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 第一章 回国 11个小时的长途旅程终于结束了。 顾沉舟刚下飞机就见停机坪上停了一辆挂军牌的越野,一位二十三四的年轻人双手插在兜里,穿高帮军靴,旁若无人地靠在车门上。 顾沉舟下意识地勾起唇角,朝对方走去。 越野车旁的年轻人也在同一时间看见顾沉舟,他朝前紧走几步,狠狠抱了抱顾沉舟,说:“欢迎回来。”随即退后一步,稍微打量两眼后神色诧异起来,“看来你在外面待得不错啊。” “哪里比得上卫少一呼百诺的风光?”顾沉舟轻松回答。 卫祥锦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可不是跟顾少学的?”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对,连忙拍拍车子转了话题,“来,上车,我在国色天香里要了位置,林三周四都在,咱们兄弟可有三年没正经见面了。” 顾沉舟点点头,几句话的功夫下来,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没有刚下飞机时不期然流露出来的亲近了。 越野车发动,沿着机场一路往外开,畅通无阻。 顾沉舟调了调座位,靠上去放松身体。车上的内视镜和后视镜影影绰绰地照出他的模样:短发、年轻的面孔、肤色苍白、有些显瘦……他忽地睁开眼,目光穿透镜面,整个人都变得锐利起来。 卫祥锦在一旁说:“你们家老爷子松口让你回来了?他平常比我爷爷温和多了,但一旦认真起来谁都劝不动,当年你叔叔非要娶个老爷子看不上的女人,直接被打断了一条腿赶出去,现在都十几年了还不让回来,说到底还是你这个三代嫡孙面子大,这就说动老爷子松口……” 顾沉舟一哂:“不是老爷子松口,我是自己跑回来的。” 卫祥锦的方向盘差点打了个滑,他吃惊地瞅了顾沉舟一眼:“你自己回来?他们都不知道?”他皱起眉,“要不我去取消聚会吧,大家都一起长大的,不会说什么。” “没事,这正好。”顾沉舟说,“我既然回来了,就已经准备好了。” 卫祥锦听顾沉舟这么说,也就把心放下来,转而说起其他:“我听说你出去的时候顾叔叔还特地配了几个部队里的跟你到外边?就为了把你看住,没想到……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他突然问道,从见到顾沉舟开始,这戴在对方手上的手珠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是刚见面没好意思问,现在聊了几句找回当年的熟稔感后才忍不住开口。 “刚部陛禡。”顾沉舟漫不经心地说,接着看见略带疑惑的卫祥锦,又解释,“收来的,一个古件,是羊脂玉。” “这颜色还真不赖。”卫祥锦说,又瞅了那串手珠好几眼:那是一串由十八个乳白珠子串成的手珠,各个珠子的雕刻并不相同,相互间也不规整,总体来说显得古朴粗犷。但羊脂玉特有的润泽感又叫人觉得圆融如意,一眼看去非常奇特。 “这东西在哪里入手的?”卫祥锦打听到,觉得不管从润泽感还是颜色来看,都漂亮得有些夸张了。但他们这样的人总不可能上手个假货来丢人,“赶明儿我也买一个,在寿诞那天送我家老太太。” “翻遍了国外的市场就看见这一件,不过我那里还有些差不多的籽料,回头给你送去,你自己找人抛光雕刻吧。”顾沉舟说,顺手转了转自己左腕上乳白色的手珠。 “这感情好,你是多少拿的?”卫祥锦问。 顾沉舟挑挑眉:“兄弟间送点东西也说这个?没的掉价。” 卫祥锦一乐,正要说话时车上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后,脸色就不好看了。 “什么事?”顾沉舟问。 “孙沛明又来了。”卫祥锦在接电话的空隙中对顾沉舟说,接着他当着顾沉舟的面对电话那边讲,“什么玩意也来咋咋呼呼,给他点面子真当自己是多大人物了?你告诉他,哥几个聚会没他的地儿!” 对面听电话的人迟疑了一下:“一点小事也不至于这样,卫少,我看孙少还挺有诚意的。” 副驾驶座上的顾沉舟看见卫祥锦手臂一动,就要把手机给掼出去。他在卫祥锦发火之前提了一句:“来就来吧。” 卫祥锦手上一顿,压着火气冲对方说了几句后就将电话丢回原位。 两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国色天香,卫祥锦停下车将钥匙交给迎上来的门童后,才长出一口气,说:“你说这叫个什么事,那小子这是诚心让你不舒服。” “就凭他?”顾沉舟和卫祥锦并肩往里走去。国色天香的领班眼睛很尖,打两人一进门就堆上笑容远远迎来: “卫少、顾少,好久不见!今天早上喜鹊在窗口叫唤,我琢磨一下就把益清楼给留了下来,这可应在两位身上了啊。” “今儿跟朋友来,包了千和亭,我们自己过去就行。”卫祥锦刚和顾沉舟见面,不耐烦有人跟在身旁,打发了领班就侧头对顾沉舟低笑: “三年没见,顾少威风不减啊。孙二这几年可劲着蹦跶,也该给他点教训了,就他们家,可还差着一份呢。” 顾沉舟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 千和亭建在国色天香后院,是与主楼隔开的一栋装潢古意的独栋建筑。 两人穿过垂花门,走上小石桥,石桥底下的锦鲤正成群结队的在桥下来回游动,划出一道道波纹,还有几尾游到楼底下,呆呆听着从楼中传来的笑声和交谈声。 小池从入口一路蜿蜒到千和亭前,二层小楼的檐廊倒映着粼粼水波。坐在二楼窗边喝茶的人率先注意到两人,推开窗格往下探:“呦,顾少和卫少可终于来了啊,我们都望穿秋水了。” 卫祥锦走进千和亭,打眼一扫没看见没看见不识相的人,神情就缓和许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意:“来得慢是我的错,待会先喝三杯赔罪。” 卫祥锦是什么身份?是卫家三代独苗。卫家现任的老太爷可是当年陪开国元首打天下的老将军,在政界说得上话,在军界的影响力更是不可想象。这三杯酒就是他愿意喝别人也不敢随便接。当下就有人笑道:“今天大家是给顾少接风来的,卫少和顾少感情好也别一个人表现光了,总该给我们些发挥的机会啊。” “就卫三这样的我还不知道?”顾沉舟展颜笑道,“别管他,大家一起喝一杯。” 这地儿也就只有一个人堂皇地叫卫三,卫少还笑眯眯地听着了。在场几人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立刻就有几个坐在尾巴的人开了瓶子分别给大家倒酒。 顾沉舟先举杯说:“三年不见,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众人纷纷客气,一个不落,全都陪着顾沉舟干了杯中的酒。 顾沉舟从矮几上随意拿了一瓶酒,又挑了瓶路易十三抛给卫祥锦。 卫祥锦接过酒也不管其他,干脆地倒满一杯后就冲顾沉舟举举,然后一口干了。 顾沉舟眼中的沉郁散去不少,跟着干脆地一口喝了。 如此三杯过后,才有其他人凑上来跟顾沉舟搭话,说些这三年的事情,也问顾沉舟在国外的情况。但不管什么话题,顾沉舟都显得淡淡的,只在卫祥锦凑近来时会多说两句,几次过后,其他人也都看懂眼色了,自顾自找别人交谈玩乐,把空间留给两人。 不知不觉中大半瓶就都喝光了。卫祥锦才放下酒杯,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旁边的人看见了想给他倒酒,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拿了酒瓶随意倒上一点,又给顾沉舟加了些,“没正经问过你,在国外几年过得怎么样?”他转转手中的酒杯,看着顾沉舟,神色略有些奇怪,“不过实话说,要是你说你过得不太好,我还真有点不相信……” 顾沉舟闻言一笑。 卫祥锦几乎被这样的笑容给闪了一下,他晃晃脑袋,忍不住说:“出去一趟你这变化也太大了,还真是镀了层金回来的!” “是吗?”顾沉舟不甚在意。 “难道我还需要给你贴金?”卫祥锦挑挑眉,又说,“以后泡妞可不能找你一起去了。” “放心,以后你看上了什么人我帮你钓,保证无往不利。”顾沉舟笑道。 “是钓到你自己床上还是我床上?”卫祥锦没好气地说,接着他沉吟一下,再次提到,“你在国外……” “过得很好。”顾沉舟这次干脆地回答对方。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非常好。” “具体说说?”卫祥锦一挑眉。 “我想想,拿了B一个硕士学位,三个学士学位……”顾沉舟说。 “呦!” “还撂倒了那两个挡了你好几次的特种兵,把他们栓在桌子上给你报仇,满意吗?” “呦!!”卫祥锦这一下真的被惊住了,“真的?” “不然我怎么回来?”顾沉舟口气淡淡,显然对这个话题没多少兴趣,“那两个没防备了,估计当保姆正当得心里不得劲得紧呢。” “他们可狂到没边了。要不是看着你,我早教训他们了。”说到这里,卫祥锦也就跟顾沉舟低声解释,楼里的其他人已经拿出纸牌骰子三三两两玩在一起了,“那时候你的处境不太好,我也不敢闹出什么来……”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几次?”他和顾沉舟聊天的时候并没有说起这件事,那两个挡着他的特种兵就更不可能了。 顾沉舟刚要回答,一道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大家都到了啊?看来是我来迟了。” 包厢里的喧闹顿时一静。卫祥锦当场沉了脸,重重将杯子搁到桌上。 带着好几个人走进来的年轻男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转眼又重新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来:“好久不见啊卫三少,张少,周少,大家都在啊,哦——”他突然拖长声音,“失礼失礼,连顾少也在啊!怪我,刚才眼睛不好使竟然没看清楚,顾少什么时候回来了?国外好玩吗?肯定好玩的吧,不然怎么三年都见不到顾少的影子呢。” “孙少知道为什么和我许久没见吗?”端正地坐在雕花木椅上,卫祥锦沉下脸时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军人世家特有的肃穆来。他淡淡说道,“因为我不待见你,不乐意瞧你见天地在我面前晃悠,这样说够清楚了吗?孙二。” 这一下脸打得实在,站在门旁的孙二目光阴鸷。 包厢内安安静静的。 坐在角落的人将手掩在口袋里按了几下,跟他相隔不远地人掏出震动的手机,往屏幕扫上一眼,见是一句‘卫少这是铁了心要替顾少出头撑脸啊……’的话,便冲对方露出隐蔽又心照不宣地微笑,悄悄按了键盘几下: ‘可不是?三年前的事情应在今天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去过?”不紧不慢的声音打破包厢内有些凝滞的气氛,顾沉舟像是毫不在意眼前的暗涌,径自继续之前的话题,“十几年的兄弟,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他停顿一下,侧头对孙二露出一个笑容,但笑意并未达到眼底: “确实许久不见了,孙少。” 第二章 千和亭 此刻的千和亭并没有多余的声音。 顾沉舟靠在椅子上,脖子微微后仰,并没有卫祥锦端凝的气势,却显出了另一种从容不迫来:“卫少刚才火气大了点,不过孙少不打招呼就进来这事,说来也不是那么合规矩,我看大家就算了吧。”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眼角眉梢仿佛还带着些笑意,看不出一丝火气:“孙少特意来这个给我接风,是给我脸。来者是客,我和卫少其实也不少这两个位置,”他稍微停了一下,“孙少怎么还杵在门口?请坐,请坐!” 旁边的卫祥锦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从见到人直到这一刻,他才从对方身上找到过去熟悉的那种油滑感。 孙沛明盯了顾沉舟两秒,出人意料地笑起来,大大方方走进来坐下:“顾少说得对,今天是庆祝顾少从国外回来,给顾少捧场来的,其他事情都待会再说。” 这话说得其实挺带刺的,首先点出了顾沉舟被流放到国外三年的事实,第二又提醒顾沉舟现在已经需要人来给他捧场了,最后甚至还含沙射影地指责卫祥锦的不顾场合。 在场都是人精,听话说话方面绝无障碍,卫祥锦脸色虽然不太好看,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站在他们的圈子,就算只是二代,也讲究风度涵养,背后可以玩阴的下绊子,真正撕破脸破口大骂的情形其实少之又少。 “孙少说得是,说来我真得好好感谢孙少一番才是。”顾沉舟慢条斯理地一笑,扫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众人,“大家继续,孙少难得过来捧场,总得让他宾至如归才是。” 这话一出,十个里至少有九个在琢磨顾沉舟是不是话中有话,但到底是有人开始说话了,直到顾沉舟喝了一会酒,又走出千和亭透气,里头的气氛已经跟之前一样热闹了。 从千和亭内出来,星辉已经遍洒天幕。顾沉舟没有走远,就站在石廊上吹着凉风,一尾尾的锦鲤乘着夜色游到他所在的位置,偶尔还会有一条漂亮又修长的蹦出水面,挑起一捧泠泠珠串。 “在看什么呢?”脚步声由远及近,卫祥锦走到顾沉舟身旁,向下往水面一看就笑了,“得,这里的鱼可真是被人喂傻了,只要一有人站在水面上他们就游过来等吃的。” 顾沉舟笑了笑,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石廊,在他身前,还有一条条鱼从远处游来,不时奋力跃出水面,甩出一串串水珠。 卫祥锦被溅了两次后就自觉远离鱼群聚集地点了。 “你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孙二做的?” 能被特意提出来的‘那件事’,指的也只有一件事。 “你觉得呢?”顾沉舟反问。 四周开阔,两人说起重要事情来也没有顾忌,卫祥锦甚至还从走廊上的石台里找到鱼饵,洒到水里喂鱼吃,不过这些鱼饵似乎不太受鱼群的欢迎,除了少数几条鱼从顾沉舟那边游过来之外,大多数鱼都没有反应,甚至那少数几条游过来的鱼吃完饵食之后也立刻掉头摆尾游回鱼群。 这个现象叫卫祥锦纳闷了一下,也没多在意:“他肯定参与在内,不然周行,”他停了一下,看顾沉舟没反应之后才继续说,“谁不好找非找他?但真要说是他一手操办,在几天之内把消息弄得沸沸扬扬的,事后又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这可不像是孙二能拿得出来的手笔。” “嗯。”顾沉舟说,“他多半是推波助澜了一下,或许还有人跟他通过气。” 卫祥锦身子微直:“你是说幕后的那个人?”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孙家最近风头不错,要想让他说出这个,有点悬。” “三年都过去了,总有弄明白的一天。”顾沉舟懒洋洋说。 投几次饵也没吸引到多少鱼,卫祥锦无趣地丢开手中的饵食,斜了顾沉舟一眼,笑说:“我还以为这件事多少也要勾起你一点情绪呢,这么淡定?” “只是流言而已,有什么好不淡定的?”顾沉舟也斜了卫祥锦一眼。 “那流言中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在顾沉舟的视线下越来越低。 顾沉舟盯着卫祥锦看了好一会,终于摇摇头:“这话也只有你问……你想说我为周行下跪那件事?”他索性挑明了,“你觉得可信?” “当然不可信!”卫祥锦就算信了也只能说不信,这个立场得站稳了,何况这事确实不太可信,“但我挺好奇的。” 交谈之间,锦鲤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已经把石廊的地面弄湿了一半,再一次被突忽其来的水珠溅到的卫祥锦换了个边,奇怪地探头看看水面:“你觉不觉得今天这些鱼热情得有点奇怪?” “这不是卫少大驾光临吗?”顾沉舟笑道。 卫祥锦也笑起来:“肯定有顾少的一份光彩在!” 随意侃了两句,顾沉舟说回正事:“传言当然不可信。” 卫祥锦心想这么说就没错了,大家走出去也都是叫得上名字的,谁能做出这么个二缺的事情来,还是为个男人! “不过结局也没有说错。”顾沉舟说,“我是被顾部长打折了腿。” “顾叔叔?”卫祥锦接了一句,神情就有些微妙了,“然后直接上飞机?”他又觉得自己问得不好,忙再说,“严不严重?” “下飞机之后住了一个月的医院。”顾沉舟说,“你觉得是被打断腿的传言好听点,还是我为个男人下跪的传言好听点?” “我觉得都不好听……”卫祥锦同情地看着顾沉舟。 “所以我从不去管它。” 卫祥锦揣摩着顾沉舟的语气想了又想,最后只能拍拍对方的肩膀说:“都已经回来了。” 顾沉舟倒是笑了一下:“进去吧,看看孙二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不就是弄不了你也要在你面前晃悠着恶心你?” 这时候,又一头浑身闪烁细碎光芒的锦鲤跃出水面。这条黑、白、淡红三色的锦鲤跃得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高,甚至到了顾沉舟的胸前位置。在它到达最高点停在半空中的时候,顾沉舟抬起手,指头擦过背鳍。那尾本该落下的鱼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凭空拖了一下,用力一甩尾,高高跃升起来,像道彩虹一样划过石廊上空,扑通一声,从石廊的另一侧落回水下。 正往回走的卫祥锦这回总算没被鱼尾巴上的水珠甩到,他看着这一幕足足呆了三十秒,才回过神来,对顾沉舟说:“刚刚那个换古代都成鲤跃龙门了吧?”他低头比划一下石廊的宽度,“跳过了至少五米!高也差不多这个数了!这是不是有点不科学啊?” “你研究过?” “这个倒是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科学?” 卫祥锦哑了哑。 “回去吧。”顾沉舟率先往回走去。在他身后,卫祥锦停了一下也跟上,只不过中途频频回望,可惜直到他们进了千和亭,也没有出现一条鱼再跳一次。 甫一进入,热气混杂着酒气与烟气扑面而来。 顾沉舟眉梢跳了一下,他身后的卫祥锦神情也变得淡淡的,两个人都没有了之前的随意。 随着他们之前的先后离开,孙二显然成了这个聚会的头一份,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玩扑克的人,这群人显然不在乎输赢,下得随意极了,交谈的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出孙沛明周围。 屋内第一个注意到顾沉舟和卫祥锦进来的人就是正对着门坐的孙沛明,他当下就露出笑脸:“顾少和卫少可算回来了,两位出去这么久别是觉得这里无聊啊。” “怎么会?”卫祥锦说,“要觉得无聊也该是孙少才对。”他很明显地刺了摆出主人姿态的孙沛明一下,就相当于直接在说举办聚会的两个——真正的——主人都没打算招待他。 孙沛明还是笑眯眯的,这个圈子里讲话就是有这种好处:你可以非常自然地假装自己自己没听懂,反正谁都不会把话说得太直白。 顾沉舟没理会旁边两人的对话,自顾自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环绕在孙沛明身旁,最靠近顾沉舟的一位少年机灵地将牌递给顾沉舟,“顾少,要不要来玩一把?” 顾沉舟扫了桌面一眼:“在玩梭哈?” “随便玩玩,”孙沛明接过话头,“顾少一起玩一把?” 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孙沛明玩梭哈很有一手。 顾沉舟说:“难得孙少有跟我们玩的心情,那就玩一把吧。” “瞧顾少说的,顾少要不要带个人?”孙沛明微微笑着问。 “孙少想带人吗?”顾沉舟懒洋洋说,“那就带吧。” 不要求带人?孙沛明眉头一跳,打个哈哈,“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事情发展到这样,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除了顾沉舟和卫三孙二之外,其他的人多少都有些兴奋,当场就有跟着孙二的人建议道: “既然孙少和顾少想玩,也不用特意找地方,刚巧楼上有桌子,不如就去楼上?” “随意。”顾沉舟说。 地点是自己的人提议的,顾沉舟都没意见,孙沛明就是真有意见也不好意思提出来,只点点头做个请的手势,让顾沉舟和卫祥锦先往楼上走去。 周围围了一圈人,本来听到提议就想跟顾沉舟通气卫祥锦也不好说什么,只看了顾沉舟一眼就当先在楼上的牌桌旁坐下,对孙沛明说:“加个人孙少不介意吧?” 孙沛明十分沉得住,脸上的笑容从开始就没有变过:“求之不得。”说着就在第三张椅子上坐下,“大家只是随便玩玩,就不用找专业的人了……”他环视周围一圈,往之前跟着卫祥锦的人里头随便点了一个,“就找他来分牌吧,怎么样?” 卫祥锦顺着看了一眼,点头说:“过来吧。” “会分牌吗?”孙沛明问。 被叫出来的人看上去还是个男孩,穿着牛仔裤和T恤,大眼睛刺猬头,很清爽的样子。他先朝着卫祥锦笑了笑,才装作不服气地对孙沛明扬眉:“孙少这可是小看我了,不就是分牌吗?玩不过孙少还不能打个下手?” 他朝身旁的人要了之前开过的一副扑克,随手玩了个花式洗牌,再往桌上一抹,黑桃红心草花方块,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孙沛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你了。” 第三章 赌(1) 梭哈,又称沙蟹,以五张牌的排列组合决定输赢。 孙沛明随便点出来发牌的人叫做陈浩,今年刚刚十六,一手扑克玩得架势十足,在孙沛明刚刚落下话的时候就拿套新的扑克牌彻底洗开,分发底牌。 卫祥锦伸手压了一下:“既然要玩,有些事情还是先说清楚的好。”他看着孙沛明,又扫一眼坐在旁边的顾沉舟,见对方十指交叉撑在桌子上没什么表情,就继续往下,“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就按老规矩来彩头?” 孙沛明不意外这件事被提起,就是没想到提的人会是卫祥锦。他悠闲地掏出根烟点上,心想卫三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家世前途比谁都不差,就是死了心的跟顾沉舟凑做堆,活像保镖似的:“老规矩可不少,卫少说的是哪一个?” “还能是哪一个?”顾沉舟忽而笑起来,“孙少的忘性挺大的啊,我都坐这里了,还有哪一个规矩?” 孙沛明夹烟的手停了一下。还有顾沉舟。从进来到现在,他始终看不太清顾沉舟的想法:要说针对,他不会有机会进来;要说不针对,一些话里又带着刺……他很快展颜笑道:“是我的错,自罚一杯。”他端起桌旁的酒一口干了,而后说: “就照顾少的习惯,十全十美吧。” “什么叫做十全十美?”桌上的三个人身份对等,所以同坐一张桌子赌牌,其他上不了桌的也不可能全部干看着。中间那张桌子的对话刚一落下,就有占据窗户那块好位置的人悄悄咬耳朵了。 “开局一万,末局十万。”这就跟顾沉舟刚才说的那样,圈子里混的人都明白,立刻就有人给发问的扫盲来了。 “定死的?”那人问。 回答的倒是笑了:“顾少接受乘十的倍数。” 这下就有人咋舌了,这几年钱是贬值,但就是再贬值也没贬值到这个地步。 其他人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说没两句就有人接过话头:“卫少平常可没这个喜好啊,今儿怎么跟着一掷千金了?” 主观的问题可没谁能科普,旁边打牌的慢吞吞笑道:“谁知道呢?也许卫少今天心情好?” “孙少要不来保准卫少心情更好。”另一个接上话说。 “这两天可以多在卫少身前晃晃,卫少这好心情得持续好一段时间呢。”牌局里的第三个人接话。 “得了,我觉得这两天才凑不上去呢。”最先说话的人摸摸下巴,抽牌一看,咧嘴说,“嘿,输了!” 旁边的人瞟一眼:“真臭。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会玩牌。” 输的人撇撇嘴:“晚上上刀塔轮你!” 一点都不会玩牌的人在这屋子里其实不算少,包括正坐在桌上和人玩梭哈的卫祥锦。 就跟旁边那些人私下八卦的一样,一来因为家教,二来也不太感兴趣,卫祥锦很少碰这些,能明白规则还是因为顾沉舟之前邀不到人的时候会找他来凑个数,要说水准,那是真心没有多少。这次之所以会上来,一部分原因是实在看孙沛明不顺眼,另一部分原因是想知道顾沉舟到底准备干什么。就他所知,顾沉舟虽然牌技不错,但更喜欢桥牌,玩梭哈……应该没有到稳压孙沛明的地步。 开局的几场牌都显得温吞。 孙沛明也好,顾沉舟也好,没有谁表现出杀气腾腾的样子,到第三轮第四轮时就弃牌了。 卫祥锦自知水平有限,坐上来就有准备输个几百万了,所以玩得非常放松,对自己的牌根本没多注意,精神大半放在顾沉舟和孙沛明身上。这样有输有赢的几局下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顾沉舟的牌不如孙沛明,那最后十有八|九是孙沛明赢;如果顾沉舟的牌赢了孙沛明,只要自己不先弃牌,最后十有八|九是自己赢。 得,特意做局给他赢呢。 卫祥锦小郁闷了一下也就看开了,又一轮结束后就丢开手中的牌:“我玩这个不行,你们两个继续吧。” “卫少这不是过谦了吗?”孙沛明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同时扫一眼对方桌前的筹码。这让卫祥锦忍不住瞪了顾沉舟一眼。 “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卫少今晚运气好,孙少说呢?”顾沉舟面不改色,慢悠悠回答。 “顾少这话在理。”孙沛明见好就收,也跟着打了个哈哈。他虽然针对顾沉舟,却一点不想跟卫祥锦对上,只是挡不住他每次一针对顾沉舟,顾沉舟还没反应,卫三就跟护食的狼犬一样先跳出来盯住他了,“顾少,我们继续?” 顾沉舟微微点头。 虽说不玩了,卫祥锦也没下桌,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看接下去的牌局。 接下去的牌局速度明显变快了。顾沉舟根本没有翻过一次暗牌,有时候甚至在第一轮时就直接弃牌,从牌局上看,孙沛明赢得多些;但要真算筹码,输赢二十多局的两人其实也就十来万的差别,按最低一万的下注额来说,这个数字简直低得有些不正常了。 又一局结束。 孙沛明连赢第十局,他微微一笑:“十全十美,多谢顾少给了这个好彩头。” 顾沉舟转了转左腕上的白玉手珠,这串手珠确实有种吸引人的特质,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止围在四周关注牌局的人,连坐在对面的孙沛明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动。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对临时客串荷官的陈浩说:“继续。” 又一局开始。 两张底牌,三张公共牌,顾沉舟和孙沛明不跟注,而是一路往上加注,四轮下注结束,进行比牌,孙沛明看了一眼底牌,笑着丢出来:“这局牌不行。” “三条。”顾沉舟跟着翻开底牌,三张Q和两张单牌。 分牌的陈浩连忙将桌上筹码算清。一局十八万!他暗暗啧了下舌,瞄一眼完全没当回事的孙沛明和顾沉舟,继续发牌。 二对,三条,顺子,同花,甚至一手散牌,接下去的几局,不管顾沉舟抓到一手什么样的牌,孙沛明总是要差上一些。五局过后,孙沛明喝了一杯酒,人坐正一些,对陈浩摆摆手:“继续。” 顾沉舟依旧转着左腕的手珠,惹得孙沛明特意看了一眼。 再一次五局结束。 连输十局! 孙沛明沉得住,但脸色到底不如一开始好看。 坐在旁边看着,始终没有言语的众人这一回也开始低声交谈了。 “今晚这风邪乎了。” “你说会有什么结果?现在上下也差不多百万了吧。” “谁知道,继续看着吧,这几个主儿都不差这点钱。” 十五局。 二十局。 二十五局。 孙沛明摸牌的手都有点颤抖了——被气的!从出来玩到现在,他还没有输成这样过!运气?什么样的运气能让他连输二十五局?牌技?就算他去国外和那些赌神玩也没被玩成这样! 做局让他钻呢。孙沛明几乎气笑了,他不差这点钱,但吞不下这口气! 又一局结束,孙沛明丢出一手散牌,陈浩正要重新洗牌发牌,孙沛明就出声说:“等等。”他从烟盒中掏出根烟点上,“本来只打算玩几局,现在时间拖得太长了,老让小陈发也不太好,就换个专业的吧。” 这话说得好听,但结合刚才的牌局,谁不知道孙沛明的意思? 能走进这个圈子的,就算是被人带进来,家里也最少有一个正部级的老爸,说不好听点,大家都是官二代,平常都是被人捧的主,谁没点脾气?拿着牌的陈浩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将牌一丢说:“不好意思卫少,是我不会发牌。” “不是发得很好吗?”卫祥锦现在心情非常好,“幸苦了,旁边休息一会吧。” 陈浩勉强笑笑,心里头实在不太得劲,凭他老爸的职位,他要是真跟到地方去,不好不歹也能被尊称一声‘第一公子’。跟京城里这几个太子是不能比,平常虽然也往他们身边凑凑,但怎么也不至于混到要给谁当枪使的地步吧?现在孙沛明到底把他看成什么了?人真正的太子就坐在旁边,也没他这么狂!这么一想,他看孙沛明的目光就不是特别友善了。 “接下去呢?孙少是不是要换个位置再换张桌子?”卫祥锦扯开唇角,难得给了孙沛明一个笑脸。 “卫少这个提议还真不错。”孙沛明也笑,然后他对一直坐在自己身旁、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说,“出去找个荷官,再让他们换张桌子进来。” 这事情发展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 孙沛明也没有去看周围人的神情,他是下了狠心,怎么也不信自己今天输到这个地步是因为牌技和运气。 能做好京城中二代的生意,国色天香里的服务和背景必然是顶尖的。不过十五分钟,一张新的桌子就抬了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戴白手套的荷官,他对众人微微一鞠躬,就开始分牌。 孙沛明看了跟在后面进来的中年男人一眼,见对方冲自己微微摇头,才稳坐着看荷官发牌。 第一轮下注,孙沛明押上十万。 顾沉舟跟。 荷官正要发第三张翻牌,却被孙沛明抬手制止了。他看着顾沉舟戴在左手腕,时不时转两下的白玉手珠,若有所指地说:“顾少看起来很喜欢这串珠子啊,不知有什么名堂没有?” “你说这个?”顾沉舟转动手珠的动作停下来。接着他哂笑一声,脱下手珠抛到牌桌中央,“加注。” 第四章 赌(2) 孙沛明使个眼色,之前去拿桌子的中年男人就站起来将手珠拿到手里。 “鉴定一下,顾少不介意吧?”孙沛明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笑道。 大家都是体制里的,不可能说出‘弄坏一点要你赔命’这种土匪话,顾沉舟只说了一句随意,就靠在椅子上等孙沛明的人去鉴定。 牌局又暂停了。这次来的荷官专业素质可比陈浩高多了,见两边达成协议,立刻就放下手中的牌退后几步离开桌子,即表示尊敬,又避免事后有人怀疑自己手脚不干净。 中年男人大概也就出去了十来分钟。再回来时,他凑到孙沛明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 孙沛明沉默半晌,挥挥手让他坐回去,自己则拿了那串手珠放到牌局中间的筹码堆里:“随身带着数百万,顾少豪气啊。” “比不上孙少捧明星的豪气。”顾沉舟说。 这句话也不知是让孙沛明想到了什么,倒是重新沉下来,露出和煦的笑容说:“顾少说得对,千金难买心头好嘛。继续,我跟三百万。”最后一句是对荷官说的,三百万则是那串手珠估出来的价值。 荷官再次一鞠躬,回到牌桌前继续发牌。 第三张翻牌,孙沛明红心k,顾沉舟方块3。 “跟。”孙沛明。 “跟。”顾沉舟。 第四张转牌,孙沛明红桃k,顾沉舟方块5。 继续。 第五张河牌,孙沛明草花k,顾沉舟方块a。 孙沛明看着桌面的牌一会:“加。” 6oo万! 顾沉舟的神情一直淡淡的,示意荷官自己跟。 赌局进行到现在,之前还打牌喝酒的人都围到赌桌旁边了。 卫祥锦将手旁的酒换了杯茶。一局千万,他们三个不差这个钱,但今晚的赌局进行到现在,谁输了,谁的人就丢大了。他看一眼孙沛明,又把目光停留在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正把玩着手中的玉牌,察觉到卫祥锦的目光,他转头冲对方微微一笑。 正好这时,孙沛明的声音响起来:“翻。” 方块2! 孙沛明有些遗憾,又似有若无的松了一口气。连输二十五局,刚才一番检查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此刻他表面还端得住,心里却着实有点发毛,看对方有三张相同的公共牌,就开始提心对方翻出一组同花顺来。 顾沉舟同样翻出了牌,还是2,草花2。 现在剩下最后一张牌。 手机的铃声忽然打破二楼的沉寂,就在牌桌周围人群微微骚动的时候,顾沉舟掏出手机,接起来刚嗯了两声,那头的人就掐断电话了。 他也不在意,挂了手机对卫祥锦说:“顾部长发来指示,我得回去了。”他说着扫了一眼牌桌,“这局是跟是弃……或者干脆就这么算了?” 顾沉舟的话里别有深意! 孙沛明微微眯了眼。这场牌局玩到现在,要说还有多少赢面,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是发牌的人、桌子、房间、道具,一切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真是运气牌技的差别? 他不信,没人信。 “大伙出来玩可没谁玩到一半说算了,顾少这是看不起我啊。”孙沛明笑着说道,轻轻弹了弹烟灰,“顾部长的指示不能不遵守,但也不差这一两分钟嘛……”他眼角的余光瞟见坐在身旁的中年男人一直朝他悄悄打手势,这是他从国外赌场带回来的人,正的邪的都玩得精通,专业素质没话说,就是有些地方一直不开窍。 一千万而已,他赌得起就输得起!只要还在这个圈子里,只要他还想是这个圈子顶尖的一员,别说一个一千万,就是第二个,第三个,他敢下桌就能全丢出去。 就算全丢出去,这张脸也得撑住! “跟。” 最后一张牌翻开。 方块7。三张k,两张散牌,这时候孙沛明倒是无所谓输赢了,只看着顾沉舟翻牌,他甚至在心里默念着4,红桃4,黑桃4,草花4,方块4…… 方块4! 最后的牌被掀开,周围高高低低的呼气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相较之下,牌桌上的两人都显得冷静多了。 孙沛明甚至觉得从开局顾沉舟就知道结果了,但觉得归觉得,他还是第一时间展现自己的风度:“顾少今晚好运道。钱明天上午就打到顾少账上。” “好说,孙少今晚的运道其实也不差。”顾沉舟说,接着就转向卫祥锦,“你待会有事吗?要不我打个车走?” 顾少,其实我有空能送……这一刻,心想这句话的绝不是一个人! 可惜这种事卫祥锦向来是当仁不让的,顾沉舟说完他就接上了:“正好没事,今天差不多了吧?”后面一句是对周围人说的。 “没事没事,我们也差不多走了。”周围人连忙表态,簇拥着卫祥锦和顾沉舟走出千和亭。 一行人鱼贯穿过石廊,临近垂花门时,落后的孙沛明终于赶上来了,他并不废话,看见顾沉舟就颇有含义地说:“顾部长临时来了指示,今晚不算尽兴,下次找顾少出来,顾少可得赏脸啊。” 顾沉舟停下脚步,以同样的口吻接了一句:“孙少的邀请一定准时。” 一群人一直走到大厅,正好看见大堂经理在另一群人面前赔着笑说些什么。 两方人隔着一个室内喷泉交错而过,顾沉舟朝那群人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正好和站在那群人中间的男人对视而过。 “你在看什么?”正跟顾沉舟说话的卫祥锦没得到回答,一边问一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 旁边有眼尖的人和顾沉舟看了同一个地方,忙说:“那是贺少。” 卫祥锦这下也看到对方了,他皱了下眉,没立刻说什么,而是等和众人分开又拿了车之后,才对顾沉舟说:“贺海楼。你大概不认识对方,他刚好在你出国之后才来的,是贺家的人。” “他怎么了?”顾沉舟抬抬眼,问。 “这个人有点危险。”卫祥锦微锁着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虽然没有人真正抓到什么证据……但他做的有些事情可能过界了。” “哦?” “而且生活非常混乱。”卫祥锦又说,脸上带出一些嫌恶,“男女不忌,狂欢派对的常客,还爱玩极限运动。我见过他几次,他这个玩法早晚把自己玩进去。”跟着顾沉舟在一起,卫祥锦说话就随便多了,不像惯常那样说一半藏一半,“对了,你怎么突然注意他了?” “刚好看见而已。”顾沉舟微微一笑。 “那是卫少和顾少。” 在卫祥锦和顾沉舟谈论贺海楼的时候,贺海楼身旁的人也仔细地跟贺海楼说:“顾少之前跟卫少一样,也是圈子里的头一份。但三年前去了国外,一直没什么消息,没想到今天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顾沉舟?”贺海楼玩味自语。这个今年二十二岁的男人光从外表上看,决不逊于荧幕上那些引动万千粉丝惊呼的男星,更有着那些人拍马也赶不上的家世——他是京城贺家的人,就算并非贺南山的直系血脉。 说话间,几人穿过后园,又走进独栋小楼,正呆在里头的男生像碰着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贺海楼露出笑容,走上前亲昵地捏捏对方的脸蛋。 但那个看起来也就十□岁的男生似乎并不习惯,尴尬地小幅度躲闪了好几下。 周围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了,认识贺海楼的都知道他这个毛病:就喜欢搞学生,看起来越干净的越好,并且不出三个月一定换人。 不过换人虽说是换得勤,但刚搞上手时,贺少也是不吝于表现一点自己的体贴的,几轮喝下来,原本该他身旁男生喝的酒全进了贺海楼的肚子,又跟着众人干了一杯红的,捏着身旁男生的下巴就嘴对嘴灌进去。 那个男生正老老实实吃东西。被这么一弄,他呛得眼泪都咳出来了,好不容易直起腰来,就看见贺海楼侧头指着他笑: “味道不错,就是不知道顾家大少有没有这个好味道。” 这下,酒桌周围的时间像被忽地按下暂停键,声音与动作,统统停滞了。 卫祥锦的车,正缓缓驶向天瑞园。 按照要求在山下经过检查,因为是晚上,顾沉舟和卫祥锦还被守门的警卫用手电对脸照了好几下,才放行通过。 一路顺着山道蜿蜒向上,郁郁林木将城市的喧嚣都挡在身后。卫祥锦将车停到自己家门前(他们两家就住隔壁),想了想对顾沉舟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顾叔叔怎么样?” “你去干什么?”顾沉舟诧异看了卫祥锦一眼。 “先问个好,然后就说是我跑到国外把你拉回来的。”卫祥锦说。 这话……顾沉舟无语半晌:“我看你是从小帮我背黑锅背惯了吧,得了,你在这里呆一会儿。我进去一下,估计待会还会出来。” “还出来?”就卫祥锦对顾家多年的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顾沉舟待会会被赶出来,他说,“要不待会实在不行你就弄出点动静?” “然后?” “我好掐着时间进去。” “……好兄弟。”顾沉舟先有些好笑,慢慢又升起一丝感动来,这道突如其来的情绪让他看上去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活力,掩去了之前的沉默和漫不经心,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我不会忘记你的。” “不会忘记让我帮你被黑锅?”扶住方向盘,卫祥锦开玩笑,然后他探出车窗,叫住已经走了几步的顾沉舟:“小舟!” “嗯?” “顾叔叔年纪不小了,你别太惹他生气。” “知道了。”顾沉舟背对卫祥锦,远远丢来一句话。 第五章 天瑞园 车道两旁齐排如队列的路灯照亮前行的道路。 这个建在半山腰的小区是专门由政府兴建的、安排政府人员入住的半山小区,进出都有严格的安全监察,能住在这里的,可以说每一个背后都有通天的关系网。 顾沉舟沿着小径一路往前。山风吹在密密的树叶上,簌簌呜呜,悠扬而清寂。他远远看见自家三层粉白小楼伫立在黑暗中,橘红的灯光从客厅的窗户流泻出来,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或许是近乡情怯,顾沉舟站在三年没回的家门口好一会,才按响门铃。 透着光的窗户上似乎有人影动了一动,数分钟后,十六岁的男孩穿着T恤和短裤,踢踏着拖鞋跑出来开门:“谁啊……哥,哥?”看见站在外头的人,他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顾沉舟点点头。 对方看起来有点呆住了,想要让开位置又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开位置,磨蹭半晌才记起来悄声说:“爸心情不太好。”话音才落下,里头就传来威严的男声,“正嘉,谁在外面?开个门怎么也这么慢。” 顾正嘉连忙给顾沉舟打眼色,但顾沉舟已经提高声音对里头说:“爸,是我。” 大概几秒钟的安静,带着怒气的男音再次响起来:“关门!” “让开。”顾沉舟不理会,同时对顾正嘉说。 站在门前的顾正嘉张了张嘴巴,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听老子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挡住位置,稍微迟疑一下就默默退开了。 这栋有了些年头的三层小楼空间不小,但装潢并不算多富贵。半旧的皮沙发,靠墙的木桌子,看上去都有了些年头。顾沉舟的目光轻轻自饭桌后的墙壁上扫过,那里还留着他小时候顽皮的证明:几把刻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刀剑,后头还有他的签名,同样歪歪扭扭的、顾沉舟三个大字。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去,转过玄关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顾新军。 看见自己的大儿子走进来,顾新军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第一个动作就是重重放下手中茶杯,指着两兄弟说:“谁让你进来的?” “爸……” “没问你!” “我自己要进来的。” 顾正嘉刚开个头就被顾新军打断,接下去那句话就是顾沉舟说的了。 顾正嘉摸摸鼻子,觉得自己着实有点苦逼,每次凑上去两边不领情不算,再有下一次他还得凑上去,就跟个夹心饼干似的。 客厅里并不只有顾新军一个人。顾夫人也坐在旁边,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容严肃,梳着干练的圆髻,因为在家里,所以没有穿职业装,而是换了宽松但显得保守的睡衣。此时见事情又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她连忙放下手中还拿着的大本法律书籍,递上一杯茶,圆场说:“好了好了,小舟刚刚回来,你平时也没少念叨着,现在这又是干什么?”一边又朝顾正嘉使个眼色。 得,夹心饼干再次上场了。顾正嘉暗想着,也不耽搁接话的速度:“是啊爸,哥刚刚回来呢。” “谁准他回来的?”顾新军刚沉声说话,顾沉舟就接口,“我已经二十三了,可以自己决定要呆在哪里,顾部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翅膀长硬了是吧?”顾新军看上去几次想站起来,但都被身旁的顾夫人死死按住,他最后抄起身前的茶杯重重朝顾沉舟摔去,杯子砸到顾沉舟脚边,他指着顾沉舟说:“滚!” 这一发火,客厅里另外两人脸色都不好看,首当其冲的顾沉舟倒是没有太多变化:“爸,我就是跟您说一下我回来了。”他看着坐在顾新军身旁的顾夫人,又看看站着已经不比自己矮多少的顾正嘉,停顿一会后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说着弯腰将脚边的碎片拾起来,坐在顾新军身旁的顾夫人连忙站起来:“小舟你干什么?放着阿姨来弄!” “没事,顺手。”顾沉舟说,转身向外走去,经过垃圾桶时将碎片丢了进去,身后还传来顾新军怒气勃发的声音:“你们两个干什么?都坐下,让他走!” 从室内到室外,凉爽的夜风吹得顾沉舟精神一振。他往来时的路走去,看见卫祥锦的越野停留在原地,卫祥锦也真还在车子里等他。 正托着下巴坐车里听广播,卫祥锦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见走出来的顾沉舟了。隔着一扇车门,他和顾沉舟对视一会:“真被赶出来了?” “你都看见结果了,还问?”顾沉舟说。 卫祥锦也无语了:“嗨,顾叔叔在外头那么沉得住的一个人,喜怒不形于色,你也是不差多少,怎么两个人回家一对上就变得炮仗一样一点就着……要不你先跟我回家?” “得了,我还少了个睡觉的地方?早准备好了。”顾沉舟摇头说,又回答卫祥锦之前的问题,“由此可见弄得好事业的人不一定真管得好家庭。” 卫祥锦心想这可不是?父子两整得跟仇人似的。他说:“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你都到家了再送我?别折腾了。”顾沉舟摆摆手。 “也行。”卫祥锦说,“你地址给我,明天我去找你。” “嗯。”顾沉舟说,“纸。” 这东西……卫祥锦回身在车里翻了一翻没找到,就说:“你直接传我手机吧。”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小路里头有人远远朝这里跑来。 卫祥锦往那头看了几眼:“你弟弟?” 说话间,顾正嘉已经跑到越野车前了:“大哥,卫三哥也在。” 卫祥锦只是笑了笑,顾沉舟问:“什么事?” 顾正嘉说:“大哥,你现在要去哪里?” “找个地方住。” “是哪里?”顾正嘉有点锲而不舍。 “这话问得对,麻利点把地址写给我。”卫祥锦突然接口,明显在给顾正嘉帮腔。 顾正嘉一下就递上手上抓着的纸和笔,准备十分充分。 顾沉舟看了卫祥锦一眼,接过顾正嘉手中的纸笔,写了地址递给对方之后,又对卫祥锦说:“回头发你手机。你是怎么出来的?” 拿到地址的顾正嘉呆了一下才发现顾沉舟是在问自己,他说:“走正门……”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快回去吧。” “嗯,”顾正嘉说,“对了,大哥,阿姨说让你过两天一定回来吃个饭。” “我知道了。”顾沉舟说。 顾正嘉不放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才转身回去。 车里的卫祥锦看着人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说:“他从窗户爬下来的吧,衣服和手上都是灰尘。” “顾部长正在气头上呢,从正门他可走不出来。”顾沉舟半是解释半是嘲讽。 “我觉得你弟弟不错,”关于这个弟弟,顾沉舟难得多接了几句,卫祥锦也就顺势往下,“你说谁叫自己的妈叫阿姨啊?” “他们在我妈去世前就认识了。”顾沉舟说。 “你还惦记着这个啊?”卫祥锦索性也走下车,跟顾沉舟并排靠着车门,自己从兜里抽出根烟,又递给顾沉舟一根,“我觉得这个真不太可能。顾叔叔和沈阿姨当年感情非常好。” 这个沈阿姨指的是顾沉舟的母亲。两家世交,又住隔壁,顾沉舟的那些事,卫祥锦差不多都知道,所以就算私心里觉得顾正嘉和他妈妈不错,偶尔也会跟顾沉舟说说,但真面对那两人时,卫祥锦就从不多做除了面儿情之外的任何事情。 谁都有逆鳞,顾沉舟是卫祥锦的发小,是十几二十年的好朋友,将来还可能是事业上的攻守同盟和换命战友。他有多珍惜顾沉舟,就有多小心地护着对方的逆鳞。 顾沉舟接过卫祥锦的烟,由着对方点燃了却没有放进嘴里,只看着烟头明暗的火光:“从过去到现在你都这样认为,可见顾家家风之正啊。”他笑了笑,又慢慢说,“你都明白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就算不信顾部长的人品,不信他和我妈妈的感情,也得信顾家的风气和他本人的高标准高要求,顾家不会让一个上赶着当小三的女人进门的,顾部长也不会娶这样一个品行有问题的女人。” 这话就不好接口了,卫祥锦保持沉默。 顾沉舟跟着打住了:“好了,都是一些过去的事情。我先走了。” “我明天去找你。”卫祥锦说。 顾沉舟随便应了一声,就沿着斜坡往下走。道路两旁参差错落的树木笼罩黑暗中,郁郁深深的,在两旁路灯的光线照射下,仿佛还有一团团淡绿色朦胧的雾气漂浮在树冠上空,像一层迎风起伏的轻纱,又似拢着烟微微荡漾的碧波。 他向着面前摊开手,硬茧、细碎的伤痕覆盖上记忆中的白皙;又虚握了一下,也不再如同过去般虚浮无力。 不要急。 他刚刚才回来。 还有时间。 他还能去验证跟改变。 改变那些……可能的未来。 另一头,拿到地址的顾正嘉悄悄绕回小楼后方,沿着墙外的水管往上爬,还得心惊胆战地避开二楼亮着光的主卧室,就怕自己老爹心情郁闷跑到凉台上抽烟,把他抓个正着。 好不容易上了三楼,顾正嘉双手刚搭上窗台,就被人从里头拉了一把。 借着这个力道一鼓作气爬进屋里,顾正嘉长出一口气,抱怨道:“进自己家也跟做贼一样……” 屋里拉了顾正嘉一把的正是顾夫人,她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总有些严肃:“你哥给你地址了吗?” “给了,”顾正嘉招招抓在手中的纸,“大哥真没住卫三哥那,我刚过去的时候卫三哥还帮腔了一句。” “又不是没地方住,怎么可能住别人家里。”顾夫人淡淡说了一句,接过顾正嘉手中的地址看了看后,就还给对方,吩咐道,“明天早上去这个地址,把家里刚腌好的萝卜带一罐过去。” 又要跑腿了。顾正嘉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顾夫人向外走了几步,见顾正嘉还懒洋洋呆在原地,眉头一皱,声音就微微提高了:“呆着干什么?蹭了一身灰尘还不快去洗洗?” 顾正嘉正休息着呢,听见这话,他顿时气道:“妈,你真是继母吗?怎么对大哥比对我还好?实在太不敬业了!” 作为法院法官,饶是平时听多了双方辩论,各种言辞层出不穷,顾夫人也被这一句话给结结实实噎了一下,她说:“你们两个都算我的孩子,我当然一样爱护。” 顾正嘉撇撇嘴:“我把你当妈,大哥可不一定。” 顾夫人皱起眉:“你今天还来劲了是吧?” 真生气了!顾正嘉缩下脖子:“没,没,我就去洗了!” “快去。”顾夫人催了一句就走出房间。 走廊的照明灯使用久了,显得有些昏暗。 这栋早年建起的三层小楼足有六七百个平方,因为不喜欢外人在,平常也只有顾正嘉和顾新军夫妇住着,十分冷清。 顾夫人沿着走道走了一段,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内静静回响,靠近楼梯的房间离她近了,暗色的实木房门散发着时光独有的味道,是顾沉舟的房间。自从三年前顾沉舟离开后,这间房间就被锁起来了,家中的三个人都保持着默契,从不去碰。 她在顾沉舟紧闭的房门前停了好一会,半晌才轻轻叹息: “唉,小柔……” 第六章 三年 1995年1o月18日。 1997年1月1日。 2oo9年8月28日。 2o1o年2月13日。 这几个日期在顾沉舟二十三年的生命中,如同烙印一样深刻鲜明。 第一个日期是他生母过世的日期。 第二个日期是他迎接继母的日期。 第三个日期是他为了周行跟顾家闹翻被送往国外的日期。 第四个日期是他在国外独自一人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他开始做梦的时间。 ——他直到现在,也更愿意称呼那是梦。 一场噩梦。 顾沉舟人生中的意外不算太多。 五岁时母亲的过世是一个,二十岁时碰到周行是另一个。 第一个意外使顾大少和自家父亲的感情一路下跌最终相看两厌,第二个意外则让这段已经凝结成冰的关系轰然炸裂,所有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汹涌全都翻涌出来,溅伤无数。 顾沉舟很难表达自己对周行的感观。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尝鲜,也许是厌倦之下的选择,也许是捧明星养情人一样的随意。 也或许,多多少少,总有一些感情。 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把这段关系放在明面上。作为顾家的长子,就算和家人关系冷漠,他也始终承载着沈家和顾家的期望,以及老爷子的殷殷教诲。 但一个人为的意外,这段关系被公开到明面上。 这个圈子里,他们——所谓的二代太子党——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肆无忌惮:他们确实能接触更多,但一切的行事准则都被限制在一个无形的范围内。尤其是还有老革命家的家族,就算平常管束不及,也绝对不可能默认自家子弟在外头惹是生非或者生活糜烂。 和周行的事情被曝出来后,顾沉舟立刻被叫回顾家,堪称战斗的几次谈话之后,就跟他和卫祥锦说的那样,他被打折了腿,然后连夜送出国去。 接下来他在国外医院养伤,也没有特意去打听事情,却总有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 比如卫祥锦跑来看他,被外头的人挡回去,回国后又发现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气得放话要整周行,结果还没动手,周行就掉头上了孙沛明的床,卫祥锦自己还被卫老爷子特地叫去骂了一次,好几天抬不起头。 又比如事情发生后,他的某些朋友缄默不语,他的另一些朋友表面义愤填膺的反驳,事实上却态度暧昧推波助澜。 再比如孙沛明上了周行后在圈子里公开说‘也不怎么样’。 再比如周行跟孙沛明一个月后就拿着钱自己做了老板…… 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发生,身处漩涡之中的顾家只轻轻推了一手:送顾沉舟出国,追查流言的源头但不立刻动用力量封锁流言。就轻而易举地从周行处将这段关系斩断,达到自己的真正目的。至于传了近一个月的流言,即是对顾沉舟的一个教训,对顾家真正的影响又微乎其微:归根到底,顾沉舟是顾家三代预定的接班人,也是一个在读学生。私人问题虽被人看重,却不会照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一场博弈,没有谁对谁错,只比谁的手腕更高明,谁的底气更充足。 顾沉舟在国外听见周行爬上孙沛明的床后就把这个人丢开了。他跟家里闹翻的导火索是周行,但周行甚至算不上个理由,充其量也就是个触碰式爆炸地雷罢了。 真正的理由从头到尾只有那些:他过世的母亲,继母与弟弟,他和自己父亲十五年来的冷漠相处。 护照被扣、不准许回国,出入有人跟随监视……顾沉舟索性在国外好好当了一个纨绔二代,泡吧喝酒,飙车打架,甚至逃课当科,这样生活没有多好,但也没有多差,顾沉舟安安稳稳地在国外呆到了2o1o年的春节。 然后所有粉饰的平静都被打破。 2oo9下半年到2o1o年2月,半年时间,四九城流言刚刚平息,他没有被通知回国,跟着他出来的两个特种兵倒是休了年假,回家过年。 除夕晚上,他一个人呆在公寓看晚会,没过几个节目就被别人叫出去喝酒,在酒吧里和另一伙人发生冲突,打架时被酒瓶的碎片划破额头,因为不太严重,他没有去医院包扎,而是直接回公寓休息。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血和火印染黯淡的天空,林木斑驳,高楼倾颓。他看见很多面孔,旁人的,自己的,家人的,朋友的,熟悉的,陌生的…… 他看见一个仿佛很真实噩梦。 卫祥锦在他在国外的几年里出车祸身亡,卫老爷子受不了打击,听到消息的当场就心肌梗塞住进医院,数小时后不治身亡。卫家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他立即回国,但没有真正重回家族核心。后来顾家政治立场错误,在老爷子的护航下虽然安稳渡过,但早就退下来身体不好的老爷子因为这一次劳心费神,精力神大不如前,很快也病倒在床。 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跟一个周行纠缠不清。 他父亲已经放出口风要将他逐出家族。 老爷子弥留前单独见他,第一句话是‘回来吧’,第二句话是‘带着顾家,报效祖国’。 他没有回去…… 顾家又一次站错位置。 陈、温、贺三家联手进行势力洗牌,孙家崛起,贺家登顶。卫、顾两家的风光成为历史…… 这场断断续续、支零破碎的噩梦缠绕了他整整一个月。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监视的人,他整晚整晚地惊醒,每次疲倦欲死却无法入睡,最后精神衰弱得甚至联系了好几个医生,吃了一堆的药,却没有多少用处。 直到一个月后,噩梦跟不曾预期的来到一样,又毫无征兆地消失。 他的生活仿佛回到了过去,只是仿佛。 这场持续一个月的噩梦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并不想承认,但和噩梦里的场景一比,过去十五年里和自己父亲的那些争锋相对,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越来越不算什么了。 噩梦之后,仅仅一周,顾沉舟就订下之后的学习计划并断绝和之前玩伴的联系:他当纨绔时从不把人带回公寓,连彼此的联系都是用一个新申请的号码,只要注销,就能解决大部分麻烦——这甚至比泡吧喝酒,打架斗殴都简单。 两年时间,一个硕士学位,三个学士学位。 两年后,他回国,用几个小小的“魔术”,就找回当年被孙沛明踩下去的脸。 但假使未来真的如同他所经历的噩梦那般,这样用处不大的争锋对立,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天还黑黢黢的。 从纷乱梦境中挣扎醒来的顾沉舟按了下额角,自从两年前被人砸破脑袋做了一个月噩梦后,他就落下这个毛病:只要喝酒,晚上就睡不太安稳。 凌晨4:35。 他索性坐起来推开窗户,让凉风灌入闷热的室内,拿起手机和国外正是上班时间的投资顾问进行一次长途联系。 当年的顾家和沈家是典型的官商结合,他十八岁之后,母亲留下来的遗产就正式转到他名下,只是前些年还一直由原来的人打理,直到这两年,他才正式插手其中的决策投资。 长途通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天边的第一缕柔白晨光已经挣破云翳,遥遥洒落下来。 顾沉舟洗了脸,又喝杯牛奶垫垫肚子,就走出房间,来到后花园里隔出来的简易场地,开始每天两小时的训练。 冲拳,弹踢,横打,下勾。 侧踹,别臂,砍肋,顶肘。 这套军体拳最开头是和卫祥锦一起学的,世交让两人很大程度上资源共享。后来在国外他又找了几个教练进行训练,根据自己的习惯和身体情况对其进行调整,一切以实用为主。 差不多练到平常的时间,顾沉舟刚要收势,旁边就传来一声沉喝: “小心!” 声音是从侧后方传来的,顾沉舟头也不回,脚下斜侧,手臂就跟鞭子一样甩过去! 撞击的闷声随之响起,来人退后一步稳住身子,甩甩酸麻的双手,惊奇地说:“我现在真相信你解决那两个特种兵了。” 卫祥锦没有继续的打算,顾沉舟也就顺势收了势,拿起挂在一旁的毛巾擦汗,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 “在家没事,就早点过来找你了。”卫祥锦回答,绕着院子走了几圈,在树枝上发现两只巴掌大亲嘴的松鼠,又看见池塘里骑在乌龟背上蹦蹦跳跳的青蛙,啧声说,“这里不错嘛,就是偏了些,多少钱拿下来的?” “不用钱,早餐吃过了没?” “还没呢,打算找你一起吃。” “那刚好,我压了稀饭。”顾沉舟说,走进厨房捯饬一下,真端出一锅稀饭和几碟小菜。 正上上下下打量房子的卫祥锦回头一看,瞬间乐了:“嘿,出去个三年你还真什么都上手了啊,顾少不是天生不接近厨房的吗?” 顾沉舟瞥了卫祥锦一眼,心说下个厨房算什么?在他做的那些噩梦里,他还跟个破鞋黏黏糊糊纠缠不清呢:“吃个饭也这么多话?” “顾少亲自下厨,必须给面子!”卫祥锦嘻哈两句,也不客气,跟着顾沉舟一起埋头吃饭,边吃边聊,“当初学这些的时候你可不太上心,怎么突然把东西拣起来了?” “放松。”顾沉舟漫不经心地说。 “这理由……”卫祥锦无言地看了一眼顾沉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武术多有兴趣呢!” 顾沉舟笑了笑,勺两口稀饭吃下去,突然问:“周行怎么样了?” 卫祥锦皱一下眉:“你问他做什么?” “有点好奇,”但并不想打听。顾沉舟其实不太确定卫祥锦还关注这个人没有,“有他的消息吗?” “还真有。”卫祥锦说,脸上有些不太好看,“上次还在慈善拍卖上碰见了呢,人家可发达了,进进出出被人叫着周总。” 顾沉舟挑挑眉。 “孙沛明的钱,嘿。”卫祥锦冷笑两声,满含嘲讽地说了一句。 能让卫祥锦参加的慈善拍卖,进出好歹也是千万身家的人,顾沉舟笑了笑:“他捧人还真是不遗余力。” “周行头脑也不错,两年间把孙沛明给的钱翻了三四翻,虽然孙沛明也给他开了不少绿灯。”归根到底也不算个什么东西,听顾沉舟的话,卫祥锦倒是中肯的评价了一句,末了又补充,“早知道他这么容易上手,你当年折腾个什么劲?砸点钱不就好了?省心又省力。” 顾沉舟敲敲桌子:“早知道他这么好搞定,当年某人放什么话?砸点钱让他站出来澄清流言不就好了?还被卫爷爷叫去骂了一顿,真是得不偿失。” 说道这个……卫祥锦说:“阴沟里翻了船。” 顾沉舟觉得这话还真有点适合自己…… 接下去,两人都不再提让人心情不好的事情,随便交谈着,话题说来说去,又绕回这个院子了。再次说起这件事,顾沉舟倒是想起来了: “这个院子不用钱,你想要在旁边直接划块地盖栋这样的小楼就是了。这块地早两年我就买下来了。” “买了?包括后面的整个山头?”卫祥锦有一些惊讶,“这么大的地方一点动静也没有。” “怎么可能没动静。”顾沉舟一哂,“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也就是你没关注这地方,不然肯定也知道。”他顿了顿,又解释说,“我当初买的时候,没有动这边的关系,是走我外公那边的路。” “怎么突然想弄这个了?”卫祥锦问。 “以后大家也有个安静点的聚会地方。”顾沉舟随口说道,话音还没落下,外头就传来顾正嘉扯着嗓子的喊声: “大哥,你在里面吗?” 交谈的两人齐齐看向时间,8:24分,卫祥锦嘿一声冲顾沉舟笑了:“这是查岗来了!” 第七章 改变(1) 饭厅到大门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两人都吃完了,卫祥锦索性跟顾沉舟一起去开门。 小楼外,顾正嘉抱着一个罐子,正准备喊第二声,看见房门突然打开,他有点呆地嘀咕了一句:“真在啊……” 顾沉舟侧身让人进来,卫祥锦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昨天才给了你地址,今天当然在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拒绝的方法多的是,既然已经给了地址,就是默认对方可以上门。 顾正嘉也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他和自己这个哥哥的关系实在太冷淡了,再加上京城里的顾沉舟顾大少从没有以谦和出名的,这才会产生一些莫名的忧心。他挠下脸颊说:“这是阿姨平常没事泡的萝卜,让我带过来给大哥你尝尝。” “帮我谢谢阿姨。”顾沉舟接过客气了一声,让两人到沙发旁坐着,自己则去收拾饭桌。 顾正嘉有点受宠若惊,连看了顾沉舟的背影好几下,又转头疑问地看着卫祥锦。 卫祥锦摊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没等两人交流出什么东西,顾沉舟已经转回来了,他坐在单独的沙发上,随便起了几个话题,都是关于顾正嘉生活和学习的。 这倒不至于冷场了,但顾沉舟平常什么时候关注过这个?不止顾正嘉,连卫祥锦也觉得有些不对起来。 “十六岁快到了吧?几号的生日?”顾沉舟也没说多久闲话,很快转入正题。两人从小到大的关系都很淡,没有必要突然变得亲热起来。 “再过一个多月。”顾正嘉说。 “爸爸有没有打算给你办?”顾沉舟问,“阿姨呢?” 从顾沉舟嘴里十几年来也没听见几声阿姨,顾正嘉看着顾沉舟的眼神差不多跟看个奥特曼一样了:“没、没打算,”他结巴了一声才把话说顺溜,“只是十六岁而已……爸和阿姨的意思是等到十八岁。” “太晚了,”顾沉舟皱一下眉,“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弄。” “咦!?”两声合奏,顾正嘉和卫祥锦一致盯着顾沉舟猛看,目光奇异得就跟研究什么外来物种一样。 顾沉舟瞪一眼起哄的卫祥锦,又对顾正嘉说:“等你十六岁生日那一天,我和你卫三哥一起帮你弄生日聚会,你邀你的同学和朋友,另外一部分人我们来请。” 这么一说,卫祥锦倒是明白顾沉舟的意思了,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这样决定。但一来这件事没什么困难,二来两兄弟感情能加深,他也挺乐见其成的,转头就对顾正嘉笑眯眯说:“小嘉你想想带什么朋友过来,到时候我和你大哥一定帮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这是要把他带进最顶上的那个圈子啊!顾正嘉有点高兴又有点讶异,就是和卫祥锦一样,不明白顾沉舟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大哥……” “你都叫我一声大哥了,就由我来安排吧。”顾沉舟算是侧面解释了一下,“回去记得跟爸和阿姨说一声。”这个称呼多叫几声,他自己也多少习惯一些了,“你待会是要直接回家还是去哪里?我送你。” “我回家,自己回去就好,这里有公交车。”顾正嘉忙说。 “我刚好要去正德园那边,顺路。”顾沉舟又看向卫祥锦。 卫祥锦想了一会:“我还有点事,回头再拜访顾爷爷。” 顾沉舟嗯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向外走去,外头停着一辆银灰色中档奥迪,是他昨晚顺路提回来的,款式和价位都非常低调。 位于四九城中轴线上,临近最中心位置的正德园和天瑞园一样,都是由政府组织兴建,然后拨给一定级别的政府人员入住的小区。如果说天瑞园里头住的每一个人都是有通天的关系的话,那正德园中住的,就是真正的通天人物:除国家级正副职领导人之外,有资格住在这里的,也就是几个当年曾陪开国元首打过天下,当时就已经拥有很高地位,居功至伟又退了下来的老人。比如顾沉舟的爷爷,卫祥锦的爷爷,还有陈、温、贺,这几个在四九城里叫得上名字的家族的最高一辈。 之前在国色天香里,卫祥锦曾说孙沛明家里还差一份,差的就是这一份:孙家现在就是再发达再风光,也并没有能住进正德园的老一辈,这就意味着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没有人能在关键时刻为孙家保驾护航。 正是上班的时间,路况并不太好,顾沉舟绕了一大圈才从天瑞园来到正德园,又在山脚底下下车接受检查了十来分钟,经过通报允许后,才能够真正开车上山。 尽管之前已经警卫部门提前通知,但接到消息的是顾老爷子,因此当提着水壶在花园里浇水的顾奶奶猛一见到顾沉舟走进来时,脸上一下子流露出浓浓的惊异与喜悦:“小舟回来啦?” 老人的身躯似乎比记忆中佝偻许多了。 心口被微微刺了一下,顾沉舟叫了一声奶奶,就连忙走上前,将水壶从对方手里接过来:“奶奶,我来!” 从见到顾沉舟开始,顾奶奶脸上的笑容就绽放开来,双手也一直抓住顾沉舟的手臂:“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天。”顾沉舟说,“昨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先去了天瑞园那边,后来太迟了就没有过来。” “刚下飞机就该好好休息,到处乱跑什么呢。”顾奶奶嗔怪道,又夺回顾沉舟手里的水壶,“别浇了,这花少浇一两天也不会死了,快进去坐着,奶奶给你做点好东西吃!中午在这里吃饭吗?” “当然在,”顾沉舟笑道,又小小地撒娇一下,“都三年没见奶奶了呢!” 事实证明老人可吃这一套了,顾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再不管自家老爷子宝贝得不得了的花朵和鱼,拉着顾沉舟就往里走。 顾沉舟一路跟着进了房间又进厨房,没等被赶,就挽起袖子说:“奶奶,我帮你。” “不用不用,看电视去,或者跟你爷爷说说话。”顾奶奶说。 “爷爷那边待会儿,我跟奶奶也好久没说话了。”顾沉舟已经动起手了,“做些酥饼怎么样?好久没吃到有点想了,外头卖的不是太脆就是太软,馅也不是那个味道。” 被带了话题,顾奶奶自然而然就忘了赶顾沉舟:“那是,这可是家传的手艺,当年可宝贝的紧了,本来还是不传女儿的,后来大家都改革开放出来了,奶奶才能学到这门手艺,不用每次都扒着门缝偷看……”老人絮絮叨叨说些过去,不知是因为回忆还是因为亲人就在身旁,脸上都有些放出光来。 顾沉舟一边笑着应和,一边力气活全都接了过来。 转眼半个小时过去,接到消息却一直没见到人的顾老爷子从楼上走下来:“沉舟呢?”一会后走到花园一看,“花园里的花怎么只浇了一半?”老爷子再抬眼一看,又看见站在厨房窗户旁的顾沉舟,说,“沉舟来了啊,过来陪爷爷浇浇花。” 旁边的顾奶奶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正和顾沉舟说些过去,一听这话,当下就扔了葱气道:“花,花,你就知道花!孙子三年不见难得过来一下你也说花!以后你就跟着你的宝贝花过吧!小舟别管那个老头子,跟着奶奶做饭!” 顾老爷子被说得一愣,心说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浇个花吗,我也就是要跟他说说话罢了,值得这么心疼吗,你还让他帮你做饭呢,这可复杂多了我也没心疼啊。 顾沉舟连忙扯开话题,陪着老人说了几句,将老太太重新哄得眉开眼笑后,见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就洗洗手走出厨房。 花园里,顾老爷子已经提着水壶将花重新浇过了。见顾沉舟出来,他用手中的拐杖轻轻敲敲地板,往客厅走去的同时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私自回来……” 不等顾沉舟说完,顾老爷子就摆摆手:“好了,这种小事就不用说了。你爸就是那个牛脾气,他其实也记着你。” “嗯,”顾沉舟说,“爷爷,你之前问我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但还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 “嗯?” “我打算进入机关。” 这个回答显然让顾老爷子精神一振,他拄着拐杖用力敲一下地板:“很好,你们年轻人有能力就该想着报效祖国!坐下来,”他神情温和地说,“我们聊聊,你想问什么事情?” 想问什么事情? 想问顾家怎么会接连两次站错队,想问卫家为什么一蹶不振。 想问陈、温、贺三家联手进行的势力洗牌到底是因势利导,还是索性从一开始,他们就开始布置?孙家崛起,贺家登顶……最开头,卫祥锦那场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梦里的这些,究竟只是一场时间长点的荒诞的臆想,还是某一可能的未来? 顾沉舟不确定,但他清楚自己必须早作防备。 “爷爷,最近您见过沈爷爷吗?”顾沉舟问,话里的沈爷爷全名沈东平,现任职务是军委副主席兼中央党校校长。出生在他们的家庭就是这样,不管遇见的人职位再高,年纪小没进入体制前总能叫对方一声叔叔阿姨,奶奶爷爷,就是套不上交情也能混个脸熟。 “好高骛远可不行。”顾老爷子责备说。 顾沉舟笑了笑:“爷爷,我就是问问,沈爷爷的主张和我们家的政治倾向很相似啊。” “哦?那你说说我们家的政治倾向是什么?”顾老爷子问。 “爷爷,这些你该考正嘉。”顾沉舟说,接着理了理思路,“发展,但要稳定地发展。我们每年的gpI指数看上去花团锦簇,漂亮得不得了。但事实上矛盾还是矛盾,而且逐年激化。为什么始终没能被解决?因为经济的发展时间短、见效快、鲜明醒目;而社会矛盾时间长、见效慢、困难多、还不好写上官员政绩表,长久下去,大家就自然而然选择前者了。” 这一席话并没有让顾老爷子动容,开头那一句倒是让他抬了抬眼:“沉舟,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提正嘉的名字。” 顾沉舟保持沉默。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改变,没有谁会比本人更清楚了。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能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地看见面前的道路,也更清楚自己的责任。他可以厌恶改变,但为了脚下所行走的道路,他不会拒绝必须的改变。 顾沉舟的沉默让顾老爷子看出了什么,他沉声说:“沉舟,你是个好孩子,正嘉也是。你们都是我的孙子,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 “我知道。我会的,爷爷。”顾沉舟说。 有些话说一次就太多了。顾老爷子摩挲着拐杖,又说回之前的话题:“如果是你处于这个立场上,你会怎么选择?” “我同样会选择前者。”顾沉舟回答。 这个答案让老人家白了一半的眉毛飞起来,像小刀一般锐利:“你说你也会选择前者?” “这是体制的缺陷,个人的力量在它面前就如同蚍蜉撼树,注定毫无作用。”顾沉舟平静说。 “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站着整个顾家。”顾老爷子说。 “顾家也不够,”顾沉舟不为所动,“而且因为我背后站着整个顾家,我更不会贸然去触动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做?”顾老爷子已经隐隐有些火气了。 “在其位谋其政。要解决这些,只有当我真正站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才能考虑。”顾沉舟回答。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炒菜的兹兹声远远传来,反而凸显了此时寂静。 “你想站在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解决问题。” “不要本末倒置,”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用力敲敲地板,“记住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第八章 改变(2) 从正德园出来,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顾沉舟驱车往西城墓园方向驶去。 自从十多年前沈柔去世开始,每过一两个月,顾沉舟就会去自己母亲下葬的墓园拜祭,小时候是因为害怕和怀念,长大后虽然不再对未来感觉恐惧,但也养成习惯了,每到差不多时间就会过来,坐一坐,说说话,就觉得从心底沉静下来。 三年时间,这座管理严格的私家墓园并没有什么变化,顾沉舟沿着台阶往上走,来到墓碑所在位置时,却发现有人先自己一步到达。 那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头发染成金黄色,打了耳洞,衣服松松垮垮还印着个大骷髅,跟怀里抱着的那捧硕大的百合花束并不相称。此时他正垂着头不知对墓碑说些什么,又弯腰拜了几拜,才将怀里的百合花放到墓碑前。 顾沉舟走近墓碑,私家墓园不会随便放人进来,从第一眼见到人起,他就认出了对方:沈家的七少爷沈辉,自己的十二个表兄弟姐妹之一。 正祭拜的人也感觉到有人接近。他漫不经心地转头一看,看清是什么人后,神情立刻就转为惊喜:“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的?” 这话是在说他们全是偶遇啊。 顾沉舟笑了笑:“来祭拜。”他两手空空地站着,相较之下,倒显得沈辉更有诚意了。 沈辉立刻就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对了:人家母亲就在这里,过来这是天经地义的,倒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当即就笑道:“这可赶巧了,今天本来我爸妈要过来的,但是他们临时被人叫走了,就让我自己一个人过来先拜拜,没想到还能碰见沉舟哥,要早知道,我爸妈肯定会推了那些事情,他们好久没见到表哥了,爷爷也是,每次大家做一起吃饭,爷爷都会念叨着你。” “我回来的事情已经跟外公说过了,这两天就会过去。”顾沉舟说。 “这可好,这下吃饭人就齐了。”沈辉说着,目光就转到墓碑的小幅相片上,“要是姑姑也在,爷爷不知道会多高兴,爷爷就姑姑一个女儿,当年姑姑身体虽然不太好,但也不是什么急病,怎么突然就……”他说道这里,发现顾沉舟神情淡淡的,一下子打住,又说,“表哥,既然你过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替我向舅舅舅母问好。”顾沉舟说。 “会的,他们知道你回来一定非常高兴!”沈辉说完就对墓碑又鞠一下躬,这才转身离开。 顾沉舟等到沈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席地坐下来。他的手放在石砌的墓碑上,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带着热度,轻灼掌心。 “妈,我回来了。” “爷爷很好,外公也很好。奶奶看上去老了些,顾部长……爸的身体和事业都不错。” “您别担心我激怒他,不管怎么样,他总有一个乖巧的好儿子。” “我也很好,我在国外学到了很多东西,这次回来就不会再出去了。” “我有些事情弄不太明白……”他的指腹摩擦着石碑,被精心打磨的石头一片光滑,除了边沿还有些棱角外,摸不到一点瑕疵。他站起来,注视着墓碑: “我会弄清楚的。” “我会记住,我是顾家的子孙。” 走出墓园,斜晖刚好染红泊油路面。顾沉舟刚要往自己的车前走,一辆越野就冲他鸣了两下喇叭。 顾沉舟顺着声音一看:“你怎么过来了?” “身负重要的任务,”卫祥锦说,“按照老首长的指示,迎接顾少去我家用餐。” 顾沉舟忍不住笑起来:“应该的,该登门拜访卫爷爷。” “何止我爷爷,我奶奶也念着你呢。”卫祥锦说,两家就住隔壁,两人一起长大,混玩着两家都把另一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孙子了,“你这下回来,我估计至少一两个月不得闲了,光拜访长辈就得十来天。” 顾沉舟随便一笑,坐上卫祥锦的车说:“坐你的车回去吧,我那辆回头找个人开回去。” 卫祥锦有些奇怪,倒也没多想,只以为顾沉舟懒得开车,发动车子说:“我刚刚看见你表弟出来了,是排行第七,叫沈辉的那个吧?” “嗯。” “一年十二月一月轮一个,你家的那些表姐表弟我都能叫出名字了,”卫祥锦转着方向盘调笑说,“干脆你就表个态度吧,看他们这样挖空心思地来巧遇你,也怪不容易的。” “外公早有打算了。”顾沉舟从没有对这种事情发表过意见,接着就扯开话题,“三年没回来,西环那边怎么样了?” “想玩车了?”卫祥锦想想,“也没什么变化吧,就是常胜将军从你变成了贺海楼,他和你一样,都是敢把速度飙上去的那种。你想玩的话回头我们一起去。” 还是跟以前一样对飙车没什么兴趣。顾沉舟按按靠着座椅靠得有些僵硬的脖子,没接卫祥锦的话,而是问:“开了这么久越野,你不打算换一辆舒服点的?” 开车的卫祥锦顿时挑了眉:“还有什么车开着比越野舒服?” 没有换车的打算。顾沉舟的手指轻轻敲了扶手。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卫祥锦这辆车是经过改装的,加厚钢板,防弹玻璃,安全措施做得非常到位。而且越野车本身的安全性也高出普通车辆许多……加上卫祥锦除非必要,从不飙车的习惯,什么样的车祸能让他当场死亡? 一场梦境,就算连续做了一个月,顾沉舟也只能记得某些印象非常深刻的大事,这还是他在后来听了一些这方面专家的建议,刻意去回忆记录的结果。在最开头几天,他甚至只是重复着不断被惊醒却什么都不记得这一过程。但就算后来刻意去记忆了,一些细节,或者说构成事件结果的经过,他始终没有一丁点的印象:比如说贺家上位——贺家是因为什么上位?卫祥锦出车祸——卫祥锦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的车祸? 也或许这些经过本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手机的铃声打断了顾沉舟的思考,他看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接了起来:“正嘉?” “是大哥啊……”主动打电话的顾正嘉的声音听起来,还没有顾沉舟的自然,他说,“大哥,你现在在哪里?” “正往天瑞园去。”顾沉舟说,“什么事?” “唔,是这样的,爸今天晚上临时有个饭局,不回来吃饭,妈……阿姨炒好了菜才接到消息,现在得跟爸一起去饭局,家里的饭菜做得挺多的,就是……问大哥你要不要回来一起吃。” 顾沉舟还说:“我晚上要去卫老爷子家——” “回去吧,”一旁听见电话的卫祥锦突然插话,“我跟爷爷说一声,他保证比你去家里吃饭还高兴。” 两家人关系确实好,如果换一位老爷子,顾沉舟绝不会这样做。也只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卫老爷子,顾沉舟清楚对方确实就跟自己的爷爷一样,希望他好好的。他也不再客气,对电话说:“我待会就到。” 隔着电话,顾正嘉的呼气声都传了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松快了点:“那我就等你了,大哥。” 这边顾沉舟下了决定,那一头卫祥锦也拿起电话,拨回家里跟卫老爷子解释,没说一会,他的神情就有些古怪了:“哦,哦,我知道了,爷爷……我明白,我一定注意……好的,爷爷再见。” “怎么?”顾沉舟问。 “你得再打个电话回去问你弟弟有没有我的饭了,老爷子指示我跟着去,然后向他汇报你们的相处状况。” “你这间谍不太合格啊。”顾沉舟忍不住说。 “什么间谍,明明是替你卧底的!”卫祥锦反驳,“第一手消息,正确率百分百,你就偷笑吧。” 顾沉舟真笑了:“不用打电话,肯定有你一份。” “嗯?” “刚才电话里不是说了,是做了饭之后才知道要出去的吗?”顾沉舟说。 卫祥锦一想可不是,就算只是为顾沉舟和顾正嘉制造机会相处,既然话里那么说了,顾家三个人,饭怎么也得做三人份的,不然就显得假了。 回到天瑞园,正好饭点。 顾正嘉正一个人在客厅里胡乱压着遥控器转频道,见顾沉舟和卫祥锦进来,他有点惊讶地叫了一声:“大哥,卫三哥。” 卫祥锦拍拍走上来的顾正嘉肩膀:“晚上没饭吃,过来蹭一顿。” 顾正嘉愣了一下,几秒钟后就觉得这样更好,不由露出一个笑容:“这可好,卫三哥难得来家里吃饭呢!” 这话卫祥锦听着没什么反应,顾沉舟倒是想起因为自己和家里的关系,连带着卫祥锦也很少登这里的门,偶尔在外头碰见顾部长还得绕着走。 晚饭早就准备好了,还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汤则是鲍鱼蒸**汤,味道十分很鲜美,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但又不显得夸张。因为有卫祥锦在桌上,两个没多少感情的兄弟一顿饭吃着倒不沉闷,饭后顾正嘉主动挽起袖子收拾餐桌,顾沉舟则带着卫祥锦上楼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好久没来你家了。”卫祥锦靠着墙壁等顾沉舟开门,随口说。 “我也是。”顾沉舟回道,找到钥匙开了锁,一推开房门,就看见卧室里的家具都被布罩仔细罩好,上面连同地板,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卫祥锦看着地上半寸厚的灰尘:“……感情这三年从没人进你的房间啊。” 顾沉舟就毫不意外了。他先走去开了窗通风,又掀起罩在书桌、柜子等家具上面的布罩,还不忘对卫祥锦说:“随便找个地方坐。” 卫祥锦决定自己还是站着消消食。 顾沉舟也没有多管,他先拉开自己的书桌拿出几个盒子,又去靠墙的保险柜前压电子密码开锁。 没事做的卫祥锦走到书桌前摆弄顾沉舟刚刚拿出来随便丢在桌子上的盒子:“这是什么?” “你打开吧。”顾沉舟头也不回地说。 卫祥锦依言打开,发现盒子上有锁头,但这个锁头的质量显然不行,他还没怎么用力,轻轻一拉就崩断了。 这是什么意思?研究了一下那明显由于人为因素而变得脆弱的锁头,卫祥锦心里有点嘀咕。接着他朝打开的盒子里瞧上一眼,立刻就被里头的五光十色给震住了:“你把这些东西这样放着,就不怕遭贼了?” 这时顾沉舟也打开保险柜了,他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拉开椅子坐下去:“不是没遭贼吗?在这里能遭什么贼?” 这话的意思不少啊。卫祥锦琢磨着。 顾沉舟已经拿起另外的几个盒子,稍微往锁头方向看一看,就直接扳开来。 刹那,一盒子一盒子的珠宝首饰出现在白炽灯下,从翡翠手镯到宝石项链,从珍珠耳坠到钻石戒指,应有尽有,全部都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独特的光辉。 看见一盒觉得震惊,多看几盒反而麻木了。卫祥锦注意一下盒子里首饰的款式,发现都有些老旧了。 顾沉舟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这些都是我妈过去戴的首饰。”他解释了一句就重新合上盖子,将几个盒子叠起来,全都丢进保险柜锁着。之前保险柜里还剩下的一点东西,则被移到书桌上放着: 几本作业本,老旧的玩具,有了年头的相片……以及许多并不太值钱的东西。 卫祥锦靠墙站着,看见顾沉舟从房间找出块布来,擦去这些东西表面的灰尘,然后归类摆放:作业本收进抽屉,玩具放置在书架的格子里,相片站立在桌面…… 天花板上的电灯轻轻闪烁着。 第九章 生日聚会 沈家与顾家的不同,就如同商人与政客的差别。 顾沉舟走近占地十数亩,花园洋楼一个不缺的沈家大宅时,已经是好多天之后的事情了。 作为一个大家族,因为沈老爷子还在的原因,沈家的四个兄弟,也就是顾沉舟的四个舅舅并没有搬出老宅,只是在五层楼高拥有数十个房间的老宅各选一层作为自己的住所,剩下的最高一层,是沈老爷子的书房和卧室,轻易不让人上去。 顾沉舟的母亲沈柔是沈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又是最小的孩子。顾沉舟的年纪在他十几个表兄妹之中并不算大,这也导致十五岁开始,他每次来到沈宅的经历都大同小异,总要被些人拉去说话,或者正巧碰见——当然,这些说话和碰巧随着顾沉舟一年年的长大,已经越来越少了。 “沉舟少爷到了?”聘请自英国的管家詹姆士站在大门前,穿着白衬衫和燕尾服,彬彬有礼地鞠躬,“先生正在楼上等着您。” 顾沉舟将车交给迎上来的男侍者,自己则跟着詹姆士往屋里走去:“外公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有些老人特有的毛病。”来自英国的管家拥有一口流利而地道的中文,他微笑着说,“先生听见沉舟少爷要来的消息十分高兴,早上还特意去书房写了一幅字,说待会让您带走。” “该有人缠着我要东西了。”顾沉舟笑道,话里说的就是卫祥锦。卫老爷子平生不好烟酒花草,就是喜欢欣赏书法,偏偏在这上头实在没有什么天赋。 交谈间,两人已经到达顶楼。詹姆士带着顾沉舟穿过圆顶客厅,轻轻叩响书房的房门:“先生,沉舟少爷到了。” “进来。”里头传来老人的声音。 詹姆士退后一步,让顾沉舟进去,自己则在门旁站定。 厚厚的浅褐色地毯吸收了足音。 顾沉舟走进书房的时候,老人正带着老花眼镜,在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的书桌前阅读一本心理学书籍。他没有立刻出声,甚至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就站在书桌旁静静等待。 大概十来分钟的时间,老人看完一个段落,摘下眼镜站起身来。 “外公。”顾沉舟上前一步。 老人招招手:“陪我下去花园走走。”他说话的时候侧过了身子,从落地窗射进来的光线斜斜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脸颊上的老人斑和向后梳起的花白头发。他背着双手向外走去,身躯有些佝偻,却不让顾沉舟上前扶着。 留在外头的詹姆士显然听见了老人刚才说的话,已经先一步下去准备了。 上午九点的时间,老宅里的人要么已经离去,要么还没有起来。在一楼大厅忙碌的侍女都受过严格训练,虽穿梭频繁却没有弄出多少声音。 他们来到老宅后的花园,这几乎算是一个小型的园林:一眼看不见尽头的花园芳草如茵,中间错落种着低矮的灌木,沿着墙的边沿是一排笔挺丰茂、花开簌簌的梧桐。走到梧桐的尽头,湖光潋潋,岸边的垂柳随着微风摆动丝缕,细长的叶片落到湖面,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忽然一阵清风,镜面似的湖水就荡起一层层波纹,惊起停驻岸边的水鸟。 “前两天又有人去见你了吧。”沈老爷子来到湖边,遮阳伞和供人休息的桌椅早早就摆放好了,点心和花茶也准备妥当。但老爷子显然没有坐下的**,他沿着长长的湖岸慢慢散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妈妈一定很高兴。”顾沉舟说。 “你还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沈老爷子眯着眼说,“这么多年来,你也看得清楚,他们想要的,恐怕还不止我手里的这一点。” “我正要跟您说,外公,我打算用妈妈留下来的一部分遗产创立社会公益基金。这样妈妈或许会更高兴一些。”顾沉舟说。 老人的脚步略顿一下:“这是询问还是通知?” “是通知,外公。”顾沉舟依然恭敬,但语气里并没有迟疑。 他们继续走着,慢慢地来到一棵高大的榕树前。 这棵榕树根茎遒劲,深深扎入脚下泥土,向天空展开的双臂健壮结实,冠盖上树叶层层叠叠密织如伞,在这一片地面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们站在这棵年龄不小的榕树前,绑在其中一条树干上的秋千被晨风推了一把,轻轻晃动。 沈老爷子看着秋千,对顾沉舟说:“你的个性和你母亲真不一样。你母亲从不会这样肯定地对我说话。”他没有等顾沉舟接话,就继续往下说,“我这几年常常在想,如果我没有因为老来得女对她过分疼爱,没有期待她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无忧无虑……没有把她养成那样柔软又天真的个性,她会不会就不这么早离开我了。” “外公……” “愿做丝萝托乔木……”沈老爷子看着秋千,他的小女儿坐在他亲手扎的秋千上高高荡起,甜甜笑着地日子就像是在昨天,他似乎在自言自语,“乔木总有一天会走的。” 顾沉舟想说写什么,但老人并不想听,很快就转了话题:“我听说你要替你弟弟办生日聚会?” “是,就在这两天了。”顾沉舟顺着老人的话题,“这次来还想向您借詹姆士帮忙。” “带去吧,你做得对。”沈老爷子沉默一会,淡淡说,“十五年时间,也够了。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继续走下去……这么些年来,月琳也不容易。” 现任的顾夫人姓郑,郑月琳。 顾沉舟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老爷子倒是又笑了一声:“我忘了,你不是你母亲,你主意大得很。” “行了,去吧,做你自己要做的事情。”老人像之前一样,拒绝人扶,转身朝来路回去,速度缓慢又沉稳,身形佝偻而高大,“你外公现在还站在这里。” 天香山位于四九城北郊,座落在城区之外,和城市不近不远,周围并没有什么人烟,属于还没有开发到的区域。顾沉舟自从两年前买下这片地方,除了在山脚给自己留了一小个院子外,山顶的山庄、上山的公路,也早早开始修建。 7月28日就是顾正嘉十六岁的生日。 尽管已经跟沈老爷子临时借了詹姆士,但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顾沉舟还是早早来到山庄,做最后的确定。作为聚会的另一个举办人,本来也打算一起过来的卫祥锦因为临时有些事情,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来到山庄。 “不错的地方。”四野开阔,清亮的山风不停刮过,降去燥热暑气。卫祥锦从车上下来的第一时间就对顾沉舟称赞。 峭壁一侧,顾沉舟正扶着随修盘山公路就早早扎下的木制栅栏乘凉。他抬一抬眼:“买下了当然要弄得好一点。” “这地儿看得我也想买了。”卫祥锦嘀咕一声,就跟顾沉舟走进山庄。 山庄位于山顶。当初规划时为尽量保持山野风光,并没有将山庄修得四四方方的,而是遵循“森林里的小屋”这样的思路,整体都采用木质结构,将山庄完全嵌在树林之中。 卫祥锦跟着顾沉舟走进山庄。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泊泊的流水声从山庄后边传来。他们走进大厅,安排工作的詹姆士就迎了上来: “离聚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两位少爷可以去后院坐一坐。” 顾沉舟点点头,对詹姆士说:“正嘉来的时候通知我。” “是,沉舟少爷。”詹姆士鞠躬答应。 卫祥锦随着顾沉舟来到后院,刚才石凳上坐下,穿制服的侍女就捧着茶盘走来,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摆好,又看见顾沉舟已经自己动手,就重新退了下去。 “你这手笔有点大啊。”卫祥锦若有所思地说,帮顾正嘉办聚会,特意拿自己新建的山庄当招待地点,虽然重视得有些奇怪,但既然要办,就干脆办得漂亮点,也不算什么。可从沈家借人,就已经完全在‘办得漂亮点’的范畴之外了——要知道,就是当年顾沉舟自己十八岁成年,也没有这样费过心思。 几分钟的功夫,顾沉舟已经泡好了茶,他递一杯给卫祥锦,自己也喝了一口,不甚在意地说:“这些又算什么?只看我高兴不高兴。” 卫祥锦挑一下眉,笑了:“顾少这话说得可真霸气。”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疑惑,觉得顾沉舟这一次弄出这个手笔,似乎不止想帮顾正嘉办个生日聚会。但除了这一件事之外还有什么?他一时间也没能想到。 临近八点,顾正嘉邀请的同学朋友全都提前到达。由顾沉舟和卫祥锦邀请的,他们圈子里的人也66续续来了,在沈老爷子身边工作近三十年的詹姆士的能力没有话说,准备得非常妥当,穿行在人群中的侍女和侍者满足每一位宾客的需求。 同样出生在顾家这种家庭,注定两兄弟的社交圈有所重叠。还在上学的顾正嘉交往的朋友可能地位低一些,但大多数都能和那些站在圈子顶层的人搭上话,不少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八点整,聚会准时开始。 穿着礼物,好好打理过一番的顾正嘉在最开头说话时手臂有些紧绷,但神情还算自然,顾沉舟和卫祥锦带头鼓掌,随后顾沉舟就带着顾正嘉,一个个将他介绍给在场的重要人物。 邱老的孙女,沈老的孙子,陈、温、贺三家的三代,孙沛明……尽管出国三年刚刚回来,但这个圈子里的人全都在十多岁的时候就明白谁可以结交谁要疏远,并且早早就打好了关系:比如顾沉舟和卫祥锦,比如陈家和温家的三代,比如正准备联姻的邱家和沈家。 三年的时间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淡化得几乎无法发现。能来参加这个聚会的人,全都是有意和顾沉舟与卫祥锦交往的人,连前一段才被顾沉舟摆了道的孙沛明在顾沉舟介绍时都非常给面子赞许了顾正嘉几句:牌桌上输了就输了,反正他有时候捧个合心意的情人都不止花上这点钱。倒是在这个场合落顾家的面子,搞不好要结死仇。 一圈人介绍下来,顾沉舟最后带着顾正嘉走到贺家的少爷面前,三年时间在别人处不明显,在贺海楼这里却无法忽视:顾沉舟离开四九城时,贺海楼刚到这里。 “贺少。”顾沉舟和贺海楼轻握一下手,又将手掌搭在顾正嘉的肩膀上,“多谢贺少赏光。这是我弟弟正嘉。” 难得地没带伴儿,贺海楼正斜斜靠着墙喝一杯威士忌。他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西装,打着斜纹领带,看上去比顾沉舟还多几分贵公子的模样。 听见顾沉舟这样介绍,他看了顾正嘉一眼,就对顾沉舟轻轻一笑,语调悠长: “顾少真是个好哥哥啊。” 第十章 车祸 “贺少这话可说得不对了,”顾沉舟笑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弟弟,不疼他疼谁?这三年我在国外也没陪他做什么事情,现在都是应该的。” 宝贝弟弟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贺海楼似笑非笑地睨了顾正嘉一眼,对顾沉舟说:“顾少可真是看得透。” “不看明白不行啊,”顾沉舟颇有含义地回答,“要说看得透,贺少不也正是?——可别光记着夸我。” 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贺海楼说的是顾沉舟的继母,顾沉舟则回敬贺海楼的身份。要说尴尬,住在贺家却又并非正牌贺家大少的贺海楼比他可尴尬多了。 短暂含蓄的交锋很快结束。顾沉舟又跟贺海楼说了两句,就带顾正嘉离开。 “以后你离贺海楼远点。”走在大厅中,顾沉舟一面和周围碰见的人寒暄,一面对顾正嘉低声说。 “我知道,大哥,”顾正嘉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刚才的眼神看得我**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的名声你应该也听过,”回来的一个月时间,已经够顾沉舟查明白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了,“你是顾家的少爷,只要你自己不犯傻,他搞不到你头上。” 顾正嘉有点无奈地点点头,将外头的传言和对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联起来一想,他就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顾沉舟拍拍顾正嘉的肩膀:“好了,这是你的生日聚会,自己找朋友去玩吧。” 顾正嘉早注意到自己的朋友从刚才就一直巴巴地注视着自己了,他点点头说:“哥,那我就过去了。” “玩得开心点。”他对顾正嘉说了一句话后,就从经过身旁的侍者手中拿了一杯冰水喝下去醒醒脑袋,并寻找卫祥锦的身影,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留在大厅中。顾沉舟皱一下眉,招来周围的一位侍者:“卫少呢?” 要在沈家工作,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能够眼观六路,那侍者一听见顾沉舟的问话,就鞠躬说:“卫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临时出去了。” 顾沉舟点点头,心知卫祥锦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也不急着找人,就找了个比较醒目的位置坐下休息。没等太久,拿着手机的卫祥锦就侧门回到大厅。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走进大厅时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和顾沉舟目光对上后就直直朝他所在的位置走来,中途碰到几个和他打招呼的人,也只浅浅地点头就应付过去。 “怎么了?临时有事?”从对方的脸色上就看出一二了,不等卫祥锦说话,顾沉舟就主动开口。 卫祥锦一下笑起来:“还真是,临时有点事情。”他没有细说,“我得先走了,回头给你赔罪。” “卫少这是在寒碜我啊,一个生日聚会而已,办得漂亮点不过是我刚好有心情,值当什么?”顾沉舟失笑。 “嗨,你看我都傻了。”照着两人的关系怎么也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卫祥锦一拍额头说,“回头我给正嘉再补上一个好东西。” “替他谢谢你了。”顾沉舟说,看着卫祥锦的神色说,“有什么事就去忙吧。” 卫祥锦点点头,也不再客套,转身就离开山庄。 顾沉舟重新站起身,在聚会的大厅里和刚刚没有寒暄过的、分别属于几个不同小圈子的人打了招呼后,就窥个空找到在后面忙碌的詹姆士。 “沉舟少爷?”詹姆士对顾沉舟的来到感觉疑惑。 “我现在要先离开一下,外面就交给你了。”顾沉舟吩咐,“半个小时内别让人发现我不在这里。” 詹姆士心头一动,明白今天晚上的真正任务到了:“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正嘉少爷那里要不要打个招呼?” 这个问题显然在顾沉舟的计划之外。他皱了一下眉:“不用特意去说,如果他主动问你、时间又在半个小时之后的话,就告诉他。” 夜晚的山风带着一丝寒凉。 21:o7分。顾沉舟在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宴会开始一小时零七分,距离卫祥锦离开十一分钟。 他没有打车灯,转动方向盘将单独停放的汽车驶向下山的公路,几分钟内,就把速度跑上6o迈。 4o迈,山路中段。顾沉舟单手扶住方向盘,在心中计算卫祥锦此刻所在位置。从小的熟悉和近一个月的留心观察,足够顾沉舟在不用监视器的情况下掌握卫祥锦的行车速度。 一如卫祥锦早先曾升起的疑惑那样,顾沉舟举办这次生日聚会的目的不仅在于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庆生——或者说根本目的并不在于此。 他在验证自己的梦境。 这并不太难,两年的时间,一座远离市区竣工不久的山庄,恰好来到的生日聚会——黑夜,酒后,没有行人的盘山公路,一侧是陡峭山崖。 顾沉舟做完最好的安排,而后如猎人一般静静等待。 三个环山圈,两个,一个半……顾沉舟开车的速度还在慢慢攀升。从敞开的车窗刮入的劲风让他微微眯了眼,前方的景色在高速行驶下又没有车灯的情况下,逐渐模糊成一团团灰黑色块。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在哪一个路段? 山路的上半段,中段,或者——在即将开到山底,最放松的那一圈盘山公路? 顾沉舟并不能确定。 他能不动声色地做好一个圈套,能凭借对卫祥锦的了解掌握他的速度与行程,却不能猜到隐藏在暗处的人的最终选择。 也正是这份不确定,让他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千米,两千四,一千八。 山路已经走完一半。 一千二,九百,七百。 四分之三的路程。 又是一个转弯,一声巨响突然夹杂在山风的尖啸中传入他的耳朵。 这一刹那,顾沉舟什么都没想,脚下加足油门,车离弦一般冲出盘山公路! 公路两侧昏黄的路灯下,漆黑的树影在视网膜里如鬼怪般一掠而过。 顾沉舟冲出山路时匆忙间一扫,只看见斜靠左侧的公路间,一辆白色渣土车重重撞在卫祥锦车身右侧,军绿色的越野整个车门都凹陷进去!而这条道路前方几百米的位置,另一辆同样的大型车辆正从数百米外的位置直直朝卫祥锦的驾驶座冲去,行驶速度至少冲上了15o迈! 表盘的指针一瞬间转到底部,顾沉舟在对面大型车辆撞到越野车前抢先冲到军绿色的车子旁,然后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整辆车蓦然向左甩起,尾部重重撞在渣土车的左前轮上! 驾驶车子的司机下意识朝右打了一下方向盘。 剧烈的碰撞和瞬间踩下的刹车产生的作用力把顾沉舟重重掼到车门上。第一时刻的麻木过后,如蚂蚁爬咬的酸刺感遍布顾沉舟半个身子。电光石火的功夫,他压根没有理会,余光从右侧后视镜中一瞥见对方车轮转向,也不在乎自己车子的严重打滑,右手松开方向盘就车座下一探,就抽出一把抢来, “砰!砰!砰!” 接连三枪,一枪对准驾驶室,两枪对准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左前车轮。 大车立刻失去控制,朝右前方冲出一段距离后就重重撞上道路的绿化带。 顾沉舟又转头去看先前冲向卫祥锦的渣土车,却发现之前还抵住越野的渣土车看情况不好,早就倒退出去,开出好一段路程了。 他没有理会,用力推开车门,下车朝停在路边的大车走去。开车的司机也从冲撞中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向内一侧的车门下来,慌慌张张朝黑黝黝的天香山方向跑去。 顾沉舟就站在原地,朝前方的人影开枪点射,一下,两下。 寂静的公路上,两声枪响远远传开,往山里头奔跑的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腿摔倒在地。 顾沉舟这才走向跑出十几米的男人,也不说话,抬脚把还在挣扎站起来的男人踹翻在地。 半人高的杂草丛里,男人哆嗦得都能听见他牙齿碰撞的声音:“车速太快,我没看见,我不是故意……” “是吗?”顾沉舟笑了一下,踩住男人的肩膀,看一眼对方满是鲜血的左腿,举枪对准他的右手臂。 “砰!” 第六颗子弹。 他提着不住惨叫与咒骂,痛得几乎瘫成一团泥的男人的衣领,将对方拖回大车旁,抓住头发就将他的脑袋朝脚踏板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惨叫陡然拔高,男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顾沉舟眼也不抬,继续抓着男人的头发,将他的脑袋重重往脚踏板上掼。 四下,五下,六下。 随着撞击的次数,挣扎和叫喊变得微弱,再完全消失。顾沉舟这才松开手,让已经神志迷糊的男人滑落到公路上。 接着,他转身向卫祥锦的车子走去,先朝车内昏迷的卫祥锦仔细看了看,发现对方确实和他之前匆匆瞟到的一样没有明显的伤痕后,从刚才就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左臂的疼痛重新攀上脑海。 顾沉舟靠着越野车站了一会,从敞开的车窗打开车门,不敢移动卫祥锦,只摸了摸对方的脉搏,发现依旧有力之后,就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两声等待音刚过,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恭敬的男音响起来:“大少,有什么事情?” “找两辆救护车到天香山这里,卫少出车祸了。再带一队人过来检查现场,不要太多,我开了枪。”顾沉舟说。 接电话的男人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我明白了!十五分钟内一定到达!” 顾沉舟直接挂了电话,从卫祥锦的车里找出根烟来,点燃抽了几口又按灭掉,拿起手机再拨了一个号码。 “喂,卫伯伯,是我,沉舟……是的,我还好……卫伯伯您听我说,祥锦出了车祸……不,不太严重,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意外?卫伯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 他看着躺在前方不远处、陷入昏迷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我觉得这是有预谋的。” 第十一章 救护工作 晚上1o:15分,南环主干道。 三辆警车打头,三辆警车殿后,拱卫着中间两辆救护车,无视交通规则,一路呼啸而去。 恰好这条路上的行人和车主远远听见警笛声,往往才探头看上几眼,车队就完成了从出现到消失的过程。只有刺耳的警笛声,过了许久,还能依稀听见。 同一时间,派出救护车的人民医院从接到通知起就严阵以待,上至院领导下至主任医师,随时保持着与救护车上人员的联系,在得知救护车已经进入市区马上要到达医院时,更是集体出现在大门位置,确保能够第一时间接到伤者。 “快快,到了,人到了!”一阵喧闹声后,警车和救护车依次驶进医院,聚集在门口的医生和护士一涌而上,团团围住车辆,帮忙将伤者挪下。 几个院领导也都接到消息,呆在大厅之中。 第一担架被抬下来的时候,院长打眼一看那担架上半个身子鲜血淋淋,额头还破了个洞的男人,心下就是一个咯噔,连忙又往前看去,等看见另一辆救护车上的两个人一个自己走下来,一个虽然被抬着,但外表十分整洁,看不出有什么严重问题的时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走下来的那位是顾部长的大儿子,担架上的是卫副司令的儿子。”院长助理机灵地跟院长咬耳朵。 院长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暗点头。他接到上面的消息时只知道是两个身份重要的年轻人,倒没有说具体名字,自己这个助理能够在短时间里弄清楚,可见身上也是有一些关系的,以后倒可以重视一些。 说话间,先前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已经被推往电梯,准备送急救。院长最开头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只注意观察后边两个跟着进了大厅的伤者。 走进来的伤者脸上虽然捂着手臂,但脸上并没有太过疼痛和焦急的表情;躺着的只在额头上青肿了一块。还有周围的医生,并没有焦急的神态。 这么一圈打量下来,院长总算放下心来,不招呼伤者,只对经过身旁急救主任吩咐,既表现了自己的重视,又捎带上一些含蓄: “好好治疗,一切需要尽管向上报告,院务部一定优先满足。” “院长放心,一定完成任务!”急救中心主任也不含糊,张口就做了保证。 战斗在医院的第一线,他什么样的伤势没有见过?别说其他,光是车祸伤者,每天也要来上好几个。这次重点关注的两个伤者,自己走下来的那个普通人看了也知道没有大问题,躺在担架上的倒还不好说,但既然是车祸送来,外表又干净,多半就是因为外力冲击产生轻微脑震荡,陷入临时昏迷状况,不要多久就能醒来。 一众医生围着病人浩浩荡荡离开大厅。刚上专用电梯,又有两辆车速度极快,横冲直撞来到大楼门前。 还没离开的院长本来有些不虞,可两辆车上的人一下来,他就瞬间一个激灵:来的是顾组织部长和卫军区副司令员啊! “院长!”助理小声道。 但这回院长可不用自己的助理提醒了,看见车上下来的人的第一时间,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楼外,用力握住两位重要现职领导的手:“两位领导好,两位的公子刚刚被送过来,我们医院已经组织了全院最好的医生进行会诊,务必将两位公子治好,完完整整地还给领导!”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抢先出声询问的是跟随卫诚伯一起下车的夫人虞雅玉。这位大学中文系教授兼副校长非常温婉,平日里除了在学校上课并处理事务之外,并没有太多交际。这次听见自己唯一的儿子出了车祸被送到医院,脸色当场就惨白起来,车开了一路也没有完全缓过来。 “刚刚进去,已经在检查了。”院长也有眼色,心知此刻除了伤者情况,其他事情几位领导是一概都不想听,“顾部长,顾公子刚刚是自己走进来的,情况并不严重。” 顾新军神情放松了一些,郑月琳连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祥锦呢?”虞雅玉抓着卫诚伯胳膊的手指都有些发白,“那祥锦呢?” “正在三楼拍片检查,”院长也是知道自己医院的检查流程,他先回答郑月琳的问题,又对虞雅玉说,“卫公子陷入昏迷……”接下去他就有点犯难了,他是觉得卫祥锦看上去问题不大,但毕竟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万一真有什么大问题,到时候这卫副司令员雷霆一怒下来,自己这个小身板可不知道扛不扛得住啊…… 这时一个医务人员匆匆从电梯里下来,跑到站在外围的院长助理那里说了几句话,院长助理一听,连忙赶到院长旁边,振奋地说:“院长,检查结果出来了!昏迷的伤者情况并不严重,属于轻微脑震荡,已经恢复意识了。另一位伤者身上有数处软组织挫伤,左上臂骨裂纹骨折,恢复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院长一听,眉头就松开了,脸上也带了些笑意。 自己这个助理有些意思啊,不止带来了好消息,还不说名字,只用伤者代指,这不是表现医生对患者一视同仁的操守吗?自己之前的重视也不是因为他们有身份,而是医者父母心啊! “顾部长,卫司令,两位夫人,您们看……?”院长看向四人。 两位夫人在得到确切地点时就快步往电梯走去。顾新军和卫诚伯正要跟上,送顾沉舟和卫祥锦上去、又在几分钟前回到大厅的公安局长抓准时间,上前一步对卫诚伯敬礼:“司令,我有事要报告!” 卫诚伯打眼一看,有些意外:“是小陈啊,你怎么在这里?” 陈局长一听卫诚伯还记得自己,当场就有些激动了。 他是从卫诚伯的第三军区出来的兵,后来又被卫诚伯直接领导过一段时间,最后竞争得到现在这个分区公安局长的位置,也是拐着弯走了卫诚伯的路子。从外人看来,他已经是半个卫系,但他心底清楚,自己连卫诚伯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个卫系实在是名不副实。因此今晚得到消息后非常重视,亲自带队前往车祸地点,检查安排。 “顾公子报警时候,对车祸的叙述很有些疑点,所以我亲自带队去看看。”陈局长的说话艺术就跟刚才的助理一模一样,明明是因为出车祸的人身份不同才给予高度重视,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是出于本职工作的负责,所以才专门过问。 听见这句话,卫诚伯眉头一皱:“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旁听的院长顿时一惊,这浑水可滩不起啊!本来还打算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全程陪伴的他立刻开口:“顾部长,卫司令,我让小林给你们带路,我这就去医生组那里,研究治疗方案!” 两人点点头,在院长助理带领下往电梯方向走去。 陈局长在一旁说:“交警这边,道路分析和车辆检查已经做完了,根据碰撞点和刹车痕迹来看,这不太像是一场完全的意外。” 这话说得还是比较含蓄的,有顾沉舟这个当事人在,再结合现场一看,陈局长其实根本不用后来的分析,差不多当场就能确定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他将自己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打开,里头有几张现场的照片和交警队完成分析后传真过来的资料。 卫诚伯和顾新军拿过照片和资料一看,在军队呆了几十年,一直养着一股锐气和匪气的卫诚伯张口就怒骂道:“我|操,生儿子没卵|蛋的混球,简直欺人太甚!” 顾新军牙关旁的神经跳了一跳,拿在他手中的照片忠实反映出车祸现场:卫祥锦的军绿越野半个车门凹陷进去,其他还算完好。另一辆银灰色轿车就被撞得严重多了,不止半个车头凹陷进去,连车尾都被撞坏,后盖箱掀起、车灯破碎不说,连轮胎都是歪斜的。 他看着照片上似乎都有些扭曲的副驾驶座,怒气在胸口一阵阵翻搅。 那辆越野卫祥锦开了有几年,他是知道的,被改装过,安全措施做得非常到位,从照片中就能看出来了。但自己儿子的那一辆是回来才买的,只是一辆最普通的轿车,如果这次是撞在驾驶座的位置呢?如果今天自己儿子像几年前一样,喜欢开着更低矮的敞篷跑车到处跑呢? 这是要断他顾家的根啊! 两位高级领导脸色阴得能拧下水来,跟在一旁的陈局长识趣地不说话。他的本职工作算是扛着压力完成了,接下去的事情就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没什么根基的局长参与得了的了。 电梯到达目的楼层,叮一声滑开。 顾新军和卫诚伯都折了折手中资料,迈步走出电梯。 顾沉舟正坐在靠近电梯的休息椅上,他身上的撞伤处理程序非常简单,那些青肿敷药就好,骨裂也在拍片之后由骨科医生上夹板固定,很快就完成治疗。这会走出来除了透透气,也是在这里等后边上来的顾新军和卫诚伯。 “爸,卫伯伯,”听见电梯的声音,顾沉舟一看见人就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来了。” “别站着,坐下,”卫诚伯几大步走过去,“怎么样,撞得重不重?” “没事,就是活动不太方便。”顾沉舟说。 卫诚伯却摆明了不放心,目光投向跟着顾沉舟的穿白袍年轻大夫。 这个年轻大夫是今年刚进医院的实习生。负责给顾沉舟治疗的骨科主任医师虽然觉得这种裂纹骨折实在是个小伤,但这个主儿到这里排场大得院长都要亲自下去指导工作,哪真敢当场就放顾沉舟一个人出去?正式医生影响不好,就指派了一位实习医生跟着照顾,显示自己的重视谨慎的态度。 这种能搭上天梯的工作平常可不多见,偶尔出现一个能被医院里的广大普通医生抢破头。被指派过来的年轻大夫除了和主任医师关系过硬之外,专业上也有些水准。这时一见卫诚伯看过来,心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提起十二分精神,抽出随身准备的x光照,指着上面的一点仔细解释说:“顾少说得没错,并不严重,就是愈合时间长,平常生活不便。您看,这就是裂纹骨折部分,只有很细的一道,本来还可以不用夹板,但为了保险一些,还是上了夹板固定,等几天后长出骨痂就可以拿掉了。” 卫诚伯一边听着一边瞥了站在身旁的顾新军一眼,见对方专注得根本没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在实习医生说完后问顾沉舟,“小舟,祥锦在哪个病房?”要给父子两留出独处空间了。 第十二章 解析 “卫伯伯,我带您去。”顾沉舟说。 但卫诚伯轻轻摆了手:“不用,你也累了一个晚上了,好好休息吧。” 顾沉舟顿一下,心里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在51o3病房,让方医生给您带路吧,卫伯伯。” 负责顾沉舟的实习医生一愣,心说51o3那么大个门牌挂那里,直走就是,还需要带路?但看着面前的大领导一副默认的样子,也机灵地凑上去说:“领导,我给您带路。” 卫诚伯点了头:“小林,小陈,你们两个跟我来。” 这是医院里专门招待干部和贵宾的专属楼层,跟酒店也不差多少。卫诚伯一带人离开,走廊上就只剩下顾新军和顾沉舟两个,显得空荡荡的。 “伤得怎么样?”十几年的争锋相对,顾新军尽管开口关心,声音和表情也显得尤为冷硬,“我让你平常安分一点,你不听,看现在都弄出什么了!” 顾沉舟的家庭环境和从小接受的教育决定了他的处事方法。就算在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不可能去跟顾部长摔桌子摔门离家出走来让人看笑话。况且这次回来他并不是为了跟顾新军继续争顶的,这个话锋也不接,只是说:“爸,有人想要祥锦的命。” 顾新军不是不明白今晚的事情怪不到自己儿子头上,就是一时间转不过来。他阴沉着脸:“你跟我详细说说晚上的事情。” “我和祥锦替正嘉办生日聚会……” 今天晚上的事情,顾沉舟早在警车到达现场的时候就解释过一遍了,现在不过是复述一下,很快就将事情简单说完。 顾新军听完之后皱眉看了顾沉舟两眼。撇开车祸部分,有一个疑点非常明显的: 卫祥锦先走,顾沉舟随后就追,还恰恰好在关键时刻及时赶到,这未免也太过凑巧了。 别的不说,首先卫祥锦平常开车很稳,从没有听过他会酒后驾车,可见他喝的那几杯酒对他并没有多少影响。其次这次聚会是顾沉舟提议办的,就算真觉得不放心,打一个电话叮嘱一声也就好了,怎么会亲自追去?这简直就像是知道卫祥锦会发生严重车祸所以特地赶上去一样。 但如果要说这次卫祥锦的车祸有自己儿子在里头插上一手,顾新军也是不相信的: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两家三代交情,彼此联系非常紧密,顾沉舟想做什么事,卫祥锦和卫家还能不帮忙?反过来,卫祥锦一旦出了什么事,顾沉舟只会少掉一个强力臂助,得不偿失。 更别说两个小孩子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非常深厚…… 一通思考下来,顾新军的思维又转到这次车祸的幕后主使人身上。官做到他们这个地步,加上顾家和卫家本身根基深厚,树大招风之下,有几个政敌是非常正常的。但哪一个政治敌人会仇视卫家仇视到想要借由车祸杀掉卫祥锦的地步?要知道这种事情非常敏感,是政治人员的大忌,一旦被查出来,不管你后台有多硬,本身地位有多高,都要被众人联合起来严厉打击的。 “爸,阿姨出来了。”站在旁边的顾沉舟突然出声。 正在思考的顾新军淡淡“嗯”了一声,心思都在别处的他一时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大儿子难得招呼了自己继妻一声。 从卫祥锦病房中走出来的郑月琳倒是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看了顾沉舟一眼,目光微微闪烁,接着就对顾新军说:“祥锦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有些头晕恶心。雅玉晚上要在这里陪着,不会回去了。我们先走吧,沉舟也累了一天了。” 顾新军回了神,习惯性地想要说两句,但目光瞥见顾沉舟左胳膊上的夹板,嘴巴里的话就咽回去,说:“走吧。” 三人走进电梯,坐电梯的时候,郑月琳说:“小舟今晚先呆在家里吧,你那里也没有一个人跟着。”难得地建议了一次。 顾新军听见了又想说话。顾沉舟哪里不知道?抢在他开口之前先干脆地应了一声:“好。” 威风八面正准备开炮的组织部长一时哑火。 最开头提议的郑月琳没注意到这些。她像是在想着什么,半天才开口笑道:“……这就好,房间一直有收拾着,手上有伤就在家里多呆几天,你爸爸也很想你!” 顾部长的不满转移了。但这时候电梯门滑开,回到人来人往的大厅中,他没再继续说什么。 一路无话,等回到天瑞园后,顾正嘉和詹姆士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沙发上的顾正嘉听见车子声,正频频向门口看着,此刻看见几人进来连忙站起身:“爸、妈,大哥,你们回来了?你和卫三哥没事吧?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吓死!”接着他迟疑一下,“聚会后来全乱了,你和卫三哥的朋友先走了,我的同学都在,唔……” “都在讨论车祸?”顾沉舟接了一句。 顾正嘉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然后我让他们先走了。” “顾先生,顾夫人。”顾正嘉的声音一停下,詹姆士就像顾新军和郑月琳问好。 顾新军对这位老丈人身旁的管家也是非常重视,在他和沈柔结婚时,这位英国的管家就是沈老爷子身旁的老人了,在沈家的地位非常高。他客气地说:“正嘉一个小孩子,你让他自己回来就好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顾先生。”詹姆士微微笑道,接着他对顾沉舟说,“沉舟少爷,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顾沉舟说。 詹姆士没有拒绝,在走到玄关时,他停下脚步轻声说:“沉舟少爷,您和卫少爷出车祸的事情,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温家的少爷。但在您走后,第一个离场的,是贺家的少爷。”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顾沉舟问。 “在您离开二十分钟后。”詹姆士说。 顾沉舟目光沉了沉:“我知道了,替我向外公问好。” “下次见,沉舟少爷。我一定将您的问候带到。”詹姆士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顾沉舟转身回到客厅。郑月琳已经上了楼,顾新军还坐在大厅里。顾正嘉在一旁磨磨蹭蹭地,一会摸摸茶杯,一会看看电视,看上去想留下又想离开。无所事事的样子让顾新军不满地看了他好几眼。 顾沉舟停下脚步:“爸。”他打了一声招呼,看了看目光不时朝自己飘过来的顾正嘉,再想到今晚算是折了一半的聚会,还是说,“正嘉来我房间一下吧。” 这话一出,不止顾正嘉手滑摔了茶杯,连顾新军都绷不住脸,露出一个错愕的表情来。 顾家两兄弟关系平淡这一点,别说顾家内部,就算在圈子里也早有公认了。 扣掉开头不懂事的五年,再减去顾沉舟出国的三年,剩下的八年相处,顾正嘉真心不记得上一次顾沉舟邀请自己去他的房间是什么时候——或者从来就没有过? 总之他被这突忽其来的一句话砸懵了脑袋,眼看着顾沉舟的身影都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傻呼呼地说:“爸,大哥他居然会叫我!” “他当然会叫你。”顾新军木着脸说,“他难得叫你一次……” “我知道了,”顾正嘉忽然快速又自然地耸了一下肩,就像他每次被自己老妈吩咐的那样,“我这就上去。” 素色的窗帘遮住半扇窗户,床、书桌、书柜,都是原木制的,顾正嘉记得这跟他们家最开头的家具一个样,只是接连搬了几次家,家具慢慢都换掉了,没想到顾沉舟这里还留着全套。 他刻意慢吞吞地挪了几步,目光在几个角落睃了一遍,比如摆在角落的保险柜,正对着床的小沙发上丢着的几件衬衣,还有放置在书柜格子上的奥特曼……等等,居然还有这个! 顾正嘉的目光一时间直了直,接着就听见顾沉舟说: “随便坐。” 顾正嘉连忙正襟危坐。 “说说今天的聚会吧。”顾沉舟说,他皱眉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被夹板固定住的胳膊现在让他有些不舒服了。 这应该是对方叫他上来的目的吧……题目有些泛。顾正嘉想了想:“在大哥你走后,蒋大哥——蒋军达——和我说了一会话,他有一个小妹妹跟我读同一个学校,还是同班,以前不知道,这次来聚会了才碰上……还有唐思姐姐,她特意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还有周中大哥……”他仔细回忆着,慢慢把聚会上自己看到的,觉得应该说的都说出来: “大哥和卫三哥带来的那些人,陈家的大哥和温家的大哥虽然和不同人在一起,但时不时就会聚在一起说两句话,但是邱姐姐一个晚上都是自己一个人呆着,沈大哥和别的人在一起,男女都有……对了,贺海楼是第一个离开山庄的。” 十六岁的少年实在没法接受贺海楼的特殊喜好,因此这成了他口中唯一直接叫出的名字。 顾沉舟听完之后,其实有些意外:“我给你介绍一遍后,那些人你都记住了?” “这个,其实也不是,”顾正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很多人都住这里,我进出的时候看见过,爸和我一起的时候,有几次也会告诉我那是谁和谁,说几次之后下来就记住了。” 顾沉舟点点头,然后挑了最先出现在顾正嘉嘴巴里的名字:“蒋军达你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顾正嘉眨了眨眼睛。 “你对他的感觉不错是吧?”顾沉舟轻轻敲了敲桌子,“他爸爸是区房管局局长,今年五十三了。” 这个不太出人意料。顾正嘉平常也没少碰到这种人:“他想动一动?” “动一动?”顾沉舟笑了一声,“他是要动了一动了,不过他手里还握着好几笔烂帐。” 顾正嘉吃了一惊:“大哥,你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知道?”顾沉舟反问,“你以为我是随便邀人的?” “当然不,我的意思是……呃……”他说,“那你为什么邀他?” “因为有人已经打算帮他了。”顾沉舟轻描淡写地说,“等他拜对庙门就行了。我邀他不是看他自己的脸。”但到底是谁,他没有细说。 顾正嘉低头考虑一下:“那另外几个,唐思姐姐好像……”他窥了顾沉舟一眼,有点吞吞吐吐。 “你想的没错,唐家想跟顾家联姻。”顾沉舟说。 顾正嘉看着顾沉舟的目光噌一下就亮起来了,他其实还想揶揄顾沉舟几句,不过这个跟他差了七岁的哥哥……他还是有点儿不敢。 顾沉舟唇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但并没有太多的含义:“不止唐家,林家,甚至之前的邱家,都有这个意思。” 怎么说的跟买卖一样!顾正嘉垮了脸,心中的八卦小火苗嗤一声就被浇灭了:“邱家?邱姐姐?今天晚上邱姐姐和沈大哥……”他联想到什么,一下子张了嘴巴。 “邱悦不喜欢我,你想太多了。”顾沉舟一语道破顾正嘉心中所想。 顾正嘉立刻闭上嘴巴,讪讪笑了:“其实我什么都没想。” “邱悦对嫁谁无所谓,但沈德林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顾沉舟解释两句,“现在是沈德林自己跟家族抗争,你别看他一个晚上和男男女女谈笑风生,十分洒脱的样子,其实压力非常大。” 顾正嘉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这些八卦他听得挺起劲的。 顾沉舟又轻轻敲了敲桌子:“在我们这里,想了解一个人,最好去了解他的家庭。想了解他的家庭,最好去看看这个家庭教出来的孩子。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嗯?” “如果不喜欢,就趁早跟爸和阿姨说。”顾沉舟没管顾正嘉的疑问,继续往下说,“如果喜欢……十六岁也差不多了,以后我带你出去。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咦?……哦,哦。”最后的话题转得太快,顾正嘉直到走出顾沉舟的房间,看着顾沉舟关了门后,才突地恍然醒悟起来:这是在问他想不想踏入政治圈子啊! 卧槽,这简直太不科学了,他的大哥不可能这么贴心啊!…… 回到房间后,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的顾正嘉重新自床上爬起来,摸到楼下本来打算看看自己老爸是不是还在努力,然后和他讨论一下顾沉舟的反常,结果自己老爸没看见,却在沙发上发现了早就上楼的郑月琳。 “妈?”顾正嘉轻轻叫了一声。 整个客厅只开一盏小灯,郑月琳穿着睡衣,抱臂坐在沙发上,久久不动,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突然听见有声音叫她,她惊醒一看:“是正嘉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妈你怎么又下来了?”顾正嘉反问,同时朝墙上的大钟看了一眼还真挺晚了。 “我在想些事情。”郑月琳说。 顾正嘉以为是法院的官司,也没多想,坐到郑月琳对面的沙发上就期期艾艾地开口:“妈,我觉得大哥有点不对劲啊……” “什么不对劲?”郑月琳撑着额头,有点恍惚。 “大哥今天晚上叫我上楼,跟我分析了一下聚会里的人,然后他问我以后想干什么,说如果不想走政治,就早点跟你们说,如果想,他会带着我……妈,”顾正嘉提高声音叫郑月琳,“你在听吗?” “你刚刚说什么?”郑月琳下意识反问。 顾正嘉没好气地重复一遍,然后说:“我觉得大哥真的不太正常啊,这简直太贴心了……” “等等!”郑月琳突然有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大哥跟你解释聚会中的各人的情况,然后还问你对未来的打算?” “我都说了两遍了啊……”顾正嘉嘟囔着,接着他突然发现本来一直走神的自家老妈突然就精神起来,目光炯炯地看了他好一会。 怎么这个也不正常了?顾正嘉硬着头皮叫一声:“妈?” “我之前让你多和你大哥亲近,现在你大哥也亲近你了,你还不高兴吗?”郑月琳一扫刚才的犹豫,笑着说。 “这个也不是,就是……”顾正嘉说,但郑月琳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别就是了,你大哥这次有心了,你好好想想,未来想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个不太科学啊……”顾正嘉小声嘀咕一句。 不过,好吧,反正……好歹是件好事吧?他这么想道,慢吞吞站起来说:“那我上楼睡觉了,妈你也早点睡。” “快去吧。”郑月琳催了顾正嘉一声,等看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概只是我多心了吧,今晚的聚会并没有什么,也许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同样的时间,顾正嘉和郑月琳都放下心中的记挂,真正休息去了。唯独刚刚发生车祸、已经折腾了半个晚上的顾沉舟没有睡。 他打开房里的电脑,从身上拿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的接口,通过密码进入里头唯一的一份文档。 这份文档——或者说日记——是他对两年前自己所做的梦的一个记录,一些细节、清楚的、模糊的、重复出现次数最多的……他一一记录下来,为未来某一天的删除或者研究。 近三万字的内容在梦境后的一个月内就烂熟于心。 电脑屏幕在白色的光线下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顾沉舟看着白色页面上的黑体字,陷入沉思。 假使这个梦是真的。 假使梦境中的“他”确实是他。 那梦里的一切就都是符合逻辑的。 他不可能不调查卫祥锦的死因——他一定利用顾家的势力调查过;他不可能在顾家需要他的时候还不回去——除非那时候他已经不能回去;他更不可能和一个婊|子似的男人纠缠不清——除非他想借此麻痹什么人。 那么,是什么让卫祥锦死亡,让他回不了家,甚至不得不借着荒唐的生活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疼痛和僵硬提醒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缺少了一个最关键的部分。 最关键的,能把一切事情串联并合理化的部分。 ——是什么人,在对付顾卫两家? 第十三章 猎人和猎物 或许是回到了家里,或许是刚刚车祸,这一个晚上,顾沉舟睡得并不太好,久违地做了整夜的梦。 光怪6离的梦境就像是个大舞台,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人物粉墨登场,他们在场上或哭或笑,一时一张脸,一时另一张脸。他也站在其中,明知道是虚幻荒诞的臆想,却跟着他们一起笑,一起哭,直到舞台上的人相继离开,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站在一片灯光中。 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顾沉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一个月:明明疲倦得下一刻就能睡着,精神却始终亢奋不已,无法平复。 但下一刻,他就呼出一口气,侧身坐起。 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位于市区内的三甲医院总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顾沉舟来到5o13病房时,时间差不多九点。 这里的干部贵宾病房是独栋建筑,在医院的后山位置,1-4楼是各种门诊部,5-1o楼是病房部,每一间病房都是十多个平米的单人间,走廊上不止没有临时病床,还铺了红地毯,并在每间病房外摆放一株绿色盆栽,一眼看过去,跟酒店也不差多少了。 一夜过去,卫祥锦的病房外头已经站了一位端枪士兵。他用严肃的表情示意顾沉舟停住脚步,自个先进去请示得到同意的回答之后,才让开位置。 “挺威风的啊卫少,”顾沉舟走进病房,对着正坐在床上发呆的卫祥锦调侃,“专人站岗都有了。” “外头那个是分派来保护我的安全的,我觉得挡人更实在点。”卫祥锦的话里带着一点火气,“这份威风给你要不要?” “得,谁爱给谁去,我是不要。”顾沉舟走到床头的靠背椅上坐下来,卫祥锦的火气在他意料之中,也并不见怪,“昨天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一点点,我只知道我出了车祸,醒来就在医院了……而且车祸并不小,还是人为的。”卫祥锦皱眉,头部的不适让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事实上他确实很愤怒——还好面前的人是他的发小,他不用顾忌,对方也不会怪他。 “我带了点资料来,”顾沉舟说,“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轻微脑震荡。”卫祥锦瞥了顾沉舟一眼,“医生已经收走手机书籍,拔掉电视线,不让下床走动了……你不会也觉得我看张纸条就要出事吧?”他又指指顾沉舟带夹板的胳膊,“你的伤严格说来还比我重点。” 顾沉舟也不多说,将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递给卫祥锦:“一些照片和资料,你先看看。” 待会还有医生查房,卫祥锦抓紧时间打开文件夹。他先看车祸现场的照片,脸色就不好看了,等看完后面几页资料,他当场就冷笑一声,对顾沉舟说: “好啊,还真是想要我死……你昨晚怎么刚好赶到,还随身带了枪?”从头到尾,卫祥锦都没有虚头虚脑地对顾沉舟说‘谢谢’。他的思路很直接:昨晚晚上如果换位而处,他肯定也会像顾沉舟一样开车冲上去。 “没有枪昨天我还真不一定抓得到人。”顾沉舟避重就轻,指指自己的左胳膊说。 卫祥锦问:“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私下得到了什么消息?” “有消息我会不告诉你?”顾沉舟反问,昨天晚上车祸发生的时候他就自己今必定要面对这个问题——这个疑点太大了,不论顾新军或者卫诚伯都不会放过。只是后者特意将问题留给卫祥锦来问,“你要听实话的话……我是做了个梦,梦见你会出车祸,所以稍微准备了一下。” 卫祥锦看上去磕绊了一下:“做梦?”他看着顾沉舟,从对方的表情上确定自己听力没有问题。 “那么……”卫祥锦说,整整自己的表情,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你还有没有做梦到其他什么?” 顾沉舟笑了笑:“你相信?” 卫祥锦想想,表情倒是舒缓下来了:“这事你没有必要骗我。嘿,我还真不知道,你是那种会把噩梦当真的人。” “还好我当真了。”顾沉舟淡淡说,垂下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冰冷。 病房内的气氛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卫祥锦先开腔:“等我出院就会回部队。” 顾沉舟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于公来说,卫祥锦二十岁开始当兵,本来就该呆在基地里,这次能见面还是他回国前通知对方,对方特意请假的关系。于私来说,不管车祸的主使者还有没有后手,保险起见也该把卫祥锦送回部队——卫家在军方的势力不是白给的,可以说只要在军队里,卫祥锦就稳如泰山。 “前后四年,快升了吧?”顾沉舟问。 “快了。”卫祥锦说,“这次回去就差不多了,以后可以自由一点。倒是你,回来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打算?” “还能做什么?”顾沉舟抬抬眼。 卫祥锦听明白了,由衷说:“我觉得挺好,圈子里那么多人,你最适合——打算进哪里?” “我最适合?”顾沉舟奇道,“你用什么作为判断条件的?” “谁从小就蔫坏,叫人吃最多的哑巴亏。”卫祥锦回答,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过一阵,顾沉舟放松身体,摇摇头说:“我是打算进去,但没这么快,还有一些事情要先处理……你这里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向去,但没走两步又忽然停下,对卫祥锦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变成猎人枪下的猎物,该怎么办?” “你指什么?”卫祥锦觉得对方意有所指。 顾沉舟唇角划出一道弧度,答非所问: “那就把自己也变成猎人。将对方的枪、盔甲、坐骑,统统抢过来。” 从卫祥锦的病房出来,时间还早。顾沉舟给在医院停车场等候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自己则走到大门的位置等待。没过一会,就看见一辆白色保时捷从医院大门前开进来。 京aoo875。 顾沉舟刚刚朝车牌扫过一眼,白色保时捷就调整前行方向,徐徐停在他面前:“顾少,真是巧遇啊。” “是很巧,贺少怎么也来医院?”顾沉舟淡淡笑道。 “认识的人住院了,我过来看看。”贺海楼靠在驾驶座上,神情懒洋洋的,不像是来医院看病人,倒像是去赴一场聚会。 顾沉舟想到了自己之前收集的关于贺海楼的资料:不止喜欢玩学生,还隔三差五地把人搞进医院……他们圈子里没品的人不是没有,但没品到这样还不做一点掩饰的,实在不多见。 “既然贺少有事,我就不打扰了。”顾沉舟说道。 但贺海楼倒是笑了:“在顾少面前,天大的事情也要让道啊……还没有问问,卫少的情况怎么样了?” “贺少难道还不清楚?”顾沉舟的反问,按照詹姆士昨晚的说法,再加上从天香山下来只有一条路,顾沉舟可以肯定贺海楼一定看到车祸现场了,说不定还知道他开了枪——不过圈子里谁没有点关系?这点本身也不可能保密多久。 贺海楼闻言一笑,本就不凡的面容更显英俊邪气。他泰然自若:“我就是再清楚,还能有当事人清楚?” 顾沉舟看了贺海楼几秒,缓缓笑道:“卫少没什么事情,三五天之后就会回部队。倒是我三年没回国,打定主意好好玩上一段时间。前头好几个人跟我说贺少车子开得很好,改天有时间一定见识见识……车来了,先失陪,贺少。” 说完,顾沉舟对贺海楼一颔首,就上了几米外安静等待的车子,对司机说:“去正德园。” 事情都做完了,也应该亲自去正德园给老人家报平安了。 接下去的时间,可以算是顾沉舟两年近三年来难得的假期。 这个阶段,所有事情仿佛约定好了一样地告一段落:国外的几个学士学位都拿到毕业证书了,不用再读书到半夜;沈柔留下的遗产经过两年的安排整顿也真正掌握,不至于没有决策权;每天都坚持的武术锻炼因为左臂的伤势,减了不少强度;之前在国外一直收集的各种资料,回国后虽然有些需要调整的部分,但并不用他花太多的心思;连直接导致卫祥锦提前回部队的那场车祸,也由顾新军和卫诚伯直接调查去了。 自从那天晚上回到天瑞园后,他没有再提搬出去的事情,倒是从天香山脚下那个小院子里66续续搬回了不少东西。其间也带顾正嘉出去吃过几次饭,精心选了几个人给顾正嘉认识,倒不是说他不介绍别人就不卖顾正嘉的面子,只是难免有些麻烦,还很可能踩坑磕脚——顾沉舟和卫祥锦当初,就是这样过来的。 星光娱乐城位于四九城西环南郊,位置不算好,名声也不特别响,唯独一点,这算是四九城里安全和**最有保障的一家娱乐场所,从五年前经营开始,极少发生闹事情况。 顾沉舟带顾正嘉和他一班朋友来的时候,走的是娱乐城的后门,娱乐城的经理亲自等在门口迎接顾沉舟的车子:“顾少,您总算是到了。我们老板前两天还在念叨您,说您自从回国后就再没有来我们这里,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合您的意了。” “罗总也在?”顾沉舟下车将钥匙递给一旁的门童,门童麻利地上车将其缓缓开到一旁停好。 “知道顾少要来老板怎么会不在?晚饭刚过就来这里等着了。”经理笑眯眯说,又八面玲珑地招呼后一辆车上下来的人,“这一定是顾二少了!张少,林少,上次在金厦碰见您二位的时候就盼着你们什么时候能来星光看看,沾两位顾少的光,现在这愿望可算是实现了!” 跟着顾正嘉来的两人明白这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但心里还是十分舒服。顾正嘉笑道:“许经理客气了,我也是听大哥说这里环境不错,才磨着大哥带我一起来看看的。” “既然是大少推荐,今儿可一定要让几位少爷宾至如归了,不然回头老板能撕了我。小林,带几位少爷上二楼星光包厢。”许经理笑道。 叫小林的男侍者犹豫一下,凑到许经理耳边轻声说:“经理,星光包厢几天前就预定出去了……” “推了他。”许经理不容置疑地打断对方的话,转头对上顾沉舟几人,又换上一张歉意的笑脸,“几位少爷多包涵,老板正在楼上等着大少。我先送大少去见老板,回头亲自向几位赔罪。” 本身就是顾沉舟带来的,几人哪里会跟顾沉舟争脸?自然一番谦让,然后才跟着姓林的侍者走进娱乐城。 “大少,老板在三楼等您。”许经理走到顾沉舟身前,微微躬身,“我领您上去。不知几位少爷……”他含蓄地问了一下。 “我弟弟今年十六岁。”顾沉舟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许经理就心领神会,转头对另一位侍者再吩咐两句。 侍者微一弯腰,快步走了。 “顾少,这边请。”安排好一切,许经理用身份卡开了专用电梯,直上娱乐城并不开放的五层。 电梯门滑开,打通半个楼层,足足五百平米、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远远笑道: “顾少来了!” 第十四章 赛车 这是一个最顶级的房间:天顶的灯光像星火一样璀璨,豪华的真皮沙发,全套专业级影音设备,错落有致的摆设全由国外知名设计师安排——但这一切在碰到屋内数人的身份后,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哪怕是顾沉舟,到了这里也不敢太过托大。在走出电梯的那一刻他脸上已经带了浅浅的微笑:“罗总好。” 迎上来的人大概也就三十三四,穿西装,头发理得很短,看上去非常精神。他亲昵地拍拍顾沉舟的肩膀:“顾少不来,我总觉得这里的赛车赛失色不少啊。” “罗总这是在给我脸上添光啊。”顾沉舟笑道。这时两人已经走到沙发群旁边,顾沉舟对坐在茶几旁打牌的几人点头: “陈少,温少,好久不见了。”他又看向独自坐一个沙发、慢悠悠喝着酒的男人,笑道,“沈少也来了?这可是稀客,早知道我们就安排一些有趣的节目了。” 罗总在一旁笑眯眯听着,也没有反驳。 一起的陈温两人对视一眼。 沈少已经微微笑起来,他的爷爷是现任国家副领导人,他自己的年纪比顾沉舟这一群扎堆二十三四五的还要大上几岁,在外省已经做到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了,当之无愧的市级一把手:“顾少实在太客气了,顾少和贺少的这一场赛车比赛可不就是最好的节目?” 顾沉舟笑笑。京城顾家就算不是最顶尖的那一家,也是顶尖圈子里头的一家。他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随便种刺,但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去抱谁的大腿。会和贺海楼赛车就是因为他想,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理由,更不可能做什么人的节目。这话便只略过去,问身旁的罗总: “贺少来了没有?” “这场比赛贺少可比顾少上心多了。”罗总笑说,“他十五分钟前就已经下去暖胎了。” 每场赛车都是提前半小时来准备,顾沉舟之前没有为贺海楼破例的打算,现在听到这句话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只是点点头说:“我也下去准备,几位大少,先失陪了。” 温少晃晃手中的纸牌:“顾少旗开得胜,我比较看好你。” “承温少吉言。”顾沉舟礼貌一笑,就从顶层的另一个特别通道下楼。 今晚比赛的两位主角都下去准备。罗总看着在座几位大少的眼色说话:“现在离比赛还有半小时,几位大少要不要下娱乐城轻松一下?” 进了体制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样,表面看上去总是非常沉稳,沈少对这个提议只是淡笑一声:“不必了。” 温少跟着懒洋洋说:“娱乐城还有什么没玩过的?我们干脆直接过去吧,他们暖暖车,我们也暖暖场。反正才半小时。” 这提议倒是不错,跟温少一起的陈少没意见,沈少稍一思考也同意了。 一行人就相继站起来,三三两两从顾沉舟刚才下去的电梯走去。 赛车场距离星光娱乐城不远也不近,可以说就在娱乐城背后。 几人先乘电梯到负二层,一部分上了电梯前的传送带,一部人则在旁边慢吞吞向前走。陈少和温少就在这里拉开和众人的距离。 “三年不见,顾沉舟倒是越发威风了。”两手插在兜里,陈少慢吞吞说,“刚才那话说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他的私产呢。” 温少一哂:“搞不好就是。我们一直以为星光娱乐背后有什么人撑着,说不定就是他呢?其实他的招牌一打出去,京城里还真没什么人敢来闹。” “今天人来得齐,刚才顾沉舟说话时沈德林也没什么表示,我倒觉得可能是那一位的。”陈少向某个方位挪挪嘴。 沈德林就是沈少。温少皱一下眉:“你说邱家?我倒觉得真不可能,邱家一个女孩办这事干什么?” 陈少就耻笑了:“你这是什么老黄历的观念了?女孩怎么了?就算不可能再出一个国家领导人,邱悦现在也是市级一把手,争气点,家里再帮扶一下,不出意外做个正部级肯定不成问题吧,搞不好运气来了还能——”他伸手点了一下前面走着的沈德林,“那个位置。我看她的心思也不在情情爱爱方面,怎么就不能在这里种个钉子了?” “你这话——”温少笑,“说得对,但毫无根据!如果这背后真是邱悦,依顾沉舟那熟稔的程度,我看沈少帽子上的颜色就悬了。” 陈少噗一声笑了,自己想想也摇摇头:“你说的也是。顾家和邱家要联姻早就联了,这两人要真看对眼家里也不会不让,没必要搞这样的。得了,反正是来看赛车的,这里背后是谁跟我们也没关系。” 这个话题就告一段落,两人不再交谈,紧走几步跟上大部队,一起走出长甬道。 星星如碎钻镶满夜空。 巨大的赛车场上,只有通道一侧修建了看台,位置满打满算,也不过寥寥数十个:这个赛车场不收门票不对外开放,唯一的通行证就是进出者的身份和面孔——由身份记住面孔,由面孔确认身份——能进入这里观看比赛的,只有某个阶层的直系后代;能进入这里进行比赛的,也同样只能是某个阶层的直系后代。 作为一家娱乐城,星光的位置颇为偏僻;但如果作为一个秘密赛车场的选址,这里就显得非常漂亮了:这是远离城市的郊区,看台正对着一片山林。稀微的光点浮游在暗绿色的树林中,蝉鸣鸟叫,一阵凉风扑面,就吹去夏的燥热。 开着小跑几圈,又亲自检查一遍车辆的各个部件,确定安全无虞之后,顾沉舟才走到距离赛车不远的休息区,做最后的放松。 这个秘密赛车场除了车手不是专业级之外,其他一切设施都比照专业或者比专业更高的要求来修建。 各种娱乐设备一应俱全的临时休息区内,已经坐了大多数的参赛选手。顾沉舟一走进玻璃门,66续续的“顾少”声就响起来。他一路点头过去,直到正翘腿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贺海楼面前,才伸出手,同对方浅浅一握:“贺少。” 贺海楼今天很符合外头传言地带了一个女伴:她看上去很年轻,脸颊上有几粒小小的痘痘,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没有染没有烫,就简简单单地扎起来,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眼镜后的素颜最多只能算是清秀。 女伴正在帮贺海楼捏肩膀和手臂放松。贺海楼笑笑,按灭烟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顾少同场比赛了。可可,叫顾少。” 白裙子有些局促和腼腆地叫了一声“顾少”。贺海楼对伴儿上千篇一律的爱好圈子里是个人都知道,几次之后就再没有人对他带出来的人抱有期待。顾沉舟对几乎能被称为少女的白裙子微一点头,就冲贺海楼说:“我倒是期待许久了。” 贺海楼一挑眉:“顾少看来很有把握啊。” “可不敢这么说,我看过录像,贺少开得非常好。”顾沉舟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只是贺少的脾气很对我胃口,从回国之后我就一直想跟贺少亲近亲近了。” 贺海楼的目光在顾沉舟脸上滑过。他唇角翘起,似笑非笑:“这可正巧了——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距离赛车场数百米之隔,来星光娱乐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玩的娱乐城背后还有这个一个秘密车场。 这个绝大多数,也包括还没有满十八岁的顾小弟和他的两个朋友。 星光娱乐城二楼的星光包厢是整个娱乐城开放给顾客的最豪华包厢。采用拱顶设计,抬头就能看见星空,正对着星空的、包厢正中大概直径两米的圆形地板也挖空铺上单向可视玻璃,玻璃正对着一楼的舞池,舞池里的人不能看见二楼的模样,坐在二楼的人却能轻易将楼下的舞池一览无遗。 这已经不是顾正嘉第一次来类似的地方了。 自从顾沉舟回到家里养伤之后,顾正嘉就自由多了。工作忙的团团转的顾新军和郑月琳也不再硬性要求顾正嘉不能去哪里哪里,必须几点回家,算是把一半的管教任务丢给顾沉舟。 对这一件事,顾沉舟倒没漠视,几次出去也会顺便带上他,有时候是带他见见世面,有时候是特意介绍什么人。像这种最常见的娱乐城,出去五次有两次能进来,在他眼中实在没有什么神秘感,感觉还不如电脑游戏好玩。 像今天晚上就是,他本来不想出来,但两个玩得好的朋友电话都打到家里了,顾沉舟又确实要出去,他才顺便带人跟着。 三个客人的包厢里站了两位公主和三个小姐。不说别的,光容貌就赏心悦目了。 张少趴在其中一位身材丰满的小姐膝盖,在对方地道的按摩下发出舒服的呻吟:“顾少,你哥到底对你怎么样?我怎么看挺不错的啊。” 顾正嘉手里端着酒保调的跟果汁差不多的酒,正听台上的小姐唱歌,他说:“是还不错。” 张少一骨碌爬起来,叫小姐喝酒的林少也看过来:“是真话?” 顾正嘉瞥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这么关心这个?别是什么人叫来探我口风的吧。” 两人讪讪:“哪能呢,这不是关心你吗?” 顾正嘉也就那么一说:“是真话,”他想了想,“我大哥其实也就比较冷淡,但你要找到他跟前,他不会不管你,有时候你不找他,该他考虑的他也不会不考虑。” “比如?”林少好奇问。 “比如你再怎么叫她喝酒她也不会让你更进一步。”顾正嘉指指林少身旁的小姐。 林少一愣,先是有些不高兴,后来转眼看看身旁还微笑的小姐,突然明白过来了:顾沉舟带顾正嘉见人、又进各种娱乐场所,不可以说不关心;但又不是‘太关心’,至少顾沉舟就不让对方碰小姐…… 虽说想明白了,但一时间林少脸上还是下不了,神情间就带出了些不高兴。 顾正嘉话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话不过脑子嘴欠了,他咳嗽一声,连忙补救道:“就我们几个也没什么好唱歌的,要不我们去底下的赌场看看?” 也不是真要闹,有个台阶下林少也就踩了:“你大哥让你去?” “嗨,其实他管得不多,不准碰毒品,不准碰女人,喝酒可以,喝醉了自己解释,去赌场也可以,钱得是我自己的。”顾正嘉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有点纠结。 张少侧目:“自己的?顾部长没给你太多零用钱吧?” 顾正嘉点点头:“我大哥给了我一个额度,”他看着身旁两人好奇的样子,摸摸鼻子说,“十万吧。” 话题岔开,林少也恢复过来了,他笑道:“十万?就沈家那样的,你大哥也不是太大方啊。” 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相较顾沉舟他们,确实什么都敢说。顾正嘉有点不高兴:“我大哥姓顾,而且这个钱——”他顿了一下,想到几人平常的关系,还是说,“事实上我大哥给了我一张卡,让我在1万到1oo万里头选。然后他拿着他手里某个公司的业绩报告给我看,给我看里头的工资和各人创造的价值。” 说到这里,顾正嘉就有点不想说下去了,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两人频频催促,他才不甘不愿地往下: “然后他告诉我,如果我想去赌也可以,随便选个数额,赚了全是我的,输了——” “不至于要你赔吧?”张少讶异地说,“忒小气了啊。” “毛球!”顾正嘉骂一声,“我大哥的钱又不是大风吹来的,我不缺吃不缺穿,其他小东西就算了,这钱他真给我我还真拿啊?”这三观问题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顾正嘉索性板了脸,“你们要不要继续往下听?” “当然要,”林少笑道,“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听到的。” 顾正嘉清清喉咙:“输了呢,也不用我赔,但要创造相同的价值。” 这话有玄机啊,林少和张少对看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得找个能干的工作,用业余时间创造价值,直到抵消我的赌债。”顾正嘉解释。 张少琢磨一下:“要真实施,这个可不太容易……你才高中,就算姓顾,去普通单位人家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赚到十万?”他看一眼目光漂移的顾正嘉,怀疑说,“你别是诓我们吧?” “谁要诓你们。”顾正嘉嘀咕。 “那就一定没说完!”好几年朋友了,这三人对彼此也算有些了解。林少这时就笃定地接话说。 “……好吧,”顾正嘉屈服,“我大哥说考虑到我目前的年龄,还给了我一个亲友价。” “亲友价是?” “总数的三折。”顾正嘉简直难以启齿。 其他两人顿时爆笑出声,一路走一路笑,一直笑到三人都进了赌场,还停不下来。 顾正嘉恼羞成怒,转身就走。还是站在旁边的张少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衣服,一边擦沁出的眼泪一边说:“哈哈……我不笑,哈哈哈……为什么这么搞——三折兄,你真不容易啊哈哈哈哈——” “你再笑,你再笑我翻脸了!”顾正嘉嘴里嚷嚷道,也没有真去挣扎,还倒着跟对方一起往里走,直到旁边的林少突然收了笑脸,拍拍他的胳膊,说: “你看那是谁?” 旁边拖着顾正嘉的张少顺着看了一眼,立刻也不笑了。 “什么谁?”顾正嘉说着转身朝林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根本没看出什么东西,就是一群俊男美女坐在桌子旁玩桥牌。 最先叫人的林少乜斜顾正嘉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又朝那地方指了一下,“看中间那个穿蓝衬衫带金边眼镜的男人。” 顾正嘉顺着对方的形容找到了人:二十三四的男人,样貌斯文英俊,身旁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伴,但不论是女伴的胸脯几乎整个贴在他手臂上,还是他面前的桌上砝码的减少,都没让他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上去很沉得住。 “那是谁?”跟着林少看了半天,顾正嘉还是觉得面生,半点没和记忆里什么人对上号,随口问道。 “那是周行。”一旁的张少无力地接口,“三年前你大哥的绯闻情人。” 第十五章 那一夜 周行?——哪个周行? “不是他!”顾正嘉下意识反驳,“我又不是没见过人。” 这话还真不是吹的,三年前顾沉舟跟周行的事情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以顾沉舟被送出国告终。可以说是平地掀起一番风浪,那些唯恐不乱的公子哥们一确定真有这事情,就将周行的祖宗八代全查清楚放到专门论坛公示了。 就是自己大哥的事情,顾正嘉不可能毫无反应,那时虽然没能力调查了解什么,但上个论坛看看照片还是可以的:那些照片和眼前坐着的人一点都不像。 最开头指出人的林少气笑了:“还不是他,你脸盲吧。”他顿了顿又说,“你对周行知道多少?” “呃?”顾正嘉心想我了解他干什么,“论坛上的资料我看了一些……” “论坛?”林少倒是愣了一下,他也是个爱逛论坛爱潜水的,“最近没人说周行啊。”其实他想说这算哪根葱啊,要不是和顾家大少联系在一起,什么旮旯角落的人也配在他们论坛上被人拧出来说。 “之前不是有一个专门的帖子?”顾正嘉说,“三年前。” 这话一出,不止林少一脸便秘,连旁听的张少都唏嘘道:“这货的思维还停留在三年前呢,时间在他身上简直停滞了!” 热衷于绯闻的人最厌恶对各种消息毫不关心的‘呆头鹅’。这桶凉水一下来,林少的热情至少熄灭了一半。他长叹一口气,开始科普: “三年前你几岁?三年前周行几岁?”这话不是疑问,问完林少就一气接下去,“三年前你才十三,这个不说;三年前周行也才二十一,刚刚出校园的年龄,你再看他现在,事业成功了吧?学生和生意人能一样嘛,有些人换个发型换套衣服,三十分钟就能改头换面,何况是三年?再说了,这三年来这位的生活还挺精彩的啊。” 他说着跟张少碰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一席话下来,顾正嘉抓住重点:“这真是周行?” “你要不要找你大哥来辨认一下?”林少没好气白了顾正嘉一眼。 顾正嘉无语:“我怎么敢……”不过这件事也就没有疑问了,“怎么这么巧碰到他?” “谁知道呢,”这火还是隔岸烧得美,林少其实看热闹的心态更多一点,“你说你大哥不会是知道周行会来,所以特意跑过来的吧?” “傻了吧你。”顾正嘉断然说,“怎么可能!” 林少也不在意:“嗨,就是说说罢了,你说你大哥待会过来接你的时候会不会恰好看见周行?” “看见——”顾正嘉刚想说看见又怎么样,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发生在家里的‘战争’。 三年前在顾家发生了什么? 顾沉舟是不是为了周行和顾家争吵哀求甚至下跪? 顾沉舟刚刚离开京城的那一两个月里,这件事堪称京城公子最好奇最想弄明白的事情之一。那一段时间,也不是没有人对年仅十三岁的顾正嘉旁敲侧击,但顾正嘉无一例外以“当时不在场”、“我哥哥怎么可能那样做”混过去了。 但事实是,当时他只距离现场几步之遥,看全了整件事情,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仿佛再过上十年也不会遗忘的细节。 那天晚上风很大,星星不多,从窗户看出去,密密匝匝的树木遮挡住视线,整个小楼像被无形地屏障禁锢起来,白日熟悉的花木在暗影的笼罩下显出不同寻常的怪诞。 他妈妈带他在一楼客厅看电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二楼的书房传出,时高时低,有时猛一个音节能盖过电视里女主角的欢笑声。 屋外的风将窗户吹得砰砰作响,他有点害怕地拉了拉妈妈的衣服,对方惊醒过来,摸摸他的脑袋说自己上去看看,叫爸爸小声一点,让他在楼下等着。 可他自己一个人呆在空旷的大厅更觉得害怕,只等了几分钟就悄悄地跟上二楼。 争吵随着他的接近越来越清晰——或者说争吵也不恰当,在上楼梯的过程中,大多数时间他只听见他爸爸一个人的声音。 他记得话题先是在周行身上,但仅仅一两句就转开了。好像有说到他大哥平常的生活,又或者其他什么。再接着,他妈妈的声音就响起来。 那是一句很平常的劝说,房间里的争执停了一下。没等他真正来到房门前,他就听见自己爸爸非常压抑的声音: “这是你继母,她上来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然后是他大哥的声音: “顾部长,您要妻子是您的事,我不需要另一个母亲。五岁不要,二十岁也一样。” 几乎同一时间,乒呤哐啷的声音把他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他乘机几步来到半掩着的房门前,透过门缝向里看。 书房里的三个人分三个方向站着,像等腰三角形的三个尖角。他妈妈和爸爸站得更靠近一些,是两个腰,他大哥站的离门近,离另外两个人却很远,是最后一个高高的角。 他爸爸的位置后是书桌。书桌上的所有东西——文件、摆件、和其他一些零碎——都被扫到地板,杂乱散落。他妈妈站在书桌的左侧,紧紧皱着眉,目光在两个男人间交替移动。而站在靠近门位置的顾沉舟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姿势跟平常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只手悠闲地插在口袋里,背脊却挺得笔直。 “十五年里,你继母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到现在还敢这样说话?”他爸爸再一次开口。他从没有看过对方这样生气,撑在桌上的手一直抖着,连眼睛都发红了。 “新军!”他母亲想要阻止这个话题,但属于他大哥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这道声音又缓慢又平稳,但就是因为太平静到几乎没有音节起伏的地步,反而显得非常怪异: “我为什么不敢说?因为她没有对不起我,我就必须尊敬她?那我母亲这么爱您,顾部长,您怎么不稍微放放工作,多爱她一点让她不至于早早就去了呢?还有您旁边的那位,她真的敢说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一点都没有对不起我母亲?” 狭小的门缝局限他的视线,他轻轻推了推,再往里看时却对上顾沉舟扫过来的冰冷视线。 他吓了一大跳,正要退后,对方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说话。 这一次,墙壁、木门、距离,所有的阻隔都不再存在。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对方声音里的讽刺和漠然: “如果真没有,她为什么嫁给您又照顾一个养不亲的小崽子啊。” 事情就是在这一刻失控的。 巨大的响声从书房传出,厚重的靠背木椅越过顾沉舟身侧,重重砸在房门上! 他吓得倒退几步,闭合的门就被重重摔开了,他大哥和他爸爸先后从房间里出来,他妈妈在后面用力拉着他爸爸,但拉了几次都被摔开。 靠在二楼的墙角,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妈。 正抓着他爸爸的妈妈怔了一下,转头过来看他。 就是这还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楼梯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自己爸爸孤零零站在二楼楼梯口,他大哥却歪斜地坐在楼道间的地板上,一只手用力按住左小腿位置。 压抑的惊呼从他妈妈口里传出:“快叫救护车!” 但没人动弹。 他爸爸依旧站在楼梯口,佝偻着肩背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却又居高临下神情漠然。 “你要走就走吧。”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叙述总比回忆更漫长。 直到顾正嘉结束了回忆,身旁的两人也没有发现他曾经走神,还兴致勃勃的议论着,只是话题已经从周行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我们走吧,真扫兴。”顾正嘉说。 “嗨,一个男人——”张少先嗤了一声,但接着就看见顾正嘉脸色不好,想想还是转了口风,“好吧,今晚就听顾少的,顾少说什么就是什么。” “回头我让大哥给我们介绍个更好的地方。”顾正嘉随口胡诌安抚两人,掉头就往外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是不是干脆打个电话给顾沉舟,找个理由让他早点走算了。 但这个愿望注定不能实现。 星光娱乐城背后的秘密赛车场上,顾沉舟、贺海楼,以及其他一些赛车手已经换好衣服带上头盔,完成最后一道检查程序,一一登车了。 开圈赛车的发车顺序是随机安排,顾沉舟穿着蓝色的赛车服,抽到左侧第三的位置。 他坐在驾驶座,双手松松扶住方向盘,目光从几乎和身体等高的车轮、左右的车辆、前方的道路上逐一扫过。 高高伫立的五盏指示灯逐一亮起,5,4,3,2…… “吱——” 轮胎疯狂摩擦地面,浓浓夜色下,数道彩影离弦冲出! 第十六章 0.5秒的抉择 o′oo″ooo,okm/h o′om/h o′o3″715,1o3km/h o′o5″458,2ookm/h! 马达的轰隆声是此刻所有参赛选手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六秒之内从o加速到2oo,自然产生的作用力像一双无形的双手,死死按住顾沉舟的肩膀,将他压在座椅上。数秒之前还温柔缠绵的轻风瞬间换了一张面孔,露出狰狞凶狠的模样,呼啸着纠缠在他身畔,只等窥个空隙,就将身躯化为利剑,划开他的肌肤与血肉。 咚! 咚! 咚! 心脏就在耳边鼓噪,血液泊泊的流动声被放大到他能听清楚的地步。他张嘴想要深吸一口气,却被饲机涌入的风把嗓子眼堵了个结实。 他开始大笑,很大声很大声地笑,很放肆很放肆地笑,没有长辈评估的目光,没有平辈挑剔的目光,没有男女追逐的目光,没有敌人仇视的目光。他精神高度集中,又完全放松;有些车辆被他追上,有些车辆又将他甩开。 风的怒吼变成了尖叫,刚才还响彻耳际的马达隆隆声在不知不觉中远去。 最早的弯道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噙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笑容,将油门一踩到底! 银蓝的赛车和灰红的赛车在弯道中第一次并驾。 两位车手如同心有灵犀地在这一刻侧头一瞥。 是同样的笑容。 一瞬的分神,贺海楼将目光重新转向前方,同时脚下用力,赛车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雷霆射出! 同一时刻,顾沉舟的目光扫向自己赛车的表盘,时速的指针已经超过数字3oo的位置。他感觉心脏在胸腔内快速的跳动,前方一段笔直的赛道在极致的车速下仿佛发生了轻微的扭曲。理智揪住他的耳朵大喊大叫,疯狂却抓住他的右脚,狞笑着将其狠狠朝油门压去! 看台上的众人正关注比赛情况。 陈少拿了一架望远镜,仔细地看了好长一会,连坐在他旁边的专注看着赛道的温少都分神侧目:“用这玩意看着更刺激?” “没,”陈少收了望远镜,慢吞吞说,“我就图个新鲜。” 温少无语:“你真有意思哦!”他还想吐槽两句,赛场上却开始报时——已经有赛车冲过第一圈终点了! 温少连忙将目光重新投向赛道,刚好看见灰红色的赛车紧追着银蓝的尾巴冲过线,他看了一眼大公告牌的时间,几乎惊叹地说:“还不到两分钟!这两个疯子,居然敢把速度飙成这样子!他们真以为自己是职业赛车手?” “赛道五千米还是六千米?”陈少一边接话一边看后头那些才一圈就几乎被甩出两三个弯道的赛车,忍不住说,“如果是我,我还真没脸继续开下去。” 这话才落下,一辆赛车就砰一声撞到护栏上。 刚要接话肯定的温少哑了哑,和陈少对视一眼,说:“这个压力……确实有点大……” 车道旁随时待命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抢救,看台上的人瞅瞅那个车祸的家伙还能动弹,就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赛场中。 这是没有淘汰排位制度的比赛,但仅仅两三圈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刷下了除顾沉舟和贺海楼之外的所有赛车手:这并不奇怪,真正值得奇怪的是居然有业余赛车手敢把速度逼近到专业级人士的地步。 真是为装B不怕死!这一刻,看台上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这样嫉妒谩骂。 但事实上,赛场中的,真正把速度飙到3oo以上的两个人反而没有心思思考这么多。极致的速度下,顾沉舟几乎分裂成两个人格,一个在专心致志地开车加速,一个则占据更高位置,冷冷地评估这场比赛。 弯道,弯道,又一个弯道! 银蓝赛车和灰红赛车在经过小半圈的追逐反超之后,在又一个弯道距离过近差点擦上后,开始有意识的变换方向,压迫对方的前进空间。 “总共跑多久?”看台上的温少问。 “没按规矩,总共跑二十分钟。”这回换陈少紧紧盯着赛场,自从顾沉舟和贺海楼以远超众人平均水平的速度甩出其他赛车足足一圈之后,至少三分之二的赛车先后开出赛道,以示自己退出比赛。 温少看一下手表,距离开始已经近十七分钟了,“这时间过得忒快了。”他嘀咕一声,又问,“你觉得这两个哪个能赢?” “不好说,博运气?”陈少说。 “也许吧。”温少不置可否。 风叫嚣太久,尖利的狂笑变成喑哑的呼喊。 顾沉舟的后背紧紧贴着座椅,长长吸气,长长吐气,但还是没法压下胸口渐渐升起的郁闷感。 轻微的缺氧状态。 他想着,方向盘向左猛地一打,车轮紧贴着赛道边缘从银蓝赛车的里边斜刺出去。 这一刻表盘速度不减反增,顾沉舟差一点没能稳住赛车,但好在只是差一点。 车道两旁的照明灯齐齐开启,面前的道路纤毫毕现,与此相对的,却是视线尽头的那一片诡谲漆黑。就好像走投无路的困兽抱着最后希望慌不择路向前,却一头栽进恶魔的港湾。 仅仅几个长呼吸的功夫,落后一个身位的银蓝赛车又冲上来,顾沉舟视线不动,仅用眼角余光就能瞥见那抹在黑暗中尤为突兀的色彩。 最后一个弯道和坡度…… 顾沉舟手套里的双手汗津津的,头盔像铁块一样沉重地压在脖子上,一开始的疯狂和恣意褪去,被热血盘踞的脑海重新冷静下来,还附带感觉到了浓浓的疲惫。 如果是平时,这样的疲惫下,顾沉舟已经放缓速度,慢悠悠开过终点了:他不是职业赛车员,不需要这样或那样的荣誉或者拼搏到最后一刻的体育精神。 玩牌、喝酒、赛车,或者交流或者放松,全是他实现某种目的的手段而并非目的本身。他会玩,但并不强迫自己玩到什么程度;他用这些巩固自己在圈子里的地位,却不依赖这些博取圈子中的地位。 我在使用工具,不是工具使用我。 但今天可以破例,就偶尔一次。 疲惫使他微微眯了眼,思维仿佛也慢上一两拍。 但赛道上,灰红赛车和银蓝赛车依旧快得如同暗夜幽灵,行驶时的声响犹在耳边,车身却早已一头没入黑暗。 最后一个右弯道。 并驾齐驱的两辆赛车斜刺而过,足足玩了五年的赛车,顾沉舟凭借技巧再甩开贺海楼半个身位。但弯道之后就是斜坡,速度冲得太上的两辆赛车一前一后地飞过好长一段距离,才重重落回地面。 剧烈的震动让顾沉舟连人带车晃了好几晃,右脚几乎滑下油门。旁边速度冲得比他还高的银蓝赛车车轮碾过赛道边线好长一段距离。 这时候,终点的红线已经映入视线;这时候,看台上的观众目不转睛;这时候,银蓝赛车因为失误至少需要两三秒的时间调整。 一秒已经足够! 顾沉舟将油门一踩到底,瞬息越过银蓝赛车,朝数百米外的红线冲去。 几乎同一时刻,贺海楼也重新稳下方向盘,向终点冲刺。 太迟了。 同样的念头出现在两位赛车手脑海里。 数百米的距离,已经没时间让贺海楼弥补错误。 驾驶赛车的顾沉舟还没有放松,但他已经确定结果。只是他没有看见,谁都没有看见,这一刻,银蓝赛车车手脸上疯狂又放肆的笑容。 “吱!” 非常短暂又轻微的一声,只是轮胎稍稍转向所带起的响动,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之后,银蓝赛车如同炮弹一样冲向灰红赛车! 所有看清楚这一幕的人全都傻了。 顾沉舟没有傻,风声、马达声、汗水、疲惫、即将冲到终点的淡淡自傲……这一刻所有一切都离他而去,只有咚咚的心跳声,放大到无数倍,疯狂占满他的耳膜。 怎么办? 电光石火,这一个念头如同轻烟一般掠过顾沉舟脑海。 终点就在眼前,赛车也在眼前。 那么,怎么办? “吱——————” “有效时圈:2′o1″215。”公示牌上巨大的绿字将视线显示得一清二楚。 看台上响起长长短短地呼气声。 “贺海楼……”陈少开口说,声音有轻微的紧绷,“这个疯子……他真不怕闹出事情来?” 温少紧紧盯住终点方向。公示牌上,顾沉舟仅仅比贺海楼慢了o.3″压过终点线,在灰红赛车前方四五米,贺海楼从银蓝车子里走下来,往顾沉舟的车子走去。 “他肯定顾沉舟会躲。”温少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就凭贺海楼玩得舒服,大概还不想马上进监狱。顾沉舟是什么人?他开了五年赛车,没有两把刷子,会开到这个速度?”温少轻声说,“从小就在一个圈子里玩,你又不是不知道顾沉舟。你说他什么时候干过没把握的事情?你再看他这么多年来唯一闹出的是个什么事?他人都被送出国了,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大家说归说,真信的有几个?” “现在三年过去了,按说大家怎么也不一样了吧。结果才两个月,多少人就跑来看他们赛车?你说顾沉舟要是站出来喊一声办个什么事,能办到什么程度?”温少又问。 陈少不说话。 “看吧,”他说,“你、我,或者其他人上去,我不知道结果。但顾沉舟他躲过了,这是事实。圈子里的头一份如果这么好坐,为什么不是你我,沈家的,邱家的?” “不过贺海楼就是个疯子,我赞同你的观点。”他最后这样说。 而这时候,贺海楼已经走到顾沉舟面前。 第十七章 碰撞 贺海楼以为自己会见到一张愤怒或者惊恐或者疲惫或者僵硬的面孔。 他甚至做好了迎面接到一拳的打架的准备。 但是当他来到顾沉舟车子前的时候,顾沉舟推门下车,非常有风度地主动和他握手:“恭喜贺少了。” 贺海楼顿了一下:“侥幸,侥幸。”他同时在观察对方的面孔,目光没有闪避,脸上的淡笑非常到位,矜持又不显冷淡,跟平常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刚刚才经历过差点被撞的惊险一幕。 顾沉舟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看来贺少也明白自己的缺点。” 贺海楼眉弓一跳。 “贺少开车毛躁了一点,要是我刚才没有及时避让,不就发生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了?”顾沉舟善意地建议,“接下去贺少可以找专业人士请教训练一下,加强一下技巧,下一次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贺少是什么身份啊?为一个闲时玩玩的东西出了什么意外,可不是买椟还珠嘛。” 顾沉舟明面上是说贺海楼,暗里的意思其实再明显不过了:这场比赛我不和你争,不是怕了你最后那一撞,而是没这个必要——什么玩意也值得我涉险? 贺海楼觉得动手的**大概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从顾沉舟身上传递到自己身上了。他微微一笑,似觉不过瘾,又开口大笑: “顾少的金玉良言我一定听从!这次是顾少承让了,下次找顾少出来,顾少一定得赏脸啊。” “一定。”顾沉舟抽回握得有些久的手,淡淡一笑。 “先失陪了,顾少忙。”贺海楼点点头,看一眼从刚刚开始就等在一旁的顾沉舟的人,转身离开。 离开的这一瞬间,两人同时沉下面孔。 “顾少!”站在旁边拿着顾沉舟私人物品的人连忙上前,“十分钟前二少打来电话过。” 顾沉舟脱了厚重的手套和头盔,交给专门负责他赛车的工作人员,向洗漱区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早点回去。”对方恭敬地回答。 “告诉他我三十分钟后去接他。”顾沉舟简洁吩咐一声,走进室内,转过一面瓷砖墙,来到水池前,将双手放在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清洗起来。 水龙头哗哗的声响里,顾沉舟将手背、手心,手指,乃至每个指甲缝都一一清洗之后,才在水池中轻轻甩掉双手上的水珠。 旁边的拿着他物品的人很有眼色地递上一块沾了冰水的毛巾。这是顾沉舟在国外找到的人,姓林,外籍华裔,大学时学的就是管家专业,并且已经实践过五年,只是由于没有人脉,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国外的后两年里,顾沉舟在一个不大的聚会上碰见这个人。当时他正着手接收自己母亲的遗产,但课业同样十分繁重,迫切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助手帮忙处理各种琐事,这位27岁的林姓男子在聚会上被前任服务对象介绍给他,他查了对方的背景,确定没问题之后,又试用了两个月,觉得顺手才用了下来,一用就是两年,并因为一直以来的满意而花大钱把人从国外带回国内。 如果没有意外,他也会像自己外公三十年如一日般带着自己的这位助手。 沾水毛巾的湿凉恰到好处地擦去心头最后的郁火。 顾沉舟呼出一口气,拉了拉赛车服的领口。二十分钟全神贯注的赛车,尤其是最后惊险的一幕,让他身上的汗出了一阵又一阵。方才赛车的最后关头,他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避让,而是冲刺。 但冲过终点之后呢?贺海楼难道就不会继续撞过来了? ——不管他会不会,一次赛车比赛而已,一口闲气罢了,难道真值得他冒受伤的危险去赌去冲? 如果这次是卫祥锦那一次,哪怕明知要受伤他也义无反顾加足油门向前冲。但区区一个贺海楼……就算这一撞能撞死对方,他也不会开上去。 值当什么呀。 况且,这仅仅是个开始。 顾沉舟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他将毛巾放下,对小林说:“准备一下。” 这个准备一下含义就多了,包括通知顾正嘉,跟赛车工作人员交流保养和下一次开车时间,关注有没有身份值得注意的大少来找顾沉舟…… 总之等顾沉舟和几位来看比赛的大少寒暄过后,再换下比赛服洗了个澡,又走出秘密比赛场并坐电梯下了星光娱乐城二楼的时候,时间刚刚好过去三十分钟,顾正嘉和他的两位朋友正走出包厢大门,底下的门童也拿出车停好方向,只等几位少爷下去—— 美中不足的是,之前带着美人在地下赌场玩桥牌的周行也刚刚好来到二楼,碰见了顾正嘉一行以及顾沉舟,还有和顾沉舟相伴出来的贺海楼。 一口老血梗在喉咙也不足以形容顾正嘉此刻的心情。他闷闷地叫了顾沉舟和贺海楼一声,虽然心底清楚这个巧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知怎么的,总有些不是滋味的感觉。 至于和他一起来的张少和林少就没有这样复杂的感情了。虽然因为心里也憷顾沉舟,而不敢太过放肆,但不妨碍他们在顾正嘉身旁做点小动作,比如心领神会地挤挤眼或者一挪嘴。 “走吧。”顾沉舟对顾正嘉说。他也看见了正朝这里走的周行。好歹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他没有认不出人,可也不打算做其他多余的表示。 但顾沉舟不表示不代表别人不表示。走在顾沉舟身旁的贺海楼就笑了一声,上前伸手,与对方轻轻一划:“这不是周董吗?今天要来星光怎么也不说一声?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正好可以聚一聚。” 顾正嘉心里膈应了一下,怎么听怎么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我这是在迁怒吗……?他暗忖着看看贺海楼身旁仿佛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伴,又转眼注意顾沉舟,可是对方神情平静,一点儿情绪也看不出来。 贺海楼是什么身份?就是平常点的官二代,也是想贴都贴不上去。 这话一出,周行就吃了一惊,微微弯腰,也不敢立时放开,非常恭敬地用双手握住贺海楼的手说:“贺少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他说着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隐隐约约带出三分腼腆和书卷气。 贺海楼一怔,目光倒是亮了一下。不过他旋即就微微一笑:“来,周董,给你介绍一个人。这是我的女伴,姓林。我想你们会有很多话题可以交流。” 很多话题? 什么样的话题? 顾正嘉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他脑海里一下子就跳出了一个等式:贺海楼的女伴=情人=周行=又绕道他大哥身上了! 卧槽,别这样啊亲!这伙人怎么不早点有哪里滚哪里去! “有什么话题?”顾正嘉喉咙里的血块还没完全消退又堵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插嘴,“我看这位先生和小姐都差了7岁吧,能有什么好交流的?” 牛! 顾正嘉话一说完张少和林少就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周行今年也才二十四,差七岁可不就是说贺海楼在玩未成年嘛!这可真是太犀利了! “正嘉,”顾沉舟在贺海楼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叫了顾正嘉的名字,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声音里没有责备的意思。顾沉舟将手按在顾正嘉肩膀上,对贺海楼说,“贺少,真不好意思,我弟弟其他没什么,就是嘴巴快。” 看,不是嘴巴坏,只是嘴巴快。 “他只是疑惑,林小姐是不是在经商上面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周董毕业几年就创办资产上亿的公司,可以算成功人士的典范了。”顾沉舟说着扫了贺海楼身旁的白衣少女一眼,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戴眼镜的女伴迟疑地看了贺海楼一眼,没有接话。 意料之中了,贺海楼找的伴儿从没有长袖善舞的。顾沉舟笑笑,打住这些无意义的交锋:“不早了,贺少,我先送我弟弟回家。周董,我对你最近开发的那块地有点兴趣,不如我们一起走一段,你给我说说?” “既然顾少这么说了——”贺海楼似笑非笑,又看了周行一眼,将始终没有挑破的话题给掩了过去,“难道我还能拉住周董不放?顾少先请。” “下次见,贺少。”顾沉舟跟着微微笑道,“我想不会太久的。” 贺海楼最后带着女伴往楼上走去,也不知做什么消遣去了。 顾沉舟带着一行人朝楼下走去,来到一楼的时候,他让小林送顾正嘉的两个朋友回去,又对顾正嘉说:“你去车上等我一会。” 顾正嘉下意识地看了周行一眼,乖乖去了。 这下周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把车钥匙给身旁的女伴,让女伴去停车场把车子开过来。 夜风习习吹过,辉煌的灯火全被遮掩在身后。 “顾少,”周行率先开口,他像在贺海楼面前一样恭恭敬敬的,只是没带着笑容,看上去似乎沉稳自信地许多,“这次多谢您了。” “顺便罢了。”顾沉舟说。 “对顾少是顺便,对我可就不是顺便了。”周行赶忙接道。 顾沉舟笑了笑,突然说一句:“三年不见,你生疏很多了啊。” “嗨,顾少这是在寒碜我了,”周行连个顿都不打地张口说,“三年前不懂事,多亏了顾少包涵着。” 是个聪明人。 顾沉舟心想。他刚才那一句话当然不是在和周行拉交情——他们有什么交情好拉的?但对方能看清楚并牢记这一点就不容易了。 如果……他想到了自己的梦境,还有贺海楼刚才看周行的眼神,目光再一次从周行面上扫过。 斯文,英俊,书卷气,干净。 如果把他放到贺海楼身边…… 这个有些可笑的念头仅仅只在顾沉舟脑海里盘旋一刹,就如轻烟般消散:“好了,没事你就走吧。” “顾少慢走。”周行紧着送了顾沉舟几步,才在对方的摆手下停止——事实上这时顾沉舟也已经上了等在几步外的车子。 “回去吧。”他说。 车子像来时一样,低调地开出星光娱乐城。 和上一辆车同色的保时捷乘着夜色,在街道中轻巧穿行,舒缓的轻音乐从车载音箱中流泻而出。顾沉舟驾驶车子,速度保持在三十五迈左右,开得非常平稳。 “大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顾正嘉突然出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就想问问,我不知道……”他从车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面孔,虚浮的、模糊的、淡灰色谁都弄不清是什么的一个轮廓: “你的母亲,沈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十八章 回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重写,给大家造成不便非常抱歉>&1t; 为表歉意送上忠犬卫少和神经质贺少。 今天本来想写第二章,但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等过几天会双更一次把昨天没写的那张补掉的,谢谢大家的支持=3=沈柔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儿子,顾沉舟不介意将所有溢美词汇加在对方身上。但从五岁开始、直到记忆已经发黄模糊的今天,他都一直明白,对方仅仅是一个温柔善良得有些软弱的女人。 并不适合顾家这样的家族,至少没有郑月琳适合。 她唯一的错误大概就是选错了结婚对象,然后这个错误贯穿她的整个后半生,让她不到三十,就郁郁而终。 轻灵欢快的钢琴音充斥整个车厢。 顾正嘉一时冲动问出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之后,就一直心头惴惴不知道自家大哥会有什么反应。但结果是他问了许久,顾沉舟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眼皮都不带夹他一下。 嗨……还不如被骂一声呢。他有点泄气地想,也有眼色不再提这个敏感的话题,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回家。 半个小时的路程无聊得顾正嘉都快睡着了。 等迷糊中感觉到车子缓缓停下,他睁开眼打个哈欠:“到了?”他说着就去摸门把手打开车门,正要往下走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想知道可以去问你妈妈。” 嗯?正要下车的顾小弟一个激灵,回头看坐在驾驶位上的顾沉舟。 暖黄的车灯打在顾沉舟侧脸上,明暗的分别让他的面孔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深刻。他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神情显得漫不经心,就像刚才的话不过随口而说。 顾正嘉觉得这样的顾沉舟很熟悉,他几十分钟前刚刚看见——是面对贺海楼和周行的顾沉舟——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顾沉舟。 “她们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了,”顾沉舟侧头对一只脚踏出车门的顾正嘉说,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奇怪,至少在顾正嘉眼里是这样的,“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天香山脚下的小院静幽幽伫立在黑夜之中。 快十一点了。将车停放在院子外边,刚刚把和顾正嘉一起的张少林少送回家的小林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打开铁门,先进厨房泡了杯热茶,又熟门熟路地往亮着灯的三楼走去。 这是一栋新近翻修的房子,虽然一应家具和装修都重新弄过,但看着有些刺眼的白墙壁和虽然漂亮却没有多少特色的家具,小林还是隐蔽地皱了一下眉。 他是和顾沉舟前后脚来京城的,二个月的时间,他进过顾家也进过沈家,也知道顾沉舟现在拥有的资产,私心里觉得沈家那样的派头会更适合自己的老板一点——但自己的老板仿佛更中意前者,除了出去应酬外,自己在家时从不多关注这些额外的享受。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高得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壁,足足2米宽的书桌正对着房间门,顾沉舟坐在书桌后翻看一份夹在蓝色文件夹里的文件,在他身前的棕黑色桌面上,同样的文件夹放成两堆,左手边的半个小臂的高度,按照顾沉舟平常的习惯,是还没有看过的;右手边的只有两三份,林方猜测要不是自己老板刚刚才回来,就是碰到了什么不好决定的投资案。 “顾少,我回来了。”他端着茶杯,轻轻叩了门。 “进来。”顾沉舟头也不抬地说。 林方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到顾沉舟面前,注意到书桌后的人在给文件末页签名同意的时候,左手一直轻轻揉着太阳穴。 两年的助理生活让他非常明白这个小动作代表的含义——自家老板的存贮电量已不足1o%,即将陷入休眠状态——但这个1o%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一直不会被用完,所谓的休眠状态在大多数时候,也只有等到所有事情都按计划完成后,才被激活。 “顾少,明天的安排……”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记事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从上午六点到晚上十点的安排,心道当个大少实在不容易,一天的睡觉时间都不足八个小时——回来之后还好多了,在国外最忙的那一段时间,熬到半夜两三点都是家常便饭。 放置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打断他的声音。 顾沉舟这才将目光从文件上移开。他伸手拿起放置在桌上的私人手机——这不同于长期放在林方那里的那支,懂这个号码的要么是他的家人,要么是地位比他高或者跟他差不多、不好得罪的人。 没有记录的号码。 顾沉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陌生的数字,眉头先微微一皱,接着就松开来,接起电话的时候已经将笔放下,连声音里都透着几分轻松:“这都十一点了,卫少那里还没熄灯啊?” 卫少卫祥锦,卫家的公子,和自己老板一起长大,关系很好。林方暗自给自己脑内的这个词条加上备注:关系确实非常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沉舟脸上已经带了微笑:“嗯……刚赛车完,我输了,想不到吧?……不,是贺海楼最后开车撞我,他胆子倒是挺大的,不过也没什么用……不用你,我还搞不动一个贺海楼?……得了,我们小时候就差穿一条裤子了,你放心,你在这里的那些东西我不会让他们闲着长蘑菇的……好好,我会多去的,从小到大我在你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还多,你也不怕我抢了你在家里的地位。”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也许是因为卫祥锦那头声音嘈杂的缘故,他的嗓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站在书桌前的林方也把对方的话听了个清楚: “呸,你这话太迟了!从小到大就是我给你背黑锅,你偶尔良心发现自首一次,我爸妈爷爷奶奶居然都不信!” 顾沉舟一下笑起来:“这可真不怪我,你小时候实在太英雄了!”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接手个小可怜,结果是个小恶魔!”卫祥锦气愤地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旋即又把话题转回到贺海楼身上,“对了,贺海楼那家伙你注意些,他那个人——说好听点就是手段凌厉,说难听点就是脑筋不转弯,陈涵和温龙春在贺海楼刚来的时候都跟他试过手,没占到便宜还被对方咬得受不了……” 陈涵和温龙春就是之前看顾沉舟和贺海楼赛车的陈少与温少。 “我知道,”顾沉舟声音里还含着笑,目光却渐渐冷锐下来,“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这场子不找回来赶明儿谁都可以到我头上踩一脚了。你在那边安安心心看戏就好了,一个贺海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小了,站在一旁的林方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就见顾沉舟的目光恰好转过来,对他摆摆手。 这是让自己离开了。林方对顾沉舟微一鞠躬,倒退着到了房门边上,离开的最后一刻正看见顾沉舟单手放在桌面笔记本的键盘上,面上因为卫祥锦电话而浮起的笑容完全消失。 最后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 “我的打算?还能是什么?我们这里来来去去比的还不是那几样?……” 时间翻过燥热的八|九月,姗姗染黄翠绿的叶尖。 这不算一个好天气,灰白的雾气弥漫了半个城市,风吹一阵,就扬一阵尘沙。 洲际酒店的娱乐室内,一圈人坐在沙发上,围了贺海楼说笑聊天。 这间不设窗户、墙壁包着厚厚隔音材料的娱乐室整体装修呈紫红色,红绿光线自天花板交错投下,把每一个人都照得五光十色,彼此之间目光相交,连呼吸都是暧昧的。 贺海楼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摆在大厅前端的两个立体大音箱将一首摇滚乐播放得淋漓尽致。震耳欲聋的环境里,所有人说话都要提高嗓门,新跟着贺海楼的女孩更是整个身体都贴到他身上,凑在他耳边说一声笑一阵。 “滚一边去。”贺海楼的声音在这吵闹的包厢里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这个新跟着贺海楼的女孩并不是之前贺海楼和顾沉舟赛车时带的。她有一双大眼睛,笑起来会浮现两对小酒窝。听见贺海楼的这句话,她显然有些难堪,眼睛都泛红了,却撑着不肯掉眼泪,只咬着嘴巴倔强地看着贺海楼。 周围的交谈慢慢安静下来。播放完摇滚乐的卡拉ok机自动跳到下一首歌曲,舒缓的情歌吹开娱乐室内的凝滞。 贺海楼慢慢睁开眼,目光朝坐在身旁的人脸上一扫:“没听见我的话?” “没有!”女孩大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样子,“别人给你气受你回来就撒到我身上?” “呦,知道得很清楚嘛,”贺海楼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女孩一怔,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贺海楼却笑道:“你真当自己是我女朋友啦?就凭你那张脸?” 红色很快从女孩的眼底蔓延到她两颊,她猛地站起身,刚刚又气愤又无助地说了一个“你”字,就被贺海楼一脚踹开。 娇小的身体重重撞到茶几上,忽然的碰撞让几个放在桌子边沿的酒杯滚落到地上,酒液泼出,一下浸湿地毯。 贺海楼目光微垂,唇边噙着笑意:“没有女表子的演技,又没有女表子的敬业,你当我是傻的还是瞎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又冰冷,“现在滚出去。”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女孩捂着肚子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跑出娱乐室。 贺海楼又闭上眼睛,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休息。 娱乐室里的气氛尴尬了好一会,终究没能恢复,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跟贺海楼告辞。 贺海楼也没有再张开眼,统一淡淡应了一声。不过一会,偌大的娱乐室内就只剩下他一个坐着。 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歌曲与歌曲间歇的那一段少少安静里,蓦然响起手机刺耳的铃声。 贺海楼撩开眼皮看了手机上的号码一眼,伸手按掉。几息过后,同样的号码再一次打进来。贺海楼又伸手再按掉。如此几次之后,手机安静了一段又迅速震动起来,贺海楼看着跳跃在手机屏幕上的‘贺南山’三个大字,足足停了一分钟多,才接起电话。 饱含怒气的中年男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没事去招惹顾家小子干什么?” 贺海楼坐直身体,单手起了瓶塞,微斜瓶身,琥铂色的液体泊泊流入玻璃瓶中。他慢吞吞笑道:“我没有啊,伯父,很明显是顾沉舟在整我嘛——你看这一个月我的公司都损失了多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贺海楼脸上笑容不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旋开瓶盖,对着玻璃杯敲了敲瓶身,一颗,两颗,三颗。贺海楼手一松,瓶子掉在玻璃台上,里头的白色药片洒出一片。 电话那头似乎静默了一下,接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安分一点,我最近在和顾新军合作。” “我怎么会不听您的话呢——”他柔声说,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里头的液体连同药片一饮而尽,又松开手,让杯子掉落到地毯上,敲出一声闷响。 “我一定——”他拖长声音,指尖敲着沙发,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会听您的话——” 第十九章 在房间里 京城最近的风向有些不对劲。 四九城某个圈子里,不管地位高的地位低的,还是消息灵通或者不灵通的,在十月中旬的这一段时间里,都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南环市招标局管理局的招标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数位企业代表。招标活动的负责人在上头放出一个个建设项目,底下连流了三个标的辉煌实业代表看上去都快哭了。 “这是怎么了?”底下有交好的企业代表小声交谈,“我记得辉煌为这几个标下了好大功夫,不是早放出风打通所有关节了吗?” “你没听说?几个京城里的大少在掰手腕呢。”被问的代表看看不是自己要投的标,也乐得打发下时间。 “这还真没听说!老哥给弟弟说说?”问人的显然吃了一惊,“辉煌的背景不是很硬么?这几年可牛气的不得了啊。” “嗨,有什么好说的?那些个公子哥办不成事情搅合的能力倒是一等一,”说话的代表显然心有戚戚,旋即又笑道,“辉煌的背景硬归硬,不过我听说出手的可是顾大少,这回辉煌是真倒了血霉了。” “顾大少?——那个顾大少?”问人的口吃了一下。 “不然还有哪个?顾组织部长的大儿子!沈少早几年出去之后就不轻易出手了,邱——”他轻轻掠过现任领导人的姓,“是向来不太管这个的,倒是顾大少刚从国外回来,听说是想进去,现在大概是让人看看他的手腕吧。” 还没进去就先烧出一把火。问话的人看向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淋淋的辉煌代表,唏嘘一声:“还真是不容易,这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嘛……” 这样对话在这一个月里并不少见。 甚至贺海楼身旁,也正坐了一个不住拿手帕擦额头冷汗的中年胖子。 天空的骄阳将属于夏日灰烬里最后的一点星火点燃,银色的轿车静静停在一个土黄色老旧小区斜对面的路肩上。 只容两个人并肩的狭小巷道如蛛网般四通八达,不时蹿出一两个追打玩闹的孩子,各种生活垃圾装在红白塑料袋里或直接□,堆在小区的出口位置,不时路过一只流浪猫狗,进去翻找食物。 在垃圾堆往右的数十步的位置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似乎在说些什么,人群中间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看上去像是什么公司职员的青年也在说话,但看神情似乎是在赔笑解释什么。 “贺少,您看这个,这个真的不行……”中年胖子低声下气地说,“我们都准备了这么久了,也和居民谈好拆迁款甚至预付了一部分,上头怎么能说不批就不批了呢。” 贺海楼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刚夹在手上,胖子就连忙摸出打火机,将火凑到贺海楼面前替他点燃烟头,近乎谦卑地说:“贺少请。” 贺海楼抽一口弹弹手指,细碎的烟灰掉落在车内的手工地毯上,一点火光在米色的绒毛间明灭:“谁让你们自己工作不过关,让顾沉舟抓到了把柄?实话跟你说吧,”他淡笑一声,“你们要是规规矩矩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位,我在这里坐着顾沉舟也没法讨到什么好,结果你们呢?做假账虚报收益,贿赂官员拿到投标,各种名目克扣员工工资,数个项目达不到检测标准——这些就算了,违了这么多的法攥取这么多额外的利润,居然连个假账都做不利索,被人半天就查了出来,你说你有什么用?——顾沉舟不找你下手,又找谁下手去?” 这位老总跟辉煌在招标局的那个下属一样,表情看上去都快要哭了:“贺少,不是我推脱,关键现在谁不这样做?” 听见对方这么说,贺海楼倒是一乐:“那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被顾沉舟看上了。” 中年胖子这回真的要哭了:“贺少,贺少,千万斡旋斡旋,斡旋斡旋,这个项目如果不成功,我赔了公司还要背上数千万的债啊,顾少有什么不满意但求说一说,我一定改,马上改,立刻就改绝不再犯!” 贺海楼心道他不满意的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就顾沉舟那样的身份难道还能特意盯了一个小商贩? ——不过这胖子确实是倒了霉了,顾沉舟一伸手揪住好几个,别的没犯多少事的都重拿轻放,就他整一个筛子样,也是最倒霉的…… 想到这里,贺海楼顿一顿,眸光深了几分。 平常倒没有特别去计较,但跟他有来往的几家公司,像这个胖子这样违法的不多,可也不少。倒是顾沉舟,平时比谁都玩得出,可这几天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个和他联系着,唯一的母家沈家,他暂时也动不了。而那些体制里的,少数几个和他走得近的,一时半会也撬不动…… 真是出人意料的谨慎。 贺海楼微微一笑,心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愉悦。 “行了,你的事我知道了。”看够了戏,贺海楼收回注视着外头的目光,给了胖子一句话,又对司机说,“走吧。” “贺少,贺少,一切拜托了,拜托了。”就算再不放心,此刻中年胖子也只能这样哀求。 “请吧,陈先生。”司机从座位上下来,走到中年胖子坐的那一侧,打开车门说。 “小哥麻烦了,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此时此刻哪怕是贺海楼的一个司机,资产上亿的企业老总也端不起架子,塌着腰背就下了车,又等面前的豪车一溜儿开远之后,才愁眉苦脸地上了后边那辆属于自己的商务车。 时间是下午的17:32分。 从那片老旧小区离开,穿行过大半个四九城直到位于西环的一处商业住宅区,贺海楼下了车让司机自由行动,自己走进小区里的三号楼,坐电梯直到二十二层,刚往直接嵌入客厅的电梯外走出一步,就被等在电梯外两名退伍兵模样的男人挟住双臂。 “贺少,得罪了。”左边稍矮一些的男人说,抓着贺海楼的手臂就要往前走,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拉竟然没有拉动贺海楼。被他和同伴挟制住的男人就像双脚长了钉子一般,牢牢钉在地面。 他暗暗吃了一惊,给自己的同伴打个眼色,手臂刚要用力,就见贺海楼倏忽一笑,带着玩味的神态主动向前迈了一步:“走吧。” 这是一间建筑面积足有15o平米、三室二厅设计的中户型。 三人转过设计巧妙,遮住大半视线的玄关,一眼看见的就是放置在房子最中央、足足五米的红色大床——这所房子在装修时打通了所有房间,后续布置又因为其特殊的用途,放弃沙发茶几厨房客厅等等设施,只在宽大的空间里铺上厚重的地毯,浴室因镶嵌透明的玻璃而一览无遗,角落的衣柜是敞开的,里头挂满各种情趣内衣,与这些东西所属类别相同的成人用品则随意丢在地上或床上,有一些大样的如手铐皮鞭之类的东西还大喇喇挂在粉色的墙上,保证所有转过玄关的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注意。 三人走进大房间,相较于贺海楼自若的神态,其他两个退伍兵神情都有轻微的不自然,但也仅仅只是不自然,放在贺海楼双臂上的两只手依旧如开头一样沉稳有力。 贺海楼的目光在熟悉的房间里一扫而过,就定在房间中唯一的人身上。 顾沉舟。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转悠了一圈,就消散在口腔之中。 他脸上带了更深的笑意,笑容里也有一些诧异与惊奇:顾沉舟出现在这里并不足以让人惊讶,真正让他觉得有趣或者奇异的是,这个人居然能在一间s.m.房间里站出大礼堂的尊贵气势来。 房间中,穿着西服的男人并没有很规整地站着,而是斜靠着一架黑色烤漆钢琴——这或许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和情.色.不沾边的东西——手里还拿着一条细长的银色鞭子,这条本来用于调.教.的鞭子在他手里,居然硬生生有了指挥棒的正经之感。 “贺少,好久不见。”顾沉舟淡淡一笑,放下东西走上前朝对方伸出手的同时,示意抓着贺海楼的两个退伍兵松开手。 贺海楼同样伸出手,脸上笑吟吟的,和顾沉舟一样,没有被周围特殊的气氛影响:“好说,顾少是我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啊。早知道顾少会过来,我怎么样也要充分准备准备,好好招待顾少。”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松开手,贺海楼尾指抽搐一下,半条手臂都是麻的。这倒让他看着顾沉舟的目光更加明亮与放肆了。 “你们先出去。”顾沉舟两位退伍兵说,接着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支酒,动作娴熟得就像他是这间房子里的常客甚至主人。 饶是以贺海楼的天马行空,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神情也古怪了一瞬。 顾沉舟倒好了两杯红酒,一杯递给贺海楼,一杯拿在手里,走到之前他靠着的那架钢琴旁。 “在进来的时候我有些意外,贺少喜欢钢琴?”顾沉舟像对一个老朋友一般同贺海楼寒暄,左手五指垂落,放在琴键上,轻轻一按,几声悠扬的音符就自指尖跃出,“音色非常好,是由名师制作的?” 贺海楼端着酒杯轻轻摇晃,淡淡的绯红晕染他苍白的指尖。他踱到钢琴旁,伸手一按,重重的音节就打断悠扬的乐符:“顾少说笑了,我只是觉得——”他斜了手腕,看红色的液体沾染黑白琴键,“在这上面做.爱.非常有意思,每个男女的身体都能奏出不同的乐章。” “贺少真是会玩。”顾沉舟说,朝对方举举酒杯,就放到唇边轻抿一口。 这种仿佛谈论高雅艺术的态度让贺海楼陡然升起一种无趣感。他将酒杯放回吧台:“顾少特意来这里应该不是找我谈论这些的吧?” “快人快语。”顾沉舟轻轻鼓掌,“贺少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次?” “合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词语后,贺海楼有趣地笑了笑,“我真是没想到,顾少会抛出这根橄榄枝给我——怎么,顾少不生气了?” “生哪一次的气?”顾沉舟好脾气地笑了笑,“是上两个月你在赛车场撞我这件事,还是最近你放话卡我的人这件事?或者——” 他神情漫不经心: “是三年前,那场关于我和周行的,在整个圈子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第二十章 行动 贺海楼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这次,鼓掌的人换了一个:“顾大少名不虚传,我是班门弄斧,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三年前我还没见过贺少,和贺少近无冤远无仇……” “可是顾大少名声太响,"贺海楼含笑接话,"叫我慕名久矣啊。” 这个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出顾沉舟的意料,反正顾沉舟脸上没有任何不同的表情。他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才说:“然后呢?” 贺海楼眉梢一挑:“顾少的意思是?” “贺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顾沉舟淡淡说,“这一个多月来,贺少也查过我的资料了吧?有没有找到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贺海楼,“能够给我带来麻烦的?就像三年前那样?” “还没有。”贺海楼泰然自若地笑着,“顾少倒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但贺少又哪里放在心上呢?”顾沉舟说,“这种过家家的交手,偶尔一两次就算了,这一个多月贺少还没有玩腻吗?” 贺海楼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兴趣被对方吊起来了:“顾少不介意详细说说吧?” 顾沉舟唇角轻轻一划: “我想这个计划会合贺少心意的。” 窗幕外的天空由湛蓝到橘红,由橘红到深灰,最后被深蓝层层叠叠地覆盖着,颜色近黑。 两人实际交谈的时间并不太长,一个小时不到,顾沉舟就起身告辞,离去的同时让人把本来一个小时前就该乖乖等在这里的少女带了上来。 工具齐全的房间里终于等来它的主要顾客,贺海楼坐在钢琴前的琴凳上,左手直冰凉的琴键上一路滑过,咚咚叮叮的声音如淙泉落石般清灵。 他没有转头,漫不经心地对站在老远处的少女说:“过来。” 对任何正常人而言,这个房间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站在玄关处的少女脸都是灰的,根本走不动路。 贺海楼也没有说第二次。这些年来玩了这么多同一类型的男女,他闭着眼睛都能模拟出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孔:清纯的脸,惊慌的神情,还有眼神中的恐惧与嫌恶…… 他的左手五指突然用力,一个个沉重的音节自指尖跃出。 银色的鞭子还放在琴身上,黑白两色的对比就如同先后进入这个房间的两个人,鲜明到刺目。 贺海楼停下不成曲调的弹奏,从床头随手拿出两叠钱朝站在门口,跟生了根一样的少女丢去,懒洋洋说:“算了,出去吧。”话音才落下,穿长裙的少女就慌张地拣起落在她脚边的钱,回身死命按着电梯扭。 电梯叮地一声响起,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少女闪身就躲了进去。贺海楼倚着刚才顾沉舟靠着的地方站立——他明白顾沉舟刚才为什么会选择这里了,这间房间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地方好靠又看得清玄关?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看着电梯慢慢闭合的金属门,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感觉到深重的索然无味。 ——这些本身就寡淡的白蝶,甚至不需要追逐者将手掌合起,就将自己唯一的美好抛弃,或者无力跌落,或者在泥中翻搅,还津津自得。 “随便给我找一个听话点的过来。”贺海楼从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对方说,但话音还没彻底落下,他自己又推翻了主意,“不,算了……”他将脑海里的各种人选通通过滤一遍后,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帮我约周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贺海楼轻轻笑起来:“约不出?你怎么知道?——当年他是怎么爬孙沛明的床的?……顾沉舟?放心吧,”他的神情有一丁点的漫不经心,“他可没那个闲功夫管这种小事。你不用担心给老头子惹麻烦——”他拖长声音,“我要和顾沉舟玩,还用得着早三年前就被他给丢掉的人?你用生意上的事去约他,他就会出来,他可是……” 贺海楼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有些无趣又有些兴味,纠缠着最后变成了一点期待: “那一种知情识趣的聪明人。” 从贺海楼那间品味特别的房间出来,顾沉舟按之前的计划先将两个退伍兵送上去机场的车——不管贺海楼回头有没有打算拿这两个泻火,反正人已经被他送出去了,贺海楼就是再无聊也不可能花偌大精力去国外找两个事实上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的人。 当然,贺海楼想不想整对方是一回事,这两个人顾沉舟要保也不会保不下来。但又何必呢?说到底,他没这么多精力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也没这么多无聊随便给自己竖靶子玩。 “顾少,刚才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确认过了。” 载着两个退伍兵的车子一离开,跟在顾沉舟身旁的林方就接话说。但这句话并没有得到顾沉舟的回应,他有点奇怪地看向顾沉舟,发现对方脸色阴了不止一点点。 出了什么事?刚才进去后,谈话不顺利了?林方暗自猜测着,看见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擦双手后丢进路旁的垃圾箱:“有什么进展没有?” 说话间他已经坐上了车子,林方也赶忙跟上:“并没有太多进展,虽然开车的人底细已经查出来了,但对方嘴巴很硬,追查到的线索也始终不足……” “去警局。”顾沉舟不等对方说完就直接吩咐。 林方也适时安静下来,和顾沉舟一起坐在去警局的车上——他是看出来了,从贺海楼那里出来后顾沉舟的心情就不太好,连闭目休息时,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有些冷。 一国的权利中心,‘石头从天上掉下砸倒三个人,有两个是政府官员’这样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侧面反映出在这里不可能完完全全照章办事——至少顾沉舟来警察局,要去看要案的嫌疑犯就没人敢拦,不止没人敢拦,警局的效率相较平时还高出不少个百分点,仅仅五分钟时间,顾沉舟和当初被他打了两枪的司机就坐在一个房间了。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有些过于明亮了。 让陪同进来的警察先出去,顾沉舟自己坐在桌子后翻阅面前司机的档案和供词。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今天才头一次看见这些,一份薄薄的不过三页a4纸的资料,顾沉舟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才看完。 然后他将这三张纸轻轻丢在桌子上。 相较于两个月前并不太愉快的、在昏暗的荒郊野岭、仓促匆忙的初次见面,这次顾沉舟坐在明亮的审讯室内,有足够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开车撞卫祥锦的人。 对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看上去很瘦弱,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枪伤还是因为最近连续的监视和审讯。他头发乱糟糟的,黑发中夹了大片的花白头发,目光涣散,长时间地盯住一块地方,又非常容易被外界的声音惊动——顾沉舟刚刚丢下那三张纸的动作让他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彭有春。”顾沉舟慢慢地念这个名字。 “没受人指使,不知情,疲劳驾驶导致车速过快,清醒后作出闪避动作……你所有的证词。”顾沉舟微笑一下,又看着桌上的档案说,“1977年出生,1998年中专毕业,2ooo年加入红鼎帮,2oo2年因为参与械斗聚赌等罪名入狱三年,2oo5年出狱,两个月后找到一份卡车司机的工作,一直做到现在。” “没有老婆也没有固定交往的女朋友,”顾沉舟随手翻了翻桌上的那几张纸,“我不会审讯,也没有什么线索和证据来指正你,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样死了,谁来给你老母亲养老送终?” “……我不是故意的。”好半晌,彭有春的声音响起来,低微的,沙哑的,光光听着就知道声音主人的颓唐和绝望。 顾沉舟摇摇头:“你真信自己说的话?就算你哄得自己信了——别人也不信。这事也不是没有目击者,现在还坐在你面前,你觉得我的记忆这么差,两个月而已,就忘记掉那一天晚上的情景了?” 对方眼神发愣地盯着桌角。 顾沉舟等了一会,又笑着说:“你知不知道自己撞的是什么人?” 低头的男人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顾沉舟没有忽视这个细节,他慢慢说:“不知道不要紧,我可以告诉你。你撞了他,不管撞到没有撞到——我猜你是压这个宝吧——多的是人想捏死你,也多的是人能捏死你。” “两个月前我朝你开枪,”顾沉舟淡淡笑道,“你看现在,有没有人多嘴问你一句这件事?” 彭有春仿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顾沉舟等了一会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铁了心给人卖命……你就不怕死?——就算不怕死,”从回来到现在,顾新军,卫祥锦,郑月琳,周行,顾正嘉,贺海楼,亲近与不亲近,同盟和对立,在这间被明亮的白炽灯照的雪一样惨白的房间内,他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冷酷,“你就不怕你妈妈因为你这个渣滓,一辈子不安生?” 今天的警察局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 从外头走廊走进来的一位中年刑警拿装好茶叶的玻璃杯去饮水机前接热水,同时问坐在办公室的同事:“这个时间1号审讯室怎么还亮着灯?” “是临时开的,王队,”接话的是坐在最靠门位置的警员,“顾少十五分钟前亲自来了,要见那个暂时收押在这里的司机。” 按说这里的人不会知道京城里的几个大少,但由于顾沉舟一直有询问这个案件的进度,虽然主要联系的还是他身边的助手,但有负责这件事的警员也差不多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大人物在了。 王队微一皱眉,倒不是因为顾沉舟显然不太符合有关规定的行为,而是他心里觉得这位公子哥对这起案件实在太关心了。 虽说和事主关系好,但是事主和事主直系亲人都没有这样关注……再想到当初看见顾沉舟这位当事人口供的疑点,拥有多年的刑侦经验的老刑警心里头泛起了一些嘀咕。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随便问一声: “是不是关了摄像?” 这话问得警员神情奇异了一下:“这个倒是没有,而且那位大少还说了,让我们配合一下……” 第二十一章 结果 十平米的审讯室在这一刻尤为安静。 中年司机的呼吸变得粗重,面孔涨红,眼睛充血,连身体都开始往前倾……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下一刻,他又像被戳破的气球那样瘫在椅子上,低着头嗫嚅说:“你不会那样做的……” “我会不会这样做你很快就知道了。”顾沉舟说,他看着对面抬起头的男人,微微一笑,“对——很快,不用等到你在监.禁室里发病或者在狱中死亡或者被枪毙那一天。” 出于顾沉舟进来时候的要求,审讯室内的一切实时录像。 警局录像室内,除了操作员之外,还围坐着若干从各处抽调来的绝对精通业务的老干警,每一位都至少有十年的刑侦经验。这几个人连同操作员都保持安静,整个房间就听见审讯室里的交谈声,大多数还是顾沉舟的声音。从音箱里每传出顾沉舟的一句话,他们就仔细地打量屏幕上嫌疑犯的神色,几次下来,多数警员已经心有成算。 闭合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之前在医院跟卫诚伯做汇报的分区警局局长推门进来,正好就听见一句“不用等你意外死亡”。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对发现动静转过头来的人摆摆手,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着。 大屏幕上的图像实时播放,音箱里的声音非常清晰。 “是吗?……孙长兴、林有德、武卫人,方云林,这几个名字你知道哪一个?” “叫你去死的人是生了你还是养了你,你就不带脑子这么听话?” …… 站在后边又听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的分区局长走上前,对开始记录、交谈、或者喝水的警员问:“有没有看出什么?” 坐在左边的老干警将嘴里的茶咽下去:“还真有。”他转身对设备操作员说,“能不能把视频切回刚才顾少说名字时的画面?就是好几个名字那边。” “没问题。”操作员伸手按了两下,其中一个屏幕就倒退回五分钟之前,屏幕上显示顾沉舟在问话的同时,还拿出几张照片让对方分辨。 老干警指着屏幕中的嫌疑犯说:“局长你看,在听到这几个名字时,嫌犯眼角的肌肉动了一下,目光也有变化……要说术语我还不太说得出来,”这个干警有些年龄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这个人有听过这几个名字之一,或者看过这几个人中的一个。” “是这样。”旁边的其他干警附和,“也算是掩藏的比较好了的,不过看屏幕就能发现嫌犯在这一段注意力都不一样了。” 事实上这一次由顾沉舟提出的,组织专门人员,并由他单独进行的审讯目的也正是在此: 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为此不介意做出一些并不符合他身份的、公职人员也不能做的事情。 “要让这个滚刀肉露出点破绽还真不容易。”围坐在大屏幕前的一个干警笑道。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干警瞟一眼档案:“都快当了十年小混混了,局子进过无数次,也该熟能生巧了。” “这次还是顾少先声夺人……”这个先声夺人当然不是说这几十分钟里的威胁——现在这个社会可不是古代那种小民见了个官就跪在地上大喊青天大老爷的时代了,这样的戏码别说混了十年帮派的人,就是个刚进黑社会胆子大点的新人都吓不住——而是之前真正打在对方身上的两枪。 痛过才知道怕,这点适用于大多数人,显然也适用彭有春。 也是这两枪,才让对方确信顾沉舟说得出做得到。 当然,这位京城大少好像还真不止是说说…… 看过录像的几个干警暗自想道。 这时分区局长也跟多数干警交流过,在确认多数人观点一致的时候就离开了录像室。 正事也干完了,顶头上司也走了,录像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陪着一堆干警看录像的操作员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好奇心十分旺盛:“这个……会定什么罪?他家里就剩下一个老母亲了?”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胖胖的警察很好说话的样子,听见了就回答说:“什么罪不好说,这事还得看上面,”他看着操作员脸上浮现的一点怜悯,笑道,“你是不了解,这家伙和他母亲关系很不好,一年不一定见上一次面。” “咦?”操作员明显吃了一惊。 旁边就有其他干警接话:“挑人做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在?这年头黑社会也不傻了。这事做得太利索了,顾少这次来……”他朝定格的画面投上一瞥,“也就是碰碰运气吧,不放过一切可能。” “还真给碰到了。”有人起了头,大家闲着没事也就聊开了,“其实你别看今天审讯室里拉拉杂杂说了一大推,真正有用的就那一句,啰,画面还切在那里呢,前面的都是动摇对方意志的。比如最开头那个母亲吧,虽然和嫌犯关系糟糕,但总是能牵动嫌犯的情绪波动。有了情绪波动,不管好坏,一些小动作也就出来了。这些小神态常常帮助我们确认侦查方向。” “可是这样的……拿到法院去,程序不给过吧?”操作员迟疑说。 几个干警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还是最开头胖乎乎的干警笑道:“来这里干多久了?你没接到上头的通知么?这份录像是不可以拷贝不可以留档的,包括现在我们在这间房间里看的、说的都要保密。我们嘛,也就适逢其会而已。” “不过顾少这次还真是煞费苦心了,”算得上年轻的警察蹦出一句网络用语,“看他这样,我又相信爱情了!” 一屋子里十个有八个没明白,剩下两个的其中一个笑骂道:“这跟爱情有一毛钱关系!” 从审讯室出来,顾沉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上,少有地掏出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没有等待太久,从录像室出来的分区局长很快就来到这里,和他说了结果。 “确实知道,很可能是这一个……” 顾沉舟看着对方指出来的人:“确定?” “七八成是。”顾沉舟不是一般的二少,加上清楚顾家和卫家的关系,分区局长就指着顾沉舟能记住自己,进而在关键时刻想起来把自己朝卫诚伯提上一提,因此这次顾沉舟找来,他表现得格外客气,办事也非常利索。 “我知道了,这次麻烦局长了。”顾沉舟客气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要说这是我们的责任,还劳动顾少亲自前来督促检查,实在是我们工作不过关,顾少千万见谅啊!”分区局长肚子里有一箩筐的漂亮话等着。 顾沉舟顺势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打住了告辞离去。 晚上八点正是一个城市最繁华的阶段。 从警察局走出来,辉煌的灯光已经代替白日的太阳,点燃整个城市还未耗尽的活力。 银灰的保时捷照样等在路旁,但这一次,车子里空无一人——在到了警局之后,他已经让林方先行离开了——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有另一个人站在身旁,国外的事情对方做得很好,但国内的事情是否要再交付给对方,他还需要再做考虑。 坐上车子,打火启动,平缓地震动从踩油门的右脚一直传递到扶着方向盘的双手上。 他在想自己刚才得到的结论。 对录像前的干警而言,这是“碰运气的结果”。 对顾沉舟而言,这却是一个精心准备两个月,并必将得到某一结论的计划——一如两年前,他在天香山山顶兴建的那栋山庄一样。 这两个月,不管是自己的伤势还是和贺海楼的掰手腕,顾沉舟都没有放弃查证这件事的脚步。 或者说只有这件事,才是顾沉舟两个月以来,唯一用心在做的事情。 警察查不出什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不要紧,两个月的时间,他用了顾家和沈家、甚至包括一些卫家的力量,用水磨的功夫,调查彭有春这两三年来每一天发生的事情,然后结合自己的梦境和一些猜测,精心挑选出数张照片,拿给彭有春看,甚至不惜落下把柄,请来数位有丰富刑侦经验的干警帮他判断彭有春的反应。 他也确实得到结果了。 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个。 不是贺海楼的人。 “……我知道了。”和顾沉舟所在地点隔了大半个京城的一家酒吧,贺海楼对着电话说完这句话,就按下结束键,举起酒杯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周行说,“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其实我们刚才什么也没说。昏暗的灯光并不影响周行看清楚坐在两米外的人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微微一笑,也不提对方让人约自己出来时说的事情,只漫无边际地同对方闲聊——其实他多少有一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京城的贺少可不是一个有心情和同他不在一阶层的人闲话的人。 这些人要么最后上了他的床,要么被他找个由头咬下好大一块肉…… “哦?”略略提高的声音显示着主人的注意力提高了。 周行快速收回自己发散到四周的思维,回想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波尔兰?不,那只是从桌面的洋酒上延伸出来的国家。 孙漓?没听过贺海楼喜欢歌星。 天琴座?他的思维发散得还真快…… ——“顾少的脾气其实挺好的。” 他终于记起了自己最后说的那一句话。结合贺海楼此刻扫去慵懒多了些注意的表情,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异色: 对方叫自己出来,其实——是想知道顾沉舟的一点情况? 第二十二章 萌芽 “顾少的脾气我也有所耳闻。” 并不需要周行考虑怎么接话,坐在沙发上的贺海楼一边轻摇手中的酒杯,一边递上个梯子。 “确实不错吧?”周行凭着本能接上一句后,也就想开了:贺海楼想聊这个就聊这个吧,难道他还真知道什么不能说的?——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但说归说,到底怎么说又是一个难处。周行琢磨一下,觉得贺海楼也不可能指望从自己这里挖到什么隐秘的消息,索性就说点平常的事情: “我跟顾少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我比他早入学一年,”他可不敢说自己是对方的学长,“他当时在学校……”他停顿一下,稍微做了些回忆——这并不太难,“非常出名。” 贺海楼靠着沙发,注意力似乎被自己手中的酒杯完全吸引了。暗色的液体盛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现出一丝诡秘的光芒。 周行没有被对方这副不太感兴趣的表情影响到。他继续往下说:“我们学校的社团在整个京城都非常出名,顾少就是当时大半社团的名人。他没有加入哪个社团——这个全凭自愿——但经常性参加社团活动,并且做得很好,各种运动的,或者各种文艺的……对了,”他笑了一下,“顾少会拉小提琴,而且拉得非常不错,据说从小就开始学了,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顾少也从没有在人前表演过。” “但周总是知道得很清楚啊。”贺海楼说。 这话里的含义……没等周行咂摸出什么,贺海楼就仰首喝干了杯中的酒,比平常稍低的声音在周围气氛的烘托下,似乎有些暧昧,又似乎有些不满: “周总和顾少的关系,很不错嘛——” 如果能被这种问题问倒,周行就不可能在两三年的时间内白手打下一片基业了。 他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贺少这是在开我玩笑啊!我是什么人物?能跟顾少关系不错?真要说也只有贺少这样的,才是顾少的朋友啊。” 贺海楼挑挑眉,不得不承认和周行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确实不太废功夫,也不叫人讨厌——但同样的,也实在没有多少叫人继续下去的**。他漫不经心地说:“是吗?我听说三年前……”他就稍稍起了这个话头。 周行也配合地露出些微难色:“这个……” “不能说?”贺海楼轻轻一笑。 “只是不太好说罢了,”周行飞快恢复笑容,“这种事其实大家都知道,贺少如果去问顾少,顾少肯定也会说的。” 我去问他就说?贺海楼还真不知道自己跟顾沉舟已经哥两好到这样了。他不置可否地晃晃酒杯中重新注入的琥铂色液体,心想这话留给卫祥锦还差不多——这倒是一对圈子里人尽皆知的哥两好了。 “贺少知道顾部长的夫人吧?这位新夫人——不应该这么说——从厅级开始,顾部长身旁的夫人就是这一位了。”周行笑了笑,“顾夫人有一位兄弟,这位兄弟一直在外省当官。在三年前,他难得进京述职一次,跟自己姐姐见了面,然后说要给住在京城里的老爷子,就是顾夫人的父亲办一办六**寿,请的第一位宾客就是顾部长。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就是事不凑巧……” 贺海楼唇边浮现一缕笑意。对方说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他早就知道——调查——过。 事不凑巧。这位郑老爷子的六**寿正好和顾沉舟的外公,沈老爷子的七十三岁寿筵撞了。 而且要巧不巧的,两家订的居然是同一条街的两家酒店。 结果当天,顾部长携夫人和小儿子前脚给郑老爷子祝贺,顾沉舟后脚就在沈老爷子的宴会上照古礼给寿星磕了三个头,当场就让宴会上的所有礼物黯然失色——到了沈老这个年龄,还有什么比孝心更让他动容?到了顾沉舟这个身份,还有什么比亲自尽孝更能表达他的心意? 寿筵结束之后,整个京城的高层都有所耳闻,跟沈老交往几十年的几个老朋友更是话里话外透出羡慕之情。连那时候还不在京城的他都听说了…… 不过显而易见的,这事一出,顾部长的家庭气氛又紧张了不少。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借机跟顾沉舟试试手,后来还失望于对方的名不副实,现在看来嘛……他的目光从周行面上扫过,又想起几个小时前顾沉舟对他说的话。 “我想离开,就离开;想回来,就回来。” 真是又骄傲又自信啊。 不过确实,撑得起来。 “贺少?”在周行带着轻微疑惑的语调中,贺海楼发现自己有点走神了。 他随手搁下杯子,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这比寻常稍大的碰撞声是不是在不经意间碰碎了什么东西,几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坐在沙发上的周行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间酒吧还是这间酒吧,刺耳的音乐,昏暗的光线,呛人的烟味和在黑暗里交叠的阴影都没有改变,唯一发生改变的是这一块几十秒前还相对清净的角落——有人穿过色彩斑斓的舞池,目的明确地朝这里靠近了! “哥们,来点好东西怎么样?”三个穿着骷髅T恤和破烂牛仔裤的小混混走到这张桌子前,对周行说。 周行神情冷下来:“不必,我不需要这些。” 领头的**冠头讪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说:“别拒绝地这么快嘛先生,您这样真是让我们——太伤心啦!” “贺少……”周行转头看向贺海楼,让他心底一沉的是,贺海楼正转着杯子,神情跟之前一样漫不经心。 “为什么不试试?或许味道确实不错呢?”贺海楼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看上去和之前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周行却觉得自己胸口揣了快冰,又冷又烫: “贺少,如果刚才我有什么不合您的意……我们可以玩一点别的。” “哦?”贺海楼懒洋洋抬眼,“玩什么?” “任何——”他说到一半突然转口,“其他您想玩的。” “比如干.你?”贺海楼侧了一下头,凭心而论,他这张脸做什么动作都好看。但现在在这一块地方的,不论是那三个小混混还是周行,大概都不这样觉得。 周行干笑两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贺海楼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他抬起头,神情似乎有些惊奇:“你觉得你长得跟天仙一样吗?” 这话要怎么接?没等周行想出来,贺海楼已经垂下眼,慢悠悠说:“上了顾沉舟的床,又上孙沛明的床,现在还想上我的?……你看顾沉舟肯不肯多看你一眼?我也嫌脏啊——” 依着贺海楼平常的荒诞生活,这话简直是个笑话。 但这个笑话在这一时刻根本不好笑。 随着贺海楼的声音落下,那三个小混混对视一眼,目中露出凶光,抬腿就准备向周行走去。 “等等!” 又急又短的一句话说出口,周行脸上像拢了一层冰那样冷。但仅仅几个呼吸,这层冰就仿佛触到了朝阳一般消融了,他朝那几个小混混说:“东西给我吧。”又语气轻快地对贺海楼说,“贺少是什么人物?——既然贺少要玩,我也少不得奉陪一二了。” 为首的**冠头从头到尾都没有朝贺海楼的方向看一眼。他威胁地瞪了自己的目标一眼,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对方。 只是一些摇.头.丸。 周行接过的同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光棍,打开塑封条倒出几片,就着杯中剩下大半的酒一口咽下。 “周总爽快。”贺海楼笑着轻轻拍了拍手。 周行也跟着露出一丝笑容,但这回的笑容就不太好看了。现在再看贺海楼,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毒蛇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周总慢慢玩,”贺海楼站起来,“接下去的就记在我单上了。” 周行不得不又扯扯嘴角,跟着站起来,说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寒暄话……一直到贺海楼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影影幢幢的人群中后,他才猛地坐下,连去洗手间都顾不上,手指用力扣着喉咙,对地板大吐特吐,直将胃里的所有东西连同胃酸,都一起吐了出来。 这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时间交响乐中的小小间奏,是个分支,可还不足以影响什么。 对顾沉舟而言,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步都计算妥当,彼此间虽还没有精准到能够到拿尺子去测量,但也相去不远了。 而对贺海楼而言呢,他的放荡生活和之前的三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最近,他无聊的生活倒是多了一些调剂,比如多注意一下另外一个身份和他差不多的人物—— 这一点都不难。 如果不是特意去观察,贺海楼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和对方有那么多交集——他们地位相等,圈子相同。只要愿意,他可以去任何一个对方会去的除家庭聚会外的聚会……好比此刻。 宴会厅仿照了西方的风格,墙壁上满是浮雕与复杂花纹,长长的桌子饰以白布,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鲜美的食物。周围来来去去的是穿西装和礼服的男女,衣香鬓影中,一支专业级的乐队在角落进行即兴演奏。 贺海楼挽着女伴在大厅靠近红绒窗帘的休息椅上发现顾沉舟。 他并没有带人来,很低调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大概是饮料的东西,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偶尔会跟着音乐敲敲节拍。 他的心情大概还不错。和对方相隔了大半个宴会厅,贺海楼有些无聊地猜测,自然而然地想起几天前和周行的对话。 会拉小提琴,但几乎不在外人面前展示,和家里关系冷淡,但对外祖家非常好……确实非常好了,也就是这次宴会的主人和沈家是老交情,要不然这种商业性质的聚会,就是再拉拔几个等级,又哪里邀得到京城顾少? “贺少。”挽着他手臂的少女突然小声叫了他一声。 贺海楼回过神来,顺着身旁少女的目光看去,意外地发现顾沉舟居然朝自己走来。 “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贺少。”顾沉舟微笑着和贺海楼握一下手,又看向贺海楼身旁穿着淡粉色可爱小礼服的少女,“贺少身旁的每一个人都这么漂亮。” “我也就这点爱好了。”贺海楼轻笑一声,这一段时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自然而然地像刚才一样,结合之前了解和调查的信息,评估顾沉舟细微动作所代表的含义: 接触的时候很主动,脸上的笑容矜持中带着真挚,但掌心微凹,五指在他手背一触即收,再结合他对周行的态度……看来自己这只手,他握得不太情愿啊。 “……方老和我外公是几十年的好朋友了,这次我跟表哥一起过来看看。” 等贺海楼在心里分析完某些顾沉舟没有宣之于表的态度时,顾沉舟已经简单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对贺海楼说:“贺少是——” 贺海楼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伴,然后朝顾沉舟耸了耸肩:“为了美人。” 跟着贺海楼的女伴红着脸低下头。 顾沉舟露出善意的笑容——但贺海楼想对方其实不在意到底会得到什么答案——又跟贺海楼闲聊了几句,忽然转个话锋: “我听说贺少喜欢极限运动?” “不错,顾少问这个,是有什么好去处要提供吗?”贺海楼笑道。 “好去处倒是有一个,同伴也决定了,”顾沉舟微微笑道,朝贺海楼抛出一个邀请,“四天三夜的野外旅行,贺少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玩玩?” 第二十三章 森林里 四天三夜的野外旅行和极限运动? 当时贺海楼一口就答应了,这种所谓的野外旅行这三年来他还真没少跟圈子里的人一起玩——跳个小山包就叫极限跳崖,爬个室内攀岩就叫极限攀岩——他只希望顾沉舟就算找借口把他从京城里拉出去,安排的节目至少也别太老套了。 “两天后上午九点,贺少没问题吧?”顾沉舟问。 贺海楼挑挑眉:“随顾少安排。” 顾沉舟点点头,照例说了几句闲话做足了礼貌,才转身离开。 这个插曲并没有给贺海楼留下太多的印象,这天晚上最后的记忆,除了少女柔软的身躯外,就是交替出现在视野里的绯红墙壁与漆黑窗户。 直到两天后的上午八点,贺海楼在床上接到顾沉舟的电话,打着哈欠赶到机场,坐上直升飞机经过五个小时的飞行——连太阳都在天空中转过一个不小的角度——降落到一处茂密森林的外围部分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事情跟自己想象的,似乎有一点儿不一样…… 浓绿树荫遮蔽晴空,草木丰茂的地面,一条似乎光由人腿走出来的褐色小道在杂草中若隐若现,前推数米,就消失在错杂垂落地根须下。这些根须连着的,或大或小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有一门心思向上的,有弯弯曲曲顾盼的,还有懒洋洋没骨头就差倒伏在地上的……贺海楼朝面前几棵树上定睛细看一会,还真找到了一条晃悠悠挂在树梢,把自己伪装成一根藤蔓的尖头翠绿青蛇。 “……顾少?”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什么都不经心的贺海楼,也忍不住磕巴一下。 “极限运动,”顾沉舟拿起地上和他们两个一起下来的军用背包,从里头摸出跟匕首□靴子里,率先向前走去,“我以为贺少会喜欢这样的安排。” 贺海楼也从地上抓起自己的背包,因为一开始的错误想法,加上事情全部丢给顾沉舟,他从坐上飞机后就没去管属于自己的这个背包。但现在……贺海楼跟上顾沉舟,一边闪躲身旁胡乱伸出来的树枝根须,一边检查自己的背包: 一大壶水,压缩饼干,巧克力,肉干,睡袋,一些药物,绳索,手套,匕首,折叠弩,枪支,指南针……还有一小包调料。他看到这里,又倒回去检查食物分量,发现里头的食物尽管全是体积小又耐饿的,但确确实实,只够三天的份。 绳索和手套用于攀登,睡袋表明了会在野外过夜,武器代表还有狩猎节目。 四天三夜的旅行啊……贺海楼玩味地想着,刚刚因要跨上一个土台而将手按上旁边的树干,一只绿色螳螂就飞到他手指上举着两把镰刀和他对视。 两者默默互望。 贺海楼一垂手,螳螂就倏地飞走了,这让本来想把昆虫弄到地上踩死的贺海楼有些失望。但这时,顾沉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贺少。” 贺海楼转回头,几步走到顾沉舟面前:“顾少有什么吩咐?” “吩咐可不敢当,这样的安排贺少还满意吗?”他说着又往前一指,朝着远去耸立在森林之上,峰尖高高插入云端的上峰轻巧地说,“目的地,到时候直升飞机会在那边等。” “……”贺海楼。 “贺少?” “顾少真是不厚道,什么都不说就来一个惊喜,叫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啊。”贺海楼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远的山峰抱怨道。 “我以为贺少会怀念才对。”顾沉舟淡笑一声。 “怀念?”贺海楼没有转头,但投向远方的目光一寸寸阴冷下来,“顾少真是了解我,废了不少功夫吧?” “正跟贺少花在我身上的功夫一样。”顾沉舟慢悠悠说完就打住这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东西,继续向前。 一个还没有明显人为痕迹的森林里有什么? 顾沉舟和贺海楼在短短两个小时的前行中亲身经历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会投掷硬物吱吱叫的猴子,数条颜色不同品种不明在枝头流连的蛇类,吃昆虫的花,伪装成花吃更小昆虫的昆虫,突然从草丛冲出来根本不怕人的大老鼠,在前行路上覆盖着灌木丛的有小腿那么高的蜘蛛网和绝对比巴掌更大的蜘蛛…… 一冲一蹬,跳上面前大腿高的天然土台的顾沉舟站在边沿朝前看了一会,回身下蹲对正要上来的贺海楼伸出手:“这边不错,今天先走到这里?” 这话倒是切实地询问了。贺海楼奇有些诧异地看了顾沉舟的手一眼,也就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大力猛地从相握的地方传来,贺海楼顺势往前一踏,人已经站上土台。 一路走来,两人已经上了不下十个这种土台了,随着高度的一路攀升,相较于两个小时前密密匝匝树叶下的阴暗,这一回的小道虽然同样被树木遮蔽,已经没有最开头的那种压抑感,相反,黄昏的阳光从天空照下,一部分落在地上形成点点光斑,大多数则均匀涂抹在树叶上,抬头一望,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瑰丽之色。 贺海楼也在打量这个顾沉舟建议休息的地方:这块地方的草皮不太丰茂,稀疏短小的绿色间还能看见细碎的沙砾和黄色的泥土,一根直径半米的大树不知道因为什么,从树根处折断,斜向前倒下,横过他们前行的道路的同时,也让周围其他树木约好了一般,各退数步,在中间让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理论上来说……这还真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停留选择。 不过确实是一路走来,草木最不丰茂,最没有森林火灾危险的地方了。 而且距离水源不远。 贺海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潮湿应和着远处水流的泊泊声,他看看天色,旋即冲顾沉舟点点头:“先这里吧。” 虽然确定了休息地,但顾沉舟暂时没有放下背包的意思,他朝贺海楼说:“我去水源处看看。” “那我生火。”贺海楼说。 两人分头行动,顾沉舟沿着水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看见掩着草底下的水流,他顺着水流走了一会,水道猛地宽深起来,指头大小的鱼、乌龟、小螃蟹,都出现在水道里。 但这些显然不能作为晚餐的加餐物存在,顾沉舟耐心地再顺着越来越大的水声,朝前走过一段,直到他转过一丛人高的草木,来到一面山壁前,目睹清澈的流水自山壁泻下,注满岩下的一汪深潭。 看到身前不知道有多深的小潭,顾沉舟放弃了河鲜的想法。 但就在他接了一大壶水,转身朝回头走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几条巴掌大小的鱼正静静呆在深潭延生出来的水道里,也许是它们的颜色和底下的石头太过相近,顾沉舟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 不过现在嘛…… 顾沉舟抬起手臂,手上稳稳拿着一只小巧折叠弩,眯起一只眼喃喃道:“Luck1y……” 贺海楼正在原地准备搭火堆。 这并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他挑了个远离那颗断树地方,清理掉范围两米的所有杂草易燃物,又从周围拣上好几块合用的石头垒成一个简易壁炉,最后才娴熟地将刚刚从死树上砍下来的枯枝架成柴堆。 天色还早,不急着生火。 贺海楼朝周围走去,在几个树下都看了一会,选定其中的一颗,拍拍树干,往上一跳,几下就爬过树干,来到树枝的位置,伸手去摸就在面前的鸟巢…… 这时候,顾沉舟用一段绳子挂着两条鱼,晃悠悠从森林中走出来。 贺海楼摸到鸟巢,向下的目光正好和顾沉舟向上的目光相对。两人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些轻微的笑意。 顾沉舟先停下脚步,对树上的贺海楼说:“要帮忙吗?” 贺海楼瞟一眼手中的鸟巢,突然纵身一跳,同时单臂勾住树干,几个呼吸间就滑到地面:“五岁的时候就不玩了。” 顾沉舟笑了笑,走到柴堆面前坐下,拿出匕首清理鱼鳞,再开膛破肚去除内脏:“怎么吃?” “烤吧,简单点。”贺海楼随便建议,从包里拿出蜡烛,将柴堆下的树皮和干草点燃。 背着数十斤的背包在森林里走了小半天的路,不管两人平常是不是坚持锻炼,这会都有些疲惫。 明亮的火焰自褐色枝桠上窜起来,周围的光线就仿佛一下子被火焰吸收了,不过一会儿,就彻底暗了下来。 晚餐吃的很简单:几个烤熟的鸟蛋,两条粗略抹了调料的河鱼,一点点的压缩饼干和肉条。 吃完之后,顾沉舟在周围洒了一圈驱虫药粉,又找个合适的地方开始搭简易帐篷,同时对贺海楼说:“从这里往前走,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有一个小水潭可以钓鱼。b灯在我包里。” 或许是风太净水太清森林太清幽,也或许是这里确实勾起了贺海楼小时候的某些愉快的回忆,他脸上倒没有之前几次和顾沉舟在一起时,似笑非笑的阴阳怪气,反而挑挑眉梢,露出鲜活的、不太叫人讨厌的洋洋自得来:“b灯?弱爆了,我用两只手就能把鱼抓上来。” “就像你刚才摸鸟蛋一样?”顾沉舟在树枝上绑绳子,头也不回地说。 “说道这个——”贺海楼倒没生气,“你刚刚朝着我笑什么?” “你又朝着我笑什么?”顾沉舟反问。 贺海楼回想一下: “我觉得你提着鱼晃悠悠出来的样子……特别像某个动画片里的鸭子。” “你还真是实话实话。”顾沉舟用一枚钉子将帐篷布的一角固定在地面。然后他慢悠悠地: “我也觉得你刚才摸鸟蛋的动作,娴熟得特别像某个游戏里头上蹿下跳的野人猴子。” 第二十四章 森林里(2) 对于远离人群野营的人而言,森林里的夜晚一向没有太多的娱乐。 吃完晚餐,贺海楼看一下手腕上的表:7:o8分。 平常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打牌,喝酒,或者进行其他一些大同小异的娱乐?贺海楼不太确定,他的时间安排的很混乱,能玩的东西也太多了,不过此刻,他觉得去顾沉舟说的那个深潭钓会鱼是不错的决定。 等把这个想法说了,拿一盏b灯观察树干的顾沉舟头也不回:“你不是说你用两只手就能抓到鱼吗?” “但人类是一个最懂与时俱进的种族,不是吗?”贺海楼脸上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 顾沉舟嗤笑一声,关了灯朝后一丢,甚至不用贺海楼动动脚步,那盏硬币大小的灯具就准确地落到贺海楼向前摊开的掌心。 贺海楼一挑眉,吹了声清亮的口哨,结果森林里立刻响起婉转的鸟鸣应和他。这回顾沉舟转过身,投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给对方。获得这个额外鼓励的贺海楼一个高兴,就长长短短地吹起小调子,乍一听过去,跟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居然没什么不同。 “约个时间,到八点四十五?”顾沉舟说。 在野外确实应该警惕一点,贺海楼估算一下,也点点头同意。拿了武器和一些简单药物,就带着鱼竿及b灯朝顾沉舟指出来的方向走去,不一会,身影就消融在黑暗之中。 顾沉舟则回身坐到火堆旁,将收集的易燃物丢进比刚才懒洋洋许多的火堆里,又去检查搭好的帐篷是否牢固,周围有没有大型动物的脚印……所有都确认过后,他将两人的背包竖起来,放在身后当靠背,打了一个小盹。 光怪6离的梦魇再一次静悄悄来到他身旁。 它跟他一样席地坐着,搭在他肩膀上的一只手臂像沉重的钢铁紧紧压住他的肩膀,又像尖锐的利刺扎入他的胳膊。 它凑在他耳边喁喁细语,声音像鼠叫一样轻,内容更是谁也听不明白。 顾沉舟厌烦地想要离开,却有另一股力量牢牢地将他按在原地……直到巨大的响声从天而降! “噼啪!” 橘红的火焰发出短暂的爆响。 坐在火堆旁的顾沉舟一只手摸到放在身旁的折叠弩,同时飞快朝声音的方向转头,目光朝前直直投去。 从草丛中走出来的是贺海楼。 顾沉舟的神情缓了缓,他看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睡了还不到半小时,更累了。 “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顾沉舟揉揉有些僵硬的脖子,问回来的贺海楼。 “你先去睡吧。”现在的时间和贺海楼平常的作息未免相差太远,就算有些无聊和疲惫,贺海楼也不认为自己进了帐篷躺下就能睡着。 顾沉舟也不客气:“我一点钟起来。” 贺海楼唔了一声,将刚刚路上随手采来的蘑菇串在钢叉上,涂了调味料烤火,显然打算用加餐来打发打发守夜的时间。 无知无觉的黑暗十分短暂,似乎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等顾沉舟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躺在坚硬的土地而非柔软的床铺上时,距离之前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他从睡袋里出来,穿起几个小时前脱下的外套,弯腰走出帐篷,却没有在视线范围内见到贺海楼,倒是看见火堆旁散落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果核和石头。 “在这里。”人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顾沉舟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贺海楼从其中一棵树上下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末梢……拴了只猴子? “这是——”顾沉舟顿了顿,把显得有点傻的‘什么’两个字咽回喉咙,换成了,“怎么回事?” 贺海楼走进火堆,红彤彤的火焰照亮他的面孔。 顾沉舟这才发现对方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好:他脸上有两块圆形淤青,被发型师精心设计还染色的头发里夹着枯枝落叶,牵着绳索的手背上还有渗血的牙印和抓痕——显而易见,他和他手里牵着的动物经过了一番搏斗,而贺海楼凭借——顾沉舟打量了那只被拴着四肢和嘴巴,但并没有明显伤痕的猴子一会——人类的智慧,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时拥有人类智慧的贺海楼已经坐回火堆旁。他颇为凶狠地瞪了那只猴子一眼,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清水和药品清洗涂抹伤口,一边冷笑地指指地上散落的果核和石头:“这猴子的杰作!想抢包,手劲还够大的!” 顾沉舟很微妙地因为感同身受而升起了一些同情心:就算贺海楼在圈子里再有面子再有地位或者哪怕他就是未来的第一太子——难道他还能在荒郊野岭跟一只猴子讲道理比身份?也只有先被丢(果核和石块),被抢(地上的包),被抓(爪痕),被咬(牙印)等等亏都吃了个够之后,才找回场子,还显然没法被人赞扬…… 真是白吃这个亏了! 这一刻,一定不止顾沉舟一个人这样想道。 贺海楼显然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笑容还是显得有些僵硬和狰狞:“我去休息了,带着这个。”他回头冲猴子露齿一笑,一拽绳子,五花大绑的土黄毛猴就一蹦一蹦地被人类拖进帐篷。 顾沉舟耸耸肩膀,刚在火堆旁坐下,帐篷又被掀起来,贺海楼捏着那只猴子的脖子,两个金毛脑袋一起探出来,贺海楼还朝顾沉舟晃晃手上的小脑袋:“把狩猎作为明天的节目,怎么样?” “提议不错。”顾沉舟抬抬眼,远离人群的一个好处是,两人都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再一口一个“x少”称呼对方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贺海楼满意地缩回帐篷中。 时间静静前行。等朦胧的光线挣破重叠的树叶,让周遭的深黑变成黯蓝后,顾沉舟仔细地扑灭石头壁炉中的最后一点火星。 一会之后,贺海楼也提着那只猴子从帐篷中出来,他昨天晚上看上去睡得不错,虽然发梢有些凌乱,但神采奕奕的,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倒是那只被他提在手里的猴子萎靡不少,都很少挣扎了。 长时间野外跋涉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经常会得轻微厌食症,两个大男人也没心情为个早餐花费多少工夫。顾沉舟还好一点,按着平常那样均衡地吃了点饼干、肉条和水,贺海楼似乎根本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咬了条巧克力补充能量就拿肉干逗猴子,教它不要嚎叫。 不过业余人士一个晚上能驯服野猴这个实在有点不科学,绑着猴子嘴巴的绳子稍一松开,猴子就放开嗓子大声呼救,贺海楼只好遗憾地将绳索重新绑紧,并双手灵巧地在猴子脑袋上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由于狩猎的缘故,第二天的旅程是分开进行的。 顾沉舟拿出简易地图,和贺海楼约了一个地点跟时间,就各自分开向前。 未开发的森林不太好走,恼人的昆虫和杂草时刻环绕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蜘蛛和毒蛇缠上你的肩膀,还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细微的原因——比如叮咬,不干净的水,某些脏东西或有毒物——发生危险。但这样鲜活的森林确确实实比只有旅游人群的开发景区有趣得多。 一整天的路程,顾沉舟看见了疑似鹿的黑影,一些小小的猫科动物的脚印,一条鬣狗的尾巴,一个兔子窝,好几只大老鼠,数不清的蜘蛛和蜘蛛网……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终于提着一只被烟熏死的兔子来到早晨约定的目的地。 贺海楼早就在目的地升起了火堆。 他用背包里的铝饭盒煮了一锅鱼汤,似乎刚刚从火上移下来,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只之前被绑着的猴子现在还被绑着,但两条腿上的绳索已经松开了,正有气无力地蹲在树底下,远远离开火堆。 至于其他的…… 顾沉舟走近火堆,看见贺海楼跟他一样提了一只兔子。而除兔子之外,地上还有被绳子绑着松鼠、山**、刺猬……乃至一些串在钢叉上,正被他烤着的……蝉? “要不要尝尝?”贺海楼似乎心情很好,一边摆弄手里的钢叉,一边非常愉快地冲顾沉舟笑——这个笑容也不是平常带有深意的含蓄的微笑,而是那种露出牙齿的,阳光灿烂、充满活力的表情。 “谢谢,不用。”顾沉舟明白地拒绝贺海楼,然后将已经在水源处处理过的兔子架到火堆上烧烤。 贺海楼也不介意,抓着绳子将猴子提溜过来,低头小声说些什么,像是在教导对方人类的语言。 火光和香味似乎吸引了一位不速之客,当两盏绿幽幽的小灯在树林间亮起的时候,顾沉舟去摸放在身侧的弓弩,贺海楼则头也不抬,用手中的折叠刀割掉山**身上的绳子,被惊吓了好一会的山**很快就拍着翅膀没入黑暗,同样没入黑暗的,还有刚刚亮起来的两盏绿色小灯。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到准备进餐的两人的心情。 因为猎物数量的完胜,贺海楼在和顾沉舟分吃了兔子和鱼汤之后就干脆地放掉除了猴子外剩下的动物,并再次像昨晚一样,一人守半个晚上的夜。 值得一提的是,最开头烤的那几只蝉最后谁都没吃,进了还跟着绳索作伴的猴子的胃里。 两天行进,山脚的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按照计划,第三天会走完剩下的三分之一,并爬到半山腰扎营。但这天的路程只进行到一半,顾沉舟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他身后的贺海楼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