扇鼓风下跳跃的火焰模糊了他的眸光,只听他似是嗤笑一声,很深很深地叹出了口气: “你不必做到这样的……” 他顿了好一会儿,门外的脚步都已经淡得听不见了,又轻声道:“江承。” 江承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再去打扰过他。 尽管杨宪说了他不记得,但江承近乎直觉地觉得顾声没有忘 分卷阅读71 记,起码是没有完全忘记。 可能是江承的科学思维还跟不上现代医学,或是仅仅出于私心,他就是根深蒂固地觉得,那样深重而却感到了某种微妙的轻松。 如果想起来的……都是鲜血淋漓的痛苦与绝望的话,也许,忘记是最好的选择,也说不定。 而江承还自欺欺人的,妄想着能和那个年轻人……重新认识一次。 顾声第二天就托求杨宪叫了人来加高加固院墙,把栅栏和后门另外上了锁,窗子干脆用报纸糊起来。 他后怕得要死,晚上睡觉就把豁口的菜刀放在枕头旁边,他当时完全是强自镇定,他对江承的恐惧深入骨髓,怕到大脑强行忘记这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大部分事情来保护自己的程度,那种只要对方想,就能对你为所欲为的不安全感,只要体会过一次就无法否认那种惊惧。 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否则的话结果只会更糟。而且出乎意料的,当时他仿佛牢牢的掌握着对方的所有。所有情绪起伏,所有悲欢哀乐,他高高在上,而对方只能伏低做小。 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担心江承的打击报复——他对那些被他凶狠的冒犯过的人毫无惧意,全是大不了一死的烈士断腕之情,而对江承……那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江承绝不满足于让他轻松的死去,或者受尽严刑拷打生不得死不能,顾声对江承的想法一片茫然,以前他是不愿猜测懒得理会,如今就是彻彻底底无法理解。江承对他的折磨诡异而疯狂,却仿佛他自己才是受尽虐待的那个人。 顾声从没有正视过江承对他的感情,他被迫承受他的暴行,习惯性的无视这个男人,而等到回过头来,对方的心思已然千转百回,在他眼里仍是个原封不动的暴力符号。 ……江承如果知道他这样的想法,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所幸江承也没有机会知道,他在对面看顾声大兴土木,真想过去告诉他他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混蛋了,而他终于忍住,只是长久的凝视着那扇糊了报纸的窗。 顾声这么呆了一礼拜多,再也没出过门,连到院子看书的癖好都舍弃了,俨然一副对江承避之如蛇蝎的样子。而江承却如他所言不再有什么动静。 顾声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江承不出现也算好事,他暗自松了口气,就不再过度戒备。只是仍有些拿不准是否到院子里去。 他从小就不是爱疯爱闹的性格,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深宅大院度过的,也因为他年纪小而聪慧,并不跟哥哥姐姐似的被父亲送到学堂去,而是单单请了先生上门来教,除了节日或者活动都很少出门。顾侯素来偏爱他,对他的习惯并不过问,也就只有母亲说他太过文静,顾声自己无甚所谓,颇自得其乐。 而就是顾声这样天生喜静的性子,都耐不住这么成天成天的在屋子里关着,见江承最近都无甚出格,就琢磨着想到院子里练练嗓。 江承当时也对吓到了顾声,导致对方连上午看书的时间都不肯出来了而大为懊恼,想上门道歉又怕再次惊扰了他,在他快要按捺不住之时,竟意外听到顾声试着练嗓,且听起来就在院子里! 这个转机无异于给江承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听了几日,终究不过瘾,且顾声也打定了主意真不出门,于是大着胆子到外面去听,顾声毕竟功底在,过了一周已经开始练具体的剧目,江承慢慢能听出些意味来。 时间平静地过了半个多月,江承也习惯了每天早起到顾声院子外报到,这一天他例行公事似的整理衣冠到了他专门选的地方,专心致志地等到了将近八点,却还没听里面有声响。 江承反复对着腕表,而看日头又不像是表出了错。 为什么他不唱了? 今天休息? 顾声对待这件事一贯严肃认真,开始了断然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道理,那就是身体情况不好? 江承张望半晌,修葺一新的院门外面来回踱步,千万种担忧从他心头掠过,一咬牙伸手去推门—— “呜”——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栓,正门却从里面打了开来! 门前垫高了石阶,江承不由抬头,顾声出现在了半开的门后。一身整洁的素色长衫,围了块白围巾,一只苍白的手虚虚搭在门闩上,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 江承没有料到,愣了一下没有退开。 顾声看见他,似乎也没有很惊异,只是见他呆住了似的半天不响不动,不耐烦地催促他道:“让开。” “噢噢……”江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冲他喊:“哎?你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都意识流得很,弄得我不知道咋取标题…… 狗血是很想泼狗血的,然而真泼又很鄙视自己→_→ 第49章陵园 49 江承厚着脸皮跟着顾声,渐渐却发现他去的方向偏僻,既不像是往市集,也不像去医馆。 道路越走越荒,逐渐看不出人迹,遮天蔽日的树丛挡住了升高的日头,江承不自觉放慢脚步,开始默记自己来时的道路。 顾声忽然站住了。 那是块似乎长久无人问津的荒地,江南多丘陵,顺着水流而上,此间群山环抱,荆棘藤蔓,杂树生花。 江承四下打量,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看着顾声徒手折断荆棘,一块无字碑在树荫前露了出来。 那是七年前顾家灭门的碑记,纵火之后没能烧尽的东西都运到了这里,顾声跟着运输船的路线照过来,立了一块碑,为了避免生事,连字都没有刻。 江承如遭雷劈,伸手虚扶旁边的乔木一把,呆呆地望着不远处那道洁白的影子。 顾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到江南起就想来这儿看看的,而之前养病没有精力,后来又碰上江承,干脆拖到了清明前后。 他七年没有回来过,这个时间不算很长,但对于顾声,那些回忆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他也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那种刻骨铭心的恨和悲伤也有些消弭,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病 分卷阅读72 的缘故,只是可能……达成所愿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他精疲力竭,任何平静之外的感情,都会给他的精神增加无尽的负担。 他没有带什么东西,酒或是祭品,连那一件他母亲临终前塞给他,最后凑成了一套的点翠头面也留在了津州。只是孤身前来。 顾声俯身下去,才碑前放了一束蓝亚麻。 这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花,他随手薅了一把,权作代替品。 另一支叫不出名字的白花放在了它的旁边,紧接着一股热流靠近,男人缓缓收拢手臂,从背后轻轻将他拢进了怀里。 年轻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细弱的身体就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一样,任由他抱着。 江承用鼻梁轻轻剐蹭他肩头,温柔竟至于安慰。 他想起了顾声过去的家人,他后来动用手段查出了关于顾声生母尚芸芳的资料,也看过了关于顾侯这个儒商的,他惊讶于顾声的出身是如此优渥,顾声给他的第一印象从没有错。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以他的家境和才智足以支持他未来精英式的道路。 而全部毁于一旦。 江承也想起了宋淑珍。他的生母已不可考,也就无所谓哀悼。宋淑珍一生对他极为苛责,江承对她的死也无所谓悲痛。而此刻却也有了一种与顾声感同身受似的悲凉。 顾声用他的手段让江承一一尝到了他曾经彻骨体味过的悲伤,辗转反侧的痛苦与无望的挣扎,而江承恨不起他。 江承甚至觉得……也只有以如此这般的代价,他才真正可能靠近顾声。 在这样崩溃而疯狂的报复过后,他最想也最希望的,却是竭尽所能地安慰这个曾经千百次被逼入绝境的人。 水渍浸透了冬衣,江承紧抱着顾声,一个接近一米九的高壮的男人,呜咽地哭出声来。 农历的三月,江南已经显出了一派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的气象,触目所及山明水秀,溪塘边的水仙都开了花,时浓时淡的馨香缭绕在河岸四周。 瀛州三月的西风仍有些冷,只是阳光和煦,便吹得人有种安适的惬意,是个十分适合久病的人出来放风的时候。 顾声从山上走了个来回,已经有些累了,靠着一把供人暂歇的椅子看河鱼,神色非常恬淡,阳光的暖意让他的脸稍稍恢复了点血色。这时候天气比起前两个月已经暖和了许多,他解下了围巾放在身前,长衫素白,衬得他整个人要化进空气似的。 他眯着眼坐了一会儿,转过了身,目光和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的京北军阀被碰了个正着,顾声愣了愣,随即微微笑起来,竟然向他招了招手。 顾声向他招手。 那一霎那的江承心中百感交集,竟至于荒谬。他知道他是放不下的,顾声向他伸出手来时的欣喜若狂,好像整颗心脏都被烈火陡然灼痛的快意,江承就是从鲜血与尸骨之中献出那颗饱满跃动的心去,都甘之如饴。 江承快步走过来,极力使自己神色如常,站在椅背后轻声问他:“什么事?” 顾声伸手在他身侧的椅面上搭了搭,江承一愣,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近乎受了惊似的问道:“我?我可以……” 顾声不耐烦了,偏过脸阖上了眼睑,江承竭力按捺住心底的波澜起伏,绕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这一整个下午,瀛州郊外春日明媚,凉风习习,穿过山谷淌过平原的河流波光流转,细小的游鱼在水波中游弋跳跃,柳絮漫天,水仙花随风摇曳。 这是1931年尚未被即将到来的战争波及的江南水乡,一个背影高大、肩宽而平正的青年男子,和另一个看上去纤细柔和、书卷气更重的年轻人,相隔一尺来宽的距离,坐在同一把河岸边的长椅上。 他们彼此没有再说一句话,呼吸被卷入风中,撩起二人都许久未剪的短发。 江承在人间辗转了二十余载,经历过无数逼人发疯乃至刻骨铭心的事件,大多数充斥着极端的狂喜狂怒悲恸与疯狂,而从未有过如此平静,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时刻。 他甚至希望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每一个静止的瞬间都无限延长,交错成永恒的时空,他们沉默无声,互相告慰,当时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眼中,都只有对方存在。 那一天的气氛实在太过美好,像一个令人深深沉迷的幻境,甘愿从此都不再醒来。 而更加令江承喜出望外的是,这天过后,顾声开始和瀛州一个□□和班的越剧班子往来,白天出门下午回来,似乎也不再对他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 越剧是瀛州一带流传最广的地方戏曲,唱腔用的也是地方方言,节奏较之京剧稍快,做打方面也有所不同,顾声对各种流派戏腔一贯有着种浓厚的求知欲,他这方面有天赋,加上本来也有戏剧的功底,上手很快。 江承出于个人的确惊喜,但对他的身体很有些担心,毕竟那种班子很多训练强度大,生怕把人折腾坏了,就买通了班子里几个管事的人,顾声学戏或是彩排的时候,他就拖跟条凳到边上旁听着。 这天江承坐在戏园子里的观众席里,正襟危坐地看戏台上的彩排。 彩排也就无所谓后台,演员就在戏台旁边摆弄容装,顾声下来之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江承走过去,顺势接过他手里的提箱,将一把瀛州特产之一的油纸伞撑开,一起走进戏院外的骄阳里。 顾声一开始不适应,不巧的是那阵子——六七月份,正值江南的梅雨季,成天连绵阴雨。梅雨时节戏班是不放假的,顾声一个人在瀛州,生活用品不齐备,雨天出门带东西还得打伞,十分不便,江承见缝插针趁虚而入,顾声严正拒绝无效后只能默许,只是并不乐于接受。 七月初好不容易有放晴的势头,偏又赶上台风过境,持续大量降水,戏班倒是暂停了,奈何瀛州整体地势低,又是水乡,一暴雨河水暴涨,顾声那一带的院子淹得葫芦瓢与小板凳齐飞,屋檐和墙缝漏水,饶是顾声那之前因为江承的缘故加固过也不顶事,夜里大风一刮瓦片跟海浪似的波动。 顾声对居家这些东西实不在行,江承冒着大雨强行爬房顶要替他修屋顶,其精神之坚决简直九死不悔,那男人顶着件黑色的雨衣扛着两根竹竿加固屋檐,暴雨如注中朝他嚷:“嘿!你快进去!我这马上就收工,当年上房揭瓦的事也算没白干……你快进去啊!淋坏了怎么办?” 顾声打着把伞站在下面,心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进去也没用。狂风吹得伞跟要散架似的,他仰头看了江承好一会儿,把江承看得真急了要下来赶他,才慢吞吞地走回里面。 他在下面拿了几个盆接水,趟着屋里漫到脚踝的水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喝,这会功夫那水还真不滴了,男人“咚”一声从梯子上翻身跳下来,甩了把脸上的水就要走。 顾声拉了他一下。 江承猝不及防,诧异 分卷阅读73 地回过头。顾声跟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放开他甩了甩手,没等江承暗自伤神,见他把手里那杯水递了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 尽管他神色相当傲慢,宛如地主老爷给一年干到头的长工赏钱,但江承非常懂得满足,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一惊讶就有点控制不住舌头:“我不用!我……我在上面已经喝饱了。” 顾声的表情难以形容,江承后来想起来,觉得那意味大概接近于怜悯。 当然江承在懊恼与悔恨交加之际抢过杯子把水喝干净了,顾声语气算不上热情也似乎并不抵触,跟他说:“雨太大了,我留你一晚。” 江承惊得杯子都拿不住:“哈?” “那边睡客房,自己收拾一下。”顾声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房间,顿了顿,貌似有些困惑地嘀咕了一声:“啧,你怎么……总能弄得好像我欠了你什么似的……” 江承那时真有点怀疑顾声的确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毕竟一个普通朋友,譬如换成杨宪这样和他毫无过节的人,如果下雨天又是帮你拎重物打伞,又是台风天冒着暴雨修房顶,完了还负责通排水管道收拾屋子,几乎所有人都会心存感绪竟难以言描。 顾声走到离茶座几步外,江知涯已经转过了头,恍然间他的目光仿若瞬息万变,分明只停留在顾声脸上,却像穿过了他凝视着时光中的某个人。 顾声当然知道那是谁,脸色稍稍一变,平静地由他审视。 “你当真和她年轻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江知涯沉声感叹,视线在他身上恋恋不忍去,只是语调极为收敛地向他示意了一下:“坐。” 顾父青年时代的容貌也十分出众,柔和干净偏多的公子哥相貌,而尚芸芳当年更是名扬大江南北风华绝代的美人,顾声的长相算不上太偏向母亲,只是父母的特征集中且相似,秀丽太过雌雄莫辩,在男孩儿之中着实罕见。 从前没有人提过他和尚芸芳相像,这会儿却被一个极为特殊的人提起,顾声也不知道他该是什么心情,依言落了座,眸光淡淡地望着江知涯。 “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江知涯缓了一口气,直视着顾声的眼睛,他顿了顿,抹了把脸,忽然站起来,深深向顾声鞠了一躬! 顾声一愣,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直到江知涯直起身,才又慢慢放开。 “我不乞求你原谅,这是我欠你的,你看……我也在还。”江知涯坐回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朝顾声笑了一下,“你的枪法真的很漂亮,在 分卷阅读74 军队会有大用武之地。” 顾声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紧盯着他的动作。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这笔旧账我迟早会还完,你……你还年轻,你要放过自己。”江知涯说。 “我放过自己?”顾声嗤笑一声,稍稍坐得舒展了一些,“我倒是愿意放过自己,可是谁放过我呢?” “江承干过的混账事,我代他向你道歉。”江知涯断然道,“我劝过他但是无济于事,我承认,我教子无方,他对你造成的困扰,他应该付出代价。……对不起。” 江知涯想再次站起来,却头晕得不得不撑着桌面缓了半晌,顾声眼看着他,也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荒诞和悲凉疯狂蔓延,窗外树木焕发新芽,枝叶沙沙作响,茶馆里却被悲哀笼罩,新仇旧恨暗流汹涌。 顾声双手交握放在桌下,出声打断了江知涯:“不必了!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就算我们到此为止,希望你不要拒绝。” 江知涯蹙眉望向他:“怎么说?” “我要一张去香港的船票,”顾声说,“我也累了,只希望远远离开这里……离开江承,越远越好。” 顾声告辞离开,阴影中警卫兵似的男人缓缓走出来。 江知涯头也不回,咳嗽两声,哼笑道:“呵,瞧见了没有?我还什么条件都没有说,他连道歉都不想听,就一心想走。” 男人站到了他跟前,眉骨下的眼睛竟然看上去通红一片。 江知涯浑然不觉,恨铁不成钢地讥讽道:“不肖子!你有什么出息?一个戏子不如!呵,顾声唱戏那是命不好,人家的心思决断哪一点比你差?……还哭哭啼啼作儿女态,我现在看,顾声真跟了你,倒是可惜了!” 顾声其实有点被江知涯说服了,而今看江知涯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乎受到了重创,时日无多怕也是所言非虚,他对江知涯没有同情只有厌恶,不仅在于二十多年前背信弃义,还有他教养出来江承这样不是东西的儿子。 只是他也如他自己所说,他累了。 那种疲倦自从他来到江南起就没有消退过,其间若非一点求生的本能支撑,顾声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刀,无数次地就想从此一了百了。 他对人生很难说有什么留恋,有的可能是他至今没有实现过的心愿,而这点心愿的力量太过微薄,与从此一睡不醒的安宁相比,实现它将付出的代价顾声已经无法负荷。 既然江知涯没派人杀他,还亲自找到他为过去的恶业道了歉,顾声无法完全信任江知涯,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顾声疲倦地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他大怨都报了,江知涯忏悔比一枪结果他的性命更难能可贵,差不多了。 至于江承,他直到最后才想起江承,那就离他远一点吧。 隔着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和你死我活,那一点红尘纷纷里微漠又缥缈的倾慕,权且收作相隔九万里的纪念。 顾声与戏班道过别,于二十四日晨十点半登船。 江承跟在他后面,看他最后一遍确认要带的东西。 顾声的东西实在不多,拢共就收了两只不大的皮箱,这会儿只是把日常还在用的打包放好。 江承又跟着他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一路跟到了码头。 中途顾声突然叫停了车,江承猝不及防,躲闪不及,只得跟着跳下车来,硬着头皮寒暄道:“呃不……我就是确认一下,如果你回心转意和我在一起了也没关系。呃……你盘缠带够了没有?还是落下什么东西了?我帮你去拿,我……” 顾声看了他一会儿,江承恍然听到他叹了口气,刚仓皇地想让他别叹气自己不会碍事的,却听顾声说道:“不,不用再送了,我不会的,你也保重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温柔得如同安抚旧日的情人,顾声这辈子跟江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屈指可数,江承一下怔在原地。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顾声笑起来真是很漂亮,这一天的笑意里真情实感可能更多,竟然有点明朗似的意味。也正因为如此,江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此后五年他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可笑而愚蠢。 他问顾声:“这一年多以来,你有什么时候真心喜欢过我吗?” 顾声原本已经准备上车走了,闻言转了下脸,笑了一声:“当然没有。” 顾声的回答如此干脆而果决,简直没有任何令人回味与遐想的余地,江承张了张口,直觉得呼吸凝滞。 十点码头附近人头攒动,穿着灰白棕黑四种颜色外衣的人来来往往,客船鸣了第一声汽笛,赶这一拨穿的商客们大多已经上船落了座,来送行的妇女孩儿抽噎啜泣,江知涯由两个警卫搀着站在灯柱下,见顾声到了,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珍重。”江知涯说。 顾声垂眼看着江知涯的手,最终也没有与他相握,只是轻轻颔首算作答复。 他刚刚转过身,几乎就在他的脸与江知涯错开的一瞬间,一颗子弹划破空气,直奔顾声后脑而来! “小心!” “啊!——” “哇啊啊啊——” “杀人啦!杀人啦!快跑!快跑——” 一刹那变故陡生,顾声仓皇回头,他刚刚觉得手上拎着的箱子太重,就往地上放了放稍稍歇把劲,一梭子弹在百分之一秒间从他头顶划了过去! 码头上已经彻底乱了,没上船的拼命往船上挤,上了船的拼命朝自己的老婆孩子招手,那一瞬间某个惊人而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了顾声的大脑,连月来被病情和疲倦压抑下去的恨意转瞬间卷土重来! 没可能的。 没可能的。 妥协是不可能的,忏悔是虚无缥缈的。他被某种关于“人之将死”的轻信所动摇,竟至于忘了一切革命都来自于流血,奢望既得利益者做出让步是绝无可能的道理。 他亲手杀了江知涯得意的长子江续,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发妻宋淑珍,留有余势的弹头几乎要了江知涯本人的命。他的次子江承对他着迷得五迷三道六亲不认,顾声毁了江知涯这一辈子挖空心思取得的一切,凭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个纵横一生的老人放过他? 是不是血债血偿现世报是一码事,他顾声能不能在江知涯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是另一回事! 顾声想一报还一报可以,那他自己也别想活!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江知涯能放他这个要了他全家命的人走?痴人说梦!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当年干过的事情,他娶的老婆下的崽,看看他儿子一个个的嘴脸!他能是什么死到临头真心忏悔,“其言也善”的人? 这种人再多活一秒都是遗毒,凭什么活到哪一天突发脑溢血才死? 当初没再给他补一枪,如今想来就是让他再受受这人间的苦和痛,究竟这条命就不该留! 紧接着又是一梭子弹飞来,顾声直觉得自己还没从那瞬间恐怖至极的感受中回过神,牙齿被他咬得咯 分卷阅读75 咯作响,就被人一把按倒,他的腰上好像突然抵上了什么东西,熟悉的触感清凌凌的在他大脑里打过一个,亦是死有余辜。 江承把顾声打到送医院过,在床上把他弄到休克过,甚至如果不是顾声自己命大,他可能早就死在了江承手下。他凭什么,他怎么可能,想着通过后面那些他自以为的补偿和想象中的美好,就妄图被原谅? 他折磨顾声至死,顾声却又是救过他命的人,他们之间的纠葛已经不可厘清,全是令人想起来就只觉悲哀的苍凉。 江承给顾声写信,撇开最早的几封,一半出于透骨的自虐般的思念,一半出于无处可申诉的纠结。 他没有一日忘记过顾声,而顾声早就成了京北的传奇,他在司令的位置上领兵作战千人拥护,却没有一人分享他决心抗日,乃至后来与革命军合作最私人的原因。 因为那是顾声的理想。 民主自由反帝反封建,顾声曾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物背叛了他的出身,江承为了他也曾背叛过很多东西,最后,当然也包括出身。 整饬兵力力排众议将自己的武装编入国民军麾下时,江承给顾声专门给顾声写过一封信。如果当时顾声拆开过那封信的话,就会发现那张带着6军徽标的信纸,有些如同被水沾湿过而凹凸不平的痕迹。 江承不知道顾声会不会看到,这件事本身也不值得夸耀,他只是单方面地想告诉他。 就宛如……宛如那本身就是一个誓言。 爆炸声从窗外陡然响起,玻璃震碎,江承的思绪尚停在顾声近在眼前,身体已经抢在了意识前面,扑上去一把将人拖过来,护在身下避开了窗口! “少将!这边走!”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快撤——” 后面跟上来的几个主任高声叫喊,江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心跳如擂鼓,这些年里他亲上战场,轰炸机在头顶盘旋,底下和参谋部署计划也实属寻常,一瞬间竟分辨不清是因为战事吃紧,还是其他更加难以言说的心情。 杜寒当时在赶往中州战场的路上,他后来一直在教会 分卷阅读76 医院任职,江承和关南开战后当过一阵子的军医,此时正从后方医院转移到前线。 他心情非常沉重,而司令部的调令这时候刚刚递到他手上,司机猛打方向盘,掉转方向直奔城北而去! 杜寒盯着从医院赶上他来传话的人,大惊:“紧急调令?谁出事了?” “去津州殷安第三军区红楼。”该男对司机报了地址,转头对杜寒说,“是江承少将,您前脚刚走,少将就往院里打了电话,红楼遭到了沈军突袭,叫您务必带上急救药品和手术设备立即到殷安一趟,就您一人!” “什么?”杜寒的话音猛地往上一提,“江少?他怎么会在殷安?他不是早上就到中州临时司令部指挥作战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男孩的神情似乎十分忧虑,“少将来电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急迫,似乎伤势危急,我们再三询问是否需要调用医疗队,少将……少将几乎差点把话筒摔了,勒令只要您一个人过去!” “他……他是这样的,”杜寒咬着牙勉强笑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可以应付的。” 传话的年轻人下了车,杜寒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心里竟然隐隐有些难以描述的感觉,似乎是兴奋,又更像是期待,却夹杂着不敢置信似的慌乱与恐惧。 就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 江承从前无数次打电话到医院找他,明令只要他亲自去的时候,是顾声受了伤! 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毕竟当年顾声枪杀江知涯而后逃亡的事闹得轰轰烈烈,又多年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杜寒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再次出现,而且还是在江承那边。 他的车一通过殷安边界到达一家诊所门口,杜寒推开来拦阻的士兵就往里冲:“谁受伤了?!江少!江少!” “我在这!喊魂呢你!”江承话音一出,杜寒长长松了口气,循声转过头,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江承侧面半靠在诊所的行军床头,军装外套褪下一半,两道深红狭长的伤口从脊椎开始,横贯右边脊背,一直开到手臂上,被割裂的衬衣嵌进肉里,一溜水泡挂在旁边,有些已经破了,脓水和着鲜血沾湿了匆忙裹上的绷带! “我操!这这……你怎么搞成这样!”杜寒只目瞪口呆的一瞬,立即从门口拎过急救箱,“消炎药吃了吗!先吃!我□□这得缝针,疫苗呢……哎呀麻烦大了!” 他拿出一堆药瓶和便携工具,命人去打水,拿着剪刀和镊子走过来清理伤口:“这怎么搞的?你怎么就突然回红楼了?” 江承本来还忍着痛等麻醉生效,他这一问两问可不得了,江承险些暴跳起来:“你问我怎么搞的?我要是自己能弄成这样吗!还不是他不知死活要回来!他这么想寻死就让他去死啊!老子瞎了眼才救他!” 杜寒连忙把他按回床上,闻言全是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夹伤口里碎玻璃片的动作突然就停了:“谁?” 他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哆哆嗦嗦的转过身,撩起了病床边遮挡的帘子。 年轻人安静地睡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疲倦极了的模样。 那是顾声。 “看够没有?”江承出声把他惊回了神,杜寒张了张嘴要问他怎么了,只见江承又要暴跳起来:“他倒好!什么事都没有!招呼也不给我打一声!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四年了一个音信都没有!他这么能耐,爆破了就逃啊!还要老子救算什么本事!” 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所幸麻醉生效现在半边身子不归他管,否则杜寒真得考虑给他来一针镇定。 “他妈的……老子是什么他想要就要说扔就扔的破玩意吗!我给他写了三年多的信,他就没看过一封!”江承越说越气,冲杜寒大吼大叫,“老子是他玩剩下的破东西吗!那么多人,他说崩就给崩了!老子这些年为了扫平这些仇家过得什么日子!他妈的!他倒好!屁股一拍就出去了!我怎么不弄死他!” 杜寒心说你怎么不弄死他,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转而又觉得这话对现在的江承而言太残忍了,心里摇了摇头没表示出来。 江承最近几年确实过得就不是人的日子,顾声当年在渡口那两枪,就把江承的理智连同他爹的性命一起轰了个干净,任何人在那档口就不用再提“理智”这两个字,江承在渡口发疯,险些要拉个手|雷把那船给沉了。 他在江南跟顾声待过的那段时间,心态和脾气都有了极大的转变,江承自己都诧异,他甚至想好了就这么什么都不管了就和顾声安安静静地生活,而顾声离开之后,他几乎再一次跌入了那种狂躁和焦虑当中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怕顾声被寻仇的活宰了怕到神经衰弱,每天晚上有点风吹草动,就像顾声还在他旁边似的惊醒,反映到白天,就是他之后下定决心要铲除那几个顾声得罪过的家族。 京关至淮北一带至此开始长达五年的战争。他把对那个人的所有思念与恐慌都寄托在了战事上,这种疯狂的战争模式某种程度上缓和了他不知所措的焦虑,但很少有人熬得住那种重压,他是最高长官,他为他的决策负责,很多时候都是连轴转的状态,而亲自领兵也必不可少。 他的性格也恶劣到了糟糕透顶的程度,只是他是决策者,在战场上也体现不出太多,而在稍微熟悉的人眼里,简直离开了顾声就跟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 杜寒叹了口气,劝他:“你别大声嚷嚷了,顾声看着也累了,别又被你吵醒。” “吵醒他怎么了!我的地盘还不许我说句话了吗!”江承扯着嗓子喊,不知不觉语调已经低了下去,单手撑住额头,“他怎么这么狠……他怎么能这么狠啊……他就是要我死,他就要我死了才高兴呢。” 江承苦笑起来,肌肉虬结的后背微微发着颤,大半张脸埋到了手掌里。 杜寒小心地擦了消炎药,看他的状态实在不对,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意思?顾声今后就留在中国了?” 江承咬了咬牙:“不知道,谁管他!” 杜寒被他气得想笑,搭搭他肩膀示意他换个姿势:“得了,别装。你心里清楚着呢,顾声一个江南人,回国放着好好的瀛州不回,跑到京北来干什么?” “呵!”江承冷笑,“他?你不知道他多能耐!你以为他回津州是他自己想回来?谁知道他是不是勾结着南匪,顶替海外数学专家的名号来监视我的呢。” 杜寒被他噎了一下,拿起工具来:“我还是不信顾声这么绝情,说不定就是来帮你的呢,他那人……大概不是这么狠得下心的。” 江承想笑他了解顾声多少,那个人疯起来也根本就不像活人,心里却因为这一点点渺茫的被自己一再否定的可能而悲哀地感到振奋。 江承被炸断的窗框砸到的伤口不浅,仍马不停蹄地连夜乘车奔赴中州,临行前杜寒替他查看伤情,眉 分卷阅读77 目中有所保留。 江承侧头将外套兜起来穿好,绷出一个极难看地笑容,轻声说:“顾声当年被我打出来的伤,如今我自己为他受一遍。” 他那一声低沉而惆怅,锋利冷峻的侧面浸在北国初春冰凉的夜色里,不远处零星的灯光被浓雾晕开,竟令人恍然觉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无奈与低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存稿菌~这两天作者去外地就医,手术与否暂无定数,存稿应该能扛到回来~ —— 这是前两天写的留言……结果我没挂上号不得不今天就回来了,两天来回八小时的长途车,真真是体验了一把看病难看病贵,欲哭无泪t_t 第52章军情二处 52 军情二处情报部门一共四个办公室,按保密等级从一到四称“所”,专门负责破译编制密电相关,而顾声却不在这四所之列,他原本拿着调令到四所报到,却另外接到消息,得知他作为留学生且是新人,工作地点额外分配在一所公馆,并来了人开车接他过去。 他第一反应是江承捣鬼,而等到警卫员将车开到了公馆门口,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此地有他人居住的痕迹,且江承本人也没再出现,谢过对方之后便收拾东西安置下来。 顾声虽然觉得莫名,再问只道是上面给的优待,尽管狐疑也只得作罢。 公馆面积不大,此前大抵是本地殷实人家的别苑,一层二层没有太大改变,摆着成套西方洛可可风的沙发地毯,只不过最大的吊灯坏了,另外接了几盏朴素的电灯。 三楼的书房倒是内容丰富,一共两个房间,四面墙的书橱,看出来几架书都是新替换过的,顾声粗略翻了翻,竟放着从老版到最新英文原版的密码学著作,他不觉得这间公馆过去的主人有研读这些书的闲情逸致,那这些书的来历便颇值得推敲。 那个时候国内军事情报传递的加密不被普遍重视,电码破译的发展也十分缓慢。中文汉字形式不同于西方字母文字,起初尽管有相关需求,但缺乏人才将汉字与电码相结合的手段,真正的中文电码始于187o年初,也是借托外国人之手才得以创立。 而后有过不少改进版本,总体停留在“按照部首、笔画的顺序和笔画数,给每个汉字编写一组连缀的4位阿拉伯数字”,即相当于用4位数字来标示1个汉字,从而形成了一套中文电码编制方案的编码思路上,而脱密解码的方式则同样缺乏新意。 所以当时很多地方军不设专门的电码破译机构,或是由于相关方面人才稀缺,添设这一机关后,也大多是实权干部挂职此处。因此尽管战争拉锯中密电的作用不可小觑,而密电形同明示的情况仍不罕见。 1931年该震惊中外的事件发生时顾声刚到香港不久,媒体报道强调情报搜集破译的重要性,他受到震骇极大,由此感到大6这个方向的疲弱,并有志于通过自身学习改善这种情势。 他对这个国家有种强烈的远高于个人情感的、类似于情怀的东西,江承早在他在沪上唱那一出他自己写的《青玉案》时就受过其影响,这也正是江承宁愿相信顾声是勾结南方赤匪的间谍,也不能被杜寒所说服的主要原因。 顾声到津州三天,其间除了几个警卫员之外,只有一个叫叶丰年的文职人员来拜访过,两人就密码学相关进行了探讨,叶丰年似乎是一所的人,拿了工牌给顾声看。 事实上能进到这里的人的身份无一不经过核查,何况一所,叶丰年为人颇热络,几天后表示与顾声相谈甚欢,有个新截获的密电想请他提供思路。 顾声听罢他的提议,抱臂一笑:“中文电码的破译主要在于‘横直码变换’的逆推,以及加减法的应用,不过我初来乍到,不擅长日语,中英语的编码思路也不甚熟悉,我建议你还是和一所的语言学家讨论一下。” 叶丰年赔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轻轻放在顾声面前,说:“没关系,没关系,您看一看——” 顾声的视线往那上面一落,脸色冷淡下来,侧着头看着叶丰年:“这恐怕是一所的保密资料,您这么拿来给我,恐怕……” “不碍事!不碍事!此事你知我知,看完记得烧掉。”叶丰年抬起手臂一看腕表,“所里还有个探讨会,先告辞!” 顾声垂着眼睫看了看那份密码,抬起头凝视了他两秒,站起身来:“我送你。” 他送叶丰年到门口,叶连连摆手让他留步,就在顾声转身关门,没往回走几步,门外突然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 他一挑眉,以为叶丰年改变主意,刚刚按下门把—— 门被一把推开,顾声神志一凛,而门外的江承反应更快,顺势一把拽过他的手臂,用力推到了门框上! “咳!”顾声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就撇开了视线。 江承将他按住之后就没再动作,只是垂着眼睛细细地打量这个已是多年不见的年轻人。 近五年时间,其实顾声的模样未曾大变,也依旧是瘦,他今天穿一身极熨帖的西方学院派装束,外面罩着件毛呢大衣,面色冷淡身姿颀长,和从前江承第一次看见他穿西装时相差无几,好像岁月就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精神似乎是好了些,可能到底长了几岁的缘故,他脸庞的轮廓更清晰分明,甚至有了点胡青的痕迹,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也更沉静,这似乎是一种很微妙的差别,就是单看他现在,已经很难再与从前的艺伶联系在一起了。 当然,某种意义上说,他本来就与多数伶人有别,四年赴英学习生涯更加放大了这种感觉。 江承缓缓靠近他,无视顾声沉默的抗拒,混杂着思念与恨意的气息在他鼻尖游走,江承大力攥着顾声的手腕,然后突然躬身放开他连连倒退了几步! 顾声一膝盖顶在他的上腹部! 那一下猛击顾声简直痛下杀手毫无保留,彻彻底底把脑海深处的怨恨都顶了出来,沾血的回忆在江承脑海里炸开,全身的血霎时冲往大脑—— 顾声一把抽出腰间的枪,眨眼间上膛,指着他拉下了保险栓!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江承当然是随身配枪的,出于战场落下的习惯,一旦被人用枪指着,就条件反射地去摸别在腰带里的枪,顾声挑眉压紧扳机,两人对峙形势紧张,决斗似乎一触即发! 江承按着枪托的手骨节都泛了青,暴烈地甩手原地转了两圈,门里张沙发,茶几上放着绿罩的台灯,江承往离门最近的桌子旁一靠,咬牙抬手止住他的动作:“他娘的!你就非……操!你这小白眼儿狼,我问你,叶丰年到你这来干嘛?!” 顾声收回枪,枪弹退了膛,看他一时半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低头摩挲着枪管往回走:“他来跟我交流一些密码学理论上的东西。” 分卷阅读78 “密码学理论?”江承嗤笑一声,大步走过去把他放在茶几上的纸页拿起来,在顾声眼前甩得噼里啪啦响,“我看见他就知道不对!这玩意就是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看见我躲得跟猴儿似的!这什么玩意?这是情报处内部培训教材!就这他也敢哪来给你看?我回去非革了他的职让他回家吊丧去!” “我现在就是情报处的人,他跟我资源共享,好像没什么问题吧?”顾声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交叠双腿靠在沙发背上,朝被江承扔在桌上的纸抬了抬下巴。 “什么?!哈!”江承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神情凶恶得像要当场将他生吞活剥,“你是情报处的?什么?我告诉你,我没同意,你哪也不可能去!那好啊,你告诉我,情报处一所到四所,你算是……几所?” 顾声瞪着她,十指交叉放在膝头的手用力缩紧。 江承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恶意的愉快,紧接着又有些于心不忍了,软下口气来,说道:“我这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你进了这里,以后想要脱密就非常困难,你听我这一次,别趟这趟浑水。 “还有,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的动静吗啊?顾声?如果以前你得罪过的人知道你在这里,想借机整你的话,你怎么办?” “我知道,”顾声轻轻叹了口气,眼睫轻轻往下一垂,说:“但是国内密电发展迟滞,严重拖累战场调防,你自己跟中原军阀打仗,难道没感觉到?我从小会读书,与数学紧密相连的密码学是我认为将来在战场上将大有裨益的学科,所以我才回来。” “……你要是想,”江承看着他,“我可以像现在这样,给你另外编排岗位,你可以用编外顾问的身份从我这里接触相关资料,完全不必要亲自进入情报处!” “我想清楚了。”顾声打断他,站起身,“我想通过自己和自己的努力为国效力,独当一面。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顾声……”江承离开他靠的桌子,语气却忽然缓了下来,几乎带着点令人不忍卒听的恳切,“你的所作所为太危险了,我真的怕我有一天真的会保护不了你,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吗?” 他那时的语气甚至有些卑微,他知道他不应该把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明白白地袒露给顾声看,因为顾声显然不是会珍惜这份感情的人,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那种感情如此鲜明炽热,从他在爆炸袭来时一把将顾声掩在身下时,以及他看到叶丰年后冲进来把这些都告诉他……他就早已把自己的心脏再一次交到了对方手上。 ……江承这一生在顾声手上栽得太惨太痛,却如饮鸩止渴,不死不休。 顾声闻言只是笑了笑,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第53章沈密 53 二处副处王强兵中午刚抵达津州,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江承派来的人叫过去问话了。 王强兵站在江承的办公室,对他啪的就是一个敬礼:“少将!” 江承不耐地摆了摆手,脸色十分难看地将一纸电报甩在他身上:“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张处是个不管事的,合着这事儿就你一个人经手了?连个报告都没打一个?” 王强兵把电报捡起来一瞟,就知道江承是就顾声的事发难,连忙解释道:“这位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数学专家,我们连续两次通报过上级,来协助我们二处进行密电编码及破译工作的……张处忙于政务,所以我才斗胆……” “我呸!”江承怒道,“你们通报通过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个洋鬼子!先斩后奏这一着玩得挺溜啊?我还是从……别处听到的消息,晚到一步殷安都平了!” “属下失职!人选不是我们这里议定的……我们只负责接洽联络!” “屁!还有,谁准你们一上来军衔就挂少校的?嗯?!嫌军官还不够多吗!” “这个……”王强兵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报告长官!顾声挂少校衔,一是我处人员调动需要军衔,二是……” 江承眯着眼睛看他。 “二是顾声之前,立有军功!” “这个人军队都没进过,民团都不是,他立的哪门子军功,上来就是少校?”这档口江承也没工夫听他多说,吐出口气说,“得了,知道你们用人得挂职,别扯那些虚的。这回开进中州,车开来了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朝王强兵抬了下下巴:“对了……那个人,你就不用再管了,人才嘛,还是要培养,我专门给他设了个黑屋,我会自己关照的。” 王强兵:“哎少!……” “哦,非要做给中央看,”江承瞥了眼王的脸色,“军需处给他挂个闲职就得了。” 江承从公馆走后,顾声极为疲倦地靠在楼上小客厅的沙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头的材料。 江承对他的态度,顾声是略微有些诧异的。他能理解江承五年后在一次见到他,想杀了他而后快的心情,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身为一直以来的加害者,但表现出一副他才是备受伤害的那个人的样子。 顾声敢来这里,自然是有人保驾护航,所以他不担心江承冲动之下会杀了他,但江承在殷安发生突袭时的所作所为,以及后来找上门来时的模样,确实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顾声不住地捻动着书页,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切问题的答案,事实上江承对此从未讳言。随后他感到头又剧烈地疼起来,那是几年前江承某次发疯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就像一颗藏在头颅里的弹片,时时提醒起他过往一切的伤痕。 顾声无声地叹息,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叶丰年刚刚拿来的材料上去。 当时截获的密电还是以各大军阀之间传递消息为主,夹杂一部分日方密电,而中文电码本身起步较晚,解码方式也相较拼音文字更为单一。 其中顾声对叶丰年所说的横直码变换法是当时最广为应用的中文编码法,即以棋盘式分布来把常用汉字编为数码:电码本通常每页为1ox1o的方格,横行、直行分别以o到9标示,另在页角上使用各页不重复的两位数字标示,称为“角码”,如此一来,在方格中的汉字,都可以用两位角码+一位横码(或一位直码)+一位直码(或一位横码)这样的四位数字来表示。 而使用横直码变换法编制密码,在电报本上方及左右两边所留横直空格,将一二三四五六七□□零十个数字,任意颠倒其次序,填于每页横直两行空格内两行相交处之空格内;并任意另填数目字两个,此两个数字,每页均须填写,不可雷同。 进行明码编译时,则角上二码作为千百两位,直行之数码作为十位,横行之数码作为个位,是为先直后横式。如以横行之数码作为十位,直行之数码作为个位,是为先横后直式。 简单说,这 分卷阅读79 种变换法,即是以明码本为底本,打乱横、直码数字排列顺序,有的还另行编定角码,使得以4位数字标示的汉字不同于明码本,从而构成了密码。 除此之外,另有加减法和自编密码本等编码方法,都有较多应用。 譬如加减法是将明码电本之号码增加号数,其所增号数大多以月为标准。如正月加一号,二月加二号;其递加方法,如在正月ooo2系一,在二月ooo3系一,以此类推,只增加号数,可自由编制,发展到后来,延伸出更多形式,则也不必一定以月为标准。 概括来说,这种加减法密码是以明码本为底本,另行约定加或减去某数字构成区别于明码的自编密码。 而自编密码本则往往因加入过多成语词组,而导致可以通过频率分析等在西方字母文字中最为常用的破译手段脱密,亦有密码本泄露来不及重新编制等问题,某种意义上并不足够可靠。 叶丰年给顾声带来的,他们一所最新接到的沈家的电报,自三年前江承与之开战以来,他们互相之间的电报往来就几乎透明——基本都依靠特工人力获取,譬如他们正在使用的密码本等,而这一次却换了方式。 三年前江承一举兼并了叶家的辖地,叶斌战死,他弟弟叶丰年坚持月余领兵投诚,而叶丰年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当年被叶斌借上学的名义踢出家门,回来还没待几天,江承就跟他哥打起来了,吓得直接跑到江承楼底下给他家说情,不是装的,就是真怂,投诚之后江承观察了他两年,发现这人真没什么用,因为他姐姐嫁到叶家的缘故,无奈之下把他扔情报处挂职。 叶丰年着实想做出点业绩好让江承更信任他一点,奈何这人脑子不灵光也不是一天两天,在情报处带了快一年也没什么实绩,正发愁呢,这不,天上掉下了个数学高材生。 他得到消息心急火燎地就上门拜访去了,出人意料的是这空降兵还挺好说话,尽管对帮忙破译还是碍于制度犹豫不决,但叶丰年吃准了对方性格好,坚信对方不会这么不卖他面子,一来二去就硬把资料塞给了顾声。 那一封沈家的密电,就是用横直码变换法编译的,编译原理是很清楚没错,但真要把那一整页一整页,写满成排成排四位数字的电码纸解读出来,也着实工程量不小。一所和二所夜以继日,也不过才弄通了几个数字的含义,完全没有摸到诀窍。 叶丰年跟他说这周日晚上有个探讨会,因为这几日沈家的密电与此前大相径庭,因此少将也会列席会议,语气颇多哀求之意,江承说叶见着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实属实情,若是这回叶丰年不能交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他那一所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怕也是不用坐了。 顾声在新6军公馆日以继夜了三天半,周日下午找到了叶丰年。 叶丰年当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抓耳挠腮,听说顾声找他惊喜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握着顾声地手,要哭似的问他:“怎么样?怎么样?” “嗯……和之前见过的有点差别,但难度不算很大。”顾声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从公文包里拿出档案袋,叶丰年忙引他进门做,关上门窗,转过身看到顾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几份材料。 叶丰年一怔,慌忙伸手去拿,只见正是五份原件默写件及译稿,另有一张铅笔写就,潦草地记录了原理的稿纸。 顾声排开第一份,上面按照京北军电台发报习惯,密密麻麻地写着五列数排数字(不明用代替): urnt6oo818387o98o613o466 o451tients1728o479o674 o1o93352o33881337oo3 2417719361391885o615 137823922317142o3945 4438636577151367438 5277982142o369 2589sea1 “这个是这样的,我用这一小段举例。”顾声略提了一口气,解释道,“之前我仔细研究了这种电码为数不多的使用和脱密案例,出去可以直接看懂的英文和没有取得的部分之外之外,事实上报头部分至1378都是明码,也就是你们之前所谓‘破译’的一部分——事实上这是标准电码。 “然后到了电报的正文部分,也就是需要破译的密文,即‘23922317142o394544386365771513674385277982142o369’这一段,”顾声用手在稿件上划了一下,表示范围,“这一段就是用沈耀用‘沈密’编写的密文,你可以对比我译成的内容,句意大致是‘缩编办法弟甚赞成,请即照办为荷。’” “想必你们已经用明码翻译过了,”顾声从他桌上抽出一支笔来,草草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下一句话,“收撇小由秣赡鹌饔舂小”,将纸侧过去让叶丰年看,“电码不清部分仍用我仍用‘’来标示,但这显然读不成句。而巧合的是,此处正数第三个字和倒数第三个字都是“小”字,回到脱密前的电文上,我就很清楚的看到在这两个位置上都是‘142o’。现有的中文编码手段,不论是横直码还是加减法,‘重码即重字’的原理统统适用。” 顾声直起背来,又道:“重复的电码,从佐藤爱麿那个时候开始,都是破译中文密电的重要条件。这里区区14个电文中就出现了重复的电码,显然这种密码并不高明。但我只是拿他举例,你可以用类似的方法去解读密文,当然——确实很费时间,这几天我都没功夫吃饭。” 他摊了下手,看着看起来似乎已经傻了的叶丰年,忽然有点愕然:“什么,你们……连这一层都没想到么?” 他一个人呆在公馆干净明亮的书房里研究密码,翻阅书籍的时候,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在剑桥读书的日子。 和他那时候的室友路加完全不同的是,尽管顾声也确实称得上聪明,但他之前的生活经历和数学系里多数中产阶级子弟的难以相提并论,他的学习有巨大的断层,而同学又几乎个个都在某个方面出类拔萃,因此不得不加倍努力,几乎把自己淹没在课本和练习里,才勉强称得上一个合格的学生。 至于路加,那么更可怕的是他依靠天分吃饭,从本质上就和普通人拉开了差距。 因此顾声一贯都是极为谦虚的,或者说他这种谦逊的品格在剑桥又被放大了,长时间浸淫在一个学术氛围浓厚的地方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深深感到自己不如人之处,而忘了自己本身所有的,可能早已远超常人。 “好的……好的…… 分卷阅读80 ”叶丰年回过神,从桌上拿起纸页,“那这些井号呢?你怎么写出来的完整译文?” “我没写出来啊,这是原文逐字翻译,这边是根据前后文推断的参考句意,”顾声将他手上的纸掀过去,“截获和可供参考的密电数量太少了,沈耀大概也是刚刚启用这种电码,时间仓促,我只简要做了一部分统计,譬如在第二份用密文书写的部分中,‘3338’出现了两次,均为‘弟’字;‘5388’出现了两次,均为‘闫’字;‘1919’出现了三次,均为‘公’字。和字母文字的频率分析法同理,这些重复的报文,对破译者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突破口。” 他说了很多,有些口干舌燥,叶丰年亲自替他倒了茶,请他到沙发上一坐。 “哎,高材生确实不一样!有您的帮助,真是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他客套几句,目光看向手中的档案袋,话锋一转,“离探讨会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这些资料和密文……您看……?” 他抬起眼睛去看顾声,顾声啜了口茶,眼睫轻轻一颤,淡然道:“叶先生是一所的主任,自然也是我顾某的上级,能够破译密电,自然是主任指导有方,第一等功当仁不让。” 叶丰年一怔,随即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岂敢岂敢!顾先生您才是一等一的良才!好!我叶某这句话放在这里,今后跟着你叶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顾声笑了一声,没来得及答话,叶丰年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叶冲过去一接,随即对顾声示意道:“江少通知会议提前,现在拿上东西到白楼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密码引自民国时期张学良给□□的真实密电,资料来自一位网友整理的《破密:中国密码战史》(网络发布,未出版)。 汉字密码的资料出乎意料的难找,大家将就看,日后如若有机会,我再查阅其他资料写更好的。 第54章信笺 54 他们赶到白楼时,在情报处工作的机要人员也正匆匆往里走,一个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在场的所有人都接到了来自中州首战失利的消息,江承提前会议的通知一下达,生生把二处的人二处被沈家放出的□□所迷惑,误将津州作为第一战略根据地严加防守,而削弱了战略要地中州的部署,最终导致沈耀一招声东击西得逞,京北军在中州的防线后退了十数千米。 而相比江承军事上的才智谋略,他偏执暴戾的性格显然更深入人心,在这种情况下二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骤然大增。 江承扫视了会议桌一圈,目光掠过顾声,皱了皱眉,随即注意到他旁边的空位,问道:“叶丰年人呢?” “他有急事,马上到。”顾声说。 “这就是一所的办公室主任!目无纪律,会议迟到!你们就是这种效率对待工作的?”江承二话不说,立刻拍桌子借题发挥,“我当初执意设立情报处,就是看中了这一块领域在国内存有的空白,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嗯?一个个的,语言学家,逻辑学家!你们当我这是给你们养老的地方? “情报工作不过关,今后这里就是给我们送终的地方!” 会议室噤若寒蝉,江承余怒未消,抬下巴示意右上首坐的张处:“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来开会吧。” “是。”张处颔首,捏了捏手里的简表站了起来,“江少将训话训得正是!我们也不能搞形式主义,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也不多说,一所先交流进程吧,叶……叶所?” 听到那个名字,江承的脸色阴沉得挤出水来,正在张打算先让二所例行汇报时,叶丰年忽然推门而入!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对不住啊哥!”叶丰年大口喘气,关上了门,一把将手上的档案袋拍在了江承面前。 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江承早看他不爽,牙关咬得死紧,眼看就要发作,就见叶丰年满脸恳切,双唇绷成一条直线,一手按着档案袋,一手紧盯江承,仿佛一定要江承看过他手上的东西才罢休的模样。 “你……”江承咬牙切齿,从他手掌底下一把抽出档案袋,翻了几页,皱着眉看向他,“什么?这些都是你破译的?” 叶丰年看着他,目光十足坚定恳切,愣是一言不发,半晌才吭声道:“您若不信我,大可叫我们这的专家检验。看看准确率如何,是否破译得当!” 几个所里的老人过来接过了密报,坐在一起讨论,剩下半个多小时里一直能听到他们肯定和争执声。 江承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满是难以置信,他来会议室时电台已经给他发了筛选出来的沈家最新密报,如果叶丰年果真脱密成功,那么下一次在战场之上,他将取得巨大的主动权! “少将,结果是不错的,”一个专家带头站起来,“但我想就几个问题,请教一下叶所。” 江承挑眉,示意他说。叶丰年也配合地走过去,回答了一部分技术性问题,江承对这些了解不多,虽然疑惑,但看那几个老人对结果表示了认可,觉得自己在这里多待也插不上话,就准备叫副官先走一步了。 ——不料正在这时,叶丰年竟然被问住了。 全会议室的视线再次凝固在他身上,然而这一次叶丰年不再胸有成竹,白炽灯炙烤四周,晶亮的汗液从他鬓角滑落下来。 “这个……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还待于进一步研究……” “叶所,你的思路可行,但猜测角码数字工程量巨大,我们刚刚用同一种方法解读了前四封电报,得到的结果和你所得结果一致,但我们发现第五封就出了问题——他们似乎发现了这一漏洞,从而把角码数字打乱,你难道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江承诧异地去看他,问旁边的人:“怎么了,什么意思?前四封的方法第五封不能用了?” 张处小心地点点头:“差不多,王副质疑他的主要原因是,他没有针对第五封做新的推断,而事实上这是本周工作的重点,也是给以后的破译奠基的重要转折。” 王副已经站了起来,拿一卷白纸指着叶丰年道:“这简直是胡闹!欺世盗名!好啊,你在想,你说个可行的思路来给我们在座的各位听一听?” “谁说的!这个密码就是无解!难道你作为副处就没有听过‘不可破解之密码’么!” “反了你!”王副一拍桌子! “现阶段不存在不可破解的密电,所谓不可破解,要么是加密方式复杂,需要海量计算,要么是完全随机,无法预测。但这两者目前都没有办法办到。”顾声在后面敲了敲桌子,出声发言道,“报告,我发现第 分卷阅读81 五封包括最新的‘沈密’是以大不列颠军情九处透露的部分‘r计划’密码为原型改制的,正好我在英国出于兴趣对它研究过一阵,我想我可以试试破解。” “什么?”江承抬头看了过去。 “当初我在三一学院时,他们的情报部门在学校招募人才,以当年期末的综合排名为序,给本部数学和物理学系前3o%的学生出过题,其中就有以该项计划密码改编的数学题。”顾声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前面从王强兵手里拿过密报,“我看到‘沈密’时就觉得非常熟悉,几乎完全套用了同一个模型。” 张处站了起来:“你是……顾声?” 顾声点了点头,在那张纸上勾了两笔,放在他面前:“十二小时内破解最新密报和最近积压的部分。条件不高,由我代替叶丰年接管一所。” 夜色岑寂,白楼昏黄的灯光亮在夜幕之中,人影幢幢,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各自上车离开。 顾声收起笔记,刚走出楼道,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江承抓住手臂一拖,用身体抵在他专车的车门上! “江承!” “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句?”江承逼近他,面色的神色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加入情报处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十二个小时,你以为你真是什么电码天才?你骗骗那些大老粗也就得了,剑桥根本就不把那些题目透露给外国学生,你根本不可能见过什么‘r计划’!你这么当着我的面说谎,你良心在哪里?” 顾声的视线转向别处,卷翘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层朦胧的阴影。 他已经二十四五岁了,面庞也比从前更英气了些,然而暗淡的光线将那些锋利的线条都敛去,重新勾画出少年般柔和温润的眉眼,恍然又是当年初见,仿佛不谙世事的容颜。 这个人看上去干净无害的人亲手杀过人,刀尖舔过血,为他所热爱的东西付出过,也被人从内到外摧毁过,世事变迁,他却从来遵循他的意志,从没低过头。 “我关系不错的室友就是被招募的人之一,他觉得那两页题很有意思,背下来给我做的。”顾声推开他,冷笑道,“这下你满意了么?放开!” “关系不错?”江承很想笑,心说你这样的个性能有关系不错的朋友,那真是瞎了眼了,眼看顾声就要走,连忙反手拉开车门:“喂喂喂,我送你!这里没有过路的车,我就送你回去总行吧?” 事实上光送回去还不行,江承理直气壮地要去公馆里面,美其名曰视察工作。 江承很想抓着顾声再跟自己说几句话,之前在红楼没来得及质问的,他自从看到他回来时的感受,以及这四年多来对他的想念,他甚至愿意抛弃之前所有抵牾,一切积压多年的情绪都似乎需要一个出口,然而顾声却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连杯水也没给倒,自己扎进书房赶工,由着他在下面乱转。 顾声上楼时明确表示他很忙,让他不要靠近三楼书房,江承气急败坏地想这里他娘的是老子的地盘,怎么到自己的地盘还被人一下划出界限,说不许进就不许进了……然后还是灰溜溜地在一楼二楼四处看了看。 顾声的住处往往是没太多东西的,他在江家别苑时候是这样,到瀛州时也这样,像是随时就做好了准备漂泊的样子,放的很多就是书报杂志之类的东西。 他生活习惯比起江承来说算不怎么好的,江承是军旅出身,要求整洁肃穆是部队里严格训练过的东西,习惯从小养成之后也没改,顾声早年相比他就轻松得多,他们家也没人管他,书啊笔记啊随便放着,或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收拾,回头就有佣人给他拾掇了,他自己也没什么感觉。 如果说在津州的时候有人管着,他自己也比较注意,到英国之后被他那行事方式奇崛的室友一荼毒,两个大少爷都愉快地过上了一学期不收拾一次屋子、期末房东来打人才用麻袋装草稿纸、除了常用的笔记别的都不记得放哪了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生活。 路加痛心疾首地感慨当年被顾声的外表蒙蔽,事实上这个人没有把一丁点对待学术的严谨态度放在生活上。 顾声则表示帮你点到应卯是情分,各人自扫门前雪是本分,卫生是不会打扫的,这辈子都不会打扫的。 江承在楼下徘徊了两圈,开始任劳任怨地替他完成本分。 江承在他的卧室外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想怪了我这么怕他干什么,遂提着水桶抹布鸡毛掸子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的装潢都是公馆原主人家的,西洋复古,挂着厚重的深色幔子,床头两侧装着壁灯,一床毯子覆盖在被褥上,垂下来的四边挡住大半的床底。 吊灯不能用,江承只开了一盏壁灯,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暧昧而柔和,被垫得很厚的被子看上去也十分舒适,江承放下手里的掸子,掀起一角被子在床上坐下来,手掌贴着枕头稍稍摩挲,目光缱绻,犹如手下抚过那人乌黑的发梢。 他心下一动,仿佛被此刻的氛围所动摇,不自觉俯身下来,将要把脸埋进那个缎面枕头里。 “咚”! 江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咚”! 江承的手按在配枪上,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谨慎地半侧着头俯下|身,朝床底下张望。 片刻后,他把一个看起来十分简陋的纸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他刚刚不慎留在上面的鞋印还清晰可见。 江承困惑地皱紧了眉,却发现纸箱的密封条已经开了,不像是什么机要物品,倒像是随便拿来装东西的,江承想着顾声总不可能料到自己会来这里,就在床底下放个定时炸|弹吧……遂把箱子拎到腿上打开。 这一看,江承脸色一僵,差点喘不上气来! ——打开的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封厚厚的信件,几封最大的邮件被换了方向塞在旁边,最上面横放着一封,像是被看过后随手扔在那里的,正是江承上个月刚刚寄到剑桥的航空邮件! 三年多,将近四年,每月一封,只多不少,从未间断,江承以为他根本没有收到,或是毫不在意早已散失殆尽,几乎仅凭着一腔执念坚持,而那个薄情寡义的年轻人竟然每一封都收着! 每一封都收着! 而他从剑桥飞回津州,所携带的行李都严格受限,他没有直接将它们扔在英国,而是千里迢迢远渡重洋带了回来,然后……放在卧室的床底下。 难以言描的情绪冲进江承的心里,他拿着纸箱的手都在发颤,那一瞬间的心情不可形容,好像头脑神志都不是自己的,仿佛在昏沉暗夜里独行多年,于霎那窥见了天光。 江承颤抖着去拿信,试图发现一点顾声拆开看过的痕迹,信在手上跌落了两次才被拿稳,那一时间江承实在是太激动了,好像一个多年的秘辛终于将要给出答案,竟至于完全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顾声走了进来,面色不善地看了他半天,从他手里 分卷阅读82 把那封信抽了出去。 “住手,出去,我要睡了。”顾声冷冷地出声道。 江承手中一空,倏然回过了神,目光对上顾声,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就在顾声不耐烦准备转身时,突然伸手扳过他,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拉下来,用力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tvt,感谢你们一直以来不嫌弃的追读tvt,(不知为啥,就是想感谢一下tvt) 第55章似是故人来 55 午夜时分,江承在顾声的卧室里睡下了,迷迷糊糊中还喃喃着些低不可闻的句子。 顾声闭着眼由他抱在身前,隔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才从他怀里缓缓侧转身,确定他睡得很熟,轻轻推开他坐起来。 随后他下了床,一只光洁细白的脚踩在卧室冰凉的红木地板上,随手从床尾拿了件衣服披上,走了两步捡起甩脱在地上的长裤。 他摸索着把裤腰带上的钥匙拿了下来,转身走出了房门。 江承直到第二天七点才醒过来,昨晚他实在太满足了,以至于早上伸手搂空,躺在床上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回事。 顾声已经走了,他跟个刚被嫖完的媳妇似的看天花板,怀疑自己做了春梦。 “他奶奶的……”江承不由自主地骂,翻身起来找衣服,“真拿老子当抹布吗……” 他的手碰到了被随手掼在地上的衬衫裤子,掀起来一看,下面是他前两年字字诛心写的信,又看到顾声拿来装信的破纸盒子,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揪过旁边那个人睡过的被子,把脸埋在里头狠狠蹭了蹭。 顾声用江承的钥匙进了他的办公室,找到了最新接到的密电。 这些资料处里的每一个高级军官都会收到抄送,但江承独独没有让他们给顾声。 江承是真的一心不想让他掺和进来,顾声咬着手电翻阅手里的资料,刷刷记了整一后半夜的笔记,略略叹了口气。 半个月后,顾声如愿替代叶丰年进入一所,江承百般无奈,只得顺势而为,自此借部里其他人之手将叶氏子弟全都排挤到了地方。 他和顾声的关系也再没有再进一步,他也确实见不太到顾声,他常在前线奔波,而顾声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呆在办公室,江承在前线司令部的夜里想起那一夜缠绵,都觉得如同幻觉。 顾声虽然进入一所,但还是在6军公馆住着,每天由两个司机交接班接送,这一天他照例出门,来接他的却晚到了一步。 司机连连道歉,说是连夜赶赴津州机场接了一位要人,因为身份特殊,没有给他们透露风声。这种任务常有,他们会被叫过去就表示受到极大信任,顾声点头表示知道,也没多说。 然而他刚刚踏进二处的办公楼,迎头一个人就扑了上来,把他抱了个满怀:“亲爱的!” 顾声被他扑了一踉跄,浑身过电似的一|欲气息的封闭房间,少年消瘦单薄布满青紫的脊背,无声而铺天盖地的悲哀混合着枪响弥漫开来。 顾声因为剧烈的疼痛无意识缩紧自己,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减弱一些痛楚一样。 江承咬咬牙,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顾声脸色一沉,一把甩开他走进了资料室。 路加在这方面上手确实很快,顾声跟他半开玩笑说有他坐镇,自己就沦为语言学家之类的工具人物了,俯身在他后面看他列式子。 其实顾声跟路加关系确实挺好,在剑桥时就好,一是路加天资卓越,有些想不通的问题问问他会很有启发,二是路加热情。 洋溢着一股傻大憨似的不怕冷脸的帝国主义的热情! ……忽视国籍和意识形态之类限制的话,这样的人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还不错,何况顾声性格也没有江承抹黑得那么差。 路加开始很是水土不服,次次拉着顾声陪他去西餐厅,去了又嫌弃人家做的不正宗,顾声隔着悠悠烛光,对面的路加一边抱怨一边狼吞虎咽,耳朵里灌满现场的西洋乐,很是感觉津州和自己印象里的不太相同。 人堕落总是很容易的,顾声望着 分卷阅读83 被餐厅里的烛光映照得流光溢彩的玻璃窗,深埋在津州地底的丑陋包裹进繁华的夜色,又被透明而坚硬的橱窗阻隔在外,里外正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嘿,你看什么呢?”路加吃饱喝足招呼他。 “没什么,”顾声回过神,“我在想下午那个加密方式的变式,最近我一直觉得,其实现在在大6密码学的主要问题在于加密方式的落后,破译反倒是再然后的事了。” “哇,你这人,你怎么还这样啊,”路加无奈地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脸色穷极嫌恶,“吃饭的时候就吃饭,老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累不累啊!啊?看看小姑娘!欣赏欣赏中世纪皇家室内乐!跟学校里的老教授们学的恶习就改一改嘛。” “别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靠智商吃饭行不行?”顾声无奈地按着额头,“我其实考虑快两个多礼拜了,真想不出来,我快烦死了。” “哎,放松放松,”路加握了握他的手,“你这人就是太认真,说你认真你又要抨击我靠智商吃饭……哦,你原来也会烦啊……真稀奇,我还以为你特别孜孜不倦,耐心得一塌糊涂……” 顾声拿杯子沾了一点酒,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不太喜欢数学,没什么热情。”玻璃杯只在他淡色的嘴唇上碰了一下,他就舒口气把杯子放了下来。 “不喜欢数学你上三一数学系?”路加勃然大怒,“年轻人,你是在侮辱我吗?” 顾声手上把玩着杯子,懒懒地笑起来:“……去你的。” 烛光映亮了他的眼睛,短短的黑发也笼进明黄色的光晕里去,他脸上光影层次分明,嘴角勾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晃眼看起来就像影院门口挂的女星大幅特写照一样,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路加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手伸到一半,突然被人按住了。 他们旁边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个干净,剩下一圈特种兵似的军人荷枪站在四周,江承正冷冷地看着路加。 江承脸色极差将顾声从西餐厅提溜出来,连人带包塞进车里带回6军公馆。 顾声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上,面色有点他惯常的冷淡,也有点好整以暇似的笑意。他忽然转过头,看了江承一小会儿,问:“江承,你为什么还没放弃呢?” 前方的道路曲折而漫长,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水墨,不等江承回话,顾声垂下眼睫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看,我杀了你亲哥哥,亲爹亲妈,沈闻昌,李小花,井田和幸,冯征,柳眠也是间接死在我手上,我杀过这么多人,有些还是你的至亲,你难道不恨我吗?” “……恨,我怎么不恨!”江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哼笑一声,“你走那天起我天天想着怎么把你抓回来剜肉啖血,要你亲自尝尝被人心头挖肉的痛苦,我要你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我真是……” 顾声笑了笑,仰头轻轻靠在车座的椅背上:“你恨我是应该的。” 江承咬着牙没说话。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一意孤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好结果。”顾声叹了口气,“把像我这样的一个杀人犯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吗?” 他怎么能那么轻松地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呢,江承心里有些不敢置信地想,就像是他很早之前就预见了一切,而一直都在一个距离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嗤笑着看自己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而最后奇怪地问,你啊,你怎么到今天还不知道放弃。 而江承却是没办法怪他的,因为顾声对他的态度贯彻始终。 “顾声,”江承转过头看了看他,忽然岔开了话头,“你记得我有几个姐姐吗?她们前两天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听说你在津州出现了,我大姐带头就去找我要说法,要求我务必把人交出来——” “你不应该护着我的。”顾声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把你交给她们。”江承抹了把脸,“比起把你送去赴死,我倒宁可某一天被你一枪杀了,我也不用眼睁睁看你死在我前面。” 顾声沉默下来,装甲车平稳地驶入6军驻地,警卫兵打手电往车厢里照了一下,随即开门放行。 “顾声,我问你一个问题,”江承将车停下来,却没有回头看他。 顾声有些诧异,随即点了点头:“你说。” “你放在床下的那些信,你看过吗?” 顾声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而他那一刻目光里的空茫全都指向了一个准确的回答,一时间江承竟然也没觉得多么失落,反而有些理所当然的踏实感,点了点头,放下了去拔车钥匙的手。 而顾声坐着没动,隔了良久,久到江承怀疑他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才听到对方极轻极轻地问道:“江承,你恨我吗?”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问题,江承可以脱口而出地回答恨,当然是恨的,正如顾声刚开始问他的那样,而这一刻,他这么突兀而怪异地问出来,江承却不知所措极了。 顾声问他恨不恨他,那顾声自己呢?他恨不恨我呢? 江承其实不想知道答案,因为那个答案如此明白无误。反过来,顾声也一定是知道的,可是他还是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要再问呢? “不,我不恨你。” 江承艰难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从深井里千辛万苦地打上水来:“不论你怎么看我,我们之间的过去是否能够两清,这一点都不会变。我不恨你,顾声。” 顾声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一刻江承也不知道他的笑是什么意味,像是疲倦至深的无奈,又像不可言说的悲哀。 世上一切理由,都无法说服所有人,当一切盘根错节复杂难辨之时更是如此,在那个时代新旧更替的交叉点上,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将被历史证明,江承选择信任顾声,就是背负着不可知的未来与被世人深深误解的可能,亲手颠覆他所有过去,这种选择是一种荒谬的直觉,也可能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考量。 这是他对顾声最大也是最深沉的诚意。 那天晚上江承还是留下了,顾声没有赶他,江承甚至半抱着他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二楼小客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下草稿纸杂乱地放了一茶几,书和笔记从桌上堆到地下,顾声的鼻息轻轻拂过他的胸膛,一小片衣襟随之起起落落。 那一刻全部喧嚣都远去,夜色吞没了一切深入骨髓的国恨家仇,江承深深俯下头颅,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注:文中顾声所说的“苏格兰场”梗,指代当时英国对同性恋者的迫害,“挨几针”是指对男同性恋者通过强制注射雌性激素的方法进行“治疗”。(性激素可注射可口服,文中表达方式是我个人选的。) 第56章密码机(上) 56 片刻的安宁正因为它的短暂而显得 分卷阅读84 尤为可贵,事实上顾江真的只阖了一会儿眼就起来了,前线战事无休无止,截获的密报雪片般飞来。 顾声拿着他的计算结果找路加,路加叼着面包片猛灌一口豆浆:“嗯!中国风味!” “danyou!”顾声脱口骂道,转身回去。 “哎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路加连忙往回找补,放下豆浆面包片,从几叠草稿纸下面翻出个笔记本跟过来,“我最近两个月过得都什么日子……被你逼得天天通宵,泡妞都没这么用功过。看看,昨天熬了一宿的结果,擦,兴奋死我了,一口夜宵都没吃,一直弄到早上七点……” 笔记本被打开,情报处统配的三百页厚皮竟然写得满满当当,顾声翻了两页,抬头看他:“这什么,你自己设计的?” 那是一个造型奇怪的密码机。 键盘一共有26个键,为了使通讯尽量地短和难以破译,没有设置空格、数字和标点符号键,而只有字母键。键盘上方是标示了同样字母的26个小灯泡作为显示器,当键盘上的某个键被按下时,和这个字母被加密后的密文字母所对应的小灯泡就亮了起来,这样就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显示”。 在显示器的上方是三个直径6厘米的转子,它们的主要部分隐藏在面板下,转子才是“恩尼格玛”密码机最核心关键的部分。如果转子的作用仅仅是把一个字母换成另一个字母,那就是密码学中所说的“简单替换密码”,即顾声曾经给叶丰年演示的那种,而在公元九世纪,阿拉伯的密码破译专家就已经能够娴熟地运用统计频率的方法来破译简单替换密码。 而这种密码机的关键正在于它的“转子”:当按下键盘上的一个字母键,相应加密后的字母在显示器上通过灯泡闪亮来显示,而转子就自动地转动一个字母的位置。 “举例来说,当第一次键入a,灯泡b亮,转子转动一格,各字母所对应的密码就改变了。第二次再键入a时,它所对应的字母就可能变成了c;同样地,第三次键入a时,又可能是灯泡d亮了。——这就是它难以被破译的关键。”路加点了点他在模型图旁边加的批注,解释道,“那么这就不是简单替换密码。因为同一个字母在明文的不同位置时,可以被不同的字母替换,而密文中不同位置的同一个字母,又可以代表明文中的不同字母,字母频率分析法在这里将丝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我把它称作‘复式替换密码’。” 路加指了指他在旁边写的一串字符:poundretcipher。 “……有点意思。”顾声想了想,说,“不对,但是按照你刚才的思路,假设我连续键入26个字母,转子就会整整转一圈,这时回到原始的方向上,编码就和开始重复了。” “对,我知道。”路加刷刷刷地把解释制造原理的过程分析翻过去,给他看细节设计,“所以我又增加了一个转子,当第一个转子转动整整一圈以后,它上面有一个齿轮拨动第二个转子,使得它的方向转动一个字母的位置。假设第一个转子已经整整转了一圈,按a键时显示器上d灯泡亮;当放开a键时第一个转子上的齿轮也带动第二个转子同时转动一格,于是第二次键入a时,加密的字母可能为e;再次放开键a时,就只有第一个转子转动了,于是第三次键入a时,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字母就可能是f了。” “676种……676个字母之后重复。”顾声说,“技术允许的话,使用者可以继续往上加转子,比如你用了三个,那么重复的概率就达到26x26x26=17576。这已经无法想象了。” “哈哈哈这就无法想象了?你太小看我了。”路加挽了两把袖子,把他的笔记本倒回来,翻到设计原理图,又转身回他的出来,“我受这两本专著作者的启发——这书你看过没?一战的内部文献,图书馆压箱底的好东西,没看过我借你。呃,好吧我不打岔,接着说。 “这里,我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在三个转子的一端加上了一个反射器,把键盘和显示器中的相同字母用电线连在一起。反射器和转子一样,把某一个字母连在另一个字母上,但是它并不转动。你可能乍一看这么一个固定的反射器好像没什么用处,毕竟它并不增加可以使用的编码数目,但是如果你把它和我们的解码过程联系起来看……你有什么想法?” 顾声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对着那两页极为精简的设置原理看了起来——路加那整一本笔记根本不具备可读性,数量稀少的字迹潦草得一塌糊涂,只有设计图异常详尽。 路加去旁边溜达了一圈,视察了一下今天的破译工作,才拿着他的豆浆溜达回来,按着顾声的肩问他:“怎么样了?” “我是这样假设的,有你所谓的‘反射器’存在时,当一个键被按下后,信号不是直接从键盘传到显示器,而是首先通过三个转子连成的一条线路,然后经过反射器再回到三个转子,通过另一条线路再到达显示器上。”顾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他自己重画的设计图,“比如按我的理解,在这个图里,当a键被按下时,亮的是d灯泡。如果这时按的不是a键而是d键,那么信号恰好按照上面a键被按下时的相反方向通行,最后到达a灯泡。换句话说,在这种设计下,反射器虽然没有像转子那样增加不重复的方向,但是它可以使解码过程完全重现编码过程。” 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看了路加一眼,确定他没有露出看白痴的眼神,才又说道:“当使用这台密码机通讯时,发信人首先调节三个转子的方向,然后依次键入明文,并把显示器上灯泡闪亮的字母依次记下来,最后把记录下的闪亮字母按照顺序用正常的电报方式发送出去。这是加密原理。” “bgo!”路加兴奋地往他手边的桌子上一坐,大言不惭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巧!有没有被你哥丰富的想象力和设计水平所折服!” “有的吧……虽然我应该比你大……”顾声承认,失笑道,“喂别闹啊,我还在想接收方式呢,按你的想法的话,那么转子的初始方向就是密匙,是收发双方必须预先约定好的?” “对,收信方也需使用一台同样的密码机,”路加正色道,从桌上下来,“收到电文后,按照原来的约定,就是你说的‘密匙’,把转子的方向调整到和发信方相同的初始方向上,然后依次键入收到的密文,显示器上自动闪亮的字母就是明文了。加密和解密的过程完全一样,这就是反射器的作用。不过反射器也有一个副作用……” “一个字母永远也不会被加密成它自己,我想到了。”顾声接口道,“因为反射器中一个字母总是被连接到另一个不同的字母。” “是 分卷阅读85 的,但在它所能给出的庞大的可能性的前提下,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路加放下了杯子,“这里还有一点是我没有向你说明的,当然你可以自己看后面的原理分析。——除了转子方向和排列位置,我还设置了一道保障安全的关卡。即在键盘和第一个转子之间有块连接板。 “通过这块连接板可以用一根连线把某个字母和另一个字母连接起来,这样这个字母的信号在进入转子之前就会转变为另一个字母的信号。这种连线最多可以有六根,这样就可以使6对字母的信号两两互换,其他没有插上连线的字母则保持不变。——当然连接板上的连线状况也是收发双方预先约定好的。 “三个转子不同的方向组成了17576种可能性;连接板上两两交换6对字母的可能性则是异常庞大,有1oo,391,791,5oo种;于是一共有17576x1oo,391,791,5oo……你自己去算吧,我相信就算我们学院最变态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都不想算出准确结果。” “我刚才确实在想暴力破译的方法……”顾声犹豫了一下,说,“这个设计加密的关键在于转子的初始方向。如果敌人收到了完整的密文,可以通过不断试验转动转子方向来找到这个密匙,特别是如果破译者同时使用许多台机器同时进行这项工作,那么所需要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路加漫不经心道:“得了吧,怎么可能?就算对方真下血本这么干,你也可以通过增加转子的数量来对付,因为只要每增加一个转子,就能使试验的数量乘上26倍!” “增加转子等于增加机器的体积和成本,而密码机又是需要能够便于携带的……你要考虑实际。”顾声打断他,“你真没想过这层?” “我操……我想出这个原理命都去了半条,谁考虑成本啊,你给我十万英镑我现在就做给你看。”路加仰天长叹,不胜唏嘘,“难道我这么好的创意就要夭折在经费手上了吗……” “很简单,我们可以做成可拆卸的。”顾声沉声说道,手里的笔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原始设计上,“我们假设,密码机的三个转子可以拆卸下来……并且互相交换位置。” “这样初始方向的可能性一下就增加了六倍,三个转子间不同的相对位置为6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我刚才给的数据还可以再乘6!”路加一下跳了起来。 “对……”顾声低声喃喃,随手写了一下思路,“假设三个转子的编号为1、2、3,那么它们可以被放成123-132-213-231-312-321这六种不同位置,当然收发密文的双方除了要约定转子自身的初始方向,还要约好这六种排列中的一种。” 第57章密码机(下) 57 “上帝……我竟然把这么基础的组合原理忘了……”路加皱着眉,退了两步撞到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随手拿起草稿纸,“那么就非常简单了,我们可以直接配五个备用转子,发信时随机选取三个甚至四个使用,我们完全可以改组键盘和接线板……我的上帝,这简直是不可破解的!” 他把接线板上的连线从六根换到十根,变换的可能性让他兴奋得眼眶通红,半天他发现旁边一直没人出声,转过头看了一眼,招呼顾声:“嘿,顾!你在想什么呢?” 顾声当时正拿着两本书,单手撑着脸颊,晚霞橙色的光芒落进窗子,垂着眼睫做笔记,似乎没听见他说话。路加叹了口气,把墨水瓶往草稿上一镇,起身走过来,伸手在旁边一尺高的书上叩了叩:“嘿。” 青年目光一滞,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来,路加很吃不消他这时的眼神,因为和他平时差别太大。 路加不能否认顾声为人很好,谦逊有礼貌,温和好说话,和他接触过的大部分同学都不太一样——自视甚高的天才往往是骄傲的,连路加本人都得承认,他和会与他交往的学生,大多有些天才的通病,来自于对自己才华清醒的认识,和至今一生顺风顺水、一路上受过无数称赞与追捧。 顾声很不一样,如他自己所说,他可能确实不像路加等人那么喜欢数学,在那上面也没有像他们那么卓越的天赋,他相较那些天才而言只是普通的学习好的学生,也没有沾染那种浮夸的习气,此人之前除了必须参加的小组讨论,几乎不参加任何活动,据路加的观察,他和其他同学关系也非常疏淡。 路加刚开始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亚洲人的缘故,比如语言或者排外的问题,而事实上顾声英语很好,因为成绩相当出类拔萃的关系,同学普遍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大概单纯只是个性不热情,纯粹的冷淡,对谁都差不多。 他有些茫然的样子很罕见,可能因为眼睛很漂亮也有神,偶然愣一下让人觉得分外可亲。 顾声压了压眼角,眨了下眼,指了指手里的书:“……我在看你早上交代给我的两本专著呢,怎么了,你结束了?” 没等路加接话,顾声抽出一张纸来,拍拍桌子:“来,坐下,我有几个问题,看你那么刻苦没打扰你。” “我靠?……不听不听我不听!我琢磨了一天算法,累死了,您是永动机吗?”路加伸手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把,“饭都没得吃!这是什么对待海外人才的生活条件!我要吃饭去了,再见!” “午饭送来过了,看我们一直没出门,体贴你这个‘海外人才’还送了下午茶。”顾声指了指对面的桌子,“怕打扰你,我让他们放门口了。” “咳!”海外人才举着杯子被水呛了一口,“顾声你这是不打算放我走了的意思吗!明天的太阳难道不会升起了吗!” 顾声笑了一声,放下书站起来,搭了搭他的肩膀:“加油吧小伙子,你要知道你现在干的活就在决定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我们还有没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路加“嗷”一声哀嚎出来。 “你问吧,我喝点奶茶,”路加蹭到桌子上,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嗯!真香,哎呀上帝,这一闻我就饿了。” “……”顾声哭笑不得,竭力转移话题,“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上午我被你带跑了没注意到。你这个密码机的设置,语言基础是字母文字体系的,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中文电码一直在横直码和加减码中不能更近一步,最大的阻碍就是象形文字的特征。你打算用什么解决这个问题?用横直码替代26式键盘?” “也可以啊,”路加正色道,“哦,不过我一开始想的是用威妥玛式,拼音嘛,拉丁字母为基础的。” “拼音?”顾声摇了摇头,“你跟一所的汉语言学家交流过没有?汉字的声调什么解决?另外再做声调的键盘?” “没有!我这还是第一次跟你说这个设想,怎么可能去找语言学家。”路加把三个曲奇叠 分卷阅读86 在一起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可以的吧,你再想想解决一下?” “要么给每个韵母加调,要么另外做声调,但两种方法我觉得都有个巨大的问题,就是同音不同字。”顾声“啧”了一声,问他,“你汉语学多少了?这个知不知道?” “我……不太……知道……吧?”路加把曲奇咽下去,看着顾声说。 “……” “我靠!我哪知道啊!我就记得谁跟我说过汉字是按笔画构成的,我以为笔画就是26个字母的变体呢!” “变体个头啊变体……”顾声给他从旁边的桌子上翻了本统编字典出来,扔在他旁边,“偏旁部首……这些,最基本的汉字构成。” “噢,我靠……”路加瞥了一眼,绝望地哀嚎道,“难道这个创意的投用注定命途多舛,不!我要把它高价卖给我的祖国,决不能明珠蒙尘,无法……” 顾声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既然你没有更好的想法,那我就用横直码替代了,还是用数字代替汉字的基本思想,然后用密码机二次加密。”顾声点点头,在纸上划了一下,“还有,你考虑过多少破译的解法?除了几乎不可能的暴力破译之外。” “我暂时还没想过,不过设计过程中有点想法。你怎么说?”路加问。 顾声沉默了一下,路加疑惑地用眼神追问,见顾声细微地摇摇头:“除非给我来一台原型机。” “哈哈。”路加短促地笑,从桌上跳下来,一手拿着小蛋糕一边往他的工作台走,“我设计的时候考虑过的……我另外记录过,缺陷什么的,你等我找找……” “即使拿到原型机也没用,”顾声跟他走过去,“‘加密系统的保密性只应建立在对密钥的保密上,不应该取决于加密算法的保密。’这简直是密码学的金科玉律。我想了一整个下午,你的设计最大的优势即在于无法确定的密钥以及其所带来的保密性,就算敌人根据搞到的情报去复制一台密码机,也几乎不可以在亿万种可能里找到正确的秘钥。” 在密码学中,加密算法可以直接是某个抽象的数学算法,比如通用的dea和rsa算法,也可以是实现某个算法的加密机械或专门用于加密的电子芯片等加密器件,因为对加密算法的保密是困难的。对手可以用窃取、购买的方法来取得算法、加密器件或者程序。如果得到的是加密器件或者程序,可以对它们进行反向工程而最终获得加密算法。 如果只是密钥失密,那么失密的只是和此密钥有关的情报,日后通讯的保密性可以通过更换密钥来补救;但如果是加密算法失密,而整个系统的保密性又建立在算法的秘密性上,那么所有由此算法加密的信息就会全部暴露。更糟糕是,为了使以后的通讯保持秘密,必须完全更换加密算法,这意味着更新加密器械或更换程序。比起简单地更换密钥,这要耗费大量财富和管理资源——大规模更换加密器械和程序会使对手更有机会乘虚而入! “当然,这是很容易想到的……否则我也不会这么伤脑筋地想这么一个东西出来。”路加从一堆杂乱无章的废纸里刨出了最原始的笔记资料,扔给顾声,“你的思路应该开阔一点,破译密码真是充满想象力和况无关!……靠,顾,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无法适应你们中国‘谦虚’这种传统美德,你这样弄得我很像自以为是的白痴!” “哦。”顾声说,把自己的笔记本抢救下来,“……因为这些是完全凭脑子想的,转子具体的算法也是我现编的,毕竟没有现成的机械可以让我试一下,全都基于假设,很容易一步弄错全都错,我很担心我想错了,所以找你确认。” “我不知道……我真的好累啊哥……”路加一脸崩溃,“你当初去听过那个谁……神经科学教授的讲座吗?你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人一天的注意力能够保持的时长是有限度的啊!投入越高效持续越短暂啊哥!……有什么咱明天再算好吗?我再不休息可能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和上一章资料全部来源于百度百科,原型是二战时期德国的恩尼格码密码机,中文电码改造方式是作者本人的自由想象,大家请随意……随意…… 第58章内鬼 58 他那一声声“buddy”高仿美音,喊得顾声都乐了,侧身把本子一放搭了他后背一把:“好吧,吃的带走,你跟我回公馆吗?” “哦,当然,好啊!你等我去买点酒,我要庆祝一下理论环节终于攻克!”路加一下精神振奋,把吃了一半的下午茶放盒子里,“本来我还想去南港的,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来这三四个月了都不带休息的……” 南港是津州著名的烟花柳巷,顾声也懒得问是谁告诉的他这些,他们这时是在司令部的办公室,顾声拿包把笔记装起来,随口说:“喝什么酒,到了就睡吧。” “就算是战时也没有禁止士兵抽烟喝酒的啊……”路加说,“哎,不对,我去你那没事吧?” “嗯?” 路加顿了顿,神色严肃了一点:“就是,上次你和我在餐厅……不是碰到了那个谁,江承?我看他对我好像很不满意啊……呃,上次他把你带走之后怎么说?” 顾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去,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这事吧,我一直挺疑惑的,但……呃,毕竟我没什么立场说。”路加犹豫了一下,忽然扳过了顾声的肩,顾声被他推的一愣,猛地抬眼看向他:“什么?” “顾,我之前说的是真的,我的确是为了你才来的中国,否则我完全没有必要来。”路加一字一顿地说,拇指在他肩上的硬骨头上一下一下地滑过,“我想说,我可以把这个密码机的创意送给你,而且如果你在这里……很不开心的话,我可以带你走。”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顾声一把推开他,“爱去不去,我留下来通宵了!” “顾声!” “路加,”顾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去哪?回英国?你想被判刑我还不想!” “我不是说那种关系……我没……我没这个意思……”路加退了一步,似乎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我不是傻子,我能猜到那个 分卷阅读87 人,就是给你写了三年多信的男人,其实就是江承是不是?他太奇怪了……不对,是你和他都太奇怪了。我见过我们的6军上将,军情九处的头领,我从来没见过谁是敢这么在实权领袖面前的给冷脸的。 “说真的,顾,我不在意你们过去是什么关系,也尊重你个人的选择。甚至我不确定我现在的想法,我只是很不放心你,而起码在英国,我可以给你十分安定、能发挥你专长的生活。” 顾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笑了一声,十分感叹似的说:“……我有的时候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一个个上赶着似的要给我‘如何如何的生活’,唉,你比我小,不懂也就算了,他……算了。” 顾声摆了摆手,点了点桌上的资料:“你还是学你的数学吧,想去南港就去,别琢磨什么有的没的了。” “你能比我大多少啊,啧,他对你不好吧?起码我们是朋友啊。”路加莫名其妙,“你就是为他回的中国吧?我看出来啦……没事啦,我思想很……” 顾声听得脸都黑了:“我不是,我是为了中国回的中国行不行?爱国需要理由吗?在你们眼里个人感情比家国社稷重要吗?个人好恶比民族大义重要吗?你有思想吗,年轻人?江承是个傻叉,你也是吗?” 顾声懒得跟他废话,用记事本把他往旁边拨开:“好了,你回去吧,我把第五六章看完再走。” 路加欲言又止,忽然听到外面砰砰砰地敲门,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事去开了门,通讯员抱着两叠档案袋冲进来。 顾声见状倏然起身,通讯员迎着他疑惑的目光朝点了下头,说:“先生,这是电台最新截获的日方密报,少将亲自过目后觉得事有蹊跷,令我们给您送来!” “purp1ede?”路加打开一份档案袋扫了一眼抬头。 “啊……他们从31年之后就不老实,这是山雨欲来……”顾声送通讯员出去,顺手锁了门,“看来你今晚也别想走了。” 各方面截获的密报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每天除了国内的破译任务之外,另有其他各国的密报,写满密电的纸在二处各个办公室里堆积如山,而其中能够被成功破译提供战略优势的却少之又少。 那份与众不同的日方情报被称为“紫码”,是许多不同的代码合称,也是对方情报工作的最新进展。 顾声担了破译这一代码的重任,每天就在公馆书房里推敲密钥,路加在外宾办公室捧着日语新编看。他设计的密码机制作上报了江承,江承当时仍在中州指挥作战,回信含糊,大意表示等他回津州再做打算。 而后顾声亲自命人给他拍了电报,下午回信就来了,并指示除公款外他自掏腰包预付十万银元。一周后密码机原型机投产。 江承在中州战场,离津州不过数百里,实际上是有很多机会暂回一趟的,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就算不亲临指挥也未尝不可,但他就是没回。 僵持阶段硝烟暂息,深夜里他独自在营帐中,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小片虚空,不远处只有战场上零零星星的磷火。 如果那个时候旁边有人划着一根火柴,或是点上一支烟,跳跃的橙光就能映出他那时黯淡的脸色。岁月和烽火狼烟在他身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男人面颊的轮廓犹如刀削斧凿,眼窝深陷,目光深邃,恍然间已经看不出多年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年的画面一帧帧滑过他眼前,他无数次想拿起枪就回津州去见那人一面,听到广播说到空袭的消息就不由自主的担心。 他知道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也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多情,全是自作自受的独角戏。 江承想到这里就心痛得要了命,像是一只手揪紧了心口要他哭号着咳出血来,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就像亲手握住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刀,明知道下场是伤筋动骨,却执拗地不肯放手。 他不肯回去,宁愿一个人在战场五里地外的营帐里死守着那点卑微的感情,也就是不肯回去。 他知道他回去就完了,虽然他早就完了,他一遍遍地把自己的心脏鲜血淋漓地交到那个人手里,任由那个人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他却不知悔改,死不悔改。 就在这个时候,顾声署名的电报递到了他手上。 那一刻江承不无恶意地想,看,你还不是在我手上,没有我,你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时的心理已经很扭曲了,顾声是真的已经把他逼到了崩溃边缘,他需要一点什么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不论他下笔批准的时候是不是清醒地知道自己依旧被那人拿捏在股掌上。 江承将批文递给副官,说:“五天后我回津州一趟。这几天辛苦兄弟们了,大家再加把劲,不信拿不下沈家那帮孙子!” 副官领命而去,江承靠着桌子边缘,指骨扳得剧烈地刺痛起来。 那是几年前顾声亲口咬的,当时诸事庞杂,后续恢复没顾上,落下了这么个一用力就疼的毛病。 ……幸好当时把手指塞进去了。江承想。 江承回去之后,处理完公务就直奔二处,当天的二处非常之热闹,四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挤到了一间屋子里,排场史上罕有。 “哟,”江承对王副说,“这是干嘛呢?一个个不老实干活,凑热闹倒勤快?” “不不不,少将您误会了,恰恰相反,这正是在工作呢。”王副陪同江承穿过走廊,介绍道,“上次向您汇报的新型密码机原型机今天刚刚出样品,一所的人在调试,大家聚在一起学习新的密码技术。” “哦?速度倒快。”江承心里一动,王副推开门引他进去,刚刚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没事,没事,我回来看看,你们做你们的。”江承摆摆手,踱到正埋头研究线路的路加旁边去,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了一圈,疑惑道:“嗯?顾声呢?这个项目不是他报的吗?” “报告少将,顾声今天没来上班。”路加擦了下脸抬起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语言学家,又说道,“自从模型机出来,他拿走一台,已经两天没来二处报到了。听说他在6军公馆工作是特批的,所以我们都没有过问!” “两天?竟然没有汇报?”江承一瞪眼,“好了,你们接着研究,我先走了。” 江承那一刻就是单纯的有些担心,因为就顾声的生活习惯看,他并不是一个善于照顾自己的人,让他一个人待两天,江承可以想见他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病了的可能也不小。 他没有6军公馆的钥匙,自从他上次擅闯过之后门锁就被顾声让人换了,否则他根本不肯住在那里。警卫员一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江承想了想,叹了口气说算了,然后脱下大衣,然后翻墙进了院子 分卷阅读88 ,顺着落水管和突出的装饰性墙砖爬上三楼的窗台。 当时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又是初夏时节,三楼书房的垂着流苏的窗帘拉了一大半,阳光照进那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江承眯细眼睛,正好可以看见顾声伸出一只瓷白的手,一下一下地调试着密码机。 那个窗帘背后略有些朦胧的光线和窗子里的人,霎时间犹如一幅做旧的油画,江承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眼前的阳光,想看得更清楚些,不料一抬手就投下了一片阴影。 顾声不知因为什么问题,陷入了沉思,大概感觉到光线变化,下意识地抬起眼来。江承行动受限,一时躲闪不及,极为勉强地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你好。” 顾声可能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愣了好几秒,江承就以为他要叫人赶自己走了,却听窗帘“嗤啦”地被拉开,顾声推开了他旁边的窗子,叹了口气,说:“你进来吧。” 他后面大概又说了一句什么话,江承当时惊喜万分没听清,后来想来,应该是“别跟个傻叉似的”之类的话,然而想想顾声又明显不像个会骂人的,江承也就没当回事。 “那个……我就是……不想打扰你……”江承在屋里站稳,目光飞快地四下打量了一下,落在他刚刚碰过的密码机和下面的一大摞草稿上,“那个,嗯……听王副说,你最近主攻日本‘紫码’,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提?” “还好,”顾声说,“没什么进展。” “……哦。”江承讪讪地点点头,“正常,鬼子这方面领先我们太多了,没进展别灰心,没事儿。那个你……生活上怎么样?” 顾声呼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起来,语气颇有些懒散:“没事,你不必挂念。” “哦,哦……”江承点头,他很不想就这样结束这段对话,但顾声显然没有接茬的意思,江承犹豫了一下,正要死乞白赖地再多磨蹭一会儿,听顾声忽然开口道:“不过,我这里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想问问你。” “哦!哦,你问。”江承连忙答应。 “是这样,”顾声翻出个档案袋,轻车熟路地拿出其中几张密报,刷刷在上面画了几笔递给江承看,“你也知道,‘紫码’是日本情报机构的专属密码,供日军内部通讯使用。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使用日语。但这几封被截获的电报却有些蹊跷,虽然我和路加都没有猜出‘紫码’真正的加密方式,但这些词汇的分布和使用,显然不符合日语结构。” 他又拿出一张对照表,说:“比如最简单的,以最为明显的动词为例,日语的动词,被放在一句话的最后,这和中文的‘主谓宾’基本结构是非常不同的,我用分布频率统计的,你仔细看一下就能看出来。” “嗯……”江承顿了一下,问,“这代表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几则用所谓‘紫码’加密的密报,是中文电码。”顾声说,语气有些冷,“如果是真的,这将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可以查发报位置。”江承说。 “这太困难了,对方如果确实有日本势力支持的话,你查不出来的。”顾声淡淡地道,把几则密报收回来,“我必须跟你说这件事,而不是跟更懂行的路加他们说的原因是,这几则电报的加密方式,并不同于我们之前所截获的大量紫码,而更接近于我们自己这台首次研制出来的密码机。” “什么?”江承狠狠皱了下眉。 “我怀疑密码机泄密,津州有内鬼。”顾声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整版在作者微博,搜【用户】微博名【透明少年1h】,或网页版直接点作者专栏里的链接,头条文章即是。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可爱,谢谢你们的包容(鞠躬) 第59章落幕 [本章节已锁定] 第6o章殓衣 6o 他的语气真是穷极温柔,那个常年尽知道发号施令的喉咙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都令人费解,顾声有些浑噩的意识都回笼了,他近乎有些悲伤的笑了一下。 江承的注意力回到了开拓他的后面上,就错过了这点迷离之外的神情。 不会再有下次了。 一夜间颠鸾倒凤,意乱情迷。浓重的人体气息充溢在房间里,黏腻旖旎,仿佛能将人的每一个细胞浸泡得虚软。 顾声面颊沾泪,一次次挣扎着试图避开对方的冲刺,又一再被强行抓回身下。 直到江承终于释放出来,顾声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勉力推开他,拉开了床头柜。 江承只是虚虚地拉了他一下,想带回自己怀里,他当时满心欢喜,就算明天就要上战场,都好似由衷的升起了视死如归的宏愿。江承体力消耗也不小,顾声定然更甚,不料脖子上一阵刺痛,几乎将他惊醒过来! 江承毕竟是战场教训出来的军人,反应敏捷,,感觉疼痛的一刹那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握着针管的手! “这是什么!” 没想到顾声手劲其实不小,针尖扎进去的地方又极其致命,江承下意识地收住力道,握着他的手往外推了一下,顾声竟然死死压着活塞,硬是没让他推开! 江承的体格在近身格斗中太占优势,而顾声胜在攻其不备,抢在江承反抗之前,掐着他的肩膀翻身骑坐在他上腹上,那一刻江承极度清晰地看到夜色里顾声手背上的血管和骨节肉眼可见的暴起,甚至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这个姿势朦胧而暧昧,就像几分钟前他们仿佛毫无嫌隙地紧贴在一起时一样,顾声在他耳边发出甜腻而勾人的喘息,他目光痴迷,如同仰望神明,一分一寸地描摹这个人身上的每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细节。 江承毁掉过顾声很多很多东西,他的坚持,他的尊严,他固守的一切,而江承自认为自己已经分毫不差地全都还给了他,并且自愿给出为期不限的誓言。 都是幻觉。 他每一次似是而非的示弱,每一次令人神魂颠倒的表演,全是令人入戏太深的幻觉。 顾声什么时候被他感动过?顾声从来就没对他正眼相看过!他的天分是入木三分的表演,他这个人就没有心,没有心的人哪来的感情?! 情报处特批的高效镇定剂开始生效了,江承没有受过这种训练,从五毫升药液直接注入血管起他完全受控的自我意识就进入了十秒倒计时,伴随着极为迅速的手脚麻痹。军情处的这类药剂限制严格,有些甚至是贴着致死量配的,也许顾声把那一针管都推进去他就死在当场了。 “你何必呢……你……” 清明的意识想蓝天迅速被乌云蚕食,澄明的天空飞快地收缩成一个小点,顾声维持原来的动作保持了一会儿,缓缓放开他喘息着坐起来。 顾声的状态比起陷入昏睡的江承狼狈多了,江承情到浓时 分卷阅读89 跟野兽似的将他按在身下反复舔舐面颊,顾声要是伸手擦,就一定会被再次舔湿,他后来□□到脱力,也没工夫去管,唾液和泪水沾了一整张细嫩的脸,尽管江承已经控制了力气,手印和吻痕还是一路从下颌穿过锁骨和肩胛集中在腰腹和腿根,这些部位顾声很敏感,蹭一蹭都会带起一阵屈辱又羞涩的反应。 顾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从江承身上起来。 他的脸庞依旧透着情|欲所致的不正常的血色,腿根蹭到江承突出的胯骨时明显的战栗了一下,顾声扶着床深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似乎完全变了,明明是看上去还是那么清隽瘦削被玩弄后的可怜样子,却平白有种说不出来的镇定和从容,就像一场漫长的连台本戏结束,幕布落下,主演卸下厚重的容装。 江承却在这时重重攥了他的手腕一下! 顾声的脸顷刻就白了,仿佛是很不敢置信似的转过头,那五毫升足够江承消停个一两小时,怎么可能现在醒过来?! ——江承就仅仅攥了一下,随即放松了下来。 顾声死死地盯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甚至看清了那只手食指上的一圈伤疤。 顾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承,随即收回视线,两指几不可察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拿开了他的手,转身打开衣柜。 一刻钟后,顾声拾掇齐整,钻进公馆外候着的专车,对司机说:“去明月大戏院。” 江承头痛欲裂,从昏迷中醒转过来。 情报处按杀猪的比例配的特制镇定剂简直不可忍受,江承不知道他们往里面放了什么,总之他感觉等他醒的时候,外面的天都亮了,而他感觉头疼得如同宿醉,过了很久都没有彻底清醒。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又看了眼窗缝里透出的光线,整块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操!顾声这小子!……”江承翻身而起,狂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掀开被子,只听“哗啦”一声响,不知什么东西被被子掀到了床底下。 “他妈的,顾声?!”江承提着裤子吆喝,顾声的衣服他是穿不了的,眼下也没法让人拿,一边喊一边四处找衣服,“顾!……” 他看见了他的衬衫,上面正覆盖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像是古代的制式,那红色非常醒目却让人看着无端地难受,很不像是现在印染厂常用的那些颜料。 他昨晚来时,顾声正在唱戏,这是他当时穿的戏衣。 江承忍着看到那颜色心里升腾的不快,把那衣服和自己的衬衫一块从地上拎了起来,一件穿上,另一件随手扔在床上。 而就在这时,江承无意间撇过那衣服,陡然浑身过电似的打了个,他脸上堪称狰狞的表情足以使人相信,如果顾声此时出现在他眼前,他真的会生生把对方剥了皮吃下去。 一辆遮挡牌照的轿车一个急刹停在院子外,江承飞奔出门,老赵远远朝他招手:“少将!已经收到叶丰年的行踪,涉外办事处二楼包房!” “该死!”江承打开车门,下意识地回头瞥了那间暗夜中黑黢黢的公馆,然后钻进了车里,“他就没有他哥一半的脑子!他怎么不顶着傻叉卖国贼的名号被人砍死呢?” 老赵拉手刹启动,声调平直:“另外,十几分钟前,我们安插在两位夫人身边的眼线传过话,说大夫人邀请她们上门小聚,我们的人赶到一看,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哦不,还剩几个一问三不知的佣人。” “他妈的!她们是要跑路!叶丰年为着上回我给他难看的事卯着劲儿呢,撬我那几个姐姐倒来劲。”江承一口恶气,“他奶奶的,屁都不会,卖国卖得倒是勤快!他有顾声一半的脑子,谁给他脸色看?” 江承刚骂完,忽然想到了什么,顷刻呼吸都急迫了起来:“不对,顾声?他……对了,顾声晚上回公馆之前干嘛呢?” “这是他给一所的人留的字条。”老赵一边开车,一边把一张纸片给他递过去,“那个外国人刚刚匆匆忙忙拿来给我看的,好像顾声已经从情报里得知日本的大将军中山今天晚上会面见叶丰年一行,事发突然,谍报机关的人没有准备,他打算亲自来。” 江承捏着那张英文的字条,手心里瞬间爬满了汗珠。 ……顾声是什么人,他那条命除了我心心念念着,还剩什么值得惦记的呢? 亡命徒,亡命徒是什么意思? 他连殓衣都穿上了,明摆了就没打算活下来。 午夜,涉外办事处的酒会。暗红的幕布缓缓拉开,经典的歌舞伎舞台布景,粉白面貌的男子轻歌曼舞,极为妖娆。 身段妖冶的优伶舞女穿梭席间,年轻的肉|体摩挲交错,身材细瘦容貌姣好的男孩被召过来,倚靠在座椅两侧,中山将军狎昵地在前者后腰拍上一掌,立即传来轻佻欢快的笑声。 “既然已经约见了您,我们也开门见山。”叶丰年示意了一下充当翻译的人,“我今天携江氏姐妹来此,乃深感于我华夏之疲弱,上位者醉心权势,沉迷享乐,竟至于耽误国事,昏聩无能,难当大任。故寄希望于贵国不吝相助,与我辈清醒之人等协作共赢,我们愿提供如此条件,请您过目。” 一份不厚的纸质文件被递了过去,中山却并不接:“我来这的途中,尚遭到你国人员伏击,我想,这事有待商榷,恐怕不如叶先生想得这么容易。” 他这话实属无中生有,若是路上真遇到伏击,他大概根本不会还坐在这里跟几人交谈。叶丰年忙给几个女人递了个眼色。 “将军,实不相瞒,若是我们不是对本国失望透顶,恐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过去的江大小姐即津州警署方夫人摇头道,“如果人民不与您们建立良好关系,我看不到这样下去的未来……” 她情真意切地说了番话,急切地问道 分卷阅读90 :“我们已经拿到了津州密码机的全部原理和秘钥,只要您肯帮助我们,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不会让贵国失望的。您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进驻中原呢?” “这个……我得考虑一下。你们先出去吧。”中山不动声色,叶丰年和江氏姐妹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 几个日本来的女人也跟着出去了,倚靠在中山旁边的男孩正要起身,腰上一重,突然被人用力压了下去! 男孩化浓重的妆,脸上敷着白|粉,此刻一抬眼,中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抓到你了,你就是顾声,是不是?” 他伸手在旁边的茶杯里沾了点水,对着男孩的脸颊就刮了两把。 “当初我那小侄子跑到这里来,却没活着回去,我就不相信津州这帮人给的交代。没想到那几个人自己找上门来,我就故意让人发了那几封暗示计划的电报,想看看会不会把你勾出来……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着,还真为了‘情报’找到这里来了……” 他说的是日语,声调很低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用手擦着男孩脸色的脂粉,直到属于人的正常的肤色显露了出来。 顾声学的是哑巴日语,看得懂大部分,听却要反应一会儿。但中山说得慢,他断断续续地竟然也听懂了大概。 顾声由着他给自己擦脸,下意识地要去摸枪,手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种感觉和江承拽他的时候极为相似,弄得他猛然一?” “你呢?你呢!你看看你自己!这个人,他杀了你亲哥哥,你亲生父母!你还护着他?”江怡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面容极度扭曲,“你瞒着爹妈,你瞒着我们,你谁都不告诉,如果不是丰年过来跟我说,我这一口恶气这辈子都出不了!我就是要弄死他!” “谁跟你说这个……” “是吧,我一介女流,手腕硬不过你们这些男人,”江怡根本不管他,“但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择手段,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弄死他!杀人偿命,姓顾的必须得死,他要是不死,怎么对得起我们家死伤的亲人?!” “倘若真要论命债命偿,顾声已经够对得起我们家了。”江承冷冷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江知涯当年屠顾家满门,他们家死了多少人吗?” “你,你……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你的脑子,真被那个姓顾的狐狸精吃掉了吗!”江怡凄厉地尖叫,额头上的汗珠湿透了精心盘好的刘海,她怔怔地看了江承一眼,惊恐万分发现这个男人竟然没有一点动容—— 江怡一下推开了扶着他的二姐,掏出□□,对准旁边陷入半昏迷的男子开了一枪! “姐!——” 血花四溅,电光火石,江承扑想江怡的动作仿佛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才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倒了下去! “顾声!——顾声!” “哇!……” 江承想从她身上起来,却被女人一把揪住了衣袖,女人双眼泛着极为凌厉的神色,嘴角勾起了个难以捉摸的笑容:“江承……弟弟,我已经把机要文件传给了很多人……很快……日本人就会打进来了,你……无路可走,哈哈……和你养的狐狸精一块去死!一块去死吧!哈哈哈……报应,做人做到这份上,现世报就要来了!” “砰”! “大姐!——” 江怡杏目圆铮,一个血洞开在了她脂粉剥落的下颌上,握着掌心|雷的手刹那落到了地上。 另外两个姐姐哭喊着 分卷阅读91 膝行过来,拉拽着她的手,江承推开一步,撞到了旁边的椅子。 顾声被震了一下,非常勉强地撑起眼皮,对他笑了一下:“我……不想的,江怡……不是我本意……” 江承整个眼珠都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极为狰狞,他几乎是咆哮着喊道:“你给我闭嘴!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你给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顾声只是笑了一下,江承哆嗦着去抱他,江怡对着顾声开枪的时候他几乎以为顾声已经没救了,然后突然记起江怡不是他俩中的任何一个,她的枪法不走火已经谢天谢地,江承眼睁睁看着那颗子弹擦着顾声脸颊飞过去,却只燎了肩膀上一片衣服。 江承还没来得及感到庆幸,就看到一片血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左侧胸口洇开! 江承站不住似的腿一软,顾声顺从地让他抱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飞奔,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头疼得厉害……这辈子……” “不会的,不会的!你闭嘴!”江承惊怒得几乎丧失了理智,野兽般咆哮着吼道。 “……真是对不起了。继良。” 江承坐在军区病院的走道里。 他已经维持那个姿势起码四个小时了,就像病区树立的大理石雕塑一样,如果算上他在外面布置调动任务的时间,他已经在医院里待了整整六小时。 手术室大门紧闭,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只要转过这一个拐角,就会发现四周到处是神色冷冽的士兵,像夏天闷热的气流一样充斥着整个病区,压得人沉沉地喘不过气来。 杜寒扯了橡胶手套从急诊室出来,想了想,走过去推了他一下:“哎?睡着了?” 江承反应不过来似的茫然了一瞬,倏然抬起头,慌忙去看旁边的病房:“什么?结束了?人呢?……” “哎哎哎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等病理结果呢,出来歇一下。”杜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出来歇?”江承瞪他。 “我?”杜寒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旁边这位既是个医学盲又是个不讲道理的,连忙找补道,“不是!不是!您那位好着呢!哎呀,一开始送进来那阵仗,把我给吓的,没什么大事,连骨头都没蹭到,就把肌肉和软组织补了补,胸口上的血压根不是他的!” “哦……”江承将信将疑地看看他,杜寒歇了口气要走,江承叫住他:“哎!你少蒙我,没什么事你做四五个小时?你在战场上这么搞,伤员不得死绝了?” 杜寒转过身,看了看他:“不是……这外伤真的还好,保证你预后啥事没有。就是麻醉师上麻醉的时候,监测了一下脑部情况,怎么说呢……我有点不放心,不确定是常见的脑震荡,看着也没骨折,战地全科做久了专业的跟不上,我现在帮你去找个脑外的专家……等收拾完了立刻扫个ct和核磁看看。” “什么?很严重吗?他倒是……他确实一直有在说头疼……什么的。”江承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也别太担心,他那样有轻微脑震荡正常的,我就是谨慎点。”杜寒看着他后退了两步,“精神状态影响生理的情况临床并不鲜见,他一直以来心境压抑太过,如果没有病理问题的话,到时候我让他们开点谷氨酸、γ-氨酪酸之类的……你多关照一下他心理状态。” 当江承得到允许进入病房的时候,顾声正十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看起来极为沉静而且安详,好像夏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都不得不带上了温和的凉意。 江承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握了握他的微凉的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缓缓抬起来放到唇边,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我……可能只能陪你一阵子了,顾声。”江承脸颊上的胡茬蹭过他苍白漂亮的手背,幻觉般的激起了一阵战栗,“我刚刚和人联络了南匪,准备共同抗日。” 他将顾声的手放到脸上,低下头,轻轻在里面吸了一下鼻子。 “我爱你。” “你就是我的理想。” 一年后的津州,旌旗插遍了城楼,顾声一人高高立在门楼之上,远处的松林在黄昏里画出一片虚无的轮廓,缓缓举起手中酒盏。 “我谨以茶代酒,追怀故旧,遥敬家国社稷,终得保全;静候兵将豪杰,安然而归!” 他举目四望,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地下,云霞顷刻流转,灯火从四面八方零星亮起,凉浸浸的暮色浸透了整座城池。 夜色汹涌地没过一切血腥或悲伤的过往,黑暗无光的年代终于渐渐稀释、褪去,平原上的灯火向天边蔓延,阵阵松涛迎风而起,宛如远方的故人闻声递来了应答。 分卷阅读10 芽。 真有点凄凉的感觉。穆停尘睁着大大的眼,如果开花是为了要离别。 严飒深邃的眼凝视住他,没有开花就结果,才是凄凉。 穆停尘仿佛想到了什么,眉眼微敛,那你说,如果只能开花不结果,或只能结果不开花,你要哪种? 严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望住他,忽地伸出一手握住他细腕。 当心跌到溪里。 穆停尘扯开一抹放肆的笑,我怕什么,你定会抓住我的。 严飒很喜欢这样轻轻地望着他,经常地,甚至不用言语。那视线这么轻浅,穆停尘却有种晕眩感,像是跌进他深刻的眼眶中,坠入那深幽的绿中。 与严飒在一起的乐趣,和那五个小鬼是不同的,穆停尘揣测不出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不同,只能隐约感觉,和那五个小鬼在一起的快乐是明确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和严飒在一起的快乐是暗晦的、是碎片般的。 是说不出口的、不欲与人共享、藏在心底的快乐。 先前那番激烈的吵闹过后,那个人带着五哥下江南去游历散心,国不能一日无主,所以老父便奉旨入宫,代天子行事,这才能腾出这些空闲。 与严飒度过的每一日,似乎都像同一日,只有他俩,只有这山壑,只有这清溪,但却又好像每一日都是新的一日,一日才见完,便盼着下一日。 这一日,雨淅沥沥地下,日偏斜阳,两人被困在山脚一处破旧的小茅庐内躲雨,严飒让穆停尘靠在里头,自己则撑在边口。 字习多后,严飒便读懂心法语意,内力与日遽增,能以拿毛笔的指法拿着芦梗在落雨的湿硬地上写出漂亮的小楷,即便是此时,他也不忘练字。 穆停尘忽然说道:若有一日,你内力高强到能徒手在金石上刻出字来,定要第一个刻我的名字,给我当印章。 本以为依严飒的个性,应会充耳末闻的继续练他的字,没料到严飒竟停顿半晌,悄然应了声。 嗯。 听到他的答允,穆停尘突然心跳加速,又道:那如果我要你刻在玉上呢? 刻在玉上做甚?严飒挑起一道眉。 刻在玉上送给我,让我随身佩挂啊!穆停尘笑意盎然,你说,若要刻在玉上,要刻什么字? 你的名讳字号。 那多没意思。啧了一声,穆停尘继续追问,你说刻什么好呢?你想要刻什么字给我呢? 严飒深深地睇了他一眼,没再答腔,只是更用力地练他的字。 穆停尘不探究他,却伸手去拂他肩上的雨珠。茅庐太小,严飒站在边口,有一半的身子避不了雨。 都淋湿了。穆停尘秀眉微蹙。 无妨。严飒淡然道,反握住他的手,用衣摆去拭他手心沾上的雨水,没淋湿你就好。 穆停尘慵懒地挑挑眼角,不以为然,那若雨一直不停呢?我哪有这么衿贵,非得躲在这里不可。 雨总是会停的。 雨的确是停歇了,却是在日头沉没后。整座山林被黑暗笼盖,严飒做了一枝火把,两人依赖些微火光摸黑下山。 穆停尘娇生惯养,踩在泥泞不明的地上,每走几步便像是要滑跤般,才走一小段路,严飒便拉住了他。 我背你。他在穆停尘跟前蹲下。 好。穆停尘也不跟他客气,仿佛严飒的确是需要这么惯着他的。 严飒驮着穆停尘,脚步反而比方才两人共行时更为轻快,才多久的时日,他的功夫越发精进,穆停尘露出无声微笑,替他开心。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赠玉的意义?穆停尘歪着头,在他耳畔轻声地问。 严飒没有作声,像是没听到似。 穆停尘皱了皱鼻子,自顾自的做决定,不管你知不知道,总之你答应要赠玉给我的,往后,就再也不可以赠玉给别人。 严飒仍旧沉默,只有呼啸在穆停尘腮边的风絮不停掠过。 但穆停尘这样就满足了,他很清楚,严飒一定是听见了,他攀紧系在严飒肩颈的双手,攀紧,再攀紧。 夏去秋来,穆停尘不再天天来,偶尔隔个天才来一趟,常是半月十五日的难见人影,每次来都只短短的停在破庙中几个时辰,连一顿饭时间都无法。 两人在破庙中一贯是甚少言语的,严飒对着那五个小鬼,寡言的像是个哑巴,那五个小鬼对他也各有心思。小小的破庙,两人间却隔这么许多人,西北逃难来分粮的、吴嫂招呼吆喝、还有拉着他问长问短的五个小鬼。 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月圆月缺,已是秋分。 晚饭后,叶向阳又来找严飒对招,近月来皆是如此,严飒悟性不比一般,在他指点下,叶向阳武功进步得也比寻常更快。 没骨气,竟然输诚啦!石潜光扔给踏进庙内的叶向阳一条布巾,口中却不饶人的讽刺。 叶向阳咧出个笑脸,没办法,严飒功夫真的越来越了得。 哼,他了得的何止功夫。石潜光低声一嗤。 你不甘心啊?叶向阳凑近他打趣,知道中秋那天比赛行令对句,石潜光还对严飒胜了他的事耿耿于怀。 满身的汗,你臭死了。石潜光恼地推开他。 大男人都是这样臭的。叶向阳赶紧用布巾把汗擦去。 我就不臭。石潜光哼了哼。 你不一样啊!叶向阳笑笑地说。 我是跟你不一样,要跟你一样,早一头撞死。石潜光睨着他,剑眉星目,飞扬傲视。 叶向阳笑容更盛,就是喜欢看石潜光这般骄傲。 石潜光给他笑得不自在起来,狠拍他肩胛一记,还在那里傻笑什么,给你留了一桶水,快点擦擦,早点躺下,省得吵我清眠。 伊人有命,叶向阳哪敢不从,这还不赶紧擦澡去。 破庙外,严飒一人独自练武到夜深。这几个月,他练武的时间延长了,仿佛要压抑什么似的,连苏萱都不敢太放纵吵闹他。 一套剑法使完,扔下替代宝剑的枯枝,严飒气息未有分毫紊乱,连汗也不见。他抬起头,默默地凝视天边的残月。 忽然,他右手略动,握住一颗朝他脑袋飞来的小石头。 严飒警戒地回过头,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越来越厉害了你,从背后偷袭也行不通啦!穆停尘趴在矮墙上,笑嘻嘻地望着他,傻傻的站在那里看什么?天空乌漆抹黑的,有什么好看。 严飒没作声,静谧地望着他,登地无声跃身墙头,将穆停尘一把拦腰抱起。 砖墙上冷。严飒淡淡的解释。 穆停尘靠在他胸膛,似有倦意的打了个哈欠,他 分卷阅读11 们都睡下了,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穆停尘抬眼,熠熠地凝视他。 严飒不说话。 我方才也是睡不着。穆停尘轻声一笑,不过,看到你就想睡了。 你睡吧。严飒收紧搂抱着他的双手。 才不呢。穆停尘笑声清脆,你一定不知道,京城今天有灯会喔!你逛过灯会吗? 不曾。严飒摇头。 我想跟你一起去逛灯会。穆停尘眼色迷濛,懒洋洋的将头枕在他肩头,没系好的发冠松松地散着,落下几缕乌丝随风起落。 抱紧了。严飒只说了这么一句,毫不犹豫地飞奔起来。 途中,穆停尘撑不住眼皮,仍是睡了过去,严飒分神看顾他,发现他的下巴尖了,眼下是掩不住的黑影。 一直到了京城热闹的街头,严飒仍是没有将穆停尘叫醒,挑了一处最高的楼房,跃上屋瓦,抱着穆停尘坐下,静声垂目,默默地看着穆停尘。 你这傻瓜。眼依旧紧闭着,穆停尘却忽然开口。 严飒愣了愣。 穆停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笑中有股青涩的蛊惑,不经意流露的,尚且在酝酿的,但已足够令严飒心笙动摇。 看着我做啥啊?我们是来逛灯会的,可不是来睡灯会的,你不叫醒我,是要让我把整场灯会睡完为止吗?穆停尘笑问他。 严飒拈起几绺飞扑在他腮畔的发丝,轻轻塞到他耳后,视线未曾离开他半晌。 严飒说:你来逛灯会,但我不是。 穆停尘仍有困意,朦朦胧胧的与严飒对望着,似笑非笑。 南北东西大街高挂着红色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赤艳艳地压住整座京畿,压住满街熙攘的人流,仿佛一点火光就会熊熊地燃烧起来。 夜已深,灯会进入最高氵朝,街头什货纷陈,卖贩叫声此起彼落,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热闹升平,哪有一点边关告急、西北饥荒的痕迹。 穿梭人群中,穆停尘与严飒十指紧握,一刻不分,这满溢的人拥挤着,有谁会容不下他俩?此刻,他俩不过是人群中数不清的面孔之一。 穆停尘左顾右盼,似乎对每个摊子都充满兴趣,却又好像都不感兴趣,严飒亦步亦趋地贴着他,替他挡开任何靠近的人潮。 忽然,穆停尘驻足,陡地睁大眼,前方是高高搭起的戏台,台上演员逼真的哭笑唱作着,正上演的是知恩图报的忠孝节义戏码。 我讨厌看戏。穆停尘呐呐地说。 我们走。严飒说,走了几步,才发现穆停尘一动不动。 穆停尘站在原地,指着戏台,你看看。 台上,武生刚耍完花枪,报拳跪在垂着一脸大胡须的花脸盛装老旦前,高亢唱着:蒙您相助,日后当结草衔环以报…… 严飒,我们是那样的吗?穆停尘怔怔地问他,你日后也会结草衔环来报答我吗? 人声鼎沸,穆停尘的声音几乎被掩没,但严飒听得很清楚,再清楚也不过。穆停尘以为他仍会用沉默作为回应,他有心病,穆停尘很了解。 但,严飒却出乎意料地收紧了握住他五指的那只手,倏地将穆停尘拉入自己怀中,紧绷地拥住他。 不是那样。严飒低沉嘶哑地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人潮太拥挤,没有谁会发现其中两个紧密相拥的少年,所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着,没有谁来推挤,没有谁来剥夺他们充满忧伤的快乐。 严飒,你那次要走,后来,我不是一整个月没有出现吗?在他怀中,穆停尘仰起头,望着他说话,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走不开。 穆停尘眸中漫上哀伤。 我有个很亲的亲人,他和他喜欢的人住在另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喜欢的人被娘亲逼着娶妻,虽然后来没有成事,但我那位亲人很伤心,我只得去陪着他。 为什么她不能嫁给他喜欢的人?严飒淡淡问。 没有为什么。穆停尘涩然一笑,里面定有道理,那道理便是没有道理。 严飒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道理的,就是不能见容于世,就像他是杂种,打一落地,他便该死。 严飒,你还是想走吗?穆停尘问,严飒沉默不语。 严飒,不要走,我还有很多法宝没有拿出来教你。穆停尘又说,自言自语般。 严飒抱紧他,感觉痛苦。 十七岁,今年他才十七岁,如果遇到穆停尘时他已经二十七岁,或者三十七岁,如果他没有这异色双眸、深邃五官,或许他就配得上了,或许他就能拥有。 如果,上苍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第四章 寒露刚过,整座郁林落叶满地,冷意渐渐地逼了上来。 然而,京城里却越发的繁荣喧嚣,皇帝要立后了,后宫里的姜贵妃怀上龙种,虽说姜贵妃的父亲与穆太师一派一向对立,但母凭子贵,太后力主扶正。 姜太尉与其门生乃是主和的,不赞同连年与北夷征战,奈何形势比人强,朝堂之上处处受穆家压制,这回总算扬眉吐气。 那姜家府邸装饰的可夸张的,根本是刻意要压一压穆家的气势。 姜老这次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女儿要真生出个皇子,还能不对穆家赶尽杀绝?这些年来,他底下的徒子门孙毁在穆家人马手里的,简直不计其数。 门生弟子算什么?姜老的独苗孤子就是不明不白被穆家人给害死的。 流言像炸开了锅似的,在京城内外流窜着,从皇城窜到达官显要的门庭,再流到商户小民的饭桌上,如今甚至贩夫走卒都略知一二。 听说这大冷的天里,姜家的宅邸墙围边,竟然还养着一株株碗大的朱紫牡丹,简直是不可思议。叶向阳兴奋地说。 民脂民膏,有甚好看的。石潜光哼了声,姜家穆家,都是一丘之貉。 不过还是很希罕的哪!没见过这时节开花的牡丹哩!吴小虎小孩心性,这便忙着怂恿苏萱一起吵吴嫂带他们去转转瞧瞧。 吴嫂闹不过他俩,勉为其难的点头,先说好,远远瞧几眼就好,官门大户的,不容我们这等人靠太近。 晨曦哥哥要不要一起去?小虎兴高采烈的呼朋引伴。 不了。最喜欢凑热闹的殷晨曦竟一反常态的摇摇手,我不去。 这可奇怪。顾旭黎打斜眼睨他,居然这么安分? 殷晨曦痞痞地笑,猿臂一伸搭上他肩膀,你想去吗?你若去,我就去。 少来牵连我。顾旭黎瞪他一眼,拍开他大掌。 石潜光与叶向阳都是不宜露脸的身份 分卷阅读12 ,当然是去不得。至于一直保持沉默、默默整理昨日狩得猎物的严飒,则是回了一声。 我要上山。 殷晨曦指了指转身拿了家伙就出门的严飒,再用眼神瞟着晒在破庙外雪白发亮的貂皮,对叶向阳问道:你猜,他打算拿那毛皮去换什么? 换什么也不关我的事,那貂是他猎到的又不是我的。石潜光没好气的回答。 野貂生性警慎,严飒想必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抓到,真不知他为谁费心思。殷晨曦摸着下巴,故作沉吟。 顾旭黎受不了地卷书敲他后脑勺,你就老实问,那一夜到底有哪些人醒着没睡的,不就得了?故作什么神秘。 嘿嘿,知我者,旭黎也。殷晨曦不气反笑。 听着两人诡异的对话,石潜光凛了凛眉,也思索了起来。唯有从头到尾搞不清楚状况的叶向阳不停地问:什么哪一夜啊?什么醒着没醒着? 严飒上山不再只是打猎,泰半时间都是为了练武,对现在的他来说,猎头棕熊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此刻他正足点树梢,凌空在林子中飞奔。 十七足岁才开始习武,无论再努力,也不可能达到太大成就,然而严飒的骨骼异禀、资质殊优,照着秘笈自行打通任督二脉后,越发日进千里。 无数枯枝从他眼角掠去,叶已落尽,伏在泥地中,透出一股腐烂的气息。林尽了,便是一条条蜿蜒肠曲的林道,严飒居高临下,斜阳从林中筛出一束束余烬般的破败的灰黄,晚霞满天,他双眼一眯,一条长长的影子拖曳在溪畔。 模糊不清的面孔,但严飒知道是他。 穆停尘只身伫立,一身贵气紫衣,肩搭玄狐披风,顶系金冠,一头乌丝盘起,露出脸庞细致的线条,一匹白马绑在离溪畔不远的树边,正懒散的踢腿吹气。 当严飒足不沾地的飞身落至穆停尘身旁时,他回过头,露出淡淡的笑。 你又要骂我了。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穆停尘苦笑,我脸上敷了粉。 严飒只是深深地望着他,他从没见过如此盛装的穆停尘,如此娇贵凌人、高高在上,他望着他,甚至是充满肃杀之气的。 我等你很久了。在他的凝视下,穆停尘不自觉地瑟缩,我没有太多时间,你知道吗? 时节所致,溪水稀薄,一片干涸的河床,风萧萧地吹,严飒拂过他腮边,将落下的几绺发丝往上塞进金冠中。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严飒说,打横将他一把抱起。 穆停尘紧紧抱住他肩膀,似有若无的香气盈满严飒鼻腔。 回身往林中掠进,越深处,那颓败的日光也渗不尽的深处,荆棘蛮横地攀爬,山芙蓉幽幽地绽放其中,阴冷的泥沼像深不见尽头的黑洞。 严飒落身在一处粗壮的枝干上,指向那深邃的黑暗处。 你看。 点点清冷的绿光忽明忽灭,穿梭在花色萎靡的山芙蓉间。 穆停尘的头靠在严飒肩头,红唇微扬。 是茕萤。 日已落归,冷冷的萤火像无数幽灵的眼,隔着泥泞的沼泽与两人彼此观望。仿佛是畏冷般,穆停尘更偎近严飒胸膛,严飒牢牢地抱住他。 巫山秋夜萤火飞,帘疏巧入坐人衣。忽惊屋里琴书冷,复乱檐边星宿稀。却绕井栏添个个,偶经花药弄辉辉。苍江白发愁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穆停尘轻声地吟诵,忽然昂首,凝住严飒,反复吟着:沧江白发秋看汝,来岁如今归未归。 严飒低头凝视他,指梢缠绵地抚摸着那束在金冠里的发丝。 满头青丝,何来白发? 就怕……穆停尘笑笑地,有些傻气,尚未白发,就需独守空室盼人归。 你可以不用等。严飒黯然。 你也可以。穆停尘握住他的手。但你每天都等。 你也知道我在等。严飒冷笑。现在,我也只能等。 严飒,我怕你。穆停尘迷濛地望住他,你心底像是养了一头野兽,随时会伸出爪子,将我的心掏出来捣碎。 这头兽,是你招来的,也是你养大的。严飒的唇角扬得更凄冷。 我招的。穆停尘怔怔地呢喃,我心甘情愿的。 可是一句心甘情愿,需要我等多久呢?穆停尘恍惚想起五哥,他的五哥等了多久呢?最后等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严飒的眼狂佞地审视着他,或许你永远也等不到,或许你根本不想等。 你现在就开始捣我的心了。穆停尘咬着下唇,将红润的唇瓣咬出一道深刻的齿痕。 严飒忽然攫住他下颚,前所未有的粗鲁力道。 是谁在捣谁的心?那低沉的嗓音竟带着恨意,以前,我没有想要,因为我连想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我想了,却得不到。 穆停尘不喊痛,哪怕那一道道深刻目光像钝刀一般让他心痛。 你到底是谁呢?严飒咬牙,声冷音寒,你是一个我触不到的梦,我只能在梦里亵渎的假人,我只能空等,我连碰都不敢碰。 我告诉过你我是谁。穆停尘低声若蚊,枕在他的臂弯中,却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那是个饵。严飒攫高他下巴,逼他看着自己,你要我忘不了你,你要我一直反复去想,去反刍那个卑微的梦,你这个狡猾的人。 我没有。穆停尘颤声反驳。 严飒笑得更冷,你拿话来问我的心,你要一颗低贱的心做甚?你觉得说着那些话,很俏皮、很有趣吗?你穿成这样,跑来对我耀武扬威吗? 穆停尘浑身颤栗,一双眼睁的大大的,挥开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手,厉声道:我来,因为我想你,我很想很想你,我这一去或许要好几个月,我怕我回来时,你就不等了,这等待的痛苦,就轮到我加倍的承受。 你想我?多想我?比得上我吗?比得上我日日夜夜空想吗?严飒狂颠的眼仿佛要吞噬了他,等?我等什么?等你腻了,厌了,不玩了? 穆停尘颤抖的几乎要滑落严飒怀中,严飒伸手要揽住他,穆停尘再次挥开他,一双眼漫起水雾。 你怕,你想,好!他深深吸口气,我就在这儿,你要,我给你! 穆停尘解开披风,玄狐皮衣落地,惊飞沼地上的萤虫,他扯开外袍,敞开中衣,露出柞蚕丝织就的内衣,贴身的小衣若影若现窄窄的腰身,藏不住胸前两处明显的突点,月光下,松开的裤头,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腹。 真是残忍的人。严飒的声音沙哑了起来。 穆停尘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近乎赤裸的胸膛,感受严飒狼狈的震动了下,他 分卷阅读13 挺身,将冰冷的脸颊熨在严飒炙热的脸上,他轻声哽咽:严飒,我认真的。 严飒脸一侧,本能的含住他唇瓣。 生嫩的两个人,花了极漫长的时间摸索着彼此的唇舌,反复地啄吻、啃咬,分分合合,穆停尘的红唇都肿了,严飒用拇指磨挲那柔嫩的下唇,月色下,那双黑眸懵懂地望着自己,散发出异样的魅力,严飒再也无法忍耐的疯狂侵入他。 勾引着他的舌,交缠着、滑动着,堆积压抑太深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终于寻得绿洲的旅人,严飒汲取他,吸吮他,不够、不够,他脑海中嘶吼着,胸腔中沸腾着,还是不够! 穆停尘被吻的几乎无法换气,软瘫了身体,严飒将他往内挪移,让他背脊直直贴住树干,整个人被禁锢在他双臂中,就着昏黄的月,深深地看着他,优美的颈项、纤细的锁骨,如玉如瓷般白中透青的平滑胸膛,以及那绽放的瑰丽色泽的稚嫩果实。 严飒俯下身逼近他,穆停尘惶然地别过脸,一个吻就落在他喉头,湿滑的唇舌舔舐那娇嫩一处,然后往下仔细地吻着,锁骨、每一节的肋骨。 穆停尘像是堕入夏日深不见底的池,忽冷忽热地,当严飒含住他不自觉挺立的蓓蕾时,他下意识地发出难忍的低吟。 严飒…… 严飒停住了他的吻,缓慢地直起身,一只手牢牢地撑住穆停尘虚软的身体,另一只手却伸进了他松开的裤头。 严飒!穆停尘惊喊。 下一刻,那粗糙的大掌已经握住他娇嫩的挺起,像是要记住那处的形状,他的五指反复的从上而下,又由下而上,抚过每个皱折。 脆弱的一处被掌握在他人手里,穆停尘僵硬了身体,呼吸困难。 害怕了吗?严飒炙热的气息就喷洒在他耳畔,像火撩般疼痛,什么都还没给我,你就怕了,那你知道我有多害怕? 严飒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手指由缓至快地滑动起来,撸着那越来越坚硬的私处,却又突然地暂停,指尖冷不防地磨挲越发湿润的尖端,冷却了片刻,才又再次抽动,如此周而复始。 穆停尘无法压抑地呻吟,昂起头,索求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他被欲望折磨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喘息、每一个表情,尽收严飒眼底,他知道严飒在看,严飒知道他要什么,却不给他。 严飒要折腾他,就如同自己拿话索问他;严飒要他求他,以弭平他受挫伤痛的自尊。 穆停尘哭了,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咬唇,闭上眼,不发出一点声音。 严飒忽然停了下来,静静地凝视他的泪,直到穆停尘哭累了,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严飒的眼。 恼我吗? 穆停尘摇摇头。 是吗?严飒笑了,很温暖很平静的一个笑容。 严飒突然抱高穆停尘,让他双腿分开跨在自己肩膀两侧,穆停尘悚然一惊,扣住严飒后脑。 你做什么? 做一件会让你快乐的事, 他拉低穆停尘松松的裤头,含住那仍带着些微硬度的男体,炽热的口腔包围住方才饱受折磨的情欲之端,如干柴遇火,即刻燎原。 没有太多的技巧,只是凭着满腔对他的疼惜,严飒吞吐着他的欲望。急速的快感笼罩住穆停尘,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一阵颤栗后,射出白色的浊物。 严飒以唇舌舔净湿黏的那端,才小心的吐出,放低了他,替他扎紧腰带。 穆停尘浑身无力,三魂七魄像是到天边周旋了一圈,无法回神,傻傻的让严飒帮他整理衣饰,视线却不自觉瞥见严飒同样高涨的欲望之源。 我……他呐呐地说,干哑的嗓音犹带激情的余韵,我也帮你。 伸出手就要去解严飒的裤腰,严飒却握住了他的手。 让我等吧。严飒淡淡地说,将他搂进怀中。 可是……穆停尘挣扎。 不要动。严飒紧紧地搂着他,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不是吗? 穆停尘听话地蜷伏在他怀中,闭了闭眼,有些乏了。 萤火茕虫依旧闪闪烁烁,两人无声地恍惚地看着,看着彼此,也看着那阴幽无际处的几点磷光。严飒拈下枝梢所剩无几的干叶,嘶哑地吹了起来。 一阵凄凉的风将那叶吹声送远了,黑压压的天际缓缓地飘落白絮,白丝线、白棉花般飘降在穆停尘眼睫上,冷冷的湿意令他睁大了眼。 下雪了。 穆停尘怔怔地说,这是立冬后的第一道雪。 看着小雪交叠穿梭在绿幽的萤火中,如珠帘般,光影交错,朦朦胧胧,他躲在严飒怀中,任他敞开了外衣,替自己挡住满身的雪。 冷吗?严飒收紧双臂,紧得穆停尘骨头都疼痛。 不冷。穆停尘傻傻地笑了笑,将自己缩得更小了,像个受到主人垂青而爱娇的宠物,慵懒地垂搭着眼皮。 暗哑的叶吹声不曾停歇,一声声地吹到夜的深处,迎来第二日的晨曦。 两人默不作声,严飒送穆停尘回溪边,扶着他上马,晨风撩起穆停尘衣角,严飒抬头看着他挺直了身被风雪萦绕的模样。 快走吧。 穆停尘低下身,在严飒唇边印下一个羞涩的吻,流连轻语。 等我。严飒,等我。 严飒缄然,两人望了彼此片刻,纵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抵不过门户之见、横不渡世态俗故。陡然,穆停尘收紧缰绳,旋身策马,头也不回。 马蹄扬起的雪尘扑了严飒一身,他却无所觉的兀自站立,许久。 破庙外的矮墙,石潜光拦住严飒,像是专门在等他。 你跑到哪里去了?石潜光的声音低低的,不似平日一般趾高气昂。 严飒没有回答他的打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他的行踪,石潜光却扯住他,紧紧地,压低的声音如小动物般的哽咽。 吴嬷嬷……她死了……今早断的气…… 严飒撇下他,奔进庙内,怔怔地看着庙央裹起的草席。 吴小虎跪在草席旁哭的凄切,顾旭黎在他身旁劝慰着他,殷晨曦怀里抱着脸色苍白的苏萱,她满腮未干的泪痕,哭累睡着了。 叶向阳抡紧双拳,背脊僵的死挺,见到了他,恨声道:很好,你回来了,要是条汉子,就跟我一起帮吴嬷嬷报仇去! 严飒却毫无反应,迳自看着那方草席。 见他一脸平静,叶向阳啐了声,不敢惹事是吗?那我自己去! 拿起劈柴用的斧头,正气冲冲的要冲出门,却被严飒一记冷不防的擒拿带了个身,跌回庙内。 冷静一点。严飒沉声道。 冷静?叫我怎么冷静?那些狗官根本不把我们这些人的命当命,他们的一 分卷阅读14 只牲畜都远远胜过我们的命,吴嬷嬷死得那么冤枉,我要是不替她报仇,我—— 你怎样?石潜光低冷的声音打断叶向阳气愤的咆吼。 你要报仇?只怕还没沾到姜家的门,就被侍卫给拿下,到时管你有天大的冤情,逃犯之身,杀了你也没有人吭声。 铿锵一声,叶向阳松开斧头,痛苦地跌坐在地,抱住了头,呜咽地低低吼叫着,抄家灭门的梦魇让他难以承受再一次的亲人枉死。 怎么一回事?严飒望向殷晨曦。 姜太尉底下的人,庆贺姜娘娘怀上龙子、册封为后,策马喧哗过市,吴嬷嬷带着小虎跟萱儿在边上看花,来不及闪避,被马蹄踢个正着,给人扶回来时已经出息多入气少,昨晚吐了几回血,今早就不行。 殷晨曦冷静地交代事情的始末,一双红肿的眼却透露私下不知哭了多少回。 我们得先帮吴嬷嬷把后事办了,但又不想就这样放过那害死吴嬷嬷的贼人,如果报官叫了仵作,潜光与向阳又容易暴露身份,你觉得怎么做才好? 严飒尚未开口,庙门外却涌进衣衫褴褛的妇孺们,那是常常来此分粮的西北难民,他们慌慌张张的通风报信。 快逃走吧,小兄弟们!昨天踢到吴嫂的那匹马,今早口吐白沫死了,那匹马好像是姜太尉的宝马,正在追究是谁惊死马儿,想必很快就追查过来这里了! 石潜光闻言,颓然坐倒,他自嘲地喃喃:逃走?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别慌。殷晨曦拍拍石潜光肩膀,对严飒说:我们先别乱逃,我想,我们应该等小六哥来,跟他说这事,让他想办法讨公道。 我们必须走。严飒沉声道:你要等的那个人,好几个月都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小六哥一定不会来?你一向讨厌小六哥,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再诋毁他吗?叶向阳朝他吼叫。 他不会来的。严飒冷声说道,旋即走出破庙。 殷晨曦拦住朝严飒扑打而去的叶向阳,使了使眼角让顾旭黎去追了严飒。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我们信你,小六哥不会来了,那我们——顾旭黎气喘吁吁的在路上截住严飒。 严飒打断他,逃走需要盘缠,我去把这貂皮卖了,兑几个钱。 你卖了貂皮换盘缠,可是……顾旭黎艰难地问出声:那块玉呢?你每次到市集都会去看的那块玉…… 严飒眼中闪过一瞬无法言喻的痛,他冷冷回道:你不需要知道。 西北的难民受过数饭之恩,帮着他们在郊野葬区挖坑埋了吴嫂,严飒找了一块尚算平滑的方石,用小刀刻墓志,再剪碎白纸,让小虎权充银纸烧了。 卖了庙内值钱的东西,打包齐全,众人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小兄弟,听说你们惹了祸事,要趁夜离城?一些与严飒常在山上碰到、同在山林里狩猎的西北难民找上严飒。 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死了父母妻女、无牵无挂的人,打算跟一行商旅去西边大漠闯一闯,看能不能翻身,可这一路凶险难料,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深深的夜里,人数众多的马队掺杂着正经作买卖的商人、潜逃的罪犯、地痞流氓,以及七个年纪轻轻的半小大人,缓慢的越过最外的一道城门。 大雪纷纷的落着,严飒与殷晨曦两人骑马,其余人坐在马车内。 头一回骑马,严飒却驾驭自如,马蹄踏离城门越远,他再也无法控制的回过头,漆黑的夜吞没尘嚣,万籁俱寂,只有皇城四周高墙灿灿的火光高张。 你在看什么?殷晨曦问。 没什么。严飒回过头,紧紧握住缰绳。 等我。严飒在心底这么说。等我,等我,等我!只能无声的不断呐喊。 马队越行越远,成了地平线上一道浅浅的伤痕,那皇城上的风却越发的凛冽,闯进一道道深硬的宫围,像可怕的噩耗,搜刮着每扇紧闭的门户。 这种时节,哪个下人斗胆开窗,怕不让主子招了风寒,唯有宝章阁,一扇旁若无人的小窗敞着,这风,吹灭了临窗的一息烛光。 风刮痛了倚在窗边的穆停尘的脸颊,像一道不怀好意的掌掴,穆停尘还在发愣,厅外已经传来一叠声的呼喏声。 小六,关了窗吧,小心你五哥受寒。年方二十四的年轻皇帝叮嘱。 是的,陛下。穆停尘垂首,轻声应了,却没有错过跟在皇帝身旁的年长太监眉间皱起的不认同。 啊,是的,他又忘了要下跪请安。 老太监让年轻皇帝一挥手赶了出去,却无法赶走那如蛆附骨的蜚短流长。 仿佛依稀可听见厅外的宫女太监们窃窃私语:穆家的人一向都恃宠而骄,就连穆家最小的六少爷见着皇帝,也都常常忘了下跪的。 出去!一声低哑的尖锐喊叫让穆停尘回了神。 是五哥的声音。 五哥性情一向宁静淡泊,竟也会发出如此尖刻的叫声。 你这是何必?重重帐幔也挡不住五哥疲惫而悲哀的声音,出去吧,去立后、去扶持你的东宫、去振兴你的朝业,不要、不要再来我这里。 素熙,你听朕说…… 年轻皇帝的声音如此充满魅力,每一次的呼唤都可以轻易击溃五哥的决心。 如果,严飒唤他的名呢? 如此遐想,却让自己心笙动摇,神魂飘忽,雪花落在他眉毛,想起那一夜,想起那激情邪恶的举动,穆停尘脸颊不禁泛红。 小六。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挥幔而出,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怠,好好陪着你五哥。 是。 怎么还不关窗呢? 我忘了。他尴尬的把头压得更低。 皇帝却扬起了嘴角,你这举动跟素熙真像,他刚入住宝章阁时,也是忘这规矩、忘那规矩的…… 皇帝的声音远去了,时间也这么无声无息的流淌过去。 光阴岁月在这深深宫闱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俏嫩的手脚、标致的脸庞,一年年的磨下来,老了、旧了、钝了,也就隐到那重重帷幕后头去,那清冷的夜、凄凉的影,都是从前人的眼泪,泪还没干,新的人却早早地迎了进来。 殷宋朝,殷晨宵大兴十三年,姜皇后产下龙子,即刻立为太子,赐名广志。 隔年,北方边关失守,穆将军战死前线。 三个月不到,北夷军攻破京师,围困皇城,群臣以清君侧为由,当朝腰斩佞臣穆素熙。是夜,皇帝殷晨宵于宝章阁自缢殉国,太子殷广志即位。 隔日清晨,姜皇太后懿旨,立斩主战派太师穆韬敕与中书侍郎穆豫坤,将两人的首级悬于皇城楼顶,以示投降诚意 分卷阅读15 。 北夷王收下降书,同意不杀殷宋皇室一人,维持殷宋旧制,但殷宋须遵奉北夷为上国,年年朝贡,并供养北夷派驻在殷宋的使者与军队。 于此,殷宋皇门大开,北夷军队长驱直入。 第五章 那里,在金碧辉煌的梁柱下面挂着薄若蝉翼的缎帘,还有那嵌着夜明珠的玉石铺地,丝竹声终年不断,可仔细听了,帘内,微微传来的细细的磨墨声,有种令人感到心暖安宁的感觉。 小小的脸贴在帘上往内望,屏声敛息的。 五哥颀长纤瘦的身子偎在一个少年的怀里,少年身着铭黄锦衣、头戴宝冠,一手稳重地握着墨条在黑沉沉的紫荆墨上磨着,一手缓慢地扯下五哥仅穿的白色单衣衣带,五哥握笔的手颤了颤,回头,似乎在少年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刻,五哥手中的墨笔落了地,少年将他整个压在书案上,任凭那一头黑长的发丝如瀑般,自桌沿洒落而下。 五哥……年幼的他按捺不住,不自觉地喊了出声,却没有惊动书案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那时,他十岁。 忘记过了多久,五哥发现了缎帘后的他,拢紧了单衣奔过来抱住他,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哥哥的味道。 身子好冷,半夜从卧房中溜了出来,他连袜子都没穿。 五哥,为什么?在五哥怀中仰起头,他懵懂的望着大他十岁的五哥。 小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五哥淡淡地微笑,眼中,是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喜悦、有伤悲、有忧愁。 穆停尘有种模糊的痛觉,他不懂,也不愿懂。 又一年,他十一岁了。 夜里,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筑,上演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戏码,皇帝年少尚不经事,父亲奉太后懿旨亲自招待自北夷国来访的使者。 台上戏曲表演的正精彩,五百里加急的军情,一路从边关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一派官员观戏叫好声中,报信的人附耳,将一纸短笺递上,隔着重重人群,只见老父面无表情,将纸笺缓慢地收进怀中,缓慢地闭了闭眼。 接着,老父便敞开了个豪爽的笑,虎地站起,高声举杯邀使者同欢。 不知哪一路不知死活的盗匪,竟敢突袭我大儿子领军驻扎的旗山,当下就给打了个落花流水,一个活口都不剩地全剿灭了! 北夷国的使者们蓦地全静了下来,面面相觑,难以掩饰的局促。 哇!大喜啊!穆相您老可要好好地喝一杯了! 穆大将军果真英勇过人,堪称朝中第一将啊! 那些拍马恭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老父的笑压在烛火中,闪闪烁烁的。 报!五百里加急军报,北**队伪装成盗匪突袭边境,穆将军力抗战死。 报信的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穆将军力抗战死。 那纸短笺上也只有这么一句。 大哥的棺材七日后运回府邸,大嫂挺着八个月身孕,手里牵着一岁半的稚儿,扶棺哭至昏厥了过去,醒来时,颤巍巍受下一品诰命夫人封号。 年初才入门的二嫂,一张俏生生的脸蛋也渐渐地憔悴了起来,大哥死去的那夜,太后懿旨,二哥顶替了大哥的官衔,镇守北疆。 面目全非的大哥,血肉模糊的大哥,千刀万剐的大哥,整整大他二十一岁的大哥,任他骑在脖子上、带他去逛花灯的大哥。 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铠甲,只留下一册灿衣玉带的诰命。 那日起,穆停尘便极厌恶看戏,尤其是掐尖了嗓子的旦角唱戏声,听久了便会作呕,这毛病随着他年纪增长越发严重,到后来,他根本不看戏。 穆家的大厅是永远不缺宾客的,父亲不让他太早沾惹官场是非,是以他常常躲在茶几底,隔着绣金蟠龙桌幔听宾客与父亲、三哥议论朝堂。 要不是我们穆家斩草除根,小皇帝能顺利登基吗?早就不知道被后宫哪个娘娘给暗算了。三哥冷哼一声,底下的官儿们便一叠声地应和下去。 我们穆家,既非外戚,又不欠他小皇帝什么,就算他现在大到能主政了,也休想一脚把我们踢开。父亲趾高气昂地拍桌而起。 父亲脚边那些官儿便卑职、臣下又一叠声地惶恐下去。 宾客散尽了,他才偷偷爬出几底,几次让四哥给逮到了,风流俊俏的四哥便会拎住他后领,唤下人拿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手脚。 小六啊,那些烦人的琐事交给爹跟三哥便行,你只要像四哥这般就好了。四哥笑嘻嘻地说:如花美眷、珠光宝玉、绫罗绸缎、美酒佳酿,全部任君撷取。 穆停尘挣开四哥,他不要。在灿灿的灯火下,他慌不择路地奔跑着,闯过一重重、一阁阁的厅院,却怎样也闯不到尽头,怎么也没有尽头。 猛然一睁开眼,猩红色的顶帐落入眸底,像极十二年前那日,悬在城楼口的父亲与三哥的头颅,不停滴落的血,血幕般的压下来,不停的压下来。 十二年了吗? 已经……十二年了啊…… 穆停尘慢慢的从柔软的羽绒床铺上坐起,暖被依不住他赤裸光滑的肩头,款款溜落,露出满布红色啄吻痕迹的白玉胸膛。他掀起被角,敞出一双光洁修长的腿。 他缓缓地挪移下床,踏着满地散落的衣饰,穆停尘徐徐地走到梳妆台的雕漆铜镜前,即便是如此小心翼翼的行走,却依旧是牵痛身后撕裂的私处。 双手压住铜镜两侧,弯下腰,额头贴上冰冷的镜面,感受那汩汩精液和着血,从伤处沿着腿根淌下。 镜中的人,脸色如斯苍白,黑色的眸浑浑沌沌的,眼角有早生的皱纹,呵,这不打紧,多上点粉就行了,就像唇无血色,涂满胭脂便成。 穆停尘无声地露出一个艳绝的笑。 看看,看看这镜中的人,这人是穆停尘,这么贫乏肮脏,是已经死了十二年的穆停尘,是一截鬼魂,是穆停尘鬼魂的鬼啊! 他笑着,笑到浑身颤栗。 黑长的发丝垂在雪白脸颊两侧,那笑靥像是相连的,镜外的笑脸,镜内的哭脸,一张相生相克的嘴脸。 睡不着哪?一双赤裸的肥大手臂环住了他的细腰。 床上的另一人醒了,肥大的肚腩,矮胖的身躯,即便站直在穆停尘身后,竟与弯腰垂首的穆停尘高度不差。 头痛。穆停尘懒洋洋地说,想直起身,却被身后的人紧压着。 你老了,不该喝那么多酒。男人一手抚上他胸膛的红萸,似有若无的用软趴趴的男根贴在他穴口磨蹭。 我老了吗?穆停尘甜甜一笑。 你老了,酒量浅多了。男人笑,手指掐捏着他的乳尖,指痕都陷到肉里。 哦,还有 分卷阅读16 呢?穆停尘还是笑。 这处……男人放过已经被抠出血迹的乳尖,往下,一指突地插入他血渍未干的后穴。 穆停尘哼了一声,却没有收敛唇边的笑。 这儿呢,也不如往日般紧窒弹性,还没玩尽兴,就出血了。 是吗?穆停尘眼角嘲睨的横着他,那你还来找我做甚? 我不找你,就没人会找你了,穆六少。男人的手指在窄穴中转动着,扬起猥亵的笑,没人上你,你穆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啰!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您啰?姜承斌大人。穆停尘狠狠地咬牙,钻心的痛令他忍不住起身推开男人。 男人被他狼狈推跌在地,气呼呼地瞪着他。 穆停尘疼的几乎无法站立,靠在梳妆台边,他扬唇一笑,讥嘲道:少摆款,你这不是在姜老头那里受了气,拿我来撒气?我可不希罕你这点钱。 男人爬了起来,上下打量赤裸的他。 说的好,我都忘了你穆六少可是本朝首屈一指的男妓,睡遍本朝大小官吏,哪处没有你的恩客,哪用得着我这浅薄的贡献呢? 啪地,穆停尘使劲挥掌抽了男人脸上一记。 那肥厚的脸颊一鼓一鼓的,仿佛这一抽,就榨出了油,穆停尘忍俊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原本是欢愉的,转瞬却凄厉了起来。 敢打我!你这低三下四的男妓敢打我!高亢的吼骂声从内室垂下的挂帐内传出,惊醒房门外守夜的小侍女。 她是初来乍到这皇宫的,竖起耳,听着内室一阵阵抽打声,那凌厉的笑声一扬一歇的,仿佛恶鬼的哭嚎般,听得她心惊胆战。 没错,我就是在你身上撒气,爷们不能在你身上撒气吗?啊?我肏你越凶,我伯父越是满意,所以说老子肏你,是赏你脸,给脸还不要脸,真够下贱!男人破口大骂。 片刻后,鞭声停了,红桧木桌椅乒乒碰碰的撞击声却在一片死寂后响起,间歇传来痛苦不堪的呻吟。 不希罕我的钱?男人大笑,边喘边尖声道:我偏要给,给你这白玉珠钗、给你这金链百步摇,我给,你就得受,老子不肏你,也要玩够你! 小侍女十指紧握、扣在心口,害怕的几乎要哭了出来,正巧夜巡的公公经过,她忙不迭的飞奔出去。 公公,里头……里头……她咽着口水,却怎样也说不清。 蠢物!年长的公公拿尘拂敲了小侍女一记,里面怎么着也不关你的事,好好的守你的夜。 可是,那个人笑得好可怕,又叫的好可怜。他是谁?是不是鬼?小侍女呐呐道。 唉。公公叹了声,与一同巡夜的同僚互相交换一个眼神。 那是穆家六少爷。公公低声在她耳边叮嘱,天亮后,你偷偷帮他叫顶轿子,扶他上轿,让轿夫抬到东门大街穆家就行了。 记住,千万别让人知道你帮他叫轿子,懂了吗?另一个公公对她耳提面命。 巡夜的公公们走了,小侍女却越发迷糊。东门大街穆家?那不是间鬼屋吗? 有股冷意,是打骨子里透出来,从血液里渗出来,从每一缕毛孔凝结成霜,从每个呼息中呕出冰寒。太冷了,冷到四肢百骸都疼痛,都要堕落到粉碎。 风刮起了,要剔他的肉,要刨他的心,要蚀他的五脏六腑,他怕,他要逃…… 一双结着生茧的细长手指握住了他。 穆停尘蓦地惊醒,熟悉的面容,依稀是霞帔革带、凤冠翎饰、诰命夫人的模样,转瞬却成了白发早生,满面霜华的憔悴老妇。 大嫂。他掀了掀眼皮,疲惫地笑,沙哑嗓音破碎的让人不忍听闻。 六弟,先别睡,坐起身,大嫂帮你擦擦手脚。 妇人和蔼柔声,那从微微敞开的衣领往下蔓延的鞭痕,让她触目心痛。 不了,让我睡吧。穆停尘阖上眼,拉高薄被,掩住一身。 妇人仍手执带着温润水温的布巾,擦拭他苍白的脸,脚边搁了一只木盆盛着浅水,盆底有陈旧的缝,水滴从腐朽的门槛一路蜿蜒到榻下。 下雨了吗? 眼仍闭着,浑身疏懒,却怎样也无法入睡,方才朦胧的一瞥,看见被火烟熏过的窗棂一片沃湿,将早就破损不堪的窗纸糊成可怕的灰。 是降雪。妇人说。她走到窗边,想要关紧门窗,才想起窗栓早让那场大火烧烂,风雪不断从缝细中透进没有炕火的冷房。 下雪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初雪。 仿佛又见黑暗中,点点小雪飘落在幽绿的萤火中,无声无息地……穆停尘蓦然睁开眼,有些怔忡,撑起身,一手握着帐帷一手抵住床沿,挣扎着想下床。 脚沾地,他扶着被火舌吞黑的雕花床柱,意识朦胧,才走几步便虚软的支不住身,整个人砰地摔倒。 六弟!妇人连忙扶起他。 穆停尘喘了声。 这一摔,摔醒了他。痛,身体深处尖锐的疼痛。他收紧了十指,指尖都掐进肉里,止住了脱口而出的痛喊。 他倚着妇人,连躺回床上都无法,只得歪歪斜斜地倒坐入最靠近的一张酸枝椅。 不碍事。穆停尘仿佛不觉痛出的冷汗涔涔湿透单衣,挥手一笑,我喝多了,躺躺就好。 手方一挥,宽袖松落,露出腕上一截深深青紫,乌的几乎出血。 我去给你煮点解酒茶。妇人不忍再看,匆匆道。 穆停尘拉住了她,微微地笑,大嫂,昨日我见着伯麟。 妇人陡的一凛。穆伯麟,她的长子,被留在深宫中当小皇帝的伴读,一留十二年,她日思夜想的心头肉。 他……他看起来怎样?妇人声音颤抖。 很好,身体康健,就是话少了点。穆停尘唇角轻扬,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和我这般的人,也没什么好话能说。 妇人眼露哀伤,欲言又止,穆停尘懒懒地瘫躺在椅中,笑嘻嘻的又说:大嫂,你不是给他裁了件冬衣?你得帮他改改长度喽,伯麟今年也该十八,不是个小孩儿,那冬衣也忒短窄了点。 妇人喃喃,是啊,我都忘了,他今年十八,十八岁了。 快去改改那件衣服吧,或许今个儿我又能遇着他,帮你把衣服递过去。 是吗?那我……妇人一脸局促,心里记挂着亲儿,对眼前的人感到罪恶了起来。 啊,等等。穆停尘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他从袖袋里掏出两只发钗,一只白玉,一只灿金。 菽瑕、菽瑶,一人一只,刚刚好。 妇人急忙摇手推拒,六弟,你自己留着傍身,化钱使唤,她们年纪尚小,不用这些的。 菽瑕十六 分卷阅读17 ,菽瑶十四,花样年华,就该打扮打扮。就算是我这叔叔给侄女的一点心意。穆停尘将两只发钗塞到妇人手里,笑容真挚。 妇人只好收下,越看穆停尘那停不下的笑容,越是一股冷意打心生。家常问话,穆停尘一如平日的回答她。饿吗?不饿。渴吗?不渴。一贯的笑容可掬。 每个月初出粮,便将一份官饷一个子儿不漏的交到她手里,这样支撑这个颓圮的穆家十二年,用他消瘦见骨的身躯,用他灰烬般的青春。 他是穆停尘。妇人看着眼前哼着小调,懒在椅中望窗赏雪的人,他还是穆停尘吗?是那个她进门时,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有着玲珑剔透心地的穆停尘吗? 妇人不敢往下想,走前,默默地又烧了一满盆热水搁着,房里的这个人从不要求什么,但这盆水,她是不会问的,绝不会问他需不需要。 雪颤颤地落着,落在灰沉沉的屋檐,落在破损横裂的瓦片,落在风一吹便绽出缝细的窗台,灰色的雪,肮脏的雪。 冷风吹在穆停尘的脸庞,将他一身痛出的冷汗吹干。他衣宽领松,跷高了脚,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一双眼半开半阖,唇角挂着笑,口中哼清平调,沙哑地唱:……不敢望与恩人婚配,得为妾婢,服侍恩人一日,得以瞑目…… 十六匹通体纯黑的高俊宝马,曳着八**辇,雷霆狂驰于北夷与殷宋边境的官道上,辇身垂裹黑氅挡风,长数十丈,宽九尺,几乎是寻常人家宅第的大小。 这十六匹悍马,举蹄勾足,整齐划一,浑身不掺一丝杂色,皮毛在骄阳的映照下黑至发亮,是西疆汗血马中的名种天马,万中才可得一,可日驰千里不怠。 如此名马,即便是北夷宫中也才小心翼翼的养着一匹,此刻却是十六匹同时逐尘飞扬,莫怪车辇内的人惊叹不已。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让你非得十万火急赶着去? 说话的少年卧在层层叠起的柔软毛毯上,肢体修长,腰窄臀翘,一双斜斜上飞的桃花眼慵懒的睨着,眼角有颗桃花痣,随着眼神表情忽高忽低,朗目浓睫,唇丰色潋,俊美中带着阴柔,阴柔里又散发肃杀之气。 他睨问的对象端坐桌几前,碧眼低敛,握笔疾书,一头墨发扎于脑后,不绑辫也不束冠,任由不羁,脸庞是刀刻的轮廓,深邃冷漠,面无表情。 严飒,我都自言自语老半天了,你好歹理我一次吧? 十六岁的宇文烨哀怨的支着下巴,一副小可怜样,可惜没能争取到严飒的同情,反惹来殷晨曦噗嗤一笑。 宇文殿下,就算尊贵如您,对我大哥来说,还是比不过小六哥的事。 小六哥?那是谁?宇文烨挑眉。 殷晨曦神秘一笑,很重要的人。 宇文烨浅绿眼珠转了转,恩人? 殷晨曦沉吟片刻,回道:算是。 算是?宇文烨狐疑。 不是。 这斩钉截铁的两字非殷晨曦所言,而是出自一直沉默的严飒。极力想诱发严飒说话的宇文烨不禁微微一怔。 您瞧,非得是小六哥的事,才能让我大哥从这厚厚一叠账簿中分神。殷晨曦狡黠一笑。就知道严飒会忍不住,严飒什么都能忍,就一个小六哥,他不能。 严飒横了殷晨曦一眼,你话还真多。 宇文烨从厚毛毯滚下,猫似地腻上严飒脚边,你说,这么重要的人,为何我不曾见过?不是恩人,那他是你什么人? 跟你北夷太子无关的人。严飒将脚抽回。 怎会与我无关。宇文烨甜甜一笑,关系你的,都与我有关。 同你有关的是北夷的天下,与我何干。 你难道不是这天下的一部分? 宇文烨,滚回北夷去。严飒耐性告罄,杀气凌人。 吓唬我,你才舍不得下手。宇文烨孩子气的硬是攀住严飒大腿,一张俏脸气鼓鼓。 你喜欢我这样烦你,与你绕着圈子讲话,耍耍赖皮,我过去总猜你喜欢我,两天前才知道我错了,你当我是影子,你骗我。 两日前,他宇文烨,北夷当朝太子的生日筵席上,首席嘉宾的西疆荒漠巨贾严飒,在收到石潜光自江南派人快马不停日夜兼程送达的书信后,竟不说一字的径自离席。 我们认识的这两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还借了我的势力在北夷内找过一遍,是他吧? 宇文烨喃喃道:我真想见见他,想知道我们有多像。 任性的时候是挺像的。殷晨曦拽住宇文烨的后领,将他自严飒脚边拎起。只是,像的是十二年前的小六哥。 对上宇文烨回头抗议的眼,殷晨曦微微一笑。但您不是他,大哥也非十二年前的大哥,为免尊贵的太子殿下被踹伤,我得先救您于险境。 宇文烨回头望向严飒。会吗?他会一脚踢开自己吗?然而,严飒的注意力早就回到账簿中,对他的注视毫无感觉。 走丝路的东西商人都说,西疆巨贾是个冷血的人,要钱要利不要命。但却有一个人,能让这样的严飒心急如焚。 回北夷吧,殿下。殷晨曦婉言劝他,你未必能见着他,大哥找他很多年了,招摇撞骗者多如过江之鲫,难说这次不过又是个空头线索。 宇文烨歪头打量起眼前一副苦口婆心的殷晨曦,他是严飒最得力的帮手,是严飒的发言人,多数人会误以为他比严飒和善近人,宇文烨却开始不这么认为。 殷先生,我觉得,有时你比严飒还可恶。宇文烨目光灼灼。 哦?殷晨曦莞尔,有人说我看起来比较狡猾倒是真的。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死心。宇文烨支起下巴,拈了一粒酸梅搁进嘴里,悠悠道:所以,把那些棉里藏针的话都省下吧。 殿下,您真是冰雪聪明。殷晨曦微笑地帮他斟上一杯香片,不过,小六哥在您这年纪时,可没您这么多心眼。 宇文烨眼色沉了沉,随即勾唇一笑,呷了口温茶润唇,挑眉瞥了眼殷晨曦,说道:心眼多也有心眼多的好处,毕竟现在陪在严飒身边的人可是我。 他不是北夷王正妃所出,却能稳坐上太子宝座,背地里需使出多少阴谋手段不论,就连结交上严飒这般巨贾也是权谋之一。 他不信,他就是要绊一绊严飒,就是不让殷晨曦如意。 殷宋皇城,乾承宫内,吟风江畔,流冰缓慢蜿蜒,八轮锦辇宛如伏低休憩的黑麒麟般,斜阳倒映,气势磅礴。 停靠在皇城内只有北夷使才能入住的乾承宫,随行侍从维持一贯低调作风,谨慎而缄默,锦辇厢房内,今夜宴席的贵客正在 分卷阅读18 梳理着装。 你又何必非得要拿话绪里,顾旭黎想起一个好消息。 小虎昨日飞鸽传书,萱儿有了。 萱儿有了?殷晨曦惊讶,算算,他们两人也成亲一年了,现在萱儿连孩子都怀上,小六哥如果知道,一定也替他们开心。 是啊!顾旭黎微微一笑,但心中刚刚稍微驱散的不安,却又不宁静的聚拢起来。 驻殷宋的北夷使,于经过京城外的隘道口拦住了他们,以为北夷太子接风洗尘为由,在殷宋皇宫内举办洗尘宴。 宇文烨软磨硬泡,撒泼耍赖,使尽手段留住严飒,他们只好容忍停留一晚,宴席结束便要披星戴月继续赶路。 这华美瑰丽的宫廷深院,顾旭黎是第一次来到,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不知为何,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琉璃屋檐,玉砖珠饰,再多繁华也掩饰不住颓靡的凄凉,这是一座已经死亡的皇城,里面住着沉浸在往昔幻梦的尸骸,顾旭黎无由的感到一阵恐怖。 第六章 宇文烨原本计划绊住严飒,两人在殷宋京城好好逛一逛,孰料驻京的北夷六王爷竟大张旗鼓,如今,他右侧挨着北夷驻殷宋的一派臣子,左侧坐着殷宋小皇帝与太后,一堆不相干的人将他和严飒隔的千里远。 太子殿下不开心,难道是节目不够精彩吗?六王爷涎着笑脸讨好地问。 蟒服下的六王爷腹凸肠肥,没有北夷人骁勇之姿,派驻汉地多年,酒色财气早将当年一夫当关的武将磨损成庸俗莽夫。 无聊至极,你没见我的客人都无聊的快睡着了。宇文烨看了眼心不在焉的严飒,索性迁怒这个忙着巴结他的叔父。 闻言,六王爷面上难堪,主事的姜太师赶紧上前安抚。 想是殿下怪我们冷落了您的贵客。连忙使眼色给玉阶下翩翩起舞的舞姬上前伺候。 没料到衣着轻薄的女子们尚未近身,已被严飒两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屏退。 严飒停杯已久,仅淡淡道:大人好意,严某心领。 姜太师老脸尴尬,酒过三巡,底下醺醺然的众多官吏们也为这明显不识抬举的动作,感到一阵惊愕。 宇文烨冷冷一哼,庸脂俗粉也敢登此场面,西疆巨贾就连江南花魁也不为所动,这等舞妓歌姬要来何用? 殿下所言甚是。六王爷诺诺应和,不敢得罪正受宠的皇子,横眉怒目地瞪向姜太师。 姜太师招来心腹,低声问道:那人呢? 在偏厅,与姜承礼大人、姜承斌大人一块。 北夷太子到,竟还与那贱人厮混胡搞!姜太师怒气大发,去把人找来。 属下应诺退下,回过头,姜太师忍着气,一张老脸陪笑道:原来殿下的贵客即是闻名遐迩的西疆巨贾,是老臣失敬,先敬严大爷一杯。 不敢当。严飒冷淡回应,瞧也没瞧他一眼,几乎是隐忍到极限。 身旁的殷晨曦不由暗暗好笑,心道:堂堂的国舅宰相竟向一介平民低头罚酒,趋炎附势的丑态真实表露无遗。殷晨曦心中千般不屑,不由扇子一甩,作揖道:大人还请不必多礼,夜深,我大哥也倦了,我们就此告退。您请。 深怕惹恼宇文烨,姜太师不顾颜面的急忙劝慰,还有一场戏曲,想必大爷们定有兴趣。 哦,此话怎讲?殷晨曦不以为然。 传言严大爷本是殷宋人氏,当年受了当朝迫害才至西疆发展,当时殷宋举朝尽是穆贼眼目,必是为穆贼所害,今日将得报复雪恨。 顾旭黎微微一怔,脱口说:前朝穆宰及其子嗣不是尽已伏诛? 姜太师奸佞笑道:便是留下一人让深受穆贼所害的诸位解恨。 这人有何特别?就连宇文烨也好奇了起来。 此人能歌善舞,更能暖床侍寝,本朝封他礼部尚书员外郎,专事接待外宾,有他帮衬软款,最能解闷消愁,殿下的贵客绝对满意。姜太师得意道。 顾旭黎蹙眉,望向殷晨曦,后者也是一脸不齿。再看严飒,竟连表面功夫也不耐再做,直起身便要径自离席,就在此时,厅外传 分卷阅读19 来沙哑妖娆的歌声。 承公子恩泽,妾身惭愧,自忖乃以身托付,才能报答…… 悠朗的清平调被慵懒地唱着,一个字黏着一个字般,有些语焉不详,却又格外引人遐思。殷晨曦一目望去,殷宋众臣酒酣耳热,全一副看好戏的丑恶相貌。 歌声趋近,脚步杂遝,三、四人左支右持的扶着一男子,跌跌撞撞进厅,跨门槛时,男子仰颈贪饮,跛踬了下,手中酒壶滑落摔碎,残津自他唇角淌下,那三、四人笑翻了,忙不迭又是去抹他面上,又是去扯他衣袖,轻薄之至。 男子欲拒还迎般上推下阻,带着醉意地嗔叫:休得胡来,妾乃佳人,自择英雄,这些匪徒,不可无礼! 他醉态可掬,身姿醺然婀娜,紫霞袍衫拢在纤细宛若女子的身躯,衣带未系,裤腰松动,襟乱领开,袒胸露臂,发鬓披散,遮眉蔽颜,约略可见妆浓脂深,尖细的下颏微微抽动,笑着。 不可无礼?怎样无礼?这样吗? 姜承斌满身酒臭,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男子格格嘻笑地弯身躲开,倚上漆金雕花的厅柱,气喘吁吁地笑不休道:姜大人莫要胡闹,可是还记恨前几日小人伺候不周?一出戏也不叫我好好唱完,等会让姜太师在宾客前没了脸面。 说着,回身,左手一撩黑发托在腮畔,露出一双子夜般的黑眸,右手很佻达地叉在腰上,笑谑地睇向姜太师。 是吧,太师大人?还不快管好您的侄儿,他若在此非礼了我,这出〈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我就得在这儿躺着唱完喽。 严飒猛地浑身悚震,几下十指骤然收紧,身旁的殷晨曦与顾旭黎皆是一惊。 大哥?殷晨曦低问。 严飒敛颜摇头。 不可能……但那双眼……严飒镇定心神。不可能! 承斌。姜太师喝令侄儿,姜承斌只好悻悻然坐到一旁。 男子嫣然睨了姜承斌一眼,笑吟吟地唱起独脚戏。 民间轶事,前朝赵太祖尚未发迹前,千里护送一位弱女子返家,女子几番示好,以身相许,这位血性男儿皆不为所动,最后反而京娘惭愧,悬梁自缢示节。 唱至京娘诱惑赵太祖,要他扶持上马;男子便倾身,随意坐上一名大臣的大腿,挽颈勾肩,万般旖旎,唱道:赵大人,妾身腹痛,有劳您…… 身着六品鹭鸳朝服的官员享受地搂住他腰,手指不安分的上下摸捏着,仿佛已经排演过无数遍,男子唱到最后一个字,官员便将他推落在地,大声骂道:吾乃堂正汉子,怎会随意苟且,休得狂言,惹人笑话。 男子不引以为意,笑笑地起身,继续颠颠倒倒地唱着,他一路学京娘,千娇百媚地任意诱惑官臣,从厅底施施然往厅首前进,鄙夷有之,嘲讽有之,男子任凭辱骂,随人抚摸,径自拎起几席上酒壶,以唇就口,一壶饮过一壶。 大哥?顾旭黎疑惑低唤。 本欲离席的严飒竟僵直了背脊,默然坐下,脸色青冷,即便是在西疆最危难的时候,也不见他如此失常,仿佛有巨大的恐惧压迫,严飒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旭黎目光转向殷晨曦,低声道:晨曦…… 不料殷晨曦却忽地握住顾旭黎的手,顾旭黎错愕,还不及将话说出,男子已经临到他们的几席,他一手支肘在几上,低身伏腰,笑望三人,眼神迷濛,神态恍惚,脚步虚浮。 失礼了。 男子微笑,喃喃说着。吐息间,酒气浓郁,另一手持起几乎饱满的酒壶就要饮下,只是他没料到这壶酒会这么沉,虚软的手撑不住,整壶酒竟当面淋下。 残酒打湿浓厚的妆粉,惨白的粉块像绽开的面具,露出了他清晰面容,过度消瘦的脸颊使颧骨突出,使眼眶显得大而空洞。 令人晕眩的笑声袭来,在宽敞的宴客厅内回荡,天旋地转,男子陡地软倒,仰面朝上,金晃晃的焰火在赤红色里跳跃,盏盏的烛火在顶上烧着。 灼热地烧着,他痴痴地凝住那跃动的火焰,就像那日,在穆府烧着,烧完了三哥的妻妾孩儿们,便烧四哥的,凄厉的尖叫声萦绕不断。 你还想寻死吗?穆六少。压在他身上,沉重的,腐臭的。 你还敢寻死吗?穆停尘!刺进他身体,肮脏的,污秽的。 蓦然,那张恶心的面孔竟在眼前放大。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弄翻贵客的酒席!姜太师面目狰狞,举手一掌就要挥下! 别过脸,习惯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忽然抱起了他,酒意侵袭,他昏沉的眯起眼,看不清那晃动的人影五官,只感觉那人用衣袖抹着他的脸,那是上好缂丝织造的,柔软冰凉。 穆停尘勾起了笑,抬手要去挡,吃吃笑道:好人,别抹,你这样会抹掉我的脂粉,酒嘛,让它干了就好。 你不喜欢擦粉。 那低沉的嗓音令穆停尘一愣,有这么一瞬,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如幻似影,睁大眼,想看清楚,却又觉得可笑。看清了又如何?活该又是梦一场啊! 随即,他纵声大笑。 你一定是个蠢人,殷宋朝廷大小官员都知我穆停尘最爱脂粉。笑得声嘶力竭,穆停尘浑身打颤,笑的眼泪都要掉出。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再饮酒,但那铁臂却牢牢地禁锢着他。 你的名字是穆停尘吗?那嗓音,沧桑的好像历经了千山万水的尘世。 放开,我要喝酒。穆停尘笑着推他胸膛。 哪个停?哪个尘?那人的手指去撩他发丝,温柔地梳理着,指腹抿在他唇瓣,坚定地褪去那刺眼的艳。 好痒,放开我,放开我嘛。穆停尘不依不挠,闪躲着,笑嚷着。 原来你叫穆停尘,原来……你还在殷宋京城,原来,你是官宦子弟,你不是出身商胄人家。严飒将他紧紧抱在胸口,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喃喃地说着。 穆停尘不乱挣动了,像只猫儿般乖觉地倚着男人胸膛,软蛇般攀着他,额头熟稔地靠上男人颈窝,昂起尖尖的下巴,巧笑倩兮,与恩客商量起来。 我说你这人是怎地,性急也不是这样,虽然我不是没有当众表演过,但是再让我喝点吧,我还想再喝点酒……等我喝够了,就来伺候您啦! 每个字,都像钝了的刀锋在心上来回划着,将那冰冷的心刻出血淋淋的痕迹。 但严飒不去捂他的嘴,不去掩自己的耳,他深深凝视怀中的人,专注地听着,认真地痛着,撕裂肺腑的痛,椎心刺骨的痛。 小六哥……殷晨曦跪倒在穆停尘身旁,别再说了,小六哥。 顾旭黎咬着下唇掉泪,与殷晨曦交握的手,握得死紧。 分卷阅读20 纵使虚浮的笑透着酒气,满身情事气味泄漏淫靡,但眼前的那个人,就是十二年前的人。 穆停尘似真似假地听着。好熟悉,但,是谁?那是谁呢?醉了,穆停尘打了个呵欠,按不住倦怠。 那是谁?你在叫谁?他问,伸长手扯了扯殷晨曦的衣袖,愣愣一笑,追问:好人,说嘛,那是谁?我好像听过,到底是谁? 眼皮沉重的撑不起来,穆停尘喉口却涌上一股腥甜,哇地,他扑向前,吐了满地的血,抹抹唇,他露出个笑。 我困了。笑着,便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那一夜,混乱得像雪地里重重踏出的脚印。 姜太师被严飒一袖挥甩出数丈之外,撞上厅边石柱,姜太后与一派臣官惊吓的又是传太医又是唤侍卫。宇文烨震慑,六王爷不知所措。 严飒解下白狐皮裘裹住穆停尘,醉了寐去的他吐完了血,又呕出满腹秽物酸水,将严飒一身黑衣吐的臭气薰天,严飒毫不在乎,旁若无人抱起穆停尘。 走。冰冷的一个字掷地有声。 殷晨曦弹了下手指,守在暗处的飒堡影卫即刻现身,轻易挡住重重包围他们的禁卫军,如出无人之境,十六匹骏马曳八轮锦辇驶离皇城。 辇内,严飒抱着苍白沉睡的穆停尘,淡淡的对顾旭黎说:让小虎立刻过来。 心碎是什么滋味?是一刹那的天崩地裂,还是死寂后的痛彻心扉。 严飒一瞬不瞬地凝视穆停尘,凝视他眼角淡淡的细纹,凝视他干裂的唇,凝视他滑出皮裘的手腕,脉搏处的伤疤。 即便愈合,皮肉依旧翻绽出一道痕迹,可见当初割下时的深度。 严飒默默将他的手放回皮裘内暖着。 心碎算什么,严飒连心碎也不是,连心碎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心,堕到很深很冷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十二年后,如梦初醒,他依旧一无所有,只有穆停尘空洞凄凉的笑,只有万古长夜灯烛尽灭的悔恨。 这一夜,严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辇外,殷晨曦策马随行,夜月如轮,手一放,训练有素的海东青彻夜南飞。 在第一道曙光照进水乡泽国的清雅楼房窗棂时,鹰隼长啸,敛翅而下,歇足在鸡啼时就起身晨练的叶向阳肩膀上。 向阳?刚睡醒的石潜光揉了揉眼睛,起身疑惑地望向闯进房里,几乎是踹开他房门的叶向阳。 晨曦的信。叶向阳僵硬的宛如石像。 石潜光将那寥寥数字的信笺阅完,不禁呆住。 飘雪缤纷,落满屋檐,鸽灰色天际,沉沉压着乌云。 静谧室内,炭火烧的通红,炭心空气膨胀胀裂,发出咯哧一声低响。 穆停尘蓦然睁开眼。 身旁,严飒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震。他一夜未曾阖眼,仔细凝视床上熟睡的人每个表情,等待那人醒来,思索该说什么话,他心情紧张,精神却出奇的抖擞。 穆停尘醒来后,一直睁眼望着顶帐,好一会才懒懒拥着软被,翻身侧躺,曲臂支首,打量就坐在他榻边一动不动的人。穆停尘盯着他半晌,这才启口。 严飒,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昨夜又喝多,真假不分。刻意扬高嗓音有做作的惊喜,穆停尘悠悠一笑,好久不见哪。 他的表情世故而轻佻,严飒微微一怔。 穆停尘慢吞吞地坐起身,将一头黑发撩起搁到右颈窝,一举一动隐约透露妩媚,他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弄发脚,乜斜上捎的眼角含笑,续道:没想到,你竟成了北夷太子的座上嘉宾,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以后我也得请你多多关照了。 那娇媚的笑颜落入绿眸,想说的话如同,虚散碎荡,眼前人生疏的举止、套近乎的客气措辞,形同一把刀,缓慢的插入他心脏。 刺痛,冰冷,强烈的,竟可悲的与十二年前一般的感受,无能为力。 穆停尘左顾右盼,观察四周,这是一间干净舒爽的卧房,干净的横梁没有蛛网,空气里散发浓郁的桧木香味,老红木家俬,雅致朴实,几上的青瓷花瓶立着数枝新梅,干枝上犹沾霜雪。 穆停尘微微地笑,落地下床,裸着双足,去拈那净白的花瓣,说道:瞧你这房子寒碜的,一点也不配你红顶商人的身份,要不交办给我?城里多得是与我相好的,定帮你寻一处气派的宅邸,打理的奢华万千。 严飒不语,穆停尘也不以为意,他一把捞起梅枝,走到严飒身边,嘻笑的拿着梅枝一枝一枝去打严飒的臂膀,梅花颤落,一瓣瓣落满严飒脚边。 穆停尘乐不可支,你瞧,这才有趣,一根根插在那里多没意思,这才是情趣啊!说罢,他将剩下的一枝梅花塞到严飒手里,吃吃笑着。 拿着拿着,来追我,用这来打我,很有趣的,来玩玩看嘛! 严飒将手中的梅枝扔掷在地,握住他五指,深深地望住他。 跟我走。 喑哑的嗓音压抑着无限痛苦,穆停尘却听而不闻,他呆了一会,噗哧地笑了出来,抽出了手,受不了般捧腹大笑。 走?扬高的眉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去哪里?你傻啦,我是朝廷命官。 笑声渐歇,他摇了摇头,笑意还缠在唇角,眼色却勾人地眯起来,穆停尘大胆地跨坐上严飒大腿,在他耳鬓厮磨着低语。 你忘了吗?我可是奉旨招待你的朝廷命官哪!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透过窗棂,在严飒脸上割下一瞬凄厉的青影。 穆停尘一双手不安分的贴在他胸膛,缓慢地抚摸着,隔着衣衫,一手在他乳首徘徊打圈,另一手更加情色的往下摸上他裤腰,玩弄绳结。 虽然天都亮了,不过白昼宣淫有何不可呢?打个水让我净身吧,我后头里面还有别的男人的东西,怪黏腻的。 唇瓣贴上他耳壳,穆停尘伸出丁香舌,灵巧地舔着他耳朵轮廓,浅笑软语:怎地不说话?难道……你喜欢来这套? 柔韧的腰身紧贴着严飒下身,刻意用那承欢的处所有一下没一下碰触严飒,穆停尘亲热地捧住他刀刻似的严峻脸庞,笑睇他,诱惑地舔着唇。 是有过男人特爱我被肏过再干,那处湿软嘛,毕竟太干涩做起来不舒服。你呢?喜欢这样的吗? 严飒猛然拉开他,仿佛椅上有刺般,倏地站起,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那把刀子正在他心脏搅动,他却无力阻止,无力阻挡体内崩溃坍塌的感觉。 内室热水已经烧好,也有干净衣服,你可以去洗浴。严飒苦涩艰难地说:你饿不饿?厨子烧了很多食肴,你想吃什么? 穆停尘打了个呵欠,拉了张椅子坐下,懒洋 分卷阅读21 洋地睐着他,似笑非笑。 我不饿,不渴,也不累。我想要男人,我是一日不可没男人的,严飒。 严飒盯着他,紧紧的收拢十指,指头掐进皮肉,指骨拗折刺痛。 穆停尘百般无聊的又玩起自己的头发,话家常般对严飒抱怨。 昨晚宴席姗姗来迟,让姜老头面子差点挂不住,这阵子我日子可难过喽! 穆停尘朝严飒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叹气。 谁叫他那两个侄子缠的我不能脱身,一个上完又轮一个,在偏厅椅子里,爽是爽极了,却害的我筋骨酸痛。 严飒狠狠地咬住牙,几乎咬的牙龈出血,却是面无表情。 听着穆停尘细数战绩般,说起每个男人,说起那些人喜欢没日没夜的睡他,对他青春美丽的肉体充满兴趣,开发许多情趣游戏与他被翻红浪、共赴云雨。 说到口干舌燥,穆停尘伸手去取桌上茶壶。 茶冷了。这是良久后,严飒唯一说出的一句话。 穆停尘恣意一笑,那又如何?我是热的就好。 咕噜咕噜的以唇就壶口饮下,边抹去嘴边茶渍,边好声好气的央托。 帮我到姜老头跟前美言几句吧,想我也服侍得他两个侄儿舒爽,没功劳有苦劳吧!现下不是也在这儿为他款待宾客吗?你说是吗? 穆停尘口中一边嚷着好嘛好嘛,帮我求情吧,一边抬起了腿伸长,用纤细的足踝去磨蹭严飒的大腿,充满欲求地勾着笑。 严飒一动不动,木然地望着他。没多久,穆停尘便忍无可忍地站起,走到他跟前,戳了戳他肩膀。 严飒,你还是不是男人? 他嗔骂,想了想,又是一笑。 哦,我懂了,你嫌脏。这个容易,我用嘴伺候你吧,我的嘴很厉害的,你要不试一试?怎样?不说话,点头也行,要不要试试看? 石化了般,严飒不言语,不动作,只用一双幽绿的眼眸凝望他。在那双眼专注的注视下,穆停尘有一瞬是毫无笑容的,但那短暂的一瞬仿佛是假的、不存在,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真无趣。穆停尘啐了声,你若没兴致,我就走喽。 窗外,巨大的落雷骤然作响,隆隆声浪,令人震撼。 不要动。严飒忽然开口,不要再说话了。 他的动作迅速到难以双眼明辨,一起一落,刹那间,严飒已经将他抱放床榻。 快的让穆停尘感到昏眩。 求你,不要动。他再次说,穆停尘感觉到他握住自己肩膀那有力的大掌在颤抖。 严飒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穆停尘吞下到口的种种不堪淫秽辞语,动弹不得。 严飒放下床帐,仔细的将帐脚沿着榻边拢齐。 一转身,严飒把房间内所有的家具都砸烂。 他一掌击碎了铜镜与花瓶,支解橱柜,就连柜中崭新的衣服鞋袜都在掌风下破碎成布块,书柜四绽五裂,桌椅七零八落,严飒将所有看得到、碰得到的物事统统砸烂打碎。 巨大的声响,打在耳膜与心上。 除了那张床,整个房间在转瞬间空无一物,徒留满地残迹,以及久久不散的木屑烟尘。 严飒一语不发,直挺挺地站着,连剧烈的喘息都不曾。 隔着若隐若现的床帐,穆停尘看着他的背影,看严飒的周身戾气震开残物,随着他缓慢的每一步,在满地残破中开出一条路。 他看着严飒垂下的双掌十指流淌血液,额角一痕被碎铜镜划出的红迹,严飒砸烂摆饰的时候,任凭碎散的残片伤害自己,不阻挡,也不退步。 穆停尘看着严飒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关门离去。 雪片剧烈地、疯狂地、倾盆地落下,哗唰唰的降雪声荡漾在空洞的房间内。 穆停尘静静地听着雪声,睁着一双眼,没有表情,没有笑容,静静的从眼角流下泪水,一滴滴无声地跌到他的胸前。 第七章 叶向阳、石潜光与吴小虎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这座位于京畿郊林内的宅邸,飒堡的产业遍布神州四方,此处私宅外有严飒布下的阵法,外人不得其门而入。 这三人正好赶上严飒砸烂第三间卧房。 门外走廊,石潜光指着紧闭的房门,一脸不可置信。 里头正在说话的,是小六哥? 他现在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顾旭黎淡淡地说:他要我们直接叫他的名字,或叫他穆六少。 穆家六少爷,小六哥竟然是穆家人。叶向阳摇摇头,至今仍不敢相信。 我偏不。石潜光傲性不改,小六哥就是小六哥。 我建议你还是直呼他名讳的好。殷晨曦苦笑。 如果我不呢?石潜光挑衅的扬起眉。 殷晨曦想起第一间卧室刚被砸完后,他和顾旭黎一进房,穆停尘正沐浴完,掀帘从内室走出,对着一室狼藉神态自若。 小六哥。殷晨曦呐呐喊了声,与严飒纵横商场多年,那一刻,他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穆停尘慢慢地瞧着他俩,陡然一笑。白色稠衣棉裤湿淋淋地贴着纤腰细腿,勾勒出一副活色生香的艳态,穆停尘扭着腰,柔若无骨的膀子搭上他肩膀。 别把我喊老了哪,叫我穆六少,或,穆停尘吧,好哥哥。 殷晨曦感觉身旁的顾旭黎一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了。 穆停尘别过脸,伸出一根指头,青葱般的指尖轻轻划过顾旭黎的脸蛋。 好个体面俊俏的小哥哥。他轻薄地笑着,瞧你这般脸嫩,还是个处吧?要不要六少教教你,怎样才能让你的男人快活难忘啊? 穆停尘光裸的脚踏在木屑碎片上,扎出点点血渍,他仿佛不觉痛,四处走动,一会调戏殷晨曦,一会谑嘲顾旭黎。 那一夜,换了新房,下人安静地布了一桌热菜佳肴,严飒拿随身携带的伤药,亲手为他挑出碎屑,上药。 穆停尘伸直腿,任凭严飒捧着他脚踝,用羔羊皮封了伤处,他的视线落在那瓶药膏上,觉得眼熟,想了想,刹时,无法呼吸。 简单的、不起眼的青瓷瓶。从那人怀中掏出的,他贴身携带的、小小的青瓷瓶。 穆停尘木然着表情,挥手,将瓷瓶从床上扫落,跌的支离破碎。 严飒震慑地瞪住他。 我故意的。穆停尘挑衅一笑,好玩嘛。 然后,在日出的时候,严飒砸了第二间房。 整整两个昼夜,没有人可以成眠,彻夜无法阖眼,严飒书房外的烛火,映出他孤寂绝望的身影,殷晨曦与顾旭黎不敢再踏进穆停尘的卧房一步。 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不碰我也不同我玩,好闷啊! 严飒,你是不是不举?别担 分卷阅读22 心,我那些相好的都有药,不伤身的,保证你吃了生龙活虎,你让我去拿,回头跟你干上三天三夜。 难道你喜欢看我自渎?那我做给你看,你喜欢别人怎么叫床?是哭着喊不要?还是大声浪叫说我要? 我不饿,你听不懂吗?我要喝酒,我要男人!你不行,就让我出去。 哗啦啦,磁碟碗盘摔落的声音从室内清脆传出。 室外的缄默已久的五人都一阵震动,然后,轰隆的声浪让叶向阳忍俊不住。 里面…… 大哥正在砸烂家俬。顾旭黎平静地说:别担心,他不会伤害小六哥。 那个人……真的是小六哥?吴小虎望向殷晨曦。一句句不堪入耳的,就连已经成亲的他听了也面红耳赤。 蓦然,房门砰地敞开,五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穆停尘披头散发、仅着单薄里衣疾步跨出,见到他们微微一怔。 子夜的眼,缓慢地看过三张新脸孔,不着痕迹,轻轻颤栗。 初见到他的三人却明显褪去,泛上一种空洞的恐惧。 穆停尘。他无法再坚持喊他小六哥。穆停尘眼角瞄了过去,眉梢扬了扬。 是。是穆停尘。他轻蔑的呵呵笑了几声,很疑惑对吧?你爹门下省石侍中,官卑职贱,就凭你,当然没见过我,也难怪这么惊讶了。 也许是预料到穆停尘会说出伤人的话,一向趾高气昂的石潜光竟没动怒,心底反而沉沉的,隐约而莫名的酸楚。 石潜光不生气,叶向阳却无法看着他受辱,跨步向前,阻在穆停尘跟前。 你、你怎么……叶向阳疑惑又愠怒。 哪来的野狗,让开,别挡我的路!穆停尘蹙眉,鄙夷一瞪,反手拍了他脸颊一记。 那一拍,没有拍痛叶向阳,却拍傻了他。他无法相信,这个粗俗矫揉的男人是小六哥,是那个小六哥! 你……你真的是小六哥吗?叶向阳将脑中惊疑失声喊出。 穆停尘柔媚一笑,我是啊!不仅如此,我还是你灭门的仇人。 他斜斜睨向石潜光,是害石侍中横死、一家流放的祸首。 目光再瞟往顾旭黎,是令你爹冤死狱中,令你失怙无依的元凶。 那些事都非你亲为,也与你无关。殷晨曦握拳大喝。 是吗?穆停尘懒懒地笑了笑,如果不怕枉死的亲人死不瞑目,你们就继续这般想吧! 抛下一票人,穆停尘登登的快步下楼,房内另一人也疾步而出,没有理会杵在外边心乱如麻的五人,严飒脸色铁青的去追穆停尘。 穆停尘随手捉住个下人,问厨房的位置,然后光着脚走去,边走边扒下封在脚底的羔羊皮,喃喃念着麻烦死了。他跨入厨房,灶上的火仍烧着,热烘烘的。 喂,我饿了,有没有酒菜?他大声喊。 厨娘下女皆是一阵惊愕,却仍恭敬道:爷请至偏厅稍待,小人马上准备。 不用。他靠桌迳自坐下,我不爱吃热食,偏好剩菜。 说着,他便去揭桌上的竹编罩子,见到里头下人们午食剩下的残羹,眼睛一亮,连筷子也不拿,用手去捏取,放到嘴里咀嚼。 酒呢?酒、酒、酒啊!边叨念着四处张望,看见入菜的米酒,喜不自禁地取来,以口就瓶饮下。 仆役们都呆在那儿,严飒赶到时,勃然的愤怒让他差点将厨房也砸了。 跟我走。双手穿过穆停尘腋下,严飒将他拖下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我饿了,吃东西也不行吗?穆停尘挣扎不休。 你饿了?你饿了!?严飒无法控制的大声咆哮,你饿了却把满桌的食物扫下地,你饿了却拿剥好皮的瓜果来扔我? 我喜欢,我高兴!是啊,我就是不识好歹,你受不了的话,就把我赶出去啊!穆停尘纵声大笑,回身凌厉地盯住他。 严飒,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连肏我都不敢,却来管我?真是可笑,太可笑。 穆停尘笑得前仰后俯,笑得追随而来的五人皆难以呼吸,顾旭黎屏退所有下人,不许闲杂人靠近。 严飒一双湛绿的眼眸黯淡孤绝,他紧紧从穆停尘身后抱住他,那熊熊的怒火化作冰冷的痛苦,穆停尘的身子很凉,他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 你没穿鞋,我抱你回房。他坚持,又递了个眼神给顾旭黎,去准备点暖胃的东西。 不需要。穆停尘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喜欢残杯冷炙,我也只配残杯冷炙,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扒下严飒禁锢他的双臂,转身,缓慢地站了起来,面对着严飒。 严飒,你还想在我身上找什么呢?别白费心思了。 他倏地抽散腰带,敞开里衣,单薄白皙的胸膛上青青紫紫,满是尚未褪去痕迹的掐痕咬痕,右乳尖上甚至穿了个小小的金环。 你看看清楚,我就是个妓,千人骑万人压的男妓,我不清白、不高尚、不干净,只要姜老头一句话,我就可以躺在任何男人的床上,张开大腿。 穆停尘冷冷地说完,表情一转,千娇百媚地笑了笑。 不过,我也习惯了,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要是没了男人干我,我还不好受,寂寞难耐,睡不着哪!你要是不行,这儿这么多你的兄弟、侍从,哪个都行,来慰劳慰劳我啊,怎样? 见严飒紧握拳头,压抑愤怒,穆停尘柔软的掌心熨上他胸口,娇滴滴地问:说话哪,严飒,你说,你觉得找谁睡我比较舒服呢? 严飒咬紧牙根,狠狠一掌拍下,身旁的木桌顿时化成烟尘。 穆停尘愣了愣,严飒一语不发,快速地拢紧他的上衣,拾起地上的腰带,帮他系好,甚至还打了漂亮的花结。 跟我回房。严飒握住他手,你的手很凉。 回过神,穆停尘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人的手,竟然在颤抖啊……他花枝乱颤地笑着,木屑粉末散漫,飘到他眼睛里,于是,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个人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气到几乎冒火,却不愿意打他,还担心他;嘲笑刺激这人,也 分卷阅读23 只会砸东西泄气;糟蹋自己、作践自己,这人仍待他一如往昔。 穆停尘笑到全身颤抖,忽然,他掩住了嘴,两个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下,他弯腰,向前踉跄,严飒惊慌地环住他。 血液从他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聚滴成流,落到严飒的衣袍。 穆停尘?严飒急喊,轻柔地放倒他躺在自己臂弯。 穆停尘的手指松动,血液便沿着唇角一路滑过他脸颊,他睁着一双眼,空茫失神地直视着,不笑了,泪水却仍一条条从眼底淌出。 小六哥……小六哥!吴小虎扑到他身旁,急切慌忙的去把他的脉。 严飒见吴小虎的神情凝重起来,打横抱起呕血不止穆停尘,说:先回房间。 顾旭黎指挥下人送热水、抓药、煎药,烧碳火暖房,一条条干净的白布帛送进房内,片刻后便染上猩红。 吴小虎为他诊脉针灸,检查他的筋络骨骼,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六哥的手脚筋脉都被挑断了,关节还有被撬断过的旧伤…… 守在一旁的四人听了,都是一阵震慑难受。 严飒闻言,表情不改,只是一心一意地照顾穆停尘,直到穆停尘止住吐血,严飒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什么病?他问身后的吴小虎。 饮酒太过,胃火肝殇,积热成瘀,还有……吴小虎嗫嚅。 等等。严飒打断吴小虎,你们全部出去。 房内除了昏迷的穆停尘,只剩两个人。 吴小虎垂首敛目,低声说:大哥,是花柳之疾。 严飒用湿布擦拭穆停尘唇边血渍的手顿了顿,凝视着床上的人,头也不回。 说清楚。 初期生在私处上的症状退去后,毒性便会转而侵袭脏腑,加上小六哥身虚体弱,更是加遽,需要长期治疗才能痊愈。 要多久? 至少一年。 严飒沉默片刻,说:你出去吧。 吴小虎对这个冷肃的大哥,一向是敬畏大于兄弟情谊,要他出去,就等于要他闭嘴。吴小虎走到门边,忍不住开口。大哥,这个病……会传染。 仿佛听到严飒低沉喑哑的苦涩笑声,不甚在意的。 那你就备上双人份的药吧。停顿了一会,他又说:跟其他四人说,以后就叫他穆停尘,不要再喊他小六。 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他们喊着十二年前的昵称呢?比他说出那些不堪更痛苦、更伤心吧?严飒默默握紧他的手。 没关系,你伤我吧,你很痛,就来伤我吧。 严飒待到隔日鸡啼,才离开穆停尘身边,关门,回身,见到靠在廊柱的人。 我猜,大哥一定有事找我。殷晨曦微微勾起唇角。 厉害。严飒淡淡说,越过他,往书房走去。 殷晨曦耸耸肩,不以为然,能在短短两天内查出我这个秘密,你才厉害吧! 晓得殷晨曦就跟在他身后,严飒问:旭黎知道吗? 他不知道。 严飒倏地停步,回身,没有一丝表情,那你呢?你何时知道的? 五人中,殷晨曦待在严飒身边最久,也最清楚严飒杀人有多快、多狠。 你怀疑我明知他是穆停尘,就在殷宋皇城,却刻意不说吗?殷晨曦玩味的微笑。 如果是,我会杀了你。严飒语气平稳冷淡。 那你的计谋呢?殷晨曦挑眉。 事在人为。 大哥,你真狠心,我们朝夕相处、走南闯北十二年耶!殷晨曦嚷着,推开书房的桃花心木门。 严飒双手抱胸,盯着他,如果,我明知旭黎被伤的体无完肤,却不让你知道,你会如何? 殷晨曦毫不迟疑,杀了你。 严飒落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冷冷地看着他,说。 就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没耐性的主,殷晨曦在他对面,盘腿落坐。 我在宴席上看到小皇帝的时候,隐约就想起什么。他长得还真像我那心软的哥哥,殷晨宵。 殷晨曦搔搔头,有点陷入悠久的回想中,见眼前人眸色渐深,赶紧回归正题。 小虎帮我检查过,他说我的脑袋没问题,只是受过太深的刺激,所以才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某天再受点刺激,就会全部想起。唔……十二年后的小六哥……够刺激吧,刺激到让我捡回八岁前的记忆。 啪地,殷晨曦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被严飒一掌打落,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笑笑地抹去嘴角的血,感觉脸颊跟左眼皮肿了起来。 就知道你受不了我这样说他。他救了我的小命,还他这一点,应该。 严飒将伤药扔给他,你有的是机会还他。 是啊。殷晨曦边上药,边龇牙咧嘴的苦笑,用我殷宋前朝皇子的身份。 第八章 穆停尘以为再次醒来时,又必须面对严飒,面对那恍如前世的十二年前,却没料想,见到的竟是一个不可能的人。 伯麟!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六叔。穆伯麟轻轻压住穆停尘,他残破不堪的六叔,别起来,大夫说您生病了,要静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穆停尘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姜老头怎肯放你?你逃出来的吗?你……千头万绪,穆停尘心思紊乱,不知该从何问起。 推门而入的妇人代替穆伯麟回答这个问题,她捧着一碗汤药,身后跟着两名豆蔻少女。 妇人坐上榻边,六弟,对不住,让你担心了。两天前,是严爷的人护送伯麟回家,穆宅四周都是眼线,严爷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我们迁到这儿。 她招来少女们,菽瑕、菽瑶,过来向你们六叔问安。 六叔好。女孩们规矩的喊了声。 穆停尘望着侄儿侄女,长久来心中的石头仿佛落了地。大哥的伯麟,二哥的菽瑕、菽瑶,至少他保住了他们,他没有愧对他的哥哥,虽然他只保住三个。 六弟,你怎么了?妇人担忧的看着发愣的穆停尘。 没事,大嫂。穆停尘微微一笑,我只是有点累。 先吃药吧。同一副药,严爷让人不间断的煎,冷了就倒掉,就想你醒来时,可以马上喝到温热的药。 不想喝。穆停尘卷起被子,盖住头。大嫂,我想睡,让我再睡睡就好。 这怎么行。妇人皱眉,朝身后三人说:你们出去吧,别吵六叔。 直到房内剩叔嫂二人,妇人搁下药碗,伸手去揭穆停尘的被子。 六弟,乖,起来喝药。她轻唤,六弟。 但穆停尘不为所动,被子握得死紧,面朝铺内。妇人松开 分卷阅读24 手,沉静地说:六弟,我们都安全无事了,所以,你想死了吗? 大嫂莫胡说。从被内传出穆停尘模糊的声音,我不爱喝药,苦嘛,你就让我睡吧。 严爷说你不吃饭,一直弄伤自己,到处找酒暍,现在,你连药都不饮。长嫂如母,妇人责备穆停尘,宛如慈母。 六弟,我知道你很苦。妇人慈爱地抚摸穆停尘垂落在被外的发绺,苦尽甘来,以后不会这样,我看严爷对你很上心,他的兄弟讲了很多你以前的事…… 大嫂,不要说了,我想睡。 我要说,你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撑到现在都是为了我们,大嫂心底清楚,我们安全,你就…… 穆停尘倏地掀开软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绝望的、了无生气的脸,阴鸷的眼眸仿佛无底深渊般晦暗。 对!我想死,我可以死,我终于可以死了。大嫂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孩子!孩子,不要这样想,你还没而立之年呢,还有大把大把的岁月,你大哥战死沙场,也都活了三十二个年头,你怎么可以比他早死。 妇人紧紧抱住他,不忍看他无声落下凄冷的泪。 我什么都没有。穆停尘喃喃地说:没有尊严,我连清白的身体都没有,我想死,严飒对我越好,我越想死。 不要这么想,孩子,你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错…… 房门外,严飒静静地站着,房内两人的对话声量很低,但他内力深厚,不用费劲就能轻易的清楚听到。 严爷。穆伯麟走到他身后,你要帮六叔报仇。 严飒听得分明,穆伯麟的语气是肯定句,并非疑问句。 你很聪明。严飒用一种严厉的目光,审视着他。 穆伯麟毫不畏惧的迎视,他清楚,严飒想知道什么。 我六叔,是个很可怜的人。 穆伯麟缓慢的,一字字清晰地说:姜老贼第一次奸污他时,把我绑在卧房半空中,底下是一整片的刀刃,只要六叔把腿合上,我就会摔下去。 还有吗? 姜承斌骑在六叔身上,让人拿刀子抵住我的手指头,只要六叔不笑,就一根根把我指头剁下来。 ……继续。 姜承礼把酒从后面灌进六叔的身体,灌完一整坛,再压泄出来,只要六叔不再从口饮完那一整坛酒,他就让人灌我喝。 你记得很清楚。 化成灰也不会忘记。 严飒冷冷一笑,癫狂而阴暗,是吗?那你就待在殷晨曦身边,留在京里,让我看看你的记性有多好。 年方十八的穆伯麟也笑了,灰瑟而阴沉的笑容。 在穆家遗孀顺利抵达飒堡在京郊房邸的隔日,严飒便带着穆停尘乘八**辇回西疆飒堡,他的根据地。随行的只有吴小虎,以及穆停尘的大嫂与侄女。 严飒离京的半年后,殷宋朝政变,殷广志被废,殷晨曦登基称帝。 那次政变十分惨烈,京城官员不论官阶高低,全在政变那夜人头落地,姜太师派系的更是死状恐怖,几无全尸,见者莫不胆寒,整座皇城血流成河。 殷晨曦挟宇文烨为质子,迫北夷不得干涉,而后,叶向阳封将,领兵杀退北夷军队,踞守北方战线,十五年内北夷军无法进犯毫里。 殷晨曦开创了殷宋朝前所未有的盛世,成为前无古人的一代强国君主。 八轮黑辇平稳地攀越秦岭,刻意放慢了行速,生怕颠累了辇内修养的病人。 越往北,平地严冬寒鸷的景致褪去,一望无际的荒漠渐渐显见。 早热晚寒的干澹气候令穆停尘夜咳,便有人在他卧榻四周放置水盆,盆内细洒桂花,散发幽幽淡香,帐上挂了桂花水打湿的巾帛,随时更换,从不见干。 一日,早膳前。仆侍奉上一杯琼浆,穆停尘微微沾唇。 这是什么?他问。 吴小虎回答:兰蚕汁。 虫?穆停尘挑眉。 不是的。吴小虎背书一般说:闽山多兰花,花间衍虫,名曰兰蚕,饮兰花凝露,别无他食。此蚕色碧淡亦如兰,洒白盐少许,即化清露,珍贵少有,一只兰蚕只化少许汁露,更别提兰蚕有多稀珍了。 要我吃虫还编了这么多名目。穆停尘嘲弄地晃了晃玉脂杯中约莫一口饮量的透明液体。 六少。吴小虎赶紧解释,兰蚕汁能化痰健胃,是食补圣品,就算是我师父天山医仙,一生也只见过一次,大哥他—— 闭嘴,你烦死了,不就是要我喝吗?穆停尘干脆的一口喝干,吴小虎一干人等大气不敢喘一声,就怕惹穆停尘一生气,把杯子翻倒不喝。 静了片刻,穆停尘淡淡问:闽山在哪? 在南闽,是武夷山的分支。吴小虎答。 南闽吗?穆停尘出神般喃喃。 之后,穆停尘便乖顺的随餐饮下一杯兰蚕汁,加上他的卧室有了水气湿润,从此不夜咳,咽喉亦不再干哑,嗓音慢慢恢复以往的清爽。 穆停尘厌食肉,少进餐,那人便派亲卫自黄山谷取大叶芥,稍腌后,加诸花椒、橘皮,食之,绝嫩且香。穆停尘只吃了一口,便问:这又是什么? 吴小虎仔细的说明,这是南越境内采得的涪翁菜,能开胃顺脾。 见穆停尘多吃了好几口,吴小虎悄悄的对一旁的近侍使了个眼色。 没几日,餐桌上便见那渭川的瓮中笋、汉中洪山的芸薹菜、浙江的篿羹等等,各式各样各地新鲜生嫩的精品蔬果与料理,翻着花样变换呈上,争奇斗艳般,好不热闹。让穆停尘脾胃渐开,难以停箸,慢慢的,也愿意多进肉食了。 听到吴小虎回报,那人也只是淡淡点头,问道:他还有再喊着骨头酸软、关节疼痛吗? 长年饮酒,劳筋伤骨,虽年岁尚轻,但穆停尘却没有一日不是在浑身酸软中醒来。 然而,自从乘上巨辇却渐渐消此痼疾,穆停尘原以为是天候所致,直到那一夜,他被梦魇惊醒,才发现并非如此。 马车仍在行进中,却平稳如踏云,偶有颠簸,震荡窗帘。帘外,天色灰蓝,已近破晓,天光浅薄映在严飒认真严肃的脸庞。 严飒拿着热盐袋,仔细熨过穆停尘的四肢关节,再敷上药油,缓慢推拿。 盐袋一失温,他便轻手轻脚,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倒出旧盐,添上新盐,过火烧匀,试妥温度才继续按摩,如此一来一往,不知已耗尽多少时辰。 穆停尘方看清他的动作,便感到严飒运作的手略微僵硬,下意识的握住他蓦然撤开的手腕,两人都是浑身一震。 严飒震惊穆停尘的主动,穆停尘震惊自己莫名 分卷阅读25 的不舍。 不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无视、要放手、要去死、要解脱,这样握住那个人的手,不是亦发纠缠不清了吗? 从京城出发的那日清晨,严飒钳住伯麟来到死不肯下榻的他面前。 你现在不走,我马上杀了他。严飒冷硬的收紧捏着伯麟咽喉的五指,视线转向菽瑕、菽瑶,只见两少女微微发抖。 你明日不走,我就杀了她们其中一个;后天不走,再杀另一个。 你威胁我?穆停尘不敢相信。 你说呢?严飒冷冷的盯着他。 你居然威胁我!穆停尘气的将枕头棉被一股脑的往严飒身上扔,怒极大吼,你跟那些小人杂碎有何两样! 没错,都一样。严飒撇下穆伯麟,攫住穆停尘的手腕,将他从床上一把拉起,在他耳边阴沉吐气。 而且我比他们更疯狂,你信吗? 穆停尘顿时瞠大了眼,见到映在那双冷鸷绿眸内,脸色苍白的自己。 严飒把伯麟留在京城里,当作人质,若他一日不餐不饮,就割下伯麟的一只耳朵,若他一日饮酒拒药,就断了伯麟的一条腿。 我会十分乐意代大哥执行惩罚的。临行,石潜光漠然地盯着他,毕竟你们穆氏一家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殷晨曦与叶向阳没有来送行,远远只见顾旭黎打点上下。 不似殷晨曦运筹帷幄的谋士气质、石潜光的骄贵高傲、叶向阳的草莽孔武,顾旭黎一身青蓝儒袍,淡雅出尘,即便是身形高上他许多的侍卫们也都恭敬低身,听他吩咐。 穆停尘默默地看着顾旭黎。临走前,顾旭黎握住他的手,露出淡定的微笑。 保重,穆大哥。 跟害死你生父的人如此亲热,你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无聊。穆停尘表情木然,甩开了他的手,掀帘爬上辇车。 辇内,抵住帘,闭上眼,自惭形秽的悲哀像张网,绞得穆停尘痛楚不堪。 住在京郊时,他听过顾旭黎向严飒报告房产人事,他思虑周详,措辞文雅,与殷晨曦拌嘴时能引经据典,令殷晨曦拿他没辙。 再看看石潜光,一身傲气,目光铮铮,正气凛然,竟比他更似名门之后。 而自己,打十七岁起便张开大腿,在不同男人的床上打滚,今日张三、明天李四,一身风尘气味,穷尽长江黄河之水也去不净。 被逼着吸食了过多的玉硝粉,从十七岁后便不再长个子,身形瘦弱如少年。武功被废,筋脉尽断,力道比成年女子还不如。走路扭腰摆臀,站姿妖娆,作态成媚,自己也觉得恶心。 这样非男非女、下贱的人,如今也要爬上严飒的床,上天真是开了严飒好大一个玩笑,等了十二年,却等到一个残花败柳。 穆停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咬住握拳的虎口,慢慢地屈膝委地,他低低地笑着,眼泪从眼角不停流出,婉蜒在颊畔。 穆停尘不知道,帘外除了顾旭黎,还有另外一个人。 看着他眼中的羡慕,听着他哀伤落泪、自嘲而笑,那人摔开了帘帷,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他。 他们若让你痛苦,我便一一杀了。 杀人?你能杀多少人?你能杀了所有肏过我的人吗?穆停尘吸口气,不让泪水模糊他的声音,严飒,你放了我,你让我死吧。 我不放。那人的气息伏在他后颈,如此炽热执着,你信我,我会的,我会杀尽那些人。 那你先杀了我吧,即便那些人都死了,我也活着,我记着。穆停尘压抑的低咆,你就算能杀尽天下人,也杀不了我十二年的皮肉生活。 忘了罢,我求你,求你忘记。额头抵着他背脊,那人仿佛也很痛,痛得只能咬紧牙,从齿缝中对他祈求。 怎么忘?穆停尘嘲讽的问,你就在我面前,不断提醒我,提醒我不能死,我为什么不能死?我又为什么要死呢?严飒,是你,你令我最痛苦! 此话一出,两人仿佛再无话可说,只剩彼此的喘息,刺痛彼此的胸腔。 感受到身后的男人像是瞬间被抽光了气力,连拥抱他的手臂都无法支撑住,慢慢松开他,然后,代替他温暖胸膛环绕住自己后背的,是黑得发紫的貂皮大氅。 天冷,不要着凉。 男人失魂落魄的低语,在他的缄默中,难堪地离开。 穆停尘拢紧皮氅,大氅很温暖,但他却觉得冷,冷到骨头底。 辇车很宽敞,车厢环环相连,从那刻起,穆停尘便没再见过严飒。吃药时,他大嫂会来监督,吃饭时,小虎会来陪伴。 穆停尘常对着那一桌看似简单、实则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可办成的膳食,愣愣的发呆。 他知道严飒腰缠万贯,但他没想到,严飒竟能在这长途跋涉的旅程中,专为他胃口置办餐点,怕他腻味,处处想方设法。 怕他夜里冷,他的卧房布满皮草,白虎皮为地毯,狮棕毛当脚垫,豹裘铺椅毡,被盖内为山绵羊毛填充,榻底是一色白的软兔毛。 怕他白天热,他活动的小厅顶盖每半时辰便有侍卫翻上洒水,小厅四角搁着冰块,化了即添新,酸梅汤、杏仁汤,不时呈上各种消暑甜点。 皇帝对他五哥极宠之时,也未曾如此。 严飒几乎是溺爱着他,他刻意衣衫不整、四处溜达,所有侍从仆婢皆垂眉低目、毕恭毕敬。穆停尘知道,就算他脱光,也没人敢抬头,更无人敢责难。 那日,他说:我想饮酒。 吴小虎乍听一惊,六少,你说这话……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有偷酒喝,他敢对我侄子怎样?我是光明正大的说想喝酒,难道,我连一点点酒都不能喝吗? 可是,六少,你脾胃好不容易才养好一点,喝酒真的很不妥当。 穆停尘重重一叹,整个人无精打采,是是,我知道,我不能喝,哪怕一点点都不能,这样成了吧? 那一脸沮丧落入那人的眼中,暗处中,那人也不禁蹙眉,无奈而伤神。 隔两日,吴小虎端了一盘荔枝,屁颠屁颠的剥皮送到穆停尘面前。 尝尝吧,六少。 睨了眼小虎献宝似的表情,穆停尘拈了一粒,咬住,顿时表情一变,饱含水分的果肉汁液,甜腻中透出一股爽味,渗至牙床,产生一股麻醉的舒畅感。 这荔枝可是粤人一绝,快结果时用高梁酒喂养,摘落后更以高梁酒洗过,绝不沾一点清水,故此酒香透入果肉中,又甜又爽味。 吴小虎说的口沫横飞,穆停尘嚼了嚼,咽下,懒懒地说:粤人?一会儿闽南虫、一会儿汉中菜、一会儿浙江篿,你该不会是在唬我吧? 是真的!吴小 分卷阅读26 虎信誓旦旦。 我不信。穆停尘一脸怀疑,这会,我们可正前往西疆,离那些地方隔着千山万水,你就别吹牛皮了。 吴小虎毫无心机,三两下便被。 那人仿佛从空气中消失,穆停尘失落不已,夜里蜷缩在被中,被窝温暖,但他却冷,他忍着、他骗自己不在乎,不去问那人的事,不去打探。 直到此刻,他握住了他的手,才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我醒了,你就要逃走吗?穆停尘开口,嗓音犹带初醒的沙哑。 逃的不是我,是你。幽暗中,严飒的每个字听起来格外冷寂。 我就被你囚困在这里,还能逃去哪里?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一心求死。 是啊,你怕我去死。我死了,你该有多内疚。穆停尘自嘲地笑了笑,严飒,我不用你好茶好饭供养着,你犯不着结草衔环来报答。 我说过,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严飒反手,握住他五指,静定地说:我想嫁给你。 你说什么?穆停尘惊愕。 你娶我,让我姓穆。 还说不是。穆停尘好笑地喃喃,果然是以身相许来报恩了。 报恩会这样吗? 冷不防的,严飒使劲一扯,将他带入自己怀中,一手扣住他后脑,温柔如水地吻住他。穆停尘颤栗,想挣扎,身体却臣服,臣服在朝思暮想的奢望中。 严飒的吻,像七月江南的气候,徐微的风方才吹皱一池净水,即刻却落下滂陀大雨,倾盆的、狂暴的,要撕裂池中莲荷般。 含住他唇瓣,反复地厮磨,像是要记住他唇瓣的形状,用舌尖描绘,一遍又一遍,湿热他、诱惑他,令他难忍地微启檀口,便缱绻地纠缠住他舌,婉转的,如两条灵蛇般,交错、吸吮。 穆停尘神驰魂散,沉醉地闭上眼。 严飒没有停下来,他细细吻过他口腔每侧,手指轻巧的从他底衣下探进,抚摸他每一节肋骨,对待珍贵的宝物般,手臂扶住背脊,支撑软瘫的他缓慢躺下,吻着,解开他衣结,橘红晨光下,凝视那白皙的直逼透明的赤裸肌肤。 穆停尘别过脸,眼角凝住一滴泪,他努力着眨着,不让泪滴下。 看着我。严飒沙哑地说,托住他脸庞,正对上自己的眼。 你绝对不知道,每个夜里,我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不吻你,不拥抱你。 穆停尘迷濛地望住他。泪,终究还是滚下,他笑,自虐般地说:你客气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个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的妓。 你不是。严飒喃喃,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 伏下身,吻落在他额心、鼻尖、下颔,最后烙在他锁骨。严飒抬起头,凝视着他,启口,含住他胸前红萸,些微的刺痛令他拱起上身,下一刻,严飒从口中吐出一只金环。 你不喜欢这个,我知道。男人温柔地说。 然后,他轻柔地吻住那红肿的乳尖,仿佛在安慰曾被刺穿的伤口般,温柔舔舐着,另一手停在得不到吻的另一侧尖端,手指搓揉、按压,麻痒,却不痛楚。 严飒……穆停尘无法压抑地呻吟,双手掩住脸,不敢面对自己身体的反应,经过别的男人调教过的身体,敏感的受不起太多的刺激。 没有关系,你看,我也勃起了。严飒拉下他一只手,压在自己勃发的顶端。隔着衣物,穆停尘还是羞怯的红了脸。 让我看看你。严飒这么低语着,褪下他的里裤,大掌托住浑圆的双股,像是要好好看清楚他挺立的私处。 不要……严飒,不要。穆停尘摇着脑袋,泪水一滴滴的滚落。那处,有各种别的男人留下无法抹灭的记号,烫伤、鞭痕、绑迹。 他无法克制的颤抖,难堪地说:那里……很丑陋,你会失望的,你会—— 穆停尘的声音止在严飒含住他的那一刻。 严飒含住他,用温暖的口腔包裹受尽苦楚的那处,直到它精神焕发越加膨胀,才稍微从口中抽出,用舌头仔细的舔过每个伤痕,用唇瓣珍重的啄吻。 不要怕,停尘。严飒用大掌圈住那处,直起身,吸吻他落下的泪珠,在他耳畔低喃,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会是最后一个。 穆停尘哽咽,无法言语。 严飒为他深喉,那种极致的快感他从未尝过,顶端不断泌出汁液,穆停尘从喘息到呻吟,甚至难耐地抓住跪在他腿间的严飒的发丝,却迟迟无法高氵朝。 严飒非常有耐心,一次次的让他插进自己的咽喉,吞吐他,温柔地抚摸他的双囊,时而放松,时而收紧双颊,给予那处深刻的刺激,快感逼得穆停尘不断呻吟。 却仍然无法高氵朝。 穆停尘的泪流得更急,他摇着头,绝望的低喊,严飒……没有用的,我不行,我早就不行了。 他挣扎着,想要把自己抽出,缩进被盖中。怕咬伤他,严飒顺应着他吐出,穆停尘翻身,蜷缩起自己,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紧紧地藏住那挺起的一处。 不要哭,是我技术太差。严飒从他身后搂住他,将他纳入自己结实的胸膛。是我不好,让我再试一次好吗? 试一百次也没用,我不行。一张脸埋在自己收拢起的双臂中,穆停尘宛如受伤的小动物般呜咽,不是从后面,我就不行。 蒙住头的穆停尘无法看见,严飒的脸因为心痛,一瞬间闪过冷厉、令人心惊胆碎的杀意。 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这么脏。穆停尘伤痛欲绝,你不要对我温柔,不用善待我,你……你插进来吧,你就狠狠的做,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就是这么贱,这么贱…… 穆停尘好恨自己,这一刻若是发生在十二年前,那该有多好,他不该让严飒等的,应该把自己最美好的时刻给了严飒,把最纯净的自己让严飒看看。 而不是现在,不该是这具肮脏的、淫荡的、卑贱的身体。 分卷阅读27 穆停尘紧紧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直到他的双手被另一双炽热的双掌覆盖住。 放松,停尘。严飒的手指轻轻松开他的,不要伤害自己,你很痛,就来伤我。 轻巧的使个柔劲,令穆停尘转过身,顺抚着他汗湿光裸的背脊,严飒在他耳边诉说着甜蜜的言语,让他慢慢放松自己。 你知道你有多可爱吗?你像只小虾米。 拉开他紧绷的双臂,严飒在他眼角落下一个轻吻。 你眼睛好肿,像只兔子。 又在他耳壳上轻轻的咬了下。 你把耳朵都窝红了,看起来好好吃。 穆停尘朦胧地望着他,眼眸中有惊恐、有自惭,更有深深的脆弱。 没关系的。严飒吻住他,一手往下,覆上他已经软掉的部位,感觉穆停尘惶然地震动了下,他低语安抚,不要怕,没事的。 穆停尘睁大了眼,严飒微微一笑,这没有什么,我只想让你舒服,是我不好,你不要哭。 他哄诱着,让穆停尘听话地张开腿,他握住那可怜的部位,耐心地搓揉,给予刺欲折磨的他,以各种不同的角度撞击他,试探着他内部,直到抵触某个敏感的点,令身下的人发出高昂的尖叫。 啊…… 他瞬间抽出,再次插入,反复摩擦那处,颤栗的快感穿过穆停尘的骨髓直到脑部,麻痹了他所有思维,他失神的低喊。 严飒……严飒……啊…… 严飒爱怜地拭去他腮畔的汗水,搓揉他挺立处的手指亦发加快,见他急促喘息,仰起白皙的颈,接近昏厥的边缘般失魂,严飒低头,衔住他尖挺肿胀的右乳首重重吸吮,一个深深的凶猛的挺进,同时收紧五指。 穆停尘在他手上喷出白色的精液。 高氵朝过后,怀中的人仍颤抖着,严飒抽出自己,吻了吻穆停尘的唇瓣,抚摸他汗湿的发,穆停尘垂下眼睫,仿佛疲惫极了,像个断线的娃娃般。 严飒拿起自己的上衣,擦拭几处喷沾在穆停尘腹部与大腿的白浊,穆停尘却按住他手,挣开他,羞愧地拿棉被遮住自己。 你……你没有射……抬起眼,他恐惧地望着他,是不是,我叫得很浪,你…… 不要乱想。严飒沉下脸,拨开碍事的棉被,强而有力的一手将赤裸的他拥进怀中,含住他小小的耳垂,轻咬着。 我喜欢你的声音,很好听。 可是你…… 我要留到新婚之夜。严飒邪气的在他耳边说:你要锻炼好体力,等到洞房花烛夜,我可不会这样就放过你。 穆停尘红了红脸,身后承欢的深处有些痛,但心底那像是偷来的喜悦,让那点疼痛变得微不足道。 你起来,我帮你看看那里。严飒知道自己刚刚一定是伤到他。 不用,我习惯了。穆停尘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都是那样痛的,不这样,便不痛快,我就不行。 他眼色黯淡,垂首敛目,没看见严飒压抑满心想要杀人的愤怒。严飒轻轻地亲了亲他低落的眼皮。 受伤了,就是要上药,快起来,让我看看。 穆停尘乖乖的任他摆布,密穴四周微肿,严飒一指探进,内部有稍微的撕裂,或许是因为惯性,所以没有流血,严飒手劲放到最轻,为他上药。 尔后,两人并肩躺着,严飒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此刻旭日已然东升,晨光淡淡如金,洒落在两人身上。 不要再浪费这么多钱在我身上,我不值得。穆停尘忽然说。 那些钱是我的,而我,我只想成为你的。严飒收紧手指。 穆停尘盯着顶帐,湖水蓝的颜色,深深浅浅,宛如变换莫测的天空,不真实的虚脱感笼罩住穆停尘。他们做了,做了他让无数男人对他身体做过的事,他恍惚地想,这样,自己就没有憾恨了吧? 怔怔地笑了笑,他说:你说要嫁我的那些话,我听了真的很开心,不过…… 没有不过。严飒打断他,我要嫁你,你刚刚射在我身上了,你要负责。 穆停尘闻言,侧过身,瞪住他,真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赖皮的话。 就只你能赖皮吗?严飒温柔地望着他浅笑。 穆停尘愣愣的与他对望,太多的喜悦泛滥胸腔,竟能有这么一日,他还能有这么一日,与思慕之人共枕而笑,双手紧握,仿佛真能与子偕老。 你累了。手掌覆上他水气氤氲的眼,不愿他再落泪,再睡一下吧。 穆停尘听话地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直到他吐息稳定,严飒才松开他手,为他放下厚重的帷幕,挡住刺眼的阳光。 步出穆停尘卧房时,不意外,见到一干仆役垂首在外,有捧着漱洗脸盆巾帛的,有端着早膳热饮的,有捧着严飒精心为穆停尘置办的外衣发饰的。 看来顾旭黎训练有素,严飒手一挥,压低声音说:吩咐厨房,热食随时待命,我要他一醒来就能用膳。 是。生怕吵醒房内熟睡的人般,一干人答应的声音宛如猫叫。 吴小虎一脸尴尬的跟着他身后,大哥,你…… 把药端上来。严飒平静地说:我们先不回飒堡,往北,我要请孛儿海为我主婚。 主婚!?吴小虎差点被口水呛到。 披星带月掉头往北方大平原前进的辇车,在夜里,如疾飞的 分卷阅读28 箭矢,重重黑色帷幕掩住辇内的动静,忽然,绽出一隙,净白五指揪住帘帷,透出隐约昏黄烛光。 啊…… 穆停尘仰首,发出甜腻的呻吟。 他屈膝,立跪着,一手攀附在身后之人强壮的臂膀,一手紧紧揪住帷幕,饶是如此,依旧支撑不住深陷欲海的身子,如果没有那只牢牢搂住纤腰的臂弯,已然软瘫如水。 身后,严飒正凶猛地进出,赤黑的雄物如火热的铁柱打桩般的深入浅出,贪婪的小穴被撑开到极限,每一次的抽出便翻出里头红潋的嫩肉,肌肉撞击拍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淫靡,往返的摩擦中带出间歇水渍响音,小穴湿答答的,连同身前的双腿间,皆布满自己所喷发出的白浊。 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严飒让他狂喜高氵朝,穆停尘无法思考,心跳急促的仿佛就要死掉,身体却依旧不知餍足,紧紧地吸缠住身后人的男物,渴望更多。 舒服吗?在他耳边,严飒沙哑地低语。 嗯……穆停尘发出小猫般的低鸣,他咬着唇,不敢吐出太多淫秽词语。 我想听你说……严飒却不放过他,搂在他腰间的手不安分的往上,揉捻他胸前挺立肿胀的两点。 不行……穆停尘敏感地拱起上身闪躲,却反让下身被插的更深,双腿颤抖的无法支撑。 严飒顺势一带,让他往后坐上自己,穆停尘发出愉悦的长吟,再次射出。 啊…… 掩住脸,前方的勃起在没有任何的碰触下,光靠后方的刺的严飒。 没料到,严飒却握住他一只手,用力一扯,将他纳入怀中。 好,你是个妓。干脆的这么承认,下巴靠在他发顶,严飒竟温柔地抚顺他的背脊,那如何?我是个匪。一娼一盗,我们刚好凑成一对。 你在说什么鬼话?穆停尘愕然地抬头。 穆停尘,你听好了。严飒脸色一凛,我严飒亲手杀过的人,不会比你大哥二哥少,死在我严飒算计的人,不会比你三哥少。我一夜剿平沙漠马帮,连个小孩都不放过,斩草除根,我就是如此心狠手辣。 穆停尘瞠大眼,严飒大掌定住他后脑,目光紧锁住他子夜般漆黑的眸。 帮会对我算什么?盐帮,我在盐帮帮主面前毒哑了他女儿,于是他乖乖交出信印。茶帮,我让人阻断山路,整整困住茶农三个月,困到他们只能啃树根,再困半年,他们吃人肉,吃的是茶帮帮主的妻儿,于是帮主疯了,我赢了。 他一字一句,深怕穆停尘听不清般,异常缓慢地说着。 我不干净,你听了有没有很放心?需不需要我杀更多人,好配得上你? 穆停尘张口无言。 严飒轻轻一笑,像是要安抚他的不安,低头,亲了亲他唇,不带肉欲,饱含怜爱的,依着他被吻得潋滟的小口,严飒柔声说出可怕的话:我可以找二十个男人轮了顾旭黎,也可以让人弄瞎石潜光一对招子,如果他们让你痛苦。 穆停尘震慑,心跳漏了一拍,你疯了…… 对,我疯了,你这么痛,把我都痛疯了。严飒深深地望着他。 怎样你才能不痛呢?停尘,告诉我,无论要做什么都可以,疯狂也可以,只要你不要再痛,只要你可以快乐。在我心中,你是什么样都没有关系,我只想配得上你。如果你在地狱,我就要一块下去,你懂吗? 穆停尘觉得自己也疯狂了,明明是可怕的话,他听了却好高兴,快乐得简直要掉下泪,有这么一个人,只想与他比肩而站,就算他是个不干不净的。 有个人,可以负尽天下人,就是不辜负他。 停尘。捧着他小巧的脸庞,严飒用深情的目光洗涤他眼中的自卑。 我怕你死,是因为你死了,我也得死,但我在人世建立的这一切便无用处,我又得到阴司里去,到来世去重新开始、继续等待,这才是我害怕的,我等不下去,我不想 分卷阅读29 再等。 那是我要说的……穆停尘紧紧揪住他的手,你、你不可以再不告而别,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不可以再让我等,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对不起。吻住他不断颤抖的唇瓣,吻去他无声涌现、无声流淌的泪,严飒的眼角也不禁湿润。 英雄不是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穆停尘止不住泪水,恍惚喃喃:是我对不起你,我……我竟成了这样的人,这世间所鄙夷的人,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人嘲笑,我们是世俗不容、是万夫所指…… 不会的,不会的。严飒在他耳边,一次次地否认,你别怕,不会这样的,有我在,我们不会这样。 依附在严飒的胸膛,穆停尘不再感到寒冷,他沉沉地睡着,迷糊中,感到严飒放开他的手,他惊惶地努力想睁开眼,奈何太疲惫,只能倦倦地半掀眼皮。 矇眬视线,见到严飒跪在榻边,执起他的手,吻过每根手指,吻过他寻死的伤痕,把一只冰凉却又暖肤的东西套进自己的手腕。 见到他还在,穆停尘便心安的再次寐去。醒时,已然近午,慵懒地坐起,酸麻的腰骨与后穴令他想起昨日的荒唐,忍不住脸蛋红了红。 床上只有他一人,穆停尘方感到空虚,单薄的挂帘外,起居厅却传出严飒嘱咐下属办事的低沉嗓音,心口的空洞顿时消弭。 赤裸着身体,穆停尘坐起,赖在被窝里,腕上有坚硬触感,抬起手,是一只翠碧深幽的玉环,像极那个人的眸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时而如湖水般澄澈,时而如静潭般深邃。穆停尘在玉环内侧摸到一排雕刻小字,是严飒刚正凌厉的笔迹。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那是许久以前的承诺,穆停尘将玉环贴在胸口,那个人从来没有忘记。 穆停尘闭上眼,想起那只被自己摔碎的青瓷瓶。真傻啊,那个人,那种破东西还贴身收藏着,被自己摔碎时,竟露出心痛无比的哀伤。 小六,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五哥曾经这么说。 是的,彻底懂了,这是爱,刻骨铭心的爱。 孛儿海称得上是西北方草原的霸主,游牧民族难为国,但草原上的各部落多以他马首是瞻,因为他够狠够勇,另外就是,他与拥有铁矿的严飒是朋友。 当年,严飒被马帮余孽偷袭,往西逃,逃到孛儿海的草原,孛儿海与他一见如故,仗义相助。孛儿海赏识严飒,曾经提了好几次要把幼女嫁他为妻,就算非正妻也无谓,所以当他听到严飒要嫁人时,震惊可想而知。 兄弟,你不是开我玩笑的吧? 严飒撇唇一笑,兄弟,来,见过我丈夫。 孛儿海死死盯住身形瘦弱如少年的穆停尘,凶巴巴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穆停尘嗫嚅。 严飒猿臂揽住心爱之人,代他回答:他以前卖腰的。 穆停尘浑身一僵。 孛儿海点点头,居然语带羡慕地说:那兄弟你往后可幸福了。 严飒纵声大笑,穆停尘有些傻住。 没见过情绪如此外放的严飒,更没见过像孛儿海这般达观的。 蒙人好客,孛儿海立马为严飒筹办婚宴,召集各部落,升起营火,宰羊杀牛,煎茶煮奶,孛儿海的女儿们将穆停尘拉到帐内,为他扎起发辫,换上雪白滚边的翻领窄袖长袍,腰系皮带,带边挂上精致的弯刀。 这……穆停尘欲推拒。 女孩子们笑嘻嘻的说:你看看刀鞘。 刀鞘上嵌了上好翠玉,鞘底垂着流苏与同色碎玉,碎玉上,有细如蝼蚁的字迹,写着飒字,一看便知是严飒要赠他的。 严哥对你真好!女孩子们起哄着拱他出帐。 帐外,严飒与孛儿海正高谈阔论,他也换上蒙服,黑色长袍裹住他强壮肌理,外挂平金绣蟒,不羁长发仅以皮绳随意扎着。 见到他,严飒便露出浅笑,朝他伸出手。 严飒不常笑,多半时候面无表情,冷峻如万年冻冰,此刻他的浅笑,映在火光里竟性感迷人。 你真俊。严飒在他耳畔低语。 没你俊。穆停尘哼了声,你没见到,那些蒙族姑娘像蜂蝶见着花蜜一般盯着你。 吃醋啊?严飒又是一笑。 没有。穆停尘矢口否认。 我喜欢你吃醋。严飒说着,在他耳下印下一吻。 穆停尘怕痒地缩了缩脖子,抬眼嗔他。 蒙族人见着两人的亲昵,纷纷鼓噪起来,孛儿海走到他们身旁,说了许多祝福的话,两人按中原的习俗,跪拜穆家大嫂,妇人眼中含泪,慨然欣喜。 接着,新人交颈饮合欢酒,饮毕,贴颊对望,一丝酒液残留穆停尘唇边,严飒心中一动,吻上他唇瓣,舔着那酒滴,尝遍他口中与自己相同的味道。 穆停尘被他浓情的深吻吻得几乎软脚,严飒眼中的欲望,如火燎原。 我说过,今夜,可不会放过你。 穆停尘咬了咬下唇,双颊潮热如虹,放大了胆子应他一句。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严飒眉头一挑,敢下战书,是在考验我的能耐吗?那你可不要求饶。 穆停尘连耳壳都羞红,这般露骨的话竟是从冷酷如斯的严飒口中说出,寡言的他,对穆停尘却是极尽柔情挑逗。 火光将暗夜晕染如白昼,蒙族男女更迭起舞,击鼓歌唱。 这一晚,严飒不禁穆停尘的酒,奶酒一次次的满上碗,边疆民族不拘小节,没人在乎两个大男人结亲是如何荒唐之事,也不在乎穆停尘的姿态行止如何,只是欢天喜地、开开心心的为这对有情人祝贺。 各方酋长争相向新人邀酒,严飒豪情万丈,每每杯干酒尽,穆停尘心结尽解,在众人单纯纯粹的欢呼中,痛快放肆的饮酒。 等到吴小虎上前敬酒时,穆停尘已经微醺嫣然,靠在严飒肩上,殷殷微笑。 严飒拦腰抱起他,在一片祝福声中,扯下帐帷。 他轻轻的在皮毯上放下穆停尘,深深地凝望他,望住那双子夜黑眸。 你说过一个故事,相爱的人,却无法婚配。严飒温柔地抚摸他脸庞,我们不会这样,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放开你。 满腔情意在心口翻腾,穆停尘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的大掌,坚定的许诺。 严飒,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褪去横格在两人间的衣物,严飒吻遍他白净的身躯,衔住他带着酒香的唇瓣,柔柔地磨挲后,狂放又激烈地深吻。 穆停尘不耐地扭动着,严飒将他的一双柔荑拉高,箝制于头顶,低头舔吻他脸庞每一吋肌肤,在他耳畔沙哑地说:不要着 分卷阅读30 急,我们有一整夜,如果一夜不够,我们还有永远。 严飒用各种方式索求他,甚至让他站着,握着帐帷。分开的腿间,凶猛的男物往返撞击,前端的勃起也落在男人的大掌中,挑逗地揉捏着。 那时已天亮,穆停尘几乎可以听见帐外人们行走说话的声音,他颤抖着,细碎地呻吟着,严飒粗嘎的喘息喷洒在他颈上。 飒……他浑身颤栗,欲拒还迎的低低乞求,不要这样…… 可我喜欢这样。严飒揽住他腰,托高,一瞬间,入的更深,感受那束缚自己阳物的小穴欢愉地紧缩着。 啊……仰起小小的下巴,压抑不住地尖叫,头无力地靠在严飒肩头,穆停尘令严飒嗓音喑哑,听着穆停尘猫似的抗议呢喃,严飒邪恶的低笑,是我,我还想要。 孛儿海遣人将餐点按时放在帐外,就连穆停尘进食时,严飒依然停在他体内,不肯抽出,稍微的挣动都引起麻痒刺激的摩擦感,令他羞到极点。 严飒与穆停尘的新婚之夜总共过了三日,整整三日,穆停尘完全无法离帐。 即便到了第四日,他还是动弹不得,严飒裹着毛毯打横抱住他,与孛儿海道别,孛儿海十分贴心的说:下次你们再来玩,我会准备厚一点的帐房,让你丈夫不用忍得这么辛苦,其实我们都听得很清楚,还不如叫大声一点,忍着很不痛快的。 穆停尘当下真想一头撞死。 都是你!进到辇内,他还是气愤难消。 别气。严飒怜爱地吻了吻他嘟起的唇瓣,我们要回家了,等到了飒堡,随你怎么惩罚我。 十六匹天马绝尘飞驰,马蹄扬起的尘埃将过往云烟一并掩盖,疾奔的马儿不曾回头顾盼,坚定的往西北边疆而去。 那儿,有严飒一手建立、固若金汤的飒堡,有无尽无边的旷野,有溶雪潺潺的绿洲,有衷心欢迎这对新人的苏萱,有穆停尘崭新的人生。 终其一生,严飒与穆停尘都不曾再涉足中原。 《全书完》 番外之杀无赦 海东青在屋檐外盘旋片刻,飞进隐蔽宅院里,唯一开启的一扇窗。 大哥怎么说?见殷晨曦烧了纸片,石潜光问。 杀无赦。殷晨曦只吐出了这么一句。 杀无赦?石潜光疑惑挑眉。 离京前,我问过大哥,要做到什么地步,他没有回答我,现在,这便是他的回答。 见石潜光仍是一脸不解,殷晨曦直白地说:为了穆停尘,大哥要整个殷宋朝的京城官员陪葬。 那要死多少人?石潜光错愕。 不知道。殷晨曦想了想,弯起了唇,从现在起,你看见的官都得死吧! 石潜光盯住殷晨曦,陡然觉得眼前人竟陌生的令人胆寒。 你会照做吗? 会。 也为穆停尘? 殷晨曦摇头。 为了大哥? 殷晨曦还是摇头。 石潜光不再往下猜,他早该觉悟,这次他参与的是一场战役,而不是游戏,再没有严飒为他们挡住血腥,一切都是赤裸而残忍的。 穆停尘……或者是穆素熙……殷晨曦的眸光变得深邃,我不敢赌一点点会让他走上同样遭遇的任何可能。 这次,石潜光不用猜,也知道他意指何人。 我不懂,既然你到现在还瞒着旭黎,不想让他知道,为何不干脆让他跟大哥一起回西疆? 还是那句,我不敢赌。殷晨曦又是一笑。 什么意思? 殷晨曦的眼色深不可探,缓慢地说:我们五人中,只有小虎对穆停尘来说是完全无害无伤的。任何会刺伤到穆停尘的存在,大哥都会毫不犹豫的—— 杀无赦吗?石潜光截断他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一样吗? 没错。 那你对大哥呢?石潜光锐利地盯着殷晨曦,他出钱出力出人,助你登基,事成,他对你也是有害的,你会不会也毫不犹豫…… 殷晨曦失笑,肯定地说:大哥和穆停尘,永远都不会再回中原了。 石潜光一凛,莫名冷意爬上背脊。 你还真了解大哥。 因为……殷晨曦停顿了一秒,莞尔道: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那一刹那,石潜光想起父亲死后,母亲紧紧抱住他,喃喃地说:狡兔死,走狗烹……孩子,你要学会知所进退啊…… 不自觉地颤栗,石潜光知道,很多事,从今往后不再一样。 石潜光不知道的是,那夜,是他与殷晨曦剖心而谈的最后一次,那夜后,再也没有破庙内的患难异姓兄弟,只有君与臣。 殷晨曦称帝后,封石潜光为太师,是史上最年轻的宰相,与叶向阳齐头,两人素有左辅右弼的美称,是殷晨曦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当朝为宰十五年,直到那一日,叶向阳魂断战场,为国捐躯,石潜光奏请告老还乡,满朝文武齐声责难,国难当头石相不该置身事外。 众目睽睽下,石潜光省略敬称,没有跪拜启禀,只淡淡一句。 他死了,你再也无任何筹码可以威胁我,现在起,我对你便是有害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若要我这条命,也无妨。 殷晨曦准其卸职还乡,朝野哗然。 烧得滚烫的一根铁柱,宽约三个成年男子环手合抱,在穆伯麟的示意下,侍卫扑灭柱下火焰,将炭火搁进火盆,然后一一撤离,将此间从外锁死。 铁柱被烧得通红,幽幽逸出灼热的白烟,火盆内插着各式刑具。 双手反缚在后,被紧紧扣押跪在地上的三人,几乎是吓破胆地瞪着铁柱。 姜承斌惊恐的尿湿裤子,姜承礼干脆地昏了过去,唯有姜太师一头花白头发,颤巍巍的打着哆嗦,却坚持着不屈服。 分卷阅读31 不愧是前朝宰相。穆伯麟微微一笑,也不枉我好茶好饭地伺候着您,就怕一个不小心,让您死了。 我女儿……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姜太师愤怒咆哮。 您猜。穆伯麟笑着吐出两个字,在姜太师越发恐惧的眼瞳中,看见自己逼近疯狂的笑容。 您是怎样善待我六叔的,我就一模一样的、一件一件的还给姜太后,她还如此年轻,不应独守空闺。 你敢!? 我都做了,您说我敢不敢?穆伯麟挑高一道眉毛。 就怕刺,走到三人跟前。 放开我,放我出去,啊……穆伯麟,你会遭报应的!姜承斌疯狂大叫。 报应?那是什么?穆伯麟不解地蹙了蹙眉。 你不是人……你是恶鬼,你不是人……姜太师一脸惨白,浑身颤抖。 难道,您以为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是人吗? 穆伯麟仿佛疑惑他怎会如是想般,苦笑地摇摇头。 我不是人,你们会知道的。 一日后,当侍卫按穆伯麟的吩咐打开此间时,令人作呕的恶臭,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侍卫们也不禁掩鼻。 处所内并没有死人,但却有比死更不堪,已经称不上是人的动物。 鞭打与火烙是意料中之事,除此之外,三人皆被削去下体与鼻子,手断脚残,姜承礼整个背部肌肤几近烤熟,姜承斌双腿皮裂肉绽,白骨尽露。 最惨的是姜太师,一根依然散发阵阵余温的铁棍插在他用来出恭的器官上。 从三人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咿呀声,穆伯麟应该也把三人的舌头和牙齿都处理过了,瞥了眼搁在火炭盆里的刑具,侍卫们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处理的。 诡异的是,除了满地的鲜血与囚犯痛极时排出的秽物外,并无任何人类被支解下的部位,侍卫们不禁面面相觑,那些部位哪儿去呢? 叫上最好的大夫,我不许他们三人有任何一人死去。穆伯麟淡淡地说:否则保留他们完好的眼睛与耳朵,便全无用处。 侍卫们低声应诺。 等到穆伯麟踏出间所,才窃窃私语起来。 他可只有十九岁哪! 十九岁?这么心狠手辣! 啊!你们看,这人嘴里含着的是什么? 其一侍卫发现姜承斌口中似有异物,忍着恶心自他嘴里掏出后,一群人不禁惊恐的咽了咽口水。 那是一截被烤熟的男根。 从此,殷宋京城内的人们皆家喻户晓,每逢市集时,会有人推着赤裸未着一物的三只人彘出来游街。 初时蔚为奇景,众人围观,人彘似懂羞耻,眼神悲惭,挣扎闪躲。 后来不再新鲜,甚有顽童拿石头烂菜扔掷人彘,嘲讽嘻笑,甚至拿棍棒戳着人彘失去男根的伤处,人彘泪流满面,却无人阻止。 《完》 番外之韶华胜极 穆素熙在束发之年时,即已是名冠京城的才子,爱萤火,喜桃花。 十八岁时,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夜里,帝家设宴款待金榜进士,烛火闪烁,灯笼高悬,人声熙攘,觥筹交错。 臣,穆素熙,叩见皇上。 台阶下,新科状元,纯白儒衣,垂首敛眉,清雅自若。 台阶上,黄袍帝者,金冠玉带,嫩脸稚气,目光熠熠。 抬起头。帝者曰。 少年状元提了提下颔,落入一双灼热的黑瞳中。 你怎么不喝酒?帝者注视着他。 启禀皇上,臣不擅饮酒。 帝者一笑,是那些酒不合你胃口吧?来,尝尝朕的。 皇帝竟亲自拿着金樽走到他面前,俊秀面容,俩俩相映,少年状元有些痴了,小皇帝双颊红润,笑眯双眸。 这是酴醾,荼蘼花酿成的酒。帝者解释。 竟把着金樽就着他檀口,伺候他饮酒。 荼蘼,又称佛见笑,是朕最喜欢的花。 醇酒入喉,心醉神驰,帝者欢喜地望着他,笑若桃花,低声对他说:穆卿,朕真希望能与你共于荼蘼花架下,酣然畅饮。 状元郎愣愣地仰望这年纪小他两岁的九五尊者,凝视他唇边浅浅的笑窝,凝视他笑时露出的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凝视他红润的脸庞,宛若初开的桃花。 小皇帝深深地低望这弱不禁风的少年状元,凝视他发顶小小的发旋,凝视他纤瘦锁骨收在小小的圆领里,凝视他细不堪折的颈子上白皙肌肤,仿佛荼蘼。 那日后,深宫里,筑起新庭园新楼阁,花团锦簇,小桥水池,古红木匾额上,墨渍未干地刻上宝章阁三字狂草。 朕知道,卿家喜欢萤火,朕为你搜罗京畿内所有的茕萤,就放在宝章阁内,夜夜伴你。 分卷阅读32 朕晓得你爱桃花,看,这满园的红桃紫桃,四季不断,还有朕在你身边,朕是你发鬓里簪着的一朵最显贵的金桃花。 春末夏初,荼蘼花开,硕大的白色花瓣如浮云、如谷雾,铺天盖地的疯狂绽放,花棚下,骤风忽起,花雨缤纷,带着幽香的残花落在他身子。 帝者依然笑如桃花,吻住他,覆盖他,打开他,攫取他。 酒过醇浓,穆素熙沉醉其中,遗忘一切,忘了深宫哀怨,忘了帝家无情。萤火点点,他捧着心爱的一株桃花,赤裸的以体沾墨,写下最冶艳的一章。 你认不认罪,穆素熙。 我?他痴然地笑了笑,我何罪之有? 溯刀拦腰斩下,滚烫的油桌上,搁着当年冠盖京华、名满天下的才子半截上身,就这么生生地放在烈日底下,任人羞辱。 樽罍溢九酝,水6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亦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穆素熙,你恬不知耻,是你祸国殃民! 穆素熙怔怔地听着,暑气灼身,热油封血,他昂首,宝章阁内,桃花凋零,茕萤死绝,那个人的誓言却还在耳畔。 朕不负你,绝不负你。 穆素熙落下血泪,想要留下遗言,才发现自己的十指皆被断筋削骨,想要再次呼唤,才惊觉满口血腥早被拔牙剃舌。 整整痛了一天,穆素熙才血尽断气。 死时,眼睛瞠的大大的,望向,那灿烂盛放的荼蘼花架。 荼蘼花开,韶华胜极。 《完》 分卷阅读33 一会儿,缓缓垂落下来。 江承在后视镜里望见,竟无端地从中看出了仿佛悲伤的意味。 三日后。 江承一行已经接近江南的地界。车外的景物也大为改观,十二月的江北荒野少了北方肃杀的气息,未受战火波及之处仍有韬光养晦之色。 浩荡江声自数里外由远及近,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在水雾中浮出了轮廓。 江承腾出手翻了翻地图,转头对顾声道:“过了江就快到了,先吃点东西吗?还是接着走?你还好吗?” 顾声在后排闭着眼摇摇头,江承想了想还是停了车,把凤梨酥递给他。 顾声缓缓睁开眼,也不接,打开车门靠在上面,喝了两口水,垂首望向别处的脸色有点灰败。 江承估摸这一路抄近道颠簸得够呛,小心地给他顺着脊背:“嘿?难受?” 顾声吸了口气退后半步,说:“……我自己站一会儿。” “嗯?行,我陪你呢。”江承点点头,回头确认老张的车也在一处蔽体后停下,转回目光眺望远处道:“别说,我从前也来过江南几回。等完事之后我领你去成湖转转吧?这地方和北方不同,水多,瞧上去也别有一番滋味,说不定你喜欢呢哈哈……哎!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忘了你就是南方人,我记得你是哪……你是瀛州人?” 江承兀自点了点头:“对对对,我记得是……逃难来的津州是不是?” 他当初让人调查顾声,只查到鸿新班和严德之那,戏班子里收的孤儿不在少数,顾声这样逃难过来的更是常见得很,江承也没多想,至多问了问祖籍在哪,江南的地方他也不熟,知道没什么问题就算了。 顾声依旧半低着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脸色依旧不太见好。江承琢磨着是不是让小李拿点药,就在江承回头的一刹那,老张的吼叫传来—— “少帅!小心!——” 江承一把搂过身边的顾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强行把人拖倒,箍在怀里就地一滚! “轰”! “轰轰轰”! 越野车在战前挖出的壕沟五米之外被骤然掀翻,引擎盖下腾起团状的火光,浓黑的烟雾随着油箱爆破产生的接连巨响猝然弥漫开来,车身在荒地上无声翻滚,火焰迅速舔尽车身,玻璃破碎,骨架变形折叠! 江承死死掐着顾声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身上,力道之大令他自己都失去了感觉,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一时仿佛地面都在震动。 轿车引擎轰鸣声迫近,老张赤红的双眼从战壕上方露出:“少帅!上车!” 呼啸的大口径枪弹从汽车后挡风玻璃上击穿,以每秒五百公里的秒速自前方突出! 青年的惨呼刚刚发出,身体就在片刻之后失去控制,开了一个洞的前额猛然击打在方向盘上,年轻人用毕生最后的力气踩住刹车,没有让汽车从战壕上飞跃过去。 “小李!” 老张惊骇回头,那个刚刚跟了他几个月、口口声声叫他师傅要向他学习的大男孩已永远半睁着眼,将生命凝固在了那瞬间踩下的刹车上。 江承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倏然抽了一口气,然而紧追而来的狙击弹不容他多想,他几乎本能地一手把顾声按进后座,一手把僵硬在驾驶座的年轻人拖拽出来,自己跳进了车里,踩离合拉起手刹,一轰油门,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咆哮着驶向江面! 深黑的轿车如游龙在紧随其后的枪弹里飘移甩尾,特需加强的引擎被压榨出前所未有的潜能,狙|击枪有效射程最远不过一二千米,只要逃过这段死亡距离…… 江承的大脑像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他几乎手忙脚乱地换挡打方向,刹那咆哮起来:“不对!不对!” 对方不是在此趁火打劫的散兵游勇,他们特地挑选了江边作为暗杀的实行地,自然绝不可能放他逃过他们的控制范围! ——前方必有埋伏! 第23章援手 23 “咻咻咻”—— 装甲车后已经传来了其他车辆的飞驰声,老张从车厢旁抄起备用步|枪,降下车窗朝后侧射击,流弹接踵而来,只听一声嘶吼,一颗枪弹击中他的左侧前胸! “老张!” 顾声失声喊他,江承闻声转头,之间老张凭着年轻时在特工处受训留下的意志力拼力掰紧车窗,车厢震荡间几乎已经失去意识。 说时迟那时快,江承尚未将视线转回前方道路时,他眼睁睁看着顾声突然起身,攀着车座,一把接过老张刚才用过的狙击步|枪,几乎没有犹豫,用枪托猛然击碎后窗玻璃,朝后方就是接连三枪! “喂!” 江承脱口而出,车身跟着陡然一个漂移! 他会用枪! 他为什么会用枪?! 江承看不见追车的踪迹,只听到后座上传来换弹的声音,顾声会突然把枪接过去已经让他吃惊不小,心中疑窦丛生,而老张刚才用的分明是连发模式,但顾声接过去的同时似乎就换成了单发,就在江承满腹狐疑之时,那把枪就被扔回前座,他竭力转头去看,顾声脸色苍白,后方火光骤起! “轰轰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颗小口径□□弹穿过江承压紧方向盘的左臂贯入右腿,玻璃渣一并嵌入其中,随着车身每一次颠簸产生剧烈的痛楚。 装甲车失控,撞入江边的小树林,疯狂地碾过百草,在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里向前冲出,一连顶翻数辆停在江岸边的骡车,在一连串刺耳的嘶鸣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响声、浩荡的江声中,前半截车身探出江堤,堪堪悬在了上面! 天地间充斥着腾涌的江声,车内人沉重的呼吸如同火车碾过枕木。 顾声缓缓从车座下直起身来,整辆车随即跟着他的动作颤抖了一下。 现在轿车前半部分悬空翘出崖岸,下面不到两丈就是波涛起伏的淮水,汽车的发动系统几乎全部损毁,江承和已经失去意识的老张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座,整辆车岌岌可危的平衡的保持来自后座上的那个年轻人。 车后胎及底盘中轴和崖岸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杠杆,而后车门仍留在地面上,也就是说只要这时候顾声在打开车门同时跳车,他就可以独自全身而退。 顾声轻轻将脊背贴靠在椅背上,浑身几不可察地发着抖。 他竭力稳定了一下心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紧咬后槽牙的关系,清瘦的面颊上甚至略略陷下去了一道。 他缓缓抬起眼来,在车内的后视镜里对上江承望向他的目光。 中弹的手臂上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痛感,大腿下方是一片黏腻。 江承根据经验知道右腿的伤比手臂更加糟糕,因为玻璃渣切开了一根大血管,而变形的车厢卡住了他按在手刹上的右手,让他无法做出正确的止血操作。现在他身体里的血液正不受控制的从腿部流失。 而他竭尽全力忍住了这种痛楚,在后视镜里看见顾声样子的时候,他 分卷阅读34 脑海里一闪而逝的念头竟然是:哦,他看上去还是这么漂亮……可是和第一次见到他相比,为什么变得这么憔悴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从胸口顺着喉管爬到嗓子眼里,让江承整个口腔渐渐发苦。 哦,江承隐约地记起,他以前其实对他不好的。 尽管他从来没承认过,也从来拒绝自己想到这种可能,但时至今日,当江承在淮水旁的断崖上从后视镜里望见顾声的时候,那张触目惊心的变化逼迫着他,让他不得不直面过去的一切。 他对顾声……他其实是对不起顾声的。 这种认知简直比枪弹撕裂肌肉崩断骨骼玻璃渣切开皮肤挫伤血管,更让人觉得痛得快要窒息了。 江承嗫嚅半晌,感觉腿部的失血在阻碍他的思维,竭力地指挥自己的声带发出想要的声音。 他看着顾声,低声说:“你走吧。” “你没受伤……?那真是太好了。” “你赶紧走,别等他们再追上来。” 顾声在原处看了他一会儿。 江承恍然地觉得那种几乎静止的目光里汇聚了太多不可言描的情绪和更多深重莫测的东西,以至于复杂得难以辨识,他现在的意识令他无法深究其中的深意,他残存的理智警告他让顾声赶紧走,而心底那丝幽暗得见不得光的地方,则小声地乞求着怜悯。 “你……”江承呲牙开口。 “你有办法把椅背放下来吗?”顾声问。 江承一愣。 顾声似乎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及时合理的反馈,伸手就要往前摸索。整个车厢陡然一震,把江承震得哆嗦一下瞬间回过神来:“别!你别动!我试试!我试试!” 顾声屏息往旁边靠了一点,死死盯着江承贴紧车座缓缓往下的动作,江承那淌满了血的右腿也直接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江承注意到他的目光,努力汇聚着脑海里已经所剩无几的清明,说:“没事没事,小伤……” 他将终于从变形处拿出来的右手压在大腿根部,向顾声点了点头。 顾声对他的伤势毫不在乎,俯身拽开左侧车门,等着江承自己拖着伤腿靠过去。 “我数三二一跳车,你自己看着办。”顾声抿了抿唇,右手压在右侧车门上,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就听他沉声低喝,“跳!” 悬停在江岸上的深色轿车陡然一震,刹那失去平衡,在崖壁上连续碰撞两次,撞碎的车门飞出几米远,轰然一声坠入淮水,溅起淮河浑水数丈有余! 水花和两个人影同时拍击在岸上,江承没料到顾声说完就喊跳,慢了半拍,后脑在脱离车身的瞬间被车门用力敲了一下,最后的求生意志压榨出了身体里最后的肾上腺素让他暂时无视了由此产生的剧痛,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掰住石崖,将自己整个人随着水花甩了上去! 紧接着他只觉前额着地,侧面肋骨发出清脆的骨折声,模糊充血的视线里清瘦挺拔的身影向他走近,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中间江承恍恍惚惚地清醒过一两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颠簸晃动,熟悉的触感似乎就在身侧,时而接近时而远离。 江承嘶哑着嗓子说:“……顾声?” 身边的青年应声:“嗯。” 江承恍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恍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掉下崖岸,恍然觉得脑海里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大地之上似乎只有他和青年二人。 江承又问:“顾声?” 这回没人应声,江承兀自点点头。 对了,怎么可能呢。 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怎么可能是他? 江承不甚清明的意识里淌过意味不明的庆幸,似乎是这样狼狈的样子不必被那人看见;又似乎有针扎般不分明的、剧烈而深沉的沮丧和酸楚,迫得他呼吸都缠上了悔恨。 “对不起……顾声,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良久,空荡荡的意识深处,传来了轻轻的一声…… “嗯。” 江承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顾声。 顾声坐在一张凳子上,慢腾腾地削着一个苹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见他醒了,起身往外走:“杨大夫?” 江承悚然仰头,被后脑将被锉断似的疼痛逼得止住动作,一个看上去比杜寒还年轻些的男人匆匆跑了进来,顾声跟着走回来,倚在门口懒洋洋地咬那个苹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那个姓杨的蹩脚大夫左右倒腾。 江承觉得发出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龇牙咧嘴地向顾声求救:“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哪?” 后面的事江承是听那个叫杨宪的医学生说的。 他是被装在骡车上运过来的,身上只做了最简单的急救措施,大量失血,情况相当危急,不过幸好他身体素质极佳,也多亏杨大夫医术高明,总算把人从垂死边缘抢救了回来。 而那个送他过来的年轻人反倒因为身有旧疾,扛不住这样连续在北风中徒步半个多时辰的运动强度,接诊江承的时候他看起来也没什么,转个身功夫直接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杨宪连忙叫人测了体温才发现此人持续低烧。 江承听得心里颇为感动又十分惭愧,暗暗想待这番过去,一定把顾声当佛爷供起来,万万不能再委屈着一点了。 杨宪又提到他现在待的地方就是他自家开的小诊所,他学医是家学,父辈开始学西医,他也跟着学,后来才又上的医学院。顾声当时体力不支,只刚刚到了临淮常县路口,是被一帮父老乡亲发现,连忙叫人过来帮忙才救起来的。 据他介绍,当时正赶上他们一帮青年学生在常县组织哲学讨论会,号召人们接触新文艺、新主张,同时走街串巷,深入民间,对不了解、不熟悉这些新式理论的人民群众进行普及教育,争取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江承轻蔑地看了这个瘦猴似的年轻人一眼,说:“你不是学医的吗?掺和这个干吗?” “那不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杨宪停了慷慨陈词的手势,皱眉道。 “哦,”江承讽刺他,“‘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语出顾炎武,这会儿你怎么不说这是旧思想了?” “嘿?你这人,”杨宪跳起来,“这句话已经改了嘛!你得适应时代啊!” 江承嗤笑一声,还想再逗逗这年轻人,就听门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杨宪转头去看,顾声靠在门框上,向他抬了下下巴:“……你跟他说这些干吗?李妈着急找你呢,赶紧去。” 杨宪刚一听还想辩驳,听到后半句连忙从凳子上爬起来,问了地方就跑了出去。 顾声在杨宪刚才坐的凳子上坐下来,从床头拿了个苹果开始削。 他现在日常给自己削个苹果,往往分给江承半个,把江承感动得涕泪横流。如果这样的福泽能持续的话,江承巴不得手臂再断个十天半个月的。然后江承又为自己暂时的残疾感到痛心疾首,深感让顾声伺候他简直不可饶恕,非得赶紧好起来不可。 江承喝了 分卷阅读35 口水稳定心绪,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走?” 顾声抬眼看看他,说:“还你人情。” 江承“啧”了一声,嘴上又不老实起来,伸出完好的一只右手去蹭他脸:“哎,这么说就太不近人情了啊,说句不忍心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顾声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小刀平滑的刃面透着凉意按在了江承的手腕上:“你再动一下,信不信我把你右手切下来?”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让人直觉地相信他说到做到。 江承目光往上面一扫,实在碍于现在自己仰人鼻息,只得作罢:“好好好,……我都以为我死定了,唉,你不知道,我听到你那么说的时候,就跟突然……就是天上掉馅饼砸昏了头似的,我以为我疯……” “我不想欠你的,”顾声将刀面在帕子上擦了两下,切下一半苹果给江承,平静地抬眼看着他。 江承愣了一下:“你不欠我什么啊……?” 他想了好半天,只想起来自己对顾声的林林总总,左右觉得自己不是人,只有自己欠他的没有顾声欠自己的。虽然按江承的想法顾声欠他一份喜欢,但这听着就不是事儿,遂硬是没想通顾声指的是什么。 没想通就没想通,反正顾声现在对他的态度江承已经相当满足了,江承豁达得很。又追问:“哎,你怎么跟这帮学生扯上关系的?那杨宪瞧着楞楞的,也不老实,当我看不出来这什么地方?下头有没有秘密电台?” 顾声收拾东西要走,闻言脚步一顿。 江承在他身后笑:“勾结革命党人,私自捐助非法报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干点什么?” 顾声默然转过身。 江承迎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一时间脸上的神色柔和得像是落寞:“……你别总是这样避着我,好像我是什么蛇蝎虎豹能吃了你似的。你就不能试试相信我一次?” 顾声侧着脸,地向下一垂,不自觉的轻轻摇了摇头。 第24章常县 24 顾声是很受这帮年轻的学生欢迎的,大概是同龄人的缘故,理想志趣大抵相投,话就投机得多。 杨宪家的诊所不大,江承在二楼一张铺子上歇着,那些过来开读书会写评论文章的年轻人就聚在外边的两张圆桌上,桌上放着打字机和简陋的人工印刷制版,印好的宣传册和讲义拿半旧的桌布掩着,码在窗户下边的沙发上。 这拨常来的学生里有三四个是外文专业的,两人一组翻译校对,经常会把翻译好的文集拿出来奇文共赏,有时讨论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江承以为顾声对他是有好感的,而事实上比起这点来之莫名的情深,顾声更像是薄片似的贴在他面颊上的日光,泛着刀锋似的坚硬冰凉的寒意。 不过这点几不可察的凉薄被他掩饰得很好,加上他身上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泰然和雍容,对时事也很有看法,似乎很得人心,那些学生也挺喜欢他的样子。 别人有没有江承不好说,那几个有事没事点名顾声帮忙校稿子的女学生肯定是有的。 每当哪个女学生叫顾声帮个忙递个纸什么的,江承就恨自己屈居一隅腿不能走手不能提,尤其顾声还挺乐意地替人跑个腿,江承就恨得牙根痒痒,只恨屋子里那帮愣头青们怎么不赶紧把这几个姑娘一人一个内部解决,干什么一个个地在顾声面前晃荡? 他把顾声弄回家两三个月,不说对他多么好,什么时候指派顾声替他干过活了? 哪有他顾声替人跑腿的道理? 江承一口气郁结于心,无处发作,右腿又剧烈地疼起来。 其实这点疼痛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他的伤势比预计得稍轻一点,完全没到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地步,尽管把人拖过来宣誓主权这种事是不用想了,但以东施效颦之态解决一下三急尚在允许范围内。 江承眼见着顾声从楼上下来,把几份报纸递给一个女学生,笑笑地说了句不客气,直觉那礼节性的笑容都扎得他眼疼,情难自禁地“哎哟”了一声。 顾声脸上的笑瞬间一收,匪夷所思地望了过来。 那声一出口江承就差点咬了舌头,这人自从小时候撒泼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被江知涯逮住拿鞭子一顿好抽还不许他哭之后,即便那么多年跟着野战军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天大的苦头也再没吭过一声,这会儿娘们唧唧的嚎一嗓子,铁血硬汉的前半生眼看寿终正寝。 顾声脸色绷了一下,总算没给他难堪,扬声问:“你怎么了?” “我……我腿上伤口好像裂了,啊哈……”江承硬着头皮,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要不叫杨宪过来?”顾声走了过来,面色不善地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不不不不用,”江承连连摆手,看着顾声转身要走,连忙又叫住他,“……呃,你扶我去下盥洗室……?” 顾声转过脸,神色一时有点复杂,江承被他看得心虚,正准备自我解嘲,却见顾声往前走了几步,把手伸给他:“挽着。” 江承猝不及防,目瞪口呆,这下是彻底不会自己走路了。 其实因为杨家的诊所小,大多看些小病小痛,这间阁楼还是杨宪自己收拾出来读书专用的,没有多余的收容人的空间,故此夜里顾声事实上就是睡在江承旁边的。 拿床褥子盖几件旧衣,就在病床旁边打地铺。 江承前几日昏迷不醒没留意,那天顾声站在帘子外换了长衫,青色的布帘映出一个清瘦板正的轮廓,紧接着外头灯一熄,本尊撩了帘子走进来,江承下意识地抹了下鼻子,哑着嗓子问:“……你干嘛?” 顾声没理他,在旁边掀起被子坐进去,明显是要睡了。 江承大脑卡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清了清嗓子才说:“哎你别睡那啊……我跟你换换,来来来你上来,我睡下边我睡下边——这天多冷啊冻着了怎么办?” 顾声背对着他摇了摇头,黑发在枕头上擦出些微的声响,随后略略蜷起的身子有些放松了开来,似乎是累极睡了过去。 江承仰望着天花板等了好一会儿,窗外行车的灯光都来回扫过了十几遭,他侧过头,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光长久地落在旁边青年背对着他露出的一截颈子上,随后他屏住呼吸,确定青年已经睡着了,竭 分卷阅读36 力没有让那年久失修的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避着腿上的伤势半跪在年轻人的身侧。 青年双眼轻阖,疏朗的眼睫投下薄薄的一弯阴影,身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江承把身上披的大衣撤下来,尽可能轻地替他掖上,用目光轻缓地亲吻他略略上翘的眼角,唇齿动了动,在夜色里做了一个寂静无声的口型。 尽管与学生们厮混,顾声也始终没有忘记他的老本行,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上常县的戏台子试戏。 常县也是水乡,淮水一支叫凌河的支流淌过县里正中,往四个方向汇成几个较大的湖泊,其中一个正落在县西南,人们在水边就地搭起座戏台子,半边地桩打在湖水里,半边打在河岸的湿土上,开戏时候,远远望去,灯影幢幢斑斓彩衣,就好似空中阆苑,飘飘渺渺的神仙过处。 这种乡间台子是远比不得津州沪上那些大戏院的,甚至比顾声自家的戏台子还稍逊一筹,但顾声也不很在意,早早打听了人,寻了当地的戏班子搭班。 杨宪还是劝他多歇一阵的,他这方面的观点倒和杜寒出奇的相似,就是都觉得顾声身体底子太糟,经不起折腾,当然这跟江承在其后的推波助澜危言耸听可能不无关系,但顾声一意孤行,觉得这些日子太麻烦杨宪一家了,无论如何不能蹭吃蹭住下去。 他身子倒还好了些,人的气色都见好了,杨宪也没多说,只额外提议戏曲也是可以提倡新思想的云云。 其实打江承彻底清醒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说什么都不让顾声睡地板了,他傍晚起躺床上看几小时杂书,等顾声过来就下床让给他,很是有仿效黄香温席的意思。 顾声开始有点为难,不过比起跟江承睡显然还是睡被江承睡过的床更让人能接受一点,显然江承本人深谙此道,兀自往地铺一躺,拍拍旁边巴掌大的空缺冲他笑:“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跟你挤挤。” 顾声狐疑地看看他,不明就里地掀起被子钻进那个带着男人温热体温的被窝。 那点温度仍然使南方湿冷的冬季夜晚稍稍好过了一点,他入睡平稳,相应地也少梦,那种怏怏恹恹的气色渐渐褪了很多。 事实上顾声觉得意外是有道理的,江承那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吃不着肉也得捞口汤喝的主儿,断然没有容许顾声跟他分床睡的道理。迫使江承做出如此撕心裂肺使他痛不欲生的决定的原因是生理层面上的。 ——他第一个晚上瞅着顾声的后脑勺儿过了大半夜,生生硬了一宿,脊背绷了个死紧,断了的肋骨就跟要戳进肺里去似的疼着,几乎能给他疼萎了。 江承压根不敢和顾声睡一起,吃不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何况他现在还处在半身不遂的境地当中,基本不足以支持任何剧烈消耗体力的劳动作业,心里纵是有千般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劝自己“留得青山在”。 如今看着顾声气色不错,愧疚之余,江承倒也觉着稍有些宽慰。 顾声对江承那盘根错节细腻丰富的内心世界毫无知觉,他自从和本地一个戏班子说定了搭戏的事之后,就一门心思钻在改戏唱戏里,他似乎对新作的词很不满意,一日拉了来给江承换药的杨宪,问:“‘寒声夜雨碎罗绮,珠玉故园销香尽’这个平仄对不对?《青玉案》下阙的格律我记不清了,怎么写的?” 杨宪大惊:“你为什么要写这个?现在还有人填词?你不是说要改革命戏吗?这是要忤逆潮流尊孔复古?” “呃……”顾声被他呛声,看着手里的簿子摇了摇头,“新戏已经改定了。这是以前一个写戏文的戏迷给我寄的连台本戏里的一段唱,他附文说作得匆忙只得了两幕戏,我看着本子确实好,寻思把唱词补齐。但宋词是当年学着玩的,现在只记得这个词牌用仄声韵,别的只能背现成的词仿作了。” 杨宪狐疑地拈过簿子来翻,看着最上面小楷默了一首辛词《青玉案·元夕》,底下是一串涂改的草稿,杨宪前后看了几页,诧异道:“你字写得真不错啊!……等等等等,我这两天一直奇怪着没问你,你真是个唱戏的?不可能啊……” “我好学嘛,”顾声随口说,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不会就一边去。” “嘿?”杨宪感到自己新式大学生的地位受到了看轻,奈何竟无法反驳,拍脑袋道,“哎,咱文二哥说是今天回来!他是我们这儿文学造诣最高的了,你别找我一学医的啊,一会儿找他准没错!” 他们俩在外边扯皮,里头的江承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顾声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了? 上次这么说还是跟他政见不合吵了一架的时候! 江承从未如此对自己当年没有多听教书先生多酸几句感到如此痛心,否则也不至于连两人在胡咧咧些什么都听不明白,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继续旁若无人地独处一室,撩起帘子往外挪。 外头忽的传来一阵骚动,皮鞋匆匆踏过木梯的声音响起,随着门被推开的“咚”一声,杨宪先惊讶地喊道: “文二!” 顾声的位置是背对着门的,闻声转头去看,只见窄小的门框里探出一个身量颇为高大的身影,男人逆光而立,高挺的眉骨在投下深色的阴影,整张脸有些晦暗不清,但从面庞和鼻梁曲折锋利的线条上,却透出了一种极为熟悉的观感。 顾声一怔,揉了揉眉心。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喉音,像是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唉,文冷tvt,也不知道说什么……要不卖萌求个收藏?(哭唧唧) 第25章“文二” 25 室内陡然寂静。 江续转身拉上门,先礼貌地冲顾杨二人颔首,说:“二位可否行个方便,在楼下寻个坐处?” 顾声合上本子就走,江承想拽他还没抓住,被江续一箭步冲上来,一把按住手推回帘子里。江续不知知不知道他腿上有伤,别着他的膝弯压低声音道:“你别给我放肆!” “谁他娘的放肆!”江承一把挣开他的压制,反手一肘子击在他肩上,红着眼圈大骂,“老子往江南派了几波人摸你的动静,死活没消息!你倒好,转个背投奔革命党了?改个名叫文二?操!没心肝的东西,合着老子被你耍着玩儿是吗?!” 他骂起娘来全如市井匹夫,且不论对象长幼尊卑一概粗鄙难听,让人听了想卸了他的下巴往里送枪子儿——顾声对此恨得咬牙切齿,那十几年的暴戾习惯却也不是朝夕能改的。 江续和他对视,皱着眉拖过把椅子坐下,见江承的手还按在大腿上,冲他扬了下下巴,放软了口气:“……腿怎么样?” “没断!”江承没好气地道,顿了顿,又说:“喂,你玩真的啊?你给我交个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跟江 分卷阅读37 续的感情很矛盾,一是早年宋淑珍一贯偏袒这嫡出的长子,虽然江家上下没有敢亏待江承的,江知涯甚至更偏爱这个个性颇似他本人的次子,但毕竟有那么重身份横亘在那里;二是江承还不懂事的时候跟他大哥玩得还不错,长大了两人走的路子大相径庭,也有了各自的利益集团,关系难免疏远,儿时的兄弟感情却不能说全然没有。 宋淑珍当初一力扶植江续上位,把江承借故支到了海外,江承基本也认了,反正江续从小就是当太子爷教养的,他想出头,唯一一条路就是自己另起炉灶。 然而就在他已经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有几分眉目的时候,这边江续就失踪了,江知涯连夜一架飞机降落在他家外围五十里地的机场上,几个彪形大汉直接把他从酒馆里头捞出来,拿手铐一铐塞进座舱,前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把江承按在了他老子跟前。 江承酒醒发现自己躺在祖屋大堂里的那一刻,真真是杀了江续、把这一家子统统拖出去毙了的心都有。 这是拿他当什么? 这他娘的是拿他当厕纸!想用用,用完扔! 江承当时就暴走了,江家大宅那整两天方圆十里近不了人,充溢着鸡飞蛋打你死我活的□□味,江知涯按兵不动寸步不让,宋淑珍哭得梨花带雨嗓音凄厉,在津州城连绵不绝的秋雨声中一声尖叫:“江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那一声就跟那天罕见的暴雨似的一盆凉水兜头扣下,让掀桌砸屋完了摔门就要走的江承刹那噤声停了步子,赤色的双眼沉沉地从眉骨下抬起,冷冷地看向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宋淑珍指着他冷笑起来:“你们姓江的就是没良心的东西!一个个的白眼儿狼!江承,你以为你现在的有的都是你该有的?我告诉你,没有你姑奶奶我,你老子现在也就是流窜在东南沿海小偷小摸的二流子!你跟我拿乔?……” “淑珍!”江知涯厉声一喝。 他那一声雄浑而又威严,江承都被喝得一愣,宋淑珍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咧了下嘴,扶着半边掉下来的发髻转过头去,从胸腔里发出极深极沉的响声:“哦……好啊,你……江知涯,你是什么东西我跟了你这些年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在利用我!你就是想让宋家帮你领兵一方才娶的我!你在乎过我吗?你在乎你亲生的儿子吗?你就喜欢外边那群野女人!喜欢她们下的野种……” “你别说了!大家闺秀,说这些像什么样子!”江知涯眉头紧皱,似乎对她的话极为嫌恶,对江承旁边小心候着的老妈子招了招手,“过来!扶大太太去梳洗!” 两个婆子连忙小跑过来,却被宋淑珍直接打开,宋淑珍直视着江知涯怒喝:“你们都给我滚出去!——你现在不让我说了?你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啊?好啊,我宋家现在是没落,也没到指着你赏饭吃!正儿一天两天不在跟前你就着急忙慌地要另找别人掌事了?我告诉你爷俩,正儿回不来,姑奶奶我跟你们没完!” 她用力拿手绢一抹脸,恨恨地瞥了眼江承,又对江知涯阴瘆瘆地笑了:“……我把你以前那点事都抖出去,看看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究竟是谁!” “我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江知涯左右一瞪两个婆子,“愣着干什么?把太太送回房里去!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宋淑珍的泼辣是津州的贵太太里只称第二没有敢称第一的,原因在于她那一辈的宋家人丁单薄,正房只出了这么一个幺女,上头四五个嫡出庶出的哥哥,从小是受尽千般宠长起来的,家里就没人说她什么不是,什么都随她性子来。 就连她当年下嫁江知涯,都是她一意孤行,宋家不得不作了妥协。 如果没这一层,江知涯即便攀上了这门亲事,能否在津州扎下根,都很难说。 然而于此的代价是即便江知涯不算倒插门,后来声势渐起彻底摆脱了宋家的控制,甚至宋家很多产业还需要依附江氏之后,宋淑珍依旧可以在江知涯面前摆尽脸色,江知涯就是动不得她。 贫贱之交无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更何况江知涯还有抹不掉的把柄一辈子留在在宋氏手里。 江知涯把江承叫到面前来。 江承犹豫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 那时候他的脸色是很不好的,带着宿醉的憔悴和未褪的愤懑,困兽般的神色笼罩在线条刚毅的面容上。身上还是在国外穿的便装,长裤裹着紧实的大腿收入军靴,贲张的三角肌饱满地撑起上衣两肩,平展的肩头显得整个人比出国前甚至更结实挺拔一些。 江知涯缓缓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带着野兽般厉色的青年人,他中年得子,不论宋淑珍怎么看,这两个儿子于他,都是极宝贝的。 “你别听她的,我不会亏待你的。”良久,江知涯开了口。 江承顺着他的目光往走廊上看了一眼,低声说:“她说的对。” 江知涯皱眉看着他。 “我今晚会把消息散出去,就说你明天回国。”江知涯拿起旁边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啜了一口,对江承说,“你在家修整两天,我让人牵头给你办个接风宴,祝贺你进修结束学成归国。继正原来的心腹都叫过来,找些名头多聚聚,你看着点说话,人都重新熟悉一下,知道吗?” “嗯,”江承说,转身要走。 “哦,还有,”江知涯又叫住他,“叫几个亲信带人南下搜一搜,动静小一点。不论怎么说也是你大哥,他不走,你还不知在哪漂着呢。” 江承找人找得不可谓不尽心。无论他是不是想坐稳这把太子爷的交椅,江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永远都会是一颗□□,随时可能把人炸得体无完肤。 但江续就跟消失在了这四万万华夏生灵中了一般,南方亲信每隔几日传来的消息就成了让他生活永无宁日的心病,宋淑珍时刻准备着让他难看。 江承对此毫无头绪,他在国外就是自己过自己的,国内的事基本不闻不问,江续失踪的事情还是被绑回江宅才知道的,对外也基本不漏风声,根本无从查起。 只有江知涯把江续几封手札和两本写满批注的书放在江承跟前,说江续一直与联大一位周姓教授联系甚密,极有可能受新风潮的影响太深,以至于反叛家业,投敌求荣。 江续跟江承相比,完全是个读书人。打小就是这样。 斯文儒雅温润平和,不说出身把他认成新式知识分子的可能极大,平常管理经手的事物之外,偏好文艺。这江承一贯是知道的,他十来岁最上蹿下跳不肯安生的时候,都是江续看着他逼他读的书。但江续会受新思潮影响到此地步,江承就有点不敢想了。 然而他看过那些未寄出的手札和笔记,分明是江续亲笔,里面透露的意思,仔细推敲一番,似乎确有那种可能。 但总的来说,江承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直到这 分卷阅读38 一天,在青年学生会社,亲眼见到了他们口中的“文二”。 江续缓缓吐出口气,脊背贴在了对面的墙上。 他沉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江承忽然有些焦躁起来,向他抬了下手:“给我支烟。” 江续看了看他,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在里面摸了摸,拿出来一包扔给他:“你什么时候走?我知道浔州的接应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 江承给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右手夹着烟垂在膝盖上,咂了咂嘴,仰头呼出一圈圈的烟气,隔着白雾侧过眼睛,等那点烟雾都散尽了,才龇着牙转过眼,用力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你想好了?不回去了?” 江续后脑靠在墙面上,目光平平地望向他。 江承感觉心里一直攒着一捆柴,莫名火烧火燎地着了起来,烟气冲天,又闷又热,呛得人嗓子里灼灼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江承问,又用力嘬了口烟。 “我发现,这个世道不是我们眼里的样子。”江续理了下衣领,起身走到最里侧的小窗前,外面明亮的白光照了进来,“所以我选了我认为正确的路。” “正确你妈……”江承把烟屁股往桌上一捻,转过身骂道,“哦!你他娘的一句‘我觉得我做得对我是进步的’就完事了?放弃了,革命去了?革他娘的谁的命?你是当了甩手掌柜还觉得自己有理得很,那老子呢?你手下的烂摊子就都留给老子替你擦屁股?妈的,怎么事情在你们那就这么轻松呢?” 他烦躁地又扒开盒子抽了根烟叼上,“啪”地打起火。 “我没留给你烂摊子,你也犯不着擦什么屁股,”江续转过身冷冷地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我也知道你想要那个位置,所以我让给你。” “你知道个屁!”江承说,“别自以为是行不行?——好了,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要干嘛,我管不了你,你亲老子怕是也收治不了你。江知涯收拾了沈耀八成要一路往南打,你们也好自为之!” “当然。”江续走回来,看见江承打算抽第三根烟,上去截了他的胡,“行了!够了!” 第26章同道 26 江承掐了烟舔舔嘴唇,没说什么。 “对了,”江续揉了揉太阳穴,示意了一下门外,“你逃难还带那小戏子?把人家当什么了?” “要你管。”江承恶声恶气,“管够了出去,老子看着你就腿疼。” 江续点点头,从另一侧绕过来:“成吧。顾声是不是?很有名的嘛。我很喜欢他的,特地给人写过两折新戏。啧,挺好一人,栽上你这么个玩意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出去!”江承咬牙切齿,“江家栽上你才是倒了血霉,滚吧滚吧!” “没教养的东西,”江续站在帘子旁边,“那我去找顾老板了啊,进来时候还听见他和小杨谈论作词,正好可以切磋一番……” “你敢!”江承只恨自己行动不便,“你他娘的招他一下试……” 他话音未落,江续轻笑一声,撩起帘子抬腿就走。 江续果真说到做到,几个人在外间谈得热火朝天,直把江承气到七窍生烟。 这时候外头坐的是四个人,顾声江续之外,还有两个社里最通文艺的社员,男的叫关山,女的叫林彤。 这个林彤就是前些日子最让江承提心吊胆的几个女学生之一,偏偏长得还不错,虽说比顾声差了点吧……江承这么想,多半是欠了点正直和中肯,但总之他很不高兴这几个学生老在顾声面前晃,以前人多也就算了,现在只有四个! 里头一个江续还毫无眼色直不愣登地表示“很喜欢顾声”! 江承在里间还坐得住那才有鬼了。 江承拖着条瘸腿拉来把椅子,干脆利落地挤开林彤,大大方方地在顾声身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倚在椅背上扫视周围一圈:“啧,我旁听,解个闷呗,都不介意吧?” 顾声不想理他,把凳子往江续那拖了拖,江承立刻跟着挪了挪椅子,林彤闷声地笑,解围道:“行啦,欢迎嘛,我们刚才说到哪了来着?……” 另一个男生却似乎有些不满江承的粗鲁,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又无奈地看看林彤,把她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 这天傍晚顾声刚从戏班子回来,拿了点馒头咸菜上楼,刚一推门,就被一股外力用力一搡推在门上,手上的碟子当啷摔碎在脚边,男人极富攻击性和充斥着占有欲的气息骤然覆压上来,顾声从来不知道一个受了重伤才歇了不到半个月的病人有这样蛮横的爆发力,被他掐着面颊吻了个天昏地暗,半拖半抱地给扔上了床。 古老的木板床痛苦地吱呀了一声,□□着没倒下。 顾声在沾到被子的瞬间迅捷地想起身,刚撑起上身就被按着手腕摁了回去,后脑勺敲到床头的瞬间被人用手掌挡了一下,然后就被顺势压着后脑亲了上来。 他的亲吻炽热而不容拒绝,危险的气息顷刻笼罩过来,顾声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在江承以为他准备放弃挣扎,放开他去脱衣服的时候,顾声对着他右腿悍然一蹬! 那一下正中伤处,刚刚愈合的皮肉被再次撕裂,江承躲闪不及,生受了这一下! 楼下吃饭的杨宪突然听到楼上传来撼天动地的一声“嗷”,惊呆了半刻,扔下饭碗往楼上跑:“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顾声?” 他跑到阁楼,里头门还关着,隐约能听见人掀翻桌椅的碰撞声、粗重的抽气声和喘息,没等他去推门,门却自己开了,顾声一身长衫齐整,干干净净地立在门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就是脸色不甚好看,像是罕见地藏着怒意。 他看见杨宪,语气平静,却带着难以形容的轻蔑和不屑,说:“那个傻叉把腿撞桌角上了,你去帮他看看吧。” “顾声!——” 江承的伤势又恶化了,他对此相当的敢怒不敢言。 顾声更加懒得理他,连那每天半个苹果的福利都没了,江承痛心疾首,被杨宪警告过再不安分守己地在床上待着就准备截肢后,只能在床上躺成一块望夫石。 ——还得看着他和别的男人搅和在一起! 是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江承每天看着顾声和他哥同进同出、谈笑甚欢,内心的绝望难以言描。 顾声在此地另诌了个艺名唱戏,常县人对响彻大江南北的艺名“言杏芳”大多只闻其声,未曾亲临现场,故此只偶有人提及和那位身段样貌唱腔都相仿。而即便如此,水上戏台竟也渐渐有人为顾声的戏而来,慢慢从几个扩展成了几圈,撑着小船或是坐在船上听上一出,口耳相传,竟有了些名气。 他在传统戏目外另添了些“改良戏”,也就是呼吁人们认识时局反帝反封建反官僚主义的,这种戏在江南的土地上出现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老百姓们都没听过,对其各有褒贬,议论的也多,声名传得就更广泛 分卷阅读39 。 江承对他们推广这类挑起民愤、鼓励救亡图存的新戏很不看好,当面指责江续等人根本是胡来,他的原话是:是什么人就干什么事,那些农民渔民好端端地不去种鱼不去捕,瞎掺和这些干什么?扰乱民心! 当然这是顾声不在的时候,他私下跟江续说的,他在江南的联络员伪装成瓦匠,在几日前找上门来,除了了解过浔州的人员分布之外,江承就格外给他指派了个任务,就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跟着江续。 其本质也就是跟着顾声,他的每一出戏江承躺在诊所都听人转述过。 然后江承就听到了更为绝望的消息,原来顾声最近在常县唱戏,江续只要有空,那是回回都去捧场,下午或夜里散了戏,两人还到茶馆小酌,另外再聊聊配曲配戏的事宜,据称两人十分投机,时而慷慨时而忧愤,笑语声一时不绝。 江续和顾声连日来的确走得很近。 他跟顾声这几日接触下来,渐渐打心眼里觉得江承这人自己浑了点,瞄人的眼光却是一等一的。 顾声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真聊起来,竟然林林总总各式各样话茬全都接得住,言谈措辞举手投足浑然不似一个风尘场出来的伶人,交谈间往往有洞见,也分明不见那十里洋场寻常的油滑造作,清丽得跟他本人的形象如出一辙。他们先就那首词作的格律讨论,只寥寥数语江续就直觉得此人绝非等闲。 而最得人心的,是顾声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强,这一点让江续大吃一惊,转而对这个旧伶人刮目相待起来。 江续生在江家,即便自己不甚热心,风月场的事情还是免不了沾染的,他从前也是跟着一拨心腹朋友上戏院剧场听戏捧角儿的,顾声那时不算最有名,江续欣赏归欣赏,大多停留在他演的戏目上,对他本人的印象,大抵来自周围票友的风评。 好一些的“人颇谦逊”“做人清爽干净”,差一些的就什么都有了,“假清高”“不识抬举”怕是出勤率最高的,江续对他最初的观感,也就是戏确实不错,生得好性子冷僻,招妒。 也没想着一个唱戏的能有什么格外出人意表的地方。 譬如江续以前接触过的一些名家,大多对新式话剧有很强的抵触心理,即便接纳了,也有些出于各种原因的勉强。顾声未必没有,却认认真真地给江续一行分析这两类剧的优势弊端,也不见格外维护京戏,话说得珠圆玉润,十分入耳。 又譬如由戏文以及时事,江续说他写的这个折子,就是借古讽今力图唤醒时人之作,顾声肯定他的想法,但照旧对他们一些片面偏面,言语像刀子一样划破虚浮的表面,在深处点到即止。 简直勾人到了极致。 从顾声的角度说,他也是同样难得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友人,从前在鸿新班不可能有人跟他聊这个,江承抓着他就是发泄情|欲和暴力,捧戏的票友戏迷至多谈谈戏,正如那一次江承逼问他去了哪里时所断言的一样,顾声的确没有朋友,他从那冷冽而艰辛的前半生走来,从来没有人理解他的选择,没有人尊重他的理想和愿望,一身污蔑与旧伤,就像利刃出了鞘,一生不回头。 而那种孤寂和悲怆在江续身上找到了强烈的共鸣,一个同样反叛了他的出身的男人,心甘情愿一心一意地为他的事业与毕生的追求奔走,颠沛流离。这种强烈的、浓烈得足以贯穿心魂的、属于同类的归属感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顾声甚至跟江续谈了很多平时无论如何不可能说出口的心声。 他是真拿江续当朋友,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 江续也没辜负他的善意,连日把那本《青玉案》剩下两折写了出来,两人对那个故事和其中试图向听众传达的内容都取得了高度一致的共识,顾声大概是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他甚至提议在晚戏结束后请江续喝一杯,再讨论一下具体的编排问题。 江续对那个作品也很得意,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就表示可以在散戏后去接他,在戏台子附近的茶馆喝杯茶谈天。 江承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与妒意连番上涌,缀着根深蒂固的醋火,最后定格在懊恼和悲伤上。 前后算来,顾声来常县搭班也快一个月了。 满了三十天,他去戏班子解约拿钱,江承还想跟去,被杨宪一把按了在楼下简陋的手术室里:“行了吧!这有你什么事啊!给我上麻醉!把钢板拆了就走吧!” 他这手术医药护理住宿都没算他俩钱的,当作对当年顾声给他们杂志社慷慨捐赠的回报。江承想想也是,就来去拿个份银的功夫,正好让杨宪替他把缝针拆了,也就应声,老老实实地躺下来。 谁知道顾声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功夫,音信全无。 江承郁郁不乐地在屋子里抽闷烟,心里莫名其妙地七上八下,让他无端地预感不妙。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那个被他指派去跟顾声的人竟还没回来。 江承焦躁地掐了烟,在大堂里走了四五个来回,终于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刚要推门,门陡然被人大力拉开,一个短打后生一步跨进来扶住门,抬头就对江承急促地说道:“出事了少爷,——顾声被带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晚上看了老舍的《兔》,唉,感觉很沉重,熬了好半夜才睡着,唉……某种意义上,也算看到了自己吧。 第27章邀约 27 “妈的!”江承目眦欲裂,急喘了两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子一早警告过他唱那戏迟早要出事,就是不听!现在人在哪里?浔州警署是谁掌权?操!” “不是,”陈荣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这么怀疑,又不敢惊动其他人,和一个手下摸了大半个浔州城,在警署和地方督府周围都旁敲侧击地问过了,都说没有。直到我跟到了东边,几个□□过来拉客,才知道那是沪上大亨冯征的车,几个小时前刚打东边过去!” “冯征?”江承皱眉,斜眼看了眼他,“什么□□?有几分可信?” “应该是真的,”陈荣顿了顿,平静地说,“我们……对她们上了点手段。” “哦,”江承点点头,心思显然不在他的补充上,“现在能确定顾声在冯征手里?” “基本肯定,”陈荣说,“当时他们应该走了也没多久,但我没有人手,只能先回来 分卷阅读40 报告。还有,下瀛州的车已经打点好了,即刻可以出发,您看……” “那就先到沪上,”江承磨了磨后槽牙,望着门外眯细了眼睛,“这一趟南下,冯征是必定要见一面的。我本来想把这事压后,挑个日子登门,看来他先等不及了!” 陈荣没有对江承交代的是,下午戏台上引起了一场□□。 顾声他们的戏引起的反响太大,起初戏台下只有一些渔夫农人听,后来随着慕名而来的人渐渐增多,新戏里直白的鼓舞被口耳相传,学生们借机宣传革命思想,竟至于在常县也形成了一股声势不小的声讨军阀和帝国主义侵略的自发势力。 这天下午有保守分子闯入会场,手持棍棒一通挥舞劈砍,学生和一些支持者奋力维护,戏台被人炸断墩子,当时在台上的几人全都落了水。 看客纷纷四散逃窜,水面的船只慌不择路,三两相撞,谁也没法从坝上下去。 一时叫骂声、呼号声、击水声响成一片,溪流下的底泥被搅浑,人群像大小的鱼儿一样在浑水里挣扎翻滚。 顾声本没有上台,只是和幕后的经励科一道看别人演,那帮人突然从船上和后岸跃出来的时候给他们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冲时间,顾声坐的位置又正临着岸,本是可以立即脱离这个是非之地的。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林彤一声尖叫,顾声陡然回头,眼睁睁看着林彤被一个壮汉一把掀翻,摔入水里。 那个掀开她的壮汉在抬手的瞬间,顾声看到了插在他后腰上的枪。 几个男人向幕后走来。 在他们挑起帘子左右巡查时,顾声从立柱背后闪出,一把抽出了其中一人别在腰间的枪! ——而就在他转手上膛,刚刚拉开保险的同时,另一个男人不知从何处出现,一手捏住他的手腕,反手一别,膝盖朝前一顶,那个被抽了枪的男人瞬间回头,一个黑色的布袋直接扣在了顾声的头上! “主人家知道……顾老板用的一手好枪,就不在此地欣赏了。”男人从他脚边捡起那把毛瑟,冲旁边的男人一抬下巴,“带走!” 当刺目的光线再一次射入眼睛时,顾声条件反射地又紧闭了一下,才勉强睁开。 此时天至黄昏,阳光已经完全从天边沉下去了,这满眼璀璨鲜丽的光线,来自于大厅一盏盏西式风格的水晶吊灯,明黄色耀眼的灯光填满了室内每一个角落,把这本就造价高昂的厅堂修饰得更为富丽堂皇。 上座一个男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尝了口茶: “顾老板,怎么到了江南,不来与我打声招呼哪?” 男人三十来岁的光景,保养得当,生相端正,身量颀长,一身待客的暗绣白绸衣,抹个油光水滑的偏分头,往檀木的太师椅里一躺,腿下垫根蒙着兔皮罩面的板凳,手里擎着御用的古董喝茶,一双眼半睁半闭着往下打量。 这是冯征。 那个于沪上江南,手眼通天,只闻其声难见其人的黑道大亨。而顾声眼下脚踏的方砖,是冯征在沪上多处地产中,离浔州最近的一所——说是他临时起意专差人改了地契换过来的,也可。 顾声定了定神,目光在看清那个男人的瞬间停滞了一下。 ……蔓延的火光,女人模糊不清面容伴随着凄厉的尖叫,殷红的血迹填满视线,呼吸都是灼热的痛感,顾声低下头,不知觉攥紧了指骨。 “顾老板?顾老板!” 顾声猛地抬起头,看上去脸色略微发白,冯征侧过脸看着他,仿佛颇为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顾声只稍稍顿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立时向他颔首致歉:“不好意思……见过冯先生。初来江南,不曾谒见,是顾某疏忽了,望冯先生大人大量,不吝海涵!” 旧时戏子辗转多地唱戏搭班,要想有这立锥之地,每到一处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拜会当地的实权大亨,俗成“拜码头”。只有这大亨亲口应允了,这戏台子才算搭得名正言顺,若是不许,那便也只能卷了铺盖走人,这是百年来的规矩,顾声到了江南的地界上,想唱,就得得冯征的允。 顾声虽然之前接到了他的拜帖,却不曾告知何时赶到,这时在常县唱戏月余,却没有拜过码头,确实是他自己疏忽。 顾声自然知道冯征因这个缘由挟持他过来,毫无破绽且合情合理,道歉的言辞也不可谓不恭敬,全然一副知错领罚的惭愧模样。 不料冯征闻言响亮地“啧”了一声,替他斟茶的用女猛一哆嗦,捧着壶跪了下去。 冯征没管她,提起眼皮瞧着顾声摇了摇头:“错了,错了……你不该这么说话。十年前江南首富顾家捧在掌心含在嘴里宠着的小公子,十里八乡口耳相传的少年才子,不应该为这点小事跟我道歉,不应该!” 顾声尚带点歉意的脸色倏然淡了下来,只是依旧垂着眉眼,神色看不分明。 冯征几不可察地勾唇一笑,眼光顺着顾声的衣襟下移。年轻人着一身深蓝布衫,粗劣的衣料反倒衬得他皮肤光洁柔软,被反铐了一路的手已经解开,细看上去那段雪白的手腕上一圈圈的红,男人的目光往上边轻轻一落,旋即对门外候着的打手们叱骂道:“我让你们把顾老板请过来,你们怎么办事的?” 他踢开板凳,亲自凑过来,伸手去握顾声的手,不料顾声轻轻往后一掩,目光审慎而戒备地抬了起来:“冯先生?” 他谨慎而试探的态度让冯征感到有些怪异的有趣,很想当真捏一捏看看他会是个什么反应,随即他就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笑了,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下去,只比划了一下,示意顾声上座。 “顾老板早年还在南方时候,我就很喜欢顾老板的戏腔,只可惜后来随人北上,就不大有机会听。”冯征替他斟了杯茶,“我刚才一见顾老板,忆及故人,脱口而出,顾老板不必太放在心上。只是当年瀛州实业的小少爷,模样确是生得标致,若是长大成人,怕是与顾老板多有相似的美人哪。” 顾声敛着眉眼,微微笑道:“冯先生不怪罪,已是大恩大德,草民哪得那般好的福气,出身贱籍,今日平白蒙受冯先生抬举,真是折煞顾某。” “哦?是吗?”冯征挑挑眉,像是信了他的话,转开话题道,“怪罪自然是不怪罪的,只是冯某特地给您递了帖子,您既到江南,却不曾到访,唯恐您不肯赴约,一时太过心急罢了。 “时近年关,冯家祠堂刚刚落成,正逢内人诞下麟儿将满一月,三喜临门,设宴全族,自然得请戏班来唱堂会。”冯征说,“自打我接管沪上,适逢战乱,近十年不曾有过举族相庆的大日子,眼下沪上正太平,我已向大江南北所有成名的角儿发了拜帖,希望顾老板也不计前嫌,不吝赏面!” 顾声一顿,婉拒道:“沪上流行做打,我专……” “哎?”冯征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顾老板先别忙,我还有 分卷阅读41 吧我只是想在彻底凉凉之前在分频新晋上挣扎一下tvt) 第28章玄机 28 顾声眉宇间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平视着冯征缓声问,“……还有谁会来?” 那个笑骤然在冯征脸上扩大了开来,他眯眼道:“凡是你能想到的,叫得上号的,都来!南派的尚葆仪,侯培贵,北派的桂海生,林兰芝,光眼下收到的回帖里头列的的节目,就够办它个三天三夜的了!” “嗯。”顾声兴致阑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哎!您想通就行,”冯征把茶杯往顾声那儿又推了推,“有些话咱们私下说说,要是传出去,多影响顾老板声誉,是不是?来来来,喝茶,顾老板请!” 冯征对此事颇为上心,他是不多见的先立业再成家的人,第二任当家的大老婆进门晚,已过而立的人如今得第一个儿子,家族祠堂落成更是不得了的大事,看样子势必要把这酒席办得风光无限,以示冯家在他手上承前启后、生生不息了。 “我命人看了日子,这个月的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六都不错,”冯征召人把草拟的节目单呈上来给顾声过目,“听说顾老板近来在浔州演新戏,邻里呼声甚高?” “不过都是即兴的唱段,博个彩头罢了。”顾声扫了眼单子,看着剧目和饰演名单,倏地一愣。 《王宝钏》,尚葆仪。 “顾老板真是太谦虚了,这压轴戏我可给您留着,您可千万莫拂了冯某的面子。”冯征示好道,见顾声神色似有倦怠意,转而道,“好了,顾老板一路上辗转多时,舟车劳顿,想必已经乏了,今日就在府上歇一晚。小张!” 他的口气不容置疑,话音一落就喊手下安排住处,不料就守在门外、本该应声前来的警卫却没有动静,冯征一皱眉,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兵荒马乱似的噪声,仿佛是有人强行闯入院门,一个排的警卫高声警告,列兵包围的一片纷乱的脚步声里,男人一声怒喝:“谁敢开枪?!老子要进去,谁他娘的敢拦着?!” 冯征眼皮一挑,侧脸对佣人抬抬下巴:“先带顾老板到后堂,我出去看看!” “砰”! 正门骤然大开,门里璀璨的灯火倾泻而出,映亮院子里暗淡的天光,傍晚的寒风随之贯入正厅,呼啸着裹挟每一个在场者的胸膛。 荷枪的警卫紧张地端着枪拥在门口,面目因难以遏制的恼怒显得狰狞的高挑男人破门而入,木质的枪托几乎要在他非人的紧握中变形,男人的目光掠过屋内,忽视了上座的冯征,死死盯住了堂上那道刚刚起身的人影。 那目光有些撕裂般的暴虐,像是野兽在深渊附近不知归途地游荡,失而复得的猎物撞入眼帘时深深振奋的欣喜若狂,恨不得当场将其拆吃入腹。 而连他自己都不会想到的是,在他眼底那漆黑而撇去一切外物的地方,分明是近乎乞求的卑微的祈盼和狼狈的后怕,而失去一个人的恐慌太过强烈,以至于只能将他死死攥在手心,才仿佛有了底气。 顾声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冯征稍稍一怔,顺着江承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人间转了几个来回,想起线报对两人关系的揣测,一时宅邸遭人擅闯的恼火被盖了下去,心下竟有些少有的惊奇,不由得多看了江承两眼。 “你好,请你带带路吧。”顾声转过脸,先对佣人开口了。 佣人偷眼一看冯征眼色,连忙应声道:“请,请,这边走……” 他还没迈出两步,上臂就被人凶狠地一拽,生拉硬拽地朝另一个方向拖了过去。 顾声一瞬间白了脸,脱口“呃”的一声,被人拖着退了几步,牙关都咬出了错觉般的咯咯声。江承面色阴寒,手上的力道半点不减,转身就走,大有直接将他这么拖回去的意思。 冯征脸色一僵:“江承!这是在我家!” 江承拧着顾声逼开迟迟不敢上前的警卫,转头道:“……人我先带走了,明天再和你说道!” 他用力把顾声往怀里一揽,半拖半抱地强行按进门外的车里,引擎声轰鸣而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冯征掐了掐额头,命人去点上安神香,转而又靠回了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 他妈的。 江承居然也没死。 还能活蹦乱跳地找上门来。 真是大意了。 冯征把顾声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的茶杯拈起,已经完全凉了的茶水一股脑滚过喉头落进肚里,激起清凌凌的寒意,有眼色的用女端来新冲的一泡,被他挥挥手挡了下去。 杨家诊所楼上。 江承两下扯了他衣服,用力在他的腰上揉了一把,这是他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出来的敏感带,果然 分卷阅读42 顾声瞬间啜泣般地喘了一声,再想反抗时江承已经准备就绪,容不得他再作挣扎。 “江……”顾声竭力想避开他的索吻,全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你别太……” “别太慢?还是别太用力?”江承恶意地调笑,用力挤进他的两腿间,在腰际反复游离爱抚的手向下试探。 顾声咬着牙别过头,又被江承舔吻着掰过来,眼角渐渐泛起氤氲的水红。 江承没有迟疑,借着润滑简单地扩张了几下,猛然把自己埋进了顾声体内! 顾声被顶得呜咽一声,又极力忍耐着不想发出屈辱的声音,身体无意识地拼命后仰,却被抓着腰用力按回原处,身体里碾过粗糙又狠厉的疼痛感,尖锐得像要把人从中贯穿。 “还敢跟别人勾三搭四的吗?”江承进出着他的身体,单手掐住他的面颊,“嗯?” 顾声被他持续而迅速的动作顶弄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随之而来的剧烈痛楚更是撕裂了他仅存的意识,江承紧贴着他的耳廓呢喃,而他说出口的话却像远远浮在天边的雾气似的,听不清也不愿去听。 “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勾引别人了?嗯?” 江承一口咬上他的耳垂,顾声明显而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紧跟着又被狠狠抻开,被迫承受着接连不断的撞击,想要死死要紧的牙关被一并撬开,□□和支离破碎的喉音混合着津液被全数吞下,江承用力将他按进怀里,粗暴而毫不留情地做着最后冲刺! “不要!不……”顾声竭力摇着头,声音已经彻底染上了哭腔,听上去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江承陡然一震,用力又是一个挺身,没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刹那爆发出来! 顾声的脊背突然松了一下,痛得瞬间脱了力,意识模糊地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这样看上去有些可怜的狼狈,像是被无端糟蹋坏了的精致瓷器。江承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的一瞬有点懊悔,手指顺了顺他的短发,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比先前温柔得多,可能也跟不那么猴急有关。江承用手帮了他一次,顾声颤抖地侧过身去,身上暗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对不起……”江承一遍遍抚摸着那细滑的皮肤,细碎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上,“我只是……不想你离他们那么近……” “你是我的。” 他那手臂和大腿已经见好,江承虽然在心里把顾声按倒强上一百遍,却不曾想会在这种情况下,是因为冯征才再次碰了顾声, 他原先是打算对他好一点的,但那具身体真正到了手下微微战栗的时候,理智崩塌,情绪失控,就是事后懊恼,当时哪里控制得住自己。 顾声背靠在他怀里发着抖,整个人有点没缓过来的失神。江承凑上去耳语的时候他猛然哆嗦了一下,那颤抖如此剧烈的真实得夸张,江承的心一瞬间就软了,恍然想起从前很多次他都是这样,看上去冷淡又抗拒,骨子里却深深刻下了江承曾带给他的痛楚和屈辱的记忆。 江承心疼地轻轻揽了揽他瘦削而单薄的肩头,小心地顺着他的脊背:“我真的在努力了……你跟江承林彤他们说的那些,我都在听,也多少听进去一点了……我还拿了本子记,我……” 他张了张口,又觉得自己说话真是多余,干脆闭了嘴,忽的觉得腿下有点黏腻的湿滑,连忙按了按顾声的肩,轻手轻脚地起身:“你等等啊,在这别动。我去弄点水来给你擦擦……” 他拖着还没好利索的伤腿出去了,远远传来揭开水缸取水的响动,顾声缓缓睁开眼,目光空白,落在墙面那最后一丝渐沉的暮色上。 第29章禁忌之名 29 旧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沪上大亨冯征祠堂落成,嫡子满月酒,适逢新年,普天同庆,大宴宾客。 东浦歌剧院门口一道红毯南北纵贯,满地落着随风起落的炮仗纸屑,和裕路两侧的小楼之间穿着交错纵横的各色带子,飘扬的彩旗铺天盖地。 沪上的市民纷纷从各处涌出,挤挤攘攘地簇拥在道路边缘,暗示着各种各样身份的老爷车从四面八方汇聚,不间断地从这条主干道上穿行而过,银色的布帘后边隐没的每一张脸,都在不动声色中左右着这个城市、乃至着半个国家的命脉。 待这一波车流驶过,东浦的大街只稍稍安静了片刻,旋即爆发出了比先前强烈而疯狂得多的欢呼与兴奋的叫喊。 围观的数以百万计的男女老少随着这第一辆包车的到来,自发地向前推挤,彻底骚动起来。这一浪盖过一浪的势头让冯家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卫兵不得不拔出了警棍,挥舞着逼迫他们退到限定的区域后,而人们却根本不理会他们。 那是名满大江南北的角儿们的专车到了。 冯征这回是沪上百年不见的大手笔,怕是当年老佛爷在世,戏班子进京,盛大的排场也不过如此。 他请到了当今国内最富盛名的十八位角儿,行程从二十四日密密麻麻地排到二十六日夜里,几乎是把梨园名流集中汇集在了这一处,光是赶头一天开场的就多达十人。 角儿们打天南地北赶来,赶上趟的挤不上船的,堵在高桥江边码头进退两难,冯公馆为了接这一波名角儿就派了五辆奥斯汀轿车和三四十辆人力车,甚至在半个月前专程在码头和东浦祠堂间修了条直达的柏油马路——场面之隆重当真是举世罕见。 派对的宴席也已经在东浦摆开,沪上人头攒动,入场券千金难求,贵妇女郎的脂粉气,席上烟酒缭绕的气味,还有炮仗点燃的轻微焦糊味,好像都交融起来,缓缓逸散在半空中。 十里流水席,八方蓬莱客,穷奢极欲,浪声难绝。 顾声和其他名伶同样,在数个场子之间辗转奔波,上午十时刚赶完这边的早戏,半小时后就得出现在城东的另一处,唱完还没歇过气来,下午两点的冯家堂会又开了锣,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还得赶各处的营业戏,一天基本消磨在了包车渡船和戏台子上。 对此江承是非常不满意的,他觉得顾声这么奔波劳累地四处赶趟儿实在太辛苦了,而顾声那细皮嫩肉又娇矜贵气的模样,是就该让人舒舒服服地给他供起来,把瓜果糕点酒菜茶水端到他面前专程伺候着的。 他无数次地想把那些不长眼的来递请帖的差役打死一个杀鸡儆猴,或者干脆把顾声扣在家里不让出去,如果换在三四个月前,他可能二话不说就付诸行动了,而现在,他那苍白到全由本能和暴力驱使的指导思想,居然渐渐有点地被那个人春风和煦,一如繁花盛开的笑意所动摇。 他恍然地在愤怒中察觉,顾声其实是很高兴去各种各样的场子唱戏的,他很高兴有人来邀请他,如果两个时间相撞他甚至比主办人还着急。 ——那是江承从来没有见过的顾声。 那个年轻人会在散了戏之后和几个同道买 分卷阅读43 夜宵解馋,会因为别人打麻将三缺一而主动凑过去搓几圈,会饶有兴致地听来客说奇闻轶事时的南腔北调……他往往在这些劳工出身的人的粗陋漫谈里插不上什么话,只那么笑眯眯地听着。 他笑应该是很好看的,尤其像这种时候,自在又舒适地倚在藤条椅的靠背上,像是漫不经心似的,昏暗的灯光下眼里透着朦胧缱绻的温柔。 江承很难说他看着那样的神色,心里会毫无触动。 顾声很少对他笑,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根本没有。 他对他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厌倦到了极致,以至于再,我从开始,就没摆对自己的位置,我现在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以前……我真的没意识到,我就是……太麻木……” 他一时喉头阻塞,仿佛不能说出话来,他顿了顿,看顾声还是没出声,又说道:“那个……你,你相信我。” 他隐约听到后面传来叹息声,心里被揪紧似的一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第二天冯家上尚葆仪的《王宝钏》,顾声起得略晚,匆匆往外赶的时候,果然看见江承就站在外边,打着哈欠向他招手:“去哪?我送你!” 那些老一辈的待遇是比顾声他们优厚得多的,晚上也不似他们去赶营业戏,就是冯征自己喜欢,然后留他们在家额外再唱一折子,唱罢便在冯公馆嗑瓜子抽大烟。 顾声其实还是不怎么会说的,别的戏子唱完营业戏还能劲头十足地聊天,他往往就是听着,也不搭话,要是不知底细别人真拿他当哑巴。 只是有时候前辈说想来几圈麻将,他就拖过张板凳过去陪,往往那几圈气氛就格外好,他自己却极少赢到什么钱,往往就是这局赢上一些下局就散出去了,又笑笑地说没事没事图个乐子嘛。 他这脾气倒哄得几个长辈高兴,偶尔在后台碰上说起戏,少不了多提点几句。顾声似乎对此求之不得,晚上打牌打麻将就多输点。 他是少见地好学,或者说他就是喜欢这个所以乐意下功夫琢磨,这十来个成名成角的艺伶莫不是如此,但能做到这样不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的却也不多,他给的理由居然也很说得通:他是这十八人里唯一没有正式出科的。 这一天也差不多,顾声跟尚葆仪袁妙香一桌搓麻将,他赢两圈输三圈,桌上筹码不增不减的,袁妙香赢了钱嚷嚷说饿了,李玉琴陪他出去买吃食,麻将桌对面的尚葆仪便这么问他: “你们严班主……还有柳眠,后来怎么样了?” 顾声码着牌,还在想他们俩不知回不回来,闻言摇了摇头。 “那些权贵,还是少沾惹的好。”尚葆仪长叹了口气,夜色里的眉目恍若透着深切的倦怠。 顾声摸牌的手一顿,忽然抬起眼来看他:“您当年……也是这么和尚芸芳女士说的吗?” 尚葆仪呆愣了一秒,陡然拍桌而起,俯身在牌桌上一把捏起了顾声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不住地逡巡。 顾声一贯平淡的脸色忽然怪异地松动了一下,他像是要哭了似的,轻声说:“您能跟我说说她当年的事吗……” 尚葆仪怔怔地松了手,忽然抹了一下沟壑纵横的面颊: “你出来。” 这天晚上,尚葆仪和他说起了很多,从他最初在戏院门口捡了个女娃开始,一路上亦兄亦父亦师亦友,两人携南派京戏班子辗转全国,最终混出名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已显沧桑的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又温和的神情,目光模糊地眺望楼外的星光。 夜风吹起两人的披风,发出类似旌旗拍打栏杆的响声,顾声像是从某种久远的追忆之中忽然回神一般,说:“我扶您进去吧?” 尚葆仪摇了摇头,顾声收回目光,沉默地望向远处。 “没想到会碰上她的后人,这趟也算没白折腾。”尚葆仪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她既嫁了富商,便不会再让后人走卖艺的路呢。” “是我自私,负了她的心愿。”顾声说。 尚葆仪转头看了他了一眼,说:“我听了你的好几场戏,别说现在这里有人名气比你响,假以时日,你就是这十旦里头当之无愧的第一。别的我不敢说,我在梨园界这么多年,这点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顾声笑着摇头,低声说了句“您抬举了”。 “只是你不该沾上军阀。”尚葆仪深深叹了口气,“柳眠是这样,你是这样,芸妹当初也是这样,人不能太出挑,盛名致祸啊!盛名致祸啊!” “军阀?”顾声愣了一下,“我娘不是被日本人……?” 尚葆仪也一愣:“哦,日本人?日本人是后来的事了。起初是当时还在江北当民兵头子的江知涯——你现在可能没听说这事,但当你我们这拨人都是知道的,培贵应该也知道——江知涯流窜到津州之后碰上了到津州跑码头的芸妹,威逼利诱下芸妹无法,只得跟了他。而后江知涯就因为搭上了宋家的亲事,为了让宋家小姐安心嫁过去,把芸妹送给了日本人——说到这个我真是气啊!我当亲生姑娘养大的小妹,唉……不过听说她逃跑了,隐姓埋名到了江南嫁了人,如今见到你,知道传言是谓真,这么多年的心也算放下了,挺好……挺好……” 他追忆往事,尽管已是极力保持平静,说到悲愤处仍旧克制不住地痛心疾首,对当年无力保护自己妹妹的沉痛席卷了中 分卷阅读44 年人的脸,他兀自怀想良久,忽的发现他旁边的顾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了。 他回头去看,竟然被顾声一时之间差到极点的脸色吓了一跳,忙用手去扶他:“哎,我一下说多了,你……” 她死了。 顾声在心里说。 那个名动京城的女人,八年前就不在了。连同那一大家子一起,在除夕夜突然出现的血光和连天的大火里,被烧得毫发无存了。 第3o章端倪 3o 顾声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其实尚葆仪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相信了。如果说他但凡有一丁点零星的动摇,那只能是来自他根深蒂固地不愿相信一个中国人,会这样残酷无情地残害他的同胞。 ——尽管,他已经见过无数用鲜血写就的先例了。 他宁愿相信那种满门抄斩的灭门惨案出自日本人之手——就像他们曾经在中国的土地上所做过的一样,也对国人怀着……已经破碎得近乎狼狈却不肯绝望的心情。 而当尚葆仪再一次对他还原当年那些细节时,他才彻彻底底发现自己错了,严德之从最开始就批他“心太深”,而顾声如今才恍然发觉,即便如此,他依然对人心的严酷,怀着近乎浅薄的半寸幻想,以至于此刻绝望得如此狼狈。 尚葆仪着了慌,几乎要上手去掐他人中,懊悔地叹息:“我不该跟你提这些!不该跟你提!” 顾声的身体在风里站不住似的晃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明天还得接着唱呢,尚老您也……也先回吧。” 他没有再看尚葆仪,一个人转过身走向暗处深陷的台阶。尚葆仪担忧地回首望向他,目送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没入深色的背景,在楼外昏沉的夜色里渐行渐远。 冯家的堂会唱到了第三天。 史无前例,空前绝后,它应该留在任何一个过路人毕生对京沪繁华盛况的追忆里,在沪上市志里留下流光溢彩的一笔。 这一天四大名旦齐聚首,北方名伶林兰芝、言杏芳,本地伶人李玉琴、袁妙香,由南派须生泰斗侯培贵、北方金腔武生桂海生配戏,献唱一首大轴戏《龙凤呈祥》。 言杏芳是顾声用的艺名,江承皱眉瞧着节目单说怎么没有顾声?紧接着才反应过来。 江承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在听说他以前还有几个类似于“花艳晴”“雪牡丹”之类的艺名之后就闭嘴了。 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艺名是唱旦角历来的传统,顾声倒没觉得叫“艳晴”“牡丹”有什么,反而对江承的大惊小怪感到不可理喻,兀自描他的妆去了。 其实看别人不觉得,只是不知为什么,这种名字放在顾声身上就让江承觉得无端地不舒服。 顾声似乎对有机会跟侯、尚两位须生泰斗搭戏十分高兴,自打进了化妆间就拉着闭目养神抽大烟的侯培贵对戏,江承在后台来回转悠了两圈,也没跟人搭上话,他那么大尊佛摆在那旮沓反倒让跟包和检场的束手束脚,想了想还是钻出来回到了内棚的茶座上。 化妆间烟雾缭绕,戏装散乱地铺在大红坐箱上,顾声拿着本子咿呀地唱,罢了问侯老先生:“您听这样如何?腔比刚才要圆上一些。” 侯培贵仰在椅子里眯缝着眼,好半天把肺里的烟气往外一吐,慢慢悠悠地问他:“你真要唱这个?这戏底子太凄凉,放在这时候冯老爷同意吗?” 顾声一顿,笑起来:“冯先生钦点的新戏,备着大轴戏之后返场。” “哦?”侯培贵挑起眼皮瞧他一眼,似是有点从大烟的劲头里缓过来了,“冯老爷这是有意捧你哪?” 顾声未答言,外头的锣鼓声一气地紧了,经励科的匆匆撩了幔布往里招呼:“快快快!老爷们哎!第一出《五帘洞》都等着您们哪!哎哟大爷哟!您的脸咋还没勾上呢?” 侯培贵不耐地朝那跑腿的挥挥手,里头一串配戏的演员赶紧整治了容装要登台,第一出没有顾声的戏,他便退到一边给人让路,人群鱼贯而出之际侯培贵已经收拾停当了,大步流星地踱过去,忽然在顾声肩上按了一按。 顾声转头去看他,侯培贵朝他凝神望了望,转身上台去了。 大锣“锵”的一声,震得整片屋顶都好似晃了几晃,一阵疾步踏过,鼓点紧随其上,外头的看客陡然爆发出掀顶似的喝彩声! 顾声定了定神,突然说道:“人都上台去了,出来吧。” 像是应着他这一声似的,墙头开的小窗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人影紧接着跳了下来,就地一滚,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坐箱上边。 “哦哟……嘶……”青年似是无暇顾及他遭受重创的屁股,拧着腰看向了顾声,“你可以随时联络江续,我们计划三点动手,目标是蘅州中南总军府!” “……我们的人已经全都安排好了,除了遇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的112旅,116旅、218旅总指挥即日十二时到达沪上,627师、五十四师原地待命,在场的还有蘅州原高级参谋、江南保密局特工等五人。” 陈荣俯身掖在江承耳边飞快地汇报,又补充道:“冯征办这个堂会应该只是想压他江南那个死对头一头而已,况且已经两天过去了……” “哎,”江承目不旁视地盯着戏台上昳丽婀娜的人影,仿佛只是在评价台上的戏子身段样貌似的,漫不经心道,“给我派人盯好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是!”陈荣短促地应了一声,刚要再说什么,江承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带头叫了声:“好!” 掌声一时成雷,周遭的大佬们不得不跟着起立,礼炮随着喝彩声排山倒海般响起,飞扬的纸花和彩带落了满座。台上的戏子向四方连连欠身鞠躬,走下台来一一谢座儿。 陈荣见状收腿立正,在江承的座后边站得笔挺。江承等了好一会儿,林兰芝、袁妙香一行都前来谢过了,却迟迟不见顾声的影子。 江承不悦:“他怎么不来?” 刚走到跟前的林兰芝听见,忙解释道:“少帅勿怪。是顾老板下头还有一出大轴戏,就先下去收拾容装了——” “呜呜”…… 李玉琴话音未落,只听台侧二胡声起,座上嘈杂纷乱的走动逐渐平静,内宾俱吃了一惊,纷纷抬眼望向了台上。 戏台上彩灯并未大亮,幕布缓缓拉开,台上依稀是一桌二椅的经典摆设,随着鼓声渐熄,二胡悠然一拉,就听主演一段真嗓念白—— “朔风浮土燎原起。众生路、未觉苦,梦断枕戈关越里。当年明月,边声叠嶂,匹马胡笛泣。寒声夜雨销罗绮,珠玉故园暗香尽,羁旅不闻登临意。浮生一梦,松涛万仞,楼高休独倚。” 低沉的鼓点犹如千骑战马沉沉喘息,梦里铁马冰河,雄追夷敌百万,战场风沙又起,午夜梦回,冽冽寒意缓缓卷过心头之际,凄声重现,再 分卷阅读45 登高远眺,却是故园不复,山河望断! 演员真嗓的腔比寻常旦角所唱的略低,咬字沉郁却清晰利落,念白句句指向分明,听得在场的主宾心里悚然一惊! 《青玉案·国殇》。 这是那一折由江续主创、顾声配曲的同名连台本戏《青玉案》开篇词,顾声亲填,林彤校正,全篇六十七言,以极为精要的笔调概括了正台戏的基本内容,堪称字字含泪,词词泣血。 戏文内容则是一个虚构的历史演义,讲述一个于乱世沦落的镇国将军,午夜登楼,回忆当年匹马封侯驱除匈奴的往事,曾经故国万般风光,而一夕间珠玉绫罗尽毁,朱颜辞镜,山河破碎,家国沦亡,将军身老异乡,愁肠百结,一声慨叹犹思复国的故事。 细细追索,里面借古讽今的意味几乎是纤毫毕露地往外渗。 江承骤然凝神,屏息往台上望去。 他在过去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仅凭想要更加接近那个青年人的一腔热血,他几乎把顾声常演的折子戏倒背如流,甚至归功于这种全天候的浸淫熏陶中,还培养起了对这种唱作艺术堪称可敬的鉴赏能力。 譬如这个时候。 他破天荒不用别人给他说戏,全凭自己领会到了其中的曲折意味。 江承看着那个藏青外衫的清瘦身影款步走到台前,心里隐隐升起了某种来之莫名的预感,似乎这一次他离他想要的东西真的很接近了,那个人遥遥站在几丈外的台阶前,却又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般。 这是江承从来没有的感觉,他从来都是不懂顾声的,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也不理解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一切的执着和坚持一度——或者说一直,在江承眼里都是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 江承用他一直以来贯彻的方式对待他,他愿意拿命喜欢顾声,拿命守他一辈子,顾声就得感恩戴德地受着。这是江承与生俱来的地位和身份所带给他的权力,他的意志凌驾于其他人之上,他从不考虑也无需考虑顾声的感受,因为顾声所需要做的一切,只是服从他的意志而已。 江承这辈子,直到这一天,才模模糊糊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顾声之所以至今吸引他至深,绝不是他生就风华绝代一张脸。 那段开篇念白一字一句地落进耳朵,恍然间若洪荒初开,心里某个曾经固若金汤的地方,某些根深蒂固的意念,正在于毫末之处土崩瓦解,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终于写到这了,点题了哈哈哈(笑cry) 这首渣词是我自己填的,大概有三四个平仄错了吧……才疏学浅,硬填要以文害意,大家将就看,当然能帮我填那最好啦哈哈哈[二哈] 第31章刑场 31 座上听出这一层的高官、军阀代表们想必不少,一时满座皆静,竟无一人出声。 顾声和江续排戏时显然不想出现所谓“以意害文”的情况,这戏不论唱词还是韵白,从演员唱念做打到配乐托嗓协奏,皆有将其完全视作通俗作品看待的可圈可点之处,尤以第二折的《匹马追敌》为甚,侯培贵工架功夫底蕴十足,干脆利落,沪上本就偏爱做打,讲究“看”戏而非“听”戏,这一番高氵朝迭起,喝彩声亦是浩浩不绝。 而顾声本人除了第一折的短暂露面之外,主要在第三折出场。这一折主讲将军得胜归来歌舞升平的盛况,顾声专精的唱功并未被刻意突出,仍以做打为主,布景则完全摒弃了传统设置,启用更符合沪上潮流的新式舞美,台上仿若鎏金镶玉,美不胜收。 站在台前追光汇聚下的顾声当真是风华绝代,明黄的戏装花团锦簇,水钻头饰熠熠生辉,却完全掩盖不了盛装之下青年名伶的风姿神|韵,一曲《霓裳舞》罢,衣袂飘然落下,满座皆惊,怔愣一秒,陡然爆出钟鼓齐鸣般滔天的喝彩! 而就在人们的情绪被推到制高点时,情节急转直下,二胡凄厉拉响,帷幕落下,再定睛看时,台上只有将军一人登高独倚,而美人在第二层幕布后,且歌且舞,灯光变换,一时间如梦似幻。 这是此前京剧中从未使用过的表现手法,将两重人物分别在舞台上同时展示,以此营造时空之感,此前江续和顾声在排戏上的探讨也大量集中在了这上面,因为没有先例,江续几乎打算放弃,而顾声对这个点子极为赞赏,坚持保留,并且当真劝动侯培贵把这出一同演绎了出来。 歌姬惨死,军士覆没,国家终于沦落敌手,流落他乡的将领不得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忍辱负重壮志难酬,最后一折几乎没有大的动作,全凭侯、顾二人唱念,男声雄浑苍凉,女声凄婉决然,一段对平生的追思和对来者的鼓舞撼动人心。 江承怔怔地望着舞台上的戏子,一时间这半生的一切都似乎从眼前流过,脑海中却空空荡荡,他清晰而分明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往下沉,仿佛有什么一直阻塞着的东西一下子被打通了。 他抬起手抹了下脸,手上却莫名的有些潮湿。 曾经家国万般盛大,举世无双,而今竟至于此,何至于此! ——唯穷奢极欲,不思进取,后继无力而已。 ——而如若此刻醒来,犹未晚矣!犹未晚矣! 江承一时千头万绪,竟不能名其一处。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推脱不过,把顾声叫到聚会上硬逼他唱戏。那时候顾声呵责沈闻昌的为人,而他说—— “你唱你戏里的帝王将相,津州的风云际会与你何干?” 他一直以为顾声是不懂时局的,就像他以前结识的上到千金名媛下到歌女相公一样,他们对此的关心如此肤浅,他们被千年来的一切裹挟,这些分明与人休戚相关的事物,却浑然与之无关。 江承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时局政事就该由他这样的人去思考、去把持,而旁人只需听命顺从。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什么人,做什么事。 他自己也很好的践行着那句话。他在津州在国外,闹得再荒唐再混乱,其本质更像是一种用来迷惑宋氏的□□。他生来是军阀家的子孙,他就随时负担着这个位置的重量,这一生并未松懈。 而顾声却在此刻用他的戏告诉他,原来人的力量,未必局限于他的出身上。 一个戏子优伶,照样能将他的所思所想融入戏文,并以此为契机,感召更多的人。 他未必能取得多么煊赫的成功,启迪民智的工程浩大而艰巨,但至少说明了一种可能,一种尝试带来改变的可能。 最起码,江承在那一瞬间,是感觉到动摇了的。 这一出戏并不长,全演完也不到两个小时,落幕时座上沉寂了片刻,随即掀起潮涌般的喝彩。 站在江承身后的陈荣看得出了神,机械地跟着鼓掌,目光还在戏子身上流连,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肩,陈荣陡然回过头,定睛一看,登时怒声骂道:“不长眼的!叫 分卷阅读46 一声长官要你命了?” “是是是……长官!”只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一个精瘦男子,不自觉拿手掌抹了把额头,“刚我喊了您三回了……” 眼见着长官的脸色沉了下去,男子忙住了嘴,趁着内棚人声鼎沸掌声如雷的时候,附耳对陈荣说了几句。只见陈荣脸色登时一变,立时换了口气嘱咐他继续监视,等江承消停下来歪着头喝茶,凛然开口:“报告少帅,您让我盯着江大少和相关组织最近的行动,刚刚传来了最新消息,——江大少业已离开浔州!” 江承前一刻还巴巴地等顾声什么时候谢完座好把人拉过来亲热,闻言一皱眉,沉声问:“他人现在在哪?” “抱歉,暂时还不清楚。”陈荣低下头,“不过我们已经把曾经为他们提供庇护所的杨氏一家严格监控起来了,只要一刻钟应该就能审出……” “不用了,”江承摩挲着冒着胡青的面颊,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逐着台上的那道人影,“他在和什么人接触?” “除去平时在一起的学生和社会人士之外,就是联大一位名叫‘周仁’的教授,”陈荣说,“周仁的资料您应该早就看过了,我们一直怀疑他和革命党人有所勾结,只是狡兔三窟,没能抓到切实证据。另外他在东南一带四处活动,根据他最近的信件地址推断,本人应该在距离沪上不足二十里的蘅州,那里有一家由他任主编的杂志社。” “二十里……”江承喃喃自语,“我知道了,你主要顺着这条线摸,把人找出来,要快!”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无意地抬了一下,恍然间竟和台上的戏子四目相对,如此喜庆欢腾的庆祝气氛当中,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某种触目惊心的漠然与决绝破空而来,刀锋般刺得江承心头一凉。 这对视如此之短,恍若错觉般一闪即逝,让人分辨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而那一刻凛冽如寒霜的决意却惊心动魄。只是那一刹那江承没有功夫深想。 顾声下台谢座了。 江承向后挥了挥手,令陈荣亲自跟进,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人:“唱完了?刚老冯过来,说是你的扮相像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坤伶,想请你去他祖宅,给他时日无多又念旧的祖宗唱一折,问我同不同意。” 顾声点了下头,似乎并不意外,江承看着他扬了下下巴:“你若是想去,我这就让人知会他一声。” “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就说过,我已经答应了。”顾声说。他当时的妆全未卸,眼尾漆黑狭长的墨线上扬,竟有种凌厉之感,颇与他平日不甚相同。 江承顿了一下,以为他想起以前的事怄气,站起来楼了搂他的肩:“好了,之前是我的错,我不是说了不会限制你行动了么?你尽管去。” 顾声依旧定定地看着他,江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得!我不派人跟着你!绝不!……这下你满意了吧?” 就在他以为顾声不会再搭理他时,顾声却突然出了声:“你等我一会儿吧,我有点冷,卸了妆我请你喝酒。” 江承差点以为他听错了:“什么?” 将近一个小时后,江承发现自己真跟着顾声进了一家小茶馆,还和顾声面对面地坐在了板凳上,他还有点不明所以的诧异和难以形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心烦。” 江承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刚喝的酒仿佛有些上头,顾声很轻地笑,看上去十分温和的模样,他撑着额头想,很久没喝酒,大概酒量差了,美人在侧,容易醉。 冯征开车去戏园子接顾声,正赶上散戏,布衣短打的平民劳工们三三两两地吆喝着从院子里出来,显得冯征那一身紧实的修身西装与环境格格不入。 他抬手看了眼表,刚到五点四十,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个几十分钟,待往外走的劳工脚夫们散得差不多了,才抬腿迈进了院子,遥遥朝亲自拾掇桌面打扫院子的顾声挥了挥手:“顾老板!” 顾声应声回头,惊讶道:“你到了?我这还没……” “不急,顾老板慢慢来。”冯征摆摆手,兀自在一侧的方桌后面坐下,拈起桌上还没撤的茶要喝,“跟码头上的地头蛇扯了半天皮,唾沫星子都说干了!” “哎,您可别喝那个!您上我这就喝些劳力们喝剩的,这事岂不叫人笑话!”顾声笑声止住他的动作,转而唤道,“莹儿!把我下午冲的新茶拿过来!” 冯征笑道:“传说顾老板素不善应酬,看来全是谣传,不可信的了。” “这是高老板上回赠的毛尖,您先用着。”顾声从莹儿手里接过了托盘,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善不善款待,还得分人哪。” 他坐在对面轻轻一笑,冲了一盏茶放到冯征跟前,挑起眼角来看他。 那神色活像是从戏里带出来的,七分婉转三分轻佻,渐暗的天色里莹莹地发亮。那一口茶被冯征咽了下去,发出很响亮的“咕嘟”一声,顾声眼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走吧,”顾声说,“事不宜迟。” 冯征踩过两回紧急刹车,险些撞到电线杆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来得及脱口说一句“我有点晕车”,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下去吐了。 他眼里最后一个清明的画面是顾声从车上下来,清秀漂亮的面容上神情意味难辨。冯征下意识地想道歉,心里却突兀地打了个激灵,某种奇异的不祥之感异军突起,而还没等他想明白那种异样的熟悉来自哪里,黑暗扑天卷地而来,迅速蚕食了他那点不甚分明的知觉。 夜色深处神态各异的残破雕塑,微弱的光线透过五彩琉璃窗,黯淡的壁画被映亮,圣母望着天使微笑,恶魔在人间狂舞,地狱的烈火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冯征缓缓睁开了眼,在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瞬间猛然挣扎起来。 这是一间废弃的新教教堂,阔大的正厅列着深色的座椅,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无声地停留在原地。十字型的正厅向正前方的祭坛收拢,高大的十字巍巍矗立,而冯征正被绑缚在那个原本应该钉着耶稣的十字底下,一根绸布勒住了喉舌。 那个青年正坐在离他面前不到五米的第一排正中,面色肃然,目光平直地与他交汇。 作者有话要说: 23333上次不留神把文名泄露给基 分卷阅读47 友了(我以为我以前告诉过他),结果基友趁我不注意(之前一直用存稿箱定时更新)给我刷了好几发雷……==我还以为我马上要被壕包养走向人生巅峰了呢23333,瞎高兴一场[再见] 第32章尘封的回忆 32 冯征无意识地打了个寒噤,顾声与他对视的眼神,冰冷得根本不像一个活人。 随即顾声垂了眼,教堂里异常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无从判断位置。冯征不记得沪上市区或是租界里有过这样一座建筑,直到轻微地“啪嗒”一声响起,他悚然回神,惊愕地看到顾声把手里那件东西抬了起来。 那是一把pss微声手|枪,苏联独创的顶尖消声技术,各国特工的宠儿。冯征一眼认出那把枪,后脊骇然一凉。 “眼熟吗?”顾声朝他抬了抬下巴,那把只有成年人手掌大的pss在他手上流畅地打了个旋。 眼熟! 怎么可能不眼熟! 国内最早的pss系列就是从冯征的手里流出去的!就是那一批枪使他受到了苏联军方的怀疑,不得不到南方去暂避风声。那两百支枪在配出去之前每一支都由他亲自过目,怎么可能不认识! 冯征想起了被枪杀身亡的沈闻昌和井田和幸,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神色如常的年轻人,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顾声浑然不察,四下打量了一下,开口道:“我说个故事吧。” “二十五年前,坤伶头一次登上戏曲舞台。男女同台,在中国戏曲艺术里是破天荒头一遭。”顾声的声音很平静,少年似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阴沉,“前五年,虽然舆论争执激烈,但戏台子上下都还平稳,甚至票选出了当年坤伶的四大名旦。” 冯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隐隐觉得他说的和某些似是而非的记忆重合了起来。 “你比我生得早,她们红极一时的时候你应该有印象,”顾声说,“四大坤伶之首的尚芸芳,一曲《凤还巢》横空出世,艳压群芳,风头无两之际,在一夕之间忽然没了消息。此后江北关于她被暗杀、被包养的传言达到顶峰,又被人迅速地压了下来,从此成了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禁忌。 “就在人们都开始淡忘这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之时,一队从京北赶来的秘密人马冲进了江南一户富商宅邸里,当时正是富商阖家团圆的大年夜,突然之间破门而入的士兵持枪扫射,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浔州第一大户从此没落。 “据说,那个富商家的二姨太,正是那个失踪多年杳无踪迹的名伶尚芸芳。” 顾声抬眼看了眼冯征:“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尚芸芳唯一的儿子,顾言。” 冯征的脸色已经全然变了,如果不是被捆在立柱上勒着嘴,他可能已经腿软得跪下去哭出声了。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哪里,你怎么可能放过我这条漏网之鱼?”顾声顿了顿,借着天窗里透入的光线看着冯征,“说起来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不过,再陈旧的东西,总不能被平白揭过去。” 他疲倦似的压了压额角,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下面的语句,目光追逐着地上的一点微尘,良久才又抬头道:“如果撇开上一辈的荒唐的话,我的出身其实还不错。顾侯很看重我,待我之厚不亚于对嫡出的大哥。事实上我也没有让他失望。顾侯家道中落之前是书香门第出身,祖辈都是朝廷命官,对儿孙的教养丝毫不敢懈怠。这一点也延续到了顾侯的身上。他从了商,但仍以‘惟有读书高’教导后辈,同时融会中西方的理念,真正把古人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落实了出来。” 冯征吸了吸鼻子,忽的想起顾声到马场时候的样子。 他很镇定,很从容,只听了马场主介绍过马的脾性就自己翻身上马,举手投足都带着气定神闲的风度,就像在自家院落里走走看看。那种雍容从一开始就使人诧异,因为那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轻车驾熟和胸有成竹。 江承开始认识他时候的感觉就没有错,他确实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骨子里嵌着不可磨灭的、来自家世和自身的傲气。 “我玩牌也是那时候练的,”顾声说,“家里来客人时候我就会在旁边看看,看得多了就喜欢给宾客们出出主意,有一回一个买办觉得有趣,让我代他玩一把。那时候我小,不懂事,一个人跟庄家对赌,结果赢得太过分,不得不重开一局,再把钱输回去。” 顾声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兀自勾了勾嘴角,随即话锋一转:“但那次我被顾侯狠狠抽了一顿,背上现在还留着皮带抽的疤。倒不是输赢的事,是他觉得我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着别人打牌赌博,玩物丧志。从此我就很少玩了。” “我玩得最好的还是桥牌。”顾声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切牌的动作,“因为它是所有牌种里依靠运气成分最小的,智力和牌技基本决定输赢,而且不玩到最后结分,没有人知道谁是赢家。” “沈闻昌玩桥牌我还是挺意外的,”他想了想,评价道,“他已经挺有水平了。” “所以我很少在顾侯面前表达出来自己对京剧的喜欢,他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可能会后悔当年怎么没把我一皮带抽死。”顾声把手肘支在椅背上,疲倦地点了点太阳穴,“他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文人,觉得京戏这类的靡靡之音使人民沉溺,使国家衰弱,应该像前朝那样隔绝在皇城之外,以免使年青一代受了不好的影响。我说了,他很看重我,我当年也没有辜负他的看重,我其实不太记得跟着先生念书时候的事了,只记得我和大我五岁的哥哥用的是同一套书,先生常常到顾侯面前称赞我。 “我其实不喜欢他称赞我,也不是说大哥和正房会给我穿小鞋,只是不喜欢。我那时候读书刻苦的原因是我想早点下课,就能名正言顺地到戏园子听戏了。但后来顾侯发现了我的……才能?总是因此给我另加一些要学习的东西,先生表扬我越多,我就越透不过气来。” 他颇觉可笑地追忆着自己的前半生,轻轻掸了掸衣领:“后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偷偷溜出去看,过了几个礼拜就东窗事发了,是我娘亲自揭发的我。她因为京戏被人迫害,好不容易挣脱出了这个漩涡,不想看我再因为这个陷进去。 “说到底我还是陷进去了。”顾声道,“当时顾侯大为光火,觉得他之前对我的栽培都喂了狗,逼问我要唱戏还是要念书,我没吭声,他知道我性子,盛怒之下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年我刚十三,在江南的茶楼混迹,除夕夜熬不住还是回了家。我看到的就是……那个火光滔天,人间地狱的样子。” 记忆里火光冲天而起,血色映红了整片夜空,孩子凄厉的哭叫被枪声打断,女人从血泊里向他伸出手去—— 分卷阅读48 “言儿!……言儿!——” 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件带着女人的体温被塞进了手里,翠鸟的翎羽轻轻刮过掌心,少年秀美的面容投射在母亲火光下琉璃似的眼中,陡然熄灭。 无声的尖叫卡在少年的喉管里,血光蜿蜒而上,将男孩拖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娘!!——” 他站了起来,向十字架上的男人步步走来。 冯征拼命地摇头,恐惧的眼泪布满整张脸,绸布甚至在他锲而不舍地挣动下被顶开了一点,让他能够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喉音。 “不……不是……我……” 金属的寒意贴在了他的胸膛正中,那其实是一把刀,如果冯征此刻还有那个心思自己分辨的话,还能认出那就是猎场里用来肢解猎物掏下水的剔骨刀,顾声大概是觉得这种刀锋利好用,随手就把刀锋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动手,其实是因为有一件事没弄清楚,”顾声欣赏着他徒劳地挣扎,“那段历史被封杀得太过严格,以至于坊间完全讳及,无从下手。直到那天江承送了我一套缺了一件顶花的点翠头面,我才顺着白小宝的线索摸到了你的头上。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其实见过的。八年前,那间别墅之外,我和你打过照面。 “只不过这些年我的变化很大,但你没有。” 他的刀刃已经嵌进了冯征胸口的肉里,冯征毫不怀疑刀口往下一撇他的内脏就会像那些猎物的下水一样稀里哗啦地流出来。顾声没有选择用枪,显然是不希望他死得太轻易的,否者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绑起来听故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一地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冯征竭尽全力嚎叫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啊——!” 顾声一愣,抬眼看他,神情有点莫名。 冯征真真切切地哭了出来,以要使下巴脱臼的力道活动着脸颊:“我不是——欺男霸女强占尚芸芳、东窗事发杀人灭口的是江知涯啊!啊啊啊啊……” 顾声整个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一把扯下他嘴上勒的绸布:“嗯?!” 冯征真的被恐惧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管不了了:“我就是江知涯放出去咬人的那条狗啊!狗啊!我当年靠着江家发了家,就像江知涯靠着宋家发的家一样!江知涯当年为了取得宋家的财力支撑娶了宋淑珍,自己还在外面和舞女乱搞,宋淑珍哪是个吃素的!当场逼宫,江知涯知道离了宋家他也去了半条命,就指派我带人抢在宋淑珍前面查出尚芸芳的下落,亲自去灭的口……” 他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又哭又叫地嚷嚷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侠饶命啊大侠,这真的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是奉命办事,我哪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呃!” 冰凉的枪口抵在了冯征的下颌上,冯征陡然噤了声,充满恐惧地看了身边那个青年一眼。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顾声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的知情人都被你们赶尽杀绝了,你这么随口一说……” “不是!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冯征脑海里灵光一现,像是陡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望着他,“顾声!……顾声……江知涯常年在身上藏着一件铜壳的小像!您知道吧……大街上也到处有卖您的小像的……那里面就藏着当年尚芸芳刚出来时候的相片!他那个是当年那事儿过去好几年之后专门找的我替他寻的,那时候不光市面上,连人家藏的都被销毁了……” 第33章迷雾 33 他的手上没有底牌,淮河暗杀失败,江承却能在江南隐藏一月有余,背后必然有势力暗中保护,而顾声今天敢第一个人把他绑架到这里来,就是当定了这个亡命之徒。 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何况这个不要命的不知背后站着谁。 冯征在请顾声上门时,实质上要挟□□的意味远胜于试探,他当时安排刺杀,主要目标是单枪匹马下江南的江承,他不在乎顾声的死活,因为即使顾声真的是在两场暗杀中全身而退的人,他也不认为顾声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有这个勇气对他动手。 归根到底,他看不上顾声这样的伶人,底层贱民,全都软弱无能,深受压迫却必须为他们唱颂歌。 就算是顾声他自己,敢杀沈闻昌和井田,那还不是在江承的庇护之下? 他安排的手下眼下不知去向,冯征认定了顾声是个心软的,他现在把姿态放低,转移他的注意力,没准顾声就收手了。 而他为自己开脱的话,恰恰印证了前两天尚葆仪的回忆。 顾声按着枪的手忽然松动了一下。 “您信我啊……今天晚上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绝对不会!……这么多年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实在是……您相信我吧……” 冯征的哭求连绵不断,顾声忽的退后了一步,猛地回过神来似的又把那根绸带勒在了他嘴上。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最后猛然转过身,飞快地朝门外跑去。 “呜呜!呜呜!——” 冯征发出了凄厉的呜咽,在十字架上剧烈地挣扎起来。顾声一走,这荒凉的地界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人路过,到时冯征怕已经成了一具枯骨! 回应他的是城里响起来的渺远的空袭警报,来自关南的轰炸机低空掠过,向地面投下了一串空对地导弹。 火光刹那席卷了整座废弃的教堂,枯草和沾着火星纷纷扬扬,窜上几米的高空。 明亮如白昼的火光点亮了整座教堂,穹顶上的圣母俯瞰众生,恶魔叫嚣着苏醒,天国与人间的浩劫同时缓缓拉开了帷幕。 江承疯了似的在防空洞里打转,接线员一刻不停地往后方发电报,沈耀一手偷袭来得猝不及防,整个司令部已经炸开了锅。 “不行……”江承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即将暴走的情绪,一把搡开了两个副官,提起□□就往外冲,“妈的别拦我!老子得去找顾声!” “长官!长官使不得啊!”副官冲上去左右拖住了发怒的野兽似的男人,“现在出去百害无一利,顾声一定也藏到那边的防空洞去了,怎么也得等这阵轰炸过去再说……您现在是战场的主心骨,哪儿都离不了您啊!” “让江知涯自己亲临坐镇,他妈的,老子……”江承狠狠捯着气,又冲回来,拍了拍联络员的肩,“给我盯紧了关南和浔州那边的电台,接下来的指挥全权交由徐先荣副官,执行我之前的命令;我半小时内不回来,江知涯亲自接管战场!” 来自沈家的突袭猝不及防,江承按着宿醉的脑袋赶到浔州秘密会议室,正紧张地联系津州,部署工作分派各集团军作战任务,警报陡然拉响,兜头就是一串炸|弹。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阵爆破整蒙了,先前高参们不是没有提 分卷阅读49 出过沈耀可能会采取这一策略,但经过对沈耀手头所掌握的可供调用的军资储备的缜密分析,高参部不认为他会贸然发动进攻,这一备案被列为第四号,也就是前面还有三条更有可能的计划,都有各自的应急措施,而这一条正好隔绝在外! 江承跳进车里,顾声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大概率会在本地戏社和冯公馆,而这两个地点是顺路的。江承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他只是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不得不借助其他手段让自己得到一点短暂的宽慰。 江承是在快要出城的路上看见顾声的。 青年本就白皙的面色被车头灯照得雪白,雪亮的灯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像是某处地府的大门洞开,孤凄的游魂浮上人间。 他接近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江承呼吸一滞,当即踩了刹车,从车上一跃而下,两步挡在青年的面前,用力扳住了他的肩:“顾声?顾声!” 顾声下意识地要避开他,人却根本站不住了,腿一软倒了下去。 江承一手从背后搂住他没让他滑下去,急促地呼吸着半抱着人上了车,掉转车头,在此处燃起的烽烟里驰往驻地。 记忆如同潮头行舟不断颠簸,间或有浪头拍在身上,拉扯着人回到现实。 顾声压着眼眶扶着椅背坐起来,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忙说道:“醒了?要不要喝点水?马上就到家了,你没事吧?” 暂时走失的回忆一瞬间随着男人的声音回到脑海,顾声清凌凌震了一下,后背用力地贴住了车座。 江承不知有故,从车座旁的格子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吓着了吧?空袭已经停了,拿着,水是好的,老张每天换新的备用。压压惊!” 顾声没动,江承没再强迫,把杯子放到副驾上,又说道:“是沈耀搞突袭,津州司令部已经遭到了精确袭击,对方有备而来。浔州也已经不安全了,南匪起兵。这两支队伍今天能炸司令部,明天就能炸我祖宅,这场硬仗不可能不打,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声点了点头,别开了视线。 车窗外的亮光笼在他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江承先冲进楼跟徐副官取得了联络,得知侦察机已经起飞,又指示侦察连准备前方探路,刚刚从前方战事里回过神,转头看见顾声站在房门外看着他。 他把书房弄成了办公室,顾声回来一般都是直接去客卧,极少出现在书房门口,此时他看上去像是受了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漆黑的眼珠上甚至蒙着点水汽。江承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累了的错觉,他竟觉得此刻的顾声看起来……如同那些精工雕琢的瓷娃娃,透着触目惊心的脆弱。 顾声竭力向他地笑了一下,低不可闻地嗓音听上去更像是哽咽:“……江承,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那一瞬间江承以为自己昼夜连轴转累出了幻觉,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那两片开合的薄唇。 顾声抽泣似的喘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有点害怕,你能陪我睡一会儿吗?” 江承的心在那一刻霎那化成了一汪水,飘忽得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身体抢在神志之前冲了出去,健壮有力的大手一把搂过青年单薄的脊背,抬腿蹬开隔壁主卧的门,抱着人倒在了床上。 等他回过神来,年轻人猫似的靠在他怀里,身体略带凉意的触感恍惚得不真实。 换在平时这样的诱惑对江承简直是致命的,全身上下的血都轰一下往下涌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真到现在这时候,江承却偏生不出那样的心思,年轻人少年似的身体轻轻贴在自己身边,呼出的热气蹭过肩颈,哪怕隔着几层冬衣,江承都觉得比他此前任何一次和顾声的距离都近。 原来这种感觉这么好。 江承恍然地想,他之前是抽哪门子风,非把人往仇人的路上逼? 江承侧过头,在年轻人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把他往自己身上更用力地送了一下,轻轻箍住他,喃喃道:“我陪你,我一定会陪你的……你安心休息吧,睡吧。” 顾声像是啜泣了一声,在被子下缓缓伸出手,环住了江承的腰。 江承彻底僵住了。 他认识顾声快三个月来,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恩宠,想要顾声主动回应的愿望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列进“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大事”列表,这整个晚上的惊喜太多,几乎以毁灭性的姿态压倒沈耀举兵的意外状况,生生把江承砸蒙了过去。 江承一动也不敢动,就让他抱着。这实在太难得了,难得得江承想当场绕着沪上外环跑上三圈,让江南湿冷的朔风给他炽热的内心降降温。 他不敢破坏这一时间难得的和睦,也不敢随便开口破坏气氛,只是小心翼翼把青年护在怀里,从他的头顶望下去,目光细细描摹着夜色之中青年瓷白的面容。 有水色濡湿了他卷翘疏朗的眼睫,顺着面颊向下滑落。 江承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你……我弄疼你了?你……你别哭啊……” 他仓促地起身,腰却被轻轻环住,顾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放弃似的偎进他怀里,不动了。 江承的整颗心脏似乎跟着被重重撞击了一下,沉甸甸地坠向了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而与此同时仿佛泡沫般晶莹而轻快的东西浮上来,迅速挤占满了他的整个人整个灵魂。 如果说刚才江承只是极度的惊喜和诧异的话,那他现在的感受大概只能用狂喜表达。 直到这一刻,江承才深刻地理解了“飘飘然”这个形容词,原来一个人得偿所愿,整个人都像是被极轻盈的泡沫填满,通体舒畅得就像要凌空漂浮起来。 而这种感觉又是如此的真实,就像那一刹那心脏飞速下沉的熨帖一般,那个给他带来无尽欢欣与满足的年轻人正躺在他身侧,微凉的触感从他环抱住自己的腰间传来。 他的本能在刺愿,甘之如饴。 他脑海中甚至有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在响,震耳欲聋又几不可闻。 ……这是不是可以说,顾声……终于要接受他了? 也许他挣扎了这么久终于累了,也许他终于回过头发现了自己的真心……江承无意识地又否定了这些念头,像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个如梦的心愿,生怕一不留神就被那个人毫不留情的打碎了。 黯淡无声的夜色之中,顾声悄然睁开了眼睛, 分卷阅读50 他似乎确定江承已经睡熟,轻轻掀开被子站了出来。 顾声低头凝视了床上似乎格外平静安然的男人一会儿,深夜里的神色模糊而不真切,阴影中笔直的身形与两小时前判若两人。 他仅仅在床前停留了短暂的几秒空隙,随后无比坚定地,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冯征的形象略有点ooc,因为在原先的设定里其实有两个人,猎场那段有铺垫过,但为了结构紧凑被我删掉了……这一章我已经尽力补救了,有些生硬的地方请宽容一下吧tvt(鞠躬) 顾美人骑猎那场我自己很喜欢……就是骏马上一个小美人biubiubiu的哈哈哈,看看到时能不能补个番外~ 第34章破晓 34 几小时后,东方破晓,一个电话打断了江承的梦境。 江承在铃响瞬间翻身而起,敏捷地伸手抓起话筒:“喂!” “江少帅!蘅州民团叛变了! “对方兵马已迫近我方敌后,粗略估计有十数万兵力投入战斗,正从淮——嘟——” 此时此刻,蘅州总军府,江南驻军分部,沪蘅边界,正笼罩在山雨欲来战势之下。 未被晨光驱散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头,北风卷过门楼的旗帜,人声自远处隐隐翻滚,孤雁发出啸叫,自云层下飞掠而过,没入城际边缘。 上万兵马自远处泱泱涌来,火光映亮天幕,灰黑色的硝烟燃遍城郊的四面八方。 那是一支庞大的、具备现代武装力量的军队,装甲车碾过积满碎石的路面,骑兵和步兵紧随其后,横跨千里的自南往北推进,隆隆的炮声铺出声势浩大的背景乐,刹那间天旋地转,刺刀锐利的荧光填满视野。 江承收起了望远镜,副官徐先荣疾步走到他身边,将刚刚转达的电报递上来:“少帅。沈耀那边已经撤兵,我方在淮南兵力有限,他们原本就是冲着蘅州军府去的,我们趁乱转移,避免与他们发生直接冲突是最理想的。” “转移?”江承的话被一颗近距离炸|弹震碎,支离破碎中他怒声喝道,“我们还能转移到哪里?!” “我们四小时前就计划转移,只是当时您不知去向……” 江承接过草草写了几行字的电报,眼瞳肉眼可见地紧缩了一下,几乎不受控制地急促地喘息起来,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徐的衣领,脸色扭曲得近乎骇人:“顾声在哪里?!我问你,顾声现在在哪里?!” ——要急。限即刻到蘅州。江密。继正已深入南匪,苦心未枉,小子即刻领兵与之会合。父。印。 “轰隆”! 天地变色,风云地揉搓,他目眦欲裂,眼角几欲滴血,炮声掠过他的身侧,战马如同本能般左冲右突,而男人浑然不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就真的这么天真,相信江续,相信跟着那些南方人,就能真正的“革命”,逃离他的身边吗? 炮火扬起的烟尘逐渐散去,迷雾里的雄兵与那个人的轮廓变得清晰。当年轻人清癯峭拔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视线中央时,江承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整片大地在这一刻倾覆过来,万物失去了他原来的颜色。 一匹栗色黑鬃半血马从装甲车后踱了出来,刷得锃亮的脚蹬上踏着泛起墨绿色的漆皮军靴,深色裤管仔细拢进帮里,一身深灰猎装的青年跨坐马鞍上,疾风鼓起连扣的衣襟,露出里头一截埋着象牙领撑的衬衫衣领,年轻人微微朝侧下偏过脸,身姿板正挺拔,白皙清朗的面容透着些许凉薄的贵气。 他这么骑坐马上,目光不经意似的下瞥,竟至于让江承霎那混淆了他的身份,仿佛被抽去了魂魄,怔愣地呆立在了原地。 一时间一切猜疑、挣扎、焦灼与自欺欺人,所有关于过去美好的幻想和期待,全部都如退潮般向后退去,逐渐裸露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刻骨真相来。 不受控制般的,江承露出了一个极其哀伤的、哭笑难辨的神色。 他轻声说:“顾声,你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为了设计我?” 顾声隔着五六米,淡淡地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是啊。” 江承似乎早已料到结果,引马上前了半步,见顾声果然要后退,视线向他的身后飞快地一掠,抬眼看向他:“你……确定要跟他们走?” 他说的“他们”,是指顾声身后和两侧全副武装的起义军,显然顾声此刻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计划精心准备——顾声早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勾结了起义军,并利用自己为他们拖延了半天的时间,而现在,他只要一拉缰绳一夹马肚子,掉头就可以永远摆脱江承的控制,转而投入他渴望多时的自由中去。 江承被起义军全然包围,步|枪的枪口指向了他全身最致命的部位,而他不为所动,目光里沉着闪烁莫辨的东西,向他心爱的情人发出疑问: “顾声,你亲口告诉我,你真的要和他走?” “真的。”顾声侧头向身后瞥了一眼,洁白的脖颈勾画出昳丽的轮廓,那是令江承心旌动荡的弧度,此刻正向着另一个人的方向。 那就是江续。 那个男人,背叛了家族,背叛了他生来所有的高高在上的权势,义无反顾地投向了无产阶级革命斗争,此刻正着革命党人的统配军装,正在几十米开外,遥遥像这个方向挥动了一下 分卷阅读51 手中的配枪。 江承看到顾声也轻轻挥动了手中的左轮。 江承的眼睛干涩得像是凝结成块,他听到自己的喉音震颤,最后一遍地问道:“你……真的要跟他走?” 这一次,没等顾声再作回答,他朝天鸣枪,对面立刻传来两枪呼应,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随即奔涌而来的军队一瞬间掉转了方向,顾声刹那回头,灰蓝的硝烟正从江续的枪口上袅袅浮起。 远处传来了远胜于先前百倍的呐喊声,那些伪装成民团的人陡然浮现出来,在起义军措手不及之时举枪扫射,毫无准备的原民团顷刻人仰马翻,战局霎时间逆转过来! 几十米外江续的脸模糊不清,隔着战场上骤然浓重起来的血腥味,变得格外迷离而遥远。 江承策马小跑,靠到顾声的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手里枪折了下来,贴着他的耳畔沉声低语: “你看见了吗?你走不了。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你以为你能到哪儿去?” 他将似乎受惊过度而身体有些僵硬的年轻人掰到自己身前,迫使他靠向他的怀里,伸手将一张已经被汗渍浸泡湿透的字条塞进他的手里,语气呢喃而轻缓:“江续……一直以来都是老爷子安插在江南的一步棋,与周仁的交往是准备多时的,参与你们所谓的革命军也是,就是为了打入南匪内部,在关键时候发挥效用——就比如现在!”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江承话音刚落的瞬间,年轻人贴着江承身侧的手发力一勾,那把精良改装的配枪应声而出,年轻人单手上膛,抬起手臂反身就是一枪! 一枚子弹破空而出,穿越四十五米笔直地钉入男人的前额中央! 这恐怕是世间骇人听闻的战争传说,在视野受限、行动不便的情况下,用别人的□□,在临近极限有效射程、风速位置距离均难以判断的情况下,一枪射入目标对象的脑壳。 残血自额外溅出,对方一声未出,之间人体应声落马,当场死绝,毫无回旋余地。 “哥!!——” 江承脱口而出,掐着身边人肩膀的手顷刻暴起青筋。 顾声的面孔漠然地泛着青,牙关陷下一道极深的痕迹,手上的枪管冒出烟灰的硝烟,一颗子弹刚刚从这里射出,穿过一颗头颅,……来自江承的长兄、津州军阀江知涯的长子江续的头颅。 他拔枪霎那没有丝毫犹豫,整套单手上膛的动作也流畅到无懈可击,那精准无比的一枪除了直觉无法解释,枪弹就如同被下达了一击必中的命令,呼啸着送达死亡的意志。 几乎就在江续掉下马背的瞬间,江承一把捏断了顾声的腕骨。 天地间噪声四起,而骨骼错位的声响清晰可闻,但他终究晚了一步,顾声开向自己下颌的第二枪被生生拧断,子弹擦着他和江承的面颊飞向天空,翻滚的热气如同死者的余温。 腕骨被生生捏断的剧痛短暂地夺去了顾声的神志,江承一把将他从那匹受惊的战马上抱了起来!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嗯?!” 江承一瞬间的表情狰狞迷乱,似疯若狂,紧抱着年轻人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拥紧朽木,策马狂奔之际风声蛮横无道,甩过耳光夺走话音,那句带着骨肉血亲鲜血的誓言不知说给了谁听。 “就算……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不会!永远不会!……” 第35章番外一·野猎 一、 1923年冬,津州,析城山。 十一月底的京北刚落了一场新雪,裕谷坡下的马场覆着薄薄的一层,枯枝黄叶铺满了整个辽阔的山麓,零星的猎棚和高台隐没在析城山绵密的松林里,放眼望去,雁鸣戚戚,长空洗碧,暮秋冬至的肃杀扑面而来。 松林外缘散落地站着一队锦衣貂裘的人马,擦拭得崭新的火器或背或挎,毛发被梳理得油光水滑的马匹随着主人的牵引微微仰头,一对宝石似的招子跟着骑手的眼光左右转动。 这一天是江南大户顾侯大儿子顾谨的生日,顾侯携妻子北上狩猎,将用一匹骏马作为儿子成年的礼物。 现在马场上这些英俊漂亮的马儿,都是顾侯专门从英国引进纯血马,个个有着一份详细的血统记录和来自大不列颠赛马场官方的资质认证,他当初为了弄到这十来匹马也是大费周章,其中最为优质的赛马正驮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正是今天聚会的焦点,享受亲眷兄弟们之艳羡瞩目。 女眷都由专人送至旁边的棚屋内,尚氏身体不适进了里屋,顾家主母与妯娌披着斗篷站在屋外,每当少年们掉转马头,都遥遥朝他们挥手微笑。 顾声落在后面,仰头看了看哥哥们,身边马场的短工提醒他:“四少,马儿牵过来了,这边。” 顾声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顺着他的搀扶去拉缰绳,手触到绳子的瞬间略微怔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不远处的棚屋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其短暂,仿佛是极不经意间一瞥一样,然后他转过了脸,对短工颔首笑了一笑:“不用了,帮我把那儿的半血马牵过来吧。在家练习的时候习惯了,唯恐纯血马太烈,不好控制。” “不会不会!这些马都是驯化过的,您大可以……”短工说到一半,随即住了口退下去,“您稍等。” 顾家在江南就有专门的校场,骑射是顾侯膝下四个男孩必须学的,只是没有京北这么优越的自然环境,今天难得有机会在宾客前显摆,顾谨自然要打头阵,率先要过松树林,冲着后面招呼道:“父亲!快过来!” 顾侯随口应了一声,却不急着驱马,拆开□□的枪管,把弹夹和枪膛展示给旁边的少年:“看,就这么填,家里的靶场没有配□□吧?不会也没事,我一会叫人给你拿弩,这儿的弓也不赖,我试过……” 他仔细地给顾声演示那个进口新式瞄准具的用法,顾声勒着马垂下眼睫,晨光从松林穿出落在他细白的脖颈上,注视着枪管的眸光看上去深浅莫测。 顾侯把□□塞给顾声,顾声握住硬木的枪托,不自觉颤了一下。顾侯素来喜欢这个书生气重的小儿子,逗弄他道:“嘿,怕了?” 顾谨等了一会儿,停下来转头去看,就见这么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顾侯喜欢他那个庶出的小儿子,不仅顾家三兄弟,连常在一起读过书的表兄弟都看得出来。 他们都觉得是顾侯一辈子没有女儿,不曾儿女双全,也算是有一点遗憾,那小儿子生得又格外精细标致,性子安静柔和,一看也不像干大事业的人,生在富贵人家是命好,多半被宠着当女儿养的。 只有顾谨知道不是,而这种危机感时时伴随着他的成长轨迹,他的另外两个弟弟都基本抱定了日后分家产的不思进取的心愿,不足为惧,而顾言不同。 尽管顾侯从没有任何表态,也没有透露过真正的想法,但顾谨就是感觉到了 分卷阅读52 ,顾侯对他弟弟顾言的喜欢,是真心把他往接班人的方向培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顾谨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某一天他去找顾言,看到他书房的桌子上,赫然放着和他一样的课本和练习册。 那是前两年的事情了,大概不到十岁的顾言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十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合上书,说,随便翻着玩的。 顾谨一直没忘他当时的眼神,他那个弟弟是从小长得周正,看人眼眸含水温柔文静,而他直觉地顾言当时一定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因为后来他再去,那些书就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你有心,上位者也有意扶持你,没有比这个更可怕、更威胁地位的事情,就算对方是一个歌女生的孩子,照样不能掉以轻心。 唯一庆幸的是他比顾言大很多,六岁的差距足够了。 尽管你看,像今天,是顾谨的生日,父亲为他举办这一场野猎,所有人的目光就汇聚在他这个少当家身上,而当他英姿勃发之时,他的父亲却陪在他的小儿子身边,一板一眼地教他换弹。 而顾声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他一贯如此,在靶场也一样,总是尽力完成任务就结束了,很是敷衍。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呆在他的房间里看书听唱片。 果真是像个女孩似的,不是吗? “……不,”顾声缓缓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枪管,轻轻抬起眼来望着顾侯,“父亲。大哥叫您呢,今天是大哥的生日,您平日忙,日后大哥到外边上学也见不到几面,我自己一会自己过去。” 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就像马场边呼啸而过的疾风里注入一丝春风一般。 顾侯没说什么,三少顾行驱马过来问候,顾侯叹了口气,按了按顾声的肩,应了一声踱过去。 顾声垂下眼睫,将弹夹和瞄准具重新装好,顾行迎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停了一秒,又凑到他耳边,拇指稍稍摩擦了一下那片被日光照得暖起来的皮肤,低声说:“新式瞄准具?你抬抬头,看见山上时不时亮一下的点没有?那就是我和大哥给你准备的玩意儿,军用的。你再敢乱来,就该被原地待命的狙击手一枪爆头了。” “咔嗒”一声,顾声合上了枪托,顾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乖,你乖乖地跟着我们,别搞事,听见没?” “没事。”顾声说,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有点……” 他话音未落,远处柴草点燃的烟雾腾起,只听一声吆喝,几头野鹿飞驰而下,猛然撞入猎手们的视野! “大哥!走着!” “承让了!驾!——” 最前排的几人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一时蹄声纷乱,烟尘四起。 各家小辈和一些前来凑趣的陪客紧随其后,每人间距四至六长,以包抄之势裹挟而去,只听“砰”一声响,顾谨打响围猎第一枪! ——时近冬日,即便是在以野生品种多且活泼闻名的析城山走猎,蹲等几个小时才能见到一只鹿一只麂子的事也稀松平常,但津州江老爷子做寿以之为野趣,绝不是为了在天寒地坼的远郊冻上几个小时的。猎场主一早派人进山打探,把鹿、野猪、獾子等等轰下来,以供这群老爷少爷们逐猎取乐。 那山上四处升腾而起的烟气,就是猎场的长工们冒死驱赶野兽之作。 猎狗已经松脱锁链,狂吠着朝那只中弹的斑鹿狂奔而去,余下几只野鹿受到惊吓,四处逃窜开来,顾行也不再耽搁,按了按身旁弟弟的肩,推着他掉转马头,加入了这场狂欢。 一般猎手打到猎物都是就地掏下水,但顾侯一行显然是不会亲自做这个的,猎狗把死鹿拖回来就有专人接收,贵客们大可以信马由缰地追逐慌不择路的野兽。 顾声对这项活动性致缺缺,碍于顾侯一直跟在他旁边,跟着随手瞄几枪,最好的一次竟蹭到了鹿角,顾侯顺手抚了两把他的脑袋,颇为惊叹地称赞他天赋不错,没准今天还真能打着一只回去。 顾声不置可否,策马小跑着尾随大部队的步伐。 顾侯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一边遛着马蹄子,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他八岁头一次骑猎,那匹蒙古半血马烈得要命,一听枪响就腿软,一个前肢起扬直接把他甩脱鞍,坠马断了两根肋骨。 “不过嘛,”顾侯给他介绍,“现在咱骑的这些马都是经过训练的,一般的枪响已经惊不着它们了。” 顾声远远看了看他的几个哥哥,又瞥了一眼棚屋外的女人,干脆收了步子,半举着□□定定地往天上望。 那是二十世纪初还未被现代工业彻底吞噬的澄碧天色,一溜棉絮似的薄云遥遥跨过城市的两端,渗着寒意的空中掠过南徙的孤雁,弧度优美的翅膀发出划破空气的清响。 他仰起头的时候整个上身的轮廓都极为优美,喉颈的起伏承接着侧面的线条曲曲折折地没入衣领,顾侯顺着他的眼光去看,先看见了小儿子白皙温润的面颊和鼻尖,眼睫卷翘的弧度像划过碧空的雁翎一般在他心上轻轻搔刮了一下。 顾侯心里略微一暖,在他身后轻声问他:“喜欢么?” 顾声没反应过来,带着疑问“嗯”了一声,耳边却陡然传来一道子弹突破音速的爆鸣,澄澈的天空倏地见了血,一只褐羽的大雁哀鸣着“啪”一声掉在前方的草堆里。 半血马不知是感觉到了骑手的情绪还是受了惊,猛地往后踩了一步。 顾侯退掉弹壳,颇为得意地看了顾声一眼:“看来我还没老!莫辛纳甘还挺好用,这只雁送你了!” 顾声倏地转过头,目光里惊惶之色纤毫毕现。 他还没把脸上仓皇的惧色收拾起来,一颗子弹呼啸飞过,从两人相距不到一米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顾侯本能似的把他的脖子往下一按,两人同时俯身,一排枪弹平摊着扫了过去! 顾侯搂着顾声翻身滚落马下,勃然大怒:“有杀手?!狙击手是吃干饭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会有两三章的番外(嗯……比较长的插叙……),稍微补足一下主角的背景和个性 然后就是表白类个给我留言投雷的小可爱tvt,哇我好感动啊,母胎单机星人瑟瑟发抖,我会努力的(握拳) 第36章番外二·锁麟囊 番外2 他们原本处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上平地,顾侯把顾声拽下马的时候对方手里的缰绳还没松,那匹骟马就这么跟着两人滚下了坡,大有人仰马翻的狼狈之态,顾侯飞快地瞟了眼怀里的顾声,揽着小少年就往旁边的松林找掩体。 大地忽然一片肃穆,坡地上安静得只有马儿的嘶鸣,被顾侯强按在怀里的顾声突然挣开他起来,顾侯来不及阻拦,就见他顺了两把纯血马的鬃毛,翻身上马! “喂!”顾侯脱口大喊,只见顾声的背影没入了山坡之下。 这是种很玄乎的感觉,顾侯自己 分卷阅读53 都没想通他为什么会遭到暗杀,却直觉地明白了他那个分外聪明的小儿子,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口,突然上马跑去了哪里。 山坡下是他们上来时换马具的棚屋,家里的女眷正在那里。 顾言竟然是担心他母亲的安危,而置自己的安危、以及他这个当爹的于不顾。 为什么? 因为他这个当爹的有自保的能力? 可他去找他母亲能干什么?他能保护他母亲吗? 突然涌现的念头跃入顾侯的脑海,他来不及再想,只听山下连续数枪枪响,顾侯凛然一惊,发足狂奔! 顾声在冲到坡下之前脱蹬下马,一个极类武戏的利落翻滚着地,棚屋前的女人惊叫着上了马车要走,尚氏由两个佣人搀着上车,枪弹和声声嘶鸣的马匹争分夺秒地撞向了棚屋前的马车!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滚动的气流掀起众人的鬓发,手工定制的猎装和貂皮斗篷被疾风纷纷鼓起,发出巨大而无声的拍击,一时间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砂土和落叶被扬到半空,尘埃模糊了画面,刚刚赶到的顾侯的视野里只有一匹栗色的纯血马没命的奔向着前方,从侧面顶翻了女人将上未上的马车。 包着皮革的缰绳脱手,一道暗金的流光在空气里淌过,“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弹了几下,没进了顾声脚步落叶里。 顾声的目光往下一垂,刚刚凝神片刻,四下的寂静被枪械的爆鸣声彻底打破! 纯血马冲散了聚集的人群,翻滚而来的炽热弹头钉进树桩,转而又是一连串的枪响,猝不及防之际,顾声一把拔出插在腰间备用的毛瑟,转手上膛,一个标准的侧身单手瞄准,两颗滚烫的枪弹滑出枪膛,一左一右穿入刺客的眉心! 那是顾侯经年累月训练的成果,事实上用枪就像骑马一样,是一种一旦学会就刻入肌骨,难以忘记的技能,大量重复练习能够提高水平和精度,但只要平时保持手感,那种能力就随时能被捡起。 ——极其精准、凶悍的能力。 顾声平时的训练从来不贪多,他对那些东西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感觉”,那种感觉直接指导他的练习,而反映在顾侯或是他的兄长们眼里,往往被误解出闲散和懒散的意味。 他也不需要解释。 毛瑟硬是被用出了狙击的效果,一人从松林掩映后的高塔上翻落下来,猎狗又一次狂吠着扑了上去,紧随其后的是匆忙赶到的护卫队,顾侯按着滚落时脱臼的手臂朝卫队长吼还有一个给我去追,一边责令医疗队立刻查看夫人们的情况。 顾声沉默着收了枪,随手擦了把枪管上沾着的败叶,也不去看女人们,理了理猎装的衣领,转身就走。 他路过被奔逃的马匹撞倒在地的顾谨,顾谨叫住他:“你干嘛去?” 顾声头也不回:“阿迪还在上面。” 顾谨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枪法不错。” 顾声的步伐顿了一下,侧了侧头:“碰巧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顾侯问。 “没有狙击手会被反光镜暴露自己的位置。”顾声说。 “站住,我还有问题问你,喂!……”顾侯终于撑起身,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劲瘦孤拔的背影已经没入了松林,山坡上只有马儿长而舒展的响鼻传了过来。 七八年后的顾声会知道那其实并不是一次有惊无险的事故,那一个被抓住交代的杀手当时说的也不是实话,他们不是为当天在旁边那个马场的军阀而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那天棚屋外女眷中的一个。 顾声也不知道他当时霎那的决定,将一场悲剧延后了整整一年,却没能阻止它以更为血腥的方式真正到来。 顾侯家宴安排的名目繁多,花样百出,从游园赏梅到骑射围猎再到夜宴听戏无所不包,行程从珍珠湖到析城山再到顾家别苑,几乎跑遍了半个京北,除了落脚不在帝后行宫,与当年皇帝老子寿宴出行的规格别无二致。 而经此一番冲撞,家眷大多失了共享天伦的兴致,当天的行程便压缩至了一顿晚饭。 晚宴设在毗邻析城山的祁凤园里头,早开的黄梅幽幽吐着香味儿,帮工挑着坐箱穿梭其间,一路往楼下戏台子去,一路往后厨传菜去。 阁里两桌宾客已落了座,最后一道银耳雁肉汤正中摆下,周围绕着雪梨烧鹿肉、兰香肉脯、红酒炖鹿肉,间或几个配菜的鱼肉时蔬。这里的鹿肉和下水都由专人处理的,当场把肉从骨架上剔下来,送厨红烧;肝和心则洗干净血,姜丝爆锅,下肝片料酒酱油盐下锅炖,要不了几分钟提起来,个个往外滋着鲜气。 一桌野味色泽鲜丽,中间一道高汤做底的冬补大汤,食材并不精细,贵在新鲜。 这一桌全是顾家自己人,顾侯和几个长辈坐上首,顾谨顾慎顾行三人落座左侧,主母赵氏和娘家人坐于右侧,当时还在沿海一带跑航运的白小宝受到引荐,跟着赵家大哥进了祁凤园,殷勤地给在座的上了一轮酒和茶。 走到顾行旁边的时候,白小宝眉毛一跳。 ——一桌人都到齐了,这里竟还有个位置是空的。这个位子虽然偏,但显然也不是给他白小宝一个外人留的,顾家四兄弟,按照排行,竟然是那个最小的没来。 旁边的正主都没反应,白小宝还在犹豫要不要插话,上首的男人突然发了话:“言儿呢?他怎么还没到?” 白小宝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抬起头,只见席上穿着雍容的女人面露难色,朝对面的少年递了个眼色。 顾谨朝顾侯颔首答道:“父亲,四弟向来体弱,马场上受了惊,难免……” “胡扯!我看他好得很!”顾侯朝赵氏一抬下巴,“一下午就没见到人影,吃饭也不来!谁惯得他?你见过他没有?” 这赵氏倒是委屈的很,她从来不惯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很多时候还为顾侯的偏心不服气,只是若是告诉了他顾言真实的去处,家里免不了又是鸡飞狗跳,她倒时还得摆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劝着爷俩。 赵氏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顾侯偏爱那个明明就扶不起的小儿子,而她这一沉默,顾侯完全明白过来了:“戏班!他又去了戏班子是不是?!我早就告诉过老胡,不要请戏班,不要唱堂会!靡靡之音,生活是殷实了,你们就忘了前朝的悲剧了?” “老爷!他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受人喜欢,他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赵氏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到底躲不过,一边恨着那个不早死的,口头上还得劝他,“您消消气,今天的事已经够糟心的了,您……” “消气!他就不能给我省省心!别的不说,晚饭说不来就不来,他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顾侯一拍桌子,“这碗雁肉汤给我倒了!要不是他喜欢,谁给他特地做这个?” 顾侯盛怒之下拂袖而去,赵氏大惊,慌忙去拉他袖子:“老爷?老爷!您上哪儿?先吃了饭再走!……” 她给旁边傻站着的白 分卷阅读54 小宝使眼色,白小宝凛然一惊,连忙点点头,跟了上去。 顾声这会儿已经换了衣装,套上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颈子上厚厚重重的羊绒围巾裹着,衬得眉眼发梢格外的乌黑发亮,瞧着端的年少温良。 他这个样子和猎场上如刀出鞘的锋利逼人是大不相同,好似换了身衣服就把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换了似的,他重又成了那个温顺谦和的顾家小少爷,漆黑带点弧度的眼角往上一挑,能把人看得骨头都酥下去,却生不出额外的遐思来。 冬日昼短夜长,又是北方,这会儿天已经暗了大半,戏台子上亮满了灯,灯火通明地照进院子,那光芒却没什么温度,顾声解下围巾换戏装的时候生生冻了个哆嗦。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如果当时有懂行的人在场,就能发现那时候顾声对唱腔的把握极有天分和韵味了,他年纪尚小,没有倒仓,虽说技巧不如多年后纯熟温润,但嗓音的漂亮却的的确确出类拔萃,能听得人凛然一震。 戏台上的灯光照亮的地方有限,院子里光线昏暗,因为戏装并不合身,也没有人替他拾掇的关系,顾声没有很强调动作,只在关键的几处表现了一下。 他转过身,轻轻一展水袖,停顿几秒,正要重新收回来—— 衣袖突然被人拽住,连带他整个人站立不稳,顾声失声喊了一声,肩胛就被壮年男人强有力地钳制住了。 “喊你吃饭也不来,你就一个人在这琢磨这点女人的玩意?!” 顾声踉跄一下,猛然抬起头,顾侯松开他,背着手笔直地站在面前由他打量。顾侯前朝名门出身,即便从了商依旧洗脱不了那种威压感,脸色沉下去甚为严厉。 “父亲。”顾声说。 第37章番外三·pss 番外3 “言儿,”顾侯吐了口气,像是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语气相当和缓地说道,“好了,把衣服换了,跟我回去。我不罚你。” 他拉了顾声一下,明显感到小孩拼命地往后缩。 顾侯这时真有点压不住火气了,脱口训斥道:“你躲什么?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让你离这种东西远一点?!顾言!你是聪明的,教导过你的教师们,就连我最信任最严格的、我的老师,都没有对我讳及这一点,这也是我最偏爱你的缘故!我从前从来不对你直言,是怕你自恃早慧,骄傲自满!……” 顾声低头垂着眼,一言不发,顾侯属于商户中极注重家教的,膝下又都是儿子,因其深感于历史中闺中女子与婆子们教养孩子的不足之处,很多时候宁可下功夫亲自管教。孩子说话做事有错漏,少不了被训斥责罚,但顾侯真是极少斥责他这个小儿子的。 大概因为顾声打小就文静懂事,为人处世都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稳重与妥帖,但却很少让人感到刻意的缘故。 不过如果仅仅因为这个,顾侯可能也只把他当一个省心的孩子,甚至因为省心就更加忽略他,更多的原因在于,顾侯发现他是真的聪明。 教导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那种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的体验是真的令人印象深刻,对比他其他三个儿子,这种区别就更加显著和被放大。赵氏等人一直误会顾侯的一点是,顾侯事实上并不想顾言成为顾家的继承人,他一生最大的痛在于生逢乱世仕途失意,不得不经了商,而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士农工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顾侯寄希望于顾声从政。 这才是真正完成了顾侯毕生未竟的心愿。 但是看看,顾声他在干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决不能沉迷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顾言,你是个男孩子!你知道什么人在舞台上搔首弄姿卖弄身体换取钱财?他们出身贫贱百般无奈,或是自愿下海甘心堕落,你和他们难道是一样的吗?”顾侯痛心疾首,用力拍了拍少年人单薄的肩头,“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凡事容易冲动,觉得自己认定了的,就不肯改!——正因为你早慧,我才这么说。像你那几个哥哥,今天说要当学者,明天想去开飞机,那便随他们说去好了!吃不了几日苦,便都老实回来指望家产过活!但你不同,所以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玩物终究是玩物,切不可当作正业。” “父亲……”顾声听到那话,极其细微的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再次退开一步,像是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似的,勉力说道:“父亲。您这么说……孩儿对您有愧,我确是……将它视作正业看的。” 顾侯瞪着他,面色紧绷得额头青筋暴起,好像顷刻就会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顾声吞了口唾沫,轻声说:“我实在觉得,行业没有高低贵贱,无非是各自凭着天分和实力,发挥自己的专长而已。……我明白有些人是没有专长的,他们做什么都做得尚可,就像老师们夸赞我学习好一样,我知道我学得好,但那实在……并不是我的志愿。” “啪”! 顾侯一耳光照着他的脸抽了下去! 那是成年男人的掌力,顾侯气到极点,用力又大又狠,生生把他扇了个趔趄,顾声身体摇晃了一下,顺势跪了下去。 “你知道什么?嗯?说你早慧,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喜欢,哈!你喜欢!你怎么知道你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还喜欢?!给我起来!因为这种事情,你向我下跪?!起来!”顾侯伸手去拽他的上臂,顾声愣是没动,就听夜色里十分分明的“咔”一声。 那是顾声的手臂脱臼了。 生理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少年还没张开的小脸滑进脖颈,顾侯自己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父亲,学戏这东西和别的不一样,不像学诗学画晚个十几年也没事,这东西晚了,一辈子都晚了。”顾声轻声说,奇异的是他的话音很平静,极不像是刚刚生受了疼痛,也不像是正在哭泣,只是很平常的,像是最平常的说话一样,“即便我日后只是做个票友,我也不可能从政从商,父……啊!” 他那一句话简直直直地戳进了顾侯心里的痛点,一时之间愤怒和羞恼冲上头顶,顾侯也不管他手臂是个什么情况,拖起来就走! “哈,好啊?你试试啊!” 这边屋里一片沉默,也没有人说话,赵氏郁郁不安地想着小宝怎么还不回来,早知道不该让他过去,就听身后“砰”地一声,几人仓皇回头,就看见顾侯一手提着顾言的胳膊,拖着人进了屋里! 顾侯的脸色阴沉,小儿子一声不吭,吊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每晃动一下都反射着水光。 屋里人登时抽了一口凉气,几个少爷直接站了起来,赵氏简直吓得要发疯了,失 分卷阅读55 声惊叫道:“老爷!” 顾侯没理他,将顾声往他的座位上一按,一抬眼发现那碗被他指名倒掉的汤羹还在桌上放着,干脆亲自动手搬到了顾声眼前。 “老、老爷!老爷!” “父亲!” “父亲!” “你给我吃!”顾侯是真急红了眼,掐着小孩的后脑勺把他往饭桌上摁,“你一天是我儿子,一天吃我的饭,你就得听我的!你吃不吃?我告诉你,没人专门哄着你惯着你,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听见了没有!这汤是我让人特地给你做的,你不吃也得吃,给我吃!” 他当时因为方向的缘故,把顾声拽得脱臼的是右臂,此时根本抬都抬不起来,更遑论拿汤匙筷子,赵氏见状都不忍心了,站起来拉着顾侯一叠声地劝:“老爷,老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喂!老胡!叫大夫!” “右手不行就左手!他不是能得很吗!”顾侯捏起他的左手,往里面用力塞了双筷子,“叫什么大夫!吃完再说!” 那是顾声一生中时间最久的受辱,仅次于后来的江承将他绑在家里扣了整整十天。 江承一直不知道顾声为什么对佣人们强迫他吃饭喝水续命这么反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被软禁在别苑的时候看着窗外在想什么,那只原本在天空中飞掠而过的大雁最终被掐头去尾,熬了汤被强行灌进肠胃,那种感受刻骨铭心,每一次被迫回想都是彻骨的折磨。 江承和他的父亲那么相像,他们用得到和占有昭告所谓的“喜欢”,甚至连手段都如出一辙,而承受这种惨无人道的“喜欢”的人无法反抗,只能生受其辱。 顾声从那时起就恨透了这种自以为是的爱和感情,来之莫名,令人身心俱疲。 那碗凉透的雁肉汤腥臊不堪,每一滴滑向喉管的汁水,仿佛都化成片片刀刃,从人的身体之内刺向外缘,肢解腐蚀身体每一寸骨血。 这也是顾声平生第一次明确地、清晰地恨透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阶级。 那一场酷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无限拉长,后来好像有大夫冲进来,赵氏和几个哥哥把父亲拉开,他被送到了旁边的空房间里,很多人簇拥着顾侯谈论生意上的事情。 男人竟然没有像过去那样收敛起心绪,重新做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儒商,那些人可能也看出了这一点,只聚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 特地为了攀关系而来的白小宝刚从餐厅出来,心情相当沮丧。他这一趟无功而返,非但没能拉拢大佬不算,还险些被扯进了人家的家事,他那时还全然不是后来东南沿海头一号的倒爷头子,这次没能如愿以偿不知下次机会何在,垂头丧气地独自往外走。 “嘿,那位先生,请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白小宝四下看看,没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的“先生”,才转过头,顿时被惊了一跳:“哟哟哟!这不是四少么!见过见过,久仰久仰!” 只见顾声披了件大氅从房间里出来,兔子皮的领子掖在他细白的脖颈上,受伤的手臂恰到好处地拢进外衣,除去脸色苍白了点儿。白小宝乍一看全没瞧出什么破绽来,顺口又朝他打了声招呼:“四少,出来透气?” “算是吧。”顾声说。 “今儿个一天,累着您了。”白小宝客气得很,这几个大爷一个都得罪不得,顺手从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支烟要点,忽的想起什么来,打量了眼身边的小少爷,“抽根烟,四少您?” 顾声摇摇头,白小宝给自己点上,抿了一口,反正他今天的事算是黄了,没准哄住了小少爷对日后有点好处,闲扯淡起来:“哎?我听里头还有声儿呢?” “是华夏戏校的林兰芝返场,”顾声随口说,问道,“白老板您呢,怎么不进去?” “嘿!什么老板!咱就一苦力跑腿儿的!比不得您们!”白小宝也没料到他会接口,他其实对顾小少爷竟然认识他很想不通,此刻只能走一着看一着地推脱,“我这点儿生意全靠您们帮衬着!” 奈何他今天也是提心吊胆了一天,呼出几个烟圈郁卒得不得了,这时候在他旁边的又是个小孩,说话就随便起来,半阖着眼疲惫地摇摇头:“今天真是诸事不宜,您父亲……唉,我哪能这么往枪口上撞啊。” “走私丝织品的事?”顾声问。 白小宝没料到他这么敏感,愣了一下,早先灌下的酒有点醒了,侧过头去瞧顾声:“四少?” “我可以帮你。”顾声说,退开半步抬眼望着他。 夜色阑珊,青年的脸庞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被楼阁里的灯火间或地映过,画似的静静立在身侧。看上去有几分不真切,却又无端地令人觉得沉静。 白小宝看了看他,脑袋嗡嗡地发蒙,下意识地问道:“哈?此话怎讲?” “我大哥顾谨今后就成人了,开始接管一部分家业,”顾声开口道,“他要起来,得靠人帮他。就一定有权限分散,您弄货进来,我可以帮你提货。” “什么?”白小宝愣了,“您……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这你管不着。”顾声冷冷地打断他,“我可以借此给你们提供一个瞒天过海的处所,警署不会想到往那里去查。而且那片儿毗邻津州港,你们把货物转运转出都很容易,你们充作劳力把东西移到港口,倒时会有人去接你们。” “哦!”白小宝一拍栏杆,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觉得小少爷毕竟不是拿主意的人,“您做主?” “我说了,想起家得有人帮。”顾声看着他。 白小宝从内袋里另掏出了个做工精美的皮面夹子,把别在里头的一枚指环捏出来塞在顾声手里:“您看我这来得匆忙,竟没什么准备……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那顾老板,这事自然是越快越好的,您看您什么时候……?” “我让人知会你。”顾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看不出笑意来,“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自己去查。当然了,我也是有条件的。” 白小宝“哎哟”一声,连忙笑起来:“哪儿的话!——您说!您说!” “我要一批俄产微声手|枪pss,”顾声淡淡地说,“带消音|器,原产,渠道不能从官方走。最晚一个月内送过来。地址再联络。”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九点以前的下一更就回归正常时间线了~感谢一下给我投雷的小可爱(鞠躬) 第38章跗骨之蛆 38 顾声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醒来,同样,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浑浑噩噩失去意识般睡去。 马背上的风声似乎还呼呼地刮在耳畔,梦里的血光和刀戟碰撞声一刹那与现实重叠,他无数次大汗淋漓地惊醒,被冷汗浸透的身体仿佛在千里之外,而他漠然空洞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上空。 甚至,当意识模糊到了一定的程度,醒来与否都被与幻觉混淆起来。 分卷阅读56 顾声是一个天生有点冷血的人。他生来就不怎么能与世人所谓的美好品格搭上关系。 这一点与他后来经历过什么没有多大的联系,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他终于学会用温和谦逊的表象伪装一下自己。 所以当他第一次开枪射杀沈闻昌和他的情妇的时候,他的内心可以说是毫无波澜的。 他并不惜命,当他认定他应该这么去做的时候,手中的枪就已然上了膛。 顾声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真实的顾言永远定格在了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除夕夜,他的生母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顾家祖宅被烈火焚烧的灼热近在身前,冰冷而坚固的甲胄却从少年的四周拔地而起,终于将他层层裹挟,刻入灵魂。 而他冷漠、孤绝,如同已上战场的兵将,视人命如草芥。所以他开枪的手不会抖,他的弹道永远指向最致命的地方。 过于逼真的幻觉一遍遍的卷起最难堪的回忆,海潮般汹涌地冲撞一切,被封存多年的一切爱憎终于抓住了一星与现实相连的罅隙。 ——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那他为什么要杀沈闻昌? 他只管报他的灭门之仇,为什么要管那对被残杀的祖孙呢? 是他忘了什么吗? 他忘了什么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忘,只要他现在闭上眼睛,那一天那一夜的每一刻每一个画面,就像每一帧都完好无缺的噩梦倏忽重现,清晰得看得见一张张一闪而逝的脸。 而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却又那么模糊,似乎只有那一瞬间只有母亲晶莹带血的眼和指掌中的痛楚无限放大,地面的冰冷和烈火骤然绪。 他一直未敢直面,就连面对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是,那一刻被轰然覆没的……噬心刻骨的悲伤。 顾声太过了解人心,以至于他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只有剧烈透骨的恨意将作为脊椎支撑着他,支撑他去了解被封杀隐没的真相,甚至想手刃元凶。 ……而悲伤不能。 他忘了他的悲伤,或者说,他深深藏起了还有那一刻除了仇恨与怒火外一切的心绪。 这可以隐藏,甚至多年来都视而不见,但它无法抹杀。 顾声骨子里,依旧渗着那种单纯而又温和的东西。 一如他当年抛下学业义无反顾地投向戏剧,他只是纯粹的喜欢,纯粹地愿意拿出毕生的精力与热情去对待,也正如同,他无法对旁人酷肖当年的苦难熟视无睹。 他的所作所为,是那一点深藏于骨血的悲哀的寄托,也是他对当年的自己的无力深切怜悯的投影。 在赌局赢沈闻昌一票之前,他就一直在资助南方的革命力量。 这是一种江承在多年之后想来都甚是不可思议的远见和高瞻远瞩——193o年前的津州,就连革命思潮都被打压得抬不起头,遍览全国就几乎没有看好反割据斗争的,而顾声却一直这么做了,而且是很多年。 顾声最初的想法,大概也谈不上多有家国情怀,只是他思来想去最终向现实妥协的结果: 当年的灭门惨案在信息封锁下冤无头债无主,大概是因为军阀和日本人的勾结所致,报仇无门,不如助力把所有割据势力和帝国主义一并推翻,则血亲在天之灵,也终得安息。 只是万没想到江承找上门来,当年的一切渐渐清晰。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江承强迫时的剧痛,那时他还不知道江知涯就是当年将尚芸芳送给日本人、为向宋氏隐瞒真相而血洗顾家的真凶,甚至对江承也没有多少印象——那时的江承也才刚刚结束两年的流放生涯,重新回到津州继承他的权势。 顾声清楚的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潜意识地一再否定,他难以相信这种事有一天会真的轮到他头上,而男人用身体的某个部分狠狠顶破了他的坚持,高大健硕的身躯早已切断了一切退路。 宋昭在顾声与沈闻昌的对赌中一闪而逝的念头没有错,顾声带着来自对自身能力充分自信的骄傲,他生来养尊处优,一意孤行入梨园行只是他喜欢京戏的选择,而不是任何情非得已的苦衷。 是的,也因此——顾声一直以来都坚信他是有选择的。 在乱世中自保的选择,无论如何都绝不放弃信念的选择。 而江承以一种毁灭般的态势,几乎不可撼动的压倒性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告诉他,他没有。 他在这件事的认识上错得荒谬而离谱。 这世界上没有通天的权势不能做到的事,也没有压顶的地位无法达成的心愿。 他们生来不平等,顾声从没有顺从之外的选择。这与他的意志没有丝毫关系。 身体里钻心的疼从身下窜遍全身,呼吸因为重物的挤压而变得艰难而迟缓,意识和肉体似乎被生生撕裂开来,顾声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子,身体却再一次被用力抻开。 湿热的气体拂过裸露的肩胛,在脖颈处细细逡巡,最后笼住了他的耳廓边缘。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夹带着喘息,噩梦般覆压上来:“你怎么敢……顾声……顾声,你怎么敢?嗯?!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啊?……你以为我真舍不得杀了你吗?” 他被江承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江承将他从沪蘅战场带离之后就乘江续此前联系好的运输机直达京北,江南大乱,江续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江知涯耳朵里,但最重要的卧底被杀,江知涯得知也是早晚的事,江承没回津州市郊的别苑,另在租界的使馆里找了个落脚处。 他把顾声藏起来了。 在江知涯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津州还未易主的地界上,把背着他弑兄之仇的过去的情人藏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向江知涯隐瞒江续已死的消息,私自将那个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江承和江续因为同父异母的陈年旧事素有嫌隙,却也未弄到沈家父子那样欲死之后快的地步,他不好说当他看到江续倒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哀伤?痛心?不敢置信? ……大概只是巨大的震惊,随后便一片空白,一无所有。 那仅有的情绪还是来自于那一瞬间拔枪杀人的那个人,顾声出枪的姿态狠绝而冰冷,像是同一个场景被在幻觉中排演过无数次,不亚于白日见鬼的震骇在江承心中一生都未磨灭。 他把顾声软禁了起来,就像他开始时做的那样,他逼迫注定只能属于他的年轻人向他打开身体,袒露给他最脆弱的内壁,他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他手中扭曲颤抖,昳丽无双的眼眸里泪水充溢。 顾声和他一样分不清这眼泪为何而流,他像是已经被抽空了一切,而江承无力挽回,只能在一次次贴近他的时候用面颊和嘴唇擦拭 分卷阅读57 着他。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除了时间和地点,什么都没有改变。 顾声背对着他的身体消瘦单薄,脊背骨骼分明,江承用尽全力将他拢在怀里,被折磨得脱力的年轻人也无力反抗。 空气凝滞而粘稠,布置粗劣的房间暗无天日,早已停摆的机械钟凝固了这里的时间,绿植的叶片在唯一的通风口处的光源下轻轻摇曳,被放大的阴影像潮水漫进整个房间。他们之前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真正的交融,只有一个人意乱情迷,另一个避之不及。 他听到顾声轻声说:“那就杀了我。” 江承愕然。 这种错愕甚至不像是因为外界突如其来的爆炸性事件产生的那样,而是骤然从心底浮现,狠狠地砸在了心头上。 江承呼吸不畅似的提了口气,支起上身去看顾声的脸。 顾声依旧是好看,那种无论看上千百遍都不会厌倦的秀丽,就像造物主难得精雕细琢的佳品,每多看一眼就往深渊陷落。无论其本人境地如何,是否濒临死亡。 美是不会随着生命的凋谢而陨落的,它在人们的记忆和口耳相传中万古长存,而顾声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体例。 他半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也看不出开口说话的痕迹。 如果抹去那一头一身的冷汗,修剪一下略长的短发或是点一点红唇,那依然是能直接印成海报变成被津州小姐夫人攥在手里的小像上的容色,江承对他的迷恋相比那些女人只多不少,而这次他才惊恐的察觉,这样的顾声一片空白,正如石膏灌注的完美雕塑。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死了,他也就再不在乎这副皮相。 就在江承说服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只是神经太过紧绷产生的幻觉时,顾声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杀了我吧。” 江承那一颗心直直地掉了下去,一声巨响,转眼碎了千八百片。 他听到自己近乎哆嗦着说了一句:“什么?” “江续死了。”顾声说。可能是他的句子太过短促,吐字又飘浮,那轻微的一丝声响倏忽滑过,竟也听不出被强按在床上折磨数天余的狼狈与嘶哑。 江承一怔,又将他再搂得更紧一点,将脸捂在他的肩头,闷声说:“……我不会杀你的,不会……你欠我的,你得千倍百倍的……还给我……” 他不确定顾声听没听清他的话,顾声似乎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他也不确定顾声是不是真的笑了,那瞬间年轻人瘦削的肩头抽动了一下,再去看,顾声已然阖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无意中听到一句歌词,觉得很适合文里江对顾的感情,把歌循环了两天。 歌词叫做: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第39章残血 39 顾声被江承在大使馆的接待处关了五天,其间除了被江承抱去洗过澡之外再没下过床。其实他从第二天起就有发烧的症状了,他的体质不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或者说,任谁由着江少爷这么折腾,都别想好过。 江承是完完全全被江续的死刺绪的怒火一刹那烧毁了他的神志,他惊慌失措却也不知所措,他在那一瞬间预见了太多不敢想见的东西,纷乱的思绪沉淀下唯一的灰烬,那就是紧紧将那个人攥在手心里。 顾声和他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从开始不是,到很久之后的未来也不会是。 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从开始就站在两个对立面上,正如同那一天顾声骑马从他们的对面出现。 他可以和他这样的人来无数次的权色交易,甚至可以来一场像学生运动那样的自由恋爱,飞蛾扑火,跨越阶层。就像杨宪那个地下工作室翻译的外国小说里宣扬的那样。 可是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至始至终,只有他罔顾一切的强取豪夺,而顾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 这一切杜寒早就措辞委婉的告诫过他,他一开始不屑的原因主要是他自信顾声只是跟他拿乔,过不了几时他就温香软玉抱得美人归。而后来他再一想,却发现全然不是这样。 顾声依旧对他毫无留恋,他在革命军前出现时的目光宛如注视死尸。而他一想到顾声将离他而去……都觉得丝毫无法忍受,崩溃得只想推开一切将这个人死死按在怀里,一遍遍地确认他的归属。 宋昭一行一贯不明白他的执着,只有他心里很深很深的一直知道。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深入,也愈发难以割舍。 失去他的恐慌海浪般覆过丧兄之痛,也同时割断了理智之弦。 以至于他忘了他上次是怎么把顾声干到昏死过去的。 那一场漫长的情|事充斥着绝望和悲哀,顾声在模糊不清的痛楚中昏沉又醒来,而噩梦继续,江承过剩而疯狂的精力永无止境。 那时的顾声真的到了力竭的边缘,过度的折磨毁掉了他的知觉,那一刻他是真的疲倦,刻骨铭心的疲倦,叫嚣着拉扯着他的神志拖曳向毁灭。 已经结束了。 这荒唐……荒唐又无望的生命。 顾声一瞬间觉得解脱,尽管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未尽的事业,那么多那么多未解的死结,而灵魂已经摆脱了躯壳,轻捷地浮上半空。 他看到自己一身狼狈,床笫一片狼藉,他身后的男人与他耳鬓厮磨,而忽然停下动作,发了疯似的猛摇他的肩,随后跨在他身上掐按他的人中。 男人应该在大声的吼叫什么,就像他无数次对他所做的一样,但顾声听不清,也不想去听。几秒之后男人翻身下床,提着裤子带着似哭非哭的神情快步出了门。 床上的年轻人身躯轻轻震了一下,像抽去了最后一根筋骨般松了开来。 江承骇破了胆,人一下就清醒了。只是拨转盘电话的手跟抽了筋似的僵直。 就在刚刚,顾声试图在他面前咬舌自尽。 江承隐约地知道这样死不了,因为他当年在大院作威作福的时候往人后脑勺拍过砖,那人往前一磕栽在地上,下巴一合,舌头被他自己咬断大半,一嘴的鲜血沫子。 没死,被他娘伺候了两月粥,之后就搬走了,也不知落没落什么残疾。 但那人是当时四周围满了人把他七手八脚的送了医,没多作拖延,少年体质也好,格外配合。而顾声眼下一心求死,谁知道他那一口真咬下去,而江承正好没注意他的情况,或者说他那时候恰好没想起来把手指塞顾声嘴里去逗弄……会发生什么。 江承记那断舌和那血沫子记得异常印象深刻,所以当他把手指伸到顾声嘴边,强迫他张嘴的时候,手指上的感觉猛地激起了那骇人的记忆。 他失声地喊顾声的名字用力把他的嘴掰开,青年淡粉色的舌头不自控地往里一收,仍带着余势的咬合生生夹裂了江承的 分卷阅读58 食指指骨! 指骨被生生咬裂的痛楚一瞬间直逼大脑,身体本能地想要甩开造成这种痛苦的源头,而陡然冷静下来的江承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冷汗从他后背刷地滑了下来,那一刻充斥着他的大脑的竟不是他的手指是不是断了,而是顾声在寻死。 被他强行掰开后仍然能将一个指节几乎咬下来的力道,足够他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 断舌不至于直接致死,但却可能因剧烈疼痛引起舌下肌群、气管旁肌群的保护性痉挛,或因发现抢救不及时,呼吸道梗阻,窒息而死。 ……而且,顾声是凭声嗓吃饭的人,就连江承都知道戏曲对他的分量,若非一心速死,怎么可能去动舌头? 江承一瞬间就清醒了,他白活了这么些年,好似那一刻方才混沌初开,理智回炉。 清明破开一切冲进他的大脑,食指的疼痛使他满头冷汗,却使他格外的冷静下来。 杜寒在电话那端大声嚷嚷着什么,江承破天荒地没有恼,只寒声令他十分钟内带急救团队过来,原因只说自己手指断了,没等杜寒惊问怎么回事,扔下电话转身走到单间外的盥洗室。 他手脚并用地撕开衬衫简单地把手指扎了一圈,随即接了温水,拿了毛巾就回房。 屋里光线昏沉,仅有的亮光从通风口渗进来,被子因他临走时匆忙掀起挂在床尾,青年带着青紫手印的脊背裸露出来。 江承似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己的杰作,沾着水的毛巾蹭过青年的肌肤,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场景就宛如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的那晚,他拿着枪逼他就范,顾声看到他手里的枪时眼里简直有杀人的欲望。 ——他后来多次亲眼见过顾声杀人,才有点明白过来那天他眼里的东西。 那天后半夜羸弱的年轻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明艳动人的眼睛不知被泪水冲刷过几回,江承在旁边一躺睡得通体舒泰,起身就去了老爷子那,第三天回来发现大事不好了,那伶人仍在原处,不省人事,江承一试他体温,跳起来拿床头的电话拨给杜寒。 不料那个本应昏迷不醒的人挣扎着就要起来,硬是不许他叫医生。 江承拿着电话逼问他,顾声意识模糊,被逼得无法,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一点,几乎崩溃地喊,我不能这样见人! 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江承当时却觉得分外动听,又硬是抓着被子在他的喉结上亲了一口。 所以他赶在杜寒到之前先替顾声整理一下,另外替他拿了衬衫和长裤,当他勉强将人收拾齐整放回被子时,江承猛然觉得自己有点难以面对那个人。 杜寒到得很快,看到江承失魂落魄地站在外面,一箭步冲了上去:“江少!你手!你手?” 他说着就去翻江承裹着布条的手,江承猛地把手一扬:“……人在里面,你先别管我!” 杜寒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屋里跑,挥手招呼后面跟来的医生:“抬担架!其他人别跟我!林医生!小李!江少的手!手!” 不料江承直接拦住了后面的医生,朝杜寒摇头:“他不能出使馆。” 杜寒在门边猛地一顿,所有医生护士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的身上,杜寒紧盯着江承,半晌一点头:“……小王,你去把急救车上的东西都搬过来。” 江承被杜寒强行逼到医院动了手术,警告他除非他不想要这半根手指了,这类手术国内技术仍不成熟,所幸江承的损伤程度勉强能做骨折处理,只是预后效果难以估计。 他刚被外科汪主任推出手术室,老汪正开口叮嘱他,却听外面稀里哗啦一阵响,守在门外的两个江承的勤务兵就喊起来:“站住!你——” 病房门被猛然推开,宋昭应声而入,方凯身着警署制服紧随其后,汪主任的视线在躺在病床上的江承和两人之间飞快地一掠,随即打声招呼,错身出了门。 宋昭和方凯递了个眼色,男人轻微颔首,说了声“十分钟”,然后关门站到了门外。 江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宋昭拖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里有个事,我思来想去,不论出于哪一层关系,我得跟你说一声。”宋昭咬了咬牙,双肘支在膝盖上倾身望着他,“沈三小姐许给了我堂弟,当时你在江南,我没联络上你。我家现在沾着跟沈家姻亲的关系,沈耀在追究沈闻昌的死……” “他拿你当枪使。”江承冷冷地说。 宋昭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直起身靠到椅背上,摇摇头:“这不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那目光竟让江承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又仿佛隐隐生出一种不祥,他刚要开口去问,宋昭就打断了他的话腔:“你知道是谁吗?方凯这半年来一直在为这事焦头烂额,直到上星期他到人请来了国外的鉴定专家,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津州港一个二道贩子身上—— “是顾声!你相信吗!就是顾声!” 第4o章真相 4o “沈闻昌和他那男盗女娼的情妇是他杀的!他用俄产的u1iao/微声手|枪,实测射程不到百米!”宋昭隐隐地压着嗓音,令人觉得他像是一不留神就会崩溃一样,“你知道,这就相当于他当时就在现场,他用眼睛就看得见目标的位置!井田和幸也死于他枪下,当时在茂林公馆那间房里的根本不是顾声,是柳眠!你还记得柳眠吗?那个当场就被收押直到屈打成招天没亮就刑决了的那个柳老板!” 江承看着他,神色看不出是相信还是质疑,他缓缓开口:“……射程五十米,他当时就在那间屋子里,他要柳眠死。” 那应该是个问句,但江承根本没用疑问的语气,也没有指名道姓,宋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得知此事到和方凯一起赶来也不过是半小时内的事情,震惊抹去了一切情绪,个中细节完全没来得及深想。 “对,他要柳眠死,一箭双雕。”宋昭缓缓转过脑筋来,沉声道,“但不是因为柳眠总喜欢占他上风。你还记得你几个月前非找我要的我收藏的那件点翠头面吗?那是顾声他生母的遗物。” 江承看着他。 “那件稀世玩物后来流入了流窜各地的倒爷手上,因为缺了件顶花,上一个买主临时改了主意,才落到我手上。”宋昭说,“那件顶花在顾声手上,据他戏班子里一个关系亲近的用女说,顾声很看重那件东西。而事发前一阵,柳眠不知发什么疯,当他面把那件顶花据为己有了。” “柳眠……”江承沉默了一下,“是我那时借柳眠打压他呢。” 宋昭看了他一眼,眼里说不清是什么含义。 “方凯没想到顺着那条线摸,我想到了。”宋昭没有过多纠缠,接着说,十指交叉沉吟道,“我派人联络上了当时把那件藏品 分卷阅读59 转给我的二道贩子,沿海一带做军火的基本也都听过他,白小宝。这人就是从倒卖文物到走私军火到打家劫舍无所不为,我就从他查到了那把pss手|枪的来历。”他颇觉可笑地顿了一下,又道:“你猜我们怎么知道是pss?说真的,如果凶手本人不露马脚,我们可能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沪上警署从北郊教堂遭到轰炸后的遗址里找出来的!一起找出来的还有失踪半个月的沪上大亨冯征!” 江承的脸色终于开始变得难看起来了,他不由地从床上坐起了身,眼神直直地盯住宋昭开合的嘴唇:“你什么意思——”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沈闻昌!井田和幸!冯征!还有你亲哥哥江继正!蓝星桥牌俱乐部,茂林公馆,沪上废弃教堂,蘅州边界主战场!”宋昭声音低哑,却从中透出一种灼灼的声嘶力竭,“完全符合的路线,精准的枪法,枪支来源,你觉得还会有谁?顾声,睡在你旁边的那个人,他造过的杀孽足够他下一百次地狱!他背着……” “那你呢?你我手上就是干净的,你身上就没有背着几条命债么?”江承轻声说,语气甚至没有多大的起伏。 宋昭惊讶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随后他摇了摇头,侧过脸说:“别的那些人地位如何后果如何先不论,江续呢?他怎么办?你现在向江总司令隐瞒,等你爹找上门来呢!你怎么办?你当时……” 江承闭眼摇头,宋昭见状止住了话头,转而感叹道:“顾声比你想得深太多了,不,比我们想的都是,根本不可能,你……” “如果你那么想,”江承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让方凯去抓人送到沈耀——或者江知涯手里就好了,现在又是在和我说什么呢?” 宋昭一噎,本能地想反驳,却倏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因为江承对顾声的特殊态度实在太过鲜明卓著,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动顾声是要经过江承同意的吗?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对那个人心存恻隐,甚至隐隐地希冀江承的态度居然能挽回他必然的死刑呢? 事实上江家尚未分家,江承也没有取代江知涯,且不说沈家大当家沈耀,江知涯的命令就是盖过江承本人的,宋昭本来就为江家最高领导服务,不经过江承又有什么不可以? 后一种推测则更为荒谬,他跟顾声不过萍水相逢,因为江承才有了几面之缘,而顾声犯下的事他纵死千百回也难息众怒,他的任务就是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又怎么可能有所动摇呢? ……宋昭知道他这一刻的所有念头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扯淡,但他也深知他只有这一种选择。 某一种极其隐秘、隐秘而不能申说的幽微的缝隙在他心底挣动,他明知最好的解法就是待它自然愈合乃至平息,但他却控制不住,甚至他在极深极深的意识深处,希望保护那棵芽能尽可能地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所以他来了。坐在江承旁边。 “还有些别的线索,我回头再跟你说吧,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宋昭叹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看了看门外,“十三分钟,方老兄还算给面子。” 他起身出去和方凯打招呼了,方凯也没有过多的提及那个案子,他简单地问候了一下江承的伤势,得知并无大恙后就表示过后再来探访。 江承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措辞得当的问候或是试探了什么,他刚才对宋昭的态度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习惯性护短似的结果,而事实上他受到的冲击几乎将他的思维能力逼到了强弩之末,以至于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不能不相信宋昭的每一句话都是滴血的现实,过去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飞速划过,从长福酒楼外那个闯进来为孙女伸冤的老头开始,年轻人面孔上模糊不清的哀伤,他在问“新津口”是什么;不久后茂林公馆熊熊燃烧的火焰,顾声在他身侧是细微而鲜明的颤抖…… 沪上那一出流光百转、椎心泣血的《青玉案》。 顾声的暗示如此明显,甚至都不加遮掩,他将他的悲悯和哀怜写在折子里搬到舞台上,而江承每一次都离他如此之近,他却因为他的轻狂和大意一次次放过了那些致命的细节。 而顾声用那把沾着上位者鲜血的枪指向他,告诉他将一再地为此付出代价。 几分钟后,大概就在方凯走了没多久之后,宋昭又一次推门进来,在江承疑问的目光中面色阴寒——江承认识他这二十年,都没见过宋昭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脸色。 宋昭劈头盖脸就说:“——江承,你听说过尚芸芳吗?” 江承短暂地愣了一下,还没有从刚才的思索中反应过来,遵循本能地问了一句:“什么?” 他还想问他怎么又回来了,而宋昭难得一见的差到极点的脸色让他都感到这时候似乎不应该再问,只见宋昭在病房里犹豫地来回踱了几步,双唇紧抿——那画面就好似他喉咙里藏着一条毒蛇,一张嘴就嘶嘶地咧开食人的血盆大口。 紧接着他脚步略微一顿,就像思虑陡然云开月明似的恍然的一瞬,他飞快地转过脸,对江承说:“她是顾声的生母。二十五年前,津州四大坤伶之一,尚芸芳!” 那段历史无论对江承还是宋昭都太早了,他们对那时候盛极一时的曲艺的印象,大概只停留在逢年过节家里的堂会和随长辈到戏院交际,江承无论如何想不起这个名字,倒是模糊地想起了另外两位,都是许给军阀富商做小最后被正室整得一命呜呼了的。 江承皱了皱眉,眯细眼睛看着在他面前来回走动的宋昭:“这事我会去查,他身世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只是没过问,他另有生母,这有什么问题?”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宋昭靠在床尾坐下来,下意识地要去摸烟,最终只低微地叹了口气,“我就一直奇怪,为什么尚芸芳突然从梨园消失,而再想查她隐姓埋名后的生活轨迹这么困难……”他喃喃自语,似笑非笑地望向江承:“我当时就想,这事绝对有人压着,上面的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你猜是谁? “是江总司令!是你亲爹!” 他这话已经有点离谱了,饶是血口喷人都不能把这莫须有的一桩事扣在这样一位大人物身上,还是当着他的亲小子的面,江承都有点觉得可笑了:“宋昭,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江知涯年轻时候风流浪荡搞大了舞女的肚子不敢认,把人封杀了事,而现在的顾声就是他的私生子,我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至此,他已经完全确信宋昭今天完全是发了疯,白日做梦,不切实际,满嘴跑火车,连带着他先前的话一并作废。他甚至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自欺欺人地想着待宋昭这疯子这天一走,他就赶紧让人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宋昭却对他那一霎那纷乱如麻的思绪了如指掌,甚至,他敢说,这 分卷阅读60 世上在那一刻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江承的处境,因为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种推断显然是无比荒谬的,这么说顾声至少应该比江承大才对,而顾声在鸿新班那实打实的七年是不骗人的,江知涯和宋氏婚更后是没有玩舞女这一说,私生子根本无从谈起。 宋昭摇了摇头:“不不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没准事情还更简单些。而事实是,根据冯征留下的笔记,以及侯培贵等当年和尚芸芳一起出来的老人的口风看,是尚芸芳和江南织造的富商顾氏再结姻缘,而江总司令为了避免我姑母的追查,屠了顾氏一家满门。” 他姑母就是江承名义上的娘,江续的生母宋淑珍。 宋昭最后一句说的很轻,轻得正如同密谈中寻常的喁喁细语,只是那一声“满门”落下,在江承的耳朵里就是雷霆万钧,刹那撕毁了一切表面的寂静。 江承笑了一声,听到自己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赶紧滚回家,不……就在这里找个大夫看看吧——你在胡说什么,江知涯要是真玩过那什么人……用什么手段不行,还等到她嫁人,还……灭门?” “这事说来话长,我也还没明白,也许你问问你家老爷子还比问我清楚呢?”宋昭看向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过有一点挺有趣的,冯征和侯培贵他们都提到,江知涯曾经把尚芸芳当作讨好日本人的礼物,送给那些军官玩过。” 江承猛地去看他,宋昭神色淡淡,看不出意有所指。 “我在想,”宋昭说,“顾声在茂林公馆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也许……或者说本来,以他的枪法,在公馆旁边找个狙击点给井田一枪不就得了,为什么要进去? “我后来才想到,哦,也许他不是自愿进去的,他不得不在那里,他——” “你别说了!”江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带着伤的手指骤然勒住了宋昭的脖子,宋昭一顿,陡然笑了起来! “咳咳咳……看来都死得对,都死得对!” 江承倏地脱力地放开了他,整个人缓缓地,缓缓沉入病床松软宽大的枕头里。 宋昭竭力平复着呼吸,毫不客气地拿过案头的水杯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呵出一口气,整整衣领:“灭门……你想问顾声为什么逃出来了?还是原因?说真的,我不知道,留下的线索太少了,说起来,这真是您父亲的功劳。如果不是我一贯在梨园行泡得久、口碑又信得过,谁会把这样杀头的秘密透露给我?” “你说的这些……都信得过?”江承注视着他的眼睛。 宋昭突然笑起来:“我听说您父亲已经往大使馆方向去了,口风捂着不让你知道,你猜现在顾声会不会……一枪开在江总司令的脑袋上?” 江承掀开被子,衣服都没换就往外跑! 第41章提刀 41 事实上第一时间赶往大使馆的不是江知涯,而是江母宋淑珍。 这个以泼辣和彪悍闻名的女人,在一旦涉及她命根子的事情上,就几乎丧失了一切理智并且挣脱开一切规则束缚,她根本没有再考虑任何东西,也不再权衡任何利益得失,她联合沈闻昌的遗孀就立即赶到了大使馆,那个听说藏匿着杀害她儿子真凶的地方。 她没有跟江知涯事前知会,因为他知道以江知涯的秉性必然不可能直接到那里要人,他会斟酌,会斡旋,而这绝非一个急于为儿子讨回命债的母亲会做的一切。 而此间另一层原因是,宋淑珍自从得知了江知涯有意将江续送往江南作为一步牵制江南革命势力的计划后,更加的怒不可遏,对江知涯的怨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如果江知涯不送她那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儿子到江南! 如果他就像安排江承那样将他带在身边! 她的正儿怎么会死! 怎么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尸骨未寒! 她没去想她怎么为她的正儿扫平障碍,而联合其他势力将江承排挤出国的事,她感到伤心又恼恨,为什么死的是她那个栋梁之才的儿子,却不是那个野女人下的杂种! 而偏偏,那个枪杀了她儿子的人,却是那个杂种的情人!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 江知涯就应该为他的家门不幸感到羞耻,感到在所有人家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她才不管什么争斗,什么斡旋,从前她被蒙在鼓里,现在她知道,她的仇人正在这里,正在那栋有些破败的欧洲建筑楼里,而她此行就是要他偿命! 驻华大使馆相当于派遣国的驻地,这一带都是遵循该国规矩为该国人民提供庇护的,一般的中国人进来都需要盘查审核,遑论进来就是要砸场子的人,那人的身份还是津州现役的军阀统帅。 这也是江承有意找了交好的大使馆的缘故,他得时刻提防着江知涯一听噩耗就管他拿人的情况。 几个大兵拦着老爷子往外走,江知涯显然也快气疯了,他一听到亲信捎来的消息就险些当场晕倒,哆嗦着嘱咐千万不要透露给夫人,当即面目狰狞地去踹了司令部江承的办公室门,隔壁会议室的高参都大惊失色地跑了出来,才得知江承大清早来报个到就回大使馆了。 江知涯气得能一手杖把他那不肖子的脊梁骨打断,这档口真真是眼珠子都在滋血,脸色差得只要江承出现就能给他头拧下来—— 他气江承是气他没有起码的脑子,江续是他在江南辛苦安插了大半年的棋子,他要的就是兄弟俩互相照应,没有江续江承根本调不来江南的驻军,他就是真心要除江续也不应该这种时候! 他本来不应该这么想,以他对自己小儿子的揣度,江承大抵做不出弑兄这样的事来,但要命的是,当时江承就在沪蘅边界,甚至应该就在主战场附近,要说他一点都没听过江续被杀的消息,江知涯是一点都不信,然而,江承回津州至今,见过他这个当爹的不下二十次,却一次都没提起! 江知涯冷静下来怎么想都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江承隐而不报的唯一可能就是此事与他有关,甚至是大有关联。然而江知涯想不到除了江承想替代他大哥以外的他这么做的理由,甚至连这个都不能解释他会让江续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明不白的死了。 最重要的是,江续是他哥,是江知涯的大儿子! 而就在这档口,他却听到了另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那就是宋淑珍先他一步得到消息,已经驾车往大使馆去了! 宋淑珍对江续的关注远远比他这个当爹的高,连日来天天记挂着她大儿子的下落,隔三差五地就要问问江知涯有没有继正从江南传来的消息,在宋昭和沈三小姐订婚之后更是和沈家大夫人走得近,此番先于他得到消息并不意外,而最无法收拾的场面无疑是宋淑珍二话不说就去抓人! 这样他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甚至不得不亲自出面 分卷阅读61 平息事件。 毕竟大使馆,这涉及的问题可不仅仅限于一个津州。 江知涯和宋淑珍前后脚到的大使馆,江知涯还在跟几个大兵鸡同鸭讲,就已经听到了宋淑珍在里边的高声哭叫: “江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这儿来了!你还我正儿!” “那个姓顾的婊|子!我警告你们,今天老娘就是掘地三尺,也非得把他拖出来活剐了不可!——” 与此同时,大使馆东侧单间,杜寒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外头喧闹的中心人物吃药,一边给他揉手臂的伤一边四下打量:“哎,我说,江少也不找个像样的地方,这都什么啊,连把裁胶布的剪刀都没有,我还琢磨给你收拾收拾,居然连刮胡刀也没有!” 他说话避重就轻,实际根本连目光都不敢跟那憔悴的年轻人撞一下,顾声的心思大概也不在这上面,人因为发烧还有些迷迷糊糊,漫不经心道:“……他怕我自杀,裤腰带都收起来了。” 杜寒习惯性地附和着想笑,突兀地发现笑在这氛围下一点都不合适,他的目光跟着顾声的话下意识地往下一扫,果真直接望见了衬衫下裸露的一截细腰,那一眼简直把杜寒惊得要捂着眼睛蹦起来——倒不是他在床上不系腰带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也不是因为江承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而是……单纯的,连都快瘦脱了相的顾声,都硬是能把他也看直了眼。 杜寒不着痕迹地替他把被子掖上,他直觉的顾声仿佛是笑了一下,就像看穿了他虚伪做作的心虚一样,而想想顾声烧都未退自顾不暇,哪来的精力去关注他。 “外面是为什么在吵?”顾声突然问。 “哦?”杜寒静了一刻,远处的楼梯间似乎有隐隐的嘈杂声传来,转而摇摇头,“大概是江家人来找江少了,江少会处理的。” 顾声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杜寒叹了口气,把顾声的手也揣被子里,抬手去关灯:“行了,我守你会儿,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喊我,啧,刚下手术,头晕得慌。” 顾声眯着眼瞟她,杜寒掐着太阳穴往椅背上靠,摆摆手示意他睡。 杜寒是真累狠了,他不可能跟顾声多说,天知道前方战事吃紧给后方添了多少伤员,连内科的实习生都被调去主刀了,他这外科的一马当先以身作则,从前天晚上起到被江承叫过来都在一线奋战,累得靠着输液支架都能睡着。这会儿周围一安静下来,周身的疲倦霎时上涌,眼睛一合就迷糊过去了。 只是他在后方一线的警觉还在,四周一有风吹草动都怀疑又有伤员进来,人影一晃就睁开了眼了,眼前的画面险些给他吓破了胆。 ——要真说其实也没什么,顾声也没光溜溜地横呈他面前,就是这人本应该好端端躺床上待着,这会儿却跑到了门边,长裤也套上了,像是要开门出去的样子。 他脱口“哎”一声叫出来。 认真说,在江承没亲眼看见的情况下,目睹顾声要单独出门的严重性比他玉体横呈重多了,得亏杜寒还没睡死——这单间在江承不在的时候都锁着,江承临走前留着心眼没肯把钥匙留给杜寒,生怕杜寒反锁了门有点什么事顾声跑不出来,杜寒猜他那心思能猜中个八成,心里就腹诽他的胆子就是再发育一辈子也大不成那样,至于么。 顾声回过头看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异样,他拉了下门把:“我去下盥洗室。” 他说人有三急杜寒也不能拦着他,更不可能跟江承似的抱他去,扶着要炸了似的额头作势要起来:“哎?我跟你一……” 顾声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朝他看了眼:“哦?你要陪着我?” 杜寒整个人被他笑的一下惊醒过来,那角落的盥洗室就在单间旁边,有什么动静到也听得见,左右一琢磨连忙摆摆手道:“你去,你去,快点出来,千万别洗澡啊!……” 顾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听着那里传来关门声,又有点瞌睡起来。 楼底下,宋淑珍不顾阻拦,在秘书长多次声名无果的情况下,执意亲自到本部后面的小洋楼查看。 江知涯的脸此刻都快被这婆娘丢尽了,厉声喝止:“你做什么!你凭什么说人在那里!回来!” “我凭什么?”宋淑珍头也不回,挎着包就往另一处洋房走,顿了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那也比你明知害了正儿的人就在面前,也什么都不敢做的强!” 江知涯一口气梗住,宋淑珍已经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推开了那栋楼的门! “你回来!”江知涯疾步冲上去,然而宋淑珍比他步速更快,另外两队洋兵从两侧增援,跟着他们撞开了洋楼的正门! “砰砰”! 第42章千钧一刻 42 子弹突破音速的响声陡然响起,正匆忙从车上跳下的江承步子猛然一顿! 江承惊骇仰头,那栋津州租界常见的花园洋房在晨光里巍巍屹立,清冷的日光正从露台金色的镂空护栏上穿过,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个摆满异国花卉的露台是江承每次到达此地的指向标,昭示着欲望和顾声的所在。枪声正从那里传来。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 这么多年,他终于决定了亲手结束这一场荒诞离奇的悲剧? 江承从车边一个趔趄下来,手撑着院墙停了半秒,随即拔腿就跑! 他来得及,他应该来得及。在一切彻彻底底无法挽回之前,他应该来得及。 顾声没有枪! 不仅没有枪,也没有刀,他没有任何□□或者冷兵器,甚至找不到便捷的迅速致人于死地的物什,而想要徒手杀死江知涯这样的成年男人,以顾声的身体状况,可能性基本为零! 那不是来自顾声的枪声,而是外国宪兵的警示枪! ……江承猜得没错,两枪过后,警卫队长的枪口冒出硝烟,宋淑珍面如菜色,半举着手颓然跌坐在地。 大厅陷入令人窒息的静寂,江知涯冷冷地瞥了女人一眼,没有动作,与此同时,又一阵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暴喝由远及近,门厅里的警卫迅速端枪指向门口,而后风尘仆仆的男人迎着黑洞洞的枪口,飞奔而至! 男人抬起手上的格鲁56自动□□,面色阴寒地从台阶上,一步步走进门内。 “继良!” 江知涯刚脱口而出,委顿于地的女人像是猛然被对准心口打进了一剂猛药,突然跳将起来,扑上去就要揪她小儿子的病号服领子,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呼气声:“江承……你居然……你居然……江承!” 江承闭上眼,脸上的肌肉明显的抽动了一下,然后按着她的手将她拂开!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在这里。” 顾声穿过了大使馆内部曲折的回廊,身形单薄却轻健,绕开来往的官员,眸色清明得根本不像是久病未愈的人。 事实上他身下的伤很疼,大概已经裂开了,但他根本没去理它 分卷阅读62 。顾声一贯是个极为擅长忍耐痛苦的人,他对自己比对别人凶狠百倍,七年前的血案历历在目,他用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逼迫自己,每一寸创伤都化成灭顶的恼恨,怒火撞碎躯壳,肾上腺素冲刷肌群,而此时此地,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 ——他看见了江知涯。 而随着恨意同时降临的,是令人骨血冰冷的镇静。 顾声顺着那个单间走道出来的地方,并不是一个隐蔽的好位置,而事实上这个将整个二楼作环形走廊设计、中间大厅十米挑高的建筑,栏杆周围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供暂时藏身的蔽体。 下一刻,顾声迎头撞上了宋淑珍的眼睛! 紧接着发生的事,在多年后的江承的记忆里,都恍惚得犹如一场噩梦初醒,狰狞的血色和漫天的枪声冲破回忆的封锁,几乎要将他的一切都捅个对穿。 宋淑珍突然发了狂似的,甩下高跟鞋高声叫骂着就往楼梯上冲,江知涯第一个反应过来,扑上去就要拦她,江承从另一边的楼梯往上跑——他是清清楚楚看见了顾声是面对着宋氏的方向站着的,那一刻江承实在太紧张了,不祥的预感多年后都紧紧抓着他没放。 当时顾声穿白衣长裤,一道瘦削挺拔的背影孤零零地矗立在他跟前,那个画面在那一秒刻在江承的视网膜上,从此在他的每一个梦境里反复再现。 每一次的顾声都那样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动作迅捷闪身一避,他插在腰间的那把格鲁霎时在他的手上打了个旋,转瞬指向了前方! 顾声的手远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大厅熠熠的灯光下白瓷般泛着流光,那道光从他的手腕传递到枪管,最终由一颗子弹携着每秒五百公里的秒速划破空气,贯入女人大张的嘴巴,钉进后面男人的心口! 顾声攥着枪,转身闪进过道,那一刹真如电光火石,那个静立在走廊上的年轻人好似从未出现,江承一瞬间忘了自己该去的方向,眼前只剩下男男女女起伏倒下的画面。 江承顿了一下,把手上的枪插回后腰——他在下车前向来接他的老赵要了两把同形制的格鲁56,这玩意和外边野战军游击队用的“王八盒子”完全不是一路货色,正宗的德国货,性能比起国产的不知高到了哪里。 他为了以防万一,一把拿在手上,另一把藏在腰间,而顾声就好像完全看懂了他的做法,他转手拔枪的那霎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顷刻出击,顷刻得手。 ……只是不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消失,江承心里却一片空茫,甚至从极深之处浮起一星荒诞的轻松。 从建筑的内部看,顾声过去呆了一周的地方是个简易改造的储藏室,过道的背面走廊连接着楼梯与尽头的通风窗,枪声惊醒了在屋里小寐的医生。 杜寒直觉不好,从椅子上蹦起来夺门而出,就在他疾步跑到外侧走廊时,一个人影从他正面袭来,刹那错身而过,杜寒惊愕回头,只见对方朝着旁边一人多高的玻璃窗连开三枪,翻过护栏一跃而上,手肘对准裂口用力一撞,漫天的玻璃渣子反射出飞溅的血点,冰冷的日光洒下,年轻人半边身体探出窗外,陡然下跌! “顾声!” “顾声!——” 杜寒听到了他自己的声音,却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和他声音叠在一起的男声,杜寒猛然回头,身体却被身后奔来的人群撞了一踉跄,不得不贴在墙上,视野里人群最前方在一众洋兵之中亦显得十分高大的男人忽的站住,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转过脸来。 从医十年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杜医生发誓,那是他此生见过、活人脸上的,最难以形容的近乎非人的神情,混合着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模糊不清,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足以感到眼前的人内心的轰然崩溃。 咬牙切齿的仇恨、恼怒、痛心、悲伤与苍凉汇合成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所措,他看到江承朝他摆了摆手,说话声隔着纷乱的人流却清晰刺耳:“伤员在楼下。” 宋昭一路跟江承到大使馆,事态至此他已仁至义尽,江总司令都亲自出面,那他这个外人也实在不便再多参合。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始终在他心中蛰伏,搅得他心神难安,遂令停车在大使馆外围,打算等此事了结再做他想。 他听到了一连串的枪声,愈发感到不祥,不得不折身钻进车里,摸出一支烟,自己啪地点上。 司机老吴转头招呼他:“少爷?” 宋昭手肘撑在窗框上深吸了口烟,眉眼沉沉地望没答话,复又睁开眼来。 老吴问:“江少这派人跟了,您现在回家,还是直接去机场?” “回家。”宋昭吐了口气,随口说,突然瞟到什么,连忙叫停发动轿车的老吴,“等等!”他深吸一口气,掐了烟:“……我忽然想起有一件要事,你先下车,我自己去。” 他打发走老吴,自己跳进驾驶座,踩下离合拉起手刹一轰油门猛打方向盘! 国产的老爷车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随即猛掉头在建筑的另一侧玻璃窗下停下,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正从二楼窗框旁的落水管跃下,翻上旁边斜出的树枝,陡然荡过院前,从后院的门上跳下来! 宋昭伸手打开后座的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招呼他:“顾声!上车!” …… 宋昭不知道自己是发了哪门子神经。 他居然主动要求帮那个犯了天大的事的人脱身。 大概也是实在走投无路,顾声盯着他犹豫了几秒,依言上了车。 故此,那个被江少藏得跟古董瓷器似的年轻人正在他专车的后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他穿一件在如今这个天气显然过于单薄的白衬衫,袖子挽上去,苍白的手臂上留着数道还在渗血的长伤口,可能刚刚剧烈运动的热气被寒意迅速蚕食,他看上去有些不住的发抖。 宋昭在叫他上车的那刻立场就丧失殆尽——或者他第二次去找江承的时候,疯狂的恻隐之心就已经统治了他的全部行为,眼下的宋昭极为坦荡,现在的顾声不是“他大哥的动也不能动一下的宝贝小情人”,而仅仅是他出于一种哀悯想去伸出援手的普通青年。 宋昭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被弄得心里难受,但他难受得无比痛快。他直接脱下自己的呢大衣转身扔到顾声身上,自己猛地冻了一哆嗦:“……盖上!” 他万没想到他随手一扔,顾声陡然咳出一口血来! 宋昭骇得猛踩一脚刹车,惊疑去问:“你怎么了?嗯?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没事。”顾声从大衣里抽出手,抹掉嘴角的血。宋昭忙从表袋里摸出帕子递给他,顾声接过,低低道了声谢。 然而这个说法没有安慰到宋昭多少,他再次发动车,扔不停地向后看。 顾声拿那块手帕包扎了下手臂,可能确实天冷,就把大衣穿上了。 分卷阅读63 宋昭的身高在北方人里只能算中等,体型也适中,而他量体裁衣的定做外套罩在顾声身上,却宽得像个空荡荡的壳子似的。 年轻的伶人一贯是偏瘦的,戏班子里经年的粗劣饭食和艰苦的生活状态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胖不起来,宋昭十分欣赏这种少年似的体态的美感,而此刻顾声这样却有些过头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江承是怎么对这样一个人下的狠手。 就算这个人身上背着累累血债,就算人人惟愿得而诛之。 可我还是觉得,宋昭想,连让他痛一下都是罪过。 他们这些人,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有沾着无辜者的人血,谁敢说他就一身磊落,伟大、光明,又正直? 世上没有公义,谁都只代表自己的利益。 顾声,江承,江知涯,宋淑珍,宋昭本人,都是一样。谁掌握着审判谁对错生死的权力?因已种下,由命运绵延至今,仅此而已。 顾声歇过一口气,望了眼车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色,开口问宋昭:“……你为什么帮我?” 宋昭打方向盘的手略一顿,说了声“到了”,在江畔停了车,下车到后座替他打开门,紧接着做了个顾声做梦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出食指象征性地封住顾声的嘴唇,随即俯身下来,在他嘴角旁的脸颊上轻快地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个和基友挺逗(zz)的日常。他昨天突然跟我说:女作者写的攻,不就是直男吗! 我:……哈? 基友:gay不是这样的,gay都娘娘的! 我:……那看来我确实是直男本直了。 基友:不是,你是直男受。 我:???这么高级的吗? 第43章逃离 43 顾声倏地睁大了眼睛,眼神迅速染上一丝不可名状的难以置信。 宋昭的吻一触即离,在他震惊又难掩难堪的目光里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就想感觉一下,让江少这么心心念念不肯放手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那滋味大概比他想得……还好上一点。 顾声自嘲似的勾了下嘴角,移开了目光。 宋昭退开半步,扶着车门让他,极为坦然地道:“好了,谢礼我收到了。宅子里有换洗的冬衣和日用的杂物,也通了自来水,是我从前养雏儿的地方,没外人知道,你尽可放心。这是中午的车票,你擦个身换件衣服,即刻就南下。” 他从衣袋里摸出车票递过去,见顾声不接,仍直直地盯着他看,遂往他口袋里一塞,低声道:“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我欠你的。你就当我为刚才的吻赔罪。” 同一时间的大使馆里,仓皇中跟着宋淑珍到院外的沈母撞进屋里,士兵齐刷刷地端枪指向她,宅门大开,一个医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大声用外语喊着什么,一边小跑着和另外几个人把两个简易担架抬出来,沈母被撞得往旁边一跌,一眼对上了担架上大张着嘴死不瞑目的女人的脸。 沈氏一怔,随即“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那惨叫声凄厉异常,令人毛骨悚然,杜寒惊骇回头,却见江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举枪指在了她脸上:“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上你的嘴。” 随即他环顾四周,示意杜寒快走,沉声吩咐左右:“把人给我看好了,别让她回去给沈家人带消息!” 沈氏压根不听他的,巨大的惊惶彻底慑住了她的心智,江承身边也没带几个人,也不敢去动沈家的主母,她被两个人钳制着冲江承的后背语无伦次地喊起来:“继良!江承!那是你娘!那是你亲生的娘!你为一个外人!他这么对你!你好恨的心呐!你得把他抓起来碎尸万段方能安你娘、我的老爷的在天之灵呐!你不让我回去是什么意思……继良!” 江承的背影高大冷峻,即便背对着人都有种难以言描的威压感,此刻微微动摇了一下,他转过脸,嘴角上竟是一丝根本称不上笑意的弧度:“——她不是。” 沈氏一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江承回答的是哪一层,这时另一个担架从她身边挤过,沈氏一低头,眼珠子差点被她瞪了出来! 那担架上的是……是…… 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塞上了,沈氏瞪眼大张着嘴竟半天说不出话来! “哪怕不是亲生……这养了二十三十年的人难道……”沈氏急喘着气,要不是两个人从身旁架着她,只怕整个人都要向地下歪倒,她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 如果不是沈司令的死对江家实在有害无益,沈氏那一刻真的快要怀疑这一切都是江承为了篡夺上位自编自演的大戏! 先是江续死得不明不白,而后就是淑珍和江知涯自己! 天下人就是对军阀割据混战不休恨得再深再沉,谁敢眼睁睁在这帮人的窝里开枪杀人,一杀就是一双,一灭就是满门?! 这若非江承的苦心经营,放到寻常人家,那便是惨烈无双的屠杀! 目送江承遂那个医生上了救护车,身体被人突然抛下,沈氏跌坐在地,一脸惊骇到极点的不敢置信。 江承目睹顾声在他面前砸开窗跳出去。 冷冽的日光一刹那从那破碎的玻璃碎片里贯穿,照得那个年轻人单薄的身躯像化进了光里一样,连飞溅的血点都闪着流光。 那一刻他不会说也不会动,整个人就像被冻在了原地,连同时间都凝固。 二楼这么跳下去多少是有点危险的,江承恍然地很害怕他就这么死了,那种恐惧不由分说地在那一刻缠上了他的心脏,随即他听到了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引擎声,以及楼道口杜寒大声的叫喊。 江承当然是明白的。他周围除了洋人,就是他爹带过来的亲卫,只要他一声令下,即刻全城戒严,顾声插翅难逃。 而他只是盯着那个只剩些玻璃渣嵌着的窗框看了看,杜寒高声地喊:“人快不行了!江少!江少!”他微微愣一愣,转身下了楼。 他在想什么呢? 他真的就在乎他那个死了的大娘,和那个当胸挨了半枪的爹? 江承直觉头脑发昏,似是刚才窗框里的日光太亮,照得人晃了眼。 三小时后,津州全城戒严,宋昭赶当晚的飞机出国,四十年定居美国,成家落户,从此再未归国。 五小时后沈、宋、叶三家上门滋事,叶家代表他们的外甥冯征,勒令江家少主交出案犯,拒绝协商。 江承使人暗杀兄长江续、其母宋淑珍,谋害江总司令未果的消息不胫而走,江续旧部起兵反叛,江知涯起家的两支集团军宣告誓死效忠原主,旗帜鲜明;沈耀借此堂而皇之撕毁《京关协定》,细数江承罪状,正式向京北宣战;宋家勾结两派,趁机□□,架空京北军军需物资。 一夕之间,风云激变,转瞬间众叛亲离! 江承从未应付此等变故,一分钟就有五十个电话接到他在司令部的座机上,各类电报成沓地从外面送进来,需要 分卷阅读64 处理的紧急文书不过半小时就堆积如山,于此同时他还有十五个部级以上会议要在同一天召开! “沈耀也就他妈算了,叶斌他们跟着瞎凑哪门子热闹?!”江承在会议室冲参谋们大呼小叫,“当初轰炸沪上近郊不是沈耀和他那几个叔叔打起来炸的?他们要给冯征出头来找我干什么?” “少……” “沈耀!”江承从挂起来的地图前走过来,“笃笃笃”地用指关节敲桌子,额头青筋暴跳,“沈耀也不能算!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亲手把他那几个叔叔搞死、把他弟弟都监控起来的事当我不知道呢?他在那里装什么正人君子?我弑兄弑父、包庇案犯,他哪来的证据就信口雌黄?!” “少帅……” “还有张大伯和叶叔!江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他们闹分裂表忠心能有什么好处?江知涯这次就算活回来了!也绝不可能再回这片地界!” “少帅!”高参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档口,连忙应声说,“您刚才提到的问题我们已经详细分析过了……您可以在早上的oo9到o41号文件看到,我们刚才总结了现在最主要且首要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于……” 江承刚要说话。 “少帅!”机关二处的通讯员飞奔而入,“关南沈司令已经把大炮架在了城门上!扬言今天就要入主津州!” 江承按着突突暴跳的太阳穴答应了一声。 “我们继续刚才的问……” 此时另一个勤务兵匆匆跑入,在一个部长旁边耳语几句,部长立即和江承转述:“宋淑珍的三个哥哥堵在他办公楼门口要说法,另外两个在向沈耀兜售京北军的情报!” 江承焦头烂额,司令部的杂事挤走了他最后一点缅怀私人恩怨的时间,他烦躁得怒火中烧,而此刻已没有了容许他发火的地方。 他身边再没有别人,他心里是他的爱人,他肩上是津州万众苍生。 “宋家的事情刻不容缓,现在我先去楼下……”江承话音未落,他最贴身的副官徐先荣破门而入,声如重锤:“少帅!司令醒了!” 这句话堪称会心一击,在这条消息面前之前全部问题都不复存在,江承闻言只一怔,紧接着“啪”的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撂下句你们接着讨论,匆匆跟着副官就走! 半小时前津州总军阀江知涯捡回命来,津州十二个心血管主任医师围在秘密病房里紧急商讨治疗方案。 那颗射向他心口的子弹尽管刚刚穿过了一个人的脑干和颈骨,威力已经大减,然而子弹进入的位置不好,离右心室不过几公分,弹片割裂胸壁引起心脏出血外溢,心包裂口开放畅通,血液从前胸伤口流入了胸膜腔。 而最为要命的是江知涯素受高血压所扰,即便全力抢救保住一命,后续怕也是凶多吉少。 江知涯结束手术,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后,一转醒就派人去叫了江承。 那个时候的江知涯实在不应该这么着急找人来谈了,情绪一波动紧跟着就呼吸急促心率加快,主治医师门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一个不好就为此人陪了葬。 江承从特殊病房阔大的楼道里上来,止住了周围医护人员的问好,从重症病房门外望了一望,才深吸一口气走进病房。 那个几日前还在司令部对他发号施令吹胡子瞪眼的男人,此刻上了呼吸机,身上连了导管,整个人陷在医院柔软的床铺里,竟然连以往冷硬肃穆的气质都减少了很多,而显出一种颓势来。 江承犹豫着站到床前,原本想着该说些什么宽宽他老父亲的话,就听江知涯气若游丝,叹息般地说道: “你放了他罢。” 第44章瀛州 44 江承惊骇抬头。 江知涯却没看他,极微弱、极微弱地摇了摇头,这一生纵横沿海意气奋发的人此刻也不得不老了,心脏的负荷使他原本古铜色的脸都染上了灰白,竟似沉沉地蒙着层死气。 他又竭力重复了一遍:“是我对不起他……和他们家在先,他若在你手上,便放他走吧。” “没有,”江承开口道,也不知是在司令部待了一整天,又是开会又是接打电话却没工夫喝上半口水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得有些嘶哑,像是从喉咙底下发出的声气,说,“我……还没抓到他。” “那就算了。”江知涯似是极端疲倦,不欲多言,抬起一根手指挥了一下,“津州的位置早晚是你的,一会儿把那几个老……混蛋,叫过来,我跟他们说。” 他此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门口守着的医生恨不得把江承现在就拽出来。 江承却不在意这个,警惕地追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你说那话是……” “尚芸芳。”江知涯吐出个名字,江承猛然睁大了眼。江知涯顿了一下,灰败的脸色竟浮上了些许不可思议的温情,他断断续续地道:“不肖子……你招谁不行,偏招她儿子……你把人带回家,我就,派人……查过他底细……” 他的精神气愈发的不济,江承此刻也没心绪听他叨叨那陈年旧恨了,招手便要叫护士进来,江知涯猛一抬手,止住了众人,对江承道:“我书房留着当年的东西。我对不起他们一家,你对顾声那孩子……放他走吧!” 他说出顾声那个名字,江承就清凌凌打了个寒噤,随即被冲进病房的医生撞开,江承靠在一边,直觉得很多东西都不太对,而大脑却像被抽干了髓液,除了乱成一团的思绪,再压榨不出其他。 十二小时后,江承全权接管津州现行事务,镇压平定分部起义,重整军部核心成员,京北军至此易主。 半天后,一青衫男子自朝江一户独门小院出走,戴玳瑁无框眼镜,携一小型半旧皮箱,白净面貌,书生模样,缘江步行,坐上了驶往江南的一列火车。 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买办模样的中年人擦着脑袋上的热汗,气喘吁吁地放好行李,松了松西装领带,终得解脱似的瘫进了座位。 他直起身,掏出包裹旁边挂的茶杯给自己倒了点水,紧接着注意到了他面前座位上的人。 那是个样貌颇清秀的青年男子,棉质加厚长衫里内衬的衣领齐整而雪白,挺俏的鼻梁上架着圆镜片的眼镜,视线低垂,落在手头一本写着洋文的厚书上,手边放了个搪瓷杯子,里面的水还氤氲冒着热气。 年轻人身上的书卷气重,衣衫也寻常,瞧着像个学生,要不就是哪儿的教书先生,只是不知打哪透出些与之不合的清贵,格外引人注意。 生意人多热络,多认识点人总没坏处,中年人向他伸出手去,殷勤地笑笑:“先生瞧着是个读书人,我,我姓赵,赵得后,嘿!就是咱爹好不容易得了我一个儿子,请问先生尊姓大名啊?” 年轻人略一怔,抬起头来,礼节性地握了他的手一下,说:“姓言。” 那姓赵的中年人似乎没 分卷阅读65 感到他的冷淡,或者他平常遇到的冷脸可比这令人难堪多了,他呵呵笑着收回手,又问:“这十来个小时就互相照顾了,小兄弟……哪一个严,严格的严?”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言的言。” 中年人被不着痕迹地刺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笑呵呵地说这姓氏真不多见,他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也不过在哪哪的一带见过这姓氏,又问小兄弟是不是哪哪儿的人,这番去江南做什么在哪儿下车,终于弄得那年轻人不愿再搭理他了,才不知从哪拿出份报纸,安安分分地看了起来。 年轻人假装没看见那男人藏在报纸后打量他的眼,翻过手里一页书,突然抬了下头。 赵得后猝不及防,给抓了个现行,忙不迭地赔笑脸,道:“哎,您别说,瞧着您呀,我这总想起来从前在哪见过的人……哎?面熟,您瞧我这记性……” 青年还没答话,那男人倒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对了!就是!小兄弟,看你是个新派人物,听过戏么?哎不……这么说倒像是贬了您的身价……” “像顾声。”年轻人没理他啰嗦,打断他的话,端起手边的杯子啜了一口,“被说了好多次,我都习惯了。” “哎!对对对对!正是,正是……嘿……”赵得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和我大老板都是他的戏迷,只是……只是……后来出了点事情,哎!不说了!不说这个!” 赵得后抖抖报纸,示意他要认真看了,不一会儿就把报纸搁在脸上睡了过去。 顾声侧着头,目光从没有度数的无框眼镜里落到男人身上,良久,兀自轻笑了一声。 火车穿过崇山峻岭,窗外景致一刻不停地飞速更迭,将一切北国的辛酸过往都抛诸身后,载着满车乘客向前方逶迤而去。 这是顾声生平第二次自京北下江南,而此行唯独他一人。 顾声望着窗外轻轻吐出口气,记下那页语法书的页码,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 列车驶往瀛州的行程一帆风顺,并未发生新闻里报道的反动势力封锁铁路线之类的极端事件,中途下车的乘客无一不十分庆幸。瀛州相比江南的中心更为偏远,是该趟列车的终点站,到站时已然暮色四合,沿途华灯初上。 只是下车时发生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即那个只在用午饭的时候醒过一次立刻又倒头就睡的,坐顾声对面的那个赵姓男子,竟和他是同一站下车,为此那个男人还十分惊讶地大惊小怪了一番:“哎呀!有缘有缘!小兄弟你是瀛州人哪?你也不早说!什么都别说了,今儿个大哥请你上我家吃饭!哎!我都二十年没见我媳妇了!……” 顾声:“……” 二十年没见这顿饭看来是吃不上的。 “哎呀,你别说,怪想她的,打仗!唉!回不来,不说了!走吧!”男人神色黯然,真情流露不似作伪,伸手要接过顾声的手提箱,“小兄弟,看你身板怪单薄的,有住处没有?打这走到市区的路可不短,我替你拎……” “不必了。”顾声按着箱子的搭扣没动,低着头,抬眼似笑非笑地对男人道,“你告诉他,之后我自有打算,不必再费心找人跟着我了。” 他那一笑,一双当年戏台之上风华绝代的桃花眼眼尾就向上挑了一下,衬着他那一身整肃的长衫打扮有种惊人的反差,一晃眼他又是那个惑乱众生的昳丽少年。只是那点笑意着实短暂,赵得后张口欲言,转头只能目送他穿过走道,没入车厢外的墨色之中。 男人张口结舌地想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表演从头至尾贴合实际简直毫无破绽,所有言行举动都非常合理,几乎没有任何逾距之处——因为这样的无事献殷勤不说别处,就在这趟列车的这一截车厢,老赵都看见了不下五次。 再者说,无论从哪个方面说,江承这时候都应该恨顾声恨得咬牙切齿欲杀之而后快,顾声是怎么确定江承一定是担心他之后“没有打算”才派人尾随,而不是遣人试探,只待确定身份就把他掳走问罪? 年轻人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老赵与列车长打过招呼,从行李中取出了无线电设备,一封加急电报几秒后乘着夜色,到达了津州司令部首长办公室。 顾声下车后径直去找了瀛州的一个水产老板,那人自然也是宋昭给他留好的后路。该人与宋昭交情甚笃,一直以来稳定输出江南新鲜出炉的漂亮姑娘和漂亮男孩儿,同时为讨宋昭欢心的缘故,也投资着本地一个越剧的戏班。 宋昭当初大概没告诉他要他接手的人的来头——若是让那人知道,只怕借他一百个脑袋都不敢接,只道是他打发下来的一个相公,瀛州人,要他给在戏班里找个差事,别难为他就得了。 顾声按图索骥果真见到那个余姓商人,心里难免浮出了些许疑惑。 宋昭的准备太周全了。 从朝江旁闲置的小院,宅屋里齐备的日用品和尺寸合适的衣物,再到几小时后去往瀛州的火车票,最后是这个负责接收的水产老板。 从他自大使馆的洋楼窗里跳下的那一刻,一切就像一部安置好了每一个关节的机器,突然上紧了发条,轰然转动起来。 ——正如同,他已为这一场出逃准备了多时。 宋昭是什么时候想把顾声从津州送走的呢? 他自己大概都不清楚。 可能是江承一而再再而三的疯闹已经越过了他的底线,也可能是顾声的为人和遭遇让他的良心倍感煎熬,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宋昭时时会想起江承回国的那一场接风宴,他为宴酣之乐而无丝竹管弦苦恼,一力要求叫一出戏来听。 ……江承是不太喜欢所谓靡靡之音的,如果他那次不执意要求,那一次宴会大概率不会叫戏班来,那么顾声是不是就不会和江承见面,之后种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一切悲凉和荒谬,是不是就会全部改写?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在江承面前有所动作,一是江承是他招惹不起的人,二是他深刻地记得某一次,他只是出于对顾声戏的喜爱而请伶人小酌一杯——那时他对两人的关系完全不明朗,而且他发誓他一点私心杂念都没有,顾声却因此遭了秧。 所以就连这一次,当宋昭坐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时,都是有的恍惚的。 顾声从窗里跳下来的画面,就像陡然打开了盛着希望的魔盒,那一刻他的心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就作出了不容挽回的决定。 他帮顾声,是成全自己的良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的数据看得我心塞……老控制不住自己冒出来求收求评…… 对了我发现之前忘了补充,其实顾少骑马打仗那个事是有原型的,梨园少将潘月樵,文里可以表现得更丰富一点,奈何作者才疏学浅,处理得有点欠缺力度…… 啊,最后让我哭唧唧地求个鼓励[卖萌] 第45章默守 45 其 分卷阅读66 实顾声在火车上就一直一阵阵的发虚汗。 他身体底子弱,先前又被江承往死里折腾过,在大使馆杜寒也就给了点退烧的药,根本没压下去,途中一直低烧不断。 事实上那时无论是他的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说上车之前,多少还有一些类似于亡命之徒的心理支撑着他往下走,等到真正站到了瀛州的土地上,那种精神意志被终于摆脱江承的欣悦取代,巨大的身心疲倦席卷而来,之前勉力维持的清明也不复存在。 余老板差人给他安置了住处,一个相对远离人居的旧式小院,顾声拿钥匙开了门,连褥子都没来得及换上,直接晕倒在了床边。 ……他晕过去的一瞬间,心里是有点模糊而怪异的轻松的。 那一刻顾声无比清醒地知道,他这一晕过去,在这人生地不熟又偏远的江南一隅,很可能从此长眠不醒了。 一种隐约的关于江南的念想支撑他一路走到了这里,他应该是舍不得放下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的,而他对于自己濒死的境地竟然也没有丝毫痛惜之感,甚至有些不愿挣扎了。 就好像一场绵长无涯的噩梦终于做到了头,也许醒来就是光明,却沉重得让人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太累了,疲倦像滔天的洪水覆没了他,死亡的气息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平静。 终于结束了。 顾声想,终于结束了。 所以他醒过来的时候,伴随着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巨大的恍惚感从天而降的,是难以言喻的天崩地裂似的失落。 那种失落如此触目惊心,简直有些荒诞的可笑。 架子床雕花的边缘挂上了帘子,身上掖着软厚的棉被,人整个陷在床上垫的褥子里。蒙了灰的桌面床头都已经被仔细擦拭过,打扫卫生的人似乎不厌其烦,连那些抽斗挂锁的镂空铜片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桌前的椅子上放了缎面的垫子,杨宪正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翻跳过来: “你醒了?我去,谢天谢地!来!把体温量了!” 他二话不说从床头拿酒精棉花擦体温计,抬手就往顾声嘴里塞,顾声警惕地往里一躲,身体的抽痛霎那令他白了脸。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用气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杨宪拍大腿,趁着他张嘴把体温计塞了进去,转身又去桌子上翻他的医药箱,“说来话长!嗯……你先把这个吃了。” 杨宪给他倒了杯水,拿着药盒走过来:“哎,你小心点……把脑袋垫起来……” 顾声接过杯子,仍盯着他看。杨宪叹了口气,把椅子拖过来在旁边坐下,低下声音说:“说实话……我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那个……蘅州起义,失败了嘛。你听过广播吧,京北军和南方四系联合镇压,总之……当然有理想的人是不会屈服的……我们会社也受到了牵连,当时太乱了,一伙人涌进来就把我拖出去了,没日没夜的关了好多天,得有半个来月吧?我也不知道……哎,吃两片,对对。” 他把另一个药盒打开剥出胶囊倒给顾声,顾声点点头。 “也不知怎么的……”杨宪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可能是事情平息下去了?可是我也没看到以前的同学们……总之我突然被放出来了,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拉着我的手胡说八道了一通……大概我以前做过天大的好事救了我一命,我也没弄明白。最后我就被弄到这儿来了,喏,你就在这儿,要不是我,你昨天就死了。”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补充道:“哦不,前天。” 顾声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杨宪把体温计拿出来,感叹了一番幸好烧退下去了,敦促着他赶紧把药吃了。 顾声依言服药,问他:“你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担心我回头揭发你么?” 杨宪很明显的愣了一下,这个致力于革命斗争的年轻人显然在这方面缺乏必要的人情世故的历练,他用一种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空白表情看着顾声,大惊失色地说了一句“对哦”! 顾声觉得可能是药力上来了,现在他的头更疼了。 “算了,我不会的。”顾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也有点懒得试探他,转而问道,“这房间也是你收拾的?真是辛苦你了。” “呃……”杨宪罕见地犹豫了一下,避开了话头,“没什么……你现在身体还是不太好,有些问题得到大医院去看看,我暂时也说不好……现在先多休息,我改天找人给你拿点中药调理调理。” 顾声看看他,眼神黯了黯,没说什么,告过谢便又歇下。 杨宪果不食言,第二天后就来敲他房门拿来了药包,一同搬过来一把药壶和一个炉子,那时候顾声睡得多醒得少,迷迷糊糊看他来来回回地折腾,随口问他哪来的器具,生活是否宽裕。 杨宪打了个突,随即解释他在一家中医馆打杂,这是用他月钱赊的。 他佯作研究药方,偷眼去看床上的人,见顾声也没看他,闭了眼往里侧睡了,外头只见一个薄薄的侧影,心下才略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是一个惯会扯谎的人,如果刚才顾声再多问几句,他怕是要把他所知道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他所知不多,只是前几天顾声还昏迷着的时候,他从中医馆匆匆回来照看,无意中看到一个看上去气质与此间市井小民分外有别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车便走。 那人似乎有意和他错开时间,每当杨宪看到他的时候,那人不是刚从屋里出来,就是上车要走。宽大的风衣领挡住了男人的脸,远看令人觉得此人冷峻不易接近,那高大而宽阔的背影落在春天香樟的落叶里,竟有种不知从何而起的萧索。 等杨宪进屋,往往发现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清理的药盒针头之类已经拿走了,翻乱的床铺挂帘也都收拾过,如果这些一次两次杨宪还没留心的话,次次出现在桌上的清粥小菜和为数颇丰的钱款,就未免太惹人注目了一点。 ……心眼少如杨宪,经历过好些事情之后,看着这现状,也难免联系到疯传已久的传言上去。 ——京北军阀对一梨园戏子情根深种、如痴如狂,罔顾国恨家仇与杀兄弑父家破人亡之痛,悄然匿其影踪,情深不悔! 这类胡编滥造的花边新闻屡屡见诸报端博人眼球,实质都是些无聊记者混口闲饭的把戏,杨宪秉承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往往不屑一顾。 而前一阵子京北之事闹得可谓轰轰烈烈,那个雄踞津州一脉的江氏一家,继死了嫡长子后,当家主母宋氏相继遇害,江知涯本人被送往医院生死未卜,宋氏第三代最炙手可热的接班人在事发当晚出国……这般种种离奇事件短时间爆发,在民间的风言风语渲染之下变得愈发扑朔迷离,尽管江家已经下令封杀所有流言,奈何自顾不暇,各种小道消息从各种渠道中流传出来。 其间被传得最 分卷阅读67 为荒诞离奇、却也是信度最高的,正是上述那一种。之后还被传得带上了传奇的意味: 京北军阀次子江承强抢伶人,却招惹上了前来寻仇的故人,那人当年正是冤死在京北军手下的魂魄转生,遭此大劫有如地府酷刑,不堪□□,终于奋起屠其一家。 这传言着实有几分鬼怪故事的味道,所言也大多基于猜测,而某种意义上说,竟也说中了大半。 人们的注意力也由此转向了那个谋杀京北军首脑的人和江承身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京北对凶手的态度却一直暧昧不明,以致“江承对旧时心上人旧情难忘,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藏匿该人”的说法大行其道,广为流传,也大有确信江承强逼上手的那个戏子便是真凶的意味。 杨宪起初觉得这些流言都太扯,都不可信,而当他亲眼看见那个男人趁顾声昏迷不醒时时来探望,还颇多近乎……温情的举措之后,再联系他被从大牢里释放出来的经历,惊骇地发觉那些谣言竟大有可能是真的。 他也想起在淮南常县第一次见到一直资助他们会社的顾声时,和他在一起的、看起来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的男人。 这种认知像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杨宪,让他坐在中医馆里好半天都没回过神。他发疯似的翻出了医馆里放的诸多报道相关时事的新闻,最终确认下了自己的猜测。 ——那个徘徊在院落内外,高大而落寞苍凉的背影,大概就是江承本人。 他根本就没有像报道里说得那样坚决要求彻查此事,给包括沈家、冯家、日本人在内的诸多方面一个妥善的交代,他甚至都不想给他自己家里一个交代,也没有对那个所谓“不知所踪”的伶人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犯了这等杀孽滔天之事的人是谁,而后又去了哪里,甚至在他重病昏迷之际,亲自飞来江南拾掇种种琐事。 以及,几乎不留痕迹地找来可信的人救命。 杨宪的一番揣测,大多都对,只有一点,他完完全全弄错了。 那就是江承对顾声的感情之复杂,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剥皮去骨食之后快的。 第46章休养 46 顾声太狠了。 江承自己见过很多人,可能连同他自己,不论在上阵之前做过怎样的准备、对敌人怀着怎样的深仇大恨,临到了动手之际,心里总多多少少又那么一点怯意,甚至想放弃一切掉头就走。 尤其是当时神志清明,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控制人的行为的时候。这回避无可指责,仅仅只是人的本性。 但顾声没有。 他从头至尾体现出来的,不论是开枪的动作还是情绪状态,一切都精准、冰冷,而又穷极无情。 就像他从头至尾,就没有对江承心存任何留恋。也就更谈不上对其他人。 他们在顾声眼里,大概都并非有血有肉的人类,而是像射击场的活动靶之类的物什,他们是会动的死人,象征绝对的霸权与与惨无人道的欺凌,毁灭他们终究是历史的民心所向。 江承从开始就没有将顾声视作一个“人”——和他一样的人,顾声仅仅是他喜欢的一件熠熠生辉的装饰品,想要就弄来玩一玩,不想要就扔掉;而他从没想过,在顾声而言,他和他的家族,也从来就不是人。 他们的死亡,也并非作为人类死亡。 而江承想不到这一点,或者说他想到了,又难以承认。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以为他对于顾声总是和别人有些不同的,而且他们在一起也有一年的时间了——这时间对于他或者宋昭之类的人委实不短,更是一起经历过生死劫难,他虽然……虽然一开始对顾声是不太好,但后来也有了不小的改变,更何况,他喜欢顾声到愿意付出生命这一点都不假。 他觉得他有理由在顾声心里占据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而顾声用毫不留情的枪响击碎了他无聊的幻梦。 这比顾声是为了复仇才留在他身边,更让他感到无法接受。 他对顾声复杂而矛盾的心情,除了那种根深蒂固的求而不得伤心欲绝之外,一方面在于他能如此深刻地体察并且谅解顾声的动机,另一方面在于他对顾声的谅解,本身即是对他自己过去一切的背叛。 他生长于军阀土匪之家,自出生起就烫上那个阶级的烙印。江知涯、宋淑珍、江续,这三个人是他少年时代最重要的构成,尽管他生有逆鳞不喜旁人对他指手画脚,尤其厌烦嫡母对他和长兄的偏爱,但不可否认的,他对这个世界认识的源头和充实,就来自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们。 他对江家人都没太多感情,江知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册当年的档案可证他们死得不冤。出于个人,江承是真的可以心甘情愿地谅解顾声,但出于其他,他不能。 ——他和顾声的立场从根本上不同。 江承除了自己,身上还牵扯了实在太多东西,他背负这他那个阶级的利益,他可以无视是非曲直直接将顾声抹黑成外国间谍,他完全有能力挟持舆论,而江承没有这么做,绝不仅是他处理别的事务无暇顾及,也不仅仅是他至今深切地喜欢那个人。 是那个名为顾声的年轻人冰冷决绝而来,狠狠地粉碎了他一切固有的认知,像一把利刃挑破了他面前朦胧的窗纸,满目疮痍的人间霎时横呈他的面前。 他惊骇,他逃避,他痛苦万分,而他再也做不到无知无觉。 江承坐在他父亲的书房拿着册子走神的时候,偶然想起,七年多前的顾声是否也像他此刻这般仿徨无助,感到天地坍塌万物失色,世界如潮水退去,茫然与煎熬充斥灵魂。 顾声刚到江南晕倒,是在附近蹲守的老赵发现人自从进去之后就没了动静,闯进去一看后匆忙汇报给江承的。 他电报发出去的第二天,江承乘专机空降江南。 那时顾声正无知无觉地被平放在床板上,老赵不敢造次,只用了床被子将他围起来。 江承吩咐他去办事之后独自在屋里留了下来,院子是江南常见的木质结构,向南开着扇窗,窗前一张老旧蒙尘的书桌,旁边是两架书橱和衣橱。椅子可能老赵也没工夫坐,掸了半天还是灰尘满天飞,江承下意识地怕扬尘令屋里另一个人不舒服,慌忙转头去看。 对面床上的人并无反应,只是额头上依旧渗着冷汗,眉头蹙着,似乎十分难受。老赵把他披着的袄子取了搭在一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颈子来。 江承鬼使神差地走上去,回过神来时,一只手已经虚虚地搭在了上边。 ……只要他轻轻一使劲,所有的前尘旧事,一切爱恨情仇,就全都结束了。 只要他现在把手指按上去。 顾声看上去疲倦极了,冷汗濡湿了他的微翘的睫毛,面颊都有些消瘦得凹陷下去。他似乎比起几天前在津州看到的不太一样了,虽然仍然漂亮得惊人。 分卷阅读68 江承俯身看了看他,目光里的悲伤和压抑似乎要滴落到年轻人的脖颈上,他深深地注视着他,右手颤抖着略微托起年轻人的后颈,在他的眼睫上轻轻吻了一下。 愧疚与痛惜漫天卷地而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漩涡当中。 只是顾声闭目陷在意识深处,对这静谧中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江承不能在瀛州久留,他冒着巨大的被沈宋叶三家联合整他、顾声藏身地被发现的风险下江南,亲自视察过之后勉励了老赵几句,当天下午专机回了津州。 关南沈闻昌的遗孀一直在给他施加压力,宋昭携沈三小姐不知去向之后,早已接了沈闻昌班的沈耀和他的几个叔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家,冯征的事反倒没推到已经避到国外的宋昭头上,他这么做有点极为微妙的心理,两个多月过去,他基本把京北军的统辖都捏在了自己手里,沈宋两家的声势也略略小了一些,但江承深知这只代表着他们掉转方向,在暗中动用自己的势力在调查,故此丝毫没敢掉以轻心。 相比起江承在津州连轴转的抽烟开会清理叛徒,反观江南瀛州的顾声,就显得轻松自在多了。 一月底的时候他体力恢复稍许,跟杨宪去中医馆重新看过,老中医从眼镜片后边抬眼看他,建议他去瞧瞧西医,被顾声以不太信任西医的缘故婉拒了,老中医没再坚持,重新配了药让他回去。 多数时候顾声都是一个人呆着,因为养病的缘故不像以前那么早起,也不出门。早上起来生炉子把中药泡了煨上,然后就拖把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手上拿一两本从津州带过去的书翻看。 他精神仍不见大好,残冬略带暖意的太阳晒得他舒服,人也懈怠得很,往往翻着书就睡过去了。阳光穿过屋檐洒在他的侧脸上,尖尖的下巴拢在一件素色的围巾里,竟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安宁感,令人分外不忍心打破。 杨宪偶尔来看他,看见这番景象总得在心里长吁短叹一番的,只是无论他怎么放轻手脚,靠近的时候顾声总会有预感似的醒过来,好像他永远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而已。 这天杨宪照旧嘘寒问暖,顾声同样事事报备,当他确认过一切正在好转,提腿要走的时候,顾声忽然叫住了他。 杨宪回头,顾声从旁边桌上一本书下摸出一张字条,递给他:“瀛州这儿有官办的图目,麻烦你帮我找找。” 杨宪不明所以,接过字条定睛一看,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什么?‘数论初步’‘线性代数基本原理’‘哲学逻辑’?这什么东西?你看这个干嘛?呃不是我说,这没基础你看不懂啊!借两本小说打发打发时间不挺好?” 顾声不置可否,挥手打发他走。 杨宪无法,隔天给他把书找了过来,他先前翻过顾声自己的书,说实话也不都是什么文史轶事类识字便能看的,这其实让他对顾声的过去非常好奇,而对方显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愿,他也只能按下不表。 顾声在晚上并不额外点灯,傍晚十分翻翻戏折子就睡了。 这样的生活非常平静安定,而且利于他急病的恢复,稍微可能有点问题的反而在于他的饮食习惯。 顾声过去在吃穿住行的方面往往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意思,十三岁之前他是江南富庶人家受宠的子弟,吃穿用度都有专人照顾,然而这种生活却没把他给养娇了,反而导致他在生活上有点“好赖不分”,对物欲的期待比天生的穷人更低。 这倒也可能是天性之一种,后来流亡津州的时候他跟着贫民一块吃住,到了戏班子也差不多,后来被江承看中,这些种种干脆都是江少爷一手包办,总之就是不用他亲自操心。 那种要不就有专人照看,要不就随大流的日子过久了,他在这方面就没有记性,加上没胃口、没有什么消耗体力的活动和以前在戏班的习惯,吃得很少,往往一天一餐都保证不了。 所以他根本不开火做饭,觉得饿了去给自己煮碗面,甚至弄点水果就打发了。 虽然他吃得乱七八糟,但这一两个月算是顾声过去七八年休息得最好的一阵子,竟慢慢养足了精神,杨宪一来二去也没发现什么不对,直到他有天休息,中午就去顾声那慰问,表示自己带了条活鱼打牙祭,走到厨房发觉冷锅冷灶根本没有人在这开过火的痕迹,猛一顿问才发觉他居然这么乱搞。 而且顾声十分理直气壮,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表示“饿了才吃”非常可行,外面还有无数吃不上饭的贫民。 杨宪这个正经的无产阶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医学生的角度上把他拉进厨房,表示要教他弄点最简单的一个病人应该吃的东西。 顾声一棵嫩葱似的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旁边,懒洋洋地跟他说:“我其实弄不来这些,你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中看不中用的。” 他对人不设防的时候看起来就是有点懒洋洋的,好像漫不经心似的,杨宪感受不到这一层,只是对他不以为意的态度颇不满意,打发他去洗菜打下手。 顾声在无关紧要的方面一贯温和,挺听话地去洗菜。 他那一双手是真生得雪白修长的漂亮,浸在依旧冰凉的水里——放着白菜叶的脏葫芦瓢里,简直有种亵渎似的美感。 顾声是干什么都认真,而且对自己是真不心疼,让人怀疑这个人对自己的特别之处毫无感觉,杨宪看他那认真劲儿就越发觉得他之前应该是谦虚,毕竟他之前吃惊地发觉顾声是真的在自学数学之后,就暗自认定了此人聪明,由此可以推想做饭之类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于是在随后几天里,杨宪深切并且沉痛的认识到了顾声当初跟他说的那句“中看不中用”的意思,并且为此付出了无以伦比的代价,终于在某次盛怒之下放弃了拯救这个烧厨房的年轻男人。 顾声看起来毫无悔意,恳切地解释自己真的费心思了的,杨宪遂不知该哭该笑。可能这也属于人无完人的一种,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杨宪说他:“哎你这人,生下来就是个大少爷命!我不伺候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顾声白眼儿狼似的接话:“快走快走,早跟你说了不用管我。” 杨宪瞪他:“就你?你一个人在这两三天就嗝屁了信不?” 顾声当然不会,虽然事实可能更糟。因为半个月前江承安顿好津州的事务,于上个礼拜来到江南,在顾声那栋宅子对面租了间屋子暂住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我智障了啊啊啊啊,昨天临时有事,存稿时间定错了啊啊啊啊啊尴 分卷阅读69 尬癌都要犯了 就当我昨天又突然双更吧,漏了一章,不要抛弃弱小可怜又智障的作者啊啊啊啊(痛哭) 第47章追随者 47 顾声几乎不出门,所以并不知道。这两个多月来他根本没有想起过江承,也几乎淡忘在津州这个伤心地发生的种种过往,没有了江承他的生活平和而安定,他无比满意于这种状态,所以他也不想去追忆,更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离开之后的江承,陷入了怎样复杂而无解的痛苦之中。 江承对他相思成疾,上次见面起,那种见鬼的思念就长成跗骨之蛆,蚀骨之痛令他日复一日的挣扎煎熬。 江承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斗争。 如果说上一次,他因为顾声性命危在旦夕、匆忙赶往江南的事还可以用“一时冲动”解释的话,那么这一次他的行为自觉自愿,完全与外力无关。 江知涯在医师的全力抢救下活过来后,也劝说过他放弃,当时江承用“宋沈冯三家和日本人也在追究他”为由挡了下去,表示即便他放弃也会有其他人坚持,但他心里也并非没有一点动摇。 后来更是在医院碰到杜寒,这人一贯替顾声说话,拿出一套什么西方的心理学研究成果对他一通说教——杜寒并不明确了解全部真相,或者他知道了也不敢随便胡说,所以他基本上是纯粹站在“江承霸王硬上弓”这一罪行的角度劝的。 江承确确实实试图认真地考虑过,就这么放顾声自由的。 他用江知涯和杜寒的理论武装头脑,说服自己放下私心和一切过往,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往对两人都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令人无比绝望的是,一旦他想到他将此生不会再和那个人有像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回忆,他的神经就像受到了钝刀切割,摧毁理智的绝望牵扯起困兽之怒,他一拳打在实木的办公桌上。 不管用,不管用。 动之以情,晓之以科学理论,放不下,到底就是放不下。 他一念一想,就是顾声和他的过往种种,初到江南那一次犹如饮鸩止渴,每一个夜晚都有那个青年的面容浮现。时光如水一样过去,非但没有将他的偏执与渴望洗刷殆尽,反而扬起了漫天飘飞渐渐笼罩四野的别的东西。 江承以他并不敏锐的辨识力分辨不清那是什么,他只觉得他对他最初的感情并未走远,反而在时间和思念的淘洗下缓缓厘清。 他下定了决心到了江南,怀着无论如何要在顾声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和他再见一面的心情,他也说不出来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顾声对他的恨显然没有任何让他回心转意的余地。 饮鸩止渴,中毒已深,无法自拔不可自控。江承那时的状态,大类鸦片馆里面黄肌瘦的烟民,一瞬间直击灵魂的快乐来自于致命的毒物,却在享用之时如此虔诚。 江承来到瀛州的当天就想去找顾声的,手在敲门的霎那停了下来。 理直气壮的热血冷却下来,那五日在大使馆时他对顾声所做的事情填满脑海,逼得江承无法呼吸。 至始至终,他一直在刻意的遗忘一点,那就是顾声的复仇和杀伐,都理由明确,代价公道。而他对顾声的掠夺,却连一个勉强可以一说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以什么身份来见顾声呢? 一个强取豪夺的金主,一个被他险些灭了门的孤儿,还是一个暗中保护迷恋他的爱慕者? 每一个都是,每一个都无比荒谬。 他从前可以不管不顾,无视所有外物只要顾声到手,而时至今日,他们什么过往都有了,什么肮脏的骇人的匪夷所思的过去都有了,他却再也无法像开始时那样肆无忌惮。 江承在院子的栅栏外站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院子里面开门“吱呀”的一声响,他一惊,连忙一步跨到了旁边的树后面,从树和栅栏的间隙中看了过去。 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几个月的年轻人,正从房里挪出了把椅子,似乎要在外面待一会儿。 而顾声挑得位置靠里,正好被院子外种的灌木给挡住了,江承几乎看直了眼,生怕他凭空蒸发了似的跟着挪过去从树叶间往里瞧,然后就看到他往椅子上垫了层毯子,拿着书坐下,才另拿毯子的另一边盖上。 顾声看起来穿得仍很厚实,极端畏寒似的,却又跑到屋外来。江承看得不由自主的揪心,很想翻过院墙去把他按进床上安顿好,兀自忍了又忍,才把这股冲动压制下去。 顾声那院子虽然地处偏僻,但也不是一个行人都没有,江承不想被发现也要顾及影响,当天下午就去找了个望远镜,并把顾声对面那间房子里找了个良好的角度。 江承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像他以前嗤之以鼻的狂蜂浪蝶登徒子们,但他说服自己,只在顾声出来的时候看看——这是在门外稍微张望一下都能看见的。 只是令他失望的是,顾声下午并不出来,房间被院墙挡住了,怎么找角度也看不见。而且顾声那儿似乎根本就不开火,一连几天,他就只见过一个人进去给他送过点水果之类。江承无法,只能珍惜一早上的时光之余暗自羡慕田螺姑娘的传说。 这一天比较特殊,顾声出门了。 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吃中药调理身体,而那中药里又加了几味格外苦的药材,苦得教人喝过一次便心生畏惧,顾声不是特别耐得住苦的人,喝久了就有点受不了,所幸药理与通常的甜味不相冲,他犹豫了一阵子,还是亲自上了集市。 当时他正提几两蜜饯回来,刚往嘴里放了颗果脯解馋,雪白的半张脸藏在立起的羊绒衣领里,看上去竟有几分少年似的温软。 他走到里屋门口,刚刚一推门—— 一个熟悉而陌生,高大峭拔的男人循声转过了脸。 顾声当即一愣,条件反射似的就要关门! 男人一箭步跨过来,攥住他的手臂猛地往门里一拖! 房门轰然关上,震得木质的悬梁都似乎抖了几抖。 极其强烈而熟悉的疼痛从手臂上传来,隔着厚厚的棉衣也仿佛丝毫没有减弱他的力度,顾声疼得一瞬间白了脸,模糊而混乱的记忆刹那纷涌而来。 这些天,他其实有点忘记了,从他有意识的那几天起,他就隐约地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有些模糊和断层,只是回忆中漫天卷地的惨痛和悲伤引起了强烈的躯体痛楚,逼迫他不得不放弃了追忆,之后他就主动不再去想了。 他模糊地记得一些事情,只是那些画面中的人物除了他自己之外都叫不出姓名,他忘了那些人是谁,只有令人崩溃的痛楚随着那些人的出现而出现,似乎曾经蛮横地霸占了他生命中很长的一段光阴,甚至在记忆中止的时候感觉似乎还有更多,但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也不愿在追索细节了。 他的身体对疼痛的记忆比他的大脑对某一个人的记忆更甚,顾声下意识地想从那个对他施加过 分卷阅读70 无数暴力与威胁的男人身边逃开,他感到极其强烈而狼狈的不安与惊恐。 顾声猛地一挣,竟然没甩开,抬头寒声道:“放手!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承低头凝视着他,藏在深邃眼窝下的眼睛里的神情冷厉。 顾声抽手的时候可能扯到了旧伤,此时脸上细微的一变,刚才还对他横眉竖目恨不得当场扒皮去骨的男人的神情,突然之间如同江河溃堤一般崩塌下来,带着几乎微微歉意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他,低声问:“弄疼你了吗?嗯?” ……那声音颤抖,何谈恼恨,简直连温柔不如,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埃之下。 顾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出去!” “没事,没事……我来看看你,我就来看看你。”江承说,这时候他竟然笑了一下,偏过了头摸了摸鼻梁,“你比我想得……啊……我看到你,竟然……竟然……” 竟然恨不起你来。 顾声还没作出什么反应,江承吐出口气直视着他,故作轻松地向他点点头,说:“我这就走,这就走了……我就想告诉你,京北的事我挡着,你就……安心过你的。” 他看着顾声,那时他的眼神里几乎已经不存悲伤之外的东西,沉重压抑得仿佛能将人当场溺毙。他只这么深深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就像要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复制一份到脑海里去,然后绕过他拉开了门—— 顾声侧转身,按了按额头,开口说:“其实——其实我不太记得了,什么‘京北的事’。所以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 “不,我都是……”江承转过身,慌忙要解释。 顾声没理会他,顿了顿,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轻声道:“你若当真对我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喜欢……” 江承一时以为他会提什么要求,慌忙抬头去看他:“什么?” 顾声笑了一下,笑容里竟透出些残酷的意味,他说:“那也是你的命。” ……那种神态恍然得像一个梦境,将江承的记忆一瞬间牵引到一年前,他第一次在长福酒楼看见顾声的时候,而引起了丝丝缕缕的温情,而那近乎残忍的句子却一刹那割碎所有假象。 而他只却听顾声淡淡地继续道:“……我之前急病一场,记性和体力都大不如前,这儿的中医让我去大医院看看,我自己知道恐怕是活不太久了,不愿再遭罪,也就不去。” 他侧着脸抬起头,神情疏离而冷淡:“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我要泼狗血了,哈哈哈就问你怕不怕哈哈哈(不存在的) 第48章遗忘 48 江承一愣,霎时间如五雷轰顶。 当时他的脸色一定太过可怕了,狰狞扭曲得好像要当场扑上去抓着那个形销骨立的年轻人的肩膀,质问他在胡说八道什么,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叫他的名字,告诉自己他之前都只是为了气他。 江承站在那里忘了动作,另一个年轻人却正在这时敲开了房门,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了外面。 那个青年说,我是接到上级的的指示,过来照顾患者的。 那个青年又说,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他之前又发生过什么,总之他现在不记得一些事情了,看起来你也是其中之一。我推测他是创伤后的应感障碍,学名心因性失忆症,对特定对象和情境的遗忘,这概念是外国的新玩意。 那个青年还说,他比较悲观,按我的角度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只是他并不配合。 最后他说,我们见过的。 你好,我叫杨宪。 他说了什么,其实江承没怎么听进去。确认他没有性命之虞外,江承只记住了一点。 那就是顾声忘记了。 顾声确实把他忘记了。 为什么? 怎么可能? 这真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就好像你恨一个人恨得恨不得把他撕碎了吃下去,潜意识里又挣扎着叫嚣着不可抗拒的迷恋与沉沦,你刻骨铭心地记住了那么多他的事情,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做过的事他造成的伤害,都不可挽回地嵌进了你的灵肉骨血之中,你的灵魂备受摆布,你对臣服甘之如饴,你一个人跋涉过了千山万水,上演了无数场自相残杀的独角戏,而那个也是唯一一个主角,轻描淡写地说,我忘了。 我忘了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爱和恨,忘了你对我的暴虐与□□,忘了你虚伪而苍白的安抚与善意,忘了你所代表的一切霸权和暴戾。 你宛如众生之中一缕烟尘,不配在我生命中留下丝毫痕迹。 你的全部椎心泣血的爱与悲哀,统统于我无关。你对一切过去的计较,只是与你自己的计较而已。 江承不忍心亲自动手,只要他暗示一句,紧盯着顾声的那些人不会让他活到下一个小时。 届时他和顾声的一切血海深仇全都随着死亡一笔勾销,活人怎么和死人算账呢,而难道顾声就在乎他江承找他算账么? 江承不愿意。 他死咬顾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鬼话。只要顾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他手里攥着京北军的军政大权,就没人能动他什么。 他仍有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呢? 顾声没再关门,也开了一部分窗,他煨上了当天的药,空气中弥散着属于中药苦涩的味道。 江承走了回来,没有再进去。顾声正拉了把很小的板凳坐在炉火边,火光微微映红了他的脸,这样的画面给他染上了些许俗世的烟火气,看得江承心里一动,紧接着又疼得死去活来。 江承清了清嗓子,顾声没有回头,他的话音仍低低地说:“我不打扰你……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今天我只是……我只……以后不会了,书和屋子帮你简单整了一下,你……你别在意。” 顾声屋里东西不多,被褥衣服什么的也还算整齐,只是屋里散乱放着些书。江承刚趁着顾声出门进他家就注意到了,他拿起来看,净是些他看不来的高深玩意,顾声有些夹了书签和笔迹的他也不敢乱动,就规整了一下。 顾声不知听见他说话没有,不过他以往都是无视江承的,以前江承为他不作回应暴跳如雷,现在只觉得他能在他的视线里就再好不过,遂接着说道:“你之前那么说……那你就当我是你以前的狂热戏迷吧,我不会打扰你了……我就……偶尔看看你。” 他预料到顾声不会作答,说完这番话,也不多待惹人生厌,道过告辞便离开了。 顾声垂着眼睛看着炉火,蒲扇鼓风下跳跃的火焰模糊了他的眸光,只听他似是嗤笑一声,很深很深地叹出了口气: “你不必做到这样的……” 他顿了好一会儿,门外的脚步都已经淡得听不见了,又轻声道:“江承。” 江承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再去打扰过他。 尽管杨宪说了他不记得,但江承近乎直觉地觉得顾声没有忘 分卷阅读71 记,起码是没有完全忘记。 可能是江承的科学思维还跟不上现代医学,或是仅仅出于私心,他就是根深蒂固地觉得,那样深重而却感到了某种微妙的轻松。 如果想起来的……都是鲜血淋漓的痛苦与绝望的话,也许,忘记是最好的选择,也说不定。 而江承还自欺欺人的,妄想着能和那个年轻人……重新认识一次。 顾声第二天就托求杨宪叫了人来加高加固院墙,把栅栏和后门另外上了锁,窗子干脆用报纸糊起来。 他后怕得要死,晚上睡觉就把豁口的菜刀放在枕头旁边,他当时完全是强自镇定,他对江承的恐惧深入骨髓,怕到大脑强行忘记这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大部分事情来保护自己的程度,那种只要对方想,就能对你为所欲为的不安全感,只要体会过一次就无法否认那种惊惧。 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否则的话结果只会更糟。而且出乎意料的,当时他仿佛牢牢的掌握着对方的所有。所有情绪起伏,所有悲欢哀乐,他高高在上,而对方只能伏低做小。 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担心江承的打击报复——他对那些被他凶狠的冒犯过的人毫无惧意,全是大不了一死的烈士断腕之情,而对江承……那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江承绝不满足于让他轻松的死去,或者受尽严刑拷打生不得死不能,顾声对江承的想法一片茫然,以前他是不愿猜测懒得理会,如今就是彻彻底底无法理解。江承对他的折磨诡异而疯狂,却仿佛他自己才是受尽虐待的那个人。 顾声从没有正视过江承对他的感情,他被迫承受他的暴行,习惯性的无视这个男人,而等到回过头来,对方的心思已然千转百回,在他眼里仍是个原封不动的暴力符号。 ……江承如果知道他这样的想法,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所幸江承也没有机会知道,他在对面看顾声大兴土木,真想过去告诉他他已经不会像以前那么混蛋了,而他终于忍住,只是长久的凝视着那扇糊了报纸的窗。 顾声这么呆了一礼拜多,再也没出过门,连到院子看书的癖好都舍弃了,俨然一副对江承避之如蛇蝎的样子。而江承却如他所言不再有什么动静。 顾声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江承不出现也算好事,他暗自松了口气,就不再过度戒备。只是仍有些拿不准是否到院子里去。 他从小就不是爱疯爱闹的性格,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深宅大院度过的,也因为他年纪小而聪慧,并不跟哥哥姐姐似的被父亲送到学堂去,而是单单请了先生上门来教,除了节日或者活动都很少出门。顾侯素来偏爱他,对他的习惯并不过问,也就只有母亲说他太过文静,顾声自己无甚所谓,颇自得其乐。 而就是顾声这样天生喜静的性子,都耐不住这么成天成天的在屋子里关着,见江承最近都无甚出格,就琢磨着想到院子里练练嗓。 江承当时也对吓到了顾声,导致对方连上午看书的时间都不肯出来了而大为懊恼,想上门道歉又怕再次惊扰了他,在他快要按捺不住之时,竟意外听到顾声试着练嗓,且听起来就在院子里! 这个转机无异于给江承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听了几日,终究不过瘾,且顾声也打定了主意真不出门,于是大着胆子到外面去听,顾声毕竟功底在,过了一周已经开始练具体的剧目,江承慢慢能听出些意味来。 时间平静地过了半个多月,江承也习惯了每天早起到顾声院子外报到,这一天他例行公事似的整理衣冠到了他专门选的地方,专心致志地等到了将近八点,却还没听里面有声响。 江承反复对着腕表,而看日头又不像是表出了错。 为什么他不唱了? 今天休息? 顾声对待这件事一贯严肃认真,开始了断然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道理,那就是身体情况不好? 江承张望半晌,修葺一新的院门外面来回踱步,千万种担忧从他心头掠过,一咬牙伸手去推门—— “呜”——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栓,正门却从里面打了开来! 门前垫高了石阶,江承不由抬头,顾声出现在了半开的门后。一身整洁的素色长衫,围了块白围巾,一只苍白的手虚虚搭在门闩上,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 江承没有料到,愣了一下没有退开。 顾声看见他,似乎也没有很惊异,只是见他呆住了似的半天不响不动,不耐烦地催促他道:“让开。” “噢噢……”江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冲他喊:“哎?你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都意识流得很,弄得我不知道咋取标题…… 狗血是很想泼狗血的,然而真泼又很鄙视自己→_→ 第49章陵园 49 江承厚着脸皮跟着顾声,渐渐却发现他去的方向偏僻,既不像是往市集,也不像去医馆。 道路越走越荒,逐渐看不出人迹,遮天蔽日的树丛挡住了升高的日头,江承不自觉放慢脚步,开始默记自己来时的道路。 顾声忽然站住了。 那是块似乎长久无人问津的荒地,江南多丘陵,顺着水流而上,此间群山环抱,荆棘藤蔓,杂树生花。 江承四下打量,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看着顾声徒手折断荆棘,一块无字碑在树荫前露了出来。 那是七年前顾家灭门的碑记,纵火之后没能烧尽的东西都运到了这里,顾声跟着运输船的路线照过来,立了一块碑,为了避免生事,连字都没有刻。 江承如遭雷劈,伸手虚扶旁边的乔木一把,呆呆地望着不远处那道洁白的影子。 顾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到江南起就想来这儿看看的,而之前养病没有精力,后来又碰上江承,干脆拖到了清明前后。 他七年没有回来过,这个时间不算很长,但对于顾声,那些回忆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他也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那种刻骨铭心的恨和悲伤也有些消弭,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病 分卷阅读72 的缘故,只是可能……达成所愿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他精疲力竭,任何平静之外的感情,都会给他的精神增加无尽的负担。 他没有带什么东西,酒或是祭品,连那一件他母亲临终前塞给他,最后凑成了一套的点翠头面也留在了津州。只是孤身前来。 顾声俯身下去,才碑前放了一束蓝亚麻。 这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花,他随手薅了一把,权作代替品。 另一支叫不出名字的白花放在了它的旁边,紧接着一股热流靠近,男人缓缓收拢手臂,从背后轻轻将他拢进了怀里。 年轻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细弱的身体就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一样,任由他抱着。 江承用鼻梁轻轻剐蹭他肩头,温柔竟至于安慰。 他想起了顾声过去的家人,他后来动用手段查出了关于顾声生母尚芸芳的资料,也看过了关于顾侯这个儒商的,他惊讶于顾声的出身是如此优渥,顾声给他的第一印象从没有错。他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以他的家境和才智足以支持他未来精英式的道路。 而全部毁于一旦。 江承也想起了宋淑珍。他的生母已不可考,也就无所谓哀悼。宋淑珍一生对他极为苛责,江承对她的死也无所谓悲痛。而此刻却也有了一种与顾声感同身受似的悲凉。 顾声用他的手段让江承一一尝到了他曾经彻骨体味过的悲伤,辗转反侧的痛苦与无望的挣扎,而江承恨不起他。 江承甚至觉得……也只有以如此这般的代价,他才真正可能靠近顾声。 在这样崩溃而疯狂的报复过后,他最想也最希望的,却是竭尽所能地安慰这个曾经千百次被逼入绝境的人。 水渍浸透了冬衣,江承紧抱着顾声,一个接近一米九的高壮的男人,呜咽地哭出声来。 农历的三月,江南已经显出了一派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的气象,触目所及山明水秀,溪塘边的水仙都开了花,时浓时淡的馨香缭绕在河岸四周。 瀛州三月的西风仍有些冷,只是阳光和煦,便吹得人有种安适的惬意,是个十分适合久病的人出来放风的时候。 顾声从山上走了个来回,已经有些累了,靠着一把供人暂歇的椅子看河鱼,神色非常恬淡,阳光的暖意让他的脸稍稍恢复了点血色。这时候天气比起前两个月已经暖和了许多,他解下了围巾放在身前,长衫素白,衬得他整个人要化进空气似的。 他眯着眼坐了一会儿,转过了身,目光和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的京北军阀被碰了个正着,顾声愣了愣,随即微微笑起来,竟然向他招了招手。 顾声向他招手。 那一霎那的江承心中百感交集,竟至于荒谬。他知道他是放不下的,顾声向他伸出手来时的欣喜若狂,好像整颗心脏都被烈火陡然灼痛的快意,江承就是从鲜血与尸骨之中献出那颗饱满跃动的心去,都甘之如饴。 江承快步走过来,极力使自己神色如常,站在椅背后轻声问他:“什么事?” 顾声伸手在他身侧的椅面上搭了搭,江承一愣,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近乎受了惊似的问道:“我?我可以……” 顾声不耐烦了,偏过脸阖上了眼睑,江承竭力按捺住心底的波澜起伏,绕过去坐在了他旁边。 这一整个下午,瀛州郊外春日明媚,凉风习习,穿过山谷淌过平原的河流波光流转,细小的游鱼在水波中游弋跳跃,柳絮漫天,水仙花随风摇曳。 这是1931年尚未被即将到来的战争波及的江南水乡,一个背影高大、肩宽而平正的青年男子,和另一个看上去纤细柔和、书卷气更重的年轻人,相隔一尺来宽的距离,坐在同一把河岸边的长椅上。 他们彼此没有再说一句话,呼吸被卷入风中,撩起二人都许久未剪的短发。 江承在人间辗转了二十余载,经历过无数逼人发疯乃至刻骨铭心的事件,大多数充斥着极端的狂喜狂怒悲恸与疯狂,而从未有过如此平静,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时刻。 他甚至希望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每一个静止的瞬间都无限延长,交错成永恒的时空,他们沉默无声,互相告慰,当时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眼中,都只有对方存在。 那一天的气氛实在太过美好,像一个令人深深沉迷的幻境,甘愿从此都不再醒来。 而更加令江承喜出望外的是,这天过后,顾声开始和瀛州一个□□和班的越剧班子往来,白天出门下午回来,似乎也不再对他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 越剧是瀛州一带流传最广的地方戏曲,唱腔用的也是地方方言,节奏较之京剧稍快,做打方面也有所不同,顾声对各种流派戏腔一贯有着种浓厚的求知欲,他这方面有天赋,加上本来也有戏剧的功底,上手很快。 江承出于个人的确惊喜,但对他的身体很有些担心,毕竟那种班子很多训练强度大,生怕把人折腾坏了,就买通了班子里几个管事的人,顾声学戏或是彩排的时候,他就拖跟条凳到边上旁听着。 这天江承坐在戏园子里的观众席里,正襟危坐地看戏台上的彩排。 彩排也就无所谓后台,演员就在戏台旁边摆弄容装,顾声下来之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江承走过去,顺势接过他手里的提箱,将一把瀛州特产之一的油纸伞撑开,一起走进戏院外的骄阳里。 顾声一开始不适应,不巧的是那阵子——六七月份,正值江南的梅雨季,成天连绵阴雨。梅雨时节戏班是不放假的,顾声一个人在瀛州,生活用品不齐备,雨天出门带东西还得打伞,十分不便,江承见缝插针趁虚而入,顾声严正拒绝无效后只能默许,只是并不乐于接受。 七月初好不容易有放晴的势头,偏又赶上台风过境,持续大量降水,戏班倒是暂停了,奈何瀛州整体地势低,又是水乡,一暴雨河水暴涨,顾声那一带的院子淹得葫芦瓢与小板凳齐飞,屋檐和墙缝漏水,饶是顾声那之前因为江承的缘故加固过也不顶事,夜里大风一刮瓦片跟海浪似的波动。 顾声对居家这些东西实不在行,江承冒着大雨强行爬房顶要替他修屋顶,其精神之坚决简直九死不悔,那男人顶着件黑色的雨衣扛着两根竹竿加固屋檐,暴雨如注中朝他嚷:“嘿!你快进去!我这马上就收工,当年上房揭瓦的事也算没白干……你快进去啊!淋坏了怎么办?” 顾声打着把伞站在下面,心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进去也没用。狂风吹得伞跟要散架似的,他仰头看了江承好一会儿,把江承看得真急了要下来赶他,才慢吞吞地走回里面。 他在下面拿了几个盆接水,趟着屋里漫到脚踝的水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喝,这会功夫那水还真不滴了,男人“咚”一声从梯子上翻身跳下来,甩了把脸上的水就要走。 顾声拉了他一下。 江承猝不及防,诧异 分卷阅读73 地回过头。顾声跟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放开他甩了甩手,没等江承暗自伤神,见他把手里那杯水递了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 尽管他神色相当傲慢,宛如地主老爷给一年干到头的长工赏钱,但江承非常懂得满足,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一惊讶就有点控制不住舌头:“我不用!我……我在上面已经喝饱了。” 顾声的表情难以形容,江承后来想起来,觉得那意味大概接近于怜悯。 当然江承在懊恼与悔恨交加之际抢过杯子把水喝干净了,顾声语气算不上热情也似乎并不抵触,跟他说:“雨太大了,我留你一晚。” 江承惊得杯子都拿不住:“哈?” “那边睡客房,自己收拾一下。”顾声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房间,顿了顿,貌似有些困惑地嘀咕了一声:“啧,你怎么……总能弄得好像我欠了你什么似的……” 江承那时真有点怀疑顾声的确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毕竟一个普通朋友,譬如换成杨宪这样和他毫无过节的人,如果下雨天又是帮你拎重物打伞,又是台风天冒着暴雨修房顶,完了还负责通排水管道收拾屋子,几乎所有人都会心存感绪竟难以言描。 顾声走到离茶座几步外,江知涯已经转过了头,恍然间他的目光仿若瞬息万变,分明只停留在顾声脸上,却像穿过了他凝视着时光中的某个人。 顾声当然知道那是谁,脸色稍稍一变,平静地由他审视。 “你当真和她年轻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江知涯沉声感叹,视线在他身上恋恋不忍去,只是语调极为收敛地向他示意了一下:“坐。” 顾父青年时代的容貌也十分出众,柔和干净偏多的公子哥相貌,而尚芸芳当年更是名扬大江南北风华绝代的美人,顾声的长相算不上太偏向母亲,只是父母的特征集中且相似,秀丽太过雌雄莫辩,在男孩儿之中着实罕见。 从前没有人提过他和尚芸芳相像,这会儿却被一个极为特殊的人提起,顾声也不知道他该是什么心情,依言落了座,眸光淡淡地望着江知涯。 “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江知涯缓了一口气,直视着顾声的眼睛,他顿了顿,抹了把脸,忽然站起来,深深向顾声鞠了一躬! 顾声一愣,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直到江知涯直起身,才又慢慢放开。 “我不乞求你原谅,这是我欠你的,你看……我也在还。”江知涯坐回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朝顾声笑了一下,“你的枪法真的很漂亮,在 分卷阅读74 军队会有大用武之地。” 顾声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紧盯着他的动作。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这笔旧账我迟早会还完,你……你还年轻,你要放过自己。”江知涯说。 “我放过自己?”顾声嗤笑一声,稍稍坐得舒展了一些,“我倒是愿意放过自己,可是谁放过我呢?” “江承干过的混账事,我代他向你道歉。”江知涯断然道,“我劝过他但是无济于事,我承认,我教子无方,他对你造成的困扰,他应该付出代价。……对不起。” 江知涯想再次站起来,却头晕得不得不撑着桌面缓了半晌,顾声眼看着他,也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荒诞和悲凉疯狂蔓延,窗外树木焕发新芽,枝叶沙沙作响,茶馆里却被悲哀笼罩,新仇旧恨暗流汹涌。 顾声双手交握放在桌下,出声打断了江知涯:“不必了!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我只拜托你一件事。就算我们到此为止,希望你不要拒绝。” 江知涯蹙眉望向他:“怎么说?” “我要一张去香港的船票,”顾声说,“我也累了,只希望远远离开这里……离开江承,越远越好。” 顾声告辞离开,阴影中警卫兵似的男人缓缓走出来。 江知涯头也不回,咳嗽两声,哼笑道:“呵,瞧见了没有?我还什么条件都没有说,他连道歉都不想听,就一心想走。” 男人站到了他跟前,眉骨下的眼睛竟然看上去通红一片。 江知涯浑然不觉,恨铁不成钢地讥讽道:“不肖子!你有什么出息?一个戏子不如!呵,顾声唱戏那是命不好,人家的心思决断哪一点比你差?……还哭哭啼啼作儿女态,我现在看,顾声真跟了你,倒是可惜了!” 顾声其实有点被江知涯说服了,而今看江知涯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乎受到了重创,时日无多怕也是所言非虚,他对江知涯没有同情只有厌恶,不仅在于二十多年前背信弃义,还有他教养出来江承这样不是东西的儿子。 只是他也如他自己所说,他累了。 那种疲倦自从他来到江南起就没有消退过,其间若非一点求生的本能支撑,顾声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刀,无数次地就想从此一了百了。 他对人生很难说有什么留恋,有的可能是他至今没有实现过的心愿,而这点心愿的力量太过微薄,与从此一睡不醒的安宁相比,实现它将付出的代价顾声已经无法负荷。 既然江知涯没派人杀他,还亲自找到他为过去的恶业道了歉,顾声无法完全信任江知涯,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顾声疲倦地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他大怨都报了,江知涯忏悔比一枪结果他的性命更难能可贵,差不多了。 至于江承,他直到最后才想起江承,那就离他远一点吧。 隔着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和你死我活,那一点红尘纷纷里微漠又缥缈的倾慕,权且收作相隔九万里的纪念。 顾声与戏班道过别,于二十四日晨十点半登船。 江承跟在他后面,看他最后一遍确认要带的东西。 顾声的东西实在不多,拢共就收了两只不大的皮箱,这会儿只是把日常还在用的打包放好。 江承又跟着他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一路跟到了码头。 中途顾声突然叫停了车,江承猝不及防,躲闪不及,只得跟着跳下车来,硬着头皮寒暄道:“呃不……我就是确认一下,如果你回心转意和我在一起了也没关系。呃……你盘缠带够了没有?还是落下什么东西了?我帮你去拿,我……” 顾声看了他一会儿,江承恍然听到他叹了口气,刚仓皇地想让他别叹气自己不会碍事的,却听顾声说道:“不,不用再送了,我不会的,你也保重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温柔得如同安抚旧日的情人,顾声这辈子跟江承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屈指可数,江承一下怔在原地。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顾声笑起来真是很漂亮,这一天的笑意里真情实感可能更多,竟然有点明朗似的意味。也正因为如此,江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此后五年他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可笑而愚蠢。 他问顾声:“这一年多以来,你有什么时候真心喜欢过我吗?” 顾声原本已经准备上车走了,闻言转了下脸,笑了一声:“当然没有。” 顾声的回答如此干脆而果决,简直没有任何令人回味与遐想的余地,江承张了张口,直觉得呼吸凝滞。 十点码头附近人头攒动,穿着灰白棕黑四种颜色外衣的人来来往往,客船鸣了第一声汽笛,赶这一拨穿的商客们大多已经上船落了座,来送行的妇女孩儿抽噎啜泣,江知涯由两个警卫搀着站在灯柱下,见顾声到了,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珍重。”江知涯说。 顾声垂眼看着江知涯的手,最终也没有与他相握,只是轻轻颔首算作答复。 他刚刚转过身,几乎就在他的脸与江知涯错开的一瞬间,一颗子弹划破空气,直奔顾声后脑而来! “小心!” “啊!——” “哇啊啊啊——” “杀人啦!杀人啦!快跑!快跑——” 一刹那变故陡生,顾声仓皇回头,他刚刚觉得手上拎着的箱子太重,就往地上放了放稍稍歇把劲,一梭子弹在百分之一秒间从他头顶划了过去! 码头上已经彻底乱了,没上船的拼命往船上挤,上了船的拼命朝自己的老婆孩子招手,那一瞬间某个惊人而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了顾声的大脑,连月来被病情和疲倦压抑下去的恨意转瞬间卷土重来! 没可能的。 没可能的。 妥协是不可能的,忏悔是虚无缥缈的。他被某种关于“人之将死”的轻信所动摇,竟至于忘了一切革命都来自于流血,奢望既得利益者做出让步是绝无可能的道理。 他亲手杀了江知涯得意的长子江续,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发妻宋淑珍,留有余势的弹头几乎要了江知涯本人的命。他的次子江承对他着迷得五迷三道六亲不认,顾声毁了江知涯这一辈子挖空心思取得的一切,凭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那个纵横一生的老人放过他? 是不是血债血偿现世报是一码事,他顾声能不能在江知涯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是另一回事! 顾声想一报还一报可以,那他自己也别想活!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江知涯能放他这个要了他全家命的人走?痴人说梦!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当年干过的事情,他娶的老婆下的崽,看看他儿子一个个的嘴脸!他能是什么死到临头真心忏悔,“其言也善”的人? 这种人再多活一秒都是遗毒,凭什么活到哪一天突发脑溢血才死? 当初没再给他补一枪,如今想来就是让他再受受这人间的苦和痛,究竟这条命就不该留! 紧接着又是一梭子弹飞来,顾声直觉得自己还没从那瞬间恐怖至极的感受中回过神,牙齿被他咬得咯 分卷阅读75 咯作响,就被人一把按倒,他的腰上好像突然抵上了什么东西,熟悉的触感清凌凌的在他大脑里打过一个,亦是死有余辜。 江承把顾声打到送医院过,在床上把他弄到休克过,甚至如果不是顾声自己命大,他可能早就死在了江承手下。他凭什么,他怎么可能,想着通过后面那些他自以为的补偿和想象中的美好,就妄图被原谅? 他折磨顾声至死,顾声却又是救过他命的人,他们之间的纠葛已经不可厘清,全是令人想起来就只觉悲哀的苍凉。 江承给顾声写信,撇开最早的几封,一半出于透骨的自虐般的思念,一半出于无处可申诉的纠结。 他没有一日忘记过顾声,而顾声早就成了京北的传奇,他在司令的位置上领兵作战千人拥护,却没有一人分享他决心抗日,乃至后来与革命军合作最私人的原因。 因为那是顾声的理想。 民主自由反帝反封建,顾声曾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物背叛了他的出身,江承为了他也曾背叛过很多东西,最后,当然也包括出身。 整饬兵力力排众议将自己的武装编入国民军麾下时,江承给顾声专门给顾声写过一封信。如果当时顾声拆开过那封信的话,就会发现那张带着6军徽标的信纸,有些如同被水沾湿过而凹凸不平的痕迹。 江承不知道顾声会不会看到,这件事本身也不值得夸耀,他只是单方面地想告诉他。 就宛如……宛如那本身就是一个誓言。 爆炸声从窗外陡然响起,玻璃震碎,江承的思绪尚停在顾声近在眼前,身体已经抢在了意识前面,扑上去一把将人拖过来,护在身下避开了窗口! “少将!这边走!”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快撤——” 后面跟上来的几个主任高声叫喊,江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心跳如擂鼓,这些年里他亲上战场,轰炸机在头顶盘旋,底下和参谋部署计划也实属寻常,一瞬间竟分辨不清是因为战事吃紧,还是其他更加难以言说的心情。 杜寒当时在赶往中州战场的路上,他后来一直在教会 分卷阅读76 医院任职,江承和关南开战后当过一阵子的军医,此时正从后方医院转移到前线。 他心情非常沉重,而司令部的调令这时候刚刚递到他手上,司机猛打方向盘,掉转方向直奔城北而去! 杜寒盯着从医院赶上他来传话的人,大惊:“紧急调令?谁出事了?” “去津州殷安第三军区红楼。”该男对司机报了地址,转头对杜寒说,“是江承少将,您前脚刚走,少将就往院里打了电话,红楼遭到了沈军突袭,叫您务必带上急救药品和手术设备立即到殷安一趟,就您一人!” “什么?”杜寒的话音猛地往上一提,“江少?他怎么会在殷安?他不是早上就到中州临时司令部指挥作战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男孩的神情似乎十分忧虑,“少将来电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急迫,似乎伤势危急,我们再三询问是否需要调用医疗队,少将……少将几乎差点把话筒摔了,勒令只要您一个人过去!” “他……他是这样的,”杜寒咬着牙勉强笑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可以应付的。” 传话的年轻人下了车,杜寒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心里竟然隐隐有些难以描述的感觉,似乎是兴奋,又更像是期待,却夹杂着不敢置信似的慌乱与恐惧。 就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 江承从前无数次打电话到医院找他,明令只要他亲自去的时候,是顾声受了伤! 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毕竟当年顾声枪杀江知涯而后逃亡的事闹得轰轰烈烈,又多年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杜寒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再次出现,而且还是在江承那边。 他的车一通过殷安边界到达一家诊所门口,杜寒推开来拦阻的士兵就往里冲:“谁受伤了?!江少!江少!” “我在这!喊魂呢你!”江承话音一出,杜寒长长松了口气,循声转过头,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江承侧面半靠在诊所的行军床头,军装外套褪下一半,两道深红狭长的伤口从脊椎开始,横贯右边脊背,一直开到手臂上,被割裂的衬衣嵌进肉里,一溜水泡挂在旁边,有些已经破了,脓水和着鲜血沾湿了匆忙裹上的绷带! “我操!这这……你怎么搞成这样!”杜寒只目瞪口呆的一瞬,立即从门口拎过急救箱,“消炎药吃了吗!先吃!我□□这得缝针,疫苗呢……哎呀麻烦大了!” 他拿出一堆药瓶和便携工具,命人去打水,拿着剪刀和镊子走过来清理伤口:“这怎么搞的?你怎么就突然回红楼了?” 江承本来还忍着痛等麻醉生效,他这一问两问可不得了,江承险些暴跳起来:“你问我怎么搞的?我要是自己能弄成这样吗!还不是他不知死活要回来!他这么想寻死就让他去死啊!老子瞎了眼才救他!” 杜寒连忙把他按回床上,闻言全是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夹伤口里碎玻璃片的动作突然就停了:“谁?” 他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哆哆嗦嗦的转过身,撩起了病床边遮挡的帘子。 年轻人安静地睡着,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疲倦极了的模样。 那是顾声。 “看够没有?”江承出声把他惊回了神,杜寒张了张嘴要问他怎么了,只见江承又要暴跳起来:“他倒好!什么事都没有!招呼也不给我打一声!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四年了一个音信都没有!他这么能耐,爆破了就逃啊!还要老子救算什么本事!” 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所幸麻醉生效现在半边身子不归他管,否则杜寒真得考虑给他来一针镇定。 “他妈的……老子是什么他想要就要说扔就扔的破玩意吗!我给他写了三年多的信,他就没看过一封!”江承越说越气,冲杜寒大吼大叫,“老子是他玩剩下的破东西吗!那么多人,他说崩就给崩了!老子这些年为了扫平这些仇家过得什么日子!他妈的!他倒好!屁股一拍就出去了!我怎么不弄死他!” 杜寒心说你怎么不弄死他,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转而又觉得这话对现在的江承而言太残忍了,心里摇了摇头没表示出来。 江承最近几年确实过得就不是人的日子,顾声当年在渡口那两枪,就把江承的理智连同他爹的性命一起轰了个干净,任何人在那档口就不用再提“理智”这两个字,江承在渡口发疯,险些要拉个手|雷把那船给沉了。 他在江南跟顾声待过的那段时间,心态和脾气都有了极大的转变,江承自己都诧异,他甚至想好了就这么什么都不管了就和顾声安安静静地生活,而顾声离开之后,他几乎再一次跌入了那种狂躁和焦虑当中去,甚至变本加厉。 他怕顾声被寻仇的活宰了怕到神经衰弱,每天晚上有点风吹草动,就像顾声还在他旁边似的惊醒,反映到白天,就是他之后下定决心要铲除那几个顾声得罪过的家族。 京关至淮北一带至此开始长达五年的战争。他把对那个人的所有思念与恐慌都寄托在了战事上,这种疯狂的战争模式某种程度上缓和了他不知所措的焦虑,但很少有人熬得住那种重压,他是最高长官,他为他的决策负责,很多时候都是连轴转的状态,而亲自领兵也必不可少。 他的性格也恶劣到了糟糕透顶的程度,只是他是决策者,在战场上也体现不出太多,而在稍微熟悉的人眼里,简直离开了顾声就跟被抽掉了主心骨似的。 杜寒叹了口气,劝他:“你别大声嚷嚷了,顾声看着也累了,别又被你吵醒。” “吵醒他怎么了!我的地盘还不许我说句话了吗!”江承扯着嗓子喊,不知不觉语调已经低了下去,单手撑住额头,“他怎么这么狠……他怎么能这么狠啊……他就是要我死,他就要我死了才高兴呢。” 江承苦笑起来,肌肉虬结的后背微微发着颤,大半张脸埋到了手掌里。 杜寒小心地擦了消炎药,看他的状态实在不对,忍不住问他:“你什么意思?顾声今后就留在中国了?” 江承咬了咬牙:“不知道,谁管他!” 杜寒被他气得想笑,搭搭他肩膀示意他换个姿势:“得了,别装。你心里清楚着呢,顾声一个江南人,回国放着好好的瀛州不回,跑到京北来干什么?” “呵!”江承冷笑,“他?你不知道他多能耐!你以为他回津州是他自己想回来?谁知道他是不是勾结着南匪,顶替海外数学专家的名号来监视我的呢。” 杜寒被他噎了一下,拿起工具来:“我还是不信顾声这么绝情,说不定就是来帮你的呢,他那人……大概不是这么狠得下心的。” 江承想笑他了解顾声多少,那个人疯起来也根本就不像活人,心里却因为这一点点渺茫的被自己一再否定的可能而悲哀地感到振奋。 江承被炸断的窗框砸到的伤口不浅,仍马不停蹄地连夜乘车奔赴中州,临行前杜寒替他查看伤情,眉 分卷阅读77 目中有所保留。 江承侧头将外套兜起来穿好,绷出一个极难看地笑容,轻声说:“顾声当年被我打出来的伤,如今我自己为他受一遍。” 他那一声低沉而惆怅,锋利冷峻的侧面浸在北国初春冰凉的夜色里,不远处零星的灯光被浓雾晕开,竟令人恍然觉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无奈与低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存稿菌~这两天作者去外地就医,手术与否暂无定数,存稿应该能扛到回来~ —— 这是前两天写的留言……结果我没挂上号不得不今天就回来了,两天来回八小时的长途车,真真是体验了一把看病难看病贵,欲哭无泪t_t 第52章军情二处 52 军情二处情报部门一共四个办公室,按保密等级从一到四称“所”,专门负责破译编制密电相关,而顾声却不在这四所之列,他原本拿着调令到四所报到,却另外接到消息,得知他作为留学生且是新人,工作地点额外分配在一所公馆,并来了人开车接他过去。 他第一反应是江承捣鬼,而等到警卫员将车开到了公馆门口,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此地有他人居住的痕迹,且江承本人也没再出现,谢过对方之后便收拾东西安置下来。 顾声虽然觉得莫名,再问只道是上面给的优待,尽管狐疑也只得作罢。 公馆面积不大,此前大抵是本地殷实人家的别苑,一层二层没有太大改变,摆着成套西方洛可可风的沙发地毯,只不过最大的吊灯坏了,另外接了几盏朴素的电灯。 三楼的书房倒是内容丰富,一共两个房间,四面墙的书橱,看出来几架书都是新替换过的,顾声粗略翻了翻,竟放着从老版到最新英文原版的密码学著作,他不觉得这间公馆过去的主人有研读这些书的闲情逸致,那这些书的来历便颇值得推敲。 那个时候国内军事情报传递的加密不被普遍重视,电码破译的发展也十分缓慢。中文汉字形式不同于西方字母文字,起初尽管有相关需求,但缺乏人才将汉字与电码相结合的手段,真正的中文电码始于187o年初,也是借托外国人之手才得以创立。 而后有过不少改进版本,总体停留在“按照部首、笔画的顺序和笔画数,给每个汉字编写一组连缀的4位阿拉伯数字”,即相当于用4位数字来标示1个汉字,从而形成了一套中文电码编制方案的编码思路上,而脱密解码的方式则同样缺乏新意。 所以当时很多地方军不设专门的电码破译机构,或是由于相关方面人才稀缺,添设这一机关后,也大多是实权干部挂职此处。因此尽管战争拉锯中密电的作用不可小觑,而密电形同明示的情况仍不罕见。 1931年该震惊中外的事件发生时顾声刚到香港不久,媒体报道强调情报搜集破译的重要性,他受到震骇极大,由此感到大6这个方向的疲弱,并有志于通过自身学习改善这种情势。 他对这个国家有种强烈的远高于个人情感的、类似于情怀的东西,江承早在他在沪上唱那一出他自己写的《青玉案》时就受过其影响,这也正是江承宁愿相信顾声是勾结南方赤匪的间谍,也不能被杜寒所说服的主要原因。 顾声到津州三天,其间除了几个警卫员之外,只有一个叫叶丰年的文职人员来拜访过,两人就密码学相关进行了探讨,叶丰年似乎是一所的人,拿了工牌给顾声看。 事实上能进到这里的人的身份无一不经过核查,何况一所,叶丰年为人颇热络,几天后表示与顾声相谈甚欢,有个新截获的密电想请他提供思路。 顾声听罢他的提议,抱臂一笑:“中文电码的破译主要在于‘横直码变换’的逆推,以及加减法的应用,不过我初来乍到,不擅长日语,中英语的编码思路也不甚熟悉,我建议你还是和一所的语言学家讨论一下。” 叶丰年赔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轻轻放在顾声面前,说:“没关系,没关系,您看一看——” 顾声的视线往那上面一落,脸色冷淡下来,侧着头看着叶丰年:“这恐怕是一所的保密资料,您这么拿来给我,恐怕……” “不碍事!不碍事!此事你知我知,看完记得烧掉。”叶丰年抬起手臂一看腕表,“所里还有个探讨会,先告辞!” 顾声垂着眼睫看了看那份密码,抬起头凝视了他两秒,站起身来:“我送你。” 他送叶丰年到门口,叶连连摆手让他留步,就在顾声转身关门,没往回走几步,门外突然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 他一挑眉,以为叶丰年改变主意,刚刚按下门把—— 门被一把推开,顾声神志一凛,而门外的江承反应更快,顺势一把拽过他的手臂,用力推到了门框上! “咳!”顾声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就撇开了视线。 江承将他按住之后就没再动作,只是垂着眼睛细细地打量这个已是多年不见的年轻人。 近五年时间,其实顾声的模样未曾大变,也依旧是瘦,他今天穿一身极熨帖的西方学院派装束,外面罩着件毛呢大衣,面色冷淡身姿颀长,和从前江承第一次看见他穿西装时相差无几,好像岁月就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精神似乎是好了些,可能到底长了几岁的缘故,他脸庞的轮廓更清晰分明,甚至有了点胡青的痕迹,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也更沉静,这似乎是一种很微妙的差别,就是单看他现在,已经很难再与从前的艺伶联系在一起了。 当然,某种意义上说,他本来就与多数伶人有别,四年赴英学习生涯更加放大了这种感觉。 江承缓缓靠近他,无视顾声沉默的抗拒,混杂着思念与恨意的气息在他鼻尖游走,江承大力攥着顾声的手腕,然后突然躬身放开他连连倒退了几步! 顾声一膝盖顶在他的上腹部! 那一下猛击顾声简直痛下杀手毫无保留,彻彻底底把脑海深处的怨恨都顶了出来,沾血的回忆在江承脑海里炸开,全身的血霎时冲往大脑—— 顾声一把抽出腰间的枪,眨眼间上膛,指着他拉下了保险栓!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江承当然是随身配枪的,出于战场落下的习惯,一旦被人用枪指着,就条件反射地去摸别在腰带里的枪,顾声挑眉压紧扳机,两人对峙形势紧张,决斗似乎一触即发! 江承按着枪托的手骨节都泛了青,暴烈地甩手原地转了两圈,门里张沙发,茶几上放着绿罩的台灯,江承往离门最近的桌子旁一靠,咬牙抬手止住他的动作:“他娘的!你就非……操!你这小白眼儿狼,我问你,叶丰年到你这来干嘛?!” 顾声收回枪,枪弹退了膛,看他一时半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低头摩挲着枪管往回走:“他来跟我交流一些密码学理论上的东西。” 分卷阅读78 “密码学理论?”江承嗤笑一声,大步走过去把他放在茶几上的纸页拿起来,在顾声眼前甩得噼里啪啦响,“我看见他就知道不对!这玩意就是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看见我躲得跟猴儿似的!这什么玩意?这是情报处内部培训教材!就这他也敢哪来给你看?我回去非革了他的职让他回家吊丧去!” “我现在就是情报处的人,他跟我资源共享,好像没什么问题吧?”顾声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交叠双腿靠在沙发背上,朝被江承扔在桌上的纸抬了抬下巴。 “什么?!哈!”江承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神情凶恶得像要当场将他生吞活剥,“你是情报处的?什么?我告诉你,我没同意,你哪也不可能去!那好啊,你告诉我,情报处一所到四所,你算是……几所?” 顾声瞪着她,十指交叉放在膝头的手用力缩紧。 江承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恶意的愉快,紧接着又有些于心不忍了,软下口气来,说道:“我这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你进了这里,以后想要脱密就非常困难,你听我这一次,别趟这趟浑水。 “还有,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的动静吗啊?顾声?如果以前你得罪过的人知道你在这里,想借机整你的话,你怎么办?” “我知道,”顾声轻轻叹了口气,眼睫轻轻往下一垂,说:“但是国内密电发展迟滞,严重拖累战场调防,你自己跟中原军阀打仗,难道没感觉到?我从小会读书,与数学紧密相连的密码学是我认为将来在战场上将大有裨益的学科,所以我才回来。” “……你要是想,”江承看着他,“我可以像现在这样,给你另外编排岗位,你可以用编外顾问的身份从我这里接触相关资料,完全不必要亲自进入情报处!” “我想清楚了。”顾声打断他,站起身,“我想通过自己和自己的努力为国效力,独当一面。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顾声……”江承离开他靠的桌子,语气却忽然缓了下来,几乎带着点令人不忍卒听的恳切,“你的所作所为太危险了,我真的怕我有一天真的会保护不了你,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吗?” 他那时的语气甚至有些卑微,他知道他不应该把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明白白地袒露给顾声看,因为顾声显然不是会珍惜这份感情的人,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那种感情如此鲜明炽热,从他在爆炸袭来时一把将顾声掩在身下时,以及他看到叶丰年后冲进来把这些都告诉他……他就早已把自己的心脏再一次交到了对方手上。 ……江承这一生在顾声手上栽得太惨太痛,却如饮鸩止渴,不死不休。 顾声闻言只是笑了笑,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第53章沈密 53 二处副处王强兵中午刚抵达津州,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被江承派来的人叫过去问话了。 王强兵站在江承的办公室,对他啪的就是一个敬礼:“少将!” 江承不耐地摆了摆手,脸色十分难看地将一纸电报甩在他身上:“来,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张处是个不管事的,合着这事儿就你一个人经手了?连个报告都没打一个?” 王强兵把电报捡起来一瞟,就知道江承是就顾声的事发难,连忙解释道:“这位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数学专家,我们连续两次通报过上级,来协助我们二处进行密电编码及破译工作的……张处忙于政务,所以我才斗胆……” “我呸!”江承怒道,“你们通报通过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个洋鬼子!先斩后奏这一着玩得挺溜啊?我还是从……别处听到的消息,晚到一步殷安都平了!” “属下失职!人选不是我们这里议定的……我们只负责接洽联络!” “屁!还有,谁准你们一上来军衔就挂少校的?嗯?!嫌军官还不够多吗!” “这个……”王强兵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报告长官!顾声挂少校衔,一是我处人员调动需要军衔,二是……” 江承眯着眼睛看他。 “二是顾声之前,立有军功!” “这个人军队都没进过,民团都不是,他立的哪门子军功,上来就是少校?”这档口江承也没工夫听他多说,吐出口气说,“得了,知道你们用人得挂职,别扯那些虚的。这回开进中州,车开来了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朝王强兵抬了下下巴:“对了……那个人,你就不用再管了,人才嘛,还是要培养,我专门给他设了个黑屋,我会自己关照的。” 王强兵:“哎少!……” “哦,非要做给中央看,”江承瞥了眼王的脸色,“军需处给他挂个闲职就得了。” 江承从公馆走后,顾声极为疲倦地靠在楼上小客厅的沙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头的材料。 江承对他的态度,顾声是略微有些诧异的。他能理解江承五年后在一次见到他,想杀了他而后快的心情,却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身为一直以来的加害者,但表现出一副他才是备受伤害的那个人的样子。 顾声敢来这里,自然是有人保驾护航,所以他不担心江承冲动之下会杀了他,但江承在殷安发生突袭时的所作所为,以及后来找上门来时的模样,确实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顾声不住地捻动着书页,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切问题的答案,事实上江承对此从未讳言。随后他感到头又剧烈地疼起来,那是几年前江承某次发疯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就像一颗藏在头颅里的弹片,时时提醒起他过往一切的伤痕。 顾声无声地叹息,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叶丰年刚刚拿来的材料上去。 当时截获的密电还是以各大军阀之间传递消息为主,夹杂一部分日方密电,而中文电码本身起步较晚,解码方式也相较拼音文字更为单一。 其中顾声对叶丰年所说的横直码变换法是当时最广为应用的中文编码法,即以棋盘式分布来把常用汉字编为数码:电码本通常每页为1ox1o的方格,横行、直行分别以o到9标示,另在页角上使用各页不重复的两位数字标示,称为“角码”,如此一来,在方格中的汉字,都可以用两位角码+一位横码(或一位直码)+一位直码(或一位横码)这样的四位数字来表示。 而使用横直码变换法编制密码,在电报本上方及左右两边所留横直空格,将一二三四五六七□□零十个数字,任意颠倒其次序,填于每页横直两行空格内两行相交处之空格内;并任意另填数目字两个,此两个数字,每页均须填写,不可雷同。 进行明码编译时,则角上二码作为千百两位,直行之数码作为十位,横行之数码作为个位,是为先直后横式。如以横行之数码作为十位,直行之数码作为个位,是为先横后直式。 简单说,这 分卷阅读79 种变换法,即是以明码本为底本,打乱横、直码数字排列顺序,有的还另行编定角码,使得以4位数字标示的汉字不同于明码本,从而构成了密码。 除此之外,另有加减法和自编密码本等编码方法,都有较多应用。 譬如加减法是将明码电本之号码增加号数,其所增号数大多以月为标准。如正月加一号,二月加二号;其递加方法,如在正月ooo2系一,在二月ooo3系一,以此类推,只增加号数,可自由编制,发展到后来,延伸出更多形式,则也不必一定以月为标准。 概括来说,这种加减法密码是以明码本为底本,另行约定加或减去某数字构成区别于明码的自编密码。 而自编密码本则往往因加入过多成语词组,而导致可以通过频率分析等在西方字母文字中最为常用的破译手段脱密,亦有密码本泄露来不及重新编制等问题,某种意义上并不足够可靠。 叶丰年给顾声带来的,他们一所最新接到的沈家的电报,自三年前江承与之开战以来,他们互相之间的电报往来就几乎透明——基本都依靠特工人力获取,譬如他们正在使用的密码本等,而这一次却换了方式。 三年前江承一举兼并了叶家的辖地,叶斌战死,他弟弟叶丰年坚持月余领兵投诚,而叶丰年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当年被叶斌借上学的名义踢出家门,回来还没待几天,江承就跟他哥打起来了,吓得直接跑到江承楼底下给他家说情,不是装的,就是真怂,投诚之后江承观察了他两年,发现这人真没什么用,因为他姐姐嫁到叶家的缘故,无奈之下把他扔情报处挂职。 叶丰年着实想做出点业绩好让江承更信任他一点,奈何这人脑子不灵光也不是一天两天,在情报处带了快一年也没什么实绩,正发愁呢,这不,天上掉下了个数学高材生。 他得到消息心急火燎地就上门拜访去了,出人意料的是这空降兵还挺好说话,尽管对帮忙破译还是碍于制度犹豫不决,但叶丰年吃准了对方性格好,坚信对方不会这么不卖他面子,一来二去就硬把资料塞给了顾声。 那一封沈家的密电,就是用横直码变换法编译的,编译原理是很清楚没错,但真要把那一整页一整页,写满成排成排四位数字的电码纸解读出来,也着实工程量不小。一所和二所夜以继日,也不过才弄通了几个数字的含义,完全没有摸到诀窍。 叶丰年跟他说这周日晚上有个探讨会,因为这几日沈家的密电与此前大相径庭,因此少将也会列席会议,语气颇多哀求之意,江承说叶见着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实属实情,若是这回叶丰年不能交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他那一所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怕也是不用坐了。 顾声在新6军公馆日以继夜了三天半,周日下午找到了叶丰年。 叶丰年当时正在自己的办公室抓耳挠腮,听说顾声找他惊喜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握着顾声地手,要哭似的问他:“怎么样?怎么样?” “嗯……和之前见过的有点差别,但难度不算很大。”顾声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从公文包里拿出档案袋,叶丰年忙引他进门做,关上门窗,转过身看到顾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拿出几份材料。 叶丰年一怔,慌忙伸手去拿,只见正是五份原件默写件及译稿,另有一张铅笔写就,潦草地记录了原理的稿纸。 顾声排开第一份,上面按照京北军电台发报习惯,密密麻麻地写着五列数排数字(不明用代替): urnt6oo818387o98o613o466 o451tients1728o479o674 o1o93352o33881337oo3 2417719361391885o615 137823922317142o3945 4438636577151367438 5277982142o369 2589sea1 “这个是这样的,我用这一小段举例。”顾声略提了一口气,解释道,“之前我仔细研究了这种电码为数不多的使用和脱密案例,出去可以直接看懂的英文和没有取得的部分之外之外,事实上报头部分至1378都是明码,也就是你们之前所谓‘破译’的一部分——事实上这是标准电码。 “然后到了电报的正文部分,也就是需要破译的密文,即‘23922317142o394544386365771513674385277982142o369’这一段,”顾声用手在稿件上划了一下,表示范围,“这一段就是用沈耀用‘沈密’编写的密文,你可以对比我译成的内容,句意大致是‘缩编办法弟甚赞成,请即照办为荷。’” “想必你们已经用明码翻译过了,”顾声从他桌上抽出一支笔来,草草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下一句话,“收撇小由秣赡鹌饔舂小”,将纸侧过去让叶丰年看,“电码不清部分仍用我仍用‘’来标示,但这显然读不成句。而巧合的是,此处正数第三个字和倒数第三个字都是“小”字,回到脱密前的电文上,我就很清楚的看到在这两个位置上都是‘142o’。现有的中文编码手段,不论是横直码还是加减法,‘重码即重字’的原理统统适用。” 顾声直起背来,又道:“重复的电码,从佐藤爱麿那个时候开始,都是破译中文密电的重要条件。这里区区14个电文中就出现了重复的电码,显然这种密码并不高明。但我只是拿他举例,你可以用类似的方法去解读密文,当然——确实很费时间,这几天我都没功夫吃饭。” 他摊了下手,看着看起来似乎已经傻了的叶丰年,忽然有点愕然:“什么,你们……连这一层都没想到么?” 他一个人呆在公馆干净明亮的书房里研究密码,翻阅书籍的时候,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在剑桥读书的日子。 和他那时候的室友路加完全不同的是,尽管顾声也确实称得上聪明,但他之前的生活经历和数学系里多数中产阶级子弟的难以相提并论,他的学习有巨大的断层,而同学又几乎个个都在某个方面出类拔萃,因此不得不加倍努力,几乎把自己淹没在课本和练习里,才勉强称得上一个合格的学生。 至于路加,那么更可怕的是他依靠天分吃饭,从本质上就和普通人拉开了差距。 因此顾声一贯都是极为谦虚的,或者说他这种谦逊的品格在剑桥又被放大了,长时间浸淫在一个学术氛围浓厚的地方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深深感到自己不如人之处,而忘了自己本身所有的,可能早已远超常人。 “好的……好的…… 分卷阅读80 ”叶丰年回过神,从桌上拿起纸页,“那这些井号呢?你怎么写出来的完整译文?” “我没写出来啊,这是原文逐字翻译,这边是根据前后文推断的参考句意,”顾声将他手上的纸掀过去,“截获和可供参考的密电数量太少了,沈耀大概也是刚刚启用这种电码,时间仓促,我只简要做了一部分统计,譬如在第二份用密文书写的部分中,‘3338’出现了两次,均为‘弟’字;‘5388’出现了两次,均为‘闫’字;‘1919’出现了三次,均为‘公’字。和字母文字的频率分析法同理,这些重复的报文,对破译者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突破口。” 他说了很多,有些口干舌燥,叶丰年亲自替他倒了茶,请他到沙发上一坐。 “哎,高材生确实不一样!有您的帮助,真是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啊。”他客套几句,目光看向手中的档案袋,话锋一转,“离探讨会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这些资料和密文……您看……?” 他抬起眼睛去看顾声,顾声啜了口茶,眼睫轻轻一颤,淡然道:“叶先生是一所的主任,自然也是我顾某的上级,能够破译密电,自然是主任指导有方,第一等功当仁不让。” 叶丰年一怔,随即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岂敢岂敢!顾先生您才是一等一的良才!好!我叶某这句话放在这里,今后跟着你叶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顾声笑了一声,没来得及答话,叶丰年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叶冲过去一接,随即对顾声示意道:“江少通知会议提前,现在拿上东西到白楼去!”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密码引自民国时期张学良给□□的真实密电,资料来自一位网友整理的《破密:中国密码战史》(网络发布,未出版)。 汉字密码的资料出乎意料的难找,大家将就看,日后如若有机会,我再查阅其他资料写更好的。 第54章信笺 54 他们赶到白楼时,在情报处工作的机要人员也正匆匆往里走,一个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在场的所有人都接到了来自中州首战失利的消息,江承提前会议的通知一下达,生生把二处的人二处被沈家放出的□□所迷惑,误将津州作为第一战略根据地严加防守,而削弱了战略要地中州的部署,最终导致沈耀一招声东击西得逞,京北军在中州的防线后退了十数千米。 而相比江承军事上的才智谋略,他偏执暴戾的性格显然更深入人心,在这种情况下二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骤然大增。 江承扫视了会议桌一圈,目光掠过顾声,皱了皱眉,随即注意到他旁边的空位,问道:“叶丰年人呢?” “他有急事,马上到。”顾声说。 “这就是一所的办公室主任!目无纪律,会议迟到!你们就是这种效率对待工作的?”江承二话不说,立刻拍桌子借题发挥,“我当初执意设立情报处,就是看中了这一块领域在国内存有的空白,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嗯?一个个的,语言学家,逻辑学家!你们当我这是给你们养老的地方? “情报工作不过关,今后这里就是给我们送终的地方!” 会议室噤若寒蝉,江承余怒未消,抬下巴示意右上首坐的张处:“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来开会吧。” “是。”张处颔首,捏了捏手里的简表站了起来,“江少将训话训得正是!我们也不能搞形式主义,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也不多说,一所先交流进程吧,叶……叶所?” 听到那个名字,江承的脸色阴沉得挤出水来,正在张打算先让二所例行汇报时,叶丰年忽然推门而入!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对不住啊哥!”叶丰年大口喘气,关上了门,一把将手上的档案袋拍在了江承面前。 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身上! 江承早看他不爽,牙关咬得死紧,眼看就要发作,就见叶丰年满脸恳切,双唇绷成一条直线,一手按着档案袋,一手紧盯江承,仿佛一定要江承看过他手上的东西才罢休的模样。 “你……”江承咬牙切齿,从他手掌底下一把抽出档案袋,翻了几页,皱着眉看向他,“什么?这些都是你破译的?” 叶丰年看着他,目光十足坚定恳切,愣是一言不发,半晌才吭声道:“您若不信我,大可叫我们这的专家检验。看看准确率如何,是否破译得当!” 几个所里的老人过来接过了密报,坐在一起讨论,剩下半个多小时里一直能听到他们肯定和争执声。 江承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满是难以置信,他来会议室时电台已经给他发了筛选出来的沈家最新密报,如果叶丰年果真脱密成功,那么下一次在战场之上,他将取得巨大的主动权! “少将,结果是不错的,”一个专家带头站起来,“但我想就几个问题,请教一下叶所。” 江承挑眉,示意他说。叶丰年也配合地走过去,回答了一部分技术性问题,江承对这些了解不多,虽然疑惑,但看那几个老人对结果表示了认可,觉得自己在这里多待也插不上话,就准备叫副官先走一步了。 ——不料正在这时,叶丰年竟然被问住了。 全会议室的视线再次凝固在他身上,然而这一次叶丰年不再胸有成竹,白炽灯炙烤四周,晶亮的汗液从他鬓角滑落下来。 “这个……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还待于进一步研究……” “叶所,你的思路可行,但猜测角码数字工程量巨大,我们刚刚用同一种方法解读了前四封电报,得到的结果和你所得结果一致,但我们发现第五封就出了问题——他们似乎发现了这一漏洞,从而把角码数字打乱,你难道没有注意过这一点?” 江承诧异地去看他,问旁边的人:“怎么了,什么意思?前四封的方法第五封不能用了?” 张处小心地点点头:“差不多,王副质疑他的主要原因是,他没有针对第五封做新的推断,而事实上这是本周工作的重点,也是给以后的破译奠基的重要转折。” 王副已经站了起来,拿一卷白纸指着叶丰年道:“这简直是胡闹!欺世盗名!好啊,你在想,你说个可行的思路来给我们在座的各位听一听?” “谁说的!这个密码就是无解!难道你作为副处就没有听过‘不可破解之密码’么!” “反了你!”王副一拍桌子! “现阶段不存在不可破解的密电,所谓不可破解,要么是加密方式复杂,需要海量计算,要么是完全随机,无法预测。但这两者目前都没有办法办到。”顾声在后面敲了敲桌子,出声发言道,“报告,我发现第 分卷阅读81 五封包括最新的‘沈密’是以大不列颠军情九处透露的部分‘r计划’密码为原型改制的,正好我在英国出于兴趣对它研究过一阵,我想我可以试试破解。” “什么?”江承抬头看了过去。 “当初我在三一学院时,他们的情报部门在学校招募人才,以当年期末的综合排名为序,给本部数学和物理学系前3o%的学生出过题,其中就有以该项计划密码改编的数学题。”顾声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前面从王强兵手里拿过密报,“我看到‘沈密’时就觉得非常熟悉,几乎完全套用了同一个模型。” 张处站了起来:“你是……顾声?” 顾声点了点头,在那张纸上勾了两笔,放在他面前:“十二小时内破解最新密报和最近积压的部分。条件不高,由我代替叶丰年接管一所。” 夜色岑寂,白楼昏黄的灯光亮在夜幕之中,人影幢幢,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各自上车离开。 顾声收起笔记,刚走出楼道,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江承抓住手臂一拖,用身体抵在他专车的车门上! “江承!” “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句?”江承逼近他,面色的神色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加入情报处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十二个小时,你以为你真是什么电码天才?你骗骗那些大老粗也就得了,剑桥根本就不把那些题目透露给外国学生,你根本不可能见过什么‘r计划’!你这么当着我的面说谎,你良心在哪里?” 顾声的视线转向别处,卷翘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层朦胧的阴影。 他已经二十四五岁了,面庞也比从前更英气了些,然而暗淡的光线将那些锋利的线条都敛去,重新勾画出少年般柔和温润的眉眼,恍然又是当年初见,仿佛不谙世事的容颜。 这个人看上去干净无害的人亲手杀过人,刀尖舔过血,为他所热爱的东西付出过,也被人从内到外摧毁过,世事变迁,他却从来遵循他的意志,从没低过头。 “我关系不错的室友就是被招募的人之一,他觉得那两页题很有意思,背下来给我做的。”顾声推开他,冷笑道,“这下你满意了么?放开!” “关系不错?”江承很想笑,心说你这样的个性能有关系不错的朋友,那真是瞎了眼了,眼看顾声就要走,连忙反手拉开车门:“喂喂喂,我送你!这里没有过路的车,我就送你回去总行吧?” 事实上光送回去还不行,江承理直气壮地要去公馆里面,美其名曰视察工作。 江承很想抓着顾声再跟自己说几句话,之前在红楼没来得及质问的,他自从看到他回来时的感受,以及这四年多来对他的想念,他甚至愿意抛弃之前所有抵牾,一切积压多年的情绪都似乎需要一个出口,然而顾声却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连杯水也没给倒,自己扎进书房赶工,由着他在下面乱转。 顾声上楼时明确表示他很忙,让他不要靠近三楼书房,江承气急败坏地想这里他娘的是老子的地盘,怎么到自己的地盘还被人一下划出界限,说不许进就不许进了……然后还是灰溜溜地在一楼二楼四处看了看。 顾声的住处往往是没太多东西的,他在江家别苑时候是这样,到瀛州时也这样,像是随时就做好了准备漂泊的样子,放的很多就是书报杂志之类的东西。 他生活习惯比起江承来说算不怎么好的,江承是军旅出身,要求整洁肃穆是部队里严格训练过的东西,习惯从小养成之后也没改,顾声早年相比他就轻松得多,他们家也没人管他,书啊笔记啊随便放着,或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收拾,回头就有佣人给他拾掇了,他自己也没什么感觉。 如果说在津州的时候有人管着,他自己也比较注意,到英国之后被他那行事方式奇崛的室友一荼毒,两个大少爷都愉快地过上了一学期不收拾一次屋子、期末房东来打人才用麻袋装草稿纸、除了常用的笔记别的都不记得放哪了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生活。 路加痛心疾首地感慨当年被顾声的外表蒙蔽,事实上这个人没有把一丁点对待学术的严谨态度放在生活上。 顾声则表示帮你点到应卯是情分,各人自扫门前雪是本分,卫生是不会打扫的,这辈子都不会打扫的。 江承在楼下徘徊了两圈,开始任劳任怨地替他完成本分。 江承在他的卧室外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想怪了我这么怕他干什么,遂提着水桶抹布鸡毛掸子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的装潢都是公馆原主人家的,西洋复古,挂着厚重的深色幔子,床头两侧装着壁灯,一床毯子覆盖在被褥上,垂下来的四边挡住大半的床底。 吊灯不能用,江承只开了一盏壁灯,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暧昧而柔和,被垫得很厚的被子看上去也十分舒适,江承放下手里的掸子,掀起一角被子在床上坐下来,手掌贴着枕头稍稍摩挲,目光缱绻,犹如手下抚过那人乌黑的发梢。 他心下一动,仿佛被此刻的氛围所动摇,不自觉俯身下来,将要把脸埋进那个缎面枕头里。 “咚”! 江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咚”! 江承的手按在配枪上,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谨慎地半侧着头俯下|身,朝床底下张望。 片刻后,他把一个看起来十分简陋的纸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他刚刚不慎留在上面的鞋印还清晰可见。 江承困惑地皱紧了眉,却发现纸箱的密封条已经开了,不像是什么机要物品,倒像是随便拿来装东西的,江承想着顾声总不可能料到自己会来这里,就在床底下放个定时炸|弹吧……遂把箱子拎到腿上打开。 这一看,江承脸色一僵,差点喘不上气来! ——打开的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封厚厚的信件,几封最大的邮件被换了方向塞在旁边,最上面横放着一封,像是被看过后随手扔在那里的,正是江承上个月刚刚寄到剑桥的航空邮件! 三年多,将近四年,每月一封,只多不少,从未间断,江承以为他根本没有收到,或是毫不在意早已散失殆尽,几乎仅凭着一腔执念坚持,而那个薄情寡义的年轻人竟然每一封都收着! 每一封都收着! 而他从剑桥飞回津州,所携带的行李都严格受限,他没有直接将它们扔在英国,而是千里迢迢远渡重洋带了回来,然后……放在卧室的床底下。 难以言描的情绪冲进江承的心里,他拿着纸箱的手都在发颤,那一瞬间的心情不可形容,好像头脑神志都不是自己的,仿佛在昏沉暗夜里独行多年,于霎那窥见了天光。 江承颤抖着去拿信,试图发现一点顾声拆开看过的痕迹,信在手上跌落了两次才被拿稳,那一时间江承实在是太激动了,好像一个多年的秘辛终于将要给出答案,竟至于完全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了。 顾声走了进来,面色不善地看了他半天,从他手里 分卷阅读82 把那封信抽了出去。 “住手,出去,我要睡了。”顾声冷冷地出声道。 江承手中一空,倏然回过了神,目光对上顾声,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就在顾声不耐烦准备转身时,突然伸手扳过他,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拉下来,用力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tvt,感谢你们一直以来不嫌弃的追读tvt,(不知为啥,就是想感谢一下tvt) 第55章似是故人来 55 午夜时分,江承在顾声的卧室里睡下了,迷迷糊糊中还喃喃着些低不可闻的句子。 顾声闭着眼由他抱在身前,隔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才从他怀里缓缓侧转身,确定他睡得很熟,轻轻推开他坐起来。 随后他下了床,一只光洁细白的脚踩在卧室冰凉的红木地板上,随手从床尾拿了件衣服披上,走了两步捡起甩脱在地上的长裤。 他摸索着把裤腰带上的钥匙拿了下来,转身走出了房门。 江承直到第二天七点才醒过来,昨晚他实在太满足了,以至于早上伸手搂空,躺在床上半天才想起来怎么回事。 顾声已经走了,他跟个刚被嫖完的媳妇似的看天花板,怀疑自己做了春梦。 “他奶奶的……”江承不由自主地骂,翻身起来找衣服,“真拿老子当抹布吗……” 他的手碰到了被随手掼在地上的衬衫裤子,掀起来一看,下面是他前两年字字诛心写的信,又看到顾声拿来装信的破纸盒子,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揪过旁边那个人睡过的被子,把脸埋在里头狠狠蹭了蹭。 顾声用江承的钥匙进了他的办公室,找到了最新接到的密电。 这些资料处里的每一个高级军官都会收到抄送,但江承独独没有让他们给顾声。 江承是真的一心不想让他掺和进来,顾声咬着手电翻阅手里的资料,刷刷记了整一后半夜的笔记,略略叹了口气。 半个月后,顾声如愿替代叶丰年进入一所,江承百般无奈,只得顺势而为,自此借部里其他人之手将叶氏子弟全都排挤到了地方。 他和顾声的关系也再没有再进一步,他也确实见不太到顾声,他常在前线奔波,而顾声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呆在办公室,江承在前线司令部的夜里想起那一夜缠绵,都觉得如同幻觉。 顾声虽然进入一所,但还是在6军公馆住着,每天由两个司机交接班接送,这一天他照例出门,来接他的却晚到了一步。 司机连连道歉,说是连夜赶赴津州机场接了一位要人,因为身份特殊,没有给他们透露风声。这种任务常有,他们会被叫过去就表示受到极大信任,顾声点头表示知道,也没多说。 然而他刚刚踏进二处的办公楼,迎头一个人就扑了上来,把他抱了个满怀:“亲爱的!” 顾声被他扑了一踉跄,浑身过电似的一|欲气息的封闭房间,少年消瘦单薄布满青紫的脊背,无声而铺天盖地的悲哀混合着枪响弥漫开来。 顾声因为剧烈的疼痛无意识缩紧自己,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减弱一些痛楚一样。 江承咬咬牙,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顾声脸色一沉,一把甩开他走进了资料室。 路加在这方面上手确实很快,顾声跟他半开玩笑说有他坐镇,自己就沦为语言学家之类的工具人物了,俯身在他后面看他列式子。 其实顾声跟路加关系确实挺好,在剑桥时就好,一是路加天资卓越,有些想不通的问题问问他会很有启发,二是路加热情。 洋溢着一股傻大憨似的不怕冷脸的帝国主义的热情! ……忽视国籍和意识形态之类限制的话,这样的人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还不错,何况顾声性格也没有江承抹黑得那么差。 路加开始很是水土不服,次次拉着顾声陪他去西餐厅,去了又嫌弃人家做的不正宗,顾声隔着悠悠烛光,对面的路加一边抱怨一边狼吞虎咽,耳朵里灌满现场的西洋乐,很是感觉津州和自己印象里的不太相同。 人堕落总是很容易的,顾声望着 分卷阅读83 被餐厅里的烛光映照得流光溢彩的玻璃窗,深埋在津州地底的丑陋包裹进繁华的夜色,又被透明而坚硬的橱窗阻隔在外,里外正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嘿,你看什么呢?”路加吃饱喝足招呼他。 “没什么,”顾声回过神,“我在想下午那个加密方式的变式,最近我一直觉得,其实现在在大6密码学的主要问题在于加密方式的落后,破译反倒是再然后的事了。” “哇,你这人,你怎么还这样啊,”路加无奈地用餐巾擦了擦手指,脸色穷极嫌恶,“吃饭的时候就吃饭,老琢磨这个琢磨那个累不累啊!啊?看看小姑娘!欣赏欣赏中世纪皇家室内乐!跟学校里的老教授们学的恶习就改一改嘛。” “别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靠智商吃饭行不行?”顾声无奈地按着额头,“我其实考虑快两个多礼拜了,真想不出来,我快烦死了。” “哎,放松放松,”路加握了握他的手,“你这人就是太认真,说你认真你又要抨击我靠智商吃饭……哦,你原来也会烦啊……真稀奇,我还以为你特别孜孜不倦,耐心得一塌糊涂……” 顾声拿杯子沾了一点酒,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我不太喜欢数学,没什么热情。”玻璃杯只在他淡色的嘴唇上碰了一下,他就舒口气把杯子放了下来。 “不喜欢数学你上三一数学系?”路加勃然大怒,“年轻人,你是在侮辱我吗?” 顾声手上把玩着杯子,懒懒地笑起来:“……去你的。” 烛光映亮了他的眼睛,短短的黑发也笼进明黄色的光晕里去,他脸上光影层次分明,嘴角勾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晃眼看起来就像影院门口挂的女星大幅特写照一样,看着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路加下意识地想去摸一摸,手伸到一半,突然被人按住了。 他们旁边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个干净,剩下一圈特种兵似的军人荷枪站在四周,江承正冷冷地看着路加。 江承脸色极差将顾声从西餐厅提溜出来,连人带包塞进车里带回6军公馆。 顾声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上,面色有点他惯常的冷淡,也有点好整以暇似的笑意。他忽然转过头,看了江承一小会儿,问:“江承,你为什么还没放弃呢?” 前方的道路曲折而漫长,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水墨,不等江承回话,顾声垂下眼睫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看,我杀了你亲哥哥,亲爹亲妈,沈闻昌,李小花,井田和幸,冯征,柳眠也是间接死在我手上,我杀过这么多人,有些还是你的至亲,你难道不恨我吗?” “……恨,我怎么不恨!”江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哼笑一声,“你走那天起我天天想着怎么把你抓回来剜肉啖血,要你亲自尝尝被人心头挖肉的痛苦,我要你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我真是……” 顾声笑了笑,仰头轻轻靠在车座的椅背上:“你恨我是应该的。” 江承咬着牙没说话。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一意孤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好结果。”顾声叹了口气,“把像我这样的一个杀人犯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吗?” 他怎么能那么轻松地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呢,江承心里有些不敢置信地想,就像是他很早之前就预见了一切,而一直都在一个距离自己很远很远的地方,嗤笑着看自己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而最后奇怪地问,你啊,你怎么到今天还不知道放弃。 而江承却是没办法怪他的,因为顾声对他的态度贯彻始终。 “顾声,”江承转过头看了看他,忽然岔开了话头,“你记得我有几个姐姐吗?她们前两天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听说你在津州出现了,我大姐带头就去找我要说法,要求我务必把人交出来——” “你不应该护着我的。”顾声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把你交给她们。”江承抹了把脸,“比起把你送去赴死,我倒宁可某一天被你一枪杀了,我也不用眼睁睁看你死在我前面。” 顾声沉默下来,装甲车平稳地驶入6军驻地,警卫兵打手电往车厢里照了一下,随即开门放行。 “顾声,我问你一个问题,”江承将车停下来,却没有回头看他。 顾声有些诧异,随即点了点头:“你说。” “你放在床下的那些信,你看过吗?” 顾声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而他那一刻目光里的空茫全都指向了一个准确的回答,一时间江承竟然也没觉得多么失落,反而有些理所当然的踏实感,点了点头,放下了去拔车钥匙的手。 而顾声坐着没动,隔了良久,久到江承怀疑他累得在车上睡着了,才听到对方极轻极轻地问道:“江承,你恨我吗?”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问题,江承可以脱口而出地回答恨,当然是恨的,正如顾声刚开始问他的那样,而这一刻,他这么突兀而怪异地问出来,江承却不知所措极了。 顾声问他恨不恨他,那顾声自己呢?他恨不恨我呢? 江承其实不想知道答案,因为那个答案如此明白无误。反过来,顾声也一定是知道的,可是他还是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要再问呢? “不,我不恨你。” 江承艰难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像从深井里千辛万苦地打上水来:“不论你怎么看我,我们之间的过去是否能够两清,这一点都不会变。我不恨你,顾声。” 顾声低低地笑了起来,那一刻江承也不知道他的笑是什么意味,像是疲倦至深的无奈,又像不可言说的悲哀。 世上一切理由,都无法说服所有人,当一切盘根错节复杂难辨之时更是如此,在那个时代新旧更替的交叉点上,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否将被历史证明,江承选择信任顾声,就是背负着不可知的未来与被世人深深误解的可能,亲手颠覆他所有过去,这种选择是一种荒谬的直觉,也可能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考量。 这是他对顾声最大也是最深沉的诚意。 那天晚上江承还是留下了,顾声没有赶他,江承甚至半抱着他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二楼小客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下草稿纸杂乱地放了一茶几,书和笔记从桌上堆到地下,顾声的鼻息轻轻拂过他的胸膛,一小片衣襟随之起起落落。 那一刻全部喧嚣都远去,夜色吞没了一切深入骨髓的国恨家仇,江承深深俯下头颅,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注:文中顾声所说的“苏格兰场”梗,指代当时英国对同性恋者的迫害,“挨几针”是指对男同性恋者通过强制注射雌性激素的方法进行“治疗”。(性激素可注射可口服,文中表达方式是我个人选的。) 第56章密码机(上) 56 片刻的安宁正因为它的短暂而显得 分卷阅读84 尤为可贵,事实上顾江真的只阖了一会儿眼就起来了,前线战事无休无止,截获的密报雪片般飞来。 顾声拿着他的计算结果找路加,路加叼着面包片猛灌一口豆浆:“嗯!中国风味!” “danyou!”顾声脱口骂道,转身回去。 “哎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路加连忙往回找补,放下豆浆面包片,从几叠草稿纸下面翻出个笔记本跟过来,“我最近两个月过得都什么日子……被你逼得天天通宵,泡妞都没这么用功过。看看,昨天熬了一宿的结果,擦,兴奋死我了,一口夜宵都没吃,一直弄到早上七点……” 笔记本被打开,情报处统配的三百页厚皮竟然写得满满当当,顾声翻了两页,抬头看他:“这什么,你自己设计的?” 那是一个造型奇怪的密码机。 键盘一共有26个键,为了使通讯尽量地短和难以破译,没有设置空格、数字和标点符号键,而只有字母键。键盘上方是标示了同样字母的26个小灯泡作为显示器,当键盘上的某个键被按下时,和这个字母被加密后的密文字母所对应的小灯泡就亮了起来,这样就是一种近乎原始的“显示”。 在显示器的上方是三个直径6厘米的转子,它们的主要部分隐藏在面板下,转子才是“恩尼格玛”密码机最核心关键的部分。如果转子的作用仅仅是把一个字母换成另一个字母,那就是密码学中所说的“简单替换密码”,即顾声曾经给叶丰年演示的那种,而在公元九世纪,阿拉伯的密码破译专家就已经能够娴熟地运用统计频率的方法来破译简单替换密码。 而这种密码机的关键正在于它的“转子”:当按下键盘上的一个字母键,相应加密后的字母在显示器上通过灯泡闪亮来显示,而转子就自动地转动一个字母的位置。 “举例来说,当第一次键入a,灯泡b亮,转子转动一格,各字母所对应的密码就改变了。第二次再键入a时,它所对应的字母就可能变成了c;同样地,第三次键入a时,又可能是灯泡d亮了。——这就是它难以被破译的关键。”路加点了点他在模型图旁边加的批注,解释道,“那么这就不是简单替换密码。因为同一个字母在明文的不同位置时,可以被不同的字母替换,而密文中不同位置的同一个字母,又可以代表明文中的不同字母,字母频率分析法在这里将丝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我把它称作‘复式替换密码’。” 路加指了指他在旁边写的一串字符:poundretcipher。 “……有点意思。”顾声想了想,说,“不对,但是按照你刚才的思路,假设我连续键入26个字母,转子就会整整转一圈,这时回到原始的方向上,编码就和开始重复了。” “对,我知道。”路加刷刷刷地把解释制造原理的过程分析翻过去,给他看细节设计,“所以我又增加了一个转子,当第一个转子转动整整一圈以后,它上面有一个齿轮拨动第二个转子,使得它的方向转动一个字母的位置。假设第一个转子已经整整转了一圈,按a键时显示器上d灯泡亮;当放开a键时第一个转子上的齿轮也带动第二个转子同时转动一格,于是第二次键入a时,加密的字母可能为e;再次放开键a时,就只有第一个转子转动了,于是第三次键入a时,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字母就可能是f了。” “676种……676个字母之后重复。”顾声说,“技术允许的话,使用者可以继续往上加转子,比如你用了三个,那么重复的概率就达到26x26x26=17576。这已经无法想象了。” “哈哈哈这就无法想象了?你太小看我了。”路加挽了两把袖子,把他的笔记本倒回来,翻到设计原理图,又转身回他的出来,“我受这两本专著作者的启发——这书你看过没?一战的内部文献,图书馆压箱底的好东西,没看过我借你。呃,好吧我不打岔,接着说。 “这里,我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在三个转子的一端加上了一个反射器,把键盘和显示器中的相同字母用电线连在一起。反射器和转子一样,把某一个字母连在另一个字母上,但是它并不转动。你可能乍一看这么一个固定的反射器好像没什么用处,毕竟它并不增加可以使用的编码数目,但是如果你把它和我们的解码过程联系起来看……你有什么想法?” 顾声抬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对着那两页极为精简的设置原理看了起来——路加那整一本笔记根本不具备可读性,数量稀少的字迹潦草得一塌糊涂,只有设计图异常详尽。 路加去旁边溜达了一圈,视察了一下今天的破译工作,才拿着他的豆浆溜达回来,按着顾声的肩问他:“怎么样了?” “我是这样假设的,有你所谓的‘反射器’存在时,当一个键被按下后,信号不是直接从键盘传到显示器,而是首先通过三个转子连成的一条线路,然后经过反射器再回到三个转子,通过另一条线路再到达显示器上。”顾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他自己重画的设计图,“比如按我的理解,在这个图里,当a键被按下时,亮的是d灯泡。如果这时按的不是a键而是d键,那么信号恰好按照上面a键被按下时的相反方向通行,最后到达a灯泡。换句话说,在这种设计下,反射器虽然没有像转子那样增加不重复的方向,但是它可以使解码过程完全重现编码过程。” 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看了路加一眼,确定他没有露出看白痴的眼神,才又说道:“当使用这台密码机通讯时,发信人首先调节三个转子的方向,然后依次键入明文,并把显示器上灯泡闪亮的字母依次记下来,最后把记录下的闪亮字母按照顺序用正常的电报方式发送出去。这是加密原理。” “bgo!”路加兴奋地往他手边的桌子上一坐,大言不惭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精巧!有没有被你哥丰富的想象力和设计水平所折服!” “有的吧……虽然我应该比你大……”顾声承认,失笑道,“喂别闹啊,我还在想接收方式呢,按你的想法的话,那么转子的初始方向就是密匙,是收发双方必须预先约定好的?” “对,收信方也需使用一台同样的密码机,”路加正色道,从桌上下来,“收到电文后,按照原来的约定,就是你说的‘密匙’,把转子的方向调整到和发信方相同的初始方向上,然后依次键入收到的密文,显示器上自动闪亮的字母就是明文了。加密和解密的过程完全一样,这就是反射器的作用。不过反射器也有一个副作用……” “一个字母永远也不会被加密成它自己,我想到了。”顾声接口道,“因为反射器中一个字母总是被连接到另一个不同的字母。” “是 分卷阅读85 的,但在它所能给出的庞大的可能性的前提下,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路加放下了杯子,“这里还有一点是我没有向你说明的,当然你可以自己看后面的原理分析。——除了转子方向和排列位置,我还设置了一道保障安全的关卡。即在键盘和第一个转子之间有块连接板。 “通过这块连接板可以用一根连线把某个字母和另一个字母连接起来,这样这个字母的信号在进入转子之前就会转变为另一个字母的信号。这种连线最多可以有六根,这样就可以使6对字母的信号两两互换,其他没有插上连线的字母则保持不变。——当然连接板上的连线状况也是收发双方预先约定好的。 “三个转子不同的方向组成了17576种可能性;连接板上两两交换6对字母的可能性则是异常庞大,有1oo,391,791,5oo种;于是一共有17576x1oo,391,791,5oo……你自己去算吧,我相信就算我们学院最变态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都不想算出准确结果。” “我刚才确实在想暴力破译的方法……”顾声犹豫了一下,说,“这个设计加密的关键在于转子的初始方向。如果敌人收到了完整的密文,可以通过不断试验转动转子方向来找到这个密匙,特别是如果破译者同时使用许多台机器同时进行这项工作,那么所需要的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路加漫不经心道:“得了吧,怎么可能?就算对方真下血本这么干,你也可以通过增加转子的数量来对付,因为只要每增加一个转子,就能使试验的数量乘上26倍!” “增加转子等于增加机器的体积和成本,而密码机又是需要能够便于携带的……你要考虑实际。”顾声打断他,“你真没想过这层?” “我操……我想出这个原理命都去了半条,谁考虑成本啊,你给我十万英镑我现在就做给你看。”路加仰天长叹,不胜唏嘘,“难道我这么好的创意就要夭折在经费手上了吗……” “很简单,我们可以做成可拆卸的。”顾声沉声说道,手里的笔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原始设计上,“我们假设,密码机的三个转子可以拆卸下来……并且互相交换位置。” “这样初始方向的可能性一下就增加了六倍,三个转子间不同的相对位置为6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我刚才给的数据还可以再乘6!”路加一下跳了起来。 “对……”顾声低声喃喃,随手写了一下思路,“假设三个转子的编号为1、2、3,那么它们可以被放成123-132-213-231-312-321这六种不同位置,当然收发密文的双方除了要约定转子自身的初始方向,还要约好这六种排列中的一种。” 第57章密码机(下) 57 “上帝……我竟然把这么基础的组合原理忘了……”路加皱着眉,退了两步撞到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来,随手拿起草稿纸,“那么就非常简单了,我们可以直接配五个备用转子,发信时随机选取三个甚至四个使用,我们完全可以改组键盘和接线板……我的上帝,这简直是不可破解的!” 他把接线板上的连线从六根换到十根,变换的可能性让他兴奋得眼眶通红,半天他发现旁边一直没人出声,转过头看了一眼,招呼顾声:“嘿,顾!你在想什么呢?” 顾声当时正拿着两本书,单手撑着脸颊,晚霞橙色的光芒落进窗子,垂着眼睫做笔记,似乎没听见他说话。路加叹了口气,把墨水瓶往草稿上一镇,起身走过来,伸手在旁边一尺高的书上叩了叩:“嘿。” 青年目光一滞,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来,路加很吃不消他这时的眼神,因为和他平时差别太大。 路加不能否认顾声为人很好,谦逊有礼貌,温和好说话,和他接触过的大部分同学都不太一样——自视甚高的天才往往是骄傲的,连路加本人都得承认,他和会与他交往的学生,大多有些天才的通病,来自于对自己才华清醒的认识,和至今一生顺风顺水、一路上受过无数称赞与追捧。 顾声很不一样,如他自己所说,他可能确实不像路加等人那么喜欢数学,在那上面也没有像他们那么卓越的天赋,他相较那些天才而言只是普通的学习好的学生,也没有沾染那种浮夸的习气,此人之前除了必须参加的小组讨论,几乎不参加任何活动,据路加的观察,他和其他同学关系也非常疏淡。 路加刚开始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亚洲人的缘故,比如语言或者排外的问题,而事实上顾声英语很好,因为成绩相当出类拔萃的关系,同学普遍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大概单纯只是个性不热情,纯粹的冷淡,对谁都差不多。 他有些茫然的样子很罕见,可能因为眼睛很漂亮也有神,偶然愣一下让人觉得分外可亲。 顾声压了压眼角,眨了下眼,指了指手里的书:“……我在看你早上交代给我的两本专著呢,怎么了,你结束了?” 没等路加接话,顾声抽出一张纸来,拍拍桌子:“来,坐下,我有几个问题,看你那么刻苦没打扰你。” “我靠?……不听不听我不听!我琢磨了一天算法,累死了,您是永动机吗?”路加伸手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把,“饭都没得吃!这是什么对待海外人才的生活条件!我要吃饭去了,再见!” “午饭送来过了,看我们一直没出门,体贴你这个‘海外人才’还送了下午茶。”顾声指了指对面的桌子,“怕打扰你,我让他们放门口了。” “咳!”海外人才举着杯子被水呛了一口,“顾声你这是不打算放我走了的意思吗!明天的太阳难道不会升起了吗!” 顾声笑了一声,放下书站起来,搭了搭他的肩膀:“加油吧小伙子,你要知道你现在干的活就在决定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我们还有没有机会看见明天的太阳。” 路加“嗷”一声哀嚎出来。 “你问吧,我喝点奶茶,”路加蹭到桌子上,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嗯!真香,哎呀上帝,这一闻我就饿了。” “……”顾声哭笑不得,竭力转移话题,“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上午我被你带跑了没注意到。你这个密码机的设置,语言基础是字母文字体系的,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中文电码一直在横直码和加减码中不能更近一步,最大的阻碍就是象形文字的特征。你打算用什么解决这个问题?用横直码替代26式键盘?” “也可以啊,”路加正色道,“哦,不过我一开始想的是用威妥玛式,拼音嘛,拉丁字母为基础的。” “拼音?”顾声摇了摇头,“你跟一所的汉语言学家交流过没有?汉字的声调什么解决?另外再做声调的键盘?” “没有!我这还是第一次跟你说这个设想,怎么可能去找语言学家。”路加把三个曲奇叠 分卷阅读86 在一起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可以的吧,你再想想解决一下?” “要么给每个韵母加调,要么另外做声调,但两种方法我觉得都有个巨大的问题,就是同音不同字。”顾声“啧”了一声,问他,“你汉语学多少了?这个知不知道?” “我……不太……知道……吧?”路加把曲奇咽下去,看着顾声说。 “……” “我靠!我哪知道啊!我就记得谁跟我说过汉字是按笔画构成的,我以为笔画就是26个字母的变体呢!” “变体个头啊变体……”顾声给他从旁边的桌子上翻了本统编字典出来,扔在他旁边,“偏旁部首……这些,最基本的汉字构成。” “噢,我靠……”路加瞥了一眼,绝望地哀嚎道,“难道这个创意的投用注定命途多舛,不!我要把它高价卖给我的祖国,决不能明珠蒙尘,无法……” 顾声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既然你没有更好的想法,那我就用横直码替代了,还是用数字代替汉字的基本思想,然后用密码机二次加密。”顾声点点头,在纸上划了一下,“还有,你考虑过多少破译的解法?除了几乎不可能的暴力破译之外。” “我暂时还没想过,不过设计过程中有点想法。你怎么说?”路加问。 顾声沉默了一下,路加疑惑地用眼神追问,见顾声细微地摇摇头:“除非给我来一台原型机。” “哈哈。”路加短促地笑,从桌上跳下来,一手拿着小蛋糕一边往他的工作台走,“我设计的时候考虑过的……我另外记录过,缺陷什么的,你等我找找……” “即使拿到原型机也没用,”顾声跟他走过去,“‘加密系统的保密性只应建立在对密钥的保密上,不应该取决于加密算法的保密。’这简直是密码学的金科玉律。我想了一整个下午,你的设计最大的优势即在于无法确定的密钥以及其所带来的保密性,就算敌人根据搞到的情报去复制一台密码机,也几乎不可以在亿万种可能里找到正确的秘钥。” 在密码学中,加密算法可以直接是某个抽象的数学算法,比如通用的dea和rsa算法,也可以是实现某个算法的加密机械或专门用于加密的电子芯片等加密器件,因为对加密算法的保密是困难的。对手可以用窃取、购买的方法来取得算法、加密器件或者程序。如果得到的是加密器件或者程序,可以对它们进行反向工程而最终获得加密算法。 如果只是密钥失密,那么失密的只是和此密钥有关的情报,日后通讯的保密性可以通过更换密钥来补救;但如果是加密算法失密,而整个系统的保密性又建立在算法的秘密性上,那么所有由此算法加密的信息就会全部暴露。更糟糕是,为了使以后的通讯保持秘密,必须完全更换加密算法,这意味着更新加密器械或更换程序。比起简单地更换密钥,这要耗费大量财富和管理资源——大规模更换加密器械和程序会使对手更有机会乘虚而入! “当然,这是很容易想到的……否则我也不会这么伤脑筋地想这么一个东西出来。”路加从一堆杂乱无章的废纸里刨出了最原始的笔记资料,扔给顾声,“你的思路应该开阔一点,破译密码真是充满想象力和况无关!……靠,顾,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无法适应你们中国‘谦虚’这种传统美德,你这样弄得我很像自以为是的白痴!” “哦。”顾声说,把自己的笔记本抢救下来,“……因为这些是完全凭脑子想的,转子具体的算法也是我现编的,毕竟没有现成的机械可以让我试一下,全都基于假设,很容易一步弄错全都错,我很担心我想错了,所以找你确认。” “我不知道……我真的好累啊哥……”路加一脸崩溃,“你当初去听过那个谁……神经科学教授的讲座吗?你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人一天的注意力能够保持的时长是有限度的啊!投入越高效持续越短暂啊哥!……有什么咱明天再算好吗?我再不休息可能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和上一章资料全部来源于百度百科,原型是二战时期德国的恩尼格码密码机,中文电码改造方式是作者本人的自由想象,大家请随意……随意…… 第58章内鬼 58 他那一声声“buddy”高仿美音,喊得顾声都乐了,侧身把本子一放搭了他后背一把:“好吧,吃的带走,你跟我回公馆吗?” “哦,当然,好啊!你等我去买点酒,我要庆祝一下理论环节终于攻克!”路加一下精神振奋,把吃了一半的下午茶放盒子里,“本来我还想去南港的,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来这三四个月了都不带休息的……” 南港是津州著名的烟花柳巷,顾声也懒得问是谁告诉的他这些,他们这时是在司令部的办公室,顾声拿包把笔记装起来,随口说:“喝什么酒,到了就睡吧。” “就算是战时也没有禁止士兵抽烟喝酒的啊……”路加说,“哎,不对,我去你那没事吧?” “嗯?” 路加顿了顿,神色严肃了一点:“就是,上次你和我在餐厅……不是碰到了那个谁,江承?我看他对我好像很不满意啊……呃,上次他把你带走之后怎么说?” 顾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去,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这事吧,我一直挺疑惑的,但……呃,毕竟我没什么立场说。”路加犹豫了一下,忽然扳过了顾声的肩,顾声被他推的一愣,猛地抬眼看向他:“什么?” “顾,我之前说的是真的,我的确是为了你才来的中国,否则我完全没有必要来。”路加一字一顿地说,拇指在他肩上的硬骨头上一下一下地滑过,“我想说,我可以把这个密码机的创意送给你,而且如果你在这里……很不开心的话,我可以带你走。”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顾声一把推开他,“爱去不去,我留下来通宵了!” “顾声!” “路加,”顾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去哪?回英国?你想被判刑我还不想!” “我不是说那种关系……我没……我没这个意思……”路加退了一步,似乎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我不是傻子,我能猜到那个 分卷阅读87 人,就是给你写了三年多信的男人,其实就是江承是不是?他太奇怪了……不对,是你和他都太奇怪了。我见过我们的6军上将,军情九处的头领,我从来没见过谁是敢这么在实权领袖面前的给冷脸的。 “说真的,顾,我不在意你们过去是什么关系,也尊重你个人的选择。甚至我不确定我现在的想法,我只是很不放心你,而起码在英国,我可以给你十分安定、能发挥你专长的生活。” 顾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着他笑了一声,十分感叹似的说:“……我有的时候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一个个上赶着似的要给我‘如何如何的生活’,唉,你比我小,不懂也就算了,他……算了。” 顾声摆了摆手,点了点桌上的资料:“你还是学你的数学吧,想去南港就去,别琢磨什么有的没的了。” “你能比我大多少啊,啧,他对你不好吧?起码我们是朋友啊。”路加莫名其妙,“你就是为他回的中国吧?我看出来啦……没事啦,我思想很……” 顾声听得脸都黑了:“我不是,我是为了中国回的中国行不行?爱国需要理由吗?在你们眼里个人感情比家国社稷重要吗?个人好恶比民族大义重要吗?你有思想吗,年轻人?江承是个傻叉,你也是吗?” 顾声懒得跟他废话,用记事本把他往旁边拨开:“好了,你回去吧,我把第五六章看完再走。” 路加欲言又止,忽然听到外面砰砰砰地敲门,不得不暂时放下这事去开了门,通讯员抱着两叠档案袋冲进来。 顾声见状倏然起身,通讯员迎着他疑惑的目光朝点了下头,说:“先生,这是电台最新截获的日方密报,少将亲自过目后觉得事有蹊跷,令我们给您送来!” “purp1ede?”路加打开一份档案袋扫了一眼抬头。 “啊……他们从31年之后就不老实,这是山雨欲来……”顾声送通讯员出去,顺手锁了门,“看来你今晚也别想走了。” 各方面截获的密报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每天除了国内的破译任务之外,另有其他各国的密报,写满密电的纸在二处各个办公室里堆积如山,而其中能够被成功破译提供战略优势的却少之又少。 那份与众不同的日方情报被称为“紫码”,是许多不同的代码合称,也是对方情报工作的最新进展。 顾声担了破译这一代码的重任,每天就在公馆书房里推敲密钥,路加在外宾办公室捧着日语新编看。他设计的密码机制作上报了江承,江承当时仍在中州指挥作战,回信含糊,大意表示等他回津州再做打算。 而后顾声亲自命人给他拍了电报,下午回信就来了,并指示除公款外他自掏腰包预付十万银元。一周后密码机原型机投产。 江承在中州战场,离津州不过数百里,实际上是有很多机会暂回一趟的,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就算不亲临指挥也未尝不可,但他就是没回。 僵持阶段硝烟暂息,深夜里他独自在营帐中,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小片虚空,不远处只有战场上零零星星的磷火。 如果那个时候旁边有人划着一根火柴,或是点上一支烟,跳跃的橙光就能映出他那时黯淡的脸色。岁月和烽火狼烟在他身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男人面颊的轮廓犹如刀削斧凿,眼窝深陷,目光深邃,恍然间已经看不出多年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年的画面一帧帧滑过他眼前,他无数次想拿起枪就回津州去见那人一面,听到广播说到空袭的消息就不由自主的担心。 他知道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那个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也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多情,全是自作自受的独角戏。 江承想到这里就心痛得要了命,像是一只手揪紧了心口要他哭号着咳出血来,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就像亲手握住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刀,明知道下场是伤筋动骨,却执拗地不肯放手。 他不肯回去,宁愿一个人在战场五里地外的营帐里死守着那点卑微的感情,也就是不肯回去。 他知道他回去就完了,虽然他早就完了,他一遍遍地把自己的心脏鲜血淋漓地交到那个人手里,任由那个人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他却不知悔改,死不悔改。 就在这个时候,顾声署名的电报递到了他手上。 那一刻江承不无恶意地想,看,你还不是在我手上,没有我,你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那时的心理已经很扭曲了,顾声是真的已经把他逼到了崩溃边缘,他需要一点什么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柱,不论他下笔批准的时候是不是清醒地知道自己依旧被那人拿捏在股掌上。 江承将批文递给副官,说:“五天后我回津州一趟。这几天辛苦兄弟们了,大家再加把劲,不信拿不下沈家那帮孙子!” 副官领命而去,江承靠着桌子边缘,指骨扳得剧烈地刺痛起来。 那是几年前顾声亲口咬的,当时诸事庞杂,后续恢复没顾上,落下了这么个一用力就疼的毛病。 ……幸好当时把手指塞进去了。江承想。 江承回去之后,处理完公务就直奔二处,当天的二处非常之热闹,四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挤到了一间屋子里,排场史上罕有。 “哟,”江承对王副说,“这是干嘛呢?一个个不老实干活,凑热闹倒勤快?” “不不不,少将您误会了,恰恰相反,这正是在工作呢。”王副陪同江承穿过走廊,介绍道,“上次向您汇报的新型密码机原型机今天刚刚出样品,一所的人在调试,大家聚在一起学习新的密码技术。” “哦?速度倒快。”江承心里一动,王副推开门引他进去,刚刚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没事,没事,我回来看看,你们做你们的。”江承摆摆手,踱到正埋头研究线路的路加旁边去,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了一圈,疑惑道:“嗯?顾声呢?这个项目不是他报的吗?” “报告少将,顾声今天没来上班。”路加擦了下脸抬起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语言学家,又说道,“自从模型机出来,他拿走一台,已经两天没来二处报到了。听说他在6军公馆工作是特批的,所以我们都没有过问!” “两天?竟然没有汇报?”江承一瞪眼,“好了,你们接着研究,我先走了。” 江承那一刻就是单纯的有些担心,因为就顾声的生活习惯看,他并不是一个善于照顾自己的人,让他一个人待两天,江承可以想见他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病了的可能也不小。 他没有6军公馆的钥匙,自从他上次擅闯过之后门锁就被顾声让人换了,否则他根本不肯住在那里。警卫员一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江承想了想,叹了口气说算了,然后脱下大衣,然后翻墙进了院子 分卷阅读88 ,顺着落水管和突出的装饰性墙砖爬上三楼的窗台。 当时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又是初夏时节,三楼书房的垂着流苏的窗帘拉了一大半,阳光照进那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江承眯细眼睛,正好可以看见顾声伸出一只瓷白的手,一下一下地调试着密码机。 那个窗帘背后略有些朦胧的光线和窗子里的人,霎时间犹如一幅做旧的油画,江承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眼前的阳光,想看得更清楚些,不料一抬手就投下了一片阴影。 顾声不知因为什么问题,陷入了沉思,大概感觉到光线变化,下意识地抬起眼来。江承行动受限,一时躲闪不及,极为勉强地露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你好。” 顾声可能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愣了好几秒,江承就以为他要叫人赶自己走了,却听窗帘“嗤啦”地被拉开,顾声推开了他旁边的窗子,叹了口气,说:“你进来吧。” 他后面大概又说了一句什么话,江承当时惊喜万分没听清,后来想来,应该是“别跟个傻叉似的”之类的话,然而想想顾声又明显不像个会骂人的,江承也就没当回事。 “那个……我就是……不想打扰你……”江承在屋里站稳,目光飞快地四下打量了一下,落在他刚刚碰过的密码机和下面的一大摞草稿上,“那个,嗯……听王副说,你最近主攻日本‘紫码’,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提?” “还好,”顾声说,“没什么进展。” “……哦。”江承讪讪地点点头,“正常,鬼子这方面领先我们太多了,没进展别灰心,没事儿。那个你……生活上怎么样?” 顾声呼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起来,语气颇有些懒散:“没事,你不必挂念。” “哦,哦……”江承点头,他很不想就这样结束这段对话,但顾声显然没有接茬的意思,江承犹豫了一下,正要死乞白赖地再多磨蹭一会儿,听顾声忽然开口道:“不过,我这里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想问问你。” “哦!哦,你问。”江承连忙答应。 “是这样,”顾声翻出个档案袋,轻车熟路地拿出其中几张密报,刷刷在上面画了几笔递给江承看,“你也知道,‘紫码’是日本情报机构的专属密码,供日军内部通讯使用。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使用日语。但这几封被截获的电报却有些蹊跷,虽然我和路加都没有猜出‘紫码’真正的加密方式,但这些词汇的分布和使用,显然不符合日语结构。” 他又拿出一张对照表,说:“比如最简单的,以最为明显的动词为例,日语的动词,被放在一句话的最后,这和中文的‘主谓宾’基本结构是非常不同的,我用分布频率统计的,你仔细看一下就能看出来。” “嗯……”江承顿了一下,问,“这代表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几则用所谓‘紫码’加密的密报,是中文电码。”顾声说,语气有些冷,“如果是真的,这将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可以查发报位置。”江承说。 “这太困难了,对方如果确实有日本势力支持的话,你查不出来的。”顾声淡淡地道,把几则密报收回来,“我必须跟你说这件事,而不是跟更懂行的路加他们说的原因是,这几则电报的加密方式,并不同于我们之前所截获的大量紫码,而更接近于我们自己这台首次研制出来的密码机。” “什么?”江承狠狠皱了下眉。 “我怀疑密码机泄密,津州有内鬼。”顾声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整版在作者微博,搜【用户】微博名【透明少年1h】,或网页版直接点作者专栏里的链接,头条文章即是。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小可爱,谢谢你们的包容(鞠躬) 第59章落幕 [本章节已锁定] 第6o章殓衣 6o 他的语气真是穷极温柔,那个常年尽知道发号施令的喉咙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都令人费解,顾声有些浑噩的意识都回笼了,他近乎有些悲伤的笑了一下。 江承的注意力回到了开拓他的后面上,就错过了这点迷离之外的神情。 不会再有下次了。 一夜间颠鸾倒凤,意乱情迷。浓重的人体气息充溢在房间里,黏腻旖旎,仿佛能将人的每一个细胞浸泡得虚软。 顾声面颊沾泪,一次次挣扎着试图避开对方的冲刺,又一再被强行抓回身下。 直到江承终于释放出来,顾声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勉力推开他,拉开了床头柜。 江承只是虚虚地拉了他一下,想带回自己怀里,他当时满心欢喜,就算明天就要上战场,都好似由衷的升起了视死如归的宏愿。江承体力消耗也不小,顾声定然更甚,不料脖子上一阵刺痛,几乎将他惊醒过来! 江承毕竟是战场教训出来的军人,反应敏捷,,感觉疼痛的一刹那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握着针管的手! “这是什么!” 没想到顾声手劲其实不小,针尖扎进去的地方又极其致命,江承下意识地收住力道,握着他的手往外推了一下,顾声竟然死死压着活塞,硬是没让他推开! 江承的体格在近身格斗中太占优势,而顾声胜在攻其不备,抢在江承反抗之前,掐着他的肩膀翻身骑坐在他上腹上,那一刻江承极度清晰地看到夜色里顾声手背上的血管和骨节肉眼可见的暴起,甚至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这个姿势朦胧而暧昧,就像几分钟前他们仿佛毫无嫌隙地紧贴在一起时一样,顾声在他耳边发出甜腻而勾人的喘息,他目光痴迷,如同仰望神明,一分一寸地描摹这个人身上的每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细节。 江承毁掉过顾声很多很多东西,他的坚持,他的尊严,他固守的一切,而江承自认为自己已经分毫不差地全都还给了他,并且自愿给出为期不限的誓言。 都是幻觉。 他每一次似是而非的示弱,每一次令人神魂颠倒的表演,全是令人入戏太深的幻觉。 顾声什么时候被他感动过?顾声从来就没对他正眼相看过!他的天分是入木三分的表演,他这个人就没有心,没有心的人哪来的感情?! 情报处特批的高效镇定剂开始生效了,江承没有受过这种训练,从五毫升药液直接注入血管起他完全受控的自我意识就进入了十秒倒计时,伴随着极为迅速的手脚麻痹。军情处的这类药剂限制严格,有些甚至是贴着致死量配的,也许顾声把那一针管都推进去他就死在当场了。 “你何必呢……你……” 清明的意识想蓝天迅速被乌云蚕食,澄明的天空飞快地收缩成一个小点,顾声维持原来的动作保持了一会儿,缓缓放开他喘息着坐起来。 顾声的状态比起陷入昏睡的江承狼狈多了,江承情到浓时 分卷阅读89 跟野兽似的将他按在身下反复舔舐面颊,顾声要是伸手擦,就一定会被再次舔湿,他后来□□到脱力,也没工夫去管,唾液和泪水沾了一整张细嫩的脸,尽管江承已经控制了力气,手印和吻痕还是一路从下颌穿过锁骨和肩胛集中在腰腹和腿根,这些部位顾声很敏感,蹭一蹭都会带起一阵屈辱又羞涩的反应。 顾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从江承身上起来。 他的脸庞依旧透着情|欲所致的不正常的血色,腿根蹭到江承突出的胯骨时明显的战栗了一下,顾声扶着床深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似乎完全变了,明明是看上去还是那么清隽瘦削被玩弄后的可怜样子,却平白有种说不出来的镇定和从容,就像一场漫长的连台本戏结束,幕布落下,主演卸下厚重的容装。 江承却在这时重重攥了他的手腕一下! 顾声的脸顷刻就白了,仿佛是很不敢置信似的转过头,那五毫升足够江承消停个一两小时,怎么可能现在醒过来?! ——江承就仅仅攥了一下,随即放松了下来。 顾声死死地盯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甚至看清了那只手食指上的一圈伤疤。 顾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承,随即收回视线,两指几不可察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拿开了他的手,转身打开衣柜。 一刻钟后,顾声拾掇齐整,钻进公馆外候着的专车,对司机说:“去明月大戏院。” 江承头痛欲裂,从昏迷中醒转过来。 情报处按杀猪的比例配的特制镇定剂简直不可忍受,江承不知道他们往里面放了什么,总之他感觉等他醒的时候,外面的天都亮了,而他感觉头疼得如同宿醉,过了很久都没有彻底清醒。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又看了眼窗缝里透出的光线,整块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操!顾声这小子!……”江承翻身而起,狂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掀开被子,只听“哗啦”一声响,不知什么东西被被子掀到了床底下。 “他妈的,顾声?!”江承提着裤子吆喝,顾声的衣服他是穿不了的,眼下也没法让人拿,一边喊一边四处找衣服,“顾!……” 他看见了他的衬衫,上面正覆盖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像是古代的制式,那红色非常醒目却让人看着无端地难受,很不像是现在印染厂常用的那些颜料。 他昨晚来时,顾声正在唱戏,这是他当时穿的戏衣。 江承忍着看到那颜色心里升腾的不快,把那衣服和自己的衬衫一块从地上拎了起来,一件穿上,另一件随手扔在床上。 而就在这时,江承无意间撇过那衣服,陡然浑身过电似的打了个,他脸上堪称狰狞的表情足以使人相信,如果顾声此时出现在他眼前,他真的会生生把对方剥了皮吃下去。 一辆遮挡牌照的轿车一个急刹停在院子外,江承飞奔出门,老赵远远朝他招手:“少将!已经收到叶丰年的行踪,涉外办事处二楼包房!” “该死!”江承打开车门,下意识地回头瞥了那间暗夜中黑黢黢的公馆,然后钻进了车里,“他就没有他哥一半的脑子!他怎么不顶着傻叉卖国贼的名号被人砍死呢?” 老赵拉手刹启动,声调平直:“另外,十几分钟前,我们安插在两位夫人身边的眼线传过话,说大夫人邀请她们上门小聚,我们的人赶到一看,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哦不,还剩几个一问三不知的佣人。” “他妈的!她们是要跑路!叶丰年为着上回我给他难看的事卯着劲儿呢,撬我那几个姐姐倒来劲。”江承一口恶气,“他奶奶的,屁都不会,卖国卖得倒是勤快!他有顾声一半的脑子,谁给他脸色看?” 江承刚骂完,忽然想到了什么,顷刻呼吸都急迫了起来:“不对,顾声?他……对了,顾声晚上回公馆之前干嘛呢?” “这是他给一所的人留的字条。”老赵一边开车,一边把一张纸片给他递过去,“那个外国人刚刚匆匆忙忙拿来给我看的,好像顾声已经从情报里得知日本的大将军中山今天晚上会面见叶丰年一行,事发突然,谍报机关的人没有准备,他打算亲自来。” 江承捏着那张英文的字条,手心里瞬间爬满了汗珠。 ……顾声是什么人,他那条命除了我心心念念着,还剩什么值得惦记的呢? 亡命徒,亡命徒是什么意思? 他连殓衣都穿上了,明摆了就没打算活下来。 午夜,涉外办事处的酒会。暗红的幕布缓缓拉开,经典的歌舞伎舞台布景,粉白面貌的男子轻歌曼舞,极为妖娆。 身段妖冶的优伶舞女穿梭席间,年轻的肉|体摩挲交错,身材细瘦容貌姣好的男孩被召过来,倚靠在座椅两侧,中山将军狎昵地在前者后腰拍上一掌,立即传来轻佻欢快的笑声。 “既然已经约见了您,我们也开门见山。”叶丰年示意了一下充当翻译的人,“我今天携江氏姐妹来此,乃深感于我华夏之疲弱,上位者醉心权势,沉迷享乐,竟至于耽误国事,昏聩无能,难当大任。故寄希望于贵国不吝相助,与我辈清醒之人等协作共赢,我们愿提供如此条件,请您过目。” 一份不厚的纸质文件被递了过去,中山却并不接:“我来这的途中,尚遭到你国人员伏击,我想,这事有待商榷,恐怕不如叶先生想得这么容易。” 他这话实属无中生有,若是路上真遇到伏击,他大概根本不会还坐在这里跟几人交谈。叶丰年忙给几个女人递了个眼色。 “将军,实不相瞒,若是我们不是对本国失望透顶,恐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过去的江大小姐即津州警署方夫人摇头道,“如果人民不与您们建立良好关系,我看不到这样下去的未来……” 她情真意切地说了番话,急切地问道 分卷阅读90 :“我们已经拿到了津州密码机的全部原理和秘钥,只要您肯帮助我们,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不会让贵国失望的。您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进驻中原呢?” “这个……我得考虑一下。你们先出去吧。”中山不动声色,叶丰年和江氏姐妹对视一眼,依言退了出去。 几个日本来的女人也跟着出去了,倚靠在中山旁边的男孩正要起身,腰上一重,突然被人用力压了下去! 男孩化浓重的妆,脸上敷着白|粉,此刻一抬眼,中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抓到你了,你就是顾声,是不是?” 他伸手在旁边的茶杯里沾了点水,对着男孩的脸颊就刮了两把。 “当初我那小侄子跑到这里来,却没活着回去,我就不相信津州这帮人给的交代。没想到那几个人自己找上门来,我就故意让人发了那几封暗示计划的电报,想看看会不会把你勾出来……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着,还真为了‘情报’找到这里来了……” 他说的是日语,声调很低沉,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用手擦着男孩脸色的脂粉,直到属于人的正常的肤色显露了出来。 顾声学的是哑巴日语,看得懂大部分,听却要反应一会儿。但中山说得慢,他断断续续地竟然也听懂了大概。 顾声由着他给自己擦脸,下意识地要去摸枪,手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种感觉和江承拽他的时候极为相似,弄得他猛然一?” “你呢?你呢!你看看你自己!这个人,他杀了你亲哥哥,你亲生父母!你还护着他?”江怡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面容极度扭曲,“你瞒着爹妈,你瞒着我们,你谁都不告诉,如果不是丰年过来跟我说,我这一口恶气这辈子都出不了!我就是要弄死他!” “谁跟你说这个……” “是吧,我一介女流,手腕硬不过你们这些男人,”江怡根本不管他,“但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择手段,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弄死他!杀人偿命,姓顾的必须得死,他要是不死,怎么对得起我们家死伤的亲人?!” “倘若真要论命债命偿,顾声已经够对得起我们家了。”江承冷冷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江知涯当年屠顾家满门,他们家死了多少人吗?” “你,你……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你的脑子,真被那个姓顾的狐狸精吃掉了吗!”江怡凄厉地尖叫,额头上的汗珠湿透了精心盘好的刘海,她怔怔地看了江承一眼,惊恐万分发现这个男人竟然没有一点动容—— 江怡一下推开了扶着他的二姐,掏出□□,对准旁边陷入半昏迷的男子开了一枪! “姐!——” 血花四溅,电光火石,江承扑想江怡的动作仿佛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才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倒了下去! “顾声!——顾声!” “哇!……” 江承想从她身上起来,却被女人一把揪住了衣袖,女人双眼泛着极为凌厉的神色,嘴角勾起了个难以捉摸的笑容:“江承……弟弟,我已经把机要文件传给了很多人……很快……日本人就会打进来了,你……无路可走,哈哈……和你养的狐狸精一块去死!一块去死吧!哈哈哈……报应,做人做到这份上,现世报就要来了!” “砰”! “大姐!——” 江怡杏目圆铮,一个血洞开在了她脂粉剥落的下颌上,握着掌心|雷的手刹那落到了地上。 另外两个姐姐哭喊着 分卷阅读91 膝行过来,拉拽着她的手,江承推开一步,撞到了旁边的椅子。 顾声被震了一下,非常勉强地撑起眼皮,对他笑了一下:“我……不想的,江怡……不是我本意……” 江承整个眼珠都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极为狰狞,他几乎是咆哮着喊道:“你给我闭嘴!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你给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顾声只是笑了一下,江承哆嗦着去抱他,江怡对着顾声开枪的时候他几乎以为顾声已经没救了,然后突然记起江怡不是他俩中的任何一个,她的枪法不走火已经谢天谢地,江承眼睁睁看着那颗子弹擦着顾声脸颊飞过去,却只燎了肩膀上一片衣服。 江承还没来得及感到庆幸,就看到一片血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左侧胸口洇开! 江承站不住似的腿一软,顾声顺从地让他抱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楼下飞奔,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头疼得厉害……这辈子……” “不会的,不会的!你闭嘴!”江承惊怒得几乎丧失了理智,野兽般咆哮着吼道。 “……真是对不起了。继良。” 江承坐在军区病院的走道里。 他已经维持那个姿势起码四个小时了,就像病区树立的大理石雕塑一样,如果算上他在外面布置调动任务的时间,他已经在医院里待了整整六小时。 手术室大门紧闭,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只要转过这一个拐角,就会发现四周到处是神色冷冽的士兵,像夏天闷热的气流一样充斥着整个病区,压得人沉沉地喘不过气来。 杜寒扯了橡胶手套从急诊室出来,想了想,走过去推了他一下:“哎?睡着了?” 江承反应不过来似的茫然了一瞬,倏然抬起头,慌忙去看旁边的病房:“什么?结束了?人呢?……” “哎哎哎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等病理结果呢,出来歇一下。”杜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出来歇?”江承瞪他。 “我?”杜寒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旁边这位既是个医学盲又是个不讲道理的,连忙找补道,“不是!不是!您那位好着呢!哎呀,一开始送进来那阵仗,把我给吓的,没什么大事,连骨头都没蹭到,就把肌肉和软组织补了补,胸口上的血压根不是他的!” “哦……”江承将信将疑地看看他,杜寒歇了口气要走,江承叫住他:“哎!你少蒙我,没什么事你做四五个小时?你在战场上这么搞,伤员不得死绝了?” 杜寒转过身,看了看他:“不是……这外伤真的还好,保证你预后啥事没有。就是麻醉师上麻醉的时候,监测了一下脑部情况,怎么说呢……我有点不放心,不确定是常见的脑震荡,看着也没骨折,战地全科做久了专业的跟不上,我现在帮你去找个脑外的专家……等收拾完了立刻扫个ct和核磁看看。” “什么?很严重吗?他倒是……他确实一直有在说头疼……什么的。”江承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也别太担心,他那样有轻微脑震荡正常的,我就是谨慎点。”杜寒看着他后退了两步,“精神状态影响生理的情况临床并不鲜见,他一直以来心境压抑太过,如果没有病理问题的话,到时候我让他们开点谷氨酸、γ-氨酪酸之类的……你多关照一下他心理状态。” 当江承得到允许进入病房的时候,顾声正十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看起来极为沉静而且安详,好像夏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都不得不带上了温和的凉意。 江承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握了握他的微凉的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缓缓抬起来放到唇边,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我……可能只能陪你一阵子了,顾声。”江承脸颊上的胡茬蹭过他苍白漂亮的手背,幻觉般的激起了一阵战栗,“我刚刚和人联络了南匪,准备共同抗日。” 他将顾声的手放到脸上,低下头,轻轻在里面吸了一下鼻子。 “我爱你。” “你就是我的理想。” 一年后的津州,旌旗插遍了城楼,顾声一人高高立在门楼之上,远处的松林在黄昏里画出一片虚无的轮廓,缓缓举起手中酒盏。 “我谨以茶代酒,追怀故旧,遥敬家国社稷,终得保全;静候兵将豪杰,安然而归!” 他举目四望,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地下,云霞顷刻流转,灯火从四面八方零星亮起,凉浸浸的暮色浸透了整座城池。 夜色汹涌地没过一切血腥或悲伤的过往,黑暗无光的年代终于渐渐稀释、褪去,平原上的灯火向天边蔓延,阵阵松涛迎风而起,宛如远方的故人闻声递来了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