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佞臣》 分卷阅读1 《重生之佞臣(g1)》作者:那端米凉 文案: 前世,卫初宴是齐朝的忠臣,重来一次,阴差阳错,她成了权倾朝野的佞臣。 但不变的是她依旧和帝王纠缠不清。 对前世的卫大人而言,陛下是桃花味的,妖冶迷离,勾魂夺魄。 但是谁能告诉她,重生以后遇上的这个陛下为什么奶气十足? (本文又名《陛下天天奶丞相》) 对于陛下而言,卫大人是诱人的,看起来好看,闻起来可口,她想舔,想咬,想吃。 嗷,今天陛下也还是致力于吃掉卫大人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乔装改扮平步青云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初宴,赵寂┃配角:┃其它: 第一章重生(上) 阴暗潮湿的牢狱里,北风自风口呼呼地刮进来,吹起刑架上那人破烂的衣袍。 被关了许多时日了,此时那身袍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斑斑的血迹印在上面,深灰色的灰尘印在上面,鞭子抽打的痕迹也印在上面衣袍之下,大片的肌肤裸露出来,那肌肤上伤口累累的,血痂连着血痂,深的连着浅的,深色的连着淡色的,旁人乍一看,会有种痛入骨髓的感觉——即便那伤口并不在自己身上。 面前烧灼烙铁的炭盆燃着旺盛的火焰,质地不纯的木炭偶尔劈啪作响,混在寒恻恻的风声里,像极怨鬼在撕扯着喉咙叫喊。声音其实都不大,刑房里算得上安静,以致于远处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刑架上那个人的耳朵里,她低垂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滴落的血液,有些无聊地听着,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自己一般。 “卫初宴不能死陛下” “可是赵大人吩咐了不能活” “王大人也说谋逆大罪!” “陛下只让我们审问” “卫家已灭不过一罪臣而已” “姓卫的身体真好若是拷打死了也便罢了,二十九道刑用上去,任是居然还没死她一个下品的乾阳君” “如何处置” 那些人说到要她死,她没有什么反应,说到要给她加刑,她也没什么反应,但当他们说到“卫家已灭”时,被紧紧套在枷锁上的那双手还是用力地握紧了一下,因着这个动作,刑架上的木头竟隐约有了碎裂,她意识到这一点,苦笑一声,把力卸了,这个过程里,那只纤细手臂上的伤口被崩开,新鲜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落在已呈深褐色的地板上 听到这边的动静,有几人匆匆朝这边跑来,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理寺的两位少卿,接着是两名狱丞,几人的视线里,卫初宴形如死人地挂在那里,头依旧垂着,墨色长发披散着,乱糟糟的。 形如死人。 “不会是死了吧?” “去看看。” 虽然刚刚还在议论是否要对卫初宴下黑手,这时这几人看到这幅样子也不由把心提起来了,犹疑的几句话过后,一个胡子拉渣的中年大汉走上前来,撩开卫初宴的头发,粗黑的大手按上了她的脖颈,感受到那里的跳动,他的脸色没有崩的那么紧了:“大人,她还活着,还是那副死样子。” 发丝重新垂落下去,有一瞬间,卫初宴纯美的脸完全暴露在了火光里,火光之下,清隽的面容虽然苍白无比,却依然能牢牢抓住人们的视线。 好在那脸蛋只是露出了一瞬,否则众人恐怕很难主动将眼睛从她脸上移开。 有几人心想,果真是祸国的容颜,难怪陛下不顾朝野的反对,执意要保她! 狱丞说她还没死,这些人听过以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其它的情绪滋生出来。 其实就这样死了,也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让大家都难做 想归想,这样那样的情绪之下,这几人对卫初宴其实还有些佩服。两位少卿便不说了,许许多多的重要案件都是他们跟进审理的,看惯了鲜血。狱丞则上惯了刑,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把式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软骨头硬骨头都有,一上刑便鬼哭狼嚎的、无论如何折磨都慷慨绪,好像这几天里给与她诸多痛苦的人不是眼前这些人一般。 她不在意这些。 分卷阅读2 一瞬间,大理寺官员们有了同样的想法,其中老辣一点的,更是忍不住泛起了喜色,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如果一个犯人一旦开口,哪怕他只是说了一个字,或是只哼了一声,都离他开口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远了。 心思流转,有人想要隐瞒卫家已全数伏法的事实,以此来诱导卫初宴,而这个念头还没滑落到底,少卿之一的李思出声了:“昨日丑时,叛贼营地被攻破,废太子携一干反贼自杀,卫平南也在此列,卫家其他人等被找到时都已自杀,目前看来,卫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来,卫大人。” 宣告着一个家族败亡的话语,便在此时,轻描淡写地传入了卫初宴耳朵里。 “我听到了之所以开口问,也是还有一丝侥幸罢了。” 跳动的火光中,卫初宴喃喃地说着,她的语调极浅,但话语里的凄凉绝望却又太过明显,在这些人听来,好似有人幽幽地在他们颈后吹了口气,是彻骨的冰凉。 此后,卫初宴又陷入了沉默。但大家都能看到,她已经不再那么平静,他们看到她把头低低地垂下去,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颊,而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的肩也在抽动,一下,两下他们猜想,这也许是在抽泣。 “卫大人,陛下仁厚,仍是给你留了一条生路的,只要你将废太子余孽的去向供出来,便能以功抵过!” 李思继续道。她知道有人想拿着卫家做文章,因此一开始便断绝了这个可能,她的任务,是尽可能地保下卫初宴。 “卫大人,王法昭昭,你若迟迟不愿招供,下官也只能将你视作反贼了!” 正劝着,另一位少卿也说话了,李思眉头一紧,想要截过话头,却见到一位经验老道的狱丞急急上前几步,抬起了卫初宴的下巴。 和刚刚的放松不同,卫初宴的牙关咬的极紧,这本也没什么,人在极度悲伤之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反应,李思觉得这狱丞过度紧张了,正欲呵斥,却见狱丞指了指卫初宴的喉咙。 那里正一上一下地滑动。 想到某种可能,李思吞咽了一下,喉头从未如此干渴,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嘴唇在发抖。 下一刻,狱丞终于撬开了卫初宴的嘴,鲜血从那里流下,流过尖削的下巴,流进卫初宴纤细的脖颈里,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画下一条蜿蜒的血线 这个人她咬舌自尽了! 刚刚他们以为的抽泣,其实是卫初宴在吞咽咬断舌头以后大量喷涌出来的血液,那本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把它们逼出来,又为了不让官员们发现而将它们吞咽下去 她本就已经流失了大量的血液,这样再一咬舌,又没得到及时的止血,如今一刻钟过去,即便是大罗神仙过来,也已回天乏术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李思一手撑在桌上,几乎要晕过去。 那狱丞再去摸卫初宴的脉搏,摸到的已经是死脉。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相当于汉朝那个时期。 abo风,a1pha为乾阳君,oga为坤阴君,beta为中泽君。 等级分为下品,中品,上品,绝品。 是甜文来的,不要因为第一章写的疼就不敢看呀。 第二章重生(下) 对于卫初宴而言,死亡是一个有些漫长的过程。 如同夏花的凋落,起先,花朵可能只是蔫了,紧接着会萎缩,萎缩会持续下去,于花朵而言,它们的生命力就在这个过程里渐渐流失了。 卫初宴是咬舌自尽的,同样的,这个过程有些漫长,不过在那之前,连日的严刑拷打已经使得她的身上伤痕累累,血液从这些或深或浅的伤口中流出,虽不至于死亡,却也差不了多少了,最后,她自己咬断了舌头,补上了最后的一刀。 比预料中还是快了一些的,倒也不算很受折磨。 虽然是自杀,但她却没什么怨恨,卫家跟废太子造反了,如今的陛下,年仅二十的赵寂平定了叛乱,卫家只是这场内战中许许多多消失的家族中的一个,卫初宴不恨那位帝王,但她无法原谅自己的独活。 还有一点,其实很多人都开始怀疑她和赵寂的关系了,赵寂想要保她她知道,可惜从她主动让大理寺带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握在赵寂手上了。 大半在她自己手上,另外一小半,其实是系在朝堂之上的。 她选择自杀,除了已经卫家覆灭的打击之外,也有对赵寂的考虑。 她是叛贼之女,亦是削藩令的提出者,没了她,帝王想做什么事情都好办许多。 只是……还是很想骂一骂她啊。 赵寂你个混账…… 生命的流逝是不等人的,骂人的话只是在心中打了个转,喉咙便已溢满了铁锈的味道,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卫初宴好像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些像赵寂的,可是赵寂又从来没走过这么急的步子……大概是错觉吧。 是了,帝王又如何会进到这污秽的牢狱里来呢? 她嘴角淡淡地扯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而后,疲惫感用力地朝她压过来,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黑暗即是死亡。 但是光明又重新来临了。 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灵魂自身体中飘出来,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扯而去,紧接着又被按压在了一个什么东西里,被各处传来的压力挤压着,她想逃开,却又无法逃开,而又好似挣扎了半晌,竟奇异般地适应起来,不再感到难受了。 然后……她的眼睛可以睁开了,于是她看到了光。 那是一大束灿烂的阳光,从半开着的门斜飞进来,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芒里浮动,飘上去又落下来,如此反复。这时门被风吹开了一些,阳光也随之移动,光束的小尾巴打在了卫初宴的眼睛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里关久了,她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光了,因此下意识地偏头闪躲,眼睛随之扫过四周,直到这时,她才有了一个印象:她在一个屋子里。 这是一间稍微有些小的木屋,她坐在屋里的床上,窗边有一张久经风霜的木桌,桌上放了些小孩子会喜欢的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刀子削成的小木头人、几朵绣的很好看的头花……诸如此类。此外还有几张微黄的纸,一个砚台、一个笔洗、挂了好些毛笔的架子,笔洗、毛笔、纸张皆有使用的痕迹。这张木桌大约是房子里除床以外最大的摆件了,除了桌椅,屋里还有一个坏了一条腿的木马,正孤零零地窝在角落里,同时还有个不大的藤条箱子,看起有些年头了,就靠在床边。 分卷阅读3 卫初宴看了一会,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些东西似乎都是她儿时用过的,那个木头人她以前有一个,胳膊后来被蹭断了,头花也是有的,忘了是不是这种样式了。这个房间她也还有些印象,似乎是开蒙之前住过的,是个有些简陋的屋子,在她的绝品血脉显露之后,她便从这间小屋搬出去,去了家里专程为她这个新生的乾阳君准备的院子。 怎么回事?她此时应当是死了的,可是此时她为何还能听和看,甚至她还能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气。 是了,这个木屋前边有一株桂花树,每年金秋,桂花淡雅的香味会将人熏的昏昏欲睡,小时候先生教书时她总因为这个睡着,没少挨板子。 等等,金秋?金秋八月? 卫初宴下意识便要下床推门去看,却在坐到床沿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够不到地面,她低头望去,往日看惯了的那双长腿在此时仿佛少了一大截。 某种想法浮上心头,心跳一瞬间变得如同擂鼓般快,她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慢地吐出来,而后她伸出手来看了看,果然也是小号的,她再次吸了口气,跳下了床,习惯性去瞧铜镜,却想起如果她的想法是对的,那么此时家中应当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脚步顿了顿,她转而朝门外跑去,跑到院外架子上放着的水盆前,低头就着清澈的水端详起来。 的确是熟悉的眉眼,只是此时还未长开,眼睛还有些圆,不像长大以后是略显狭长的,不只是眼睛,眉毛、鼻子、嘴唇好像也还没完全长开,她看不太清楚,但也能依稀辨认出自己眉眼之中的青雉之气。 这应当是她**岁时候的模样。 **岁…… 咀嚼着这个词语所代表的含义,卫初宴的心中,一时复杂难言。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小时候,明明她前一刻已经死亡,下一刻却出现在这里,这里的一切如此真实,她刚刚掐自己一把也的确是有痛感,可是人怎么会能够回到自己小时候呢?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她是已经死了?这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小姐,你怎么下床了!” 正沉思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处传了过来,思绪被打断,卫初宴有些不悦地朝院门外看了一眼。她此时虽然是孩子的身体,但是前世——姑且说是前世吧——实则已经在高位上呆了好些年,本身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又因为还带着些自杀的戾气,一眼望去,便把那大声叫唤的小姑娘吓得定在了原地。 “小,小姐……” 小姑娘年纪不大,十一二岁的样子,头上扎了两个小髻,圆眼睛稍微有些黯淡,看起来是个比较呆的。她手上端了一个盘子,里边装了几碟小菜并一碗粥,看起来是特意给卫初宴送来的。初宴把她吓到了,她站在院门支吾几声,一时间竟是不敢进来的样子。 看清楚这丫头的脸,卫初宴更是愣了有一会儿。 这是以前伺候她的丫头,叫做墨梅,长大后没多久便和家里的门房成了亲,门房也被她放到外面做了个小管事。 如果没弄错的话,直到她死,墨梅应当都好好地生活在外面,所以,如果这是死后的世界的话,墨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么……她真的是回到小时候了? 心里已经有了推断,卫初宴张了张唇,喊了一声:“墨梅?” 弄懂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却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此时她的眉头仍然紧皱,神色也显得有些严肃,这种神情放在一个**岁的孩童脸上,有种小孩子装大人的感觉,但也足够吓到从没见过卫初宴这样的墨梅了。 怎么办,一场风寒下来,小姐变得好可怕啊…… 怕归怕,小姐在喊她,墨梅还是鼓起勇气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该,该吃饭了,小姐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夫人怕你饿着,就吩咐了墨梅,中午提早端些吃的过来。” 夫人…… 这个词有些陌生,卫初宴很久没听人喊过了,她娘是个中泽君,和乾阳君以及坤阴君都不同,中泽君代表的是体弱的普通人,而她娘又是中泽君里比较弱的,等到她出生,她娘伤了身子,就更是大病小病不断,强撑着看她长到十二岁,终究是没了。 现在,她娘还活着,那么,这至少是在她十二岁以前。 脑海中快速转过一些念头,见到墨梅把饭菜放到院中那张光滑的石桌上时,卫初宴从善如流地在桌旁坐下来,接过墨梅递来的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稻米的香气随着木勺的搅动飘散开来,每喝下一口,都会有暖意从喉间一直滑落到胃里,久违的温暖啊。 牢狱里,可没有热气腾腾的东西吃。 见她吃的香甜,墨梅松了口气,现在的卫初宴低敛着眉,目光十分柔和,和从前的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她也渐渐鼓起了勇气,在一边看着,叽叽喳喳地同卫初宴说些话。 “小姐你的头还疼吗?等会墨梅再去给你端碗药来,要喝了才好早点好起来呢。” 虽然只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但是墨梅也已经有了以后那个管家婆的样子,虽然还是有点傻气。 “还是有些头疼,脑子烧的迷糊,好些事情都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墨梅啊,我有几个问题。”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忘了说,本文应该是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更新的。因为我其实在上密训班,为了考试,朝九晚九的,没有时间码字的,只有晚上码字,所以会更的晚,睡得早的读者请早点去睡,别乱了生物钟。 第三章处境 十几日匆匆过去了。 桂花到了开的最繁盛的时期,院里、池边、屋内,处处都有暗香浮动,这些天,除了每天早晚各去见一见爹娘,上午跟着先生念书,卫初宴便没其他事了。大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看些书籍、在墨梅的催促下练练字,因为要装出儿时幼稚的笔迹而总有些辛苦。偶尔,她也像个孩子一样摘桂花、荡秋千,总之,卫初宴尽量在掩饰自己已经换了个成年人的灵魂的事实。 那日套过墨梅的话之后,她知晓了自己此时应该是九岁,她是初冬生的,因此也可以算作将满十岁了。十岁是个重要的年岁,一般说来,人们大多是在十岁这年开蒙的,经过三天的痛苦分化,有些人觉醒成为乾阳君,有些人则是坤阴君,而没有分化的那部分人,称作中泽君,也即是普通人。不论男女都会分化,分化以后,乾阳君和坤阴君可互相婚配,不拘男女,而中泽君还是男女相配,当然中泽君也能和分化以后的人婚配,只是很少,因为乾阳君和坤阴君会有发情期,这二者通常相互吸引,相互契合。 分化的人会得到一些加强 分卷阅读4 ,身体会比普通人好很多,觉醒后的资质也分好几个品级,一般是以下品、中品、上品分级,上品之上还有绝品,不过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了,离得最近的那个,是本朝的高祖皇帝。时逢武朝式微,群雄并起,高祖皇帝正是凭着自己的绝品资质召集了一帮人揭竿而起,最终从一个小小的亭长坐到了天下共主的位置。 资质越好,随之而来的强化便越明显,寻常来说,一个低品资质的乾阳君可以举起两百来斤的石头,那么中品资质便能把握四到五百斤,上品资质七八百斤也是有可能的,坊间有传,吴地的那位太子曾倒拔垂杨柳,他是一个上品乾阳君。 相比之下,坤阴君的强化不那么明显,但仍然要比作为普通人的中泽君要好上不少的。当然,分化的人终究在少数,世人大部分还是中泽君。 齐朝的王公贵族多为坤阴君或是乾阳君,这是因为齐朝开国之初资质好的人更易在战场上存活、更易建功立业。而等到他们变成了齐朝第一批功臣时,又易为子弟找到合适的乾阳君、坤阴君进行嫁娶,如此,二者结合生下来的小孩也必定会进行分化,如此便保证了家族的壮大。 分化之人若是同中泽君结合,生出的孩子分化的可能只在五五之数,而若是两个中泽君相互结合,一般只会生出普通人,这也是为何乾阳君总希望找到一个坤阴君作为妻子或是丈夫的原因。 不仅仅出于二者之间天生的吸引,也是为了后代。 卫初宴知道,她应当会在明年三月开蒙,分化成为乾阳君,而她的资质是……绝品! 前世,她的绝品资质显露出来以后,卫家许多人都十分惊喜,虽不至于大肆宣扬,却也不曾隐瞒消息,这令她吃了一个很大的苦头。 分化不出半年,有人便在她的饮食中下药,大约是想直接毒死她的,不过那人也没拿捏好下给绝品的剂量,她没死成,但也几乎被废了半条命,资质也被废掉,从绝品一直降到了下品,此后她修养了数年,花费了无数珍药,才将身体调理好、恢复了绝品的资质,但对外却一直还是保留着自己是下品乾阳君的说法。 前世,当年暗害她的人一直没被抓出来。卫家情况复杂,虽然有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她的资质越高越好,但也多的是人不希望她太过出彩。她是大房唯一的孩子,如果分化成乾阳君,按理是要继承整个家业的,这本没有什么不对,但是问题在于,她的娘亲是中泽君,实则是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的,但是因为父亲是招赘进来的,她得以随母姓,身份上也算是卫家长房的孩子,这样,到了她这里,她又有了继承家业的资格。 因此,卫家其他几房的心思便能理解了。如果她不分化成乾阳君,或者如果她的资质不是很好的话,其他几房便能以大房两代人都扶不起为由将大房的继承资格收走,这样,卫家财富便有可能落到他们手上。卫家曾祖卫信曾经是异姓王,是齐朝的开国功臣,卫家财富,可见一斑。 自然让人眼红。 所以,卫家有人要害她,这不出奇,卫初宴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后来,她无意中发现,可能当年要她死的并不是卫家人,而是……赵家人。 赵家……天家! 天家的眼里是容不下一个非皇族的绝品乾阳君的,从古至今,每一名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绝品乾阳君,几乎都生在乱世,甚至有人直接以一力挑起了乱世,而他们,又通常是开国的君主。 所以,天家怎么容得下她! 前世,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即便后来卫初宴恢复了绝品的资质,也从来不在人前显露,时人都说尚书令卫大人谦和中正、满腹经纶、容貌昳丽,却也总忍不住加一句可惜是个下品乾阳君。人前人后,这样的声音总会传入她耳中,对此,她也无法说些什么。 即便她自己是忠于齐国皇室的,但匹夫怀璧便有罪,既然她是绝品资质,那么她便不能活。 想到天家,卫初宴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赵寂。 如今在位的是高祖的孙子,死后谥号“文”,便是后边人们常称的齐文帝,赵寂是文帝的十一皇女,也是文帝驾崩之后继位的帝王,若是一切都按着前世的轨迹走下去,应该就是这样的。 说起前世……不知道自己死后,赵寂怎么样了。对内,没了她卫初宴,赵寂不再受掣肘,大约能好好敲打群臣一番。在外,废太子之乱又被平了,几年之内齐朝都不会有动乱,赵寂有手段有决心,大约能趁着这段时间收束本应属于帝王的权力,真正地将朝臣拿捏在手里。 这些事情做完,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削藩! 不知道这件事,赵寂能不能办好呢?想来还是可以的,只是……也会很难吧。 形势不饶人,若是能再晚几年就好了,至少让她帮赵寂完成削藩,至少啊…… 前边的路那么难走,她却没有陪着赵寂一起走完,想到这个,她有些难过。 还有啊,她好想赵寂啊。 刚刚重生那会儿心中满是疑惑,后来又忙着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加上她心中隐约有些排斥去想赵寂,便真的将人抛在了脑后。可如今一想起赵寂,眼前浮现的又全是那个人了。 其实在牢里,她除了想外面的局势,想卫家可能的下场,便是在想那个混账了。 那个混账…… 幽幽叹息一声,卫初宴又想到,此时在皇宫里,应当也有个赵寂吧。 赵寂比她小两岁,现在应当也是处于儿时,小时候的赵寂是什么模样呢……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烈,这一世,她不想再入仕了。大约……也遇不上赵寂了吧。 那个霸道地强迫她、狡猾地勾着她,又偷偷地拿走了她的心的无赖帝王啊。 不会再遇上了。 把手中不知何时写满了赵寂名字的纸张丢进纸篓,卫初宴的心有些乱,她强迫性地告诉自己现在不应该再想赵寂了,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开蒙。 开蒙即是分化,分化便意味着,很可能有人会来杀她。 虽说有了提防之后她应当不会中毒了,但是对方毕竟是天家,可用的手段不知凡几,她现在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想要凭着自己一人之力躲开各种暗算其实不太可能,但是寻求长辈的帮助也不太可行,她现在如果去跟她爹娘爷爷说自己会分化成绝品乾阳君、然后还有人会因此对她下毒……还是算了罢,她不想被长辈唤来的大夫检查是否烧坏了脑子。 因此,还是得在源头做文章。 如果一开始,卫家的卫初宴就只是个中级的乾阳君,那么还有人会对她产生忌惮么? 应当是没有的。 正巧,隐瞒真实品级这种事情,卫初宴前 分卷阅读5 世已经做惯了,那个药方她也早已烂熟于心,其中有几味主药十分珍贵,但是若是没记错的话,她娘的私库里是有的,如今只需要去她娘那里翻一翻,再找个时间偷偷溜出去把其他药抓齐,骗墨梅帮她熬来吃就好了。 同样的药,前世的药效是将她压制到中品到下品的级别,这一世应当也是差不多的,不过这种药要在分化以后喝才有效,这便意味着,她得瞒着众人偷偷熬过分化,不能让人第一时间看出来她的品级。 还需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奶寂下章或是下下章就出来了,初宴得长大一些。 关于古代的计量单位,你们不要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我解释一下,古代一两差不多就是155g左右,一斤是十六两,约25og。理解不,其实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你们把我说的一斤看成现代的半斤就好了,所以不算很夸张的。 第四章离家 卫初宴十岁这天,卫家设了宴会,邀了些同卫家相熟的人家——多半是些官员、勋爵——来参加。宴会规模不小,这是对她这位长房长女的重视,换做另外的兄弟姐妹,即便是十岁生日,也大约只是在那一房吃顿家宴、收些长辈的礼物便了事。 她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免不了被一些长辈叫去说话,一天的时间里,大多时候她都乖巧的站着或是坐着,装作很认真地聆听的模样,只需偶尔答些话。 这一天初宴穿了身浅红为底、绣着大片紫牡丹的曲裾,因为还未成年,头发被墨梅用红线整齐地扎成小辫,柔顺地披在背上,发间一朵珠花十分可爱。她的身上挂了针工精巧的小香囊、通体雪白的美玉,脖间一把精致的小金锁。搭配的很混乱,但是放在小孩子身上便不显得突兀,隐约还有逼人的贵气。她的眉眼也是极精致的,脸上稍微有点肉感,这是婴儿肥还未完全褪掉的关系,实则令她看起来更加讨喜,加上她表现的乖巧,因此每个见到她的人都喜欢拉着她多说几句。 这些人,大部分卫初宴都是记得的,这位夫人的丈夫日后将要升迁、那位大人以后会牵扯进一桩冤案,数年后才平反、这家的嫡长女长大以后看上了青楼的姑娘,将其偷偷养做了外室却被家里凶悍的正室知道了……诸如此类的事情随着客人的问话而在卫初宴脑子里过了个遍,因此她倒也不觉得烦闷。 这些事情……以后也可以利用一二,具体该如何运作,还得看日后的情形了。 初宴有些无奈,她大约是闲不下来了,前世习惯了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操心,如今重生回来,也还是习惯性要去思索。 同见到别家人的轻松不同,遇上自家的长辈的时候,初宴便总会觉得有些烦闷。 自己的爹娘自是不会给她这种感觉的,娘亲只是话多一些,早上拉着她说了两刻钟的话……但其实她是很喜欢的。还有啊,听墨梅说,她的这身衣服和配饰是娘亲挑了好久才选出来的,因此虽然太过“喜庆”了,她还是乖乖穿上了。爹爹没同娘亲一样一大早便来她房里,不过等到她见过外公,爹爹也拉着她在园子里说了些话,安慰她她一定会分化成乾阳君之类的,不要担心云云……很含蓄,但她也明白爹爹是为了让她高兴。 爹爹大约是听到了外公对她说的,希望她一定要分化成乾阳君的话,担心她会有压力吧? 至于外公……外公对她的期望是显而易见的,只是老人家太执着于卫家过去的荣光了,如今也已钻入了死胡同。 她的曾外公是开国功勋之一,也便是曾经的平南王,是开朝的六位异姓王之一。外公的名字原本不叫卫平南,但曾外公被封为交州的平南王后,便为他的长子改了名字,因此外公总是很骄傲,因为这名字算是一种荣耀。 只是后来,异姓王们“反迹频出”,平南王从中嗅到了危险,便自己上书请求削爵,高祖不允,平南王再上书,高祖再驳回,平南王不气馁,递了第三道奏疏。与此同时,朝野上也开始有一些声音支援平南王,高祖才假意心痛了一番,准了他的请辞。自那时起,卫家不再是交州的王族,但卫平南又被任命为郁南郡守,辖下十六城。 交州另外两郡朱日郡和桂柳郡则另设了郡守。 曾祖削爵后没几年,另外几个异姓王先后起事,皆被剿灭。 至此,齐朝没有异姓王。 当年那些异姓王究竟有没有造反,是个没人敢去议论的问题,而那些曾经嘲笑过平南王放弃了已到手的富贵荣华的人在数十年后,倒也不能不赞一声平南王的睿智。 但是……平南王的儿子卫平南不甘心啊。他虽做了郡守,但心中,向往的始终还是王族的荣华。 前世,他最终领着卫家投靠了废太子,为废太子起事提供了庞大的银钱支持,也直接导致了卫家后面的覆灭。 这一世,她一定要打消外公的这个念头!废太子那艘船,是一艘注定沉没的船只,任何上了这艘船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随船一同沉没。 除了爹娘和外公,家里其他的那些长辈则不那么友好,或是说,他们表面上也十分友好,可是内心却巴不得她分化成坤阴君或是干脆不要分化。有时候看着他们掩藏在慈爱眼神后的算计,初宴只觉得可笑。前世,这些人也是算来算去、争来抢去,可最后又如何呢? 不都死在那场叛乱中了吗? 宴会过后几月,年关到了,又过了两个月,树木开始抽芽,枝头泛起新绿,卫初宴找了个借口,带着几个奴仆去了乡下的庄子,静静等待自己的分化。 在庄子里呆了整个二月,她没有分化。期间,卫府有几封信过来,催促她回去。 三月,她没有分化。卫府来了几拨奴仆,奉命带她回去,皆被她打发掉了。 枝头绿意渐深,等到嫩黄的颜色被完全覆盖掉的时候,她爹亲自过来把她带回了府中。 ……她还是没有分化。 此后一年、两年…… 白驹过隙一般,第三年也匆匆到来了。 十二岁这年的春天,卫初宴打算离开郁南郡,去往朱日郡的榆林城求学。 卫家是有族学的,但是随着年岁渐长,没有分化的卫初宴其实已经很难在家中站住脚,叔伯们使的绊子不在少数,平时其他几房的孩子还偶尔来“欺负”她一下,她是不想同这些人计较的,忧心于卫家的日后,她这两年来,其实已经在暗暗为以后铺路了。 只是顶着个孩子身体能做的终究还是少数,但不管如何,种子已经埋下,且看以后发芽吧。 与此同时,真正将她从卫家排挤出来的,其实是外公的态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卫初宴分化的可能性在别人看来已经变得微乎其微,她无法分 分卷阅读6 化成乾阳君,也不能分化成坤阴君,这样的子弟在高门大户,几乎便是废物的代名词了。 因此,虽然外公表面上没对此说过什么,但当他开始收回大房的一些权力,其他人便从中嗅到了某些意味。 那是金钱与权势的味道。 便有人蠢蠢欲动了。 关于没能在那年二月分化、甚至拖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成功分化的这件事,卫初宴也十分无奈。随着时间过去,她本人也不再那么笃定自己会分化了,但除了一开始的疑惑、错愕,她其实也没感到有多么失落。 上辈子,她有这个资质却几乎等于没有,除了用来安抚赵寂之外……她似乎从没动用过自己的力量。 所以,现在突然没有了,其实真的也不是很受打击,只是偶尔想起来从前赵寂很喜欢她身上的梅花香,还是会感到失落。 不能分化,便代表身上不会有信息素了,这样便好像她和赵寂的联系又少掉了一些……她就快要找不到赵寂的痕迹了。 这总令她有些难过。 “这两年家里乱的很,你出去求学也好。朱日郡郡守是万贵妃的哥哥,听说那边很是太平,但还是多带几个小厮吧,时时注意安全才是。娘亲新给你做了两身衣服,你喜欢直裾的样式,想来会喜欢这两件的,对了还有……” 临行前,娘亲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初宴乖顺地听着,心中充满温暖的同时也会感到担忧。 “这些事情下人来做就好了,娘亲你身子弱,得好好调养才是。” “没事,如今大房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你外祖他……罢了不说了。出门在外,爹娘不在身边,你要学着看顾好自己。” 怜爱地摸着女儿的脑袋,气质温婉柔和的女人一边红着眼眶嘱咐着她,一边偷偷楷掉眼角的泪珠。 装作没有看到,卫初宴把脑袋在娘亲手心蹭了蹭,突然的也有了泪意。 其实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娘已经重病缠身,终日缠绵病榻,春日没过便没了。 但是这一世,她娘除了身子稍微弱一些,没有其他病症。 这其中固然有卫初宴两年来不动声色的调理在,但是一大部分原因,在卫初宴看来,大约还是因为她不能分化。 前世,她分化成绝品乾阳君后,她娘便像是了却了平生的一桩心事,心口吊着的那口气消失了,也不如何在乎自己的身子,没两年就去了。而这一世,因着她迟迟不分化,娘亲心中牵挂着她,既担心她心中难过,又担心她给其他人欺负了去,因此反而越发的有力气,到了现在,娘亲的身体反而比从前好了很多。 这大约是她不分化的唯一好处了。 “阿婉,时辰不早了,再不走的话,宴儿到驿站都天黑了。” 这时,又去外面检查了一遍她的行李的爹爹过来了,见到这娘两还未说完,轻声催促了一下,虽然他在催,但那眼中也满是不舍。 “瞧我,差点误了时辰。宴儿你快走罢,到了榆林,记得捎信回来,那边若是有缺的,娘再差人给你送过去。” 卫初宴点点头,和爹娘道过别便带着墨梅和几个早已挑选好的小厮离开了。 当晚卫平南从郡守府衙回来后,有下人向他通报了这件事,让初宴去外郡求学是他的授意,得知初宴今天便走了,他点了点头,那张总是严肃的板着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仿佛只是走了一条猫狗。 作者有话要说: 阿宴不要方,就像芒果需要苹果催熟一样,你不长大肯定是少了一点点催化剂,我这就把她送到你那里! 第五章贵妃 位于齐朝的南端,交州地区气候温暖、雨水充沛。交州现有的三个郡里,又数朱日郡最南。 卫初宴等人一路朝南走,穿过郁南的数城后,进入了朱日郡的地界,一路马车颠簸,她带了几卷书在路上看,偶尔在纸上做些推演,墨梅在一旁伺候她,常常对着她写的东西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姐的学问越来越高深了,写的画的那些奇怪的名字啊、图啊,墨梅都看不懂了。 小丫头时常这样想。 有时想事情想累了,卫初宴也会掀开车帘看一看外面。前世她没有到过朱日郡,十五岁之前没出过家门,十五岁之后直接往北方去了,去了国都长安。 她在长安任职,在长安生活,在长安遇上赵寂。 ……后来她死在了长安。 虽是同属于交州,但朱日郡的景致和郁南的很有些差别。卫初宴出郁南时,早稻正绿油油的,一阵风吹过,会将鲜嫩的稻草吹的如波浪般起伏,煞是好看。到了朱日郡的地界,稻叶却变了颜色,阳光一般的金色看得人暖洋洋的,稻子的身姿也不再挺拔,被饱满起来的稻穗压的弯了起来。 路上休憩时,她听来自朱日郡的那个小厮说过,得益于湿热的气候,这里的水稻是一年三熟,同郁南郡稍微有些不一样,因此播种和成熟的时间也都不同。 全国也只有朱日郡是这样的。都说朱日郡富庶,这便是富庶的根源了。 每年不知有多少粮米从这里运出去,换成金银铜钱后,又源源不断地运回来。 就连朱日郡的官道,都要比其他郡县要多、要宽一些,卫初宴注意到,官道上压满了车辙,深深浅浅的痕迹刻在土地里,盛满了汗水与财富。 一路走来,初宴一行人也遇上过许多商队,他们一见到初宴这一队伍是好些穿着短褐、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乾阳君护送一辆马车,多半都会停下礼让她们先行。此时齐朝已开始重农抑商,真正地位低微的商人是不敢同这种一看便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勋贵子弟搭话的,但也有些人不属于商人,而是勋贵外放的管事,管的是是勋贵家的产业,这类人的腰杆儿还是直的,偶尔敢来搭些话。 其实要辨别哪些是纯粹的商人,只需看他们的队伍里有没有马便好。商人不得骑马穿丝,即便运送货物,也只能用驴车,不止是商人,寻常人家也是用不了马的,一匹马五千钱到两万钱不等,比奴隶还贵。 商人的队伍里通常插着各色镖旗,有些没插,但也雇了不少大汉护送,虽说朱日郡太平,但这只是相对而言。对于商人来说,他们的队伍仍然有被劫掠的风险,因此,此地的镖局事业也兴盛起来。 一路上经过大城小城时,她们一般会停个半天一夜,补充些物资,小厮们会洗一洗拉车的马,免得熏到小姐,至于他们自己骑的马,则一般不会想起做清理。这种时候,卫初宴常会带上一两个护卫出去走走,墨梅在身边,活泼地跑来跑去,拉着她看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也总是很有趣。 大多时候,她会对各地的风俗、特产做一个记载,前世她曾做过太仓令,协助大司农掌 分卷阅读7 管农监,因此对于谷食钱财的事情很在乎。后来她升任尚书令,监管百官章奏,遇上各地说农事的折子,都会尽量将其留下递到赵寂面前。 农、商,是国之根本。前世,她想要辅佐赵寂开一个太平盛世,这一世虽是不打算入仕了,但是这些东西……还是记一记罢,日后……那人继位了,她就找个人代为上奏…… 一路看下来,卫初宴心中很有些感慨。 这么一块聚宝地,当年她的曾外祖说舍便舍了,其中魄力,可见一斑。 就连卫初宴自己,在见过朱日郡的繁华后,也忍不住叹息。 有时候,不亲眼看过,你总也不会明白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而一旦看过,才会明白那有多么令人难以舍弃。 她开始理解外祖的心情了。 只是,理解不代表赞同,若是舍弃这些能够换来卫家的安全,她觉得很值得。 “曾外祖真是个睿智而有大毅力的人呢。” “小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墨梅我们到哪里了?” 外面传来鼎沸的人声,卫初宴以为到了哪座城的外面,一边同墨梅说着话,她一边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随之进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脸上浮现了疑惑的表情。 时至傍晚,夕阳的余晖撒落下来,还巢的飞鸟身上镀了薄薄一层金光,它们优雅地挥舞着翅膀,发出悠长的鸣叫,渐渐没入远山的葱绿中。卫家马队面前的官道上,渐深的阳光里,有许多人马已经停下来休憩。累了一天的驴子、骡子得以卸了货物,嘴里的铁嚼子也被拿下来,此时正悠闲地吃着草料。商队里有人开始扎营,有人搬出了锅具,就地挖了坑,开始烧火做饭…… 官道两旁,便是这样一副各得其所的景象。 初宴有些疑惑,还有一阵子才会入夜,这些队伍竟是打算直接在这里休息了,不打算往前走了吗? 商人重利,往往也将时间看得很重,一路走来,遇上的几乎都是忙着赶路的队伍,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松弛的商队呢? “应该是红水城吧,我看看,好像再过三个城我们就到了。咦,外面,外面这是什么情况啊?”听到小姐问话,墨梅翻开地图很认真地看了看,等到看到和目的地已经变得极短的距离时,显得十分开心,然后她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透过卫初宴撩开的帘子看向车窗外,也被外面的情况弄得有些疑惑。 “让小松他们去打听一下。” 商队的行为太过反常,出于谨慎,卫初宴命护送她的几人停下,唤了人过去打听消息。 那边小松找的是个大嗓门,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卫初宴有些怀念自己前世的体质了,这个音量,换做以前的她应该能够听的很清楚,但现在却只是勉强听个大概。 “贵妃省亲啊小兄弟……郡守有令,即日起朱日郡内大小城池从严搜查,过了申时就不得入城了……我们也想快啊,可是……你看,总之也没办法啦……损失……” 贵妃省亲?卫初宴抿住薄唇,大吃了一惊,神色变得凝重,小脸不自觉地板了起来,但因为脸蛋太过稚嫩了,看起来并不显得十分严肃,反而有些可爱。 本朝开朝之初,国风彪悍自由,的确是有省亲的说法的。但是随着礼法的完善,已渐渐杜绝了后妃出宫的可能,到得现在,其实已经不再有贵妃可以回乡省亲了。 前世,她也没听过这件事,不过当时她年少,还在玩花扑蝶、埋头苦读,约摸也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 无论如何,若是贵妃省亲的事情是真的,这位贵妃一定很厉害。 不仅极受文帝的宠爱,也极有手段。 说起来,娘亲好像提过,现任朱日郡郡守是万贵妃的哥哥,那么此次来省亲的,便是那位万贵妃了。 若是这位娘娘的话,倒也说的通。因为……她正是赵寂的养母。前世,正是她的缘故,文帝驾崩前指定默默无闻的赵寂继位,这在当时,震惊了许多人。 那时候,常有人感慨这位贵妃娘娘受宠的程度。 后来,等到赵寂长大,逐渐向朝野展示出一个帝王的手段时,这种声音才逐渐被压下去,而到了卫初宴死前,除了私人生活上的弊病之外,已没有人能拿捏日渐威严的年轻帝王,她是一定会一飞冲天的。 一定会的。 眼前晃过一只手,卫初宴回过神来,跟着墨梅的手指望向回来的小松。 “小姐,据说是万贵妃回家省亲,朱日郡各地都戒严了,现在红水城的城门约摸已经关了,城外可供扎营的地方也都被占了,因此这些人就在这里歇下了。” “那我们也在这里歇一晚吧,你们再叫几个人去前面看看,确定一下。” 卫初宴沉吟片刻,吩咐道。 第六章一日,三秋 因为是官员家眷,一路走来,卫初宴一行人多是歇在驿站里,但偶尔也有接连几天都在荒郊的情况,因此也备有帐篷。宿在野外时,小厮们会辛苦一些,他们得轮流守夜,确保卫初宴的安全。 几个小厮奉命前去探明情况,另外几人便开始一张张地扎帐篷,火堆也很快被架起来,逐渐压过来的暮色下,火焰静默地燃烧着,像是黑河中漂浮的花朵。 天气并不寒冷,燃火是为了煮食东西,也是为了震慑野兽。初宴带着墨梅在火堆边较远的一棵棕榈树下坐下,一直在忙碌的那些小厮轻车熟路地把一些行李堆放在帐篷四周,以期起到一个划分地盘的作用。 说是小厮,其实能被指派来护送卫初宴去榆林的这些人几乎都是卫府精心培养的护卫,不仅身怀武力,脑子也好使,几乎不会给人接近卫初宴的机会。 6续又有几支队伍过来,到了晚上,官道两旁的野地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可见行商人数之多。当然,这里面也不全是商人。也有像卫初宴一样出门求学的学子,也有远游的、访友的或者回家的人。 这类人多半家境殷实,身边总跟着一两个奴仆或是书童。 人数多了以后,这块野地便显得不那么够用了,前边吵吵嚷嚷的,大约已经小小爆发过几场冲突,卫初宴派去探听消息的小厮已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差不多,红水城门已关,即便是皇亲国戚,也只得等明日开门。 那边的吵嚷没有波及卫初宴她们,但小厮们占的地盘不小,这块地方已经有些显眼,前后有过几人偷偷摸摸地跑来看,每次都是刚刚见到被拴在外围的那十几匹马,便识趣地缩着脖子离开了。 不过,安静没持续很久,用过晚饭后不久,来了一支车马喧哗的队伍。 约摸也是有权势的人家,领头的男人虽是管事的样子,却穿着绸缎做的袍服,样子也很是沉稳。见到这片野地聚集了这么多人,他指挥着队伍 分卷阅读8 停了下来,冷静地同人探问了消息。此后,队伍在原地停了约一刻钟,有几个人影骑着马快速顺着官道来回,卫初宴猜测,他们大概是去看前面还有没有营地。 卫初宴也知道,前面不是没有空地,但是也都被占了,这地方离红水城已是很近,不出半刻钟便能走到,前边肯定也是堵着的。这支队伍人不少,若是要找个地方休憩,大约需要回头去找了。 回头翻过山头,走个十几里,路旁便有空地了。 不过……齐人赶路有忌讳,能不回头就不回头,卫初宴猜这群人约摸是不会掉头的。 不会掉头,那就…… 卫初宴唇角一勾,饶有兴致地看向那边。 果然,没过多久,那边走来几个男女,看样子都是乾阳君,其中有一个就是卫初宴刚刚看到的管事。他们大约是想来交涉的,不过,第一眼还是看到了被篝火映照的很清晰的马儿们,顿时,几人的脚步就有些迟疑。 大约也是经过了一番挣扎的,等到为首的那人下了决心,还是带了人过来,只是还没越过堆着行李的地方,初宴的身边便有几位侍卫按着刀站了起来。大约是没想到这边的人反应会这么竟奇异般地放松下来,她淡淡笑了一下。 随着这个如昙花般美丽清雅的笑容展露出来,不远处的马车旁,一个刚刚下车的少女愣在了那里,一眨不眨地朝这边看着。 不同于自己这边的喧闹。那边被单独隔开的那个小空地里有着星光,月光,温暖的橘色火光……篝火之旁,穿白衣的女孩安静地坐着,周身的时光好似静止。 火在跳动,她在笑,明明是在动的,一切却又美好的仿佛静止。 脚步不受控制一般,她朝着女孩走了过来。而后……被女孩的随从拦下了。 那边有几人见到少女被拦,十分紧张地朝这边跑来,他们身上也带着刀,看样子,若是少女有什么事,他们也会立刻拼命。 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卫初宴猜测这少女应当便是这支队伍的正主了,从年岁来看,这大约是万大人的某个女儿吧? 大约是的,走近了看,她的面容同赵寂有几分相似。万贵妃虽不是赵寂的生母,却是赵寂的姨娘,同样,赵寂也同万家有血缘关系,所以这人如果真是万大人的女儿,应该和赵寂是表姐妹关系。 这牵扯到文帝的一桩“风流韵事”。当年,文帝实是先封了赵寂生母为贤妃,后又召了赵寂生母的妹妹进宫,便是如今的万贵妃。 姐妹共事一人,放在民间是要招来流言的,但是放在帝王家,却传成了佳话。 后来贤妃病逝,万贵妃膝下又没有儿女,陛下便让赵寂养在万贵妃名下,让赵寂唤她一声母妃。一则为了万贵妃多个倚仗,二则为了赵寂不至于没人教养。 “更深露重,要来烤火吗?” 许是因为此时的心情难得的轻快,许是因为那张脸有几分像那个人,卫初宴破天荒地开口邀请,话落,身边的墨梅首先睁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这是自家的小姐。 丢人!卫初宴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女孩走过来,墨梅难得机灵一回,给她也铺了一块厚布,方便她坐下。 闲闲聊了几句,卫初宴得知这女孩名叫万清鸢,如她猜测的那样,是万昭华万大人的女儿,本来是在离此地数十里的岩城为家人礼佛祈福,哪知姨母回乡省亲,这才匆匆赶回来。 错过了时辰,即便她爹是朱日郡郡守,也是没人敢给她开城门的,因此也只得在这边将就一晚。 初宴也将自己的来历告诉了她,知晓她是郁南卫家的人,万清鸢起先有些讶然,随即又亲热起来,热情地同她说了好些话。 只是眼神中偶尔会泄露出一丝怜悯。 看来她“废物”的“好名声”已经传到朱日郡来了,卫初宴心中苦笑,面上也只当做看不到,微笑着同万清鸢聊天。她能看出来,这位万小姐被保护的很好,一派纯洁天真,也被教养的很好,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卫初宴饱读诗书,除了名家大作,其实也杂乱地看了些野书,肚子里很有些好玩的故事,她捡了些小女孩儿会喜欢的事情说给万清鸢听,不只是万清鸢,墨梅也在一旁听的入神。 无论这一世的年岁有多小,她的心中,终究还是将自己当做一个大人的,此时看着这个长得和赵寂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子,心中起了亲近,便自然而然地把她当小妹妹去看了。 给她讲故事,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顺手为之的。 不过,有些情绪压抑不住,她同万清鸢交谈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盯着万清鸢的脸看。 那人不在,她只得在别人身上找些那人的影子。 聊作慰藉。 ……不得慰藉。 晚风渐起,蝉鸣声清越地响起来,鬼使神差的,卫初宴伸手揉了揉万清鸢的头发,眼里突然涌现出一些万清鸢不懂的落寞。 有一瞬间,万清鸢觉得初宴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卫初宴不知道万清鸢如此敏感,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总该同过去道别的。 知道。但是不舍 分卷阅读9 得。 什么东西梗在喉间,她很想发泄一下,正巧有歌声远远自另一边的营地里传来,想来是哪家的女孩在玩耍。初宴听了一会儿,同万清鸢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时人重文,爱好风雅,官员勋贵们常常会听些小曲,做几首诗,兴之所至,有时还会亲自唱上两曲。 前世,卫初宴也颇擅音律。 随便在火堆里抽了两根木头,卫初宴清了清嗓子,以木头相击,敲打着节拍,找着调子。片刻,伴着清脆的击打声,悠扬空灵的歌声响起在了夜色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 刚起了个开头,万清鸢便听出,这是《子衿》,女子思念情人的歌。 韵律是既定的,家中的乐师也唱给她听过,但不知为何,同样一首歌,由这个初宴妹妹唱出来,竟有种无尽的哀愁在里面,就好像她曾亲生经历过与这个郑女同样的思念。 大约是天赋吧,或是因这乐声太过美丽了,才会让她产生这么真实的代入感。卫初宴……这个人她其实是听过的,十二岁了还未分化,在勋贵家也是头一份,大家都知道她……她如何会经历过感情呢? 那应当只是自己的错觉。 认真地做着分析,虽然自己好似很有道理,但是万清鸢的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丝酸味。 这时初宴唱完了,手中的木节转了个调子,唱词也随之转变,变作了《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诗是短诗,初宴唱的很慢,韵律是十分优美的,歌声也是万清鸢平生仅见的澄澈温柔,只是……好似还是有若有若无的悲伤在里面。 卫初宴继续唱着歌。 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从重生到现在……有多少个一日了…… 有……多少个三岁了? 她该去放下了。 这曲唱罢,敲击声开始减弱,万清鸢偏头看去,见到穿着纯白襦裙的少女坐在那里,不知何时抱住了自己的双膝,她的神情中流露出一股脆弱,月光浮动在她周围,显出一种孤寂冷清,让她看起来,像极了易碎的莲花。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伤心,万清鸢觉得自己也跟着她难受起来,她想要安慰初宴,话没出口,又见到她眼中显出了一点坚强,随即,她身上那种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之前那副温和浅笑的模样。 刚刚那一幕……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别胡思乱想了卫大人,你的奶寂正在赶来的路上,想放下?不存在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不要方,我能苟住的,别打别打,打洗我谁来给你们加更嘛……嘤嘤嘤。谢谢小甜豆投的深水鱼雷,我今天加更啊,唔……来,奶我一口,这一章已经四千字了,你们知道再写一章有多辛苦吗,快留言奶我一口。) 第七章相见 应万清鸢的邀请,第二日,初宴等人加入了万家的队伍,一路同行。万清鸢时而跑到她的马车中,和初宴愉快地交谈,马车不大,多了一个人便显得狭小了,墨梅便时常跑到外边坐着,渐渐的,和外面赶马车的黝黑小厮熟悉起来。 出于礼貌,万清鸢过来的时候,初宴往往会放下手上的事情,她知道这姑娘喜欢听些奇闻轶事,便常拿故事打发她。有时万清鸢也会拿一些点心过来,她约摸是十三四岁,还是贪嘴的年纪,以己度人,觉得初宴也会喜欢吧,因此每次拿过来,还有种给要好的朋友分糖吃的感觉。 于口腹之欲看的十分平淡,大多时候,卫初宴只是浅尝辄止,大部分的点心,都进了墨梅的嘴里。 因此,虽然时常需要避让出去,但是对于万清鸢的来访,墨梅倒很欢喜。 因为赶着回榆林接驾,车队走的很快,一路上也再没遇上不能在关城门前进城的事情,没出几日,她们便到了榆林城。 城门两排兵卒抓着长矛白杨般立在那里,目光锐利地盯着过往的人们,一旁,有人专门盘查进城和出城的人,严进宽出。饶是加派了人手,因着搜查太细致的关系,速度也快不起来。等候进城的人们排了长长的队伍,时不时有人被赶出来,丧失了在这几日进城的资格,哭天抢地的……旁边还专门开辟了一条空地,用以检查商队驼来的那些物资。 一路走来,其实已经看过不少类似的场景,紧张的气氛也有,却都没有榆林这么明显,看得出来,对于万贵妃的到来,本地大小官员皆是抱了十分的小心的。 万清鸢与卫初宴自然不需要排队,本地守城的兵将原本就认识万家的车队,如今远远见到她们过来,便有兵卒跑过来牵马问候,殷勤地拿了文书,到城门吏那里走个过场。 原本可以直接跟着万清鸢进城,但初宴还是让随从递了一份文书过去,那边检查过文书,朝她行了礼,很快也放了行。 大约过不了多久,郁南卫家长女已经到达朱日郡的事情,便会被人以一种不太正式的方式传到万郡守的耳中了。 这自然是不够的,过得几日,她还得上门去拜访,传达一下卫家的善意云云。 贵妃省亲……万家闭门不见也是可能的。总之先递帖子吧,来日方长,对于这位世叔,她不能怠慢。 在城门口和万清鸢道了别,一行人没有走出多久,一个模样有些精明的女人迎了过来。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腰间挂着卫家的腰牌,约摸就是此地的管事了,卫家削爵后,虽然不再受交州赋税供养,但是家业依旧是很大的,在许多地方也有产业,这些产业多是由家中的奴仆管理,一些重要的城池里还有卫家的别院,外放了管事去管理。 这管事约摸是在城门蹲守了好些天了,接到人以后一副轻松的模样,她的笑容有些世故,却不让人觉得反感,是那种很适合同人打交道的人。 心中清楚,这个名叫李红的管事将会是她在此地的管家。去往府邸的路上,卫初宴同她聊了一些事情,听她说了生活上以及书院方面的一些事情后,询问了她什么时候去拜会万郡守比较合适。 同初宴的猜测一样,李红建议她还是等贵妃省亲之后再行拜会,左右她将要在榆林城呆上好几年,日后有的是时候来往。 虽是别院,奴仆也有数十人,主家不在,这些人多做一些养护的事情,如清扫别院、整理屋子之类,护院的仆役少,初宴带过来的这些人便自然而然地填补了上去。 其他有些琐事,例如卫初宴的私物的摆设之类,李红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小半天,便指挥人做完了,很令人省心。 颠簸数日,终于到了榆林,当夜歇息的时候,疲 分卷阅读10 惫感小山一般地压了过来,初宴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往后的几日,也一直在府中静养。 直到这一天,万家差人递了帖子来,请初宴过府一叙。 十分令人意外。 “那位娘娘是初八到的榆林,万家众人忙里忙外的,听说郡守大人也好几日没去过郡守衙门了。贵妃省亲,向来是不见外人的,万家这段时间应当不怎么会见客才是。不知为何,竟来请小姐你过去。” 慎重的给卫初宴挑着去万府要穿的衣服,李红看起来也满是疑惑。 “要穿这么正式吗?” 私服一事,前世今生都有人替卫初宴打点,因此她自己不太懂这些,不过,穿的这么正式,记忆之中,也只有寥寥几次。 万郡守同外祖是平级,虽然如今对方还有国舅的身份,但她卫家祖上也算是王族,若是她这边表现的太过谦逊,其实也算是无形之中让卫家矮了一头了,不太合乎礼制。 细心地将一块价值不菲的白玉挂在初宴腰间,李红轻声解释道:“去见万大人自然不需要这样,但是贵妃娘娘也在万府,虽说天颜难见,但就怕有个万一,到那时,便是小姐失礼了。” 卫初宴听她唠唠叨叨地说着,轻轻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 她的身份其实十分尴尬,如今,卫家实是已经不怎么承认她这位继承人了,说是出门求学,不如说是流放,此中关节,那位万大人想必也是清楚的,此时会主动邀她去府上拜会,实则已是恩惠,绝不可能再将她引荐给万贵妃的。 这次,李红定是在做无用功了。 卫初宴这次猜错了,其实想见她的,反而是那位万贵妃。 这事与万清鸢有关。 那日,卫初宴一行人进城没多久,万昭华已经收到了消息,对于这位世侄女,郡守大人不是打算视而不见,但也没想过要给多少注意。不过,向来宠爱的三女儿回家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女儿竟意外同那卫家的长女熟识了,卫家那孩子还小小帮了女儿一把。 这倒有些有趣。 贵妃回乡既是省亲的,便不会时时端着架子,大多时候,其实还是以万家女儿的身份同她的这个哥哥相处的,对待子侄也都是一概的怜爱。因此,最初的拘谨过后,万家人也会小心同贵妃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原本这与卫初宴也无关,只是,侍驾时,万清鸢到底没忍住,多提了卫初宴几回。 言语之中俱是夸赞,次数多了,万贵妃便起了兴致,让哥哥差人拿了名帖,去把那孩子请来给她看看。 换好衣服,梳好发髻,初宴带着墨梅,乘上马车往万府过去,到了那里,见到府门已经换成羽林军把守,她递了名帖,过了片刻,才有人过来引她进去。 在万府曲折的道路上行了一刻钟有余,穿过假山、庭院,卫初宴被引入一间亮堂的屋子,屋内摆设十分简单,但是因着摆件都十分名贵而显得很大气,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做的山水图,这屋子还有个内室,被玛瑙做的帘子遮住,不知有没有人。 初宴只是扫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仆役既然只将她引来这里,就说明里面不是她能进去的,她安静站在屋内等着。 约摸等了两刻钟,才有人进来请她坐下,又给她奉茶,与此同时,内堂里,也和卫初宴一样静静呆了半晌的万贵妃轻笑几声,同哥哥说着话。 “清鸢那孩子说她新交的这名小朋友很沉稳的时候,我本是不信的,十一二岁的孩子罢了。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我输了。卫家这孩子如此沉稳,实是难得。只是……终究还是有些可惜。” 卫初宴来之前,万昭华便把她的情况同万贵妃说了,此时贵妃可惜的,自然也是她不能分化。 不能分化,作为一个女子,几乎也丧失了做官的可能,即便凭着家中势力混个一官半职,也几乎没有上的可能。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看这孩子眼神清澈,光明和煦的很,约摸也已经看开了,听人说,她来榆林是为了求学,也算上进,她是卫家长房长女,从小受的约摸就是治学为官的教育,如今不能分化,怕也不会同那些孩子一样选择嫁人,而是还在继续求学。” 隔着帘子扫过初宴几眼,见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神色放松而不轻浮,万昭华心中的赞许更深了。 “还是哥哥看人深刻。我看这孩子面若桃花,眼藏秋水,小小年纪已有了风流气韵,若不是早知道,我真会以为她是个小乾阳君呢。” “这孩子是长得十分美貌。” 慵懒地调笑几声,万贵妃放下茶杯,身后便有宫女递上一张帕子,她擦过嘴,指了指帘外:“哥哥你去考考她,看看她学问如何,寂儿缺个伴读,若是这卫家丫头腹有诗书,我倒想考虑一下她。” 说罢,她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点了点身边那个一直很好奇地望着卫初宴的那个小女孩儿的额头:“寂儿,你也去,跟着舅舅去看看人家小姐姐课业有多好,也好叫你羞一羞。” 年已三十,这位集文帝的宠爱于一身的女人却还有着少女的天真,她促狭地笑着,眼波流转间,有着极妩媚的风情。 赵寂被她挤兑的小脸泛红,板着小脸跳下椅子,抿唇朝母妃施了一礼,跟在舅舅后面走了出去。 刚才起,里面就隐约传来人声,如今初宴看到有人从内室里走出,并不意外,她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但当目光绕过前边的这个微胖的大人,看向后面时,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了,要谢谢丈母娘的神助攻啊(明明是情敌的神助攻啊喂……某万姓少女哭晕在厕所) 阿宴,你穿的这么正式当然是要见媳妇的啊。 明天要赶榜,大约也是会双更的,中午的时候你们可以刷新下,兴许和今天一样更的早。 今天是肯定不会有第三更了,第七章写的匆忙,我会修文,所以如果你们再看到更新,就都是伪更了。 日常求评论。 第八章不要她 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身上有些地方隐隐作痛,痛入骨髓的那几个地方,是前世大理寺那帮人上刑最重的地方。 初宴紧盯着万大人身后。 跟在万大人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小女孩儿。 锦衣华服,她穿着天家才能使用的正红色,衣上绣着生动的龙纹,腰间挂着稀世的美玉。因着还是个小孩子的关系,头发只是被穿过一个小小的金环,高高束起来,浓密的发丝垂落在肩背之上,看得出经过了极细心的养护,柔顺黑亮,丝毫不见蓬松。 是赵寂。 同记忆中那个常常一脸冷凝地端坐在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不同,眼前这个小赵寂,身上还没有显露出日后的那种天子威 分卷阅读11 仪,但周身流淌的贵气仍然有些逼人。她可能是在生气,卫初宴一看就知道了,长大以后的赵寂也有这个习惯,生气时会紧紧抿着唇。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生气的话,其实很好哄。 是什么人惹她生气了么?卫初宴忍不住去猜测。 卫初宴的失神是显而易见的。 这令万昭华有些意外。从刚刚的情形来看,这孩子性情沉稳,刚刚等了那么久也不急不躁的,如今人来了,她怎么反而有些怔愣呢? 他不由伸手捋了捋胡须,心想自己长的和善,也不至于把人吓到。 不过很快,他发现人家小孩儿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赵寂。先是直直的盯着看了一会儿,而后好像意识到什么,那孩子忙低下了头,首先,却不是朝他,而是朝着赵寂行了个礼。 万昭华被这卫家小孩展现出来的聪慧惊了一下,黑粗的眉毛随之上挑,又极快地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隔着一张帘子,万贵妃支着脑袋,也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简单啊,不简单。 虽说都知道她回乡省亲,但寂儿同行一事,却是被严格保密的。况且寂儿是跟在昭华之后过去的,换做其他人,应当会把寂儿当做是万家的哪个孩子,即便赵寂的衣着已经超出了一般勋贵的范畴,但既定印象在那里,很少有人会立刻转过弯来。 但是卫初宴做到了。 短短一个照面,这卫初宴便能判断出赵寂的身份,这是第一个不简单;认出了赵寂的身份,还能冷静下来朝赵寂行礼,执的还是臣子礼,这是第二个不简单。 此外还有一个,那便是这孩子可能也清楚赵寂此时本来不该出现在榆林,贵妃省亲,可没有将皇子皇女也一同带出宫的先例,因此她只是行了礼,却未在称呼上把赵寂皇女的身份点出来。 小小年纪,短短时间,能做的这么好,真是聪慧极了。 若说刚才是戏言,那么现在,万贵妃倒真的想让让卫初宴给赵寂作伴读。 学问是次要的,天下治学之人颇多,能够治国的人却少之又少,眼前的卫初宴,无疑便是后者。 这么好的一个苗子,若能从此刻开始培养,日后定会是赵寂的一大助力! 不知道万贵妃已经悄悄把卫初宴定下来了,万昭华此刻正按照她的意思,考较卫初宴的学问,赵寂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却板着小脸,极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听着初宴流畅地回话,纯黑的眼睛扫来扫去,不时扫到卫初宴的脸上。 万昭华问的问题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很难的,但是在初宴看来,却又十分简单。她极力收敛着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回答不超出同龄人的学识,一旁赵寂的存在极大的干扰了她的思维,令她不能掩饰的特别完美。 这番表现落在万昭华眼里,便是这孩子学问尚算中规中矩,不过偶尔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 万昭华看向一直静默坐在上面的小殿下,见她仍然冷着一张脸,便认为这个卫初宴没入殿下的眼。 想来有些可惜。 正可惜着,隔着一个帘子,万昭华隐约见到万贵妃朝他点了点头。 能将一郡治理的繁华昌盛,万昭华自然不是什么草包,此时只是一眼,他便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也知道,既然妹妹做了决定,那么小殿下的意思,也就不算意思了。 所以卫家这孩子倒真有了一场造化。 “初宴小小年纪竟已有了如此学识,着实令人惊讶。”既然要笼络人,自然先从夸奖开始,因此,心中的“不错”说出口来便直接变成了“令人赞赏”。 万昭华微笑着看着卫初宴。 初宴心生疑惑,但她脑中是一团乱麻,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不对,但让她具体说,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好在如何应付师长的夸赞她是知道的,谦逊便好。 她贬了自己几下。 万昭华微笑着听她说完,又夸赞几句,接着问道:“初宴此来榆林,是为求学吧?” 卫初宴点头应了。 万昭华抚须大笑起来:“榆林偏远,初宴在此虽能学到些学问,但终究还是差些,初宴有没有想过去个大点的地方?” 卫初宴更是疑惑,这位万大人怎么这么关心她的学问,先前考较她也就罢了,大人们时常喜欢做些这种事情,但是像这样直接说别人家小辈该换个大点的地方求学的,这还是第一吃见。 僭越了。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人家爹娘都不管这个,你一外人操什么心呢? “回世叔,榆林虽然偏远,亦是大城,书院先生皆有积累,又有万叔叔您在这里,初宴能学到的已是用之不尽了。” “榆林虽好,可比起长安来说,差的便远了,先生同长安城中的大儒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正巧,贵妃近来在为咱们小殿下挑选伴读,初宴,万叔叔这么说,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虽是询问的话语,但是万昭华笃定,这么好的机会,卫初宴不可能不去抓住。 皇家子嗣单薄,今上如今存活的十六个子女中,仅有五个分化成了乾阳君,赵寂虽是其中年纪最小也是最默默无闻的一个,但既然是乾阳君,日后便至少是一地的王,若是做了赵寂的伴读,日后在她的封国里,必是大有可为。 卫初宴已没了继承卫家的可能,也没了正常入仕的资格,那么,如今这个位置,便成了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心中十分笃定,万昭华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卫初宴的回答,反而见到那张青雉的脸上逐渐显露出为难。 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不立刻答应,在这里想些什么呢?难道还抱着分化的希望吗? 都已经十二岁了,哪里还有可能呢? 眉头皱了起来,之前倒没看出,这孩子竟是个固执的。适当的固执是好事,这样的人往往比较忠心,可若是太过固执,便不好掌控了。 万昭华的暗示初宴听的很明白,她几乎是立刻便想拒绝的,之所以显得很犹豫,其实是为了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 赵寂只是出现一下便大大的扰乱了她的心神,做了伴读以后会日日陪在赵寂身边,她哪还能静下心来? 况且……教训在前,她早已决定不再入仕,也已决定要放下前世了。 不能再同赵寂产生牵扯,一定不能。 这样想着,她朝万昭华行了一礼,打算开口拒绝。 万昭华看出了她的推拒,惊讶于她真能拒绝这个诱惑,但这个拒绝并不让她显得聪明,反而让人觉得她很愚蠢。 他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茶还未凉,初宴,喝口茶再说吧,事关前程,多考虑一会儿也是好的。” 出于惜才的心思, 分卷阅读12 万昭华截住了卫初宴的话,意味深长地劝道。贵妃就坐在里面,若是初宴此时开口拒绝,怕是就得不到一个好印象了。 “我不要她。”这时一道宛如黄鹂出谷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有些冷凝的气氛。 卫初宴极快地抬起头看了赵寂一下,在接触到她纯黑的眼睛时,被她眼睛里的冷漠刺了一下。 重新低下头,那一刻,卫初宴也不知是轻松还是难受。 “十一殿下——” “我说了我不要她!”直接打断了万昭华的询问,这位相貌稚嫩、声音也还有点奶气的小殿下以一种不容人质疑的语气宣示了她的意思。 这么小,气势已然很足了。换做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孩子,在面对突然出言的赵寂时,也许会被她突然涌现的冷厉给吓到,不过卫初宴显然不在此列。不提前世她见过真正的帝王之怒,那比这吓人的多,即便只说现在,她其实能看出来,赵寂不是真的在生气。 身边刮过一阵风,一双绣着金线的靴子从卫初宴眼前晃过去,帘子被用力掀开,赵寂走了进去,一串串的玛瑙贝壳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正如卫初宴此时纷乱的心情。 顾不上卫初宴,万昭华立刻也跟了进去,不知在里面说了什么,再出来,便是送客了。 给赵寂当伴读的这件事应当也不了了之了。 第九章冲突 傍晚。 万府,荷池,结构精巧的凉亭里。 万贵妃和万昭华在下棋。 贵妃执白子,此时那棋盘之上,白色已经渐渐盖过了黑色,显出一片大好的形势来。 “娘娘的棋力又进步了。” “宫里闷的很,每日也就这些消遣,不像哥哥,很久没有摸过棋子了罢?” 棋盘之中厮杀到了这二位的嘴里,却像是没什么大的差别。 帝王的餐桌上有稻米,也有城池,便是这个道理。 下人是都屏退了的,贵妃自长安带过来的羽林卫也都只是远远守在凉亭周围,因此,贵妃偶尔还会同兄长抱怨几句陛下的不是,万昭华听了,便哈哈笑上几声,轻巧地带过去。 聊着聊着,两人又提到了卫初宴。 “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把玩着白玉做的棋子,万贵妃神色之中有些慵懒,看似有些漫不经心。 “卫家这孩子,聪慧是聪慧,可惜太不懂变通,才问也一般,性子虽很沉稳,却还是差了点。” 提起卫初宴,万昭华还是忍不住皱眉。今日她虽没明确拒绝自己,但也已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愿,当时若不是小殿下先拒绝了要她,恐怕天家的脸面就要被卫初宴下了。 “她也不过十一二岁,处事不够圆滑,可以理解,也可以教导。天生的机灵却不是谁都有的。我看这孩子就很好,至于学问方面,做伴读的,若是才华太盛,便如星星盖过了月亮,于月亮并无裨益。” “娘娘的意思是,还是看好这卫初宴?” 万昭华有些意外。 “一开始,你不也很看好她吗。” “可是小殿下不喜欢她,我怕殿下会因此厌学。” 闻言,万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素手掩唇,吃吃笑了起来。 “寂儿啊,可是很喜欢那孩子呢。” 万昭华执黑的手停在了空中,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哥哥,今日若是那卫初宴出言回绝了,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虽不至于危及自身,但也会同万府产生芥蒂,远一点说,还得罪了万贵妃,得罪了十一殿下。 她还要在榆林求学,身为此地郡守的万昭华随便做些什么,都足以让她吃够苦头了。 万昭华恍然大悟:“娘娘是说?” “寂儿聪明着呢,哥哥能看出来卫初宴的推拒,难道她会看不出来么?” 万贵妃颔首,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容逐渐冰冷了起来。 “聪明一点是好事,这是哥哥家里,没那么多避讳。可是哥哥你也看到了,寂儿总是太过心软,这一点……和五姐是一样的。她没见过人间残酷,总希望大家都过得好,可是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呢?哥哥,寂儿这样,我不放心,她总要长大的,太子才长她四岁,都能端着棋盘面不改色地敲破那中山王太子的脑袋,把人活生生砸死……我这次将她带出来,想要让她见识一些东西。那卫初宴,能用便用,不能用,就让她做第一个罢。” 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围死一片蜿蜒的黑子,万贵妃的脸上,此时已是一丝笑容都找不到了。 “真要对卫初宴下手吗?卫家那边,也不怎么好对付呐。” “你真当她来榆林,单单是为了求学吗?郁南便没有教书先生吗?她会出现在这里,只会说明一件事,郁南容不下她了。卫平南那老狐狸,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卫初宴一个不能分化的废物,他巴不得她死在外面,如此,便没人占着卫家长房长孙的位置了。” “就她吧。有点喜欢的人死了,总比不相干的来的深刻一点。寂儿分化了,要该学着握住手中的刀了。” 贵妃下了决断。 万昭华盯着已被杀的溃败的棋子,在心里叹息一声。 希望这几日那孩子能想明白吧,他杀的人多了,但是像卫初宴这样,招了一个人喜欢便要被另一个人杀死,还是太过冤枉。 …… 这头,卫初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她已然开始去学院上学。李红为她找的书院是本地最好的一所院,书院大半都是官家子弟,就连郡守的几双儿女都在这书院读过或是正在读书,因此院里的先生对于卫初宴的身份并不很敏感。如今已过了开学的时间,卫初宴要入学,也废了一些周章。 此地的学风不太好。 第一天到书院,卫初宴便有这种感觉。 先生呆板,学生顽皮,第一天,便有人对她冷嘲热讽,约摸是看新来的学生不顺眼。 和家中那些总喜欢找机会欺负她却总反过来吃亏的姐姐弟弟有些相像,不过家中那些人多半是受了各自父母的影响,这些人就是纯粹的喜欢欺负人了。 心智上比他们要成熟太多,面对这样一群孩子,初宴也生气不起来,好在虽然他们言语上不饶人,却不怎么动手,卫初宴便随他们去了,如此反复几次,纨绔们自己先觉得无趣,便也不费心堵她了。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两天,便被万清鸢的到来打破了。 她好像是在隔壁甲班上课,不知从哪里听说卫初宴进了梧桐书院,便很高兴地过来找她。 “那帮老头太也欺负人,初宴你这么厉 分卷阅读13 害,竟被放到丁班!我回去以后要同父亲说一说,他说过会照拂你的,如今就是这么照拂的吗?” 在丁班寻到了人,万清鸢有些不忿。 初宴只是笑,在她表示要让万大人“关心”一下初宴的学业的时候,卫初宴才急忙拒绝。 那次过府,对双方来说都不算是一次愉快的谈话,那位万大人不暗地里找她麻烦初宴便觉很好了,况且她在这丁班也差不多,虽说书院里四个班的老师有所差别,但说句托大的话,将她放到丁班其实和放到甲班却真的没区别。 反正都没什么可教她的。 万清鸢走后,周围的学子看卫初宴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几乎都带了些敌意。 因着多是勋贵子弟的关系,书院中大多是乾阳君和坤阴君。十岁到十五岁,于一般的乾阳君和坤阴君而言,是长身体的时期,这段时间里,他们不会有发情期,也不会有标记和被标记的能力,完全不需要担心出事。因此书院分班是不分男女,也不会特意分开乾阳君和坤阴君的。 但是一般而言,每个班中都是乾阳君居多,此时对卫初宴散发敌意的人,几乎就都是乾阳君。 他们中很多人偷偷喜欢万清鸢。 身为郡守的女儿,万清鸢本身便比较引人注意。又因为她是坤阴君,且长的好看,性情又热情大方,书院中的许多人,都曾幻想过将她娶回家。 如今万清鸢突然主动到丁班找一个刚刚转学过来的陌生女孩,还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儿,这些人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们不知道卫初宴并不是乾阳君。 在他们贫瘠的脑袋里,没有闻到坤阴君的信息素,便代表这个人要么是同类,要么是普通人,而一个普通人能到梧桐吗? 自是不能的。 于是这日下课,卫初宴被人堵在了角落里。 拳脚雨点似的落下来,虽然只是小孩子的,但乾阳君分化以后就不能单单以年纪来看了,卫初宴挨了几下,娇嫩的肌肤便已发青发紫了。 和小孩子讲道理也讲不通,她咬牙硬挨几下,地从后面箍住了为首的那男孩的脖子,不等他反应过来,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那人的脖子紧紧卡住,周围的几人被她突然爆发出来的戾气吓住,直到那个男孩被勒晕过去,也没人想起上来救一下他。 看,不过是些没经过事的小孩子而已。 卫初宴把人丢在地上,眼神一个个在这几人身上扫过:“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来打我,你们先过来的,就要有被我打死的觉悟。” 对于这些孩子而言,她的这句话太有威慑力,有一两个比较笨的,真的以为地上那伙伴被她勒死了,顿时吓得哭了起来,卫初宴又是一阵头疼。 “别哭了,他还没死呢,但是若是你们再来打我,就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了。今天这事,你们别想着去找先生,你们先来打我的,这一点可别忘了。” 最后再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把其中那个哭的最凶的吓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卫初宴走出了学堂。 以后的日子,该清净了吧? 赵寂的突然出现搅乱了卫初宴的心神,这几日,她心中想了很多,本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学堂里又是一堆的烦心事,绕是心智远超常人,此时也有些疲累。 抬手按了按眉心,卫初宴钻进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回了卫府。 她走之后,之前那一伙欺负过卫初宴的小孩才出现在院门,偷偷摸摸地观望一阵子,大约是害怕卫初宴突然冒出来再打他们一顿,等到确定安全后,才各自回了家。 初宴回府以后,墨梅发现了她身上的淤青,忙去找了药酒来擦。这事瞒不过李红,得知小姐在中被欺负了,这名管事险些吓个半死,也不管时间是否已经到了晚上,立刻领着人去那几家“拜访”了一下。 这事卫初宴倒不知道。 夜晚,白日里在书院发生的事,被详细地传入了万贵妃的耳中,听到卫初宴竟能从数个乾阳君那里全身而退,还勒晕了一个、吓倒了一片后,万贵妃坐在明亮的烛火里沉思了良久。 后来她差人去告诉万昭华,卫初宴的事,他不必操心了。 又两日,到了贵妃回宫的日子。 浩浩荡荡的车队启程,离开了榆林。这支满载着圣恩的队伍到达榆林时,卫初宴没有看到,因为不知道那个人在这支队伍里,她也没什么感觉。 但他们离开时,卫初宴坐在临街的茶楼里,从队伍里第一名羽林军看起,直到最后一名护卫也消失在了视野里,她才从茶楼离开。 当夜,卫府少了两瓶好酒,多了一个醉酒的人。 第二日,梧桐书院少了两个学生。 第三日,卫初宴收拾好自己,继续去书院上课。前两日被她勒晕的那人,却一直到了第五日,才出现在了学堂里。 自那日起,又开始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卫初宴身上。 那视线中积攒的恶意一日强过一日,这一日,终于爆发了…… 还是之前那个角落里,先生已经离开了,那个曾被卫初宴勒晕过去的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带来的都是家里的护院,也不再冲在最前面,只是在后面发令。 “给我打!不就是卫家的人吗?卫家!哈!卫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卫家了!况且她连分化都不行,就是个废物罢了,小爷今儿还就要狠狠打她一顿!敢勒小爷,告她个谋杀罪都是轻的!” 随着这些污言秽语传出,本来正兴高采烈往丁班这边赶的万清鸢停住了脚步,嘴上正说着的话也咽了回去。 在此之前,她本来同旁边那人说的话是:“她就是在这里读书,十一……哦不,八妹,她真的很好,唱歌好听,讲的故事也都很有趣,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许是丁班向来没人管的关系,此时这群人打人,连门都懒得关,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在外面也看不到他们打的是谁,不管是谁,如今遇见了,自然便要管一管。 “你们在做什么!” “小爷在做什么?小爷当然在打人了,滚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正在兴头上,见卫初宴嘴角被打出一丝血,这人享受着报复的快感,对于来自后面的诘问,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嚣张地回了一嘴。 万清鸢冷笑:“好啊王申,书院里你敢打人?还叫我们滚?” “小爷还就——” 被扰的不耐烦,王申转头看了一眼,立刻变了脸色。 “清清清清鸢……啊不是,我这,我没有……” “快让他们停下呀!” “噢,是!快停下,停停停,叫你们停下没听见啊!” 随着这声命令,拥堵在墙角的几人散开,露出里边略显虚弱的青衣女子。 分卷阅读14 气氛……一瞬间变得极其怪异。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大家都想歪啦。不过你们想的奶寂也真是很可爱啊,不小心被你们喂了一嘴糖。 其实上一章奶寂的内心独白是这样的:这个姐姐真好看……她好像不喜欢我……啊她居然真的想拒绝……好气呀可还是要帮帮她…… 嗯,就是酱紫的。 第十章讨厌你 东倒西歪的桌椅,四处散落的纸笔,许许多多的人。 凝固的气氛。 王申在看万清鸢,万清鸢在看卫初宴,卫初宴在看赵寂,赵寂也在看初宴。 好似有一股看不见的吸引力拉扯着她们,让她们互相对视。 此刻,卫初宴俨然是场上的焦点。 嘴角还挂着血丝,唇瓣艳丽的惊人,脸色又十分苍白,奇异的反差融合在一起,让这名向来给人一种温和印象的少女显出一种惊人的妖异来。 妖异中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此时卫初宴不过十二三岁,容貌还远远没到盛极的时候,但有些人的美是在风骨,她身上最吸引人的,本就是那股掩藏不住的温暖和煦的气质,如今气质突然转变了一下,由那一瞬间猛然泄露出来的戾气引向阴鸷,又是另外一种美。 甚至显得更加摄人心神。 一瞬间,不只是万卿清,转头望向卫初宴的王申也有些呆滞。 而赵寂,她仍然是面无表情的,只是目光也一直没从卫初宴脸上移开,在触及她身上的细微伤口时,还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卫初宴忍住夺路而逃的冲动,表情复杂地看了赵寂许久,狭长双眸里走马灯般闪过错愕、紧张、愁苦等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有什么东西被她藏起来了。 那双眼睛不该是这样的,赵寂心想,可是具体该是什么样子,她又没有个准确的想法。 但是和之前一样,她觉得这个姐姐不喜欢她。 于是她也将下颌绷紧,学着父皇训斥朝臣时的模样,极力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母妃临走前说过,在外人面前,要保持天家的威严,她知道,眼前这个叫做卫初宴的小姐姐,之前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不仅知道她是谁,还想拒绝她。 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赵寂的小脸绷的更紧了。 “你怎么,没有走呢……” 无法想明白为何本应早已离开的赵寂会出现在这里,卫初宴喃喃地说了一声,声音很小,其他人都没怎么听清,可是刚刚分化成绝品坤阴君的赵寂却实实在在地听清楚了。 像是被突然点燃的炮仗,从刚刚起就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的赵寂突然动了,万清鸢等人,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赵寂站到了卫初宴面前,伸出小手,捏住了卫初宴尖削的下巴。 她用了力气,初宴的下颌被她捏出来两个青色的指痕,想来应该是很痛的,但初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神情反而有些恍惚。 离得太近了,赵寂身上的桃花香气淡淡地传来,让卫初宴的心几乎是立刻便抽痛起来,她被赵寂捏着,闻着熟悉的香气,低头怔怔望着她,却是在透过眼前这个赵寂看向前世的那个赵寂。 比起小时候,长大后的赵寂要恶劣很多,作为帝王时,她是喜怒无常且无情的,但私下里,她又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好。 她见过冷凝的帝王,见过疲惫地依偎在她的怀里的帝王,见过妖娆娇媚勾走她全部心神的帝王,极力想要忘记的那一世里,无数个纠缠不清的日夜里,她和那个帝王,那么亲密。 她们像是相互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缠得那么紧那么紧,现在她想分开,她以为她能分开,可是每当出现一点熟悉的东西,即便只是一点点,她都克制不住想要和赵寂亲近的渴望。 可是伴随着这种渴望出现的,又是极端的痛苦。 前一世是怎么死的,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长久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无助,身上那些好了又添上的伤口,担忧着家人又担忧着赵寂是否能顺利平复叛乱的复杂心情……这些,她通通不想再感受一次。 或许从一开始,她和赵寂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 这起源于一个弥天大谎。 赵寂是个坤阴君,却也是个帝王,她不能叫人发现她的身份,可她又需要一个不被药物伤害的身体,需要一个能帮她渡过发情期的人。 她本来有很多种选择,可是她最后选择了卫初宴。 迷乱,强迫,威胁,引诱…… 从一开始的不愿到后来的甘愿,卫初宴终究败在了赵寂手中。她爱上赵寂,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给帝王,到得最后,连命都给了她。 她不后悔啊,可是再来一次,她不能再那样了。 “我讨厌你!”大力地捏住卫初宴的下巴,比初宴要矮一个头的赵寂抬眸望着她,眼中竟有几分委屈,一瞬间,卫初宴的心疼的更厉害了。 赵寂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万清鸢惊呼了一声,脸上生气的表情还没消退,又涌上来一些担忧,她自然是知道赵寂的身份的,之所以领着赵寂来见初宴,实是为了初宴好。她知道初宴的处境不怎么好,若是能同十一殿下熟悉起来,日后在很多事情上都顺遂一些。可是如今看来,这位小殿下真是个不容易相处的性子,才第一面,就对初宴起了恶感。 她心中有些愧疚,十分的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没错的。 以后就是奶寂天天奶阿宴的日常(喂不要剧透啊) 其实奶寂的属性已经出来了,她傲娇啊,教科书般的傲娇。 卫大人……口嫌体正咯。 第十一章婢女 漆黑双眼中蓄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显出生气又委屈的神情来,赵寂仰头望着卫初宴,本来有心再凶狠地呵斥两声,却见到她眼里露出一丝痛苦,捏着她的手便如被针扎了一下。 是捏疼她了么? 赵寂立刻收回了手,有心想问一下,却又看到卫初宴恢复了平淡的神情,眼神清澈、毫无波澜地望着她。一瞬间,赵寂心中的委屈更甚,怒火,也燎原般燃烧起来。 卫初宴不知道赵寂为什么突然对她发怒,也不知赵寂为何会委屈,她低头不解地看着赵寂,满头乌发披散在肩上,衬上清瘦的脸颊,显得单薄又柔弱。 视线从她的发丝移开,停留在卫初宴下巴上的青色指痕上,赵寂又憋了一口气!这个人这么弱,打也打不得,骂吧,她刚刚都那么凶地骂过她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小殿下抿唇看了她半晌,转身就走。 路过王申时,赵寂偏头看了他一眼,卫初宴嘴边那抹红色在赵寂脑海中一闪而过,令她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感受到赵 分卷阅读15 寂的视线,王申警惕地望过来,明明只是个小孩子,这随意一瞥却让王申感觉到了极端的危险,就像被一只初初长出獠牙的幼兽盯上了,心头一凛,王申本能般朝后退了退,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却还是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飞溅的鲜血。下一刻,他捂住了左腿跪在了地上,像一个爬虫一样不断扭曲着身子,发出痛苦的嚎叫与呻吟。 这是分化后第一次打人,没想到自己的一脚会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赵寂朝后退了一步,稚嫩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无措,隐约还夹带着一些不忍。 王申叫的太惨了……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就在刚才,这个看起来玉雪可爱、人畜无害的女孩儿飞起一脚,直接将王申的腿骨踢断了…… 场面立刻变得很是忙乱,王申的一部分随从急着去检查主子的伤势,另一部分,大约也意识到不能让这个踢伤主子的人跑了,于是一窝蜂地围了过来,却顾忌着刚才这小孩的那记凌厉凶狠的一脚,只敢围住她,却没人敢上前真正动手擒拿。 他们没动手,知晓赵寂身份的万清鸢却已紧张起来,这是真正的龙子嫡孙,哪怕只被这些人弄伤一点,陛下的怒火恐怕都要波及整个朱日郡,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立刻大声喊道:“住手!” 郡守家的人发话了,这些人还是有几分犹豫的,但王申一边被人背着走出门去,一边还在声色俱厉地嘶吼道:“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当下,本来已经有了退意的王家随从们互相对视几眼,咬牙迎了上去。 身份尊贵如赵寂,从未见过有人敢对自己如此不敬,动了真怒,攥紧拳头呵斥一声:“放肆!”声音是稚嫩的,但听到这一声“放肆”的人,竟有些不敢上前。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王申的嚎叫还在屋中响着,时时提醒着这些人眼前这个女孩对自家的少主子做了什么,心知这次回去受什么处罚就看能不能将赵寂留下了,因此,这些人也咬住了牙关,继续朝赵寂逼去。 卫初宴本来是虚弱地倚靠在墙边的,见到他们这幅阵势,眼中不自觉涌上来担忧,她强撑着被打后疼痛乏力的身体,朝前走了几步,想去阻止。 虽被围在里面,但赵寂还是透过缝隙看到了卫初宴的动作与神情,一瞬间,她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高沐恩!” 虽然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但是天家的矜持在,她不能自降身价同这些人动手。是以,赵寂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一瞬间,几名衣着劲装的年轻男女出现在屋子里,几下便将王家随从给打翻在地,完成了使命,这些人朝着赵寂行了礼,又隐入了暗处。 还留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跪在地上,脊背深深弯了下去,他很习惯这种姿势,跪着喊了赵寂一声:“主子。” “下去吧。” 赵寂朝他点了点头,他再次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卫初宴靠回墙上,捂住肩头的伤口苦笑。 高沐恩啊,又是一个熟人。 前世,他是赵寂的内侍,她死之前,这人已是中常侍,太监中第一人。 她知晓这人是赵寂的左膀右臂,却不知原来这么早的时候,他已经跟在赵寂身边了。 一地的狼藉,赵寂是不准手下杀人的。此次,许是赵寂的“表率”给了这些皇家侍卫暗示,他们也没打死人,但王家这些人几乎都断手断脚的,一时,屋子中吵闹的很,十几人一同哭嚎,赵寂没见过这种场景,神色之中又有了一些不忍。 “三姐,你差些人来将他们送去医馆吧。” 赵寂一边朝外走,一边对犹豫着想去看卫初宴的万清鸢吩咐道。 万清鸢大半心神都系在卫初宴身上,闻言点了点头,虽是跟着赵寂朝外边走,眼神还是止不住地朝卫初宴那边瞟。 赵寂起先是大步走着的,但快到门口时,脚步却逐渐放缓了,等到行到门口,她伸手抚了下门框,跺了跺脚,转身又大步朝着卫初宴走去,小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响。 那声音似鼓点般,一直敲打在了卫初宴的心上,于是她的心也开始随着这鼓点跳动起来,越跳越快。 没敲多久,赵寂又站到了她的面前。这次没有去掐她下巴了,而是伸手搭在她的肩上,踮起了脚尖凑到她耳边说话,柔软滑腻的小脸蹭过她苍白的脸颊,她感觉自己身子僵的厉害。 “听着,本殿要你做我的婢女,我不管你在哪里住、在哪里上学,从现在起,你跟在我身边,直到我回宫。” 脆生生的声音钻入耳中,伴随着浅淡温热的呼吸,像是被某种小动物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柔软的感觉让卫初宴心头软的厉害。 卫初宴偏头望向赵寂,见她倔强地同自己对视着,像一个极力张开自己的爪牙的小老虎,或是小豹子,她以为自己很凶,可其实……哪里凶了呢? 乳牙还没消退呢,刚才她踢断王申的腿时,自己还在害怕呢。别人看不出,卫初宴却看的明白。 低垂着眼眸,初宴长长叹息一声,在赵寂的小拳头越捏越紧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 “好。” 婢女……吗? 那便尽好做婢女的本分罢,总归只有一段时间。 私心里,一刻钟也好,一个月也好,她想多看看赵寂。 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小小的松了口气,赵寂踮起的脚尖落了地,然后她听见卫初宴温柔说道:“殿下允我一晚吧,我得回府中收拾些东西,还有一些事情要吩咐。” 她的意思是收拾完就会跟她去万府了? 赵寂的小脸红了红,她朝后退了一步,掩饰般看向自己的脚尖:“好,好啊,你快点收拾好。不准跑,本殿知道你是谁。” 她轻轻喊了一声:“卫初宴。” 像是被奶猫挠了一下,卫初宴心头动了动,按捺不住地去看她,见到女孩儿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子,和上次见面一样,她的发丝妥帖的被束了起来,这次换了个玉环,稍微露出一点耳朵。 肌肤晶莹剔透的,耳朵尖上泛着红,也不知是刚刚气的还是怎么样。 “我既已答应了殿下,便不会跑的。殿下也要答应我,等你离开此地,就还初宴的自由身。” 当谁还会赖着她不成!赵寂又有些生气,若是卫初宴不是总做出一副不想见到她、想要远远躲开她的讨厌样子,她才不会想出这个办法来惩罚她呢! “那是自然!”赵寂闷闷说了句,转头走了,经过万清鸢身边的时候,她说了声:“三姐,你不用跟着了,我会自己回府的。” 万清鸢脸上现出惊喜,送她到了门口,便折返回来看卫初宴。 “初宴,你怎么样了?我带你去看大夫!”她关切地为初宴擦掉嘴边的 分卷阅读16 血丝,小心搀扶她往外边走。 “没有大碍,清鸢,你不要担心。” 习惯性地伸出手来,揉了揉这名她当做妹妹看的少女,却在下一刻,收到了少女的反抗。 “不要总揉我啊初宴,明明你比我还要小两岁呢,说起来真是被你骗了,之前装的跟个小大人似的,动不动就给我讲故事,还揉我脑袋,让我差点忘记你比我还小了。” 下一刻,来自温婉少女的质问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卫初宴笑了笑,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只要知道,在我心里,你比我要小一些就是了,清鸢小妹妹。” 心中想着刚刚离开的赵寂,卫初宴有些漫不经心,说话时也有些飘忽但听在万清鸢耳中,便自然而然地被解读成她受了伤的关系,是以,上了马车之后,她几次出声催促车夫将车驾的快一点。 “初宴,刚才十……我八妹对你说了什么啊?” 不知道十一殿下对初宴的恶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后来殿下又折返同初宴说话,只听见初宴后来答应了十一殿下什么事情,颠簸的马车之中,万清鸢略带疑惑地问了起来。 “没什么,让我去她身边做一段时间婢女。” 赵寂住在万府,这事情瞒不住万清鸢的,是以卫初宴并未遮掩。 “什么?这也太胡闹了!我——等等,初宴你刚刚是答应了吗?难道你——” “是的,我知道她的身份……清鸢,我之前去过万府。” 淡淡的暮色里,气质温和的少女平静地望着她,有些无奈地说着。 万清鸢微微张大了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奶寂:我超凶 卫大人你的催化剂已送到,请注意查收。 第十二章各自 红日西斜,万府的马车吱呀着自青石铺就的道路上走过,被拉的长长的影子打在一边爬满青苔的窄墙上,渐渐隐没在了暮色里。 马车将她们带去医馆。同初宴自己感觉的差不多,她身上真正算得上严重的伤口,是位于左肩上,淤血堵在里面,已有些发黑,其他地方只是些轻微的擦伤,那大夫给她推拿了一番,将骇人淤血散掉大半,又拿了几服药给她,便打发她走人了。 万清鸢一直将她送到了卫府,比起平日,这天初宴回的有些晚,墨梅早就在府前伸着脖子等着了,等到终于将自家小姐盼回来,闻到她身上药酒的味道,又是一番惊慌,初宴轻声同墨梅解释一番,脸上隐约露出一些倦意,看得万清鸢一阵心疼。 “你还不把你家小姐带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墨梅擦掉刚刚吓出来的眼泪,连连点头,小心地将初宴搀进了府中。 万清鸢掀开帘子望着初宴,一直等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这才吩咐马车折返。 由墨梅伺候着沐浴完毕,小丫头见到她肩上的淤黑地方,又是一阵难过,扁着嘴巴,俨然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肩上的淤血还未完全消散,墨梅,你帮我揉揉罢。” 披散着青丝坐在热气蒸腾的浴桶中,卫初宴给墨梅找了个事情做。其实她的伤口同在医馆那会儿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了,但是在自小服侍她的墨梅眼里,自然还是很狰狞。 大半伤口隐没在水中,热水加剧血液的流动,又有墨梅的轻揉,一刻钟后,那伤口渐渐褪去乌黑,显出青紫的颜色,墨梅这才松了口气。这时水已不怎么热了,墨梅推开门,去拎热水。 她刚走出去,便有人静悄悄地推门而入,他低着头,没有直视卫初宴的方向,而是隔着一道丝绸的屏风,朝着卫初宴跪了下去。 “主子,奴护主不力,前来领罚。” 卫初宴靠在浴桶中,脸色被热气熏的红润,桃花一般娇艳,她望向门口,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匍匐的身影,熟悉的身影。 “周禄。” “奴在。主子,我们本是要进去救您的,但是当时万府的人突然出现,还带来了许多高手,我们当时不敢暴露,这才没有出手。” “今下午的事,不怪你们,你下去吧,你们做的很好,那些人不简单,你们随时可能被发现。这几日,我会去万府,你们不用跟着了。” “是,主子。”周禄恭敬应了一声,此时墨梅的脚步声自门外远远地传来了,他先一步打开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拎着沉重的水桶,墨梅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小心用葫芦勺子将一些水舀出去,又添了些热水进来,继续给卫初宴按着肩膀。 初宴闭着眼睛,在思索一些事情。 回来两年,她也在暗中收服了一些人,其中武力比较高的有三个,一个是刚刚来请罪的周禄,另外还有花小朝、花小药两姐弟。这次她到榆林来,表面上只是跟着卫家的安排走,但是这三人却一直是在暗地里跟着的,一旦有什么危险,这三人其实才是她的最后筹码。 今下午王申向她下手,她虽惊讶于这人的无法无天,却并不惊慌,只是为周禄等人的缓慢而感到奇怪。如今周禄一解释,她便明白了。 本来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周禄等人是要动手的,但是正在这时,赵寂和万清鸢远远地走过来了,她曾吩咐过周禄等人不要在人前暴露,是以,明白万清鸢不会束手不管,她的这三个手下就按捺住自己,远远避开了。 如今她要去给赵寂做婢女,再让他们跟着就不好了,赵寂身边不乏高手,这次周禄几人若不是早早避开了,恐怕就已经被嗅到了行踪,她暂时没有把自己的暗牌翻出来的打算,只能让他们暂时退避了。 这样一来,有些没有安全感。 但想到那是在赵寂身边,卫初宴又觉得没什么了。 沐浴完毕,裹着薄衫在床上又擦了一遍药酒,些微的疼痛中,初宴就着纷繁的思绪勉强进入了梦乡。 另一头,赵寂可没有那么容易睡着。 白日里一时冲动让卫初宴做自己的婢女,到得晚上,稍微冷静下来,赵寂又有些后悔。什么嘛,这样看起来仿佛是她仗着皇女的身份在为非作歹,卫初宴当时的那声叹息在耳边响起好多次,每次一响起,赵寂便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但是要她此刻去对卫初宴说:“你走开,本殿不要你做我的婢女了。” 似乎更胡来了好吗? 这样纠结一会儿,赵寂又想起卫初宴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便又开始觉得,就是要让她做自己的婢女才好,她要好好折腾卫初宴一番! 躺在床上胡乱想了半天,到得深夜,小殿下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十三章桃花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初宴便收拾好,去了万府。拿不准赵寂要在这里呆多久,但猜测是不会很久,因此 分卷阅读17 她只是简单带了几件衣服,另外还带了一些物什,皆是用惯的东西,尽量只带了必要的。 万府守卫森严,卫初宴并未带上名帖,因着此行是来给赵寂做婢女,她也没报上名姓的打算,是以被那两名恪尽职守的家丁拦在了门外,她也不恼,安静地站在万府前边的桃树下,等着赵寂出来。 昨日她只向赵寂求了一晚时间来收拾,如今一夜过去,她自然是要出现在赵寂眼前的。 昨夜睡的晚,梦里几次闪过卫初宴低头温柔地同自己说话的情形,赵寂一大早便也醒了,出奇的没让贴身的宫女为难,没有赖床,而是自己跳下了床,靴子还没穿便跑到门边推门朝外面看了一眼,随即,小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虽是三四月,但早晨还有些凉意,害怕殿下着凉,宫女急忙追上来把门关了,伺候她穿衣束发。赵寂任她们摆弄完,又拿杨柳枝蘸着盐刷了牙,含了薄荷水漱口以后,洗好脸走出了门。 “主子这是怎么了,一早上起来便闷闷不乐的?” 出于保护,宫中的这些近侍在外是不唤她“殿下”的,而一律以“主子”相称。跟在赵寂身边的都是自小就伺候着的,此时见她一张小脸恹恹的,不由轻声出言问了一句。 “那个骗子。” 赵寂只说了一句,此后不管宫女怎么问,都不肯回答了,坐到院子中的石桌前边吃她的早膳。 殿下挑食,今日更甚。厨子精心烹调的肉粥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佐餐的小点心也只吃了几块,便吩咐她们撤下去不吃了,把宫女们都愁怀了。 娘娘一走,没了能压住殿下的人,殿下便开始任性起来了,若是等殿下回了宫,被娘娘发现殿下瘦了,她们可是要受罚的。 用过早膳,万清鸢来找赵寂了,万贵妃看重殿下的学业,这次殿下在这里呆的久,便直接让万郡守将殿下以万家表亲的名义安排进了梧桐书院,和万清鸢一个班,让万清鸢照看着。对外,赵寂化名万情儿,万清鸢唤她一声八妹,赵寂则喊她三姐。 这个“情”字,取自已故贤妃的名讳,算是赵寂的小名,万贵妃在宫中,有时也唤这个小名。 但唤的不多,偶尔赵寂犯错,她让赵寂跪在贤妃牌位前反省时,才会这么唤她。 赵寂喊“三姐”喊的自然,万清鸢却不太能适应这个角色,常常喊错,每次都在中途惊醒过来,强行改口。 赵寂她们从万府中走出来,一眼便望见了等在府外的卫初宴。 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街道、石墙、路边的桃树李树上皆笼着一层薄雾,三两行人以手遮头,自滴着雨水的檐下匆匆走过,雾气中,几架马车悠闲行路,拉车的马偶尔踏在水坑之中,溅起一两朵水花。 正是三四月交接的时候,万府门前那几株桃树上,桃花灼灼地开着,繁盛的花瓣遮住了天空,如一把巨大的伞罩下来,将那一角都映照得娇艳起来。 初宴正站在其中一棵树下,她还没长大,身形单薄的很,似清瘦的竹,偏生她眉眼又很青稚冷漠,远远看去,比这缭绕的雾气还要清冷。她右肩挂着一个小布包,手上拿一把油伞,赵寂眼神好,看到那伞尖还在滴水,想是一路撑着这伞过来的。水雾朦胧,有花瓣自初宴头上飘落,她伸手去接,接了这片,却又有另外的一片落在了她的肩头,她没有发现,而是被万府这边的动静惊动,于是朝这边看过来。 那目光掠过其他人,直接落在了赵寂身上,落定后,她弯眸笑了下,朝着赵寂走来。隔着一层薄雾,那笑容缥缈的很,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般,赵寂心头没来由的一慌,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殿下人小走不快,身后人还是慌张了,急急忙忙地跟着她,万清鸢也从刚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跟在赵寂后面走过去,见初宴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寂身上,万清鸢的目光黯淡下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为什么你的眼睛要看向别人呢? “小主子。” 从昨日高沐恩的那声“主子”中得到灵感,大庭广众之下,卫初宴没有叫赵寂殿下,而是浅笑着唤了一声“小主子”。她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虽然这一世对于一些事情主动了很多,但是眼下她想的是,既已不能改变要给赵寂做一段时间的婢女的事实,那便不要想太多,安安稳稳地过完这段时日便好。 毕竟此时的赵寂才十岁,十岁的赵寂,和二十岁时候的赵寂,给人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她之前总想着逃开,可她想避开的其实不是眼前的赵寂,而是她的前世。 十岁赵寂十岁,她十二岁,她不需要担心赵寂会在这么小的年纪看上这么小的她,也不需要担心随之而来的一切。 她更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多看看赵寂。 多么美好。 从那边到这里,初宴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这是赵寂第一次看到初宴对她笑,赵寂觉得很好看。 卫初宴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多这样笑几次,她就原谅卫初宴对她的不敬。 小殿下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然后她听到初宴喊她,小脸顿时又冷了下来。 “不要那个‘小’字。” “什么?” “我说,不要叫我‘小主子’,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这样叫显得我很小似的。就跟他们一样,叫我‘主子’吧。” 正是渴望快速长大的年岁,赵寂对一切会让自己显得很小的话语都很敏感,尤其,她不喜欢听卫初宴这么叫她。 总觉得这样会平白无故地让自己离她很远一般。 虽然,虽然自己也并没有想离她很近! “是,主子。”初宴忍住笑,顺着赵寂的话应了一声,她起先没注意,如今看来,小时候的赵寂真是很有些不同。 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也要一脸认真的指正,明明长大以后赵寂都是很随意的,这让初宴觉得新奇。 “嗯你怎么在府外站着?” 害她气得吃不下饭,都打算去卫府抓人了呢!为此本来想甩开舅舅家的三姐的,三姐却牛皮糖一样跟上来了,教她有点不好意思去逮人。 好在卫初宴原来已经跑来了。 算她识趣! 赵寂一只脚踢着石子,含含糊糊地问她话,目光四处飘着,瞟了一会儿,落在了卫初宴削瘦的肩头。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片桃花。 花是粉的,肌肤是雪一样白,二者放在一起,愈发衬得卫初宴面庞如玉。 心头一动,赵寂伸出手来,状似不经意地拂过初宴的肩头,将那片湿软的花瓣收在手心,小心翼翼的合拢了手。 初宴没有发现她自自己身上拿走了什么。 “来的匆忙,没带拜帖,是以进不去。想 分卷阅读18 着主子许会出门的,便在这里等着了。”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出门吗?” “主子不出门,清鸢也会出门,到那时,让清鸢带我去见您便是。” 卫初宴便提到了万清鸢,她同万清鸢认识不久,但两人意外的很合拍,此时她说起来,语气也熟稔的很,顿时,万清鸢在一旁露出喜悦的神色,而赵寂,却觉得有些不快。 明明三姐平日里也总说起卫初宴,母妃也正是从三姐这里知道的卫初宴,她知道三姐和卫初宴恐怕是很好的朋友,但是现在,却又突然有些不喜欢。 卫初宴不喜欢她却喜欢三姐,提起三姐还笑,笑的还那么灿烂,也许刚刚,她也是在对三姐笑吧。 果然,这个人最讨厌了。 “好了,算你守信了。我要去学堂,你跟着我。” 手心捏着那瓣桃花,赵寂越过卫初宴,习惯性地走在最前面,将要上马车之前,目光却落在了初宴身上背着的小布包身上,她顿了顿,同后面的人吩咐道:“把她的东西拿回府中,就放到我房里吧,从今日起,由她贴身伺候我。” 话落,便有一个人上前接过初宴的包袱,走回了万府。 原本,作为贴身婢女,卫初宴也会跟到马车里的,但是赵寂上了马车后,想起自己要折腾卫初宴的事情,便又探出一个头来。 “你下去。”她指着车夫道,又看向卫初宴:“你来驾车。” 说罢,赵寂刻意忽视掉想上前说些什么的万清鸢,迅速坐回车中,捂着小嘴狡黠地笑了一下。 勋贵家的小姐,也许会骑马,但绝不会驾车的,她等着看卫初宴在原地折腾。 下一刻,淡淡的呼喝声便响起在了马车外。极为简短的几声之后,马车缓缓的动了起来,极平稳地转过一个弯,极平稳地向前行去 车内,赵寂嘴边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这不可能,卫初宴怎么会赶马车的?赵寂觉得这只是那个坏蛋运气好,可是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马车也没有停滞的迹象,甚至依旧十分平稳。赵寂又疑心是卫初宴将那车夫叫上了车,偷偷掀开一道缝隙朝外看,却见卫初宴随意靠在车框上,不时拿着软马鞭抽一下拉车的马,颇有种闲庭信步的样子。她的发丝没系好,微风吹过,几缕发打在赵寂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吓了小殿下一跳。 赵寂立刻放下前边的车帘,坐回车中,脸上刚刚被初宴发丝刮过的地方有些痒,她伸手摸了摸,鼻尖好像还有上等松墨的清香。她低头看向另一只手,白嫩的手心之中,安静躺着一朵美丽的桃花。 赵寂盯着那花瓣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把它收进了腰间系着的香囊中。 是因为这花太好看了,和那卫初宴才没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将近三千五,阔以了阔以了,太想在这里结尾了。 我知道你们会喜欢的,我自己也很喜欢。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我去见她,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有媳妇的和媳妇快快乐乐,没媳妇的早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我希望能给你们更新,若是明天很晚,不要介意,若是明天没有更,那就是你们凉有事呢。 具体什么事,你们懂的。 第十四章单纯 赵寂同万清鸢在一个班,昨日便已入学,因是与万清鸢同去的,又听见万清鸢同她姐妹相称,同窗的小学子们对她便很友善,她进去的时候,还有几个玩闹的学子自来熟地同她打招呼。 新奇的体验,赵寂并不讨厌,遇着一两个看起来顺眼的,她还会回上一两句话。 到底是小孩儿心性。 先生不在,童子嬉闹。如今是察举制,无才之人凭借家中势力也能做官,但人在官场,便不免用到真才实学,因此时人将读书看得极重,连带着对笔墨纸砚之类的用具也很爱护,这些小孩子闹归闹,却都小心避开了书桌。 书院中多是家境优渥的学子,上学时也常带了书童或是伴读,但先生教书时,这些地位低下的仆人是不能呆在教室中的,因此,在主子们悠闲玩耍的时候,他们便开始忙活起来,铺设纸张、洗笔研墨,等到敲击竹筒的声音响起,先生要来教书了,他们便会退出去。 卫初宴接替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好在她对这一切很熟悉,做起来也并不勉强,白净的手打开赵寂的书箱,将其中东西分辨一番,铺纸、研磨,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自有股旁人没有的雅致韵味。 赵寂坐在一旁看她忙碌,依稀从她身上看到了宫中教导皇子皇女的那些大儒的影子,不由摇了摇小脑袋,觉得自己看错了。 那日舅舅也说了,这卫初宴,才学一般,如今她拿卫初宴和当世大儒相比,却是唐突了。 这个人惯会骗人。 但是,母妃以前说过,会骗人的人也是有本事的,卫初宴这个样子,骗起人来也很容易令人信服,大约是天生占便宜的那种人吧。 过得片刻,卫初宴收拾好一切,停下动作,朝赵寂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这时敲竹声正巧响起来,先生踩着这声音进来,开始给学子授课。 课堂中,便开始有了琅琅的读书声,赵寂跟着学了一会儿,猛然想到,卫初宴也是要读书的,不知她这次出去,是去了丁班还是和那些书童一般,在外面干等着。 若是在丁班昨日才被人打过,可见丁班并不太平,卫初宴又是去讨苦头吃么? 若是在外边她听说卫初宴此来是为求学,走的这么远,书没念两天,却被她强迫做了婢女,她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想了一会儿,约莫是发现她在走神,先生犀利的眼神看过来,赵寂的目光和他一碰,随即落到了先生桌边的油亮竹鞭上佯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挺了挺腰,赵寂将手放到书页上,同周围的学子一般,认真读了起来。 外面,卫初宴并未去丁班,而是站在一墙之外,等着赵寂放学,身旁,几名早已在这种枯燥的等待中熟识起来的伴读正围作一团,窃窃私语,打发时间。而于卫初宴而言,在外等候和坐在丁班听先生上课,其实都是一样的枯燥,但与在丁班不同的是,在甲班外,她能清晰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读书声。人声混杂,从七八岁的孩童到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尽皆有之,她偏头安静听着,努力从中辨识赵寂的声音,有时候能成,有时候好几句诗文划过,她也找不到赵寂,约莫是殿下在偷懒呢。 她听着听着,眼里不由带上了笑意,因她不像书童,也不像伴读,却切切实实在做着书童的活计。因此,也总有书童偷偷打量她,见到她突然笑起来,眼神温柔地望着院中一株还未长大的桃 分卷阅读19 树,似是在看什么令她喜欢的东西。 她生的太好看,眼神又太温柔,令得好些人看呆了去。 虽然已下过一场雨,天边的乌云却任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郁起来,到的后头,便如一块黑乎乎的炭,沉沉地挂在天际了。卫初宴站在屋檐的一角下,抬头看着骤然间黯淡下的天色,有些后悔将油伞也给了那人带回万府。 后悔的情绪才刚起来,瓢泼的雨便落了下来,雨势极大,不一会儿便在地面铺了一层浅浅的水,豆大的雨珠急急坠下,落在水面上,,大约当成了是卫初宴做的,此时见到她只觉得害怕。 俨然是见到了新的大坏蛋一样的表情了。 午间放学的时候,因为丁班先生教训了卫初宴一番的关系,耽误了教课的时间,便将时间延长了,是以当甲班放学时,赵寂并未见到卫初宴在门外等她。那场雨之后,赵寂便笃定卫初宴一定去了丁班,因此也不急,而是自己往丁班方向走去。 果然,到了丁班门口等了一会儿,6续有学子出来了,她才看到卫初宴自里面走出,见到赵寂,初宴神色稍微有些吃惊。 “殿下怎么过来了,莫不是怕初宴跑了不成?” “闲来无事,走一走罢了。谅你也不敢跑!走吧,我饿了。” 回府吃过饭,到了下午的时候,卫初宴照旧给赵寂收拾好书桌,正要退出去,却被赵寂叫住了。 指着自己身旁的一张木桌,赵寂道:“既是贴身婢女,我上学时你也不能离开,便在这里吧。你把那桌子搬过来,搬到我左后侧。” 尊右卑左,赵寂人虽小,却也很懂礼法了。她抿着唇端正地跪坐于桌前,示意卫初宴去搬,还挥动小手,朝着左后方比划了一下,从这利落的动作来看,完全看不出她之前为此苦恼过。 “主子,这恐怕不合规矩。” 书院中的先生是不教导书童或伴读的。 赵寂迟疑一下,她的确已发现了这个书院的不同,但是想到之前丁班的混乱 “在我家,哥哥妹妹读书时是有伴读在侧的。” 赵寂认真解释道。 卫初宴自是知道这一点的,自高祖起,宫中设了太学,由当世的大才教导皇子皇女们诗书礼乐,到文帝时,儒道兴盛,道学渐渐淡出人们的眼线,活跃于太学中的,就多是大儒了。除了皇太子是由专人单独教导,其余殿下都是在太学学习,他们可带伴读,此时的伴读等到长大以后,便是殿下们身边最得力的臣子,日后带到封地,少不得封侯拜相。 这亦是之前万昭华那么自信她会答应做赵寂伴读的原因。 “民间私学,不比天家。主子既要在这边学习,便得守一方的规矩。” 初宴压低声音,同赵寂解释了一番。 赵寂心中又委屈起来,她是为了卫初宴好,怎么这人总不肯领情呢?难道跟在她身边学习就那么令人不能忍受吗? 卫初宴之前也是拒绝做她的伴读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说可以就可以,卫初宴,你不准去丁班!” 初宴便立刻说:“那我在门外等主子好了。” 赵寂差点被她气哭,但这里人这么多,赵寂努力地把眼泪咽回去,用力瞪了她一眼,越过她自己抱住了那张桌子,要把桌子朝这边拖。 虽是给学子使用的小矮桌,但仍然有些大,赵寂要张大手臂才能抱得住,抱住之后,还有些晃晃悠悠的。 这倒不是没有力气,只是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的赵寂拿不准章法,掌握不好平衡,但她仍不肯放手,自己抱着桌子朝这边过来。 初宴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按住了桌沿,免得赵寂摔倒。 “卫初宴你松手!” 赵寂误会初宴想要阻止她,顿时像个小豹子一样张牙舞爪地朝她凶。 卫初宴哪里还能拒绝这样的赵寂?她认命地抱住桌子,同赵寂说:“我帮你搬,我帮你搬好不好?你放手,我保证帮你搬过去,保证就坐在那里。”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无奈地笑了下,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赵寂生气的模样,像是在温柔地包容着赵寂的一切。赵寂被她眼中的宠溺“欺骗”,顺着她的意思松开了手。 卫初宴果真没有食言,将桌子往赵寂左边搬去。她搬弄桌子的时候,发丝在她单薄的脊背上飘荡,青丝柔顺,红色发绳点缀其上,经过赵寂身边的时候,赵寂伸手摸了一下,发丝自赵寂小手间穿过,熟悉的松墨香气又飘来了。 这香气后来搀进了梅花香,长久地纠缠在了赵寂的梦中。 但此时的赵寂只是觉得好闻罢了。正如她看着卫初宴,是觉得卫初宴好看,单纯喜欢看而已,却并不知道这时的喜欢后来会发展成为那样的深情。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除夕快乐!新的一年,新的气象! 第十五章争辩 学堂,甲班。 左顾右盼,交头接耳,私语声此起彼伏。 同上午的和谐专注不同,下午的甲班,处处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自卫初宴坐到赵寂左后侧起,学子们便开始窃窃私语,课上到一半,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课堂终于如被烧开的汤水一般沸腾起来了。 “小小婢女,岂能” “新来的这个万情儿也太不守规矩!” “忍一忍罢,那可是郡守家的表亲。” “如何能忍!尊卑有别,若是同这等人一同上学,日后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说的是,这卑贱之人” 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且有拔高声调的趋势,莫说五感远远高于常人的赵寂,就连卫初宴这种未分化的人也能听个大概。 这群人是自己不痛快,便也要给初宴她们找不痛快。 先生平素是不管台下事的,此时班中多了个学子,他也没发现,只是对卫初宴那张摆偏了的桌子多看了两眼。然而课才上到一半,台下的声音便几乎盖过了他的,这在他的教书生涯中还是头一回,霎时,胡子已然发白的先生捏着竹鞭,用力打了几下桌面,啪啪的脆响声之后,他威严说道:“安静!还未下课,你们便如此松懒,是否不想念这个书了?” 言下之意,便是若有人再敢闹,便有可能失学了。 这一招在平日屡试不爽,然而此刻,短暂的安静过后,却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学子,他朝先生拱了拱手,随即指着卫初 分卷阅读20 宴道:“先生,我等之所以窃窃私语,是因不忿!学堂是我们治学的地方,何等庄严,如今一个小小婢女,却也能坐在这里!我们不服,不愿与之共处一室!” “哦?有这等事?” 掷地有声的控诉中,先生的脸色完全黑了下来,他一手轻捋胡须,一手执着教鞭朝台下走去,在卫初宴桌前站定了,坚韧的竹鞭点在初宴面前的小木桌上,一下下的敲击声中,他不悦地看向卫初宴。 这一看,他却有些怔愣。眼前之人容色清绝,气质温和从容,不似婢女,而她身上那件青色直裾,看起来虽然已然发旧,但用料却是上等的。 这怎么会是哪家的婢女? 心中疑惑,而他见到卫初宴面对她的打量也丝毫不惧,仍是十分从容,便更是疑惑,本来在卫初宴桌前轻点的竹鞭也停了下来。 “我且问你,你可是我班中学子?” 初宴在桌后拱手一礼:“不是。” “我再问你,你是否是我班中学子的婢女?” 初宴微笑点头,随即在先生的怔愣中朝着自先生走下来起便看向这里的赵寂行了一礼,俨然是“认主”的模样。这令赵寂勾起了唇角,也令正要出言解围的万清鸢合上了嘴唇。 先生顺着初宴的目光看向赵寂,立时又是一怔。 是万家的这个孩子啊,难怪了,那样的高门大户,养出一两个过人的婢女实属正常,须知昨日,这万情儿第一次来上学时,那周身的气度也令他几乎移不开眼睛。 若是说这婢女身上是一股腹有诗书而带来的精神气,那么这万情儿,便全然是金山玉海中养大,用极致的富贵与极盛的权势堆砌出来的贵气了。 那贵气真是恰到好处,增一分则过了头,如同一夜暴富的巨贾一般,减一分又显得单薄,撑不起架子。而这样不增不减,却是真正爵贵才可能养出来的气度。 不知万郡守这位表亲,是否是哪个王孙的后人。 不过这些且不管,如今要紧的是处理眼前这事。思忖片刻,先生收回教鞭,望着卫初宴道:“那么,你便不能坐在这里。” 此言一出,四周传来开心的呼声,众人脸上皆有喜色,只除了赵寂和万清鸢,她们冷冷的看向众人,一个是郡守之女,一个是当朝殿下,气势自是不凡。这一圈扫下去,压迫感朝着众人压过去,渐渐地,欢呼声没有了。 有人神色之间仍是不忿。但先生既已发话,这婢女便必须从学堂滚出去,这样想来,万家姐妹瞪他们几眼也无所谓了。 终归是输家。 “敢问先生,我为何不能坐在这里?” 这头,初宴无奈地同先生对上。她知道若是她不出声,那么赵寂也有办法令她呆在这里的,赵寂是看准了东西就不松手的性子,做事情同样,她既已让自己坐在这里,便绝不会接受她离开。赵寂会让学堂不得不接受她,但那样一来,少不得动用万家的势力,易给万家招来一个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坏名声,这于清鸢来说,总不会是好事。 没想到卫初宴敢反问先生,学子们顿时有些愤怒,有几个又按捺不住了,但想到之前万清鸢两人警告的眼神,又有些不敢作乱。 先生也没想到这婢女如此胆大,但注视着卫初宴清澈的眼神,他反而觉得可惜。 可惜了一双好眼,可惜了一颗胆大从容的心。 竟是生在一婢女身上。 婢女,何也?奴也!同牲畜无异,可随意打杀发卖的东西。 这样一个人,她来问自己这个先生,她为何不能坐在学堂。 岂不荒诞? “荒谬!你一婢女,难道还想有就学的资格?难道你主子便没教过你,什么是奴才的本分吗?你可知道,这学堂里坐的是什么人?他,她,他们!皆是身家清白之人,从无一人同你一般,是奴才,却想读书,还想同主子们坐在一起!” 先生这番话虽是指责卫初宴,但暗地里,却也在暗示她的主子未教她规矩,是连同主家一同骂了。赵寂何等聪明一人,岂会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意思,霎时间,她的嘴唇已然抿的发白,小手更是紧握成拳,几乎便要呵斥出声。 卫初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如同山中的微风,柔和地扫过赵寂,带来一阵清凉,奇迹般地令她冷静下来。 初宴眼里蕴藏自信,给赵寂的感觉是只要相信卫初宴便好了,不需要她出面,卫初宴也能轻松搞定一切的。 “先生饱读诗书,必定知道,圣人曾言‘有教无类’。上至天子,下至黎民,人人皆可向学。为何此时却不作数了呢?难不成圣贤也会有错吗?我亦是人,主子亦会为我交清束脩,为何我不能在此求学呢?” “奴与牲畜无别,人与牲畜有别,你既然入了奴籍,便不能算作是人了。” 卫初宴一笑,她自然没入奴籍。她非但没入奴籍,还是勋贵,日后也必定有官身。但此刻她并不想以这个来反驳这名先生,她从来不觉得奴隶便是牲畜,许多时候,家中的奴才比起那些官员们,更像一个人。 “先生错了。先生认为,牲畜会变成人吗?” 若是回答“会”的话,岂不是给了这婢女变成人的机会?先生不假思索道:“不能。” “那么,先生可曾听说过当朝右相朱弃石朱大人?” “自是听说过的。” “朱大人儿时家贫,家中父母因山洪而双双死去,他曾卖身葬双亲,因此在一个郑姓人家中做过四十年奴仆。后来他自赎己身,考取了功名,自此一路通达,六十岁时升任右相。可有此事?” 卫初宴声音清澈如玉石相击,咬字清晰,光是听,便给人很舒服的感觉,因此当她不疾不徐地把一段话说出口,就连那些叫嚣着要把她赶出去的人,也都有一瞬间的恍神。 已从卫初宴的话语中猜到了卫初宴接下来要说什么,赵寂彻底放松下来,安静听着。 同样明白过来的还有先生,先生擦了擦汗,点头道:“确有此事。” “那么,若是事实如同先生所说,牲畜不会变成人,那么曾经作为牲畜的朱大人,又如何能够变成人,并且是人上人呢?如果先生说自己错了,牲畜也能变成人,那么我作为一个奴婢,自然也能有求学的机会,因我也能成人。先生说,是还是不是?” 额前有大滴的汗珠滚落,先生擦之不及,隐约听见有学子在私下交谈。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话是这样说,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这样一来,我们岂不与奴才无异了?不可不可。” “人家只是为了求学。说起来,若是那万情儿转变主意了,这婢女纵容有再好的口才,也不会 分卷阅读21 再出现在这里。” “所以难道事情的源头是那万情儿吗?” “真教人头大” 这一声声满载疑惑的讨论中,卫初宴嘴边勾着一抹笑,朝赵寂眨了眨眼。 希望赵寂听了她今日这番话,日后为帝时能善待奴隶。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姑且算作跨年更吧,补上一更了,松口气。 寂太年轻了,阿宴会给她教几课。 第十六章迷惑 雨已没在下了,但天空依旧不见放晴,坐落于榆林城西南的这间学堂之中,甲班教书的这位先生的脸色便如外边的天色一般,阴沉沉的。 他处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眼前这婢女所举的例子实是太过刁钻,他有心想要反驳一番,但是如若推翻,那么便是在说当朝右相即便脱离了奴籍,仍旧与畜生无异,这样的话语,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但若是教他承认卫初宴所说的有道理,却又会损害他作为先生的威严,日后,他要拿什么来管束这些学子呢? 只怕不仅管不住学子,还会被其他先生耻笑。 这样一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叫他好生为难。 于是他沉默了。 他沉默了许久。 在先生的沉默中,学子们渐渐停下了交头接耳,饶是也觉得卫初宴的话语很有道理,但他们仍然没想到,先生竟也找不出反驳的点。 宽敞的教室中,有什么如同乌云一般罩了下来,压得这些人喘不过气来。教室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甚至连檐下滴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时一道声音如天籁般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先生有所不知,其实初宴并非奴籍。她是郁南卫家的嫡长女,本身便在丁班读书,如今会做我八妹的婢女,实则,实则是小孩儿家做赌,她输了,便临时做上几个月罢了。皆是小孩子的玩闹,还请先生不要误会。” 心中觉得初宴该见好就收,这样闹下去,即便论赢了先生,日后在这书院怕也很是艰难。因此万清鸢站了起来,将卫初宴的身份说了出来,做了一番解释,也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听了万清鸢的话,先生额前终于不再冒汗了,他能在梧桐,也不是个笨人,当下便立刻借坡下驴:“原来是平南王家的后人,难怪如此能言善辩。你这小孩,既是已在梧桐入学,为何又不告诉我呢?还同我做那无谓的争执做什么?罢了,你能自丁班跑来甲班读书,想是也是上进的人,日后便在这里吧,只是这桌子,要摆正一些。对了,日后可莫要再立这样的赌约了,你也是勋贵家的孩子,如何能去给别人做奴仆呢?” 有些怕这孩子咬着不松口,先生一番话里,夸赞居多,只是说到最后的时候,仍然想要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卫初宴没想到万清鸢会在此时站出来,但清鸢既已开口,先生又那么快的接了话,若是她还咄咄逼人,便反而会叫人觉得过分了。 把心底那丝不甘压下去,卫初宴点头应了一声:“初宴知道了。” 只是桌子,却没挪过去。 赵寂让她放在这里的,她怎么会挪开呢? 当做没看到卫初宴的坚持,先生走回台上,继续讲课,面色仍然严肃板正,但是在座的学子都知道,在刚才那场交锋中,其实卫初宴已然赢了。 她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辩赢了在梧桐教书数十年的先生。 令人惊叹,却也令人害怕。 但也有人感到不快。之前出言向先生告状的那高鲟便是一个,他拿起竹简跟着先生的步调读书,掩饰着心中的愤怒。这人明明不是奴籍,却要教他们误会,若是他不误会,他怎会去告知先生? 如今,不仅得罪了万家,约莫也令先生不快了,这实在令人懊恼。 郁南卫家?他记得卫家的嫡长女是个不能分化的废物,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人吧? 无论发生过什么事,课总是要讲的,等到击竹声响起来,众学子便四散开去,如同归巢的幼鸟一般,各自回家。 万府之中,万昭华听说了卫初宴来给赵寂做贴身婢女的事,也觉得有些荒唐,但万清鸢同他说那只是殿下心血来潮罢了,他便放下找赵寂劝说一番的念头,只是把初宴找去,关切地问了些话,又说了赵寂是在胡闹之类,但最后话锋一转,还是让她好好照顾小殿下。 初宴自然应了。说来奇怪,她只是比赵寂大了两岁,怎么这位郡守大人如此确定她能照顾殿下了呢? 她不知道,这还是因为她身上远超常人的沉稳。 从万昭华这里回去,赵寂已然用过晚膳,约摸也出去走过了,正安静地在桌前练字。先生并未布置课业,因此初宴猜测,这应当是宫里的功课。 约莫是万贵妃会检查,赵寂每写完一张,便让初宴晾干放到一旁的小匣子里,一连写了五张才停下来,揉着手腕不肯再写了。 卫初宴见其他宫女并未劝说,便知道这应当就算是完成了,便把最后晾好的一张纸小心折好放进匣子,然后锁上了。 赵寂把玩着手中的笔杆,有些无聊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问了句:“卫初宴,奴仆真的和牲畜有别吗?” 生在天家,养在深宫,赵寂却被万贵妃保护的很好,可就是保护的太好了,她偶尔见到宫婢被随意打骂,便觉得不舒服,有时见到还有人被杖毙,便更是难过。她有时也同皇兄皇姐们说,让他们不要这么随意轻贱人命,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嘲笑。 她心中委屈,跑回去告诉母妃,可母妃也只会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寂儿,他们并未做错什么,宫中每日不知有多少奴才被责罚,也不知有多少人会死在这里,那些人的命,一点都及不上她们的。 一个极贱,一个极贵。 可是赵寂总觉得,这样随意地拿走别人的性命,总是不好的。她很不喜欢这样,但自从皇太子哥哥以棋盘敲死了对他大不敬的中山王太子后,母妃好像也开始想要她狠下心来,杀死一两个人了。 年纪虽小,赵寂却很敏锐,对于母妃所想要她做的事情,她更是抗拒的很,那夜闹了一晚,终究不肯下手,但那两人还是被母妃亲手杀掉了。 那些鲜血溅到她脸上,还是热的,她后来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的粘稠。 她罕见地同母妃发了脾气,甚至不愿与她回宫,若是回宫就代表着要杀掉更多的人,那么她宁愿长长久久地呆在外面。母妃拿她无法,允了她再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这样,她才还留在榆林没有走。 虽然觉得母妃不对,但是这几日母妃不在身边,她又开始对此产生了怀疑,母妃不会害她,平日里也教过她很多道理 分卷阅读22 ,她怎么能质疑母妃呢? 在不安和迷茫中徘徊,赵寂正处于看不到前路的时刻。而卫初宴下午那段话,却如同夜幕中突然燃起的火光,将黑暗照亮了一角,令赵寂不由自主地朝着她靠近,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联系的,不是无故发生的。 然后还有就是,奶寂留下来的原因很复杂,这里说出来的只是寂自己以为的原因。 第十七章解惑 “卫初宴,奴仆真的和牲畜有别吗?” 这话传入初宴耳中,令得初宴讶异地望向了赵寂。夜色已至,屋中四处都燃了油灯,如豆的灯光旁,赵寂仰头把卫初宴望着,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在卫初宴的记忆里,赵寂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她年少即位,身边猛虎环伺,因此,做起事情来,格外的狠,狠到将猛虎也驯养成了家猫。 前世的赵寂,从不在乎奴役的死活,她连勋贵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何况是低贱如尘土的奴仆呢? 卫初宴今日的确是想要借着着同那先生辩论,来给赵寂一点提醒,可是在她想来,这应当是个漫长的过程,赵寂此时,可能也和其他人一般觉得她的言论大有不妥,毕竟,有些观念是深植于人们的脑海中的,旁人很难改变。 但赵寂偏偏很快便问她了,好像还很有兴趣的样子,初宴怕她仰得脖子酸疼,便蹲下身子,自下而上地望着赵寂。赵寂也随着她的动作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同她对视。 “自是有区别的。” 赵寂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问道:“那为何奴隶也能和牲畜一样被随意发卖、记做财产,为何奴隶也能被随意打杀呢?为何人们杀死奴仆,便如杀死一只牲畜一般随意呢?” 这些问题来的又快又急,显然不是突然想出来的,恐怕这些已困扰赵寂许久了。初宴有些意外,随即耐心地同她解释起来。 “主子,奴隶自商周时便有了,到得春秋,战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更是有许多做了奴隶,他们有些是自愿的,便如朱弃石朱大人,但更多的是被抓去发卖掉了,不到绝路,没人会做奴隶的。如今,齐朝繁盛,但是奴隶依旧有很多,官奴、私奴,在我朝律法中标明了是官府、私人的财富,的确可以由主人随意处置。因此,大流之下,许许多多的人不将奴仆当人看,这不假。主子要晓得,奴隶的生死不是系在自己身上的,而是系在那纸卖身契身上的。” “这是世人的观念、官家的律法所决定的,殿下不必存疑。但也不要将这些当做常事,以卫家为例,虽然卫家奴仆众多,但很少发生打杀之事。奴仆犯了错,会受罚,这是自然的,初宴儿时顽劣,犯了错也会去跪祖祠。但是若说随意打杀,却是很罕见的,不是犯了大错,哪家的主人会杀害奴隶呢?卫家不会,其他的勋贵家也不会。殿下许是看了一两个,便认为其他人都这样了。” 不过,赵寂不是应该在宫中长大吗,怎么会见到这些?万家也不似暴戾人家呀。 “不会随意打杀吗?” 赵寂也是一怔。她见宫里常有受罚的奴才,便认为在民间也是这样的,哪个奴隶犯了错,便会被拖出去打一顿,遇上主子不顺心,被打死的也有。 如她的二皇兄和三皇姐,就打死过不知多少奴才,听高沐恩说,他们还常拿人做猎物来围猎。 怎么民间不是这样的吗? “不会的,奴隶也是财物,打死了便等于损失了一笔财产,怎么会有人拿打杀奴隶当做常事呢?” 但是,若是生性暴戾顽劣,以打骂奴仆、甚至杀人为乐的人也不是没有,前世卫初宴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但这些还是不要同赵寂讲了。 “那么,你为什么又说奴隶和牲畜有别呢?” 赵寂给她说的更加疑惑了,既然奴隶是财物,那么似乎和牲畜也没什么区别。除了民间不随意打杀奴隶这一点外,她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了。奴隶也是人呀,主子。他们会说话,会思考,亦会照着主家指配去做事,上进的,若能得到主家赏识,或是自己赚够钱财,还能脱离奴籍。这便是奴隶和牲畜的区别了,奴隶的根本是人。今日在学堂里,那些学子却完全将奴隶看作牲畜,他们不愿与作为您的“奴仆”的我一同念书,便是因为他们觉得被侮辱了,就连教书的先生,也将此视作理所当然。” 初宴想要纠正的,便是这个。那先生话语里的意思太过轻贱,她无法赞同那先生的说法,也担心这种说法将赵寂带偏。 “奴隶二字,牵扯了太多东西。初宴并非说奴隶不该存在,没了奴仆,许多人家都会大不方便。殿下,初宴想求的,是对他们的些微重视。” “些微的重视?” 赵寂把玩着卫初宴的发丝,疑惑地问出口。自下午不小心摸到了起,她就很想再摸摸卫初宴冰凉凉的发丝,现在卫初宴蹲在她面前,正好给了她机会,她抓着卫初宴的头发玩,像是找到好玩的东西一般,不肯撒手。 “主子可知道,齐朝一共有多少奴隶?” “数十万人总是有的。” “主子错了,本朝的奴仆,有数百万之多。” 赵寂松开手,十分意外。 竟有这么多人吗? “而这数百万人里,最终能脱离奴籍的万中无一。初宴所知,恐怕只有数十人。像右相那样脱离了奴籍、并且成为一朝重臣的,十几年来,也只有他一人。这其中固然有奴隶自身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来自于他人的限制。主家压制、旁人看不起,他们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许多人就这样一辈子被禁锢在了奴隶的身份上。” “所以你才会想让大家不要那么轻贱奴隶吗?” “是呀,若是有机会,初宴想给他们争取些机会。” 不知想起了什么,初宴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神情,唇边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将开未开的夜昙花。 赵寂赞成道:“等我有了封国,我也要让子民们不要再如此轻贱奴仆。我也不喜欢他们杀人,日后在我的封地,不得有人打杀奴仆,卫初宴,你说这样好不好?” 她的眼睛又大又澄澈,水汪汪地将卫初宴望着,极惹人疼。 初宴禁不住笑了笑,赵寂的初衷是好的,可是,太过天真了。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人命本就是不可被随意取走的,他们是人,我也是人,猫狗见到同类死了尚且会伤心,我不忍心看他们去死,难道不对吗?” 赵寂却又委屈起来。 听着她这一团孩气的话语,卫初宴眼里的笑意,却逐渐隐没了。她希望在赵寂心中种下一点善意,却不希望将她教成这么心软的样子。赵寂不是普 分卷阅读23 通的孩子,她是天家的皇女,她也不是普通的皇女,她日后是要成为齐朝的帝王的,一个帝王,可以有仁爱之心,却不能仁爱过了头,过了头,便成了软弱了。从赵寂的形容来看,她竟连看人死都不敢。 赵寂小时候,竟是这样心软的一个人吗? 那她后来,是如何成为那样的帝王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卡呀,卫大人要分化了,于是非常卡。 奶寂,自然也会慢慢长大,大家大约可以猜出来,相比于前世的有些难办。 稍微合下了眼帘,初宴半蹲在赵寂面前,有些为难地想着事情,灯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扫过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点剪影。 沉静、清冷,暗光在她身上浮动,而她,犹豫着要不要将该教的教给赵寂。有些东西,她不说便没什么,说出来以后,便超脱了婢女的职责这倒也没什么。但她担心这些话会被暗处的耳朵听去了,传到万贵妃耳朵里,那她便被迫进入这位娘娘的视线中了。 如果说今晚上那番关于奴隶的话还能解读为少女的善良,那么接下来她要教给赵寂的,便是绝不应该出自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的。 此时的卫初宴并不知道,她早已进入了万贵妃的视线了,但那日贵妃是欣赏她的机警与冷厉,却不知道卫大人最擅长的不是这些,而是要动脑子的东西。 “卫初宴,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耐心,赵寂又出言问了一次,她盯着卫初宴,觉得卫初宴是能理解她的人,但卫初宴偏偏不肯附和她,这令她的心中又开始茫然起来。 “主子能凑近些么?” “什么?” “我说罢了,我凑过来也是一样的。” 犹犹豫豫的女声中,卫初宴将身子往前倾,几乎凑到了赵寂面前,再过一分,约摸就碰到赵寂的鼻尖了。原本侍立在一旁的一个宫婢见此大惊,急忙便要走过来拉开初宴。 “放肆!你这是大不敬。” 赵寂确实有些不习惯和人挨的这样近,但她的确迫切想知道卫初宴的想法,于是挥手屏退了宫婢,让她们到外头等着。 初宴等的便是这个了。 她只是没想到赵寂会直接让人退出去,这样也好,倒是不用她靠赵寂这么近了,靠的太近,她便能闻到赵寂身上的桃花香,这香气总令她感到悲伤。 还有就是,许是因为这世并未分化,闻久了赵寂的信息素,总令她有种头昏脑涨的感觉,约莫普通人闻到乾阳君或是坤阴君的信息素,就是这个样子吧? 婢女一退出去,卫初宴便也往后面退了些,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主子可知道,为何一国要有律法?” “自然知道了,律法是为治民。” “那么主子也应当知道,律法中,有死刑。” 此言一出,赵寂敏感地望向了她,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似是被夹到尾巴的小兽。 “对于一些犯了大错的人,初宴以为,判死是应当。便如一个人,他害了人性命,或是犯下另外一些十恶不赦的大罪,那么主子还要因为不忍见到他去死而饶他性命吗?” 赵寂的眼神看似凶狠,但当然不会把卫初宴吓到,她淡然地同赵寂对视,眼中是经过时光洗练的智慧,赵寂看着她,觉得卫初宴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美玉终于脱去了表皮上那层石衣,开始展露出璀璨的光彩来。 “这自是不能的。” “那么主子便能明白了,为何初宴刚才沉默。因为主子说的,不让他们打杀奴仆,这其实是不可行的。庶民犯错尚且会受惩罚,王子犯错也不能逃过惩罚,难道奴隶却能免去不成?主子初心是好的,但是初宴也曾告诉过主子,人们是不会随意打杀奴仆的,若是一个奴仆真到了会被打杀的地步,那么约莫是他犯下了大错了。主子可以约束子民,令他们不得无故杀害奴仆,但是若是不让他们有这权力,那么便如律法不能震慑万民,终有一日,奴隶会不服管束。” “这是第一害。” 赵寂心中震动,她并未想到,只是不准他们杀人而已,为何会这样。 “那第二害是什么?” “第二害便单单是针对主子的。” “针对我?” “不错。主子身份不同,日后更是尊贵。若是总这样心软,最终反而会受反噬。主子家不比寻常人家,厮杀、暗斗,这些都是常事,主子不会不懂。” “卫初宴你好大胆,你知道吗,单凭这句话,我便能治你死罪!” 初宴弯眸一笑,如同花开:“主子前一刻还说不忍心看人去死呢,你以为初宴会被你吓到么?” 赵寂却像是被戳破了的纸老虎,恼羞成怒地抓起她的手咬了一口。细小的贝齿咬在初宴虎口上,熟悉的感觉令卫初宴霎时愣住。 与此同时,赵寂也呆了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轻易被卫初宴。主子长在天家,约摸也见过许多的事情。陛下子息不昌,能即位的乾阳君就那么几个,主子总是说自己日后会封王,可见主子并不觊觎那个位置,可是这是主子不想就能躲过的么?主子不想,其他殿下便会觉得主子真的不想吗?陛下同皇后未生出乾阳君,如今的皇太子殿下,也只是个庶长子,主子真以为他的地位很牢固吗?” 这话语太过大胆,大胆到令赵寂暂时忘记了刚才的羞恼,张开小口,呆呆地望着卫初宴。 若是刚才她说卫初宴可被治死还只是吓她的,那么卫初宴接下来的这番话一出口,便的确是在刀尖上行走了。 妄议天家事,是死罪;她说皇太子地位不稳,亦是死罪;她还暗示自己夺位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她死的! 到的此时,赵寂才发现,卫初宴哪里是读书不行,这些东西她都看得如此通透,子民、律法、朝局,这些她都一知半解的东西到了卫初宴口中,却如信手拈来一般,想到她还能轻易辩赢学堂那先生,赵寂明白了,卫初宴恐怕一直在藏拙。 只是 分卷阅读24 既然藏拙,又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呢?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晚春里甜腻温和的空气中,赵寂冷冷地问向卫初宴。卫初宴看着她的小脸,却是一声叹息。 她怎么会不知道,可她就是想说。她不知道赵寂前世是如何醒悟过来、又是如何当上帝王的,但从她日后的行事作风来看,怕是受过很多的苦。 如今她回来了,又教她遇上了这么小的赵寂,有些事情,她宁愿是她来做,比如,为赵寂种上一颗帝王之心。 以相对温和的方式。 她不会让赵寂脱离原先的轨迹,因着帝王家无情,赵寂若不是装成乾阳君也便罢了,新帝即位,不会对作为坤阴君的殿下太过苛刻。可是对于乾阳君 是,因为是“乾阳君”,换一个人做帝王,赵寂是会被封王,可是无论即位的是何人,二十年内,削王都是势在必行的,到那时,赵寂焉有活路? 况且万贵妃会让赵寂假装成乾阳君,恐怕无论赵寂自己怎么想,她都会被卷入争帝的漩涡中。 “我知道主子仁善,主子不想争那个位置,可是主子想过没有,若是其他任意一个殿下即位,他们真的会善待主子吗?主——” 初宴话未说完,赵寂极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眼里隐约有了泪花。 “你不要再说了卫初宴。” 赵寂的声音有些抖,她不想听到这种话。 “你别说了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只同我说了奴隶一事,知道吗?” 是逼得太急了吗?在心中叹息一声,初宴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缠绕 “我困了。你让她们去准备一下,我要洗澡。” 赵寂站起身来,走到床前,背对着卫初宴站着,认真解着腰间的玉佩。动作生涩,她自己从未做过这种事,只是为了找一件事情做罢了。低头佯装忙碌,余光扫到卫初宴推开门出去后,赵寂心中一松,拿手背揩掉了眼角的泪珠。 卫初宴说的那些话从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但是心思细腻、观察力又十分惊人的女孩此前隐隐约约也有了感觉。之前她分化为坤阴君,母妃却喂了她药让她暂时伪装成了乾阳君,那时她便觉得不对,可母妃只说是不愿她远嫁,希望用这种手段将她留在身边,她便乖巧地信了,匈奴凶狠,屡屡犯界,齐朝皇室每隔年,确是都会送坤阴君去和亲。 她面上是信的,但心中仍然存疑,尤其是当她发现母妃此次回榆林,总是将她支开,神神秘秘地同舅舅商量些事情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安。 或许是为了表示决心,或许是为了安慰自己,她总将自己日后会封王的事情挂在嘴边,可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隐约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而她很怕日后真的要去和哥哥姐姐争。 于是不去想,于是自欺欺人。 卫初宴的一席话,打破了赵寂给自己构筑的理想未来,她还小,总以为自己若是不去争,那么皇兄皇姐们也不会对她怎样,可是卫初宴告诉她,即便她不争,也没人会信她。 为什么不信她呢? 将好不容易解下的玉佩扔在床上,赵寂紧紧抿住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得知主子要洗漱了,宫婢们很快将水抬到房间里,又架好屏风,赵寂张开双臂,习惯性地让她们为自己宽衣,却见到卫初宴还在房间里,顿时,小脸有些绷不住了。 “我洗澡的时候你不必干站着,你又不懂如何给我宽衣,也不会伺候我洗澡,让人带你去洗漱吧。我睡的时候,你也得睡了。” 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哭腔,赵寂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卫初宴支开,她本来就忍的很辛苦,若是再被卫初宴那双沉静的眸子多注视一会儿,她恐怕就要在这么多宫人的面前哭出来了。 宽衣么?如何会不懂呢 “是,那我便先退下了。” 眸中暗沉,卫初宴向赵寂施了一礼,跟着一个婢女走了出去。房门打开,赵寂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庭院,庭院中树影幢幢,月光如洗,她一身青衣走在月光下,黄绿的萤火虫绕着她的衣摆飞舞,过得不久,随着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一同隐没在了黑夜里。 赵寂这才坐进浴桶里,把宫婢支开,抱着双膝将小脸埋进了热水之中,无声地流着泪。 她又记起了分化那天母妃端来的那碗药的味道。生涩、微苦,只小小的一碗,便让整个寝殿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她躺在床头,被母妃哄骗着喝下那碗药,后来再醒来时,她才晓得,她这个坤阴君,变成了乾阳君啦。 当然还是假的乾阳君。 假的啊,怎么去争帝?即便能成,又要死多少人呢?让太子哥哥安稳地即位不好吗?她一点都不喜欢做皇帝啊。 肩头一耸一耸的,赵寂小声地抽泣着,晶莹的泪珠一串串地落进水里,很快搅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 宫中有规矩,未成婚的殿下们睡觉,是要有宫婢在寝殿中伺候的,并不是不让宫婢睡觉,只是要求每当小殿下们有动静,她们得立刻醒来,小心伺候着。这里不比宫中物什齐全,负责守夜的婢女都是在赵寂床前铺一席被子睡觉的,卫初宴来了之后,因她接的是贴身婢女这个职位,睡在赵寂床前的便是她了。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距离赵寂这么近。卫初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赵寂睡着,不然,她会忍不住一直盯着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看。 每看一下,心头就柔软一分,她怕多看几眼,以后就不舍得离开了。尤其现在的赵寂还令人这么不放心。 而赵寂,赵寂也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她晓得自己眼圈是红的,她怕黑,屋里仍然留了一盏油灯,所以如果不藏好来,也许会被卫初宴发现她哭过。 不想教她发现。 小孩子睡的快,觉也沉,这不仅适用于赵寂,也适用于还是孩子身体的卫初宴。这夜两人虽各怀心思,但其实很快便睡着了,一张高高的床,一个矮矮的地铺,熏人的春夜之中,女孩和少女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夜风被挡在窗外,几乎密闭的房间里,屋中的桃花香,渐渐清晰了起来 桃花勾起了另外一种暗香,那香味极淡,几不可闻,羞涩地同勾魂的桃花香气缠绕在一起,仿佛本就应该如此相依。 桃花进了初宴的梦里,化作了那些好像永远都不会有日升的长夜,化作了飘散的帷幔,帷幔后是宽大的床,床边层层衣袍堆叠那些衣袍四处散落,从床上一直延伸到了床脚,到寝殿朱红的大门前 她曾亲手脱下过它们,从生涩到纯熟,而现在重活一世,赵 分卷阅读25 寂说她不懂为她宽衣。 怎么会不懂呢 第二十章争执 那些关于衣袍的记忆一闪而过,旋即化作大片大片的桃花,太阳升落,四季变换,春雨化作了冬日的薄雪,桃花却依旧盛开着,盛开着,颜色无双,如同那个无论何时都美得让人想起盛夏的女人。 赵寂啊。 长大以后的赵寂。 她梦见她和赵寂走在长安繁华的街道上,青瓦飞檐,茶馆中满堂的谈笑,酒肆里粗犷的酒令,街道两旁守着小摊吆喝的摊主,摊子上好玩的精巧玩意儿,好吃的米糕酥糖糖葫芦…… 赵寂一身缁衣走在她身旁,锦缎的料子流水一般直泻而下,显出袍服的平整精致,她的发丝由一只玉簪挽就,手上一只同色的镯子,卫初宴牵住她的手,她好奇的四处张望,桃花眼中水波荡漾。走动间,两人的手摇摆着,赵寂袍袖较宽,时不时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梦中的卫初宴陷入了迷茫,她从未与赵寂一同出过宫,赵寂好像永远呆在她的皇宫里,像前边的几任帝王那样,在那座宫城中把玩天下,只在春狩秋猎时离开皇宫。 她也确信,从未与赵寂一同出现在集市中,梦里的场景的确很美,但却不是她熟悉的过去,她开始发现一切的不对。 于是她便醒来了。 于是怅然,于是头疼。 一手撑在被子之上,卫初宴自被窝中直起了身子,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约摸是半夜骤然自梦中醒来的不适。 醒来后第一眼,卫初宴望向了那张黄花梨的大床。 屋内留的那盏油灯还亮着,不过比起睡前要黯淡很多了,约摸是灯芯快燃尽的缘故。橙黄色的灯光之下,床上那人四仰八叉的睡姿展露得一清二楚,被眼前的场景逗笑,初宴站起身来走到油灯旁将灯芯拨上来一些,立时,房中亮了许多。 卫初宴便轻轻走到赵寂床前蹲下来看她。 明明睡觉前是好好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但到了此刻,赵寂俨然已是完全从锦被中滚了出来,面对着床的外侧熟睡着,将红色锦被团成了一团抱在了怀中,一只小脚还很有侵略性地横在了被子上,精致脚踝吊在床沿。 熟悉的充满占有欲的姿势。 那床被子,约摸就是前世的她经常处在的位置。赵寂睡觉是有缠人的习惯,她总被赵寂勒得浑身酸痛,有时还会被突然钻进她怀里,趴在她心口睡觉的无赖帝王弄得气闷,直接醒来。 原来她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呀。 情不自禁地又笑了几下,感觉脑中的昏沉消散了许多,卫初宴小心地把被子从小坏蛋怀里“救”出来,展平了给她盖上,想到这样的夜晚并不算冷,便刻意留了一些缝隙,免得赵寂夜里热起来又胡搅。 给赵寂盖被子时不免会凑近一些,这样一来,叫卫初宴发现赵寂双眼有些浮肿,眼圈微红,好像是哭过的样子。 所以后来,到了床上,赵寂偷偷哭了么,为了她之前那番话? 手指轻柔地拂过赵寂眼角,卫初宴心情复杂地盯着赵寂看了半晌,这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只是怎么也不能入睡了。 睁眼到天明,卫初宴的眼下有些浮青,赵寂眼睛却不再红肿了,一点都看不出可能哭过,早上的时候,她还看了卫初宴好几眼,目光几次落在卫初宴的眼睛上。 而后突然又不高兴了。 卫初宴一路送着赵寂到书院,又同她一起上了一天课,却见赵寂一整天都是冷冷淡淡的,也不似昨晚那样追着她问她问题,这令思索了很久的卫初宴有些意外。 她以为经过昨日之后,或敲打或好奇,都可能是赵寂的反应,却不想她今天如此安静。 赵寂自然也想再和卫初宴说些话,她起来时本来便是这么想的,卫初宴虽然大不敬,但是,似乎没什么恶意,反而为她指出了她一直没想过的事情。 当时的确不能接受,可是后来想了很久,她觉得可能自己反而还得谢谢卫初宴的。 然而一觉醒来,她发现卫初宴眼神中流露出倦色,眼底也一片青灰,一看便知道是没睡好。 只是和她睡在同一间房里,便这么让卫初宴不能忍受吗?竟是连睡觉都不成? 赵寂又一次想到了这个人是如何的想要避开她,连带着,连昨日对卫初宴的改观也被抛在了脑后。 卫初宴聪明又如何,有才华又如何,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要去喜欢! 然而这种决心并未持续多久,几日之后,当甲班开始传出卫初宴是个不能分化的废物的风声时,赵寂罕见的发怒了,甚至当面斥责了他人,这令一直暗地里跟着殿下的高沐恩等人感到十分错愕。 殿下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平常时候总爱板着一章小脸,做出一副不准旁人亲近的样子,但其实是很心软的。她也极少呵斥宫人,就连那日被王家随从围攻,她也只是呵斥一声:“放肆!” 但这次,却说了不少一段话。 事情起源于其他学子在课间的谈笑。 不知是谁从哪里得知了卫初宴的身份,知道了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分化可能的事实,在班内大肆宣扬开来。于是,书院中的这些学子,对于卫初宴都开始有了些看不起。 卫初宴能言善辩又如何,将先生辨得哑口无言又如何,她一普通女子,难道还妄想同他们一样读书学理,日后做官不成? 不若早早嫁人吧! 赵寂便是听了这样的言论,这才耐不住地同他们争辩起来,她极轻蔑地看着这些只会在背后议论他人的胆小鬼,言说道,卫初宴即便不分化也比他们强上太多。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虽然卫初宴十分讨人厌,但是卫初宴的确是很厉害的。 她懂得很多别人不懂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爱你们! 第二十一章种子 “狂妄!万情儿你也太过狂妄!她卫初宴不过一不能分化的普通人,如何能同我们比?” 赵寂那番话一出口,原本还只是四散谈笑的人皆是一堵,许是想起了之前先生同卫初宴的辩论,他们也没有了底气,但面子被下,这些素来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学子岂能承认他们不如卫初宴?便有人梗着脖子咬紧了卫初宴不能分化一事,誓要同赵寂争个高低。 赵寂仍然是冷笑,她向来知道普通人在勋贵眼中没什么地位,但当这些人眼中的轻蔑和话语中的恶意全然指向卫初宴时,她只觉得气怒。 “不能分化又如何?不过是不能继承家业罢了,哦,是了,在你们这些没有半点能力的人眼里,祖上传下来的那份家业何其重要,你们自然是要咬住不放,以求继承的。但是卫初宴,她即便不能做卫家的继承人,于她而言也 分卷阅读26 无什么损失,她那样的人,是要自己打下一片家业的。” 她这话又令众人一噎,之前争论的最凶的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被她这番完全不给面子的话弄得极生气,片刻,才有一道声音远远地响起来。 “我倒要问问,她要如何打下家业?万情儿你别忘了,我朝勋贵十有**都是分化之人,大小官员即便有不能分化者,也皆是男人。卫初宴她一女子,不能分化如何做官?不能做官,又想举业,难道要去行那商贾之事吗?可笑!商人岂能和我们比?” 话音一落,立刻便有人附和:“张兄所言甚是,卫初宴不过就这一条路罢了,哦,等等,我倒忘了,既是女子,不能分化也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嘛,万情儿你不若劝劝那卫初宴,让她不要再来书院治学了,在家中学些女红,早日借着卫家的势力嫁个高门,岂不是最好了?” “是了,单看容色,卫小姐实是上上之品,我正好未曾婚配,不若便考虑一下我吧?那小手,那脸蛋,啧,真能娶回家,虽然她不是坤阴君我也会好好疼她的!”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笑了起来,其中有几名女性乾阳君,却渐渐冷了脸色。 实是这话语里对女人的轻贱之色太过露骨了。 “王轩,你在自己家纨绔也便罢了,非要出来丢人现眼吗?书院斯文之地,你在此淫言秽语的,是要污了圣人的耳朵吗!” “钱家二姐,你别生气啊,难道你也看上了卫初宴,想要来分一杯羹吗?好说好说,等我——嘿嘿!” 被钱家小姐呵斥的这王轩本就是个顽劣的,虽然还未满十五,没有标记人的能力,但是平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之事却没少做。他家叔叔是九卿之一的大行令,主管本朝对外族的交往事宜,手中权柄大,连带的令家中这些小辈也嚣张起来,这王轩只是他一个外甥,在榆林却也少有人敢惹。 因此对于这斥责,他也只觉不痛不痒。 赵寂给这些人气得小脸通红,平日里哪有人敢在她耳边说这些呢?乍然一听,她只觉恶心,一声“放肆”便脱口而出,却只震慑了众人一瞬,他们是不知道赵寂身份的,单单是被她从气势上压住了而已,等到回过神来,便是一阵大笑。 “万情儿啊万情儿,是,你是万郡守的表亲,在这榆林,郡守大人最大,你的确也有狂妄的资本。但我等也不是吃素的,你这声‘放肆’,是想说给谁听啊?你去问问你三姐,问问万清鸢,问她会不会同我们这样说话?” “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这边吵嚷正盛,有几人说到兴头,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手舞足蹈的,如同鸭子一般可笑。那头卫初宴自外边回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一愣。 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理清了事情的大致脉络,初宴心中有些无奈。 主要还是感到意外。 即便放在前世,她也没遇上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她虽身怀旧疾、在外人眼里只是个最下等的乾阳君,但终究是分化了,却没想到,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不能分化竟是这样值得人轻蔑的。 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是他们只能从这方面打压卫初宴了,这一点,卫初宴实是清楚的。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份暴露得这样快,更没想到,只是出去一会儿,赵寂便和这些人吵起来了。赵寂是王族,宫中小殿下们即便有口角,多半也是斯文的,哪里听见过民间嚷骂呢?果然,怕是被气狠了,殿下看起来就像要咬人的小豹子,已然被,让众人都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憋闷的很,一直在暗地里挑拨的高鲟也是一阵气闷。 有什么比他们在这里挑衅了半天,正主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来得让人丧气呢? 有时候看着卫初宴的眼睛,会像是见到书院中那些见惯沧桑的先生,她眼中有神,而又幽深,清清冷冷地,总让人觉得不可亵渎。 起先说的最起劲的那个王轩,在卫初宴淡淡的扫视下,也没了那旖旎的心思。 虽然气势上被压住了,心中也已有了怯意,但是学子人数众多,小声互相说上几声,互相鼓励 分卷阅读27 一番,便又有了底气,他们66续续地对卫初宴喊话,所说话语倒与之前对赵寂说的别无二致。 只是少了许多的神气。 你一言我一语中,卫初宴将事情理得更清楚了,弄明白以后,她蓦地笑了起来,这一笑倒把大家都给笑楞了,不仅是那些来挑事的,就连赵寂也睁大眼睛,很疑惑地望着她。 不知她为何发笑。 倒有几个愣头青将这笑理解成了挑衅,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大约也是想动手,倏然自座椅上站了起来,赵寂盯住了他们,打算等他们一动就去打人。 她不用很大的力气就好,她就用一点点的力气。 “我觉得你们说的很对。” 眼中的笑意还未消散,卫初宴从容站在靠近台上的位置,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下面众人奇怪地互看几眼,小声的讨论起来。 “她莫不是疯了?” “我看她肯定有阴谋,不要掉以轻心才好。” “什么啦,你们看她自己都承认了!” 赵寂听着卫初宴说话,捏紧了手中的玉质笔杆,神色中很有些不快。 卫初宴浅笑着看她一眼,再望向众学子时,却变作了似笑非笑的模样,她轻启朱唇,继续说道:“对呀,我没有分化,眼下看来,也已过了分化的时间,是不可能分化了。所以呢,你们说的很对,我又不能入仕,也不能自降身份去经商,如此,似乎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了?” “就是嘛,你看,早这么通透不就行了。” 便有人冷笑接道。 初宴盯着那人,盯得他身上发冷,蓦然闭上了嘴,她才继续道:“做官啊?做官很好,做官嘛,就知道做官。” 这一声便是嘲讽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四周又喧闹起来,皆是被她这句话给气的。 卫初宴充耳不闻,紧接着说道:“你们去做官,我去走我的第三条路。我不经商,也不嫁人,我可以去做门客呀。动脑子的事情,与分化和未分化有关么?” 她的眼神再次扫过众人,他们本有些愤怒,但等到他们体会到卫初宴话语中的含义,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今的门客之风,不比春秋那时鼎盛,但朝中大臣仍然会在府中养些门客,莫说大臣,就连皇族,也常有门客入府,许许多多的大事,是要由门客们研究、商议后,才让大人最后拿捏主意的。 这也正是许多无才无德的勋贵子弟入仕后,却很少行差踏错的原因。他们自己的确不懂为官做事,但是门客们懂啊。 做门客的,多是些普通人。 卫初宴之前说了,动脑子的事情上,分化之人,还真不见得比得过这些普通人。因为知道自己手中没有太多的筹码,这些人反而是最会钻研的。 而一个人如果真有才华,别人并不会在乎他是男是女,作为乾阳君的女人尚且可以做官、可以为帝,那么在不怎么看重身体好坏的门客这一行业,是男是女,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是,因着去做门客的女人还是太少了,这些人之前都没想到过这个,他们也没想到,卫初宴真的是想去做人家的门客。 “诸位同窗先前便说了,初宴口舌锋利,那么初宴想请你们为初宴思索一二,以初宴的口才,高官之门可能进得?侯爵之门可能进得?哦,听说殿下们求贤若渴,那么,初宴再磨炼一两年,努力将这口舌磨练得更锋利一点,诸位说,会不会也有殿下会收留初宴呢?”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卫初宴的辩才他们早已领教过,如今也没人敢说她不能。心思深沉的人,已在想要堵死卫初宴以后的路了,但是他们立刻又想到卫初宴背后是卫家,没有分化,她若是想像她外祖那样位列重臣是不行,但是以卫家的势力,她说她日后能够给高官甚至殿下做门客,却是没人敢;驳斥的。 见他们果真陷入了沉思,卫初宴又是一笑。但此时见到她笑的人再也不会觉得她真心在笑了,反而觉得那笑容之中有种说不明白的味道,很是令人忌惮。 “诸位是否听过,口舌也可杀人呢?诸位说初宴口舌锋利,初宴也便也好奇起来,自己的口舌是否是和刀子一般锋利呢?初宴是女人呀,是未分化的普通女人,不如你们这些在背地里议论人的乾阳君胸怀‘宽广’,先生先前当堂呵斥初宴,初宴尚且要与他论一论理,日后初宴若是真入了哪家大人的门,想起今日这茬,一日想,日日想,以有心对无备,总也能教初宴找到机会问候一下诸位的。诸位说是不是?” 若是之前还只是争辩,到得这里,便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众人大惊,觉得卫初宴太过狂妄。他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有了提防,难道还怕卫初宴在背后捅刀子?但细想一下,却又觉得冰寒彻骨。 是了,他们还能日日防着这卫初宴吗?以有心对无备,这话当真诛心! “朱门大户啊,高门勋贵啊,转眼间便倾覆的有过吗?初宴见识少,没见过,初宴胆子也小,日后也不想见到。但若是有人想让初宴见识一番,初宴也却之不恭!” 意味深长地说完,卫初宴走到座位前坐下,此时,已没人敢偷偷看她。 赵寂倒是一直看着她,可眼中也有惊色,她知卫初宴恐怕是很聪明的人,但她没想到卫初宴能厉害成这样。 卫初宴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心中一定。 猜忌吧,怀疑吧,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日后就不会再亲近起来。 她知道赵寂的性子,赵寂自己也是很会揣度人心思的人,亦是看十步走一步的人,而作为一个帝王,赵寂不喜欢有人太聪明。 而卫初宴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一段,说好玩一点就是卫大人告诉这帮小子,你们今天欺负了我,我不能报仇,但是我以后找到机会,就要报复回来,而且要报复,我就要报复你全家。但是你们要是打住,以后别犯了,我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阿宴是觉得自己能一箭双雕来着,然而来,给你们加个小剧场: 卫大人:知道我坏蛋了吧,不要亲近我 奶寂:卫初宴好聪明好厉害 第二十二章做我伴读 回去的时候下起了小雨,细如牛毛的雨丝飘散在空中,路旁的浮尘逐渐沉了下去,空气变得湿润凉爽,沁人心脾。 卫初宴先出来,她站在檐下伸手试了试雨势,从赵寂的随从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在赵寂走出来时恰如其分地为她遮住了细雨。 走了一会儿,赵寂的脚步慢下来,渐渐地,同初宴平行了,初宴便把伞朝她的那侧偏过去,自己便也自然而然进入了伞下,但一侧的肩头仍是给这晚春的雨沾湿了,显出一片深青 分卷阅读28 色来,如同路旁颜色渐深的树叶一般,有一种沉稳而又生机勃勃的感觉。 来到马车前,等到赵寂上了车,卫初宴正要往驭位上坐,被赵寂抓住了一片衣角,旋即,一股不小的力道将她往车里扯去:“下着雨,你不必驾车了,进来吧,自有人会去驾车的。” 差点被小豹子扯的一个趔趄,卫初宴单膝跪在辕座上稳住身子,轻声应了,而后倾身朝车舆内探进去,寻了个接近前边车帘的位置坐下。赵寂随意坐在车中,见她将脊背挺的直直的,如青竹般坐在一侧,眼帘微阖,眼神低垂,如同还坐在书院课室中。 这个人,好似永远都是一副规矩守礼的模样,但其实,她都敢在课上反驳先生,亦敢一下子威胁数十名学子,谁说她守规矩呢? 坐了没一会儿,马车果真动了起来,车轱辘转着,在和风细雨中发出悠扬的声音,便是在这样的声音中,赵寂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腰间的鱼形玉佩,几次看向卫初宴,又几次把头转过来。 卫初宴便抬头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道:“主子可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那番话以后,许多人都会疏离她吧,赵寂也曾露出惊疑的神色,约莫也发现她卫初宴不是什么好人了。 这样便最好了,初宴面色平静,心中微痛。她借着那一眼仔细看了看赵寂,可是,却没发现她的排斥,反而见她眼里隐约露出一点期待。 卫初宴心中疑惑起来,难道是今日那番话还不够露骨?可是赵寂确实是听懂了的,她不会看错。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这一眼看得赵寂小脸微红,她的眼睛左右瞟着,闪躲着卫初宴的眼神,含糊地回了她一句。 初宴却想起一件事来,神色稍微认真了些:“主子,今日你是在同他们争辩吗?” 赵寂点了点头:“他们太可恶了,竟在背后那样说你。不是,我是说,他们竟在背后议论人,不管议论的是谁,本殿都是看不下去的!还有,你若不突然回来,我也能辩赢他们!” 说到最后,她的话音却弱了下来。 若是说辩论,她实是不在行,但若说能不能辩赢,其实是能的。她只需向那些人亮明自己的身份,言明她看重卫初宴的才华,日后会器重于卫初宴,那么那些人自然也输了。 卫初宴今日反驳他们时所用的,实则同赵寂说的,她会自己挣出一片家业的基点是一样的。这俩人都早早明白了卫初宴的厉害,这样的人,只要有人器重于她,她便能举业。 可是,问题便在,在那些人面前,赵寂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因此,她无法像卫初宴一般辩赢他们。 赵寂自己清楚这一点,因此虽然强撑着说自己能赢,实则也没有底气。 卫初宴则想的简单一些,她并未听到赵寂说她能举业的那番话,因此只是觉得赵寂可爱。连强要面子的模样都是如此可爱,须知,她回到班中的时候,赵寂说不过那些人,都快要出手打人了。 哪里能辩赢呢? 这时候的赵寂,可还没成长成日后那个能在朝堂上气死大臣的轻狂帝王啊。 “主子何必自降身份呢?都是些毛头小子罢了,主子同他们较真,不是将自己放在同他们一般无知而低微的位置了吗?” “若不是他们满嘴的胡言秽语,你以为本殿会理他们么!实是他们污了本殿的耳朵,本殿才出口教训一下他们的!” 赵寂便又急了,还有些生气,她一生气便不自称“我”了,觉得这样能给自己添一些气势一样。 过了一会儿,赵寂又小声说了句:“他们那样说你” 这句话很轻,但卫初宴却突然听清了。 马车滑过一条街口,有些颠簸,卫初宴伸手扶了下车框,轻声叹了一口气:“主子也知道,那些人满嘴污言秽语的,会污了主子的耳朵。须知对付这类人,你不去听,不去管,过得一会,他们自觉无趣,也便散了,而像这样上前辩论,他们却反而觉得起劲。以初宴的经验,若是不想耗费心神,不去理他们就是了。主子不必担心,这样的话语,并不能在初宴心上掀起波澜。初宴若是生气,也不会同他们做口舌之辩,初宴会在日后寻机会报复。” 说到最后,卫初宴又忍不住强调了一下,提醒赵寂她这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但赵寂自动略过了后面那句话,将心思放在了前几句话上。 明明那些人的嘲笑对象是卫初宴,可现在卫初宴却反过来安慰她。她的神色很淡然,眼神也是真的平静,好似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是真的性子淡然,还是从前遇上过太多这样的人、事,看得多了,经受的多了,所以此刻才如此不在意呢? 赵寂记得,卫初宴是十二岁多一些,那么以十岁分化来看,这样的恶意嘲笑,至少也持续了一两年了。 母妃曾言,卫初宴远走榆林,恐怕是在郁南待不下去了。郁南,那是她的家呀,一个人在家中都找不到立足之地,可见所吃苦头比今日的大得多,难怪她现在一点都不在意了。 类似的猜测一经开始便压不下去了,赵寂又想到,她之前为难卫初宴,让她去驾车,可卫初宴却做得很好。难道她在家中也时常受人欺负,所以许多只有低贱之人才会去做的活计她也会? 心中难过的要哭出来了,赵寂深深看了卫初宴一眼,看得卫初宴一头雾水。 而后,赵寂捏了捏玉佩,终于问出了那句今日她想了很久的话:“卫初宴,你要不要来做我的伴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豹子小老虎小奶狗小奶猫,你们喜欢哪个都可以~ 而阿宴就很可怜了,她只有大骗子大坏蛋大魔王一类的头衔 抱歉啦更的比较晚因为家里有一点点事情。 我有在书评区说明更新时间的,以后晚上十点还没更,就请大家去看看书评区,我一般会写明是几点更新。 然后,快入v了,然而我攒不够夺命三章,所以只好顶着压力把时间延后一些,先跟大家说说快v了,请大家继续支持了。 还有就是,不要总问我卫大人什么时候分化嘛,因为这就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呀,你们看,每一章我都没有在水的。 第二十三章抱住 清脆的话语如车舆四角滴着的水珠一般落下,传入了卫初宴的耳中,初宴眼神突然一凝,十分意外地看向了赵寂。 赵寂摸着腰间的精巧玉佩,略显紧张地同她对视,卫初宴曾拒绝过她一次,虽然那次明面上是她拒绝的卫初宴,但若是卫初宴不先显露出十分抗拒的模样,她又怎会出言拒绝?原本这事是母妃提出来的,那之后她也没想着要这人做她的伴读了,但是 分卷阅读29 当卫初宴在书院中说出她日后要为殿下们做门客的时候,她的心便是狠狠一跳。 心中那堆已经浇熄的火,仿佛被新的火苗加入,又开始燃烧起来。 如果卫初宴想要做门客,那眼前不就有一位殿下在吗?卫初宴说出那样的话,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呢? 心中有了想法,但是还是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口,她曾被拒绝过一次,若是再被拒绝一次,她脸要往哪搁?但后来想到卫初宴过的不好,她便脱口问了出来,问完,她觉得轻松,有些期待,却又十分担心。 旋即,卫初宴将她的这种担心落实了。 “主子,初宴才疏学浅,恐怕做不了主子的伴读。” 赵寂捏紧了玉佩,忍着火气道:“你有没有才学,本殿下自己有眼睛会看,拿这种理由来搪塞我,你当我会信吗?你自己都说了会去做殿下的门客的,做我的伴读,不是比门客还好吗?我不管,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正经理由来,便准备收拾东西跟我回长安吧!” 初宴又是一叹,她没想到赵寂不仅没因白日里发生的事而疏远她,反而又起了让她做伴读的心思,这个伴读是万万不能做的。 她心中无奈,但见到她这幅为难样子的赵寂差点没给她气炸了,做她的伴读真的那么让卫初宴为难吗? “好吧,主子,其实是因为,初宴今日是骗他们的。” 赵寂微微抿住小嘴,皱紧了眉头看向她。 天色尚早,光线也还充足,些微的颠簸中,隐约能瞧见初宴腰间的香囊,香囊上绣着几只蝴蝶,随着马车的行走而翩翩飞舞着,如同赵寂此时纷乱的内心。卫初宴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神色难明地望着赵寂,眼中一抹赵寂看不懂的退却。 “骗他们的?” “是呀,就是骗他们的。我不想做什么门客啊,骗他们的。主子,一个人在和人争辩的时候,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话语,但那话语中的真实度,其实是有待商榷的。无论如何,只要让对方信了就好。我今日跟他们说我会去做门客,不过是为了告诉他们,他日初宴自有方法报复回来,以此来震慑他们,但其实,许多年以后,初宴想做什么,都不由今日这番话决定。” 眼帘微阖,卫初宴神色平静道。 “你,你怎能如此骗人?” 赵寂却深受打击,她没想到卫初宴言辞凿凿地说出的那些话语,竟是骗人的。 若是骗人的那卫初宴自然也没想着要来给她做门客,她自己在那里猜来猜去,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到底还是太小了,见她这幅样子,卫初宴又是一叹。赵寂是很聪明的,可惜,无论是性情还是阅历,都太过天真和稚嫩了。 她更加坚定了要为赵寂种下一颗帝王之心的想法。 帝王是什么样的?坚毅、果断、冷静、多疑、冷血,她可以去怜悯她的子民,却不能懦弱到不敢见人死,她可以将人想的美好,却不能不懂别人在背后会给她设障,她先前已经教给赵寂不要太过仁善,如今,也该教她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这些东西,由她来教,总比由别人来教好,总比赵寂自己悟出来要好。 “初宴先前便说了,人是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的。主子认为初宴不会骗人,那么主子知不知道,每次陛下将子女送去匈奴和亲时,匈奴是如何说的?他们总是保证不再犯我边界,甚至好几次都缔结了国书。可是结果如何呢,没过几年,便又是新一轮的犯界!殿下以为,你以真诚待人,人便必以真诚待你吗?初宴今日骗他们,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耳根清净,于实质上,不会有害于他们,同时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主子以为,初宴做的不对么?那么有些人,他们的欺骗是建立在掠夺、陷害以及毁灭的基础上的,这样的欺骗,又该如何看待呢?” 赵寂大受震动,眼睛睁的大大的,如同不谙世事的幼兽一般将她望着,眼中闪过一些混乱。卫初宴的心中又挣扎起来,十岁,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赵寂不会在榆林待太久的,而赵寂,赵寂也没有时间了。 若是按着前世的轨迹走,还有四年,她就要即位了。 狠下心,卫初宴继续道:“寻常人家,活的简单一些没有问题。如同耕地的农人,他们一辈子同土地打交道,本也遇不上太多的险恶。但是,主子,你和他们不一样,需要初宴提醒你吗,你是个乾阳君,若是太子一辈子不行差踏错也便罢了,可如今太子暴戾、陛下不喜,依我看,东宫总会易主的。到那时,无论是哪位殿下,只要是乾阳君,都有可能入主东宫,主子,到那时,兄妹之间还能坦诚相待吗?他们会欺骗你,而你也不得不欺骗他们。或者说,其实从现在起,相互的欺骗便已开始了。” “我说过的,卫初宴,我不想同他们去争!你又忘了。” 赵寂眼圈泛红,眼泪如珠串般落下,她又想去捂卫初宴的嘴,却被卫初宴抓住了小手,这时马车恰巧一个急停,赵寂便实打实地撞到了卫初宴的怀中。 霎时间,熟悉的松墨香气轻轻地笼罩了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其他的甜香。 赵寂疑惑地吸了口气,却无法辨认出那丝香气究竟是什么。 因为很好闻,为了弄清楚是什么,她无意识地朝卫初宴怀里钻了钻,但因小鼻子开始堵起来了,而更加无法辨认了。 反而蹭了些眼泪在初宴的衣襟上。 软软的小殿下突然撞进怀里,初宴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起来,她下意识的抱住了赵寂,抱的紧紧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卫大人啊你这样教奶寂,以后她出师了,你就“惨”啦。 第二十四章药丸 随着怀里这个娇软身子一同而来的,还有熟悉的桃花香气,闻了几口,卫初宴脑子突然一沉,抱着赵寂的手更是一紧,将赵寂勒的有些疼。 她在卫初宴怀中挣扎起来。脸蛋蹭在了卫初宴柔软的胸上,霎时间,她的小脸红了红,虽然还是有些喘不过气,却不好意思再乱动了。 卫初宴也是一惊,身子瞬间僵住了,她抱着赵寂,推开也不是不推开也不是,脸上渐渐也浮现出一丝红晕来。 过得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松手,赵寂这才朝外边退了退,却没完全退出去,反而左右晃动着身子,脑袋挨近了她,不知在干什么。 卫初宴靠在车厢上,艰难地掏出丝帕,给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赵寂虽然觉得叫卫初宴看到她哭有些难为情,但她习惯了人服侍,卫初宴的动作又极轻柔,因此赵寂只是闪躲了一下,就乖顺地抬起小脸任她擦拭,双手自然而然 分卷阅读30 地搭在了初宴的肩上。 她见每次一凑近卫初宴的动作都会僵一僵,便干脆分开腿,坐在了初宴膝上,稍微抬起头看着她。 果然,随着她的靠近,卫初宴的身子完全僵住了,甚至都忘了继续给她擦眼泪。赵寂窝在卫初宴怀里,一只手捏着卫初宴的削肩,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抓着她的头发,心中突然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谁叫这人总想躲着她,现在她离卫初宴这么近,她倒要看看卫初宴要往哪里躲。 这么近的距离,那股对赵寂而言十分甜美的香气又淡淡地传来了,她向前一倾,在卫初宴脖颈中嗅了嗅。 旋即,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很确定卫初宴身上有这样一股香气,可是一会儿闻得到,一会儿又闻不到,她想弄明白那是什么,她觉得她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就是想不出。 被赵寂突然的靠近弄的不知所措,脑中乱糟糟的,身子只由本能所支配。卫初宴僵着手扶着赵寂的背,免得她被颠簸的马车摔出去,在赵寂突然凑到她颈侧的时候,更是紧张地收紧了双手,将赵寂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中。 她不该这样的,她该离赵寂远一点,心里有个声音冷静地同她说。她应了,她也晓得自己不该这样,可是手指不听使唤,她发现,当赵寂窝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根本不想放开赵寂。 那股桃花香气又传来了,她呻吟一声,有些难耐地捂住了脑袋。 “你怎么了?” 赵寂被她脸上突然浮现的痛楚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摸她的脑袋,柔软的小手按住了她的太阳穴,极大的减轻了她的痛苦,卫初宴一怔,低下头,眼神难明地望着赵寂,眸中似聚集了一方的夜空,神秘而幽深。 卫初宴的眼睛里,有好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啊。赵寂撞入那一片深黑夜空中,有些茫然地四顾。 有时候,她真的很怀疑卫初宴是不是只长她两岁,为什么只比她大一点的卫初宴却比她要厉害这么多呢?那么多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卫初宴都知道,那么多只有在母妃口中才偶然出现的话语,卫初宴也会说。 她曾听过甘罗的故事,觉得也许卫初宴就是像甘罗一样吧,不过甘罗十二岁就拜相了,以此来看,初宴虽然很厉害,但约莫是超不过前人的。 而且,卫初宴和甘罗那种忠臣可不一样,总想着让她去争帝,她听得出卫初宴是为她好,这才不同卫初宴计较,否则,换个人,只是教唆殿下相残这一条罪,便足以领死了。 可她又有些疑惑,卫初宴说这些,像是在为她着想,可见卫初宴应该不讨厌她,否则为何要给她解惑、教她这许多东西,但是卫初宴从一开始,便抗拒到她身边,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卫初宴,是不是聪明的人都很难懂呢?” 另一只手也挪了上去,赵寂按着卫初宴两侧的太阳穴,她以为自己没用什么力气,但绝品坤阴君的力气哪里是她一个小孩子能控制的,因此卫初宴被她按得有些疼,虽然疼,但莫名神清气爽起来,刚才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被驱散了。卫初宴复又抱住了她的背,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这么问。 “主子为什么会这么想?” 赵寂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心想当然是因为你啊,你这么难懂,本殿下都要被你搞糊涂了。 为什么有人既想远离她又尽心教导她呢? “你!算了我不问了,你怎么这么讨厌的啊?” 不懂赵寂为何突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想起之前赵寂也说过同样的话,还把她下巴捏青了,卫初宴无奈地笑了笑,只当是又哪里不合这小混蛋的意了。 她现在也渐渐看出来了,虽然从一开始赵寂就显得很讨厌她,但以赵寂的性子,若是真的讨厌,她哪里会去多看人一眼?她前世也是这样被赵寂骗了的,帝王在朝堂的时候多么冷淡威严,永远高高坐在王座上,睥睨天下,可是到了寝殿,她却缠人的紧。 果真有做帝王的潜质,这么小,便这么会装了。 她的笑容里其实有种宠爱的意味在,她自己不知道,但赵寂却反而很能抓住这种情绪,她曾经在卫初宴眼中看到过类似的情绪,如今再次见到,她和上次一样,如同被顺了猫的猫咪一般突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主子。” 这样抱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有越发不想放手的趋势,又见赵寂毫无所觉地坐着,好似没有意识到是坐在她膝盖上一般理直气壮,卫初宴揉了揉眉心,逼迫自己从这种特别容易让她沉溺的状态中□□。 这声轻唤有卫初宴特有的清冷在里面,但也有股别样的温柔,赵寂嗯了一声,支起耳朵等着听她的下文。 “初宴和主子挨的太近了,这样有失体统。” 果然!从这人嘴里就说不出来什么好话!赵寂的小脸垮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此刻就该利索地从卫初宴身上下去,然后给她一个冷淡的眼神,教她知道堂堂大齐殿下也不是好惹的! 卫初宴抱都抱了,她都没有治卫初宴的大不敬之罪,卫初宴还敢嫌弃她! 虽然心中很有骨气地想了许多,但是等到真正要执行时,赵寂却发现她有些贪恋卫初宴的怀抱。她是堂堂殿下,记忆中只有母妃抱过她,那也只是在四五岁时候了,等到她长大一些,母妃虽然每日都会去看她,督促她功课、同她说些趣事,但这样亲密的动作,却很少再有了。 卫初宴和母妃的怀抱是不一样的,母妃的怀里让她感到安全,卫初宴却让她只想再贴近一些,是因为那股淡香太甜了吗?她总想上去咬卫初宴一口,看卫初宴是不是也这么甜,刚才她蹭着卫初宴脖颈细嫩滑腻的肌肤时,其实便差点在上面舔了一口,只是卫初宴突然的低吟打断了她。 赖着不想离开,赵寂眼珠一转,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身上好香,你用的什么香啊?” 赵寂依旧和初宴贴的紧紧的,因着稍矮初宴一头的关系,她的呼吸打在初宴下巴上,呵的她痒痒的,剔透肌肤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粉色,如同刚刚张开的桃花瓣,赵寂更想上去咬一口了。 她长这么大,也只对卫初宴一人有过这么亲近的想法,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香气?初宴没用香啊。” 被赵寂说的一怔,卫初宴低头闻了一下手指,却还是只闻到属于赵寂的桃花香。 缱绻迷人的桃花香气。 “怎么会?我明明闻到了的,你身上有松香,还有一股其他的香气。” 拉起卫初宴的衣襟凑到鼻尖,赵寂又嗅了下,这次却只闻到那股松墨香了,她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卫初宴。 卫初宴却笑了,旋即想到了什么,在身上找了起来:“松香是有的,墨香嘛,初宴有时会 分卷阅读31 练字,又要帮着主子研墨,身上自然会沾有这种香气。至于其他的也可能有。主子让一让。” 赵寂无法,只得从她身上下去了。 卫初宴便低头自赵寂刚刚压着的地方取出那个绣着蝴蝶的香囊,递到赵寂面前:“是不是这种香?” 赵寂嗅了一下,紧接着捂住了鼻子,露出嫌弃的神情:“好苦,这是药味。” 初宴便笑,还是这么不喜欢药味啊,其实这药不苦,只是在赵寂心里,只要是药就是苦的。卫初宴见她有些排斥,便将香囊收了回去。 “是药,恩宁神补气的,初宴偶尔会挂在身上。主子刚刚闻到的,约莫就是这个味道。” 其实哪里是什么宁神补气的药啊,这是她前年根据记忆里的药方改良成的药丸,用以掩饰她分化后的品级的。那时候她过了时候还未分化,但她没想到以后不能分化了,为了能随时应对分化,便费心思将需要喝的药制成了药丸,自那以后时时挂在身上,到了现在,虽然已经确定不能分化了,这却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也没落下。 “不是这个味道,但是这药味有点熟悉,你别收,我再闻闻。” 赵寂却有些好奇。 见她这样,卫初宴便随手将香囊递给了她:“主子拿去玩吧,初宴也用不着了。” 这药方是独一份的,制成药丸之后更是经过了改良,即便赵寂拿去给御医看,御医也不可能查出这是什么用处,而这药丸除了会压制乾阳君的品级之外,对其他人没什么作用,赵寂想看,她便给赵寂了,反正自己也用不上了。 赵寂接过去,把玩了一阵,好奇问道:“蝴蝶绣的很漂亮,好似和宫中惯用的绣法不一样,是郁南的手艺吗?” 卫初宴便点头:“我娘绣的,应该是的吧。” “你会绣吗?” “会,但是没有我娘绣的好。” 赵寂便不再问了。 作者有话要说: hhhhhh我写到初宴把药给出去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 今天的米凉是又粗长又更新早的米粮,可以说是很勤奋了,这样的作者必须去收藏一波啊。 我觉得我找回了我作为甜文作者的尊严!!! 第二十五章补偿 晚间吃过饭,万清鸢来找了卫初宴。 “初宴,你终究是要在的,如今将人得罪了大半,日后要如何立足呢?我看,不如过几日趁着我们这边歌节,你请大家去酒楼聚上一聚,我从中做个调停,将关系缓和下来可好?” 万府一隅的繁茂木棉树下,穿着淡粉色衣裙的万清鸢略显担忧地望着卫初宴,犹犹豫豫,还是将自己的建议告诉了她。 她算是大姑娘了,平日里除了读书,还得学习女红、练习琴艺,为了几年后出嫁做准备,因此不是日日都会去学堂的。今日在学堂发生的事情,还是初宴她们回来以后,她自万家拨给赵寂的下人口中听来的,她比初宴稍长两岁,比赵寂更是大很多,有些事情,在卫初宴和赵寂那里是不在意,可是万清鸢却无法不多想。 自小所受到的教育便是要她长袖善舞地处理与其他人的关系,她已然知道了,自己的一言一行不只是代表她自己,也代表了万家,因此无论喜不喜欢,万清鸢都习惯了维持面上的和善。可卫初宴却好似全然没有这种顾虑一般,一来便将先生与同窗都得罪了个遍,听闻此事的万清鸢简直快愁死了,她十分后悔自己日间没有同她们一同去书院,否则至少可以像上次那般将双方的关系做一个缓和。 这里离赵寂的院子不远,稍微抬一抬眼,便能望见院门挂着的那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夜色已至,天地是一片寂静,深邃的夜色中,唯有这灯光照亮了世间的一角,暖融融的光芒投射过来,卫初宴扫了几眼,想到和万清鸢离开时赵寂还在伏案写字,小小的一只,认真又刻苦的模样,神色便变得温柔起来。 “那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清鸢,你多虑了。” 万清鸢却不赞成,她有些急的拉住卫初宴的手,劝道:“我知道你不在意他们,可你总不能做个独行之人吧,治学之事,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可以一日与他们交恶,却不能一年两年地同同窗交恶,这样一来,不仅孤独,还需长久地防范他们,这岂不是自己累着了自己吗?” 初宴一挑眉头,意外地望向万清鸢:“难道清鸢觉得,今日那番话之后,还会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吗?” “好吧,即便他们已经退却,但是你也该知道,能在梧桐书院、能在甲班读书的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他们人虽是在榆林,但有些人家中的根基却是在外郡,如今日和你吵的最凶的那个王轩,他家中就有人位列九卿,便是连我爹爹也得敬上三分。这些人若是得罪狠了,于你卫家也无裨益。初宴,你我都是官家子女,该知道同辈交恶不是好事,依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右你们未曾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如趁早化解了吧。” “清鸢,你也说了,小辈交恶而已,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家中长辈若是听了他们的话来给我卫家使绊子,才是白白坐了高位呢,他们不会的。” “你如何确定他们就是不会呢?” 见她油盐不进,万清鸢急了,紧紧地拉住了卫初宴的手,急切地想要说服她。 卫初宴却是一叹,当然是因为她前世也做过高官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任何的不快都是可以被忘记的,更何况只是家中小辈与人的一些摩擦呢? 这些自是不好与万清鸢说。 “傻姑娘。” 初宴抬手敲了下清鸢的脑袋。 捂着被敲到的地方,自诩为大姐姐的万清鸢眼睛突然睁圆了,怔怔看着她,样子果然有些傻气。 “总之就是不会啦。我一没打他们,二没骂他们,只是斯斯文文地同他们讲了一番道理嘛,若是他们还以此为据去求家中长辈教训我他们不要脸面的么?自己在外面没辩赢别人,巴巴地跑回家把自己的糗事一说,让大人笑话自己?” “这” 万清鸢被她说的有些迷茫。 卫初宴趁机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时辰不早啦,清鸢,我该回去了。殿下她只允了我一刻钟。” 她转身朝那间小院走去,乌黑长发铺在背上,略微荡漾着,披着月光,如同寂寂长河中流淌的银沙。 她还是很小,身形很是瘦弱,但那身影安静沉稳,已然有了令人安心的味道。 等到她消失在眼帘,万清鸢才反应过来,手指依然捂着被敲到的地方,如同一个被欺负的小女孩般撇了撇嘴:“什么嘛,明明就是不想同 分卷阅读32 人低头,这才说出这样的歪理来。” 笑骂一声,她打消了心中那个想要让卫初宴去和人言和的念头,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妹她怎么能这样嘛,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哪有还限制时间的?初宴你又不是在坐牢。” 不出片刻,少女如银铃般的声音,自有灯光的那头远远地传来了。 好似还夹杂着几句清冷的低语。 晚间睡觉的时候,赵寂坐在床头抱着被子,有些好笑地看着卫初宴:“你真是这样同三姐说的?她刚刚还跑来找我,跟我好一番抱怨呢。你这骗子,不仅骗了我,还去骗了三姐么?我几时说过只许你一刻钟了?” 初宴正铺着自己的地铺,闻言也忍不住笑起来:“清鸢她……是好心的,但是……真的有些难缠。主子既是主子,关键时刻,为奴仆挡风遮雨才更显示出主子的高大呀。” “我只听说过奴仆为主子遮风挡雨的,可没听说过主子为奴仆如何的,莫非卫初宴你这奴仆当的也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初宴的主子不一样呀。” 若是愿意,其实卫初宴很容易便能捋顺赵寂的脾气,果然,听到她这样说,赵寂便抱住被子,不再逼问她了。 初宴把床铺好,把多余的灯都熄了,只照着赵寂的习惯留了一盏,钻进被子里时,又听见床上那女孩说话了:“三姐啰啰嗦嗦,把本殿下都说的头大呢。不行,你得补偿我!” 初宴蜷腿坐在被子中,歪头看着赵寂:“主子想我怎么补偿呢?” 在那双漆黑眼眸的注视下,赵寂的小脸,慢慢地变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蛋埋进了被子中。 第二十六章分化(三合一章节) “你上来,陪我睡。” 她说完,空气短暂地陷入了安静。 疑心自己听错了,卫初宴张唇问道:“什么?” “我冷,你上来抱着我睡。” 赵寂便小声重复道,这一次,她还加了个要求。 “我去给主子加床被子。” 卫初宴起身要去掌灯,赵寂见她这样,立刻放开被子跳下床,拉住了她的衣襟。因是要睡了,卫初宴只穿了薄薄的里衣,赵寂莽撞一扯,衣带便滑开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往下一看,雪白的肌肤之上一角青色的肚兜。 脸上涌上一阵热意,卫初宴急忙捂住了前襟,赵寂懵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还是放开了手中的衣襟,转而抓住她的手指。赵寂的眼神清澈见底,是孩子的眼神。卫初宴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 “你说了要补偿我的,就一晚,就只要你陪我睡一晚。” 她想起白日里窝在卫初宴怀里的感觉,觉得当真很软,似乎躺在了蓬松的云朵上,刚才卫初宴一说她想要什么,她便顺从心意地说出来了。 她想要卫初宴再抱抱她。 不,不是抱一抱,要抱很久,她要躺在云朵上睡觉。 被赵寂捏住的那根手指颤了颤,卫初宴朝后退了退,呐呐道:“这不合规矩啊。哪有主子和奴仆一起睡的道理?” 思绪杂乱,她胡乱地找着理由,想要把手指抽出来。 赵寂却不放手,反而抓的更紧了:“那,有奴仆违逆主子的道理吗?况且奴仆一说本就是一时兴起,你该知道,我实则没有把你当奴仆的,你是卫家嫡长女,你曾祖曾和我曾祖高祖皇帝互相称过兄弟,如今我和你睡一起,又有什么不妥?只当是姐妹一起睡而已。只是睡一晚罢了,你难道又要出尔反尔吗?” 她又倔又可怜地把卫初宴瞧着,给人一种感觉,仿佛拒绝她就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卫初宴心头一软,答应了下来,转而在赵寂眼里看到一丝狡黠,不由扶额。 她又被这混账给骗了。 这么明显的骗术,若不是这人是赵寂,怎能骗得过她? 有时候她也好奇自己为什么会总是栽在赵寂手里,许多次了,赵寂骗了她好多次,可是每一次,她都生气不起来。 赵寂便要躺回去,却被卫初宴拉住了:“脚,你刚踩了地。等一下,我去帮你擦擦。” 赵寂刚刚是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自是没穿鞋,如今,脚掌上沾了些灰,卫初宴把门打开,让人打了一些热水来,弄了湿帕蹲在床边给她擦拭。 隔的近了,她闻到了一丝酒气。 “主子今日喝了酒?” “嗯,喝了一点,每月月中都会喝的,用来佐药,调理身体。” 赵寂眼神闪了闪。 “这倒有些奇特,居然有用酒佐药的。不过初宴以前也吃过一种药,吃下去确实会发冷。” “就,就有点凉啊那种药,喝点酒去凉气。” 赵寂心虚的不行,那其实是用来掩盖她是一个坤阴君的药,每月都要喝,此次来榆林,她以为能躲开,但时间一到,高沐恩便端着酒和药来了。 唔,就是万清鸢找卫初宴出去的时候。 所以她之前跟卫初宴说她冷,其实是真的有些冷。 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卫初宴的心思还是在帮赵寂擦拭上。赵寂坐在床沿,白生生的小脚握在卫初宴手中,因为脚掌被触碰而痒的不行,脚趾也全都蜷了起来。反复擦拭几下,赵寂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两手支在床边,低头看着卫初宴忙碌。一只脚擦完,她把另一只脚伸过去,擦过的这只脚就晃来晃去的,晃到了卫初宴肩上,不害臊地搭在了那里。 她没有轻贱卫初宴的心思,只单纯觉得这样比较舒服罢了。她也意识不到这样有些践踏人,因为她幼时学骑术、上马车时都有人凳给她踩。 卫初宴也不在意,不过是被踩一下罢了,帝王的身上,哪里她没碰过?若说亵渎,前世的她才是亵渎了帝王。 两只脚都擦完,卫初宴起身的时候,又被赵寂拉住了衣角。她手上拿着湿掉的帕子,接触到赵寂眼中的怀疑,只得再次保证道:“主子放心,初宴洗过手就回来。” 赵寂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 过了片刻,卫初宴收拾好,钻进赵寂的被子里,还没来得及为被窝中的冰冷而惊讶,一个软乎乎的身子便贴了过来,游鱼一般滑进了她怀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感觉抱住了一块滑润的美玉。 唔,就是有些软,不似玉一般坚硬。 好罢,不是有些软,是很软。抱了一会儿,卫初宴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赵寂在她怀里钻来钻去,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初宴还在为怀里的触感而发怔,没有管她,等到终于冷静下来,初宴才发现赵寂将脸颊贴在了自己的胸上。 这混账。 卫 分卷阅读33 初宴感觉头又开始疼了,被没羞没躁的给气疼的。 “果然,还是这里最软了。”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卫初宴弄得十分羞窘了,赵寂喜滋滋地窝在初宴怀中,一只手探上去,抓住了卫初宴的胳膊,把领地占好了,便打算睡了。 初宴忍了又忍,见她真的闭上眼打算睡了,立刻急了,她扣住赵寂的手,在赵寂迷糊地抬头地望她时,咬牙道:“你睡上来一些。” 赵寂警惕道:“我是殿下,我说了算,我想睡在哪里便睡在哪里。” 她其实也觉得和卫初宴靠这么近有失体统,但是她抱都抱了,现在要她睡远点?她有些不舍得。 唔,卫初宴怀里好舒服。 “好吧,主子想睡哪里说了算。那初宴想睡哪里,也能自己做主吧?” 卫初宴简直要给这小无赖气笑了,民间有句话,叫做“三岁看到老”,她早该明白过来,长大以后是那样的无赖帝王,小时候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之前就是叫赵寂纯幼无害的外表给骗了! “不给躺我便不躺嘛,退出来一些便是了。” 赵寂见她好似要跑回床下睡了,急忙缩了回去,小兽一般机警。 而且,不知怎的,她觉得此刻的卫初宴很危险。 赵寂已然发现了,虽然嘴上喊着她“主子”,往日行为也算尊敬,但其实卫初宴是一点都不怕她的,不仅不怕,还总用一种看小孩子的眼神看她。 明明也没比她大多少。 她这个样子,卫初宴哪里还能和她生气,见她可怜地都快缩出被子外头了,卫初宴眉头一拧,手臂一伸,将人捞了回来,按在伸展开来的另一只藕臂上。 赵寂长大了是喜欢这样枕着人的,不知小时候会不会也一样。 被她按了一下,赵寂老实了些,虽然这里没有她自己找到的那地方舒服,但殿下已然十分满足了,她枕在卫初宴手上,一只手又伸过去拉住了她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十分具有领地意识。 是她的,就都是她的,她统统都要抱住。 安稳地躺了一会儿,卫初宴闭目养神,等待赵寂睡着,却听见赵寂小小声地说了声:“卫初宴,为什么你的这里没有母妃的大呢?” 与此同时,某个地方传来了些许压迫感。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倏然睁开眼,见赵寂偷偷伸出一只手来,戳在了她的柔软上。 无奈地呻吟一声,卫初宴扣住赵寂那只作怪的手,第一次有了赵寂只有十岁的直观感受。 “殿下想知道吗?” 她按捺住把赵寂扔下床的冲动,咬牙道。 赵寂干咽了一下,被酒液熏的昏胀的脑袋还有一点清醒:“不,不想了。你放开我,我这就睡了。” 滑的跟条泥鳅一样!卫初宴拿她没有法子,只得把她的手腕捏在怀里,按在了枕边:“那便这样睡吧。” 赵寂不愿,还想挣扎,却听见初宴悠悠说出一句:“主子还不睡么?是不是和初宴睡着不舒服,那好,初宴回自己那里睡便是了。” “好了,我睡我睡,我哪有不舒服?你轻点,我很快就睡了。哪有总拿这个来威胁人的?” 赵寂立时放弃了挣扎。 安静下来,她又闻到了好闻的香气。那股暗香萦绕在她周围,加之她喝了些酒,便有些昏昏欲睡,她放松了一些,却又想起一件事来,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凑到卫初宴耳边说:“卫初宴,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为什么你的没有那么大因为你还没长大嘛。我啊,我也一样。你不要这么小气,等我长大了,也给你摸摸。” 醉意渐深,她的语调粘乎乎的,神色十分天真,好似只将之当做礼尚往来一般。而后,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了什么,合上眼眸,沉沉地睡去了。 卫初宴被这小醉猫搅的一阵头疼,想要把她拎出来醒醒酒,却又发现,她真的立刻便睡着了。 睡着了,赵寂的手脚也是冰凉的,这太不正常了,赵寂应当是火热的,长大后的赵寂尚且如此,何况火气旺些的小孩子呢?可为何小时候的她自己会睡不热?更何况她还喝了酒。 拢了拢被角,卫初宴把人完全抱在了怀中,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这样一来,因为心中担忧,心情倒平静了许多,没再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了。等了很久,等到赵寂身上稍微冒出一些热气,她终于放下心来,渐渐也入睡了。 不知是第几次了,她又梦见了那片桃花。 当然,还有赵寂。 她有多少次梦见过桃花,便有多少次梦见过赵寂,不过,比起桃花,她梦见赵寂的次数要多一些。 约莫还要多很多。 这一次她看到赵寂慵懒倚在一株桃树下,两指之间夹着一个匈奴那边常用的的皮酒壶,冲着她灿然一笑。成年以后,因为知道加冠意味着有力量,赵寂便很少散发了,这一次却未戴冠,只是以玉环将发丝束起,将发丝披在肩背,如同这些日子她见过的小时候的赵寂一般。 “我知道你是假的。” 卫初宴远远瞧着她,见她朝自己招手,却不朝她走近,她心中知道这不是赵寂,她甚至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梦境依旧没有被打破,她只得留在这里,远远地凝视着那个灿若桃花的女人。 “是呀,我是假的,可你自己清楚你为什么会梦见我。你看,你知道我是假的,却还是舍不得从我这里离开。” 手心接住一朵桃花,桃花带来了远处的声音,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她不端着帝王的架子说话时,声音是缠绵的,绝不会显得刻意的一种柔软,每每开口,都教人魂消骨酥。 卫初宴低头望着桃花,眼前浮现的却是赵寂的面容:“可我不能总这么想着你。” 她闭了闭眼,想将人从她眼前赶走。 “你知道的,我们没有结果。” “是你,你自己觉得我们没有结果罢了,你看,上苍给了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不敢把握住。你不敢去找我,在遇上我以后,还要将我推开。卫卿,重活一世,你还是那个懦弱的人。” 身子一阵旋转,好似被风卷起,再次睁开眼时,初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那株桃树下,而赵寂扣着她的肩,眼带控诉地把她望着,她闻到赵寂身上的酒香,还有不散的桃花香。 脸色唰的一下便白了,卫初宴后退几步,靠在树上,眼中浮现出一丝痛楚:“我自己觉得我们没有结果?那你呢?你真的看到我们的未来了吗?” “我说过,我让你等我,我一定会有办法救你出来的。” “是啊,你说过,我也听了,为了你这句话,我撑过那么多道酷刑,我也知道你有办法,可你的办法无非是出让权力、许 分卷阅读34 人以利。你忘了吗,我的陛下,你从一个毫无实权的少年帝王走到现在羽翼半丰,用了多少年,你又花了多少心力在里面?你能说让就让了?日后,你不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吗?你别忘了,同样的手段对聪明人不能用第二次,尤其是在聪明人有了提防的时候。” “什么聪明人?不过是一群迂腐又贪婪的老鼠罢了,你怕我不能驾驭他们,我可不怕!还有,多少年我也等得起!那些东西是我的,我终究会拿回来。可你不一样,你只有一条命你死了,我等多少年都等不回来了。” 赵寂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有能力拿回来。可是那时候的机会多么好,你刚刚平定了废太子的叛乱,正是帝威大振、收束权力的时候,若是在那时为了我一个外臣妥协,不仅失去了揽权的机会,更是会让他们猜忌你的身份,你别忘了,你首先得是一个乾阳君,才能是一个帝王。” 卫初宴颓然说道。 “那便让他们去猜,那帮老东西,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卫初宴按住了她的手,抚平了那里的青筋:“陛下,你心中清楚,他们能。一只手不能,那两只手呢?数十只手呢?陛下你真能保证永远将这事防住吗?知道我听到卫家灭门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我在想,到时候了。” “你知道的,那是最好的选择。我是卫家的人,满朝大臣容我不下,我亦是‘削藩令’的推行者,就连分封在各地的诸侯王都容我不得。你知道的,只有我死,才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她的神情渐渐回归了平静。 赵寂浑身发颤地盯着她,突然把她按在了树上,咬住了她的唇,将她咬出血来。 “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你又知道是最好的选择了,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我恨你卫初宴我恨你,你说过会等我的。” “我等了,陛下。我等了你四十三天,我等了你大小三百鞭。你知道,我若不是绝品的乾阳君,我也挺不下来。我想过越狱的,在我觉得我快要死了的时候,可是,那个时候,卫家灭了啊。” 卫初宴闷哼一声,喘匀气后,又跟赵寂说道。 此时的她,已然忘了这是梦里,她同赵寂对峙着,如同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谁也不肯让谁。 赵寂气道:“我恨你,卫初宴。” 卫初宴擦着嘴边的鲜血,不甘示弱道:“我也恨你。” 赵寂却在此时重新吻上了她的唇,将她嘴边的鲜血舔去,在她唇边呢喃:“可是我也爱你。我恨你,因为我太爱你。” 卫初宴鼻子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何尝不是这样呢? “不如我们死在这里吧,这样,至少是死在一起的。” 卫初宴沉默着看着赵寂将酒壶里的酒倒在桃树上,点燃了树枝。 几乎是瞬间,火焰冲天而起,卫初宴被赵寂按在桃树上,后背好似被灼烧着,她痛苦地低吟一声,抱着赵寂不肯放开。 梦境消散,她睁开了眼睛。 是赵寂的房间,不是那片莫名出现的桃林,怀里有一个温软的躯体,是真实的而不是虚幻的。卫初宴捂着脑袋将四周扫了一遍,明白自己方才又做梦了。 这是第一次在梦里和赵寂争吵。以往每一次,她都很珍惜见到赵寂的机会,她把所想到的美好的一切都捧到赵寂面前,即便那只是个梦境。 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个那样的梦。 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热意还是没散,如同有烈火将她笼罩,骨头好似被灼烧着,皮肤也一阵阵发疼,她几乎以为,梦里那场大火也被她带到了现实。 不对这感觉好熟悉啊。 从被痛楚填满的脑海中艰难地翻找着以前的记忆,她很快明白了这种熟悉感是什么其实这种痛苦她以前经历过一次。 是分化! 可怎么会是分化呢?卫初宴心中疑惑,却没多少心思去想这个。身体似火烤刀削一般,卫初宴几次都忍不住要抱紧双臂,却又怕伤到怀里的赵寂。她把牙齿咬得死紧,控制着发疯般的感觉,将赵寂放到一旁睡着,自己则滚到了床下,贴着冰凉的地面躺着,企图以此驱散一些痛楚。 不行这样不行,她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断的。脑中混沌和理智交锋,在断断续续的清醒中,卫初宴挣扎着伸出手,拉过地铺上的被子,试了好几次才将绷紧的牙床张开,将被角都塞进了嘴里,死死地咬住了。 到得此时,她更加确定自己是在分化。分化就是这样的,一些东西被灼烧干净,消失不见,一些东西被填补进来。分化后的品级越高,意味着在分化时要承受越多的痛苦。许许多多的人便是受不了这种苦,不受控制地伤害了自己。 前世的卫初宴,分化时有专人顾看着,一开始最,她现在其实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问题的答案,想这些,只是为了让脑子维持运转,分散一些注意力,让自己不要感到那么痛苦罢了。 啊,还真是要谢谢之前大理寺那帮人啊,不然这样的痛苦,她哪里承受得了?没人绑着她,换做最初的那个她,换做真正十二岁的她,此时恐怕已经忍不住把脑袋往地上撞了吧?她用力咬着嘴里的被子,额上青筋暴现,又是躺,又是坐的,一刻也闲不住,为了寻找能够给她减轻痛苦的姿势。 痛苦来的很突然,持续了很久,但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场,恐怕也要为卫初宴的毅力而折服。 经受着如此大的痛楚,她除了一开始摔下床那一声,居然没再发出过太大的声音,从头到尾,她都沉默得像个木头人。 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吗? 不知道啊,卫初宴不发出声音,是因为她不敢,她知道,此时虽是深夜,但一定有人在暗中守着赵寂,若是她这边的动静大一些,对方免不得担心地冲进来,到时候发现她在分化,最后再“顺便”发现了她是个绝品 她怕是又要再喝一碗毒药了。 前世她好生待在卫家,得知她品级的天家都能指使人去毒杀她, 分卷阅读35 何况是如今,她就孤身一人处在别人的地盘上呢? 她不觉得赵寂会下令杀她,但她不相信高沐恩那帮人。此时的高沐恩,应当算是万贵妃的人吧? 希望自己挺过最开始的这一波痛苦,伪装成没事一般向赵寂告假,回去自己家里继续接下来那两天的分化。 否则分化一旦完成,若是她还是个绝品的话,真的瞒不住了。 等一等药! 卫初宴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两颗药丸。脑袋抵在地上,自重生以来,初宴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想哭的情绪,在这一刻,这种情绪甚至战胜了痛苦,成功占据了她的所有心神。 那药——她给了赵寂了——就在昨日。 就在分化的前一天!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崩溃,重新袭来的钻心疼痛中,卫初宴抱住了脑袋,纯美的容颜痛苦地扭曲起来,她又换了个姿势,转为侧躺在了地上。 痛苦,强捱有时候捱得过,有时候捱不过捱不过也要捱,一定要捱过去。层层叠叠的痛苦中,卫初宴已经开始闻到了属于她自己的梅花气,她再一次确定,她是真的在分化。 在仿佛永没有底的苦海中沉落,卫初宴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她想要把自己撞晕,可又怕自己醒来便是分化以后了。 这时一个软团子跌进了她的怀里,带着醉人的酒香和桃花香。 无论是那扑进怀里时温软的感觉,还是这些能够令脑子感到舒适的香气,都能减轻她的痛苦,或多或少的。 她下意识地张开手将那团子抱进了怀里,眼睛仍然睁不开,但她知道,那是赵寂。 大约是被她的信息素所吸引,本应熟睡的赵寂醒了过来,自床上滚了下来,很是精准地滚到了她的怀里。 “卫初宴,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好香啊。你轻一点,你抱的我好疼。” 身体仿佛被掏空成了一个壳子,空空荡荡的,但又填满了尖锐的痛苦,一时空虚,一时饱胀,弄得她很想大声呻吟出来。这时赵寂的话传入耳中,她迷迷糊糊地松开了手,无力地平躺在地上,青丝如水墨画一般铺开在她身下,她便躺在这画卷中,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画中仙一般,被痛苦所折磨。 赵寂还是半醉的状态,她坐在卫初宴腰间,这次她终于辨认出来那香气是什么了,脸上闪过一丝喜悦。 “是梅花啊,好香的梅花,和我以前闻过的不太一样。你在哪里藏了梅花吗?” 她双手按在卫初宴腰腹间,胡乱摸索着,摸到腰上的时候,卫初宴立刻敏感地缩紧了腰腹,痛苦地低吟,她连忙松开手,不知所措地去摸卫初宴汗湿的额头,发现那里好烫,她想要开口叫人,却突然被卫初宴扯住了手。 吐掉口中的被角,初宴喘着气急急道:“不要不要发出声音。求你了。” 不似往日的清冷自持,此时的卫初宴看起来十分脆弱,她望向赵寂的眸子中满是哀求,赵寂被她这么一拉,顿时卡带了。 被酒液灌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有些笨重,花了一些时间才将卫初宴的话消化掉,赵寂伸手捂住嘴,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到卫初宴怀里,像只奶狗一样嗅来嗅去。 “好甜,我想我想咬一口!” 随着赵寂的接近,那股痛楚淡了一些,不再是深入骨髓的疼痛了,却变成了鲜血的沸腾感,仿佛血液化作了岩浆,在她身体里奔行,所烧起的心火,远比一开始还要热烈。 便是在这样要将人烧成灰烬的热度中,突然传来了一点点的凉意,卫初宴舒服地喟叹一声,朝着那一点清凉贴去。 赵寂又被她抱入了怀中,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恰如冰挨着火,贴了一会儿,赵寂觉得烫的慌,挪开了一点。 冰块不见了,初宴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绯红如烟霞,像是花将要开,又像是已经成熟的蜜桃。 赵寂本身喝了酒,便有些渴,又总念着要咬卫初宴一口,看看她是不是那么甜,这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去在她的脸颊上舔了一口。 不甜反而有些咸,因为发了汗。 只一下,赵寂的鼻尖便皱了起来,但卫初宴又实在是很好闻,她不愿意一下子就放弃,便又凑上去,一口啃在了初宴的下巴上。 初宴被她这一咬给咬的彻底醒了过来,感觉也不是那么痛苦了,她艰难地推开赵寂的小脸,却无法阻止她缠在自己身上,只得任她缠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呼吸的深一些,长一些,以此缓解痛苦。 这是前世的经验。 赵寂依然缠在她身上,因着赵寂的气力比她大的关系,她的手脚挣扎不开,倒是免了自残的危险,如今也没那么疼了,不用担心把舌头咬断,初宴便干脆躺着,不去挣扎。 这一躺,又躺了大半个时辰。赵寂缠她缠累了,又呼呼地睡着了,手脚也松开了一些。初宴这才找到机会,艰难地跪坐起来,把赵寂抱回了床上。 浑身依旧隐隐作痛,但是经历过一次那样的痛苦,如今这点小疼都仿佛是极乐了,她完全忽视掉这些,系好完全散开了的衣带,轻轻摇醒赵寂,伏在赵寂耳边问道:“殿下,昨日我给你的香囊,你放在哪里了?” 赵寂醉酒了,明日起来应当不会记得这些事,思及这一茬,她觉得这口酒喝的简直是太及时了。 “什么香囊啊?”赵寂揉了揉眼睛,踢了一脚被子,她刚刚睡下,又被摇醒,脑子更是迷糊,但是和之前自己醒来不同,这次因是被人叫醒的,她还有点起床气。 “就是我昨日给你的那个香囊啊,绣着蝴蝶的那个。” “那个啊”赵寂翻个身躺着,不想理她。 卫初宴可讨厌了,大半夜的把她摇醒,就是问这事。 “主子,你想一想,放在哪里了?初宴有急事。” 耐着性子,初宴又哄了一句。 “你送我的就是我的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告诉你在哪里,你别在我耳边说话,痒。” 伸手捂住了耳朵,赵寂一副不配合的样子。初宴终于看出来了,赵寂今夜完全是喝醉了,不知她喝了多少,睡前还好,一睡觉,酒液一消化,此时真的已经变成醉猫了。 指望不上这只醉了还不忘护食的小猫,卫初宴扶着能扶的东西,四处翻找起来。 最后很意外的,是在赵寂枕头下找到的。有两个香囊,一个是她的,一个应该是赵寂自己的,被她并排压在枕下,那药丸被这么一压,都有些扁了,好在两颗还是分开的,没有搅在一起。 将药丸倒出来,卫初宴想了想,又放了一颗回去。赵寂若是发现她的药丸不见了,怕是要闹的。 分卷阅读36 左右她只是闻过,并没有看过,应当不知道是两颗药丸。 这么一颗药丸,足以让她撑到找到药材熬制下一服药了。 将药丸小心收好来,卫初宴找了干净衣服穿上,又趁着还有余力将地上挣扎的痕迹抹去,靠在墙边,忍过了第二次痛苦,在天将亮未亮时出了门。 径直回到卫府,她叫来一直候在卫府的周禄三人,交代他们这几天一定要看好她的房间,又差墨梅去万府以自己突感风寒怕传染给赵寂的名义告假,而后紧紧关上房门,等待着还要为期两日的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入v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陪着我。 很累,我去睡啦。爱大家。 第二十七章探视 不同于卫初宴所经受的痛苦绝望,昨夜带给赵寂的感觉,其实是甜美的。 她好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卫初宴跟她回了长安,她把卫初宴带去给母妃看,指着她跟母妃说,她就要卫初宴做她的伴读。 梦里的卫初宴是乖顺的,她见到卫初宴随着她的话语而点头,她去拉卫初宴的手,卫初宴也没有躲开,卫初宴的手是温热的,手心很软,但是拉的久了,却变得很烫。然后她又梦见卫初宴偏头贴住了她的脸,卫初宴的脸蛋也是一样的烫,烙铁一般热,她被弄的不舒服,便推开了她。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了呢?她记不清了,好似有人摇醒了她,她知道梦一断,便很难续上了。所以她才记不清了么?抱着被子躺在床上,赵寂闭着眼迷迷瞪瞪地想着那个梦,却发现自己真的再也回忆不起细节了。 她想着自己梦见了卫初宴的这件事,觉得十分奇怪。是因为昨夜和卫初宴一起睡了,所以很容易梦见她吗?卫初宴应当还睡着吧?这样想着,赵寂往床边摸了摸,却只摸到一手冰凉。 “卫初宴?” 她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未亮,窗前沾着青灰色的光芒,她很少醒这么早。 卫初宴竟是起的这么早的么?想起这几日她醒来时卫初宴的确都是衣冠整齐地侍立于一旁,她大概明白过来,她可以睡的比较晚,但是卫初宴是不行的。 难怪卫初宴眼下总有些发青呢,她在自己家里,应当也是被人伺候着的吧?所以到了自己这里,可能睡不够。 不过今日,她怎么没在旁边等她起床呢?赵寂自被窝里钻出来,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喊了一声:“卫初宴?” 卫初宴没有动静,反而有一个宫婢的声音传了进来:“主子是醒了吗?” 她拍了拍因为昨夜喝了酒而有些发沉的脑袋,在床上应了一声:“嗯。” 便有宫婢端了衣物、热水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她打了个哈欠,没有多想,像往日那般张着双臂由着她们把衣衫往自己身上套,却听见一个婢女低呼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主子昨夜是睡得不好吗,怕是滚落了床,衣衫有些脏了。” “怎么会脏了?” 赵寂不信,她不记得有这回事,低头一看,却见雪白里衣上确有几处脏污,这脏污不明显,但是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的,的确像是在地上滚过一般。 “怎么会?昨日我明明” 话到一半,赵寂看了一眼屋中的众婢女,突然噤声了。 昨夜,她记得她应当是和卫初宴一起睡的。她有些醉酒,故而比平日里放肆一些,那时的她好似的确是要求卫初宴陪她睡,后来,好像还钻到了卫初宴怀里思及此处,赵寂有些不好意思了。 “日后再不喝这许多酒了。” 她搅着里衣的衣襟低嗔一声,见宫婢们还是呆立在一旁,想到刚才的事,便跟她们道:“只是起身时不小心蹭到了哪里吧,换一件便是了。” 虽是如此,她也十分疑惑。既是和卫初宴一起睡的,她怎会掉在床下?况且若是掉下来了,她不至于不会醒,如何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果然是不小心蹭到哪里了吧,她这么大的人了,又和人睡一处,如何会滚下床去? 因醉酒的关系,一觉醒来把昨日之事忘了大半的殿下自信想到。 刚刚打理好自己,门外便有侍卫来报:“主子,来了个叫墨梅的丫头,拿着卫府名帖说是要见您。” 若是旁人,即便有名帖也到不了赵寂这里,但是这些随从却知道自家殿下近日对那卫初宴很上心,便也不敢把消息随意压下,这才跑来询问。 赵寂一愣,随即想到一早上都没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的卫初宴,隐约觉得不对劲:“让她进来。” 墨梅只知自家小姐近日是在万府同新认识的好友同住玩耍,却不知道小姐是来做这万家小姐的婢女。因此当小姐让她拿着名帖与常戴的玉佩来这里同万家表小姐告假时,她觉得十分奇怪,但小姐当时神情冷凝,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倦意,她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拿了东西便立刻赶过来了。 如今见到小姐的这位好友,她又是一怔。 跟着小姐很多年,她见过许多官家小姐、小公子,却都没有眼前这一位来的好看,这人生的粉雕玉琢一般,纯黑眼珠似最名贵的宝石,眼神似乎并不锋利,周身却十分有气势,只是单单站在那里,便让她几乎不敢抬头。 她顶着压力多看了几眼,听见有人大喝一声:“放肆!主子岂是你能直视的!” 身子一抖,墨梅几乎跪下,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将她自恐惧中救了出来。 “无碍。你是卫家的奴仆?” 接过湿热的帕子擦着手,赵寂偏头看了她一眼。卫初宴家的吗?看起来怎么有些傻?没和卫初宴学到一星半点吗? “回小姐,是的。我是我家小姐的贴身婢女。” 墨梅忙施了一礼,低头不敢再看她了。 “你来,是找你家小姐有事吗?” “不是不是,墨梅此来,实是奉我家小姐之命来同万小姐你告,告假的。” 磕磕绊绊地说完,墨梅仍然十分不解,为何小姐要说是来告假呢?虽然不解,但小姐让她这么说,她便这么说了。 “哦?这么说,她回了卫府了?何时回去的?小婵,你来说。” 赵寂眉头一皱,手也不擦了,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婢女。 “回主子,卫小姐是今日卯时出的门,当时是小夏在门外守夜,她走的匆忙,看似有事,因着主子并未限制她的自由,小夏便没多问。” “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同我说?” 赵寂眉头皱的更紧了。卯时?那么早?卫初宴能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有些不快,小婵一惊,跪了下来,惶恐道:“主子当时在睡觉,婢子不敢吵醒主子。主子醒来后又是一阵忙碌,婢子这才 分卷阅读37 ” 一旁,墨梅却被这说跪就跪的婢女吓住了。这位万小姐规矩真大,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为何小姐会同她成了好友呢? 好吓人。 赵寂把巾帕丢给婢女,叫了小婵起来:“下次若是再有这种事情,不要压着,早些同我说便是了。还有,这里不是在家中,不要动不动就跪。我又不会随意责罚你们。”说罢,她转头看向墨梅:“你继续说,她要向我告假?那么告假的理由呢?” 到得此时,她今晨起来时的好心情已然消失无踪了,她没想到,答应了做她的贴身婢女,卫初宴还会突然跑掉的。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她还送自己香囊,还抱着自己睡觉。 一觉醒来,她却已经远远离开了。 “我家小姐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您,这才回府的。她说,两天之后好上一些,一定回来。” 若是说方才过来的时候只有疑惑,如今便还加了一些害怕,其实赵寂在墨梅面前没有真正发过怒,但是短短几瞬,几句问话,即便不单单针对墨梅,却也让墨梅感到了压力,这种压力,倒的确是一种长久处于高位的人才会自然地流露出来的。 不知为何,墨梅突然想到从前有一天,小姐看她的一眼。 那次小姐也是风寒刚好,她只是去端一下饭,小姐便自己下了床,到了院子,对着水缸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站在院门喊了声小姐,而后小姐看了她一眼。 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总之,随着那一眼扫来,一股难言的压迫感如大浪般打来,她感觉到危险,觉得被野狼盯上都没有这么可怕。害怕,战栗,她站在原地不敢走过去,甚至想拔腿就跑。 后来好似还是小姐再唤了她一声,眼神又温和了,她才犹犹豫豫地走过去的。 不过,那样的眼神,从小到大她也只见到小姐露出过一次,她觉得,可能是风寒时受了太多的折磨吧,这才让小姐显得有些阴鸷。 想到那年的小姐,墨梅突然觉得眼前的万家小姐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她顶着压力说清了原委,十分想离开万府了。 之前过来时左顾右盼的新奇感早已被吓没了。 赵寂却突然生起气来:“她怎么会感染风寒?昨日她明明那么暖和的!好呀,连理由都不好好找一个,便来骗我!” 她踩上靴子,气呼呼地推门而出,便要去找卫初宴兴师问罪,身后,小婵慌乱道:“主子,主子你慢点,主子你还没吃早饭!主子!外边还下着雨!” 连日的小雨下个不停,使得向来温热的榆林也在凌晨冒了寒气,赵寂走出来,被冷气扑的颤了一下,而后憋着气继续往前走,走过院中挂着雨珠的大树,穿过形状柔婉的拱形门,一群人也追着她匆匆走出来,她停下,回头看着他们烦躁地说了一声:“我不吃了,你们别这么多人一起跟着我,便像平时一般就好了。” 便是这么一会儿,有婢女小跑着终于追上了她,举起宽大的袍袖给她遮雨。 这时,又有一个婢女犹豫着走了出来,向赵寂行了一礼,恭敬道:“主子,我看她说的也并非不可信。今日卫小姐出门时,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很是苍白,发丝也有些湿润,似是发了汗,当时婢子没想到这一茬,但是她一说,回想一下却是有些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这人,便是之前守门的小夏了。 给她说的一怔,赵寂收回了迈开的腿,突然想起自己喝药之后会手脚发凉。 难道是她昨夜把卫初宴冷到了?印象里,她好似确实是在卫初宴怀中睡觉的。抱着一块冰睡觉,她是暖和了,卫初宴不受凉才奇怪呢。 赵寂面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而后,她吸了吸鼻子,迈开步子,还是往外边走去。 既是为她染了风寒,她自然是要去看看卫初宴的,风寒……似乎很难受的。 第二十八章撞破 游离于榆林官圈之外,卫家的这栋宅子低调地坐落于商贾之人聚落的城西,平日里极少有人自这栋宅子里走出,更别提有客人上门了,如果不是门前常年站立着两名看门的小厮,都不会有人觉得这看起来异常安静的宅邸有人居住。 因此当赵寂的马车停在卫府门前时,邻近有几户人家都好奇探头来看,路边卖饼食的小贩更是抓住了这难得的看热闹的机会,目不转睛地把这边瞧着,于是有乞儿趁机偷偷拿了饼子逃跑,跑不出半条街,小贩得人提醒急忙去追,追上了,那饼子却有大半已吞进了乞儿的肚里,怎么也拿不回来了。 恼怒中,小贩对那乞儿拳打脚踢起来。 街道的那头,谩骂声夹杂着拳脚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乞儿被踢翻在地,护着脑袋滚来滚去,他的嘴中嚼满食物,只能含含糊糊地求饶,却还拼命地把剩下的半张饼子往肚里塞。街道的这头,冒着热气的小摊旁,拿着饼或是要买饼的客人则摇着头看向那边,有些人在叹息,却也没法施舍过多的同情,有些人则在笑,边笑,边啃着手中的饼子。 这边,那边,安逸与暴怒,两种不同的光景,许多种不同的人。 这是这座城池、乃至其他许许多多座城池中常会出现的场景,小贩追打乞儿、主人责骂奴仆、被判流放的犯人戴着枷锁的同时承受着官卒的呼喝,而在一旁,却又有小儿嬉戏着跑过他们,有年轻男女温柔地站在摊前为心上人挑选脂粉钗饰,有成亲多年的夫妻在街边吵架,也有人匆匆忙忙地挑着担子、赶着驴车走过。 这是人间。 不是大臣们口中那个歌舞升平的人间,不是奏章上书写的那个河清海晏的人间。 这是真实的人间,也是人间之所以为人间的原因所在。 这是赵寂自那座深宫中走出后,才开始接触到的真实的世界。 走下马车,赵寂朝那边看了一眼,从小贩的骂声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脸上显出一些不忍。 “去帮那人付了账吧,哪有为了一张饼子把人打出血的?记得教训一下那小贩。” 她不假思索地吩咐下去,朝着卫府走去。走了不到两步,她又叫了声:“等等。” 她想起卫初宴之前同她说的那番话,思索片刻,想到了一些东西,眉头轻轻地蹙了起来。 “那人犯错在先,不必教训那小贩了,那小贩做出这么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约莫也是怕开了仁慈的头,便不断会有乞儿跑去偷盗。你们可好言相劝,对那乞儿,则要教导一番,若是诚心改错的话,给他些银钱,让他把自己打理干净,去哪里找个工做吧。” “是,主子。” 殿下的改变令人吃惊。以往,若是见到这种 分卷阅读38 事情,殿下定要狠狠责罚那欺压人的,而去帮助那受欺压的,并不会去想这许多,如今,来到榆林没多久,殿下倒脱去了一些从前的天真了。一直暗暗跟在赵寂身边的高沐恩等人想到。 解决了一桩事,觉得自己做的不错,赵寂的心情轻快了一些,但还是担忧卫初宴。路上她问过婵儿了,婵儿说身子骨弱的人,染上风寒是有些凶险的,卫初宴只是个普通人,身子骨自然也弱,所以也不太好办。 身子骨那么弱,还要跑回去做什么?留在万府不好吗?她可以为卫初宴找来很好的大夫的。 还说什么怕她感染风寒,她是绝品资质,岂是这么容易生病的?卫初宴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是了,她一没分化过的普通人自然不知道体质改善后会带来什么。 走到卫府门前,正要进去的时候,守着府门的两小厮拦住了赵寂一行人:“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小婵站出来道:“我家主子是万家表小姐,听说你们小姐感染了风寒,特地来看她的。” 小厮恭敬接道:“可我们小姐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小哥,我们主子和你家小姐是很好的朋友,这几日你家小姐便是在我们主子那里与她同住,如此深的交情,自然和旁人不一样,你放我们进去吧,她会见我家小姐的。” 小厮对望一眼,皆有些为难:“可是” 他们在此磨蹭,赵寂却有些站不住了,她还从未被拒之门外过,心中又挂念着卫初宴,自是不会有什么耐心。正要让人强闯,她突然看到了后头跟着的墨梅,眼前便是一亮。 “那人,你们认识吗?” 赵寂上前一步,指着墨梅同小厮说话。小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恭敬回道:“自然认得,那是墨梅姑娘,自小便在我们家小姐身边伺候的。” “是你家小姐让她去找我来探望她的。” 赵寂轻咳一声,撒了谎。 “这” 小婵趁机道:“这什么这,墨梅总不会是假的吧,耽误了你家小姐的事你赔得起吗?快让开。” 两小厮这才往两边让开了。 进了卫府,赵寂又让墨梅上前带路,墨梅不愿,赵寂吓唬她说若是不快点把她带去见她家小姐,她便让人把墨梅卖掉。墨梅哭哭啼啼,仍然不愿,赵寂只得让高沐恩等人去找寻,倒也很快找到了。 只是,门外有人守着。 是两男一女,男人坐在朱红门边,女人倚在缠着青藤的墙上。三人皆穿着麻布做的短褐,这类衣物耐磨损,也不会如直裾、曲裾那般限制行动,色泽也不鲜艳,高沐恩等人隐于暗处时,也常做此类打扮,因此一看,便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我家主人不见客。” 见到有人过来,这几人都露出了戒备的神色,其中一个生得浓眉大眼的男人向前一步,挡住了赵寂,粗粝的手指摸在了腰间的黑色刀柄上。 这人是周禄,他的身旁是花家姐弟。 赵寂忍了一路,到了这里,也没耐心了,高沐恩最善察言观色,见此立刻带人逼了上去。周禄等人拿的是卫初宴的死命令,甚至为此暴露了踪迹,如今更是不能让他们过去了,电光火石间,周禄做了个拔刀的手势,狭长的环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眼的白光,直逼高沐恩而去。高沐恩瞳孔一缩,将腰间铁环解下,铛的一声,在空中和刀直直碰到,溅起一阵火花。 与此同时,花家姐弟也各自拿出了兵器,同其他人交起了手,他们招式老辣,攻势凌厉,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将门口守的滴水不漏,一步也不肯让这些人前进。 门外打的发生的太快,从高沐恩上前到几人被击飞,实则只花了几息的时间,但由此所造成的嘈杂以及破坏是显而易见的,其实,虽然这几人难对付,但赵寂这边也不乏高手,且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若是放任他们打下去,自然还是能将人制住的。但赵寂想到这是卫初宴的随从,她是来看人的又不是来掳人的,这样打下去,怎么像话? “住口!不要打扰我家主人!” 高沐恩他们停了,周禄等人十分不甘心,但也确实明白自己打不过这许多人,因此也只得停下,见赵寂高声呼喊卫初宴的名字,顿时急了。 主人在分化,岂是能受人打扰的? “你住口才是,现在怕我打扰她了?方才你们打的不是很欢实吗?可有担心过这么吵会不会吵到卫初宴?” 见不到卫初宴,赵寂一阵急躁。 “若不是他们强闯,我们怎会和他们打起来!” 周禄也是寸步不让。 这时房门开了一条缝,从里边传出来了卫初宴的声音:“寂你怎么来了?” 院外人多,她没打算让自己这边的人知道赵寂身份,因此她直呼了赵寂的名。 赵是天家的姓,目标太过明显了。 听见初宴唤她,赵寂委屈道:“我听说你染了风寒,来看看你,可你家的这些下人也太难缠了,一个个都拦着我不让我过来。” 屋内全是她的信息素气味,虽是只开了一条缝,也怕有泄露。不过,因为乾阳君们打过一场的关系,此时外边正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应当不会有人发现她的这一点点信息素但卫初宴还是不敢说太久,她靠在门边,擦了擦额角的汗,虚弱道:“莫怪他们,他们也是尽责我没有大碍,你回去吧,风寒是会传染的。” 高沐恩跪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虽说主子是绝品资质,应当不会有这些小伤小病,但听那卫初宴的声音,显然是病的很重,这样一来,主子和她挨的近了,万一染上了呢? 莫说一个卫初宴,即便是一百个,也不及他家主子来的金贵,如何能让主子为了看她而犯险呢? 他先前便有顾虑,只是没把握劝住主子,如今卫初宴主动提出来,倒算是很识相了。 “无碍,我身体好,我资质很好,不会被你传染 分卷阅读39 的。卫初宴你好一点没有了,我去看看你呀。” 赵寂全不理会她的劝说,她被这里的信息素弄得头疼,虽然这些信息素是战斗时的信息素,不会像标记的信息素那般可怕,但她还是受了一点点影响,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真是很难闻啊。因此,见周禄等人不再阻拦,她便马上朝卫初宴那边跑去,十分想进屋子里大口呼吸一下。她平日里注重仪态,极少在人前跑动,如今迫切一跑,跟着她的这些宫人才发现殿下已经有了虎豹一般的速度,连高沐恩等人都有些吃惊,没能及时拉住她,眼睁睁地看着赵寂冲进了卫初宴的屋子里。 而后,那扇门被卫初宴地关上了,随着门与框相合的哐当一声,赵寂跌落在地的情景,被险险地隔绝在了人们视线之外。 冲进这屋中,被属于绝品乾阳君的信息素裹住,赵寂身上的力气瞬间被卸掉了,双腿软的不能支撑身体,她跪在地上,茫然望向卫初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卫初宴僵着身子,站在门边,将身子靠在门上,沉默着与她对视着。 第二十九章保护 卫初宴靠在门边虚弱地喘息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令她遭受了不小的痛苦,披散在肩背上的发丝全都湿透了,她在赵寂身边半跪下来,靛青衣袍如湖水般漾起波纹,舒缓地起伏着,如同她这个人一般温柔。 随着她的接近,那股梅花香完全在鼻尖绽放了,仿若永远不能戒掉的毒,吸引着赵寂去闻,赵寂跪在地上,桃花般的双眸里蒙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些醉了。 “这是什么味道?” 卫初宴垂眸不语,如此明显的梅香,她们两人都知道,赵寂问的不是这是什么香味,而是这是什么。 卫初宴不回答,赵寂的心铁块一样沉了下去,一直没入寒潭,令她浑身都在发冷。虽是在问,但她心中已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抬起发软的手,拉住卫初宴的手,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寂的仆人,她们也已到了门外。 卫初宴向后抵住了门,身上仍然在疼,她喘着气,将手放在了赵寂的手心,声音羽毛一般飘散着。 “让他们走。别让他们跟进来求你了。” 求你了。 她的眼睛里,也全是哀求。 昨夜那个梦里的某个场景和眼前所看到的重合了,许多碎片在脑海中闪现,这一瞬间,赵寂突然想起了许多的事情。 不,根本来不及消化这些,她看着卫初宴眼角的泪珠,脑中似有一团乱麻。 事情已然很明显了,卫初宴在分化,很显然,她是个乾阳君,恐怕还是个品级很高的乾阳君,否则不会对她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然而眼前的问题不是她在分化,而是,她要如何跟卫初宴解释,为何卫初宴的信息素会对身为乾阳君的她有影响。 张了张唇,赵寂想要找出一个理由来告诉卫初宴自己为何会有这么虚弱的反应,她甚至想直接说只是地上滑而已 可是,她知道她骗不了卫初宴。 慌乱中,又有一件事情闪进了赵寂脑海里。 那扇门,卫初宴关的太快了。几乎是在她冲进屋中的瞬间,卫初宴便用力把门关上了,那一瞬间的反应根本骗不了人,卫初宴卫初宴是不是根本就知道她如果进来,会发生什么事? 联想到她忍着分化的痛苦也要回来,联想到她让家仆千方百计地阻止自己上门,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在赵寂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有些疯狂,却清晰的可怕,赵寂是小,阅历或许不够,可她不笨,这么多条线索组合在一起,结合卫初宴此时的沉默 “你知道我不是,不是那个?” 她不知所措地抓着卫初宴的手,话里已带了哭腔。 眼底流露出一股深深的疲倦,卫初宴叹息一声,习惯性地想要将她揽到怀里,手臂伸到半空,她却见到赵寂敏感地后缩了一下,第一次,对她露出了戒备的眼神。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落寞地落下来,卫初宴知道,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已经不再是她可以控制住的了。她靠在门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因刚刚的是瞒不住的,她想要瞒住的是她的品级。原本这很简单,可是从赵寂冲进门的那一刻起,她便被迫“发现”了赵寂的品级。于是横亘在她们面前的巨大问题,已经不是如何安全度过分化、完成伪装了。 而是如何去面对赵寂的身份被她发现了的这件事。 对于一个皇女来说,从坤阴君假扮成乾阳君,这无疑是杀头的大罪,对于赵寂而言,自卫初宴知道这件事情的那一刻起,卫初宴这个如师如友、总令她又喜欢又讨厌的人,已经化作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如今,不是她把这把刀弄断了,便是她被这把刀杀死。 这么小的赵寂,不是长大以后和她互相喜欢的那个赵寂,赵寂在害怕,她知道,她也明白,眼下的情形和前世赵寂主动朝她揭露的情形是不一样的。 两人心中皆是慌乱,而脚步声还在接近,听在卫初宴耳中,便如同刽子手的磨刀声,那么多人,卫初宴没有把握可以在分化还未完成的情况下从这里离开。 她凝视着赵寂,心中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劫持赵寂,而后从这里离开,向远处逃,逃得足够远,让万贵妃留下的这些人永远也找不到她。 可她不想这样做。 “是啊,我知道。” 晨曦的微光之下,初宴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叹息着承认了,她坐在门边,宽大的袍子层层叠叠地堆在她周身,如莲花般开落。 衬得她这个人,也如莲花瓣般脆弱。 赵寂却又怔住了,她也明白如果高沐恩进来,发现了屋中的情景,会对卫初宴做什么。事到临头,明明好像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可她却犹豫了。 她突然恨起自己来,若是她今日不过来,便不会知道这件事了,不知道,她就不用去做决定。 “殿下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 身体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卫初宴止不住地咳了几下,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是其中那股坚定却是显而易见的。 这话终于让赵寂下定了决心,她扯住卫初宴的胳膊,深深呼吸了一下,提高声音道:“不必进来了,你们回万府吧,我在这里陪她。” 过了一会儿,门外脚步声略消,赵寂也渐渐适应了屋中的环境,恢复了一些气力。她挪到卫初宴身前,给她擦了擦汗 分卷阅读40 ,认真道:“他们走了,但高沐恩是不会走的,但他只会在外面守着,你不要害怕。他不会发现的,我喝了药,一般的人即便分化,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我不告诉他,即使和你待在一起,他也不会知道你发现了这件事。” 额前覆上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带来了难言的温暖感觉,卫初宴偏头把脸蛋贴在赵寂手心,绷紧的心神放松下来,她晕了过去,向前栽倒在赵寂怀中。 赵寂本能地张开手把她抱住了,但因浑身无力的缘故,反而被卫初宴压着躺倒在了地上,起先还可以,压的久了,便觉难受,她屏息等了片刻,不去闻那冷香,才又恢复了些气力,艰难地把卫初宴放到一旁躺着,自己则也干脆躺在地上,侧着身子看着卫初宴。 她知道卫初宴为何会表现的如此虚弱,分化本就是个痛苦的过程,无论是分化成乾阳君还是坤阴君,都要承受这一痛苦。如她,是绝品的资质,痛苦更是常人的数倍,分化的前一天,全然是被绑在床上度过的,母妃陪着她,将她抱在怀中,生怕她熬不过去。 如今卫初宴,和她当时一样虚弱,她因此大胆猜测,也许卫初宴是个绝品乾阳君呢? 绝品的乾阳君啊,齐朝数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吧?不知道卫初宴会不会真的这么厉害呢。 赵寂转而又想到,若是卫初宴是昨夜开始分化的,那么如今应该还是第一天,但她看起来,却全然不像她第一天分化时那样恨不得在床上打滚,是真的没有那么疼,还是她很能忍呢? 不管怎么样,最初的那阵痛苦已经过去,卫初宴既然好好的活着,接下来几日也不会有大碍的。 衣袍松散,卫初宴沉沉睡着,两颊贴了一些汗湿的长发。在睡梦里,这个人还紧紧抿着唇,轻烟似的眉微蹙着,似有千种愁绪。 她的嘴唇不若平时那般红润,而是显出一种空茫的白来,嘴上有几个牙印,咬的很深,结了层薄薄的血痂。不过对于赵寂来说,卫初宴下巴上那个咬痕更令她在意。 那是她咬的。 先前找回了一些昨晚的记忆,她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确实曾经跌落下床。卫初宴昨夜便开始分化了,被卫初宴的信息素吸引过去,她滚到了卫初宴怀里,对着卫初宴又蹭又摸,又舔又咬 捂住了眼睛,没脸去看卫初宴脸上她留下的“罪证”,赵寂轻轻地咬住了嘴唇,惯来天真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羞涩。 那是女孩子在长大的过程里,才偶尔会浮现的神情。 情窦已开,而她自己不知道,而那个令她情窦初开的人,更是还在昏迷。 冷香阵阵,转而,赵寂又想到,不怪她昨夜挨近卫初宴,卫初宴的气味对她而言,实在太过甜美,她一直在喝药,平日里不小心闻到乾阳君的信息素,从无这么大的反应,只会觉得危险,但是卫初宴好像不太一样,她的味道太好闻了。 即便喝了药,她好像也很难抵挡住诱惑。 就像现在,明明没有醉酒,她仍然很想凑上去,去咬卫初宴。 她不咬,只是抱一抱总行吧?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凑上前去,试探着唤了一声卫初宴,如同小兽在试探猎物。 卫初宴没有醒来,赵寂的胆子大了一些,她滚到了卫初宴怀里,抱住了她的脖子,这样一来,她才终于感觉到舒服,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觉得渴。 受到卫初宴的信息素影响,手软脚软的小殿下,渐渐趴在她怀中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晚才分化了,感情不深一点,奶寂怎么会犹豫挣扎甚至选择为发现了她秘密的阿宴隐瞒呢? 第三十章骗子 温暖、沉闷,心口有些喘不过气,卫初宴在这样的感觉中醒来。 熟悉的感觉,不用睁眼都知道怀里趴着一个人。身子仍然很是困倦,脑袋也一阵阵地发沉,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她闭着眼嘟囔了一声:“寂,不要压着我睡” 说着,她习惯性地托住了怀中人,想要把她从身上抱下去。一摸,却意外的摸到一层柔软的布料,她一怔,而后发现布料下肉呼呼的摸着软,却不够结实。 触感不对。 一个激灵,她睁开眼睛,低头往怀里看,第一眼的感觉,是赵寂变小了。而后她彻底清醒,明白过来,不是赵寂变小了。 是世界不同了。 是赵寂还未长大。 目光落到自己细小的胳膊上,她敲了敲脑袋,哦,对了,她也还未长大。 不过,分化之后,她便会长的快些了,到了十五六岁,她可能就会和前世差不多高。速度、力气、五感,这些都会在这几年得到加强,最初的一两年强化的最为显著,如同赵寂,她分化不久,就和从前大为不同了。 而她自己,分化虽然还未完成,但她好像已经有了变化。 比如现在,她能抱起赵寂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怎么赵寂趴在她身上睡了呢?她记得她是载倒在了赵寂怀里,至于赵寂为何也睡了,她也不太清楚。 卫初宴动了动,这么一动,赵寂也醒来了,她的胳膊仍然挂在初宴脖子上,伸手揉了揉眼,迷瞪着双眼看向她。 见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卫初宴干脆抱着她坐起来,这么一动,才发现脊背既冷又僵,不知在这坚硬的石砖上睡了多久了。她忍着酸麻,站了起来,还是托着赵寂,赵寂只比她矮一个头,因此缩着腿,卫初宴把她抱到了床上,想要将她放下。 赵寂却表现得很依赖她一般,虽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却倔强地挂在她身上不肯下去。初宴一愣,转而想到,应该是自己的信息素在影响赵寂。 否则,白日里,赵寂如何会如此困倦呢?定是受了她的影响了。 没法子,她抱着赵寂爬上了床,坐在床头,赵寂双膝曲着坐在她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点在了她的颈侧,呼吸复归均匀。 她又睡着了。 明明是她在分化,怎么现在看来赵寂却更困倦一般?她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得先放下疑惑,一手托住赵寂,另一只手拉过床上被她搅成一团的素色锦被,在空中扬了扬,裹在了赵寂身上。 而后,她慢慢地、轻柔地,将自己从赵寂胳膊下解救了出来。 怀抱一空,心中瞬间空了一片。 应该是午后了,阴雨天已过,如今外边正放晴,屋里十分亮堂,也不算很冷,因此不过睡了一会儿,赵寂便开始踢被子,初宴给她盖了两次,见她仍然不舒服,便只拿一角盖住了她的肚子,自己往屏风后边去了。 屏风后边是浴桶,她还没那么难受的时候吩咐 分卷阅读41 人朝里注过水,想要清洗一下,不过没来得及又晕过去了。如今水已冷了,但她也不好再出去,身上又汗津津的,因此便解下了浸满梅花冷香的衣袍,不断将锦帕沾湿水、又拧干,擦拭起身体来。 头发是不能洗了,天虽转热,但分化时候身体反复,如今是觉得热的,但一会儿若是浑身发冷了,发又未干,那便一定会让她有种在冰窖中的感觉。趁着身体尚好,她迅速将身上弄清爽,拿了干净衣袍换了,唤了一声墨梅。 不出片刻,墨梅到了门外,她让墨梅准备了些吃的送进来,免得高沐恩起疑。 墨梅这丫头傻的可爱,大约真以为她感染风寒了吧,端来饭菜的同时还拿了一碗汤药,这种治疗风寒的药她从前给卫初宴熬过一段时间,方子也一直带在身边,如今可不就是“派上用场”了么。 到了傍晚,卫初宴的分化趋于稳定,信息素消散了大半,赵寂这才醒来,屋内已然燃灯,灯光如豆,初宴换了身荷花色的长袍,跪坐在矮小的书案旁写着什么,写几笔又停一下,似是蹙眉忍痛。 缩在被子里看了一会,见卫初宴又开始盯着桌前插着花枝的窄瓶发呆,赵寂轻手轻脚地走下床去,来到初宴面前,挨着她坐下来,好奇看着她。 “你不疼了吗?” 分化的第一天还未过去,卫初宴看起来怎么已然和平常一般了? 卫初宴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她,捏着笔杆摇了摇头:“不是很疼了。”她见赵寂好奇地看着她写的东西,想看却又忍着不去看,约莫是知道窥人隐私不好,极有教养地不把目光落在纸上。初宴便大方地将纸递给她,解释了一下:“既然分化了,我想写封家书给爹娘,告知他们我的情形,也好了去他们一桩心事。” 她的字体娟秀工整,如同旷野中整齐开放的小花,又各有柔婉的姿态,读之令人赏心悦目。赵寂是第一次见她写字,以往,即便在学堂她也从不落笔的。 自己平日里总觉得自己的字不错,如今与卫初宴的一比赵寂的小脸又红了红,随即,她想到一件事。 “你不等两天再写吗?如今你的品级尚不明确,修书回家,你家爹娘欣喜之余,也不免挂怀,少不得又写信过来问你是什么品级,一来一回,岂不麻烦?” 初宴手指一顿,意外地看她一眼,随即点头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也罢,过几日再写吧。” 她将手中笔杆放下,将纸张铺开晾在一旁,心中略感无奈。她其实是想直接写上自己是中品乾阳君的,这次的分化比上次更痛苦,她大致确定了,她还是绝品资质,但这事是一定要捂住的。 那颗药丸,按照药量来说,应当是恰好将她压制在中品的级别,因此她倒没想那么多。如今赵寂指出来“错处”,她便再等两天吧。 见她又有些沉默,误会她是担心自己品级不高,赵寂便安慰她:“你一定会是很高品级的乾阳君的。” 她的眼神真挚,神情也很是正经,极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她认为这样比较容易让人信服。 真的是一团孩气。 卫初宴见她这样,心头便是一软,却又突然想去逗她。 这个人现在这般天真柔软,长大了以后却狡猾的像只狐狸,总是作弄她,却又总有办法令她生不起气来。 而现在 初宴瞧着赵寂,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可怜,她“担忧”道:“若是我的品级不高呢?我十二岁了才分化,本已是异常,应该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期了,也许只是个下品吧。” 赵寂顿时急了:“你不要乱说,也不要乱想了。你一定会很厉害的你的味道那么好闻。” “哦?好闻吗?” 赵寂用力点头:“好闻啊,很好闻,真的,你信我!”说着,她却发现卫初宴眼眸微弯,嘴角勾起,分明在笑,哪有半点可怜的样子? “好呀,你又骗我,你分明半点不担心!” “我几时骗你了,我方才是很担心呀,可是我见到有人比我还急,我便突然不急了。”她仍然在笑着,这笑落在赵寂眼里,却俨然变成了大坏蛋的笑容了。 “谁急了?我只是安慰一下你而已,你别在那里胡言乱语。” “好罢,是我错了,你不急,是我急。” 见她真被惹急了,初宴见好就收,不再逗她了。 过了一会儿,忘记自己正同她置气,赵寂又好奇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知道我不是那个的?” 这话问的卫初宴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赵寂没察觉到这一点,继续道:“是不是,是不是昨夜我” 她有些后悔问这个,觉得好生丢脸,但卫初宴已经接过她的话头说下去了:“嗯,对,嗯……昨夜我发现自己在分化,而后而后意外发现会对你产生影响。” 她说的含糊,觉得赵寂应当回忆不起细节,可她未想到,赵寂本已忘了,但偏偏又想起来了。 见她陷入回忆,赵寂脸上一热,大声说道:“昨夜我醉了酒,忘了做了什么了。”说罢,为了让自己的谎言更可信一些,她装作很有兴趣地去问卫初宴:“昨夜有发生什么吗?我没有闹你吧?” 虽是在问,她却半点不想听到卫初宴的回答。 好在卫初宴看起来也没打算和她深入探讨一个醉鬼醉酒之后的所作所为,见她好似真的想不起来,便也松了口气,含糊带过了:“无事,昨夜主子并未闹我,只是有些喜欢我的信息素罢了。” 她未照过铜镜,并不知道自己下巴上还顶着一个明晃晃的咬痕,如今说起谎来也是一脸正气,若不是有这个证据在,赵寂真要被她骗的以为自己的回忆是错觉了。 但是赵寂也不能去拆穿她,她还要脸呢!只能在心里又骂了声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 唉,无话可说。 第三十一章废太子 信息素的影响仍在持续,不过坐了一会儿,赵寂又开始犯困,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初宴想起她一天没进食,便拿了点心给她,她却推开了:“我不饿,今日都没怎么活动。” 看起来的确没什么胃口。 把盘子放在一旁,见她神色恹恹的,初宴担忧道:“主子还是回去吧,你若不想一睡睡个三天的话,这两日须得远离我。” 赵寂却又想到一事,她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我还有事情要同你说呢。” “嗯好,说罢。” 纸上墨迹已干,卫初宴一边将纸张小心折起,一边听她说话。 “你得跟我回长安。” 这一次,赵寂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也不似之前同卫初宴置气那样,她是认真的。 初宴将 分卷阅读42 纸放下,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信,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大约猜到赵寂要同她说什么了,而这一次,她没有理由再去拒绝了。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你得一直跟在我身边。先前你总不想做我的伴读,也不想随我去长安,我想你大约是不太喜欢我的,但是这一次,即便你不喜欢,你也得跟我走。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信不起你。你懂吗,卫初宴?” 卫初宴便叹了口气,避重就轻道:“我哪有不喜欢你呢?” 我是怕自己太喜欢你了。 她说的含糊,赵寂只听到几个字,疑惑地看向她,她却闭口不再说了。 “我我不是在同你商量。这秘密太过重要了,你清楚它的分量吧?母妃连舅舅都没告知,我却保了你。所以你得跟我走,你得对得起我。你放心,到了长安,我也会请先生教你读书的。不过你这么厉害,其实也用不着再学些什么了吧?卫初宴,你懂得的东西比先生都要多呢。” 话到一半,赵寂撑着下巴看着她,突然又有了问题:“你以前在郁南,是和很厉害的人在学习么?” 卫初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姑且算是这样吧。主子错了,学无止境,初宴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你答不答应和我走啊?” 赵寂见她不想多谈,又抓起了先前的话题。明明都说过不是和她商量,此刻却又忍不住问她答不答应,她终究是在乎卫初宴自己的想法的。 而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你若不答应,我便叫人把你绑去,你那三个家仆身手的确很好,其中一个都能和高沐恩战成平手,但他们人少,我若真的想,他们保不住你。” 赵寂虽是在威胁她,眼神却湿漉漉的,又因困意十足而软绵得很,反而像是求捋毛的小动物。 她心中也正忐忑呢。卫初宴知道了她的秘密,她已经冒着危险保了卫初宴,便也要保证卫初宴也不会作妖。她是信卫初宴的,但她又不得不去防备卫初宴,这事牵扯太重,她即便小,也清楚一旦秘密暴露,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不,不仅是她,还有她母妃,她不能让母妃有事。 所以她得看着卫初宴。 其实意识到可以借这个机会将卫初宴带去长安时,她的心中是有些高兴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又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将它占为己有。 知道赵寂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赵寂能选择保她,便已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如今赵寂要看顾好她这个“危险物什”,实则也是人之常情,单凭赵寂保住她这一点,她便不该拒绝。 只是唉,罢了。 再去一次又何妨?有些事情,她有心躲开,便能躲开的。 “我跟你去。” 赵寂一喜:“这次不是在骗我了吧?” “这种事情,初宴即便想骗,主子还会被我骗到么?” 复杂的心情中,初宴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长安啊。 长安。 同样的时间,榆林有人在想长安,而在长安这座载着一个国家的命脉的城池里,也有人正想着榆林的人。 “娘娘,风波已定,是否要接殿下回宫?” “不急,还早呢,明日才算是定下来,议事房那边,不还没灭灯吗?你要记住,不到最后一刻,便总要做好被翻盘的准备。” 虽然已是夜晚,千里之外的这座皇城却仍有活力,若是站在宫中那座高高伫立的观星台上往下望,会见到长安大部分地方已然陷入了黑暗,但宫城里,却依然如白昼般通明。灯光星子般聚落在一起,连成片、抱成团,有些光点在移动,那是四处走动的宫人手中提着的灯笼。 而今夜最亮的那个地方,应当是宫中的议事房。 议事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亮过了,也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若有熟悉朝中大臣的人在,定会惊讶,今夜这里竟聚集了这么多大人物,几乎算是小朝堂一般了。 人声鼎沸。 “十五封、十六封三十一封!这么多奏折,全是弹劾皇太子的!压不下去了啊,季老” “陛下也已动了真怒,若是这些奏章递上去,只怕” “无法压,若只是朝中官员也便罢了。中山王痛失爱子,早已失了理智,其他诸侯王也有唇亡齿寒之感,故而纷纷上书,要求还中山王太子一个公道,这怎压得下去!” “皇太子依旧不知悔改,陛下本已将这事按住不提了可咱们的太子前日又口出狂言了唉!他不仅醉酒,还同伶人放纵取乐,甚至笑骂那中山王太子死得好。陛下让他反省,他反省成这样” 闪烁的灯光中,有人抚须大叹。 “中山王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回太尉,中山王哭过一回,又将太子灵柩送回了,如今距长安不过五百里。” “他这是在逼宫!疯了不是!” “他说,既是赵家子孙,死在祖地便埋在祖地,把人给他送回去作甚?平白让人觉得他中山王气量狭隘,要守着儿子的坟墓过活。传出去,人家还要以为他要以儿子的坟墓来提醒自己什么呢!” “这老东西!” “别骂了,都听清楚了,陛下此次召我们入宫,实则是为了让我们就废太子一事进行商议。”波浪一般的议论声中,终于有了一个将所有人都盖过去的威严声音,是丞相朱弃石。他丢下这句话后,众人皆都愣住了,片刻,有官员去看御史大夫,也有去看太尉的,见到这两人皆是沉默不语,并未出言反驳。 他们便知道了,这齐朝的天,要变了。 议论声再次响起,大风继续吹。这一次,却开始变了方向风不再向着中山王、其他诸侯王吹去,而是朝着年轻气盛的皇太子吹去,吹啊吹吹走了他的冠冕。 翌日,朝堂之上,废除皇太子的旨意正式下达,正如卫初宴之前所说,太子终有一日会守不住位置,而他空出来的那座东宫,将变成所有人都欲抢夺的肥肉 这一日是四月初五,消息传到榆林,却已到了四月十八。 虽然有“南郡粮仓”的美誉,仍然改不了朱日郡在齐朝的地图上偏而又偏的事实。自长安到榆林,虽有渡船、快马,但消息仍旧快不了,因此,当消息传入万昭华与赵寂耳中,便意味着皇太子被废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大部分大人物耳中了。 这天,在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卡文。 今 分卷阅读43 天的米粮是短短的米粮 第三十二章吃醋 风暴是始自长安的,无论那漩涡之中的暴雨下的有多么大,传到榆林,便连毛毛雨都算不上了。平头百姓照样埋头过他们的小日子,而利益牵扯其中的人,即便懂得此事的严重,也不会去大肆宣扬。 于是榆林还是十分平静,就像万府那汪荷花池,永远如一面镜子一般毫无涟漪。但懂得的人自然知道,在那平静之下,莲藕正在生长,旧的茎叶腐烂掉,新的藕条吸收它的营养,最终长得健壮。 便是在这样暗含着巨变的平静之中,赵寂已在准备动身回长安,原本是消息传到后,万昭华便要立即送她回程的,但她多呆了一些时间,为的是等候卫初宴。 分化之后的头三个月,是不应期。这个时间段里,新生的乾阳君和坤阴君们常常无法适应自己骤然飙升的体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此这段时间里,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将孩子关在屋内,一点一点地教他们如何使用这种新生的力量。 前世虽然有过一次分化了,但是身体不是。这副身体是全新的身体,分化也是头一次,许多事情,不由卫初宴控制。但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她的不应期过去的快很多,几乎只是半个月,她便能够像一个分化多年的乾阳君一般娴熟运用自己的力量了,这种“天赋”,看在高沐恩与周禄等人眼里,每每都令他们惊叹无语。 然而可惜的是,即便好似天生便属于该分化的那一类人,卫初宴却只是个下品的乾阳君。 分化过后,乾阳君会在锁骨生出一颗朱砂痣,痣越红,便代表的品级越高,这是精血精纯、血气充沛的表现。但是如果色泽十分暗淡,甚至呈现灰色,那便是下品的表现。坤阴君同样是以气血精纯程度来看品级的,但不会有朱砂痣,而是在同样的位置显出形态各异的一个指节大小的红印,同样,越红便代表品级越高。坤阴君的印记是可以被咬破的,乾阳君咬破坤阴君的印记,便能完成标记。 标记一旦完成,只有两个方法可以清除,一是以烈性药物驱除标记,只是极痛苦,比分化还痛苦,少有人能挺过去。二,则是靠时间洗去,少则十年,多则几十年,不再被自己的乾阳君标记,标记便会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消失之后,坤阴君可以重新被标记。 但是,即便是在人口众多的齐朝,清除标记的人也少之又少,对于许多人来说,一旦建立起标记和被标记的关系,便一辈子都不会变。 卫初宴分化完成后,赵寂是第一时间就扒开她衣襟看过了的,结果令人沮丧,那一点灰扑扑的,极淡地点缀在卫初宴雪白的肌肤上。 一丝红色都没有。 赵寂不信。为了弄清楚为什么会和她猜的差了那么多,也是为了安慰卫初宴,她唤来专门记录乾阳君和坤阴君的品级的坤乾司来校验过。 光靠颜□□分乾阳君和坤阴君的品级,虽然能够做到,但是终究有些误差,因此,还有专门的方法可以测量品级只是太过繁琐。一般来说,人们看一看颜色,再感受一下新生乾阳君或是坤阴君的信息素,便能确定其品级了,但是若是有异议,或是分化之人身份不一般,坤乾司的人是不会直接登记其品级,而是会谨慎对待的。他们会取分化之人的血去校验,方法很复杂,需要的血液也有一碗之多,但是对于豪门大户,这是很必要的。 碧如赵寂,她是皇女,对待品级一事,便更小心,是细而又细地确定过的,不知贵妃那碗药真有那么神奇,还是其中又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总之,赵寂确定品级之后,因过程十分细致,倒真的没人怀疑她。 其他皇子皇女,也是一样的。 然而,即便让坤乾司的人再来测过一次,卫初宴的品级仍然显示为下品。对此赵寂很是沮丧,而卫初宴本人,则只有无奈了。 她自然是见过自己的印记的,如鸽子血般殷红的一颗小痣,比前世还要明亮一些,是绝品无疑。可是,后来会显示成灰色,实则是因为她估错了药量。 前世时,她是以成年人的身体去用这一副药的,换做这一世,她却没想到少年人的身体没有成人那般能抗药,因此,原本估计的中品,直接变成了下品,这是她所料不及的。 但也无法改动了。因着赵寂已然找来了坤乾司的人进行校验,品级一出来,这些人便已将她的身份及品级登记在册,自高祖那边传下来的法令,乾阳君与坤阴君的品级一律由坤乾司管理,一旦确定,便决不能更改,为的是杜绝世家大族作假。 原本卫初宴是想等这次药性过了,将药性减弱再去测,却挡不住意外。如今木已成舟,她苦笑两声,暗地里将已然写成的家书销毁了,重又写了一封,将“中品”的字样改成了“下品”。 赵寂恰巧见到她苦笑,以为她在为品级之事伤怀,那几日总有意无意地跟着她,抓到个机会便劝慰她。 全然不知道自己好心做了坏事。 除了这么一件事情脱离了自己的预想之外,其他事情,倒都还好。 对于卫初宴而言,分化之后,确有许多不同了。 首先便是感官上的。 以前在街上、在书院遇上一人,她只能勉强通过对方的行为、态度来判断他是否是乾阳君或是坤阴君,大部分时候猜的准,但并不是绝对,闻到别人的信息素时,也只会将之当成普通的香味,不会有太多感觉。但是分化之后,乾阳君、坤阴君、中泽君便很好区分了,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可能是分化的人之间的相互感应吧。 而闻到信息素后,若是对方是乾阳君,卫初宴会不自觉去戒备,若是是坤阴君,则会让她有种天生的想要亲近的感觉。这些感觉她曾经历过一次,如今倒是不会像刚分化的乾阳君一般见到坤阴君就走不动路,这亦是赵寂接受她是个下品乾阳君的“事实”的原因。 她表现得太淡然了。 只有信息素微弱的下品乾阳君,才可能在一开始便对坤阴君的信息素无动于衷。 正是因为分化之人有着这样看不见的连接在,赵寂才需要一直喝药。这种情况要一直持续许多年,直到她完全长大,能够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以及气场。 前世,赵寂学会伪装自己的时候,身体已经面临崩溃了,那是因为喝了太多年的药、后来又加了药来压制十五岁之后的发情期,因此,后来她停药调理的时候,便急需一个人帮她度过发情期。 她选择了卫初宴,将人直接掳到了寝殿 那是她们纠缠的开始。 另一个为卫初宴的品级而担忧的是万清鸢。 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万清鸢原本认为卫初 分卷阅读44 宴早已丧失了分化的可能,因此当她听闻卫初宴突然分化了之后,其实是不信的。 直到她亲自去探望了卫初宴,自她身上嗅到了乾阳君的味道,她才真正相信这件事,并且由衷地为此感到喜悦,可喜悦却未持续多久。 很快,她也知道了卫初宴只是个下品乾阳君的“事实”。 那一瞬间,她的心中有些失落。对卫初宴抱有一些别样的心思,她原本觉得那没可能,可是卫初宴的分化给了她希望,但是转瞬间,这希望又消失了。 她爹怎么会同意她嫁给一个下品的乾阳君呢? 小心思暂且放到一旁不谈,这些日子里,万清鸢也是一有机会便来探望卫初宴,同赵寂一般,她总想着安慰初宴。但和赵寂每次都忍不住难过、反过来要卫初宴安慰她不一样,万清鸢的话倒有些道理,几乎都是围绕着“能分化便是好事”云云。 知道她是好意,自己也不能将真相告知她,卫初宴也只能每日接受一番唠叨了。 有人这样关心着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是会让人觉得温暖的,尤其是周围的许多人都因她的品级而对她指指点点的时候。 虽然卫初宴的内心足够强大,并不会因为别人的藐视而丧气,亦不会因别人的吹捧而得意忘形,但是,她仍然会被人感动,当她了解那是真心实意的时候。 “小老太太”的唠叨一直持续到动身的那一天。 这一天是五月初一,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赵寂是早早就进了马车,卫初宴因为已然分化了,便骑马走,走不到两步,被匆匆赶来的万清鸢拦在了马前。 少女的眼泪中,穿灰青色衣衫的初宴勒住了马头,利落地翻下来,把她拉到一旁,颇有些无奈地拿出丝绢给她擦眼泪。 “你不是来榆林求学的吗?哪有学了几个月便走的道理?你还不告诉我,若不是,若不是爹爹他今晨跟我提了一下,你离开了朱日郡了我都不晓得你走了。” 来的匆忙,万清鸢的头上有几只珠钗都插歪了,卫初宴给她重新插了一遍,耐心解释道:“我去长安有些事情,不同你说,便是怕你哭了,你看,你果真哭了吧。” 虽是只认识几个月,她却发现万清鸢实是很喜欢找她玩,这些日子里,她也总是比自己还担心,情意切切。她能料想,若是她说要走,这位向来懂事依人的少女怕是会感到十分伤心,因此特意不去说,本想跟着赵寂走了便是了,书院那边,过几日再让李红去退学。 如此,便不用见到离别的愁绪了。 “你能有什么事情?你在,你在长安也没有家人,你家基业也不在长安,有什么是需要去那边处理的,竟连书都不读了吗?你别骗我,初宴,你是不是被殿下胁迫了?” 某种程度上,这姑娘倒是摸到了真相,但卫初宴自然是不能承认的,她一边给万清鸢擦着眼泪,一边摇头。 街边的队伍之中,久久不见车队行路,赵寂有些好奇地掀开帘子,目光转了几圈后,朝这边看过来。 看清楚是万清鸢后,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她见到卫初宴拿着锦帕,正温柔细心地为万清鸢擦眼泪。 小手扒在了车窗,赵寂抿起了嘴唇。 “你还要骗我。定是十一殿下她做了什么了。她,她是不是喜欢你?” 万清鸢不安地看向她。 卫初宴淡笑着摇了摇头,赵寂这么小,怎么会懂喜欢是什么?她是有些占有欲,但这很正常,大约是喜欢她的信息素吧。 很少有坤阴君能拒绝她的信息素的。 “我也觉得应当不是,若是你未分化便算了,如今你们同为乾阳君,殿下如何能对你起心思呢,她——” “清鸢,你多虑了,殿下才十岁,情丝还未抽开。” 卫初宴便觉得清鸢似乎太过早熟了。 清鸢见她真的是一幅毫无所觉的磊落模样,心中又是一梗,十岁怎么了,十岁即便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人,但赵寂这么喜欢和卫初宴待在一起却是事实,若是让初宴再跟到长安去,这日日见面 她觉得十分危险。 “好了,清鸢,我必须得走了,你不要难过,日后有机会,我会再回榆林看你的。” 那边传来几声响哨,约莫是暗卫在催促了。 “你一定要走吗?” “行李都已收拾好了,我是自愿去的,不要多想,清鸢。”初宴仍是一副哄妹妹的样子。 万般挽留都无结果,万清鸢跺一跺脚,将卫初宴拉到一旁暗巷,在大部分人目光的盲区里,倾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这样,卫初宴躲闪不及,被她亲了个正着。 暗巷的入口处,跳下马车来叫卫初宴回去的赵寂正巧撞到了这一幕 第三十三章咬你 赵寂拂袖便走,并未看到后来所发生的事情。 光线昏暗的小巷之中,有些尴尬的,初宴轻轻将万清鸢推开了。 “清鸢你这是为何?” “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啊。” “你还小,我把你当妹妹一般,这样的玩笑以后莫要再开了。” 卫初宴的手指僵硬地蜷起来,想要去擦被亲过的地方。但这样太过伤人,她做不出来。 “你又来了。初宴,我过了六月便满十四了,算起来,比你还长两岁呢。你如何把我当妹妹呢?” 万清鸢的眼神有些幽怨。 初宴为难地看着她,片刻,露出个有些无奈的笑:“那好罢姐姐。” 没想到她会这样作答,一时间,万清鸢浑身都有些颤抖,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小巷这处一时陷入了安静,而另一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回到马车上的赵寂忽而掀开帘子,又迅速地放下,目光似有似无地在巷口处扫过。如此反复几次,她终于忍不住叫来小婵:“去叫卫初宴快一点,再耽误,便要误了时辰了。” 正说着,卫初宴和万清鸢一前一后地走出来了。 赵寂原本正掀着帘子对小婵吩咐,见到她,立刻缩回手去,那帘布在空中用力地抖了抖,如同被风卷落的花瓣般飘摇一番,渐渐归于了平静。 卫初宴回到队伍,驱马前行,在她身后,万清鸢生气朝万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头,望着她逐渐远去了。 她往前追了几步,想起卫初宴那声“姐姐”,又落寞地停下了脚步。几条街道之隔,郡守衙门里,碍于保密不能为赵寂送行的万昭华得知了她们已然动身的消息,背着双手在屋中走了几步,露出了踌躇满志的神情。 有人期待,有人愁,这些皆不能对这支正要远行的队伍产生多大的影响。一阵又一阵的 分卷阅读45 呼喝中,车队踏着晴天的日光,走出了榆林这座秀丽而富饶的城池,沿着来时的道路,蜿蜒朝着北方走去。 朝着赵寂的未来走去。 不过,那其实是有些远的事情了,如今的赵寂,还不到可以争位的时候,这位注定要在大齐的丹青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帝王还未长大,属于她的时代,远远还未来临。 如今她关心的,还是一些与天下无关的事情。 碧如 “卫初宴,你过来一下。” 马队走过一程,赵寂把卫初宴叫进了马车。随着她的这个举动,护卫在她马车一侧的高沐恩眉头跳了跳。 卫初宴已然分化成乾阳君,殿下怎能再和她共乘一车?是,在外人看来殿下也是个乾阳君,可是殿下自己应当清楚她不该和卫初宴再这么亲近的。 宽敞的马车里,莫名有些紧张的气氛。 习惯性地坐到了靠近前车帘的位置,一段路程之后,面对自从将她叫进来便不说话的赵寂,卫初宴一头雾水。 “主子唤我来,是有事吗?” 赵寂低头玩花结,并不与她接话。 赶长路,无论什么方式,总有些辛苦。但是严格说来,马车还是要比骑马舒服一点的,卫初宴原本是为避嫌才出去的,如今赵寂也不同她说话也不让她出去,她便从善如流地坐在车内,低头想自己的事情,也不去打扰她了。 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赵寂闷闷同她道:“好臭。” “啊?” “你身上有坤阴君的信息素味道,好难闻,你给我擦掉。” 卫初宴便不如之前淡然了,她猜想,可能是刚才万清鸢她的时候沾上的吧。橘子味?不难闻啊。 好罢,正如乾阳君会对同类的信息素产生排斥感,坤阴君也同样。她确实记得,赵寂是半点不喜欢她身上沾上别人的味道的。 没想到这毛病这么小便有了。 这么小便会折腾人了。心中随便一想,卫初宴还是取了帕子出来想要擦一擦,拿出来,闻到那锦帕上的橘子香气,她的手便是一顿。 糟了,她刚刚拿这帕子给清鸢擦过眼泪。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冷哼,手指不由一紧,卫初宴捏这帕子偷偷看向赵寂。 一阵桃花味飘过,赵寂把一张绣着凤凰的锦帕扔了过来:“你那个,扔了。”她仍在玩花结,看似连正眼也不给卫初宴一个,却准确将锦帕扔到了卫初宴怀中。 初宴接住,犹豫了片刻,依她所言将自己的帕子朝窗外扔了出去,赵寂偷偷拿眼角瞟着,见她真照办了,神色缓和了许多。 转而看到她拿锦帕朝脸上擦拭,赵寂又有些气鼓鼓。她终究沉不住气,生气道:“我见到三姐亲你了。” 卫初宴没想到她看到了,当下便是一皱眉,而赵寂却还有满腹的委屈要同她说:“你明明同我说过的,你分化成乾阳君了,不能和坤阴君太过亲近,都不肯再和我一起睡,可你今日,你居然让三姐亲你!” “你说,睡一睡和亲一下,哪个的程度比较严重?” 赵寂心中还未有欢爱的概念,在她看来,亲一下便是好大的事情了!她都没有亲过卫初宴,顶多只是咬过她而已! 现在卫初宴被三姐亲了,而且她还没事人一般,一点都没有要和她划清界限时候的样子,她果真是个大骗子! 睡一睡和亲一下,这要怎么比?在卫初宴心中,自然是前者更为的,但她哪晓得赵寂的心思? 她不知该如何同赵寂解释。 “你,以后不准再随便给人亲了。” 赵寂见她不回答,心中更气,她也晓得卫初宴分化之后,有些事情不同了,但她也还懵懂,不太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同,只知道,不能和卫初宴太亲近。 可是卫初宴她,这里同她分的清楚,转眼间,却去给三姐亲一口。 三姐便不是坤阴君么? “那是意外。”自觉很是理亏,卫初宴低顺地敛着眉眼,摇了摇头:“日后不会有了。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我没想到清鸢会这样。” 她已擦完了脸,将帕子收了起来,打算洗过之后再还给赵寂。 否则赵寂又要闹脾气了。 小孩儿脾气。 她说的轻巧,面上也一片淡然,仿佛被亲一口并不是什么大事一般。赵寂见她这样子就来气,她直直盯着被卫初宴反复擦过的那处看,雪白的肌肤已有些发红,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她却觉得仍是碍眼。 略微晃荡的马车中,她小豹子一般快速凑上去,在卫初宴被亲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初宴吃痛,抬手摸了摸脸颊,不解地看着她。 她重新坐回去,看着那块小小的牙印,终于舒服起来。 “知道痛了吗?日后你再让人亲你,她亲你一口,我便咬你一口。” 殿下微有些得意的目光中,卫初宴捂住了脸颊,无奈地笑,笑容若偶尔飘过的春风,不多时便消散了。 车舆四角挂着银片做的风铃,清脆的风铃声伴着她们行路。虽然马车中赵寂与卫初宴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声音,但高沐恩等人未敢用心去听主子的动静,又有似有若无的银铃声作为干扰,因此,赵寂在马车中耍过一通小脾气,他们却都不知道,只觉得赵寂对卫初宴太过恩宠,卫初宴也太过无赖,她若未分化便罢了,如今分化了,大可骑马,却还要和主子挤在一间马车里。 这在许多人看来,便是不想吃苦的表现了,但他们哪里知道,比起应付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初宴更愿意去马背上颠簸。 殿下还未长大,缠人的本事却已出神入化,初宴觉得,几件事情下来,赵寂怕是已经把她当做是自己的所有物了,这个人有着狮子一样霸道的性子,是她的,她就不许人染指。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件物,只轮得到她给人,却轮不到人来抢。 这有些难办。 至于喜欢?清鸢说时她只觉好笑,赵寂还这么小,晓得什么叫做喜欢? 便如她,前世莫说是十岁,便是十二三岁、十三四岁,她也不知道情爱是为何物。后来十五岁时,发情期到来,她才对这方面有了个模糊的认知,却也从未轻易对人动过心。 她不会,赵寂便会吗? 赵寂也不会的。 据她所知,赵寂起先掳走她,利用她度过发情期,也并不是因为喜欢。年轻的帝王心高气傲,什么都要最好的,而帝王恰巧知道,她其实是个绝品乾阳君。 那时候赵寂也已成人,前世的她那么晚都未动过情,难道这一世的小赵寂还能有不同吗? 她向来觉得自己了解赵寂,现在的赵寂,这么小的赵寂,所表现出来的其实是与前世一般无二的占有欲罢了。 分卷阅读46 她比长大后要善良、要天真许多,但骨子里那股护食的劲儿,却是从始至终都未变过的。她送赵寂两颗药丸,赵寂即便喝醉了都捂着不肯还她,那股子护食劲儿,难道还要多说吗? 小时候的陛下,有些凶呢。 虽然凶,却还是十分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米粮是正常的米粮。 第三十四章不回去 一路行来,落脚的地方大多还是驿站。 赵寂仍然同卫初宴一个房间,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上,两两相对,各自平静。不过此时赵寂已不再让卫初宴做她婢女了,自答应同她上长安的那日起,初宴也答应了做她的伴读,因此,虽然仍然是主仆的关系,但许多琐事,倒已不用卫初宴去做。 赵寂赶路之余仍然坚持习文写字,初宴不用洗笔研墨了,便在一旁看些书,她还是不喜欢提笔,大多数时候,只是看。 因为有些东西,还是只能在脑海中想一想,在无人时、或是不识字的墨梅在身边时写一写,其余时候,只要下笔,便会留下痕迹。 便会暴露些什么。 回长安的路,必定会经过郁南郡,但因着是选择了最近的路线的关系,她们不会经过照水城,照水,即卫家所在地。 赵寂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个消息,这天夜晚写完字,特意问了卫初宴:“你要回去看一看你爹娘吗?我可以命他们改道的。” 卫初宴有点意动,转而想到她那外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和爹娘常有书信来回,家中并无大事,我还是不回去的好。我虽分化了,却是个下品,回去,还要连累爹娘又被人笑一回。” 分化之事是瞒不住的,不说家仆会回去报信,即便他们不说,来年坤乾司亦会有鉴定文书送去卫家。因此她便大大方方在信中言明了,叫爹娘不必为她隐瞒,左右处在她这样的境地里,再不会比未分化还差了。 她爹她娘那里,得知女儿分化着实开心,但看清楚女儿的品级之后,又如被浇了一盆冷水,虽然仍有喜悦,却也只是他们自己的喜悦了。 卫家依然不会将卫初宴看在眼里,初宴仍然很难回卫家。 虽然是这样,但爹娘的回信倒很是阳光,两口子的喜悦之情被刻意放大了,他们还在信中安慰女儿,能分化便是好事,不必再去忧心于自己的品级云云。 初宴看过,便觉温暖。她知道,即便自己一直不分化,即便自己只是个下品,爹娘也只会为她感到担忧,而永远不会嫌弃她。 日后,找个机会同爹娘说明真相吧,这种事情不能在信中说,只能让爹娘再担心一段时间了。 另外,令她不愿回去的原因,倒并非是分化成了“下品”,而是赵寂。 前世,外祖是站在废太子那一边的,她那时中毒跌落品级,外祖也不将她当做继承人。她远远地跑到了长安任职,虽混的风生水起,郁南的许多事情,却都不在她视线之中。 她不知外祖是何时同废太子搭上线的,但据她猜测,那应该是太子被废之后了。太子位于正位之时,天下将来都是他的,自有世家大族依附在他左右,郁南卫家,虽是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但一直十分低调,又因是异姓王之后,身为皇太子是要避嫌的,因此,一开始外祖应当也没有和废太子有所牵扯。 而且外祖这个人野心很大,锦上添花之事他不怎么做,却惯爱雪中送炭,太子被废之后,无异于从高高的云端跌落了,此时他扶他一把,若是能将受伤的龙子再次送上九霄,他便有从龙之功! 初宴想,外祖这时应当已在同废太子接洽了。 那么赵寂就不会是安全的。 只要外祖想扶持废太子,那么其他的几位乾阳君殿下,便是他的眼中钉,眼睛里的钉子,能少一个便好一分。 赵寂此行是很秘密的,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便是,若是她折在郁南,身为郁南太守的卫平南却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为何?因他并不知道帝女正在他的辖区。 所以她不能回去,不能带着这支队伍回去,不仅不能,还得尽快离开。 “你不想他们吗?只是转道去一趟照水城而已,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 卫初宴还是摇头:“不必了,知道他们安好便好。况且我没同他们说我要去长安了。” 这亦是为了给赵寂保密。她要等到到了长安,再将消息传回。 赵寂将手中书卷放下,惊讶道:“你还未同你爹娘说吗?” “如果此时说,我无法同他们解释清楚为何我要放下学业、离开榆林。主子,你忘了,你的行程是保密的。” 卫初宴跪坐于一旁的塌几后,因着连日骑马的关系,她身上也已换成耐风尘的灰黑色衣袍,如今坐在暗处,几乎全部隐于黑暗。 赵寂明白过来,微有些失望。片刻,她想起什么,将油灯朝卫初宴那边挪了挪,看着她道:“日后还是莫要穿这种颜色的衣衫了,黑炭一般,我不喜欢。” “啊?” “你啊什么?我说了不喜欢。” 卫初宴敛起惊讶的神情,心中却仍是疑惑。齐朝以正红、纯黑为尊,赵寂总穿这两色的袍服,她也的确很适合这两色,不提本身便很惹眼的红,即便只是毫无装饰的黑衣,都能教她穿出一身华贵来。 “你不喜欢黑色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喜欢你穿别的颜色。” 赵寂便有些扭捏,她是看惯了天家正色的,倒不会真的不喜欢。真正令她感到碍眼的,其实也不是卫初宴身上的黑色。 而是灰色。 每次见到灰色,她便会想起那日兴冲冲地掀开卫初宴衣襟,却见到一颗灰扑扑的小痣的情形。 她觉得很可惜。卫初宴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偏偏是个下品乾阳君呢? 再走了两天,日头渐渐毒辣,队伍中有人害了暑热,跟不上行程,只得被放到沿途村庄静养。高沐恩便提议说,每日早走一个时辰,趁着清晨凉爽多赶些路,到得午后便能休息,不必顶着热辣的阳光行路。 赵寂并未答应。 也并不是什么都没答应,她决定每日中午多在路上休息一个时辰。 这令高沐恩捶胸顿足,恨不得之前没去跟赵寂提过想早些赶路。 “如此一来,回长安的时间必定会大大拖长,卫姑娘,我等皆是有任务在身的,要是回去的晚了,大家都要领罚。况且如今行路艰难,步调一慢,时常都到不得驿站,总宿在荒郊野外对主子不好,你看,今日又是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扎营唉,主子她现今也只听一听你的话,还望你可怜一下奴们,帮我等劝劝主 分卷阅读47 子吧。” 眼见每日行的路越来越短,高沐恩急了,几次劝说无果后,他将目光放到了卫初宴身上。 卫初宴也了解他如此急躁的原因,太子被废了,正是其他皇子皇女去陛下面前“表演”孺慕之情的时候,赵寂却不在宫内,长此以往,少不得令陛下不快。 她便答应去试一试。 很罕见的,赵寂直接拒绝了她。 “连日赶路,我很累了,卫初宴,我还想放慢一点速度呢。” 无聊地将手中铜钱丢在面前的溪流中,见到水花一层层地飘过去,赵寂托着下巴,坐在溪边光滑的大石头上,看着即将没入山丘的太阳,打断了卫初宴的话。 她看起来很悠闲,是真的不想快点回去,她不急,不仅不急,她还在拖。 拖。 这个字如赵寂手中的铜钱,荡开了卫初宴心中那片平静的湖水,涟漪之中,她心中那面已经不像镜子般平静的湖反而像明镜一般清透起来。 这一刻,从前被忽略的事情浮上了脑海,她想到之前赵寂劝她回家去看爹娘时的期待,和她拒绝之后的失望。 卫初宴明白过来,赵寂真是在拖时间,在千方百计地拖时间。 赵寂坐着的那块石头很大,大到能容一个人躺下来,大到能让好几个人同时坐在上面。她一个人坐在上头,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卫初宴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赵寂歪头看了她一眼,从手边的钱袋子里抓出一把铜钱递给她:“要玩水吗,玩水的话你可以坐在我身边。” 若是要说其他的事情,便算了。 手中的铜钱沉甸甸的,略微黯淡、有些扎手,约莫是一经铸成便送到赵寂这里的,并未经过流通,干净却无烟火气。卫初宴拿在手上掂了掂,捻起一枚用力飘射出去,那铜钱在溪流上打了七八个水花,无视湍急的流水,一直安稳落到了对岸。 赵寂被她丢铜钱的手法吸引,也拿了铜钱去丢,却始终到不了对面,每次都是在半道便被水流卷走或是沉入水中了。 “大齐有律,私毁银钱者,赐发配。”见她玩的专注,初宴往后仰躺在石上,突然冒出一句。 “你刚刚也丢了呀,我们这算是共犯,你还要去告发我不成?” 赵寂顺口回了一句。她知道卫初宴是在说笑,这种事情,即便去告发,于她也无碍。 实是小事。 她不过是玩几个铜钱,比起那些随便一个器具都镶金带银的贵族来说,实是很“节俭”了。 “初宴可不敢去,初宴怕被咬。” 初宴便轻轻笑起来。 赵寂的脸刷的一下便红了,不去看她,把手上的钱袋晃来晃去,继续丢着铜钱。 丢了一会儿,仍是丢不过去,便转头把卫初宴拉起来:“你方才如何丢过去的?再丢一遍我看看嘛。定是有技巧的吧?” 初宴被她拉起来,却不去摸那铜钱,而是坦坦荡荡告诉她:“没什么技巧啊,得要力气足够大才行。” 赵寂撅起了嘴:“不教便不教,骗我作甚?你的力气还能有我大不成?你一个下下品乾阳君。” 话到一半,她惊觉自己在戳卫初宴的伤口,便忽的闭上嘴,低头闷闷将一个铜钱飞出去。装作很专心的样子,但其实眼神已经飘了。 看,跟她说实话她却不信。卫初宴懒懒掀起眼帘看她一眼,像是晒足了太阳的大狼一般舒展一下身子,又躺了下去。 小猫心有愧疚,没过多久,又来找她说话:“那个,天快黑了,我们回营地吧。” 哪还有一开始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见她终于主动来说话了,卫初宴坐起来凑过去一些,教她玩铜钱,过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主子,你是不是不想早日回长安?” 赵寂本为终于丢了一个铜钱到对岸而高兴,闻言瞟了她一眼,把身子背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卫大人:玩铜钱这么败家,以后不娶你了 奶寂(高兴):那我娶你呀 卫大人遂拂袖而走。 (ps:不要学败家的小陛下,也不要玩钱) 第三十五章,心火 晚霞在天边燃烧,入夜的凉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湍急水流依旧在河床中奔跑,离小溪不远的营地上,火堆架起来了,不久便会飘来饭香。 那块大青石已然有些凉了,赵寂却执拗地坐在上面,将一个僵硬的脊背对着卫初宴。 她可以不去看,却无法不去听。溪流流淌而过的哗哗水声、晚风吹起竹叶的窸窣声、侍卫们猎来的野味的狂怒绝望的嚎叫声这些她听过便忘了,并不在意。 可是其中有一个声音,她不能去忽视,也不能忘记。 那是卫初宴温润清澈的嗓音。 “立储是大事,你即便在路上拖个一年半载,回到长安时,那座富丽堂皇的东宫依旧是没有主人的。” 发现了赵寂的小心思,卫初宴十分“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赵寂被她说的颤了下,转而拿手捂住了耳朵。 这样捂,是挡不住声音的,但她原本也不是要挡住那些不合她心意的声音,而是以此告诉卫初宴:我不听,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这些事情,是不说便能避开的吗? 无奈地闭上了嘴,安静地坐在赵寂身旁,卫初宴看着天边旖丽的霞光,无声地叹气。 她早先便发现赵寂并无争储之意,作为一个皇女,赵寂太过心软了。她曾经提点过赵寂,可她没想到,劝说并未起作用,到了这时,到了太子已经被废掉的这个时候,赵寂竟是仍然还想着逃避。 她怎会一点野心都没有呢?初宴心中大为疑惑,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桀骜不驯、要将天下踩在脚下的赵寂。 现在的赵寂,更像是一只毫无攻击力的奶猫,不,不能这样说,她是有力气的,也有锋利的爪子,可她没有捕猎的心思。 那她只能吃素。 她不吃肉,自有人会去吃。她不用爪子,自有人要用,他们不仅要用自己的爪子,他们还要去将其磨的更锋利。只怕等到他们真的补足了力气、磨利了爪牙,赵寂就连素都吃不上了。 “等我回到长安,我也不去争的。” 过得片刻,发现卫初宴要和自己这样子耗下去了,赵寂抱着双膝,闷闷地说了一声。 “嗯?” “一天不去争,两天不去争,他们可能觉得我在装,可我若是一直不去争,皇兄皇姐他们,总会明白我的。” “你想的太简单了。” “是呀,很简单啊,就是不去争嘛。那个位置有什么好的?我就不喜欢。我不喜欢看到人死,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要像父皇一样,杀很多人吧?为什 分卷阅读48 么要这样呢,我很小的时候母妃死了,嗯,就是生我的那个娘亲。然后我被抱给母妃养了,最初那几年里,我总看见母妃半夜跪在娘亲的牌位面前哭。”略有些哽咽地,女孩跟卫初宴说着这些她憋在心里很久了的话。 “我不记得娘亲的样子了,也不太明白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即便这样,我每次想起她也会难过。你看,我只尝过一次家人死掉的滋味便如此了,那些人,那些将要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为我死的人,他们的家人怎么办呢?那些我即位后不得不杀了的人,他们的家人会不会像母妃一样,守着亡者的牌位哭泣、诅咒那个杀害他们亲人的人呢?” “夺位之争当然会有人死,不是你的人死便是别人的人死,即便你不参加,仍然会有许多人会为此死去,你不能因为怕,便不去做。” 这样的话,若是从其他任意一个皇子的嘴里说出来,卫初宴都会觉得懦弱,自古以来哪个上位者不是脚下踩着尸骨、手上沾着鲜血的呢?他们可以在成功后追忆功臣而哭泣,可那都是在成功以后了,哪有像赵寂这样,一开始便说不想看人去死呢? 可是赵寂这样说,她又有些心疼她。 “是啊,你说的对,可看着那个位置的,都是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们小时候,也曾在一起玩耍过。便拿皇太子哥哥来说罢,人人都说他暴戾成性,可我很小的时候,他也曾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骑射。”赵寂把一块松动的石子扔进水里,看着它渐渐没下去,声音有些疲惫。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为何不能平平安安地相处呢?便如父皇的兄弟姐妹那样,父皇登基,其他人去往各地做王,这不好吗?可他们把太子哥哥拉下来了,接下来自己要上去厮杀,那便让他们去吧,我不去,我做我的诸侯王就是了。” 她的话语仍然天真,却也有些道理,她其实看的清楚,至少,她知道太子的被废不是太子一人的缘故。卫初宴听着听着,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主子是不想同室操戈吗?” 赵寂终于回头看她,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卫初宴更觉头疼。 “自古以来,能避开同室操戈而登上帝位的帝王少而又少,不提别朝,便是大齐,短短百年,自高祖到昭帝再到文——再到今上,哪一位不是踩着他人尸骨挣扎出来的?”她说着,替赵寂抚平了被风吹乱的发丝,“高祖自不必说,大齐便是他打下来的,尸山血海尽在脚下。昭帝为太子时,差点被弟弟毒死,后来昭帝即位,他的那个弟弟去哪了?再说今上,今上即位时分封了五位诸侯王,可昭帝的子嗣里,乾阳君可有十数人,其他那些有资格封王的皇子皇女们呢?他们去哪里了?主子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天上那把火烧的更旺了,晚霞绽放在每一片目所能及的天空上,霞光之下,赵寂的心里也被卫初宴放了一把火。 很难浇熄的一把火。 “可也有五位叔姨封了王,我如他们一般便好。” 心火被撩旺,赵寂仍是挣扎。 “主子是这样想的吗?” 这次赵寂重重点了点头,怕她不了解,还嗯了一声。 “可是有人不这么想啊,万贵妃不这么想,其他几位殿下也不会这么想。” 类似的话,之前卫初宴也已说过一次,赵寂受了震动,但仍然抱着可以偏安一隅的想法,因此当初宴再次对她提起,她又有些排斥。 尤其是当卫初宴说到万贵妃的时候。 “母妃她没有这种心思的。”赵寂极快地反驳了她。卫初宴闻言笑了一声,赵寂便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急起来,瞪着她。 卫初宴依旧平静看着她。 晚霞之下,溪流之边,赵寂穿着浅红的衣裙,蜷腿赤脚踩在石上,执拗地同卫初宴对视着,不肯后退一步。 卫初宴又笑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这两只还要“吵一遍”,还有一块肥肉和很多块瘦肉的故事要讲,讲完,这个话题就告一段落了。不要嫌我啰嗦呀。 分卷阅读49 谢谢你们的理解,甚至在我断更的时候甜豆还投了深水,真是受之有愧。 谢谢谢谢谢谢。 明天还是请假,继续写我的论文,后天,或是大后天我回来的时候连续日万三天,一个是还欠下的深水账,一个是为了摸摸大家。 第三十六章不争 残阳如血,远山如黛,由溪边朝营地那头扩散的草地,就像是绵延起伏的绿色毯子,清新而柔软,其上还点缀着几朵黄色白色的小花,轻易地显出一种柔美来。 然而眼睛是会欺骗人的,实际上地面是崎岖的,散布在草下的石子也很粗糙,卫初宴背着一人行走在这样的地上,步子却出奇的稳,赵寂伏在她肩头,跟着她的步调而一起一伏,静默地看着前方的火光。 那种感觉就像是,卫初宴把她从略有些昏暗的地方带走,背着她一直走到了光明处。 光明处有温暖。 将赵寂放在被烤得有些发热的火堆旁石块上坐下,初宴拍了拍她肩头,示意她不要乱动,自己则跑回去给赵寂拿靴子,不远处,正检查四周防卫的高沐恩对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们不该如此亲密的。 晚间吃的是新打的野味。肥美的兔子被架在火上,不多久便出油了,滋滋作响的,照顾着主子的口味,随行的厨子用野菌煮了一锅汤,山菌带着山林独有的野气,只以山泉水稍加炖煮便鲜香逼人。在等候兔肉烤熟的时间里,赵寂和卫初宴便坐在火堆旁,喝汤开胃。 “初宴曾对你说过,太子总有被废的那一天,到那时,东宫便变成了一块人人都欲去咬上一口的肥肉。如今这话已应验了,对于那块肥肉,主子真的不去想一想吗?” 动作生疏地拨弄着火堆上架着的那只兔子,看着那肉沾着香料,渐渐被烤得焦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来,卫初宴悄声对赵寂说道。 赵寂捧着质轻便携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头也没抬道:“我不喜欢吃肥肉。” “可是只有得到了这块肥肉,才能有许许多多的瘦肉吃。” “那我也不喜欢吃瘦肉。” 赵寂重重将碗放在一旁支起的桌子上,恼怒瞪着卫初宴,气势十足,却不能唬住卫初宴。顶着这样的目光,初宴摊了摊手,清隽眉眼映照在橘黄的火光下,显得十分温和。她摇着头,对赵寂道:“主子,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说着,她拿刀子拨了拨熟透的兔子,削了一小块肥美的腿肉给赵寂:“肥肉,瘦肉,不在于你想吃什么,而在于你能吃什么,在于你只有拥有了那块肥肉,才有后续选择吃什么的权力。你得去争,争那块肥肉,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你愿是不愿,在你成为一个‘乾阳君’之后,你便没有可能再回头了。” 盯着盘子里那块冒着热气的金黄酥肉,赵寂不说话。 “娘娘已经走在前边了,她在前边拉着你,而其他殿下在同一条路上追赶着你、或是正要超越你。你想不朝前走,却由不得你,你的盘子里现在只有一双筷子,而能充饥的只是那块肥肉,主子,你只能走上去,把其他所有人扫开,把唯一的那块肉吃进肚里。” 见赵寂还是沉默着,卫初宴给自己也割了块肉,咬了一口:“这兔子烤的挺好的,尝一尝罢,有时候肥肉也别有一番风味。” 赵寂看着她,抵触地把盘子推开了:“兔子肉好吃,那么人肉呢?人肉也好吃吗?自己兄妹的肉,吃起来不嫌恶心吗?”说罢,她将身子侧了过去,擦着眼睛。 卫初宴心中划过一丝不忍,若是可以,她也不想打破赵寂的天真、消磨她的善良,可是想到眼下的局势以及赵寂日后一定会走的路,她心中十分清楚,若是她让赵寂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开,才是对赵寂的残忍。 “你嫌恶心,别人却不会。想想皇太子的下场,你要像他那样,被打入尘埃吗?” “太子哥哥是犯了错,才给了人以把柄,我不去做错事,谁能打落我?” “那么万贵妃呢?”初宴说道,“殿下不做,贵妃会做,别在欺骗自己了殿下,你已一脚踏入了争储的漩涡里,拔不出去了。” “母妃那里我不答应,我会回去同她说。风浪还未卷过来,及时抽身,为时不晚。卫初宴,我也曾告诉过你,让你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我今天再警告你一次,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妄言天家的话。” 沉默着把汤喝完,赵寂放下碗起身离开,走过火堆时,她停下来,背对着卫初宴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卫初宴的话字句句在理,初宴是为她好,她心中明白,可便说她懦弱罢,她不想去做那些事情。 赵寂走了,留下那块肉。肉已完全没了热气,安静地躺在盘子里,浮了一层已然凝结的冷油。 难怪赵寂不喜欢,这样的肉,吃下去会很恶心吧。盯着那块肉看了许久,终于在某一时刻下定了决心,卫初宴拿过盘子,将那肉夹进了嘴里,忍着油腻的恶心感,缓慢而细致地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赵寂不吃,她去吃。不想沾骨肉兄弟的血,那她去沾。前世,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这一世,若是真的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去做。 赵寂这个样子,叫她放不下心。她原本想的是,去了长安以后,寻个机会离开,可如今,她知道了。 只要赵寂还是这个样子,她便离不开赵寂。 不知前世,赵寂是如何想通的?这些事赵寂从未同她提过,她甚至不晓得帝王小时候是这样柔软善良的,那么,这样的人,日后是如何养成那样一副烈阳般的性子的呢? 暂且把疑惑放在脑后,唤来仆人将东西收拾干净,初宴转头绕去了山林。 自上次分化时暴露之后,赵寂那边知道了卫初宴身边有这么几个身手极好的奴仆,此次去长安,卫初宴也不再让他们暗地里跟随,而是留下周禄作为护卫,让花家姐弟回了照水城去看家中情况。 此刻,收到特有的暗号,她知道花家姐弟也已回来了。 “主人。” 绕过几棵参天的大树,在幽暗的密林里,两个人影不知从哪里闪出,跪在了卫初宴面前。 卫初宴让他们起来:“回来了却不直接去找我,有什么事不方便说吗?” 两人都点了点头,花小朝道:“主人,家中出事了。” 花小药接道:“主人分化的事情传回家,夫人和老爷本是想借此将你召回去的,可老太爷不答应,其他几房也借机打压大房,夫人气的在床上躺了几日” “你说什么?我娘她现在如何了?” 初宴有些着急,许是上一世的影响,每次听到娘亲身子抱恙,她便 分卷阅读50 十分担心,害怕她娘会 “不是说了让你别跟主人说这个吗?平白让人担心!”一旁,花小朝打了弟弟一下,截过了话头:“主人不要担心,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已经如往常一样。但大房的情况不太好,产业被吃,处处被打压。主人不在,安在各处的那些钉子也不敢动手帮忙,怕坏了主人的大事。” “爹娘”望着黑漆漆的树林,卫初宴眼神有些放空:“爹娘无事便好,那些产业失去了也无大碍反正,外祖掌不长了。其他人呢,除了产业上的打压,其他方面他们可曾动手脚?我爹娘可有不顺心的事情?” “没有,主人,那些人的眼睛都在金银上,只是他们这番做派,实是令夫人老爷心冷。奴担心” “无碍,我外祖那人虽心狠,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掏空,其他几房若做的太过分,自有人会去教训他们。”初宴靠在树边,手指敲击着粗糙树皮,思索着事情。 此时的她,说话做事都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但花家姐弟却习以为常一般,恭敬候在一边等她想完。 主人聪慧,常常能思别人所不能思,做别人所不能做,他们这些心腹,跟着卫初宴的时间越久,便越为她的智慧所折服。 “对了,此次让你们回去,是让你们盯着我外祖,他那边怎么样了?可有异动?” 说起卫平南,这两人恭敬之色更甚:“主人料事如神,太老爷果真已然6续派人前往长安,我们盗看了其中一人身上的密信,发现的确是给废太子的。不知他们是否真的能和废太子搭上线。” 卫初宴轻笑一声:“能,当然能。太子被废,正是愤怒彷徨的时期,这时有人送上一大股助力,他只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牢牢将其握在手里!你们不用操心这个,我只需要你们给我反馈来准确的消息。这样,小药你再回照水一趟,主要盯紧外祖那帮子侍卫,若是他们离开榆林,务必要赶在他们之前来找我。” 外祖此刻是不知道赵寂在宫外的,但等他和废太子有了联系,废太子也许会将这件事透露出来,那么,无论是为了扫清障碍还是表示忠心,外祖都必定会派人来暗杀赵寂。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这一段是小高氵朝一样的部分。 第三十七章野火(上) 回到帐篷里,赵寂已然睡下了,夏天的夜晚,燥热在天地间浮动,她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乌黑的脑袋。 在一旁稍有些简陋的铺上躺下,隔着一层篷布望着外边跳动的火焰,初宴的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睡意上来一点时,赵寂自被子里钻出来,爬到她床边跪坐着,看着她,漆黑眸子亮的惊人,颜色太深,这样的眼睛本应是锐利的,但是赵寂的眼神却很柔软,软而迷茫,充满了找不到依凭的那种无措。 在这样的注视下,卫初宴睡意渐灭。 “卫初宴,你可不可以抱着我睡?就一下,一会儿就好。” 此时已是午夜,除了暗哨,随行的护卫、奴仆都已睡着,骡马也不再嘶鸣,外边没有声音,赵寂一开口说话,她的清亮的声音便落入了卫初宴心里,带着些平时不会有的娇软。 这样本来不好。 可是管他呢! 沉默着,卫初宴掀开了薄被,张开了胳膊,赵寂明白她的意思,趴在了她怀里,窸窸窣窣,卫初宴抱着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遮住了赵寂的后背。 “卫初宴”乖顺地趴了一会儿,赵寂自她脖颈间抬起头,望着她的侧脸。帐篷中未有灯架,便没燃灯,但星光自穹顶洒下来、不远处篝火也烧的正旺,薄薄的帐篷并不能挡住这些,因此里边也不算黑暗,她们两都能将对方看的清楚。 两个小人儿。 若是放在农家,这个年纪的孩子大约也要割草砍柴、下地帮忙了,但农家日子过的简单,没有她们两这么多的烦恼。若是商贾之家、或是其他的普通人家,这个年纪,约莫还在快乐无忧地玩耍、可能还会被逼着读些书。 但还是不像她们,这么小,便要将人命放在心里了,便要为自己、为他人挣命了。 听到赵寂唤她,初宴应了一声,轻拍着赵寂的肩,算作一种安慰。 对于万清鸢,她会去摸清鸢的头,却很少拍清鸢的肩,因她将清鸢当妹妹看,可是赵寂,即便是这么小的赵寂,在她心中也是不同的,是孩子吗?赵寂当然是,可是不一样的。 很不一样。 “我有点害怕。” 被卫初宴很好地安抚到,赵寂咬着下唇,趴在她心口,听着那心脏平缓而有力地跳动,心中逐渐平静下来。 “怕什么,怕他们伤害你,怕你终究会被推着去伤害他们吗?” 轻叹一声,胸膛随着这声叹气而低沉地震动,卫初宴抱着赵寂,摸着她光滑柔顺的黑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怕总之就是很害怕。”她在卫初宴怀中动了动,闻着那熟悉的冷香,把卫初宴抱的更紧了:“卫初宴,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我么?若说嫡亲的,我没有。我爹是入赘,只标记过我娘一人,我娘亲身子单薄,生下我已是不易,后来便不再生了。” “我真羡慕你。” “帝王家,子嗣兴旺才是好事,殿下觉得兄妹多吗?其实这在朝中大臣看来,还单薄了一些。你看,不算废太子,如今有资格即位的只有二皇女、三皇子、七皇子,以及殿下你了。所以,选择很少,其他人都会互相盯着,我知道殿下想当贤王,但自古无情帝王家。” “恨不生在平民家。” 赵寂便孩子气地接道。初宴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殿下以为,你自小习惯的那些金银玉器、贴心仆从是如何来的?生在帝王家,受一国子民供养,殿下,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不说其他,便说现在,若是让你去做一个平民,你仔细想想,你真的会愿意吗?” “身在这个位置,受了这许多供养,便要学会去承担这个位置带来的责任、要去习惯由此而来的困扰与艰难,殿下,我们不能在享受时理所应当,而在遇上难事时去埋怨。因为这本就是你的身份所伴随的东西,有好处,也有坏处。而且在许多人看来,这个位置所带来的好处比坏处多,而且是多的多。” 赵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初宴,疑惑道:“卫初宴,你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她摸着卫初宴薄削的嘴唇,不明白为什么从这张嘴里能说出这么多的大道理。 分卷阅读51 卫初宴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不过是读书读的多罢了,主子多读些书,这些道理不必初宴跟你细说,也能懂得的。” 话虽这样说,她却十分心虚,近来,和赵寂太亲近了,有些话便脱口而出,看来日后还是要少说,至少在这个年纪不该多说些什么。 赵寂被她抓住手,狐疑看着她:“我也从未荒废过学业,读过许多书,教我的还都是些他们说的大儒,可是,我为何会和你差了这么多呢?” 她很受打击。 “啊,这个啊” 初宴把她重新抱到怀里,确认将她抱紧后,才带着笑意在她耳边道:“可能是殿下没有初宴聪明。” 说什么赵寂不如她聪明,自然是逗赵寂的,她毕竟是成年人的芯子,赵寂若是能在这样的年纪获得和她一样的学识,才是不切实际呢。 但她自然不能同赵寂说这些,只能委屈这个小奶包了。 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赵寂楞了一下,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怎么可能听错嘛?虽然心里也觉得卫初宴比她厉害很多,但自己想可以,初宴这么不给面子地说出来,赵寂立刻撅起了嘴,眼神危险地看向初宴,初宴觉察到危险,将她抱的更紧,怎么也不把手送上去。 “好啦主子,睡吧,这么晚了。别咬初宴了,很疼的。” 初宴看穿了她的心思,把手箍的紧紧的,还笑她。赵寂又气又急,也不试图去捉住卫初宴的手了,低头隔着里衣一口啃在了卫初宴的锁骨上,见她身子一颤,嘴上的力气减小一点,但又觉便宜了她,气恼地磨了磨牙,正好磨着初宴的锁骨。 这个人总是这样,喜欢也咬她,不喜欢也咬她,长大后是这样,小时候也是这样! 初宴闷哼一声,眼神有些可怜,逆来顺受一般。 这样一来,赵寂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松开口,呐呐地对卫初宴道:“这是你自找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去问卫初宴:“疼吗?”说着,她隔着一层薄衣吹了吹卫初宴的伤口。 方才赵寂咬她她都没什么大动作,如今只是吹口气,卫初宴却反应很大地捂住了锁骨处,不让她再动了。 “主子方才说,只抱一会儿的。” 心中恼她总是乱咬,卫初宴不肯抱她了,催她回自己“床”上睡觉。赵寂贪恋卫初宴柔软的怀抱,也喜欢她身上的香气,如今找着机会缠上了,如何肯回去?她往卫初宴身上一趴,埋在卫初宴脖颈间,不肯下去。 过得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好似睡着了。 心中知道这无赖并未真的睡着,但也狠不下心把她自身上拔下去,只能抱着这只缠人的猫儿睡了一宿。 后来好几天,被赵寂咬过的地方一直隐隐作痛,但是,却教人心中发痒。 七月初,她们终于穿过郁南、桂柳两郡,来到了荊州地界。 荊州多山丘,一路行来,翻山越岭,颇为辛苦。这里的人跟着水走,在河流旁不远处的低平地面建村庄、建城池,屋舍前后有水田,四周皆山。 但是路上见到的水田,几乎都已没水了,龟裂发生在走过的每一块田地上,本应泛绿的作物早已被晒得焦黄卷曲,大片大片地伏倒在地里,再也没有直起来的机会。 一场大旱,正发生在荆州地区。 和在交州的所见不同,荊州中部的官道上,已很少有运送粮草的队伍出没,其他商队也少,与此同时,衣衫褴褛的饥民逐渐多了起来,偶尔遇上的队伍,也多是贩卖奴隶的,几辆牛车,几匹骡马,许许多多的奴隶排成队伍往前赶路。 荊州大旱,人们连饭都吃不上了,什么生意都不景气,多少商人避之不及,唯有奴隶贩子会争先恐后地往这边涌来。 如今这地界,多的是人卖儿卖女了。 “天老爷不给饭吃啊,五个月了,一滴雨都没下啊,地里没有收成,这叫我们怎么活啊。三儿,不是爹心狠,全家都等着你这口粮食救命呢。” “老爷,你看看我,我虽老了点但还有把子力气,你就买下我吧,我家里的老母三天没进一粒米了啊。” “呜呜呜,娘,我不要跟他去,我不要啊” 途经一村庄,正巧见到贩子在收人,赵寂在马车上看了一会儿,见到这惨状心中不忍,令高沐恩去给些银钱,那些人收下,仍是要卖儿卖女。 “岂有此理,我不是已给过他们钱了吗,他们为何还要这般做?难道将自己骨肉卖去做奴隶还是好事不成?” 赵寂一掌拍在车窗上,将那里的木头拍出一道小小的裂口。 初宴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看着眼前的情形,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丝波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第三十八章野火(中) 两世为人,她没有见过这样凄惨的情形。 这是在村头,有个破烂的牌匾上写着“金田村”三字,牌匾之下的地上,草木皆枯,一旁的几棵大树,树皮已然被剥干净,只留下青白干枯的树干,斑驳的树干上似乎长了眼睛,在烈阳下沉默看着密密麻麻围在村口的村民。 有三辆牛车满载着粮食,停在路边,那些村民看着粮食,眼冒绿光,但牛车旁是数十位拿尖刀的护卫,他们不敢去抢。他们皆穿着大上几号的衣衫,看样子,曾经合身过,可现在每个人都饿瘦了几圈,衣衫自是不合身了。有管事支了桌子坐在一旁,神色傲慢地看着这些排队走来的村民,这些人里,有些是卖儿卖女的,有些是卖自己的,他们神色麻木,眼中没有丝毫亮光,将自己或是将家人当做一件商品,送上去给管事挑拣。 有人换得了一小袋粮食,连忙捂在怀里往家跑,一边跑,一边捏着腰间的柴刀,紧张四顾。有人的儿女太过羸弱,没被管事看上,跪地绝望痛哭。 无论何人,只要是要“被卖”的,都脱掉了衣服,无论男女期期艾艾地等着被人检查,有一女孩被母亲拎出来,母亲边哭,边把瘦弱的女儿推到管事面前:“老爷,老爷你看,我女儿肤白,这身皮囊无论是卖往哪里,都是可以得个大价钱的!求求你,买下她吧。” 名额有限,多的是等着拿粮食救命的人,因此,随着那车上的粮食自山丘变作平原,有许多人便急了,使尽解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 那管事目露精光,在女孩身上看来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舔了舔干渴的唇,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我收下了,来,按个手印,去那边领粮食吧。” 从头到尾,那女孩只是哭泣,却不敢反抗,而一旁等着“做生意”的村民,则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其实没有人死去,但眼前所见,却比死 分卷阅读52 了人还凄凉百倍,卫初宴曾听一个自乡间升上去的同僚说过,人要是饿狠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她明白了。 听说有些地方遇上大旱,饿的狠了,还会易子而食,何其可悲。 “他们用不上钱。也许现在,有银钱已经买不到粮食了。主子,你看,那几车粮食才是货币。” 赵寂此时也跳下了马车,卫初宴把她护在身后,指着远处那堆粮食,告诉赵寂为何在此时银钱不管用了。 赵寂明白过来,抿紧了唇,铁青着小脸看着那边。 “荊州都旱成这样了,本地官员干什么吃的?竟连一点赈灾粮都运不过来吗?我们在交州时,连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也没见交州运粮过来,此地为何如此封闭?” 卫初宴得她提醒,想到一件事,面色顿时古怪起来。她唤来周禄,问了一声:“你可知道此地郡守叫什么名字?” 周禄还未回答,高沐恩朗声答道:“是孙隼。” 卫初宴随即明白过来。 孙隼这人在前世很出名,是个酷吏,前世她记得这人,是因为那时孙隼已经在长安做官了,在大理寺任职,应该算是少卿,她那时候入狱,有一半的刑罚是孙隼亲自动的手。 想来,他就是这个时候要升迁了,怪不得荊州旱情如此严重,还被捂的严严实实的。 “主子,孙隼可能要调去长安了,正逢升迁。” “你是说他故意按着消息不报?” 赵寂睁大眼睛看向卫初宴,卫初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赵寂随即大怒:“谁给他的胆子!孙隼是吗?等我回了长安,我要他连官都做不成!这人该死!” 骂过人之后,赵寂又望着那边的村民,犹豫道:“你说,我若拿银钱同那贩子买了那几车粮食,再将粮食分发给那些村民,是不是他们便不用骨肉分离了?” “奴隶贩子将人来回贩卖,本就是图利,此法可行。但是主子,这只是我们遇到的一个村庄,再走下去,还有无数同样的人,你今日能救下他们,却不能救下所有人。” “既是遇上了,便去救一救吧。都是我大齐的子民,你说过我受他们供养,如今他们到了这个地步了我若是没见过也许不会明白他们的苦楚,如今见到了,哪里还能视而不见呢?” 说罢,赵寂叫来高沐恩,吩咐了几句,让他拿着银钱往那边去了。 片刻,高沐恩同贩子谈妥,将那几车粮食收走,又将那些刚刚卖身为奴的人的奴契收回,拿回来交给了赵寂。 那贩子得了数倍的银钱,喜不自胜,忙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生怕这帮子一看就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傻勋贵反悔。 赵寂走过去,将奴契当着那些人的面撕毁,又命人解开那些奴隶手上的绳索:“你们各自回家吧,回去之后告诉家里人,粮食省着点吃,撑过这段时日,朝廷定会有人来赈灾的。”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转机,奴隶们脸上终于不再麻木,他们欣喜地朝赵寂跪下,不断喊着谢谢小姐、谢谢活菩萨之类的话,赵寂让他们起来,他们各自对视着,终于确定这是真的,欢呼着朝家中跑去。 这些是已经得了粮食的,其他那些没得粮食的、还在等待卖身的人却绝望起来,觉得失去了活路,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卫初宴警惕地看着他们,防备他们暴动。 赵寂又吩咐人把粮食一家家分发下去:“你们也不要卖儿卖女了,拿着粮食回去吧。” 这些人喜上眉梢,也像之前那些奴隶一样拜了拜赵寂,千恩万谢中,带着粮食回去了。 满满三车粮食,转瞬便发光了,赵寂让侍卫盯着那些人,不让疑似一家人的人多拿,这样,才勉强让每家都得了救命的粮食。 做完这一切,她们未在这个村庄停留,而是加快脚步往长安的方向赶去。目睹了金田村的惨状,赵寂一路上不再拖时间,而是尽可能地赶路,她要尽早赶回长安,为荊州百姓请命。 只是还未出荊州,赵寂便遭遇了刺杀。 这一日依旧是个不见半点雨的晴天,她们赶了一天的路,在沿途一个叫做兰城的小城里歇下,旱灾对这里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城门外全是想要入城的灾民,沿途盘查严了很多,但如赵寂这种一看便十分有身份的队伍,仍然不怎么检查。 他们要挡住的只是那些衣衫褴褛的饥民。 城中米价高昂,就连水都是限量供应,那几口还在出水的井都被官府派人守住,每一家每日只得提半桶,有专人在旁记账。 便是这半桶水,也足够救很多人的性命了。 这里和沿途村庄比起来,仿佛天堂。 照例让高沐恩带着人去采办粮食,以便在沿途分发,赵寂在驿馆歇下,不多时,高沐恩却带回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主子,此地粮价已然高到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我们带的银钱所剩无几了,不能再这样大肆购买下去了。” 一路走来,为了沿途的百姓,赵寂撒了不少银子,如今,终于也囊中羞涩起来。 她想起先前拿着铜钱打水玩的自己,不由感到羞愧。 那一袋铜钱,换做粗粮,也能救下一两人吧? “高到什么程度了?他们如此抬高米价,无官员来管吗?” “比正常价格翻了四五番,饶是这样,仍是货少钱多。城中百姓也恐慌,不少富户在屯粮,还有许多粮商压着粮食,根本不放出来,等待暴利。” 赵寂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见过许多人饿死了,如今听到这些商人如此做派,如何能忍? “自古饥荒时便是粮商发财时,这时便是杀了他们,也抠不出多少粮食,若想平抑粮价,只能自外郡运粮过来,原本交州是很好的赈灾地,但那边被封锁了消息,没人运粮过来。初宴想,如今去长安恐怕太晚,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先将孙隼制住,由郡守处向各郡县联系,开放封锁,以此赈灾。否则,真等到长安那边得知消息,荊州恐怕要饿死数万人了。” 卫初宴向赵寂献策。 她不愿赵寂暴露身份,但这一路上所见皆触目惊心,左右这边已经过了交州,赵寂朝那孙隼亮明身份,孙隼尚且自顾不暇,应当不会有时间去传递什么消息,也不会招来她外祖那边的人。 孙隼前世,似乎是太尉一系的。 从他敢顶着帝王的压力对她用刑便明白了,他不会是赵寂的亲信,这人早点死了,于赵寂并无坏处。 如今已经有了把柄,无论是为民还是为赵寂,卫初宴都不打算让孙隼活下来。 但孙隼还有用处,姑且用他来赈一赈灾。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三十九章野火(下) 深觉卫初 分卷阅读53 宴说的有道理,赵寂打算立刻改道去找孙隼,但此时兰城城门已关,她们无法离开,只能耐着性子歇上一晚。 便是在这天的夜里,刺客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湖面的涟漪起于石子,一经波动,便向远处扩散开来,将四处的鱼儿都吵醒。这夜,第一个摸到赵寂房外的刺客便是这样一颗石子,他吊在窗外,掏出铁片自外向内开锁,只磨了两下,屋顶上守夜的暗卫便将他打落。 便如被投下石子的湖面,一切的鱼儿都醒了过来,察觉到某种危险,它们朝中间奋力游去,要保护它们的王。 喧嚣,起于一人的坠落,起于几声预警的哨声。 所有侍卫都醒了,他们提刀,他们飞奔,他们在路上与人刀棍相接四处都是由此而来的嘈杂声音。混乱中,以高沐恩为头儿,侍卫们敲开了赵寂的房门,屋里,听到动静,赵寂和卫初宴已匆匆套上了衣袍,随即,在刺客与侍卫们的交手中,她们由数人护送着往更安全的地方赶去。 驿馆本地的兵卒也被惊动,随即跑上来保护他们,但高沐恩等人担心有刺客混杂其中,不让他们靠近,而是打发他们去和刺客交手了。 “便在这里守着吧,主子你到里边。” 在驿馆一楼的墙角处,赵寂被护卫在里边,卫初宴因一直被她拉着,此时也处在里圈。 “刺客约有十五六人,我们杀掉了三个,伤了几个,但活着的仍然拼了命地要冲进来,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有弓箭手在外边埋伏,只能委屈主子在我们身后躲一躲。”高沐恩挡在赵寂身前,警惕注视着四周,目光扫过赵寂身后的那两面墙,他沉思片刻,将三人调到了赵寂身后:“这墙面有些薄,万一对方有重弩,有可能穿墙而过,主子要小心。” 随着他的安排,那几人沉默而坚定地去往赵寂身后,他们都知道,一旦有重弩穿墙而入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去退缩,他们甚至有些骄傲。 赵寂的人护卫着赵寂,卫初宴旁边,周禄和花小朝也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场面混乱而冷静,卫初宴朝他两做了个手势,要求他们去护卫赵寂。 一瞬间,两个仆从眼里显出不甘来,他们是卫初宴的侍卫,心中也只在乎自家主人的安危,因此有点不想挪步,可卫初宴的眼神却很严肃,不容拒绝,没法子,周禄往赵寂那边去了,花小朝却怎么也不肯动。 “她那边都有那么多人护着了,主人反正我得守着你。” 一边扫视着战圈,花小朝一边嘀咕道。 卫初宴看了眼赵寂那边森严的守卫,心中稍安。 曾和周禄交过手,明白周禄的实力,见他也走到赵寂身边护卫,高沐恩松了口气,对卫初宴的好感提上去一截。 至于卫初宴会不会因无人护卫而受伤,他不管这个。 他们这些人都是为小主子而活的,若是主子有事,他们辜负了贵妃,万死也不能赎罪。 赵寂这是第一次遇上有人刺杀她,一开始方寸大乱,如今已经稍稍冷静下来,见卫初宴的护卫跑来看着她,她瞪了卫初宴一眼,把周禄推回去了:“你守着你主子去。” 把人推走,她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几名护卫身上,高沐恩顿觉头大,立刻阻止道:“主子,万万不可啊,他们是冲着主子来的,卫小姐哪有主子危险!” 初宴也摇头:“让周禄看着你我才放心,主子,初宴不会有事的,你看那几名刺客,他们肯定看过你的画像,如今目光只要往我们这边瞟,都是落在你身上的。” 赵寂盯着场间,不再说话,手指微有些发抖。 黑衣,白刀,鲜红的血雨。 从信息素来判断,这帮刺客的品级都不低,应当是受过极残酷的训练,他们武艺高强,和皇家精心培养的暗卫比起来,也未逊色多少。他们杀起人来极利落,人头滚落、胳膊飞扬,侍卫的血混着他们自己的血,无论被喷上多少,他们的神色仍然十分冷酷,有数人在混战中被赵寂的暗卫捅伤了,但他们仍在战斗,脸上甚至没有痛楚的表情。 仿佛只要不死去,便会一直挥舞手中的刀。 赵寂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悍不畏死的人,而且这些人还是她的敌人,而且她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人在面前满载着血腥死去。 和饿死渴死不同,这些人的死亡更具冲击力一点。 因为血肉的鲜红,是最能抓住人的眼睛的东西。 赵寂的手指抖的更厉害了。卫初宴本来警惕着有刺客冲破包围,见到她这个样子,伸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卫初宴的手有些冰凉,但是这样握住赵寂,却令赵寂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如果可以,我想捂着你的眼睛。” 一蓬蓬的血花在空中绽放,化作雾气洒落下来,鲜血和碎肉齐飞,桌椅被砍翻,木屑洒落在地,数具尸体横在地上,厮杀已近尾声——若是这帮刺客只有这个数目的话。 卫初宴有些反胃,她是纯粹的文臣,上辈子见的最多的,是自己的血。其实她也怕,在人命一事上,她和赵寂没什么差别。 可是赵寂也怕啊,她知道赵寂在怕,所以她自己不能怕,她得平稳地牵着赵寂的手,告诉赵寂,不要害怕,有人会保护她。 也不要害怕见到人死去。 “捂着眼睛,看不到却也能闻到血腥味,也能听到他们的厮杀声。” 赵寂颤声说道。 “至少会好过一些。” 沉默片刻,初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这时场间最后一个刺客被杀死,这边有人去门外查探了半晌,确认外面没有残留之后,才护送赵寂两人回另一间房歇下。 驿馆是官家地界,这里的激斗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不多时,几队兵卒持矛跑来,兰城县尉惊慌询问此间发生的事,待得知是有刺客刺杀朝中勋贵后,两腿抖的厉害,屁股燃火般连夜调集了全城兵力去搜查刺客余孽。 他是不知道赵寂真实身份的,但既是能歇在驿馆的,又怎会没有背景? 这事若是传到朝中,在他治下发生如此恶劣的刺杀事件,死了这么多人,莫说头上这顶官帽,便是人头都难以保全。 已排查过一遍危险,如今又有本地官员协助搜查,侍卫们皆松了口气,但这夜仍然只有少数人能够入睡,他们轮班守着赵寂,不仅警惕着黑夜中的刺客,还警惕着后来来到驿馆来回巡视的兵卒。 还是原先那句话,担心有刺客混入。 “可惜未留下活口。否则的话,也许有机会问出幕后主使。” 赵寂房中,未燃烛火,但却有数人置于黑暗中守着她。想到之前那些刺客,高沐恩有些惋惜。 分卷阅读54 周禄冷笑一声,嘲讽道:“他们一看便是死士,又岂会轻易给你留下活口、套出话来?不过依我看,即便没有活口,你家主子会招哪些人刺杀,你们心中也有数!” 他还在为之前卫初宴要求他去保护赵寂而不忿,因此神情很是冷漠。在他身旁,花小朝擦着雪亮的刀,赞同地点了点头。 跟着卫初宴许久,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在卫初宴决定去长安的时候,他们便已得知了这位让主人处处受限的“万家小姐”的真实身份,面对今夜的刺杀,他们皆不觉得意外,反而觉得对方手脚慢了。 高沐恩虽是阉人,却也很有一身本事,他因此很骄傲,只在主子和小主子面前低头,面对周禄的冷嘲热讽,他也冷了脸色,想着那些刺客才按捺着没有发作。 不知那些刺客是倾巢而出还是仍有余力,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讧。 赵寂见他们快吵起来了,深吸了一口气:“的确不必去问。会刺杀我的除了我的那些哥哥姐姐,还会有谁?” 她的心头一阵阵地发冷,太子哥哥才被废了多久,那些人便开始对她下手了,今夜来的那些刺客,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需要花数年培养的,真是大手笔! 原来真的不存在置身事外。 “废太子此时自顾不暇,我猜测应当不是他。其他此时也看不出来。” 坐在赵寂身侧,卫初宴赞同地点了点头,她是了解如今的那几位乾阳君殿下的,二皇女看似仁善,为人却最是阴狠,几位殿下之中,她最有可能。三殿下好大喜功,空长了一副高大英俊的好皮囊,肚里却无半点诗书,草包一个,此时应当还沉浸在太子被废的喜悦里,未回过味儿来刺杀赵寂。七殿下比赵寂大不了几岁,如今应当还未掌实权,但他舅舅是当朝太尉,太尉心狠手毒,如此看来,也有可能。 这些分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卫初宴并未出言多说。她若说了,如何解释她为何对这些殿下这么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你凉已经是个废凉了,打滚求花花。 评论好少,好心酸。 第四十章枯原(上) “无论是谁家的刺客,主子都不能在这里多呆了,行踪已经暴露” “明日城门一开便走,约莫要换路线了,绕一下,不要直直朝长安走。” “本地县尉希望我们留下来协助办案。” “不必理会他他还留不住我们!” 长夜,细小的讨论声未曾止歇,到了三更,赵寂挨不住瞌睡,抱着卫初宴的胳膊睡着了,初宴把她放到床上,继续和众人研究着路线、确定明日行走的方向。 第二日出城门时,果真被拦住了。 “大人有令,命案还未差个水落石出,你们不能出城!” 守门的兵卒得了命令,怎样也不放他们离开。赵寂亮出万昭华的令牌,这些人有些退缩,却仍是不愿放她们离去。 “是朱日郡郡守的令牌啊。” “那又怎样,一家神管一家事,咱们这是荊州又不是交州,怕他作甚?” 嘀嘀咕咕,左右拉扯,兵卒仍不放行。 赵寂眉头一蹙,便要强闯,初宴拉住她:“不可强闯,此地官吏蛮横,若是我们破门出城,那县尉大约要发下文书追捕我们,到那时,我们不仅要提防刺客,还要躲避官卒,哪有那么多精力?” “简直可恶!如此扣押我们、不让我们出城难道就合理了吗?” “他害怕治下不言的事被我们宣扬出去,自是想等着破案再放我们走,殿下,上梁不正下梁歪,此地的风气,早已被孙隼带坏了。他们只知欺上瞒下。” 解释了几句,见赵寂要发怒了,初宴连忙安抚道:“别急,初宴有办法。既是风气的问题,便以风气治!”说着,她在赵寂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等到赵寂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后,走过去把管事的城门小吏拉到一旁,先偷偷塞了三块金锭过去:“大人,我们身负公务在身,实是不能耽搁啊。” 掂量了下手中金子的重量,那小吏心中颇为吃惊,兰城是个小地方,如他这种守门小吏,俸禄本是微薄,但守城门是个油水重的活,他也不是穷苦之人,但莫说这么重的金子,便是银子,他也没见过! “贪婪。”一旁,周禄远远看着那城门小吏,冷哼了一声。 赵寂也见到了,小脸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这唉,我们也很为难啊,大人下了令呢” 周禄又说了句:“贪得无厌。” 这边,卫初宴笑着再将三锭金子塞过去:“我知道大人你也很为难,但是大齐律法可没有能够随意押扣未犯法之人、不让他们出城这一条啊,你看,你为你家大人做事,我为我家郡守做事,都不容易,何不行个方便呢?” 她将“郡守”二字咬得很重,但在小吏这里,最重的还是那几锭金子。 那小吏将手塞进袍袖,思索片刻,挥了挥手:“放行放行!” “头儿,这” “这什么这,我说放行你没听见吗?” 小吏得了金子,心花怒放,心想反正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即便丢官,也还是赚大发了! 出了城门,马车里,赵寂气愤道:“他们如此贪赃枉法,我大齐律法难道是个摆设吗?” “财帛动人心” 后又行走了四五天,风平浪静。当人们心中吊着的那块大石稍微变轻一些时,第二波刺客,狂风骤雨般到来了。 这一波的刺客,有弓弩。弩箭惊马,马车中,赵寂和卫初宴感受到的首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四周有马的嘶鸣声,数匹马围过来,挡在马车前面,卫初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判断出拉车的马已然中箭发狂,她当机立断地拉住赵寂,跳下了马车。 将赵寂护在怀里滚了滚,胳膊因此脱臼,还未来得及站起,一只手伸过来,她把赵寂推过去,高沐恩长臂一揽,将赵寂带上了马,随即有数名侍卫驱马前行,围住高沐恩的那一骑,一边挥刀遮挡着不断射来的暗箭,一边驱马向前狂奔。 赵寂被他箍住,大叫了一声“卫初宴”,往回看去,见到花小朝的马停在初宴面前,将人拉了上去,才忍着眼泪回身抱住马头,尽量不去干扰高沐恩,沉默着由他带着朝前飞奔。 坐在马上,卫初宴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花小朝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过来,将缰绳往卫初宴另一只手上一塞,两只手空下来给她正骨,又是一阵剧痛传来,脱臼的胳膊被接上,初宴由花小朝护在怀里,驱马向前赶去。 她们这是遭遇了埋伏,最好 分卷阅读55 的破敌之法便是驱马急行,脱离了包围便好了。耳边风声呼啸,眼睛随着身体的剧烈颠簸而一上一下,这样的速度下,本应看不清四周,但卫初宴却看的很清晰,马在跑、箭在追、刀在飞舞,映射着阳光,灿烂而绚丽。有几支箭自她耳边掠过,她伸手一一将其接住,又掷了回去,不知道有没有打中暗地里的刺客。 这是分化以后第一次使用武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未经毒害的身体的不同,好几次,她看着那些箭,都觉得那些箭很慢,而她可以很快。 从接箭到掷回,一切都发生在闪电之间,花小朝尚且只能勉强看清楚她是怎么做的,前方奔行的众人,心思全在赵寂身上,完全地错过了卫初宴的出手。转瞬之间,跑出去两里地,身后冷箭渐消,压力却仍在,因他们的前方被堵住了。 穿着黑衣的数十人,骑着马,手中握着长刀,正安静等在前方,神色冰冷地看着他们。 勒住马头,红马前蹄在空中高高扬起,又重重顿在地上,推开几片泥土,发出几声长长的嘶鸣,顿住身形。高沐恩与他们沉默对视一瞬,想到后面那些正在赶过来的追兵,用力一拍马臀,重新带着众人冲了过去。 赵寂在他怀中,俯身抱着马头,死死咬着牙关,听着耳边刀兵相接的声音,什么也无法去想。 一阵冲击,两边的人马战在了一处,冲势被阻断,卫初宴终于追了上来,她已抢到了一把刀,砍翻了两人,与高沐恩的马齐头了。 危机当头,她无法再去掩盖自己的力量,随着彻底放开,信息素霸道地爆发开来,一瞬间压住了场中其他所有人的信息素,如同狮子冲进了羊群,如此悬殊的差距。 那一刻,许多人都感觉到了心悸。 但狮子是幼狮,羊群中却全是成羊,不会捕猎的幼狮十分生涩,羊角却锋利得能刺破她的肚皮。卫初宴未曾学过武,虽然力量以及速度皆在众人之上,却毫无技巧,好几次都不小心被刺客近身,最后凭借对别人信息素的感应而险险躲开。 这时候已有许多人被砍下马,高沐恩杀了几人,浑身浴血,胳膊上中了一刀,已拿不住缰绳,赵寂咬着牙,接过缰绳驱马前行。 花小朝的马在她身旁跟着,如一把钢刀,她们冲破了重围,身后众人仍在厮杀,她们顾不得那许多,自己朝前跑去,但仍有人追了上来,情急之下,高沐恩将卫初宴拉上马背,自己则翻上了花小朝的马:“卫小姐,主子就交给你了,我去为你们断后!” 他也闻到了卫初宴的信息素,也见过了卫初宴出手,心中微震,知道自己一直被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下品”乾阳君骗了,但情况紧急,他没工夫去想这许多,知道卫初宴应当是有能力保护主子的便够了! 马上换了一人,花小朝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再拖下去四人都要被拖在这里,说了声“主人小心”,便勒转马头,朝着来时的路跑去。 叮叮,咚咚,此起彼伏的喊杀声被甩在身后,马匹驮着她们往前奔去,初宴的发丝扬起在风中,衣袍鼓风,猎猎作响,赵寂在她怀里,双腿夹着马腹,尽量让自己平稳一些,减轻卫初宴手上的负担。 渐渐地,砍杀声消弭了,不知道跑出去多远,只知道午后的烈阳已变作了傍晚的暖阳。在一处隐秘的山林里,她们两人停下来,马儿一经松懈,便跪倒在地上,抽搐着四蹄,渐渐不动了。 “它死了。” 赵寂蹲在一旁,摸了摸马儿的脖子,那里已不再有动脉在跳动。 “是累死的。” 卫初宴在一棵大树下靠坐着,看着马尸,有些难过。 “高沐恩他们能活下来吗?”挨着卫初宴坐下,赵寂声音发颤问道。 “主子当时的情形太混乱了”,卫初宴深深叹气:“若是让我看,高沐恩他们不会死,刺客人数虽多,但比不上侍卫们厉害,高沐恩让我们先走,是怕混战之中无法照顾到你,如今他们没了牵挂,拼命一番,应当是能把刺客杀灭的。” “可我看刺客也很厉害,而且他们人多” “所以一定会有人死的,我们这边,他们那边要死很多人。我,我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活下来,但一定会有人活下来的,高沐恩、小朝、周禄,他们皆是有突围能力的,不会被刺客拖住。” “但是你的那些仆从,大约是活不了了。能活下来的,必定是侍卫们。” “那我们要在这里等他们吗?” 赵寂用力把眼泪抹去,惶然问道。 卫初宴看着山林中被旱坏的那些大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了,我们不等他们了,因我不知道我们能等来的是侍卫还是刺客。主子,接下来的路,我们要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第二更在八点半左右。 第四十一章枯原(中) 七月初八这一天发生在荊州的这一场刺杀,无论在山林中掀起了多大的声势,对于消息闭塞的远方来说,都是悄无声息的。但它确确实实影响了一些人,有人为刺杀失败而震怒,有人因刺杀而同侍卫走散、只能靠着自己去找回家的路,有人终于杀光了刺客,向前去追自己的主子 它也正在改变一些东西。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去了这么多人,竟只回来你一人,且还没把人给我杀了?” 已然成年,二十岁的二皇女赵宸在宫外开了府邸,这是一座完全拥有皇家气派的宅子,朱门金漆,屋舍森严,处处彰显着里面居住之人身份的不凡。 而此时,这座宅邸的主人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低低跪伏在地上的一个黑衣人发怒。 “殿下,十一殿下的人都太厉害,我们前后刺杀两次,皆是慎而又慎地查探过才出手的,第二次更是前后都有埋伏,可那些侍卫个个都武艺高强,无论我们如何作伏,他们都悍然相应,拼死也要把十一殿下送走送走殿下以后,他们一个个更像是疯了一般,不把我们全杀了,绝不往后退。奴才也是重伤昏迷,被他们当做死人了,才偷回一条命,赶回来对您复命的。” “哦?你是说,同为皇家侍卫,我的人就不如我十一妹?” 摸着书案前的玉狮子,二皇女阴测测地盯着地上的刺客,那刺客闻言大惊,在地上连磕好几个响头:“奴不敢!殿下,再给奴一次机会,十一殿下身边已无多少人可用了,奴这次一定能成功的!” “你刚才说,你们最后设伏的地点是哪里?” 走到黑衣人身前,二皇女蹲下来,寒声问道。 “回殿 分卷阅读56 下,是荊州地界,兰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处。”心中燃起希望,刺客将一切说的详细,说罢,跪伏在地上等待主子的命令。 可他不知道,他已等不到了。 视线定格在二皇女镶着玉石的靴子上,喉咙被扼住,而后掐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面,想抬头再看一眼自己追随的主人,眼中却瞬间便没了神采。 “谢谢你啊,这么远跑回来,将失败的消息带给本殿下。” 走回案桌后,拿起丝绢擦了擦手,这位刚刚冷酷地杀死一个人的二殿下拍了拍手,看向自黑暗中闪出的那道影子。 “听清楚了吗?荊州兰城往西北走三百里。你们以这个地点为基点往北找,找到她,追上她,而后杀了她!” “是,殿下!” “等等,把他拖出去。” “是!” 地上的尸体被清理掉,这间不知死过多少人的书房里,赵宸摸着那只早已被养得润滑如脂的玉狮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万贵妃省亲是大事,赵宸一开始并未多想。但随着万贵妃回宫,本来常常跟在她身旁的十一妹却没了踪影,她心下生疑,后来太子被废,无论是一开始添风波的时候还是后来局定他们守着空掉的东宫蠢蠢欲动的时候,贵妃那边却依旧按兵不动,赵寂仍然不出现在人前,她更加怀疑。 她怀疑赵寂不在宫中。 确定赵寂是否在宫中很不容易,父皇偏宠万贵妃,贵妃势大,将她那里的宫人经营得密不透风,她打探过几次,那边总说小殿下抱恙,却从未传出过确切结果。 并未气馁,她换了个方向。 若是十一妹真的同贵妃前去省亲了,如今又不在宫中,那么她会在哪里? 她应当在朱日郡。 她必定在朱日郡。 有了这样的假设,赵宸前后放了好几拨探子南下,一次次的打探中,万府新来的那位叫做“万情儿”的表小姐走入了赵宸的视线。 探子带回来的画像,不是她亲爱的十一妹还有谁? 她的妹妹,十一殿下赵寂。 即便是在陛下的众多孩子里,赵寂也是不同的。 她的生母是曾得陛下盛宠的贤妃,后来贤妃病逝,陛下将感情转到万贵妃身上,赵寂也由此寄养在万贵妃名下,无论何时,都受尽宠爱。很早以前,赵宸便偷偷对老天爷祈祷过,不要让赵寂分化成乾阳君。 那时太子尚且在位,但是,平日里给她最大的威胁感的却不是那个暴躁易怒的太子哥,而是她的聪颖仁善的十一妹。 她从不觉得太子会永远是太子,但她明白,赵寂一旦变成太子,便永远不会像大哥一样跌落下去,因她生母是父皇爱极的万贵妃,因她身上有着父皇所喜欢的所有。 她聪明,她仁善,善良?这个东西在赵宸看来是帝王家最不需要的东西,甚至她觉得自己的父皇也没有这个东西,但是很讽刺的是,也许是老了吧,父皇竟最喜欢赵寂的这一点! 赵寂小时候,她对赵寂的敌意不甚明显,但后来赵寂分化了,分化成了乾阳君。 那赵寂就是她的敌人,而且是最可怕的那个敌人。 “妹妹,你不要怪我。谁叫你自己要跑出去?跑出去了,就不要再想着回来了。” 有人锦衣玉食,有人衣衫褴褛。 荊州北部的密林中,逐渐走出来两名身着华服的小女孩。她们身上的衣衫是最上等的丝绸,只是沾了些血,看起来有些吓人。她们腰间皆挂着香囊、玉佩,稍小的那个头上戴着质地透彻的玉环,以此束发,发丝遮住一些脸颊,看不清相貌。 稍大的那个发丝则被整齐扎起,露出一张青雉而纯美的脸庞来,这样一张脸,即便是个小孩,也足够引来许多人的觊觎。 她们在狭窄山路上走,在宽敞官道上走,她们在夜晚赶路,也在白天赶路,只要还能走,脚步便不停,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饿吗?” 和高沐恩他们分开的第三天清晨,带着赵寂朝西走着,卫初宴掏出一块肉递过去,赵寂又将它推了回来。 “我不饿,你吃些吧,你昨天晚上便没吃东西。” 这是马肉。 那匹跑死的马后来被卫初宴拿刀割开了,取了些肉烤熟,两人忍着恶心,尽可能地多吃了一些,期间并未停止过烤肉的工作,等到她们上路时,包裹里多了几块制好的肉干,那肉干肉质粗糙,略微发硬,口感并不好,卫初宴不会做这个。 但赵寂更不会。 饶是这么不好吃的肉,吃了两天后,还是吃掉了大半,在发现食物变得稀少的时候,卫初宴不肯再吃了,哄着赵寂吃了一顿,发现她并不下口的赵寂也不再去接,而是执拗地要看着卫初宴把肉吃下去。 有些心酸,两人都不是挨过饿的人,此时要学着去节省,一方面感到手足无措,另一方面又在单纯为对方着想的过程里得到了难言的安慰。 吃的问题还在其次,对于两人而言,最严峻的问题是没喝的。 刺客来的突然,逃亡更是匆忙,两人身上有些银钱、有防身的刀,却无水囊,也无粮袋,原本在山林中,勉强还寻得了一口将要干涸的泉水,由此支撑着她俩过了两天,到的此刻,两人嘴唇均已裂开,当务之急,是找水喝。 可是此地大旱,若是水源到处都有,又怎会出现那么多的饥民呢? “那里,又死人了。” 坚持着走过一段路,前方一人高的草丛里,有几人匍匐在地上,看模样,均已死去多时。 卫初宴过去念了声“抱歉”,而后将他们翻来翻去,寻找吃的和喝的。找到了两块被晒的铁一样硬的饼,却未找到半点喝的。 赵寂在一旁看着,小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死去的一人是个小女孩儿,还有两位大人,皆是农人装束,衣衫还算干净,只是都有同样的问题:过于宽大。 其实不是衣衫宽大,而是人变小了,被饥饿折磨得干瘪的躯干,如何能撑起这样的衣衫呢? 卫初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赵寂身上那件惹眼的红衣,咬着下唇,伸手去剥死人的衣服。 赵寂察觉到她要做的事情,抵触地朝后退了退,过了一会儿,看着卫初宴跪在那里的小小身影,她踢飞了脚边的石子,走上前去帮她一起剥。 “我们必须换上他们的衣服吗?” “只能这样了,这样的装束太显眼了。” 赵寂认命地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又想掉眼泪,初宴拿干净的手背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要哭,不知到哪里才能找到水喝,主子,不要哭。”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这两章可能有点 但这就是我 分卷阅读57 想写的小高氵朝一样的部分,这个部分,我想把它叫做相互扶持。 很多东西,大旱啊,酷吏啊,贪婪的城门小吏啊,饿死的人啊,跑死的马啊,这些东西酝酿在一起,最后给出的就是“枯原”的部分。 第四十二章,枯原(下) 将那女孩的衣服拿给赵寂换上,卫初宴自己则将一个大人的袖子及裤脚削掉一截,穿了上去。 都是气质出众的人,赵寂自不必说,一股贵气怎么掩都很难掩去,卫初宴则更为麻烦,她的信息素先前冲破了桎梏,如今未服新药,隔得老远,都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危险。好在她前世已经学会过控制自己的气息,赶路的这几天抓起来练习,没有先前那么引人注目了。 “不行,这样还是很容易看出来。” 枯黄的草丛中,卫初宴看着赵寂的装扮,摇了摇头。 “哪里不对吗?” 赵寂的疑惑中,卫初宴将她头上的玉环取了下来,给她塞到衣衫里襟藏着,又给她把发丝打散,撒上一些草屑,再以破布条扎上了。 赵寂的鼻梁比初宴要翘挺一些,长大之后,她的模样是有些深邃的,眼泛桃花,嘴角不勾自笑,说的便是这样的面相。不过如今的赵寂还未长开,小脸还有些肉,看起来是纯然的可爱,而不是勾魂的魅惑。 “瘦了些了。” 因着赵寂总被下垂的发丝遮住脸蛋的缘故,卫初宴也没机会细细看她,如今为她把发丝扎起,才发现小人儿的变化,顿时一阵心疼。 不只是肉少了,便连那总是红润嘟嘟的嘴唇,也干燥发裂,要尽早找到水了。 “少说一些话。” 两人皆是许久未进水,赵寂见卫初宴在那里说来说去,嗓子已然干哑,十分担心她,不让她再说了,卫初宴便沉默着,给两人伪装。 弄了些泥土给赵寂抹上,赵寂有样学样,也自地上摸了干土,给她抹来抹去,等到两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黯淡发黄、显出一种饥民才有的色泽来,她们才停手。卫初宴捡起地上散落的玉佩给赵寂藏好,打算走的时候,赵寂拉着她的衣角示意她等一等,自己蹲在地上,从衣物里翻出遗落的两个香囊,贴身藏起来了。 这两个香囊都很眼熟,一个是初宴送她的装药的香囊,一个是分化那日在赵寂枕下躺着的另一个香囊,没想到这么久了,赵寂还带着。 等一切妥当,卫初宴将衣服埋了,带着赵寂继续往西边赶。 得益于那日夜谈时看过的地图,卫初宴脑中有好几条可以前往长安的路线,她选择了最绕的那一条,打算先朝西边出荊州,再由益州北上,辗转回长安。 这样,希望可以摆脱追兵——若是有追兵的话。 越往西,越旱,遇上的人反而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些背井离乡的人,拖家带口、呼儿唤女,凄凄惨惨。 反观她俩,她们两都是孩子,身边又无大人,衣衫也够破烂,这样孤单走在路上,有饿急眼的人打上主意,卫初宴当众杀了一人,此后便再没人敢上前做什么。 到了这天晌午,带着赵寂在一棵殊无绿意的树下歇下,躲着午后热辣的太阳,赵寂憋了很久,告诉卫初宴她腿疼。 初宴脱下她靴袜一看,赵寂白嫩的脚板上,磨出了好些水泡,高高地鼓起来,略一碰,赵寂便把脚往后缩。 这样,不疼才怪。 四处看了看,卫初宴自树上掰下来一枝枯枝,将枝头削的尖锐,给赵寂将水泡一一挑开,整个过程,赵寂坐在树下,看着她的动作,鼓着腮帮子坚强忍痛。 这两日,无论赶路如何辛苦,她都未耍过脾气,卫初宴走,她便走,走多久也不吭声,初宴怕她力气不济,要拉着她走,她也总是拒绝。 拉着她走了,卫初宴自己又能撑多久呢? 带着燥意的风自一侧吹过来,吹得人口干舌燥,好在这一片树勉强能遮住一些太阳,初宴带着赵寂在这里等到下午,将要继续上路时,想要把赵寂背着走。 赵寂拍掉她的手,忍着脚下的疼痛,坚持要自己走。 初宴便把她打晕了,背在背上继续朝前走。 她知道,即便没有那些水泡,赵寂也已是强弩之末。她未走过这么远的距离,撑到现在,在卫初宴看来已是奇迹。 她们两人都是绝品,赵寂相当于是上品乾阳君的资质,虽然状态都不好,但她和赵寂走时,一天能走七八十里。 而现在,她背着赵寂走时,反而加快了速度,一个下午而已,当赵寂自她背上醒来,哭着要下来,她们已经走出百里地。 她是真的有力气,充沛的力量在身体里流动,绝品的资质在其中发挥着作用,虽未到巅峰,不能真正承受多少重量,但是背起身轻的小赵寂已然足够。但她很饿,也很渴,处在这样的状态下,自己一人赶路已是辛苦,还要背上一人,等到把赵寂放下来时,她便昏倒在了地上。 赵寂原本在哭,看到她昏倒了,眼泪都给吓回去了,慌慌张张地去看她,见到她仍有呼吸才松了口气,转而到处去找水。 她知道,卫初宴需要的是水。 可是她没有找到水。 不敢走的太远,连日走来,她见到过有人捡走了地上的尸体,具体是拿去做什么了,不言自明。 卫初宴虽未死去,但她那样昏迷在那里,难保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因此,在附近没找到水,赵寂便立刻跑了回去,受着卫初宴呆了一会儿,见她仍然没有好转的迹象,赵寂将她扶起,背在背上,走了一步,脚步便踉跄了一下,连走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第一次背人总是有些生疏的。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她努力地背着卫初宴朝前走,小小的身躯被卫初宴覆盖,脊背被压弯,脚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继续朝前走去 很久没遇见村庄了,有村庄,即便没粮也会有水的,抱着这样的念头,赵寂渐渐偏离了小道,往官道走去。 如此走出几里地,前边又有了人影,是一对精瘦的男女,正朝她们走来,赵寂见他们面色虽黄,嘴唇却湿润,心中一喜,将卫初宴放在地上,迎了上去,向他们讨水喝。 得知赵寂的来意,两人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们上下看了几眼赵寂,又看向被她放在地上的卫初宴,脸上露出笑容:“哦,你说水啊,有,当然有了,来,给。” 男人解下腰间水囊,递给赵寂,赵寂欣喜接过,正要喝,脑中却闪过他和那女人方才看自己的那几眼。 这样的审视的表情,仿佛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背来背去,叫做冒傻气。 你凉她废掉了,最后一章拉不住短小凉,于是短小凉就出来冒头 分卷阅读58 啦。 就当她日万了吧。 第四十三章长安 是在哪里见过呢? 燥热如火的大风呼啦啦地吹着,枯枝焦叶悚然作响,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上,水囊中的清新水汽飘入鼻间,仿佛天边的甘露。这本是饥渴之人很难抵挡的诱惑,但是赵寂只是抓着水囊静静站立在那两人面前,却并不把水往嘴里灌,而是低头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的心焦,那男人催促道:“你还喝不喝了?我们还急着赶路呢!” 他催的急,赵寂捏紧手中水囊,几乎便要被他这副急躁的神情赶着去把水喝掉,但是心中仍有疑惑。 是在哪里见过呢? 脑中闪过一个破旧的牌匾,牌匾下排成队等待卖儿卖女的村民、队伍前边检查“货物”的管事 哦,是了,那日在金田村所见,那贩子挑拣村民的神情不正与眼前这两人相似吗? 心中前所未有地警惕起来,赵寂拿着水囊退后两步,清亮眼睛中,划过一丝锐利。 “欸你这小孩,给你水你不喝,还想把我的水囊拿去哪里?” 随着她的退后,男人女人立刻紧跟着上前几步,男人伸手过来,似乎是想抢她手中的水囊,但眼神,却一直朝她身上瞟着。 赵寂捏紧水囊,心中知道这水恐怕有蹊跷,但她又不肯轻易放弃,万一没问题呢?卫初宴等着水救命! “你先喝一口。” 把水囊递过去,赵寂紧盯着那个男人,小拳头捏紧了,蓄力的姿势。 那男人没想到一个渴成这样的人会轻易放开已经到手的水囊,接住水囊之后,反而怔愣了片刻,等到赵寂说话,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色,转头去瞅同行的女人。 那女人默契接道:“嘿你这是怀疑我家当家的了?你这小孩,真是不知道好坏,我们好心给你水喝,想救你的命你却不领情,那走吧,当家的,我们不同她多说了。平白多费些口舌,这天热成这样,我们省点唾沫啊,也比好心喂了驴肝肺好!” 一边说着,她一边朝男人使眼色,拉着男人从赵寂身边走过,赵寂警惕地转过头来,不把后背对着他两。 虽是在走,那两人步伐却很慢,背对着赵寂,他们有过几次眼神接触。 “怎么办,那小孩不上当!” “走慢点,我不信她能放过到嘴的水!” 走出一段路,那男人沉不住气了,他们经手的灾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方才那一眼,他便确定这是个能卖出大价钱的,如今不好骗到手,这样放弃可也不甘心!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直接把人擒住,可那小孩身上可带着刀!这让他拿不定主意。内心煎熬,他两的脚步越发的慢,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句略微沙哑的话:“你们等一等。” 男人大喜,绷着脸回过头,见那小孩已经赶了上来,在离他们三步处站定了。 “我说,你现在又反悔要水喝了?晚了,我们不乐意给你喝了。” 生怕自家男人答应的太快会引起怀疑,女人开始端架子了。 赵寂摇了摇头:“我没反悔。” “那你?”男人女人皆露出讶异之色。 赵寂盯着他们,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我说,你们先喝一口。” 一小孩拔刀指着两大人,威胁于人,这在旁人看起来十分荒谬的事情,便切切实实地发生在荊州西部这个满目枯黄的苍野间。 被她突然爆发出来的狠意吓到,男女都后退了一步,但过了一会儿,稍微冷静下来以后,却只觉得滑稽。 这小孩,她拿着刀的手还在发抖,又想拿什么来威胁他们呢?况且,不过是个孩子,即便有刀,难道他两还真的要去怕不成? “你让我们喝我们便喝?这是我们的水,我们想喝便喝,不想喝便不喝。小孩,你不要太霸道了!” 看着他们的神情,赵寂更加确定心中想法,她紧握手中的刀,向前逼近一步:“原本水是你们的,我的确没有什么立场要求什么。但是我现在怀疑你们想拿水害我,你们喝一口证明下清白,若是不能证明我还未杀过人,但我现在已不再坚持不杀人。” 这句话说完,赵寂握着刀的手抖的更厉害,她不再去看男人腰间的水囊,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女人身上。 女人身上也有水囊,她猜测,既然要在这种地方行路,这两人不会连一点给自己喝的水都不带在身上。 他们主动给出来的这袋水肯定不是,那只有那袋水。 即便那袋水也不能喝,她也不能放这两人走,他们肯定知道哪里有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真好笑!” 苍野中有一瞬间的寂静,而后,令人作呕的笑声响了起来,男人和女人边笑,边朝着赵寂逼过来,赵寂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他们再想装好人也难了,装不了,真面目便流露出来。 “乖乖把那水喝了,给你爷爷省点力气不好吗?如今还要费力抓你,少不得还要伤到你,这么好一副皮囊,若是哪里破了,可就卖不上价钱了,你以为爷爷我不心疼吗?” 紧盯着赵寂手中的刀,却不认为这个孩子能有勇气挥刀,即便能挥刀难道他们便一点本事都没有,还能轻易被她砍翻吗? 十分有默契的,男人和女人自两边欺近,赵寂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小脸上一片严肃,便在这时,男人突然冲过来,赵寂本能挥刀去砍,极快的速度让那男人根本无法躲开,转瞬间便被自左肩往小腹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线。 血液飙射出来,溅在赵寂的脸上、身上,有点热,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妃当着她的面杀掉的那个人此时不是走神的时候,她粗暴地抹了把脸,回头死死盯着呆立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呆呆看着男人倒下,没反应过来男人的死亡,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但气势已然颓了,等到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明白这看起来软绵绵的女孩恐怕有很恐怖的武力,她尖叫一声,转头便跑。 当家的和她武艺差不多,如今只是一个照面,便给人砍死了,这令她吓破了胆,怎敢再和赵寂对上? 赵寂提着刀追上去,从后面踢中她的小腿,如同对那王申那样,将她腿骨踢碎了,骨头渣子与血肉透过破掉的裤腿飞出来,女人跪落在地上,赵寂深吸一口气,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这把刀是卫初宴自刺客手上抢下的,人血,马血,刺客的,侍卫的,贩子的一路上不知饮了多少血,寒意逼人。只是单单架在女人身上,便令女人不住哭嚎起来,拼命求饶。 赵寂不顾她的哭喊,扯下她腰间的 分卷阅读59 水囊,掰开她嘴唇往她嘴里灌了两口,她被呛的直掉眼泪,但还是断断续续把水咽下去了,赵寂守在一旁,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她有什么奇怪反应,便知道这水的确是清水。 小心翼翼地,她抿了一口,凉意划过喉咙,流入四肢百骸,让她被连日的干渴折磨的快要崩溃的身体鲜活起来。 缓过来一些,她抱着水囊跑到卫初宴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水喂到她嘴里,不敢喂太多,等到初宴喝下一两口,赵寂把水囊放在她身边,去男人尸体旁解下被鲜血染红的水囊,又跑到女人身边。 “这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女人痛的在地上打滚,闻言支支吾吾,不怎么回话。 赵寂明白她的心思,冷声道:“你把出水地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我说,我说,就在此地往前三十里处,那里有个村庄,叫做云水村,村里有口救命井。” 赵寂见她不似骗人,便把刀放下,拧开男人的水囊往她嘴里灌了两口。 果真有药,水刚一灌下,那女人便沉沉睡去了。 到了此刻,赵寂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松开,她把刀丢了,跌跌撞撞走到路旁干呕起来。 刚才,她杀人了 捂着小腹,跪在地上,娇嫩双膝被石子咯得生疼,小脸也被飘来摇去的枯草刮出几道痕迹,赵寂感觉不到这些,她低着头、弯着腰,不住干呕着,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给她吐,出来的都是些酸汁,但恶心感不会因此而消弭,她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不知道呕了多久,有人自身后抱住了她。 清风一般环绕了她。 刚被抱住时,她惊慌地弹了一下,见到是卫初宴,才又放松下来,被她抱在怀里,感受着那柔软的身体,闻着卫初宴身上的梅香,她才不再发抖。 “卫初宴我杀了人了” “我知道没事,没事的。你杀的不是好人,不要怕。” 从后面揽着她,卫初宴一只手按着她的两只胳膊,将她抱了个满怀,另一只手则往下摸到赵寂的手,将那小手包在手心。稍显冰凉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不住安慰着她。 刚醒来,那一点水并不能解救全部的干渴,喉咙依旧沙哑,但是声音足够温柔,卫初宴抱着赵寂,不断地告诉她:没事的,不要怕,你做的是对的 说到后面,初宴嗓子已然失声,但那温柔而平静的语调,却好像还一直缠绕在赵寂耳边,赵寂回头,捂住她的嘴:“叫你少说点话的总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没法说话,卫初宴抓着她的手,在脸颊上蹭了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点了点头。 情绪由此舒缓下来,两人走回道上,初宴把刀擦干净,自赵寂身上脱下刀鞘,将沉沉长刀挂在自己腰间,赵寂则捡起水囊,给卫初宴又喂了一口:“不要省着,那女人说了,往西再走三十里有个村庄,村庄里有水。” 她让卫初宴多喝,见初宴喉头上下滑动,自己不由抿了抿唇。 卫初宴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把水递到她嘴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自己喝一些。 赵寂到底太小,忍了那么久已是辛苦,此时水送到嘴边,她抱着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卫初宴怕她伤肺,遂收走不让她再喝了。 “等下再给你喝。” 做了个这样的口形,但仍然发不出什么声音,赵寂看不懂她说什么,卫初宴只能摇摇头,把水囊给她挂在腰间。 路过那昏迷的女人时,卫初宴的目光落在了她身旁的水囊上。 赵寂摇头:“这水囊里是迷药,喝不了的。” 初宴明白过来,还是把水囊捡起来了。然后她在女人身上摸了摸,找出几块新鲜的饼子,递给了赵寂,知道自己不吃赵寂也不会吃的,她叼了半块在嘴里,拧开了下药的那个水囊,拿出里边的水,给赵寂洗了洗手,又自身上扯下一块布料打湿,给盖到了赵寂的脑袋上,打了个结搭在后颈。 这样能解暑热,不让脑袋总那么热。 赵寂顶着块布,不解地看着她,喝了水的关系,微微嘟起的小嘴显得不那么干燥了,卫初宴心中略定,勾唇笑了笑,赵寂这样一来,更像个小包子了。 头发也给遮住了,细眉也给遮住了,软乎乎的一团。 笑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之前醒来时看到的尸体,想起找到赵寂时赵寂可怜的模样,眼神渐渐暗沉下来。 有些事情对赵寂来说太残酷了她最近在想一件事,是不是前世,赵寂也同贵妃南下省亲过呢?是不是前世赵寂也曾遭遇过追杀呢? 若真是那样不怪乎前世的帝王是那样的性子。 近来,她总是在小赵寂身上见到前世那人的影子。 有些事,该发生还是在发生,有些人,该长大还是会长大。 就如现在,赵寂也能拿起刀来,逼着自己去杀人了。而在数月之前,这个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女孩子还天真地同她说过:“日后在我的封国,我不许他们随意打杀奴仆,我不喜欢这样。” 前些天她为赵寂的仁慈天真而揪心的时候,总希望她快点长大、尽早认识到现实的残酷,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又忍不住想要尽量的遮住赵寂的眼、去帮赵寂扫清一切障碍。 可是还在她犹豫的时候,赵寂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一切,开始走向前世的那个人了。 还能如何?她不能阻着赵寂的脚步。 只能让她尽量走的平顺。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世界不会看到人的悲喜,挂在天边的那轮夕阳仍然绚烂,此地却无人可以去欣赏它,而是只会诅咒它。枯死的野草被人踩踏的弯下去,又渐渐直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但是终究是假象罢了。 就好像躺在路边的那些人,身躯虽然还有温度,却永远不能再重新睁开眼睛了。 这个地界,树是死的,草是枯的,只有风还活着,不断地捎来干燥,吹的人嘴唇开裂,吹的人皮肤发干,吹的人啊,心火熊熊燃烧。 但是卫初宴在身边,赵寂心中便有清凉。 走出二三十里,果真看见了村子。 暮色蔼蔼,她俩走进村中,四周门窗紧锁,未有行人,也无声音。 “好像,这村子没人住。” 正说着,远处一间盖着黑色瓦片的木屋里,飘出了一阵阵的炊烟。赵寂和卫初宴精神都是一振,加快了脚步,走到院门,还未进去和主人打招呼,便听见里边传来一阵阵的话语声。 “嘿,不应该啊,老三他们动作不挺利落的吗,这次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分卷阅读60 “说是往东找找有没有好货色,这边这块是没人了,要走远点看看。还揣走了好几块饼子呢” 屋内断断续续地传出说话声,屋外,赵寂和卫初宴对视一眼,明白过来她们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东边、货色、饼子 好吧,这里是贼窝。 里边那伙人,和今日遇上的那两人是一伙的。 “大哥,要不要出去找找啊?” “找找找,你去找啊?这都马上吃饭了,谁有功夫去找他两?没得事的咧,他们两你还不晓得?比打洞的老鼠还精明,又带着药出去的,哪会有什么事啊?去去,把老子的饭端上来!” 屋内谈话未止,一人又说:“大哥,我觉得我们这批货够数了,再多,吃不下咧。要不等这次老三他们回来,就不出去抓羊了吧?还是早点去长安啊,那么多人,多呆一天多吃一天粮咧!” “有多少人来着了?四十还是五十?你个孬货,叫你去数个数,次次给我不一样的数目!” “嗨,你喊老三去数啊,我这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只会数到十。” “别提了,老三在我还编派你?妈的,老三他们偏要出去,说什么肯定还有肥羊。也不想想,这地界人老的老,死的死,小羊都给抓完了,哪还有什么能找的?” “大哥说的对,那两口子就是贪的要死!别的不说,大老爷还等着我们交人呢,长安那边催的这么紧,我们也等不久啊,你看他们,不晓得跑出去多远了!” 听了一会儿,一边传来动静,卫初宴拉着赵寂的手,悄悄避开了,在村头找了一间废屋翻了进去。 “是奴隶贩子。” “他们要去长安。”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的却是不一样的话。 初宴声音还是沙哑,但是那声长安,却异常清晰。赵寂得她提醒,看着她,小口微微张大,十分可爱。 “我们要跟着他们去长安吗?” “不是‘跟’,是要想法子让他们‘带’我们去长安。” 这屋子也不知道有多久没住人了,一股尘土味,初宴张口说话,不小心多吸了些尘土,张嘴咳了几声,赵寂便十分紧张地扑到她怀里,看她有没有事。 一路走来,赵寂对卫初宴的依赖越发明显,她跟着卫初宴,从丘陵至平原,见过那么多死人,遇上那么多坏事,可是只要有卫初宴在她身边,好像这一切就都没什么。 只要有卫初宴在 先前初宴昏迷,她便已经煎熬过一次,如今卫初宴稍有些不适,她都很害怕。 随着赵寂扑过来,破旧的屋檐掉落下几块瓦片,几次响动,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应当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跑来查探的。 卫初宴把赵寂揽在怀里,轻声快速说道:“等下我们得被他们‘骗去’,他们递过来的水,你含在嘴里不要喝下去,也不要害怕被发现,他们是一群拿人命发财的莽汉,又已尝足了甜头,只要装得像一点,他们绝不会发现的。如今伪装成奴隶被卖往长安是最能掩人耳目的方法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初宴两手按在赵寂肩上,看着她的眼睛,对她保证:“初宴一定会把你送回长安的。” 卫初宴的眼睛里,有星辰的微光,像是启明星,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就仿佛永远不会迷路。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睛,谁会不信任呢? 赵寂抓着卫初宴的衣襟,用力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门被推开,一个高约八尺的大汉走了进来,见到里边的两个小人,眼前便是一亮。 刚说着小羊,小羊就送上门了。看这两女孩,虽然饿的面黄肌瘦的,但小孩嘛,养养就好了,掉肉快长肉也快。 养好了,定能卖个好价钱。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这是今天的三合一章节(喂!) 不是不是,这是一二章合一,十点半左右还有一章,说日万就日万! 爱你们! 第四十四章,喜欢你 阴沉的夜色渐渐吞噬掉最后一抹阳光,压在天地间。与这夜色隔着一层屋顶,某个小村的某个破旧屋子里,躺着许许多多的人。 有小孩,有年轻男女,没有老人。这些人皆被绳索捆住手脚,各自以别扭地姿势躺在地上、或是倚在墙边睡着。屋中气味很难闻,汗液、各式各样信息素的味道夹杂在一起,被抓进来好些天的这些人闻不到,但是对于刚刚进来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酷刑。 被大汉夹在胳膊下带进来,扑面而来的奇怪气味令赵寂差点忍不住动了,她努力憋着气,在大汉把她扔在地上的时候,装作熟睡,而后有人拉起她的手,给她手上上了绳子,这之后,双脚也被捆上了。 门又被关上,脚步声渐远,赵寂睁开眼来,看到卫初宴躺在她身旁,同样被捆住,正看着她。 赵寂眼里含了一包泪:“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卫初宴挪过去一点,拿额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安慰道:“忍着点,过会儿便好了。” 没什么声音,是气音,这么轻,赵寂听的很费力。 但她听清楚了,将脑袋埋在卫初宴怀中,嗅着那似有若无的梅香,点了点头。 别扭地躺了一会儿,想到一件事情,赵寂小脸微白,顶了顶卫初宴。 卫初宴自黑暗中睁开眼来,低头看着她。 “那个女人她认得我们。” 赵寂没杀那女人,若是明日,她的同伙跑去寻找他们两,将女人带回来了,事情就败露了。 “没事。这些人即便去找,也不会走出很远的。他们不是铁杆兄弟,各自都在抱怨,应当也不会尽力去找人。况且” “况且什么?” “一个女人,脚骨断了,孤身一人在荒原里,身边又有一个死去的男人,血腥味这么足。她活不了多久了。” 或是被流民找到,或是被野兽找到,都是饥饿的动物,无论哪一种,她都活不了。 赵寂静默片刻,跟卫初宴道:“我那时是真的没想要她死。” “我知道但我知道她会死,我没有提醒你。” “你” “所以她是我害死的,不是你的过错。” 赵寂看了卫初宴一会儿,重新躺回她怀里,又过了很久,久到卫初宴快睡着的时候,她听到赵寂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初宴什么也没说。 这夜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日那些人果真没再在这里停留,而是一早便把这一屋子的“货物”叫醒,稍微大些的,给除了脚上的绳子,用一根极粗的绳子串在一起,让他们跟着贩子的骡马走路。 分卷阅读61 小些的,如赵寂和卫初宴这样的孩子,他们有两辆牛车来运,牛车没有车帘,数人挤在上面,黄牛吃着重量,低头只顾往前走,车上这些孩子,有人低低哭泣,传到贩子耳中,少不得招来一两顿鞭子,这样的教训多了,四周便渐渐安静下来。 看样子,他们真的没去寻那一对男女。 果真是人贩子,连自己的同伴都能随意舍弃。 跟着贩子,她们虽然仍是不怎么能吃饱喝足,但维持基本所需是足够的。药物都是要钱的,这些贩子的惯用伎俩是一开始拿迷药把人迷晕,等到把人绑住之后,便给的是正常的饮食了。 时人分化后力气各有不同,对于中品以上的乾阳君或坤阴君,贩子不会吝啬铁链,车上就有几个孩子手上套着锁链,看样子,贩子也怕他们将绳索挣断。 至于卫初宴和赵寂,她俩被“迷晕”时看起来都十分虚弱,身上信息素也并不明显,虽然都是分化的,但直接被认作是了下品,那大汉约莫是赶着回去喝酒,都没掀开衣襟检查一下。 如今手上还是草绳,若同那些人一样是铁索的话,此时的卫初宴也很难弄断。 七月十三,他们终于出了荊州,到了益州地界。 益州边缘仍然受灾,但越往西走,旱情越弱,又两天,满目葱绿。 “他们不是要去长安吗,为什么一直朝西走啊?” 这几天,因是被随手扔上牛车的,有时赵寂能和卫初宴挨着,有时不能,不能的时候,赵寂总忍不住频频把目光落在卫初宴身上。 而她每次看过去,都会看到卫初宴在看着她。 然后便是难言的安全感。 这一日,她俩终于又坐到一处了,路上,也许是看到了回长安的希望,赵寂话多了些。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爱跟卫初宴说一说。 她俩说的小声,倒也没引起贩子的注意,这些人的目光多数是盯着那些要用自己双腿走到长安的奴隶,这些人,有一些会活活累死。 这时候,贩子就得把他们从绳上解下,不让他们的尸体拖慢队伍。 “可能是因为若是自那里往北继续走,仍然是旱地,贩子虽在那村庄补足了水,但我们人多,他们消耗不起。因此便往益州走,你看,益州受灾并不严重,自益州北上,他们好走很多。” 初宴的猜测是对的,到了益州的第三日,贩子们在一小城休整过后,开始带着他们朝北走去。 赵寂又有了新的问题。 “益州也不算贫瘠,一路行来,有些大城,约莫也有很多人能买得起奴隶,为何这些人还要把我们往长安运呢?” 这个问题难倒了卫初宴。 她家买卖奴隶时,并不需要她去操心,她也不知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长安那边的人出的价钱高吧,或是有大人物已然同他们预订了,他们无法拒绝。” “你说,高沐恩他们会不会找来?” 有了水,有了青草,在她们的世界里消失许久的鸟鸣声也再次出现了,这里不像荊州中部,那里那么荒凉,连飞禽走兽都不见了踪影,这里却重新有了鲜活的气息。 看着这样的景致,虽然自己仍然处于危险里,甚至以帝女之尊混迹在奴隶堆里,赵寂仍觉得比前些日子要轻快许多。 心思一放松,便会想到自己在意的人和事,对于她的那些侍卫,她和卫初宴两人都清楚,活不了多少人,甚至她也不敢说高沐恩便能活下来,但是她此刻问卫初宴时,却默认了高沐恩会活下来。 仿佛这样,他就真的能活下来。 卫初宴认真想了想,对她道:“高沐恩他们应当是不会追过来了。” 赵寂不解,而后听见卫初宴说:“出兰城的前一夜,我们重新在地图上选过路线。此时我带你走的,是最曲折的一条。高沐恩他们和我一样,知道有这样一条路,如今这么久了,他们没追上来,那么便有可能是他们朝另一条路直接北上了,寂,你猜一猜,他们为何这样做。” 混在这队伍里,自是不能一口一个“主子”地叫,卫初宴还是喊赵寂的名,赵寂近来,也喜欢上她这样喊自己。 寂,阿寂,明明是极冷的一个字,从卫初宴嘴里说出来,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缠绵。 好罢,此时的赵寂,也不晓得缠绵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卫初宴喊的很有感情,她很喜欢。 初宴又给她出题了,这一路上,初宴偶尔会这样问她,她知道,卫初宴这是在磨练她。不过今日这道题,有点难。 苦思片刻,赵寂不确定道:“难道是为了引开追兵?” “我猜是这样的。” “他们便那么确定我们是往西走吗?” “不是的,我若是高沐恩,我也会朝北边找。若是能找到我们,那便立刻护着我们改道,若是找不到,那么正好,可以‘不小心’暴露些痕迹,以此吊着追兵走。这样,即便不在我们身边,我们也应当是安全的。” “可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也会经历许多其他危险吧。” 赵寂的脸色有些阴郁。 卫初宴看着她的这个样子,心中又揪紧了。 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赵寂察觉到她的目光,小脸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有在怪他们,若不是他们拼死护着,我可能已经死在刺客刀下了他们都是忠仆。” “我只是我在想若不是我抱着那样的念头,若我不在路上拖时间,那些刺客,是不是便追不上我们?小婵、小夏她们便不会死。” 卫初宴没想到赵寂会这样想,她心中有些安慰,原来赵寂不是在怪罪人,而是在怪自己。 然后,便更是心疼。 没听到卫初宴说话,赵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看,我说我不愿手足相残,可是因着我的这个念头,许多人为我而死,那里面有很多人,是自小就侍奉在我身边的,不说拿他们当哥姐,但我心中,是很亲近他们的,我曾希望把他们带去我的封国,好生对待他们。” “不是,不要这样想。” 见她钻牛角尖钻的越发积极,卫初宴打断了她:“不要以旧时的自己来折磨今日的自己,那时候的你,其实并无什么过错,你不想同室操戈,这真的不是什么过错。若说错不如说是来刺杀你的哥哥姐姐错了。” “还有啊,我很喜欢昔日的那个赵寂。”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我成功了,三天!!!连着三天日万!!! 不说了我去洗洗睡了(累趴) 趴下来之前先打滚求一波评论(爱大家) 噢噢,对了,真的很谢谢之前甜豆6续投的那么 分卷阅读62 多深水,这次日万三天,真的也是觉得再也不能欠下去了。么么大家,爱你们嗷,也谢谢你们的陪伴与投喂(害羞去睡了) 第四十五章不喜欢你 突然说这样的话 赵寂看了卫初宴一眼,触及到她温柔的眼神时,又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望着四周掠过的风景,小脸微微发红。 牛车颠啊颠,车上的小人儿左摇右晃的,没一会,赵寂“晃”到了卫初宴肩上。 “你骗人。”枕着初宴的肩,赵寂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哪有” “你先前,都不愿意给我做伴读,也不愿意随我回长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想要远离我,你如今便不认账了吗?” “那时是那时,那时的我,没想明白一些事情,如今我想明白了,不会再想要逃开的。”脸颊挨着赵寂蓬松的发顶,卫初宴轻声同她解释着。 她之前总想着离开,可意外总是接踵而至,婢女、分化、遇刺这么多事情混在一起,反而将她和赵寂牢牢牵扯在了一起,如今,她哪里还能离开赵寂? 不说心中放不放得下这个小奶包,便说赵寂自己,难道还会放她离开? 离不开,她守着心里的那道线,不像前世一般越过去便好。 今生不比前世,经历过这么多事情,长大以后,赵寂应当也不会像前世那般强迫于她了。她俩,不会再有个那样的开始了。 可是,没有开始,自然也不会有结果啊 心中一阵失落,卫初宴在心里骂自己,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又为何失落呢? “那现在呢?” 正自伤神,赵寂拿小脑袋顶了顶她,带着几丝羞涩问道。 “啊?” “现在,现在啊,你,嗯,你还那个我吗?” 她的声音软绵绵,她顶卫初宴的动作也软绵绵,卫初宴给她这么一顶、一问,什么苦涩都给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柔软。 “那个是哪个啊?” 侧头望着肩头那个黑漆漆的脑袋,连日的奔波,那里也不再柔顺,但好在两人都未受什么重伤,如今这境地,能平平安安地到达长安便是好的。 说起来,两人都许久没洗漱过了,身上脏脏的,赵寂平时那么爱洁的一个人,却还每次都蹭过来,似是并不在意她身上的脏污。 好罢,赵寂自己也脏脏的,两个人谁也别笑谁。 卫初宴突然变笨了,还问她“那个”是“哪个”,赵寂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就是你喜不喜欢我啊,现在的我,在你面前的这个我。” 说罢,她看到卫初宴嘴角噙着一抹笑,正静静看着她。 即便抹了泥土、有些脏污,卫初宴笑起来仍然很好看,赵寂看着,原本又气她逗自己的,此时却忘了抱怨她。 然后她听见卫初宴说:“喜欢啊。” 怎么会不喜欢呢? 小时候的赵寂,长大后的赵寂,眼前的这个刚刚褪去一点点奶气的赵寂,她统统都喜欢啊。 她总希望自己克制一些,不要太喜欢这个人,可是她早就失败了啊,在前世就失败了啊。 如今赵寂年岁尚幼,她每次想起自己深爱的那个人,脑中仍是赵寂长大后的样子,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她分的很清楚。可是赵寂会长大的啊。 到那时,她要如何去克制自己的爱呢? 不知道卫初宴心中的隐忧,赵寂满心都是她的那句“喜欢啊”。说来奇怪,赵寂自小是被人夸到大的,父皇、母妃,从来不吝啬于表达对她的感情,她也听过很多哥姐叔伯说过喜欢她,却从无一人,如卫初宴这样只是清清淡淡一句话,便令她开心的要跳起来。 有了这句喜欢,一路上的苦楚仿佛都淡了些,虽然还是难受,虽然心中永远忘不掉那些东西,但是跟那些东西在一起的,还有这样一个人、还有这样一句“喜欢”啊。 但是果然,卫初宴这人最讨厌了。 明明喜欢她,为何又要装作讨厌她呢?害她先前生了那么久的闷气,还想来想去的,总也不太安稳。 “我可不喜欢你。” 闷闷的,赵寂十分“冷酷”地对卫初宴说道。 心下大讶,卫初宴动了动肩,而后听见赵寂骂了一声:“你这骗子。” 算是在骂吗?怎么听起来,像是猫儿在撒娇呢? 车轮碾过地上的石子,队伍仍在前行,有一瞬间,好像有淡淡的笑声自牛车上传来,清风一般,等到贩子用心去听,那笑却又隐没了。 如同一闪而逝的花香。 这一段,姑且算作苦中作乐。两人都不是能够没心没肺地忽略眼前的困难的人,但这日之后,几乎被这一路的黑暗所污染的心好似突然被甘泉浇过,变得不那么令人喘不过气了。但那黑色,仍然难以轻易抹去。 那黑色有些模糊,或许,我们可以将之称为灰色。 七月二十,他们在益州北部的一座小城里歇下。 处在逃亡的时候,两人一是对周围的人敏感,二是对时辰敏感。自第一拨刺客现身那一天起,接下来每一天,都清晰得仿佛有人刻录了牌子放在她们眼前一般。她们清楚地记得那之后每一天所发生的事情,也根本不需要去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因为心中无时不刻不在数着日子。 这是煎熬,也是煎熬时日中少见的那一些希望,至少她们知道,每度过一天,便意味着她们多得了一天的平安,变意味着她们离长安更近了些。 这座小城不甚繁华,城墙是少见的厚,好似越往北,人们便越喜欢将城门弄得结实,这与北地常有匈奴犯界有关。 但这个地方,还是没有被匈奴的马蹄踏过的,四处是一片平和。 残酷隐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 于这座城的居民而言,四处是安全的,家中是温暖的,他们在这里做买卖、在城外种地、在、在青楼里尝着伶人柔软香甜的唇 他们对亲友邻居报以关心,却对来来往往押送奴隶的车队表示冷漠。许多年了,许多个地方,到处都有这样的奴隶贩子,到处都有奴隶生意。 人们早已见惯。 可总有人不习惯。那便是这些新近成为奴隶的荊州人,一路走来,赵寂和卫初宴听过很多人的哭泣,有时响起在晨间,有时响起在夜里,总是十分可怜。也有人试过要逃跑,可是没能跑出多远,便总会被抓回来,一顿好打。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贩子又开始喂他们喝药,想来是快到长安了,他们也不希望节外生枝。 到了这座名叫北岩的小城时,为了不吃那些让人手脚发软的药,卫初宴与 分卷阅读63 赵寂已有两天未进食,她们两人都知道,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即便不喝药,她们也不会再有逃跑的力气了。 “我们今夜便跑吧,此地距长安不远了,我们跑出去,买一两匹马,快马赶回长安。” 灾民频出的地界抓到的人,那些贩子倒没想过搜一搜她们身上的财物,想也知道,都穷到背井离乡、变成流民了,身上哪还有什么值钱物什? 对于贩子来说,这些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便是他们自己了。 因此,卫初宴和赵寂身上的那些金子、玉佩还一直好好揣在身上,卫初宴说要去买马,并不难做到。 赵寂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走之前,突然有些犹豫。跟着这些人一同被运送牛羊一般运到这里,她知这些人的痛苦绝望,如今自己将要离开了,却又有些想帮他们一把。 “我们能救他们吗?” 卫初宴轻松挣脱绳索,在黑夜中偷偷帮她解着绳子的时候,她伏在初宴耳边,悄声问了一句。 初宴手上的动作不停,不假思索道:“不行,人太多了,带着数十人逃走绝不可能。” 赵寂沉默片刻,点头不再劝说。 这帮子人不是自愿发卖为奴隶的,而是被奴隶贩子抓来买卖的,本身其实是无辜的,若不是这样,他们也不会总试图逃走。正因如此,赵寂才觉不忍。 可她也不是先前那个看到谁落难都想帮上一帮的天真又善良的小殿下了,她走出那座安全的宫殿,不仅看到了人间的繁华美丽,也见过了许多人的疾苦,也亲身尝过了这许多苦头。 她那时总觉得世上没有坏人的,因她心中没有黑暗,可跟着卫初宴自荊州逃亡益州的这一路上,她见惯了人间惨相,也遇上过想要把她和卫初宴当做“两脚羊”吃掉的饥民,也遇上过被活活强死的坤阴君伏倒在路边 尤其是,她经历过两场残酷的刺杀了,也亲手杀过人了。 或许她心中仍存善念,却不再那么天真无知了。 换做从前那个赵寂,也许早在那些贩子鞭打同行的孩童的时候,她便忍不住奋起反抗了吧? 可是现在,她要想着自己,她想活下去,她想活着回长安。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而拖着卫初宴,她一点点都不想卫初宴受伤,卫初宴很辛苦了,这么远的路,那么坏的人,她带着她走过来,她累,可一直护在她身前的卫初宴才是最累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脏脏包。 第四十六章善的和恶的 子时一刻,万籁俱寂,天边的明月掩藏在厚厚云层之后,只肯露出小半张脸,便是这样,仍然有清辉洒落,映照着山河湖泊,映照着大城小池,也还匀出来一点,映照着趁着夜色逃离某座囚笼的小人儿。 她们的逃离,基于一支小小的木簪。 是卫初宴自熟睡的一个少女头上取下来的,这些人喝了药,此时已经睡沉,卫初宴过去找了簪子又过来,动作轻巧,并未吵醒任何人。门是自外向内由门闩锁着的,从里面推不开,但是要破解并不是很难,将一竹片自缝隙插过去,往上腾挪,一下一下,将门闩顶开便好。 那日刺客吊在赵寂窗前,用的便是这样的手法,他拿薄刀代替竹片,而卫初宴拿发簪代替,也是一样。 磨、顶,一连串简单又细致的动作后,门闩自外高高支起,而后滑落在一边,卫初宴小心地停下动作,将门推开,庭院之中月光如水,树影幢幢,空无一人。 她紧紧拉着赵寂的手,正欲闪出去,赵寂小声“啊”了一声。 初宴回头看去,见到先前睡在赵寂身边的一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以被捆缚的双手拉着赵寂的裤脚,眼睛亮的惊人,仿佛发光,如同见到食物的饿狼。 他盯着扶着门框的卫初宴,小声喊了一句:“救救我。” 卫初宴看向四周,除了他之外,无人醒来,心中有些犹豫。 数十人救不了,这一人却不一定不能救。 可是这个人,他的左腿是断的啊。前些日子逃跑的时候被打折的。 如此累赘,如何能救? 的确也是因为腿疼,这人才醒醒睡睡,刚才很不容易才睡下,稍有动静便醒了,此时他看到赵寂她们要跑,心中燃起了希望,抱着赵寂的脚怎么也不肯放开。 “不行,他断了腿根本跑不动。” 卫初宴蹲下来,心一横,便要把他的手掰开。赵寂低头看到他转瞬间暗下来的眼睛,有些犹豫,她也蹲下来,小声同卫初宴道:“我们帮他把绳子解开,剩下的便看他自己吧。” 听着赵寂的话,那人连忙点头,他好像也怕贩子听到动静,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十分识趣。 比起在这里和他纠缠,给他解开绳子所花费的时间不过一瞬,卫初宴点了点头,过去帮他松了手脚,正要带着赵寂离开,那人却用刚获得自由的手更加用力的抓住了赵寂。 “你们,得带我走,我走不了,你们不能帮人只帮到一半。” 方才还很可怜的人露出了獠牙,卫初宴和赵寂都明白过来,他一开始便没打算只解了绳子就放手。 “你们,你们若是不带我走,我便大声呼喊,别想着打晕我,即便我只能喊出一声,也足以让他们听到了。” 人心为何是这样的? 赵寂蹲在那里,脸若寒霜。 卫初宴却在想,若是她出手,这男人想要呼救也无可能!正想着,还未动手,男人却突然跌倒在地,没了声息。 是赵寂,方才,就是蹲在那男人面前的赵寂闪电般伸出手来,把他打晕了。 “我们走吧。” 赵寂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情绪有些失落。 人心啊。 出了门,小心将门闩按回原处,卫初宴紧紧拉住赵寂的手,带着她自院墙翻出去,开始在夜色中奔逃。 跑过长街、穿过小巷,道路两旁黑漆漆的房屋一闪而过,她们跑的太快,风声响起在耳边,似是野兽的嘶鸣。 赵寂被卫初宴牵住手往前跑着,有时拐过一个街口,风声稍歇,她听到初宴略显压抑的喘息声,混杂着她自己的急促喘息,心中安定的不像话。 明明是在逃亡,明明还未看到真正的安全,可是卫初宴带着她,把她的手牵的这么紧,她晓得,卫初宴一定会把她送回去的。 如此,又如何不安定呢? 跑出半个城,在一挂着灯笼的客栈门口停下,卫初宴喘了几口气,等到呼吸稍微平稳一些,上前敲响了门。 过得不久,门打开了,这家客栈的掌柜林铃儿,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人,自门外探出一个头来,看到门外这两个“小乞丐”时,翻了个白眼,打着 分卷阅读64 哈欠又闪回了门后,打算关门。 便在此时,一个有些脏污的小拳头卡在了门上,林铃儿被扰了睡眠,本是不爽,但也不想为难这么小的孩子,本来是打算当被猫狗扰了下的,此时见这两个根本作不起生意的乞儿还要与她纠缠,顿时有些上火,豁的一下把门打开,便要骂人。 然后,她见到那拳头张开了,一颗闪闪发光的金锭正躺在小小的掌心中。 骂人的话立刻给憋了回去,瞌睡也全没了,铃儿喜笑颜开地把金子抓回手中,以指尖掐了一下,确定是金子无疑,又掂了掂重量。 这么一块金子,包下她整间小店可还有找! 原来不是乞儿,而是财神! “两位客观,这么晚了,定是要住店了吧?” 她笑着将两人迎进去,顺手关上了门,而后听见走在前面的那小孩说:“可有上房?” “有的有的,自然是有了,不知你们是要一间还是要两间?” “一间。”小的那个立刻说道。 “好嘞,一间上房!” “对了,掌柜的,劳烦你差人烧些水送到房里,我们得洗一洗。还有,给我们弄两身干净衣衫吧,这些办妥,钱便不用找了。” 卫初宴说罢,转头看了赵寂一眼,想到她两天未进食了,又道:“劳烦再送些吃食过来,要清淡一点的。” 应当没有遗漏了,卫初宴拉着赵寂的手往楼上走去,没走几步,听见赵寂补充道:“今夜我们宿在你这里的事情,请不要说出去。” 奇怪的客人,奇怪的要求,可手上的金子却是足金足两的!心中猜测这可能是两个与家人闹别扭而离家出走的小孩,却也不敢怠慢。她们开着店门做生意,许多事情都是看破不说破,唯有银钱,是要牢牢攥在手里的。 “明白明白,今夜并无客来,你们放心吧,我这人别的不说,就是嘴巴紧。” 爽朗一笑,林铃儿将金子放进荷包,脚步轻盈地先叫了厨子去弄吃食,又回房把自家妻子唤醒,一个去柴房烧水,一个去给她们弄衣衫了。 小门小户的,哪有什么伙计,厨子倒是有的,但只管灶上事,平日里这些琐事都由她和妻子两人操持。 有时候半夜里来客人,她们就要这样忙碌的。 进了掌柜的指的那间房,关上门后,卫初宴和赵寂对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赵寂又有些心酸,她扑进卫初宴怀里,擦了擦流出来的泪,初宴摸着她的小脑袋,眼角也有晶莹,但她还能克制,并未像赵寂这样委屈又喜悦地直接哭出来。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先前的紧张感过去,如今心中是一派轻松,虽还有一段路要走,虽然知道不到宫中便不是真正的安全,但是逃出来后,便代表横在面前的又一座山给翻过去了,她们两人,也终于可以放下一些心神,好生休息一夜了。 伏在卫初宴怀里哭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客人,水已烧好了,请问是现在用吗?” 和之前那个略有些泼辣的声音不太相似的温柔嗓音。 卫初宴打开门,见一相貌清秀的妇人站在门前,脚下放了一桶热水,脸颊微有些发红,应该是一路拎上来的。 “你是?” 一瞬间,卫初宴有些防备,不过,一会儿之后,她的眼神复归平和。 紧张了,紧张了,这应当是客栈的人。 一路逃亡,戒备已成常事,方才那一下,她好似把人家吓到了。 “我家当家的让我给你们烧些热水,噢,就是方才给你们开门的掌柜的,我当家的。”被一个孩子吓了一下,杨h秀儿愣了片刻,而后呐呐解释道。 这时林铃儿风风火火地抱着几件衣衫过来了,见到杨秀儿已经到了卫初宴她们门前,也不意外,只是在看到那桶水时嗔怪地扫她一眼:“叫你去烧水,又没让你提上来,你的力气能有我大吗?水是都烧好了是么?那几桶我去提就好了,你不准再动了。” 被当家的当着孩子的面“训斥”一顿,杨秀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跑的那样急,我看客人应当也很急,没想那许多,便提上来了,左右也不重,你何必又来说道我?” “你啊!” 把衣衫给卫初宴,林铃儿解释道:“这么晚,街上哪家店都关门了,除了我们这种做客栈生意的,买不到衣衫的。这我小时候穿过的,看了下,你们应当能穿上,放心,洗的干干净净的放着的,那时我未分化,这上面也不曾有什么气味,不会搅扰你们的。” 卫初宴捧着衣服,看了一眼赵寂。赵寂没显出什么排斥的表情,她连死人的衣衫都穿过了,眼前这又算什么呢? “有心了。” 道了声谢,卫初宴见林铃儿催着妻子去睡觉,轻咳一声,怀着几分歉意道:“掌柜的,我们可能需要多洗几次还得劳烦你们多烧几次水。” “嗨,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付了钱的,那么多钱呢!便是今夜不睡觉,也得给你们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的,你们就放心吧!你等着,下边还有几桶水,我先给你们提上来,先洗过这一茬,下一锅应该也就烧开了。” 又道了声谢,卫初宴也下去帮着提了下水,赵寂不愿和卫初宴分开,卫初宴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初宴身边,等到初宴提了水,她也拿了一桶水想要带上去,被初宴抢走了。 说是盲宠也好,说是溺爱也罢,只要她自己能做到,她便希望赵寂过的舒服一点。 这个人啊,已吃了那么多苦了,原先是没有办法,她现在有条件对她好一些了,便对她好一些。她是大人的灵魂,这些时日这样地走过来,尚且觉得被那些东西压的喘不过气来,何况是真的只有十岁的赵寂呢? 作者有话要说: 爱大家,今天的米粮是稍微粗长一点点的米粮。 明天双更。 第四十七章取笑 两手各提一桶水,卫初宴带着赵寂往楼上走去,她的发丝也很杂乱了,黑藻一般披在肩上,轻易铺满大半张脊背,赵寂跟在她后面,惊觉卫初宴瘦了很多。 以前初宴瘦,可也有肉,可是现在看来,莫说是肉,若是她弯下腰,好像都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脊骨了。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每次吃东西时她都看着卫初宴吃下的,为何,她还是瘦了这么多? 抿着唇几步赶上去,赵寂两手摸上了卫初宴左手的桶,想要抢过去:“我可以提的。” 她用了力气,却未抢动,卫初宴稳稳抓着桶,偏头看着她,狭长眼睛水雾层层,深邃如海:“很快就到房间了,你乖一点,跟在我身边。这些事情,不需你去做。” “我帮你提。” 分卷阅读65 “听话,我知你很饿了,方才几次都跑不动,现在又在哪里偷了力气?” 这楼梯不知多少年没翻修了,赵寂身轻,可是卫初宴自己拎着两桶水,每踩上一阶木梯,那木头便吱吱作响,抖落许多灰尘。 在哪里偷的力气?大约是在卫初宴身上偷的吧,卫初宴说她很饿,可难道卫初宴自己就不饿吗?她们两人都是几日未进食了不是吗? 赵寂把卫初宴拦下,执拗地要给她提水。卫初宴怕她抢的时候给热水溅到,只得把桶给她:“小心一点,这里边都是滚烫的热水。” 提了桶,虽然有些累,但是赵寂突然感到一阵满足,劲头鼓鼓地往楼上走,又怕卫初宴突然反悔,小腿迈的飞快,两步都想跨作一步走,卫初宴见她这样,在后边不放心地喊她慢走,走上几个台阶,见她慢下来一点,又在后面轻叹说道:“说了你力气不够的,现下是不是有点累了?” 赵寂摇摇头,一口气爬上梯顶,而后想起卫初宴这句话,突然想到先前客栈那掌柜的埋怨她妻子的那句话:“你的力气有我大吗?又没叫你提上来” 真的有点像呢不过,人家是一对儿,她同卫初宴可不是,她长大以后,要招驸马的。 噢,不对,她得娶坤阴君为妻,要娶正妃,要纳侧妃,像哥哥那样,十五岁时大婚。 但是她又不能标记坤阴君,那时候要怎么办呢?对了,标记就是在锁骨那里咬一口吗?咬一口,然后就生小孩了吗? 可是她在路上看过被强死的坤阴君,只是看了一眼,卫初宴就把她的眼睛捂住,带她离开了。但她看到了,那个可怜人衣衫不整的,身上也有淤青,是发生了其他的事情吗? 懵懵懂懂地想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事情十分遥远,想不明白,干脆便不想了,赵寂推开房门,解放一般,将木桶放在地上,自己坐到桌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卫初宴跟在她后边进来,直接将水倒在了浴桶里,而后提起她的那一桶,也倒在了里面。 而后又下去几次,同掌柜的一起来来回回,总算将热水及凉水都提好了,浴桶的水没过大半,水温也正合适,掌柜的退出去重新加柴烧水,房间里,卫初宴给赵寂脱衣服。 习惯了有人伺候,此时卫初宴给她处理衣衫,赵寂便很自然地伸出胳膊,张张合合,配合着她。但是等到胳膊露出来,赵寂看了一眼那里的脏污,小脸微微发白,捂住衣襟,不让卫初宴再脱了。 初宴明白她的羞窘,手上动作稍停,安慰道:“好些日子没洗过了,有些脏污,不妨事的,洗干净便好了。” “你,你先别看了,我自己可以洗的。” 卫初宴不说还好,一说,赵寂小脸由白变红了,她知道自己身上脏,但是未见过便不会有太多的感觉,尤其是这段时间一直跟脏脏的大伙儿待在一处,便更无想法。 如今一看,哪还能坦然让卫初宴看去? 卫初宴忍住笑:“可你一直是有人伺候着的,我看你衣衫带子都不晓得如何系,洗澡能行么?” 赵寂脸颊似火烧一般,大声说道:“如何不能行了!我自己,我自己晓得的,这,这不一样” 她也不是总让婢女给擦洗的,洗澡除了背和发,其他地方她也都是自己弄的。 “好罢,那你先洗,记得先不要进浴桶,先就着这桶水做一个擦拭,否则纵有再多的水,也不够挥霍的。” “那你呢?” “我等你洗过一遍,再用那水洗一遍便好,左右要洗上几次,最后一次再用清水洗净便可以了。” 她说的自然,赵寂却觉得有些羞赧,让卫初宴用她用剩下的水什么的是否太欺负人了?卫初宴也是大家小姐,从前,也没尝试过这样的事情吧?虽说她的身份尊贵无匹,应当也不算折辱,但是她脏脏的身份再如何珍贵,身上的脏污还在那里啊。 “要不,我少用些水,你不要用我剩下的水。” “无碍,快去洗罢,否则水要凉了。” 将屏风支起来,隔着一道屏风,卫初宴在桌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后边渐渐传出水声。 过了两刻钟,裹着一层宽大的衣袍,赵寂自屏风后头闪出来了,她的发丝有些打结,看起来仍是没洗干净,小脸倒是红扑扑的,已没了尘土,手指也干净的很,连指缝里的脏污都不见了,看样子,是下了一番大力气去洗的。 “你去洗罢。” “吃食已经送来了,我放在桌上了,寂,你记得要慢些吃,也不要吃太多,吃一点便停下。否则容易伤胃。” 卫初宴跟她说罢,去了屏风后面,却见到那浴桶里是半桶清水,一旁的几个小桶里,则都是污水,有一个桶空着。 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没想到,赵寂竟会这样做。 赵寂应当是个很自我的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因着她一出生便是风子龙孙,自小习惯被人众星捧月般对待,自己极少会去在意别人的感受。不是说她不在乎人,情到浓时,赵寂恨不得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来,可若说那其中究竟有什么是适合卫初宴的,赵寂不会去想。 虽说也真的不会去嫌弃赵寂洗过的水,但是赵寂能这样做,令卫初宴心中微暖。掐着时间,快速将自己搓洗了一遍,洗完后,那浴桶里的水,与那几个小桶中的水的颜色一般无二了 还需再洗几遍。 这样想着,掌柜的又在门外敲门了,是第二锅水烧开了。她们将脏水提下去,换做热水提上来,如此反复,又折腾了好几次,总算将自己洗干净了。 确切说来,是卫初宴自己洗干净了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每次洗出来,便将头发上的结打的更多一些。” 将衣袖高高捞起来,露出一截晶莹清瘦的腕子,卫初宴给乖乖坐在浴桶里的赵寂理着发丝。赵寂的发丝又在逃亡的过程中变得蓬松脏污了,一下子理不顺,偏生她又不是有耐心的人,胡乱地去洗,可不是越洗越打结吗? “都是它们自己缠在一块的,我也不晓得为何会这样。” 裹着棉质的澡巾,将身上遮的严严实实,赵寂低着头,看着桶里的清水,声音有些郁闷。卫初宴听着她这推脱责任的话语,一边将一个结轻轻解开,一边附和道:“是是,都是它们自己不好,要去缠在一起,同我们殿下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赵寂听出她话里的笑意,气愤鞠了捧水往后撒去,初宴躲闪不及,被几滴水珠溅在了脸上。 “你在取笑我。” “我可没有,我分明是在教训这些不听话的发丝”,笑着将脸上水珠擦 分卷阅读66 去,初宴念道:“头发啊头发,我给你们解开,往后,你们可莫要这么调皮了。否则再有缠在一起,有那浮躁的,说不准会直接将你们割了呢。长了这么些年的,一朝削下,岂不可怜?” “你!我,我怎会削我自己的头发!你可不要胡说。” 眼里含着层温柔笑意,手指灵活穿梭于赵寂的发间,卫初宴将最后一个结解开,又拿了皂角给她在头发上抹匀,细心地搓洗起来,赵寂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反而被她这一连串温柔的动作弄的猫儿一般服帖了。 水雾浮起在房间里,身上温暖的不像话,赵寂抱着膝,想了半天,小声说了句:“削了发,便不好看了。再如何,我也不会那样呀。你总爱污蔑我。” 这么小,还知道要好看了。 薄雾之后,初宴嘴边的笑意始终未曾隐没。 半夜的忙碌,等到腹中充实、身上干净地躺在床上,天边已浮现了鱼肚白来。赵寂抱着初宴的胳膊,一沾床,眼皮便沉的紧,很快便睡熟了,初宴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的帷帐,听着身边奶包沉沉的呼吸声,仍然没有什么睡意。 不到长安,不见到赵寂进宫,她心中就总有一口气仍然提着,怎么也不能落下。 她也不太敢睡下,虽然此时已经确定刺客应当是追不上、也找不到她俩了,但赵寂的命系在她身上啊,即便已经确定,但万一呢? 她不敢松下来。 这种状态,她知道,自己一旦睡下,也一定会很沉的,两个人都睡沉了,若是发生什么,可怎么办呢? “卫初宴。” 睁眼到了午间,赵寂醒来了,揉着眼睛看向她,看到她在旁边才放心了。 “醒来了啊?” “嗯。” 刚睡醒,应答声娇气的很,过了一会儿,赵寂看着卫初宴,眼睛逐渐清明:“怎么眼睛下浮了一层这么重的青灰啊?你没睡么?” “想了些事情,便没睡着。” “那你现在睡会儿吧,不然怎么赶路呢?” 支起身子,赵寂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在卫初宴身上。 “嗯。你莫要出房间,有事情便叫我。一个时辰以后,便唤我起来,时间紧迫,我们得早点出发,万一有刺客追来……” 眼中露出一丝倦意,初宴撑着睡意,不放心地跟赵寂说着该注意的事情,赵寂听着,小脑袋点个不停:“我都知道了,你快睡吧。” 她把手虚遮在卫初宴眼上,黑暗席卷而来,初宴闭上眼,只一瞬,便沉沉睡着了。 撑起身子坐在床头,赵寂歪头看着卫初宴的睡颜,觉得心中无比踏实。 她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卫初宴,看了很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 第二章在九点半左右 第四十八章回长安 看啊看,不知不觉间,原本映照在桌上的阳光移动到了床沿,几缕阳光打在卫初宴紧闭着的眼睛上,她不安稳地动了动,赵寂看到了,便伸手去给她挡着。这般孩子气地举了一刻钟,手臂开始发酸,赵寂不得已,把手放下了,挪下床,想要去把窗户关上。 便是这样极小的响动,传入了卫初宴耳边,使她浑身都颤了一下,倏然睁开了眼,一瞬间,给那阳光闪的偏了一下头,拿手遮在了眼前,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眼角的疲惫未曾完全消失,但她已自床上下来了,赵寂正在关窗,见她这么快就醒了,不由怔了下,想要把这个人重新按回床上去躺着。 “我吵醒你了么?” 手指抓着窗沿,赵寂有些难过,卫初宴睡一觉不容易,她刚才看的时候,她还睡的很沉呢。 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我睡了多久了?”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下,心肺传入一阵冰凉,剩余的那些睡意也便消散了,卫初宴问赵寂。 赵寂歪头想了想:“应当是一个半时辰。” 卫初宴便有些无奈:“叫你一个时辰以后喊我的。” “我见你睡的香甜,不忍心喊你。” “时间罢了,也并未耽搁些什么。来我看看,衣衫穿对了么?对了的话,我们便要离开了。” 拉过赵寂检查了一遍,见她果真又将带子系歪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道扎起来。卫初宴给她把一身收拾利索,自己也弄好来,仍然把该带的东西贴身藏好,带着她出了房门,往下面走去。 昨夜匆匆忙忙,对周围也没心思去看,白日一看,发现这是间极小的客栈,一楼不知何时支起了几张桌子,油光水滑的,约莫饮尽了茶水与油汤。有几人在下边吃东西,应当是认识的,只占了一张桌子,就着花生米喝酒、谈天。 大堂一侧的木柜后,昨夜见过的掌柜的正趴在上面,似在补觉。 “掌柜的,掌柜的?” 手指在柜上敲了敲,卫初宴唤了她几声,见到她抬起头来,有些惊异地看向她们两,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掌柜的,我们要离店了,昨日,谢谢你的照拂。” 目光从她俩的脸上掠过,往下滑落到那双仍然紧紧地牵在一起的手上,又在她们身上的衣衫上停留一番,林铃儿终于确定,这是昨夜来投宿的那两位乞儿——哦不——财神爷才是。 昨夜忙碌,她只顾着埋头烧水、拎水上下,倒也没空细看她俩,况且那时她俩都湿漉漉地散着发,夜间又暗,她虽知道这是两个极有修养的女孩子,却不知道她们生的如此好看。 大的有些清瘦,眼神清亮而锐利,看起来,竟像个大人一般,倒少了许多的可爱,但模样真是没得说。小的那个,好似喜欢抿嘴,眼中也总有些戒备,但是那双眼儿水润润的,即便是面无表情,也可爱极了。 “哎呀呀,一下子没认出来,生的这幅模样,我这衣衫穿在你们身上,倒是唐突你们了。” 一手捂着嘴唇笑着,林铃儿同她们闲闲聊着。 “掌柜的说笑了,能有这一身干净衣衫换,还得多谢你才是。我们这就要走了,请问此间哪里有卖马的吗?” 四周的人不多,但卫初宴仍然警惕地压低了声音,林铃儿听她这样说,又是一笑。 “噢哟,你们还会骑马吗?这么小的两个豆包,怕是连马镫子都够不着吧?”说罢,她看着卫初宴认真的脸色,突然愣了下:“你不是在说笑?” 卫初宴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在说笑的,掌柜的,我们赶时间呢,劳烦你给指点一下。” 她的笑容十分真挚,话语也不似作假,林铃儿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会骑马的,不是勋贵也是大商人了,而且商人还只敢偷偷骑一骑,私下过一过瘾,若是被发 分卷阅读67 现了,可是要按律法处置的。 她昨夜是招了两尊什么样的大神进店啊? 算啦,管他呢,不管是什么人,到手的金子是真的就是了。 到得此刻,她也发现了,自己这两名小客人,对四周都很是警惕。想了想,抓着算盘自柜后钻出来,林铃儿带她们去了后院:“我的两个小祖宗哟,买马得去马市,你们看我们这小城,像是能养得起马市的吗?没有,此地买不到马的,你若要买马,简单,往东北方向走个五百里,到了长安,便什么都有了。” “我们便是要去长安,到了长安,便用不着马了呀。” 卫初宴听罢,有些失望。 没有马,便不能很快赶到长安了。 “哦?你们要去长安啊,那何必特特的买匹马呢?一路上那么颠簸!可以去雇一辆牛车或是驴车嘛。” “我们何尝不知道马背颠簸呢?只是家中祖父过两天便要过寿了,赶着回去罢了。掌柜的,我看你对城里熟悉的很,此地有黑市能够买马么?” 将一锭金子塞到林铃儿手里,卫初宴半真半假地同她问话。 赵寂在一旁听着,见卫初宴说谎,还说的如此“诚恳”,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卫初宴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同她对视一眼,眨了眨眼睛。 赵寂捏紧了卫初宴的手。 林铃儿掂着手上的金子,十分不舍,可是还是下定了决心把金子又塞了回去:“不是我不帮你们,到手的金子我也不想放开,不骗你们,咱这是有黑市,哪座城没有这样的地方呢?可要进黑市是要门路的,我可没有门路,你们两个孩子,与其在这里等到后天夜里开市,不如现在雇了车往长安走,那样兴许还快些。” “哦?此地黑市要等后天才开么?” “是呀,也不是天天都开的,我也是那天听一个客人说了几句,才晓得过几日有一场。别去啦,你们两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若是在黑市那边栽了,我们整个北岩城也难安宁。” 林铃儿眼巴巴看着卫初宴把金子收起来,手指飞快地拨了拨算盘珠子,以此过手瘾:“你们也别想编些什么词骗我,我家啊,祖上便是开店的,我自小在这店里长大,人来客往,见过的贵人也不少,但像你们这样,一出手就是金子的,还真没几个!”略有些得意地说着,林铃儿凑到卫初宴耳边神秘道:“说吧,是不是哪家侯爷府上的小姐,和家里闹别扭了?跑出来以后又后悔了?” 还以为她真的发现了什么,没想到是误会了。卫初宴深谙人心,当下只是“羞涩”一笑,并不答话。 这番情态,放到林铃儿眼里便是代表她戳中了这两小孩的心思了,看,给她猜了个**不离十吧!得意了一会儿,林铃儿又想到刚刚自指缝中溜走的金子,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唉,金子,到手的金子,还没焐热的金子,你怎么就跑的这么快哟。 正自心疼,卫初宴又把那锭金子放到了林铃儿手里。 “诶,我说,我真买不到马,还你一次金子就够我疼的了,你可别刺激我了。” 话是这样说,林铃儿却死死捏住了金子,不肯放开了。 有了这一锭,加上昨夜那锭,她可以给秀儿置办很多好衣料了,也可以将客栈翻修一番,到那时,秀儿家那个总爱拿眼白看她的丈人该给一点点好脸色了吧? “掌柜的说笑了,我既已给出去,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是这样的,我和我妹妹两个年岁尚幼,对这里也不太熟悉,买什么都不太好出面,你若有时间的话,能否帮我们去跑一趟,买一辆驴车。另外,再给置办一些路上的吃食、弄几个水囊,一切办妥后,我另有重谢。” “这个好办,我这就去给你们买去,不过,你真的不要雇车吗?直接买呀?” “嗯,直接买,我会驱马,想来驴车也是一样的,我妹妹不喜欢见生人,多个车夫并非好事。” 又将她推出来!赵寂听着听着,掐了卫初宴手心一把。 “好吧,等着啊,很快给你们办妥,对了你们还未进食吧?想吃什么跟我家那口子说,或是直接厨房找厨子说!” “谢谢掌柜的。” 将金子揣进荷包,雷厉风行地,林铃儿出了门,卫初宴想到她没有这么快回来,便带着赵寂去了趟后厨,要了几道菜,在大堂边吃边等。 小半个时辰以后,林铃儿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在大堂里扫了一下,目光落到了卫初宴她们身上,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都妥啦,车、水、吃的,都给你们备妥当了!还给弄了两套衣衫,这次是新的了,你们可以在路上换着穿。哦,都在车上,你们出去便能看到了,那驴子才四岁,正有力气!就是懒,懒驴懒驴这可不是白说的,你得用力打,不要心疼,畜生皮糙着咧!” 卫初宴再次道过谢,扫视着旁桌的人,偷偷又递了一锭金子过去:“这一切,还望掌柜的——” “保密嘛,我知道,你就放一万个心,没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呆过!” 喜欢卫初宴的大方,林铃儿应的爽快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啊本来是想八点半更上的,但是写到一半想起自己没吃晚饭,很饿,就去吃东西去了。 抱抱大家。 第四十九章不救 往东北走,走了一天,翻过几座小小的山岭,到了八百里秦川的地界,四周便都是平原了,一眼望去,天高地阔,视线不再有阻碍,赶路成了一种别样的享受。 作为黄河流域中最丰富的部分,长安附近一共有八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它们环绕着、或是经过了长安,因此,又有“八水绕长安”的说法。 卫初宴她们的这辆驴车行到后面,便常常是跟着河流在走。毕竟已到都城附近,四周热闹极了。道路上人来车往,河上则走着大小船只,小船上,渔民摇橹放歌,大船上,则常有人在甲板望景嬉戏。 又是人间了。 与一路上所遇见的各色商队比起来,她们两这一辆小小驴车显得有些寒酸,虽是如此,仍然有许多只能以腿代步的人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偶尔,也会有人显出一些疑惑,这么小的孩子,要赶着驴车往哪里去呢?车内,又究竟坐着什么人呢? 其实车内空无一人。 卫初宴要坐在车前驭驴,赵寂跟在她身边坐着,好在驭位宽敞,两个小人儿,也不显得拥挤。 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界,赵寂活泼了一些,正跟卫初宴说话,几匹快马跑过,扬起一阵尘土,她不慎吸入一口,不住地咳嗽。卫初宴靠在一旁的车框上,一手持鞭打在驴上,一手自腰间解开水囊,单手拧开递给她,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已然恢复了全部的力气 分卷阅读68 。 赵寂抱住水囊,匆匆喝了两口,才算见好。 “叫你在车里呆着你不愿,偏要来外边吃土。” “车里闷的慌,我愿意在外边看着看不见你,我总也不太安稳。” 赵寂将水囊塞到车里,挨着卫初宴坐着,极是依赖。 听她说罢,卫初宴持鞭的手顿在了空中,而后叹了口气,一鞭抽在了偷懒慢走的毛驴身上。 两人身上皆穿着朴素的麻衣,又一路吃着扬尘,脸色被尘土染黄,不是那么的引人注目了。七八月的天气,正是长安附近最热的时候,太阳最烈的午后,路边赶路的人都少了,一侧的农田也很少见到农人,只有蝉鸣依旧。 越热,这种依附在茂盛大树上的小虫子便叫的愈加热烈,仿佛要跟夏天争个高下。 很熟悉这种高温了,对于从大旱之地走过来的两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只要有水喝,便是天堂了。 路上见到一个老农,初宴将车停下,往那边走去,赵寂要跟着,被她叫住了:“我一会儿便回来,你看着车,等我一下。” 赵寂站在车边,牵着毛驴,防它突然往前走,目光一直跟随着卫初宴,小狗一般湿漉。 那边,卫初宴不知和那老农说了些什么,片刻,那农人解下脖子上的斗笠,递到了她手里,笑着也回了几句什么,脸上皱纹挤作一团,有些难看,却莫名有种慈祥的味道来。 回到车上,把宽大斗笠套在身边这奶包脑袋上,卫初宴几鞭抽在驴上,继续前行。赵寂被那斗笠罩住,一瞬间,连脸蛋都看不到了。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清凉。 把斗笠取下来,对这种东西有些好奇,赵寂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卫初宴,卫初宴目视前方,眼里有些笑意,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这叫斗笠,农人用以遮阳挡雨的东西,哦,先前看到的渔人也有戴这个的,还记得吗?” 赵寂嗯了一声,把斗笠罩在初宴头上,见她秀美的容颜给遮在了阴影之下,眼睛似乎也不再像之前被阳光照着时那样微眯着了,赵寂开心笑了下,桃花眼弯成一道小月。 “这样是否看得清楚一些了?我看你总是眯眼,你要驾车的,总得遮住一些阳光才好。给我戴做什么?我又不会驭驴。”赵寂说着,拍掉卫初宴想去揭斗笠的手,两手抓着斗笠边缘,仔细给她戴正:“好了,你戴着罢,不准揭下来!” 说罢,她不放心地抓住了卫初宴的手。 手指给包在绵软手心里,有些热,却并不是不舒服。卫初宴看了赵寂一眼,见她正偷偷瞟着自己,又将头正过去,“专心”看着前方。赵寂仍然偷偷看她,基本就是看着她的侧脸。许是因为大半张脸都投着阴影,卫初宴的五官显得立体了一些,看起来更为削瘦。 “这本就是给你求的。” 摇摇晃晃的车辕上,卫初宴还是抽了抽手,没能抽回去。 “既是给我求的,那我愿意给你你便戴着。这斗笠遮着眼睛我便看不远了,我还想多看几眼这秦川呢。” 跟卫初宴学的,赵寂如今说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了。 “对了,我看你并未给他银钱,为何他也愿意将斗笠给你呀?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我身上只有金子,这斗笠是他们自己编的,若是拿去卖,不过值得几个铜子,以金子去换,大为不妥。若是真给了那老农,或许还会给他、给我们招来祸事。”卫初宴往后松懒倚在车上,眼神有些倦倦:“况且不是人人都要毫厘相较的,于那老人家而言,他既是在此地有田地,这里据他家里定是不远,他又未戴斗笠,说明他还禁得起这天气,因此我便去问他讨要了。” “你便笃定他会给你吗?” “不是呀,我也只是尝试一番,若是他给的话,自然是好的,若是不给,我也做过尝试了。总比见到可能性却不去努力要好上许多。” 赵寂听着,若有所思。 “况且,你看,我是讨到了的。此地与与荊州已是不同,在人人无暇自顾的时候,若要从他们手上讨东西,是很难的,也是强人所难,因为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而到了此间,既然那斗笠只是微尘一般的东西,他能帮人,便一般不会拒绝的。” 赵寂沉思着点了点头,天边传来几声雁鸣,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一行大雁正优美地浮在天边,身后是薄薄的云层,缈而远,像是她在宫城中望见的天空。 “离长安不远了。” “是呀,不远了。” 两人皆有些感慨。 只是说了一会儿话,驴子又在偷懒,卫初宴打了它几下,它小步奔跑起来,带着小车在平直大道上滑行。 而后前边有一支队伍映入了眼帘。 牛车、骡驴,一串人跟在后面,将队伍拉的很长。骡子上骑着一些眉目凶恶的人,牛车上驮着一些瘦弱的孩子,而那被串成蚂蚱的人啊,则都是面色惨然的青年男女。 都是熟面孔。 面色一凛,没想到会这么巧,遇上这支贩子队伍。卫初宴拉了拉缰绳,快速道:“寂,你进车中躲一躲。他们应当认不出我们,但是两个人的话太过明显,容易令他们生疑,若只有一人驾车,他们应当不会怀疑我们是前夜逃跑的人。” 赵寂深觉有理,利落钻进了车中,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将斗笠往下压一点,卫初宴赶着驴车前行,那支队伍里有着许多走路的人,因此很快被她追上,晃晃悠悠,卫初宴目不斜视地在他们身边走着,隐约听到那边传来一些懊恼的话语。 “前夜逃跑的那两只小羊可都是好货色,唉,两只抵得上半车了。没成想在这么近的地方跑掉了!我就说要你们好好盯着好好盯着,结果一个个睡的跟猪一样死!” “谁晓得她们还能把绳子挣开了,真是见鬼了” “唉,大老爷那里要的紧,小羊不够啊,我们这趟差事,算是办砸了。” “还不都是你们,让你们看着点,别死太多人,结果这一路消耗下来,你们自己看看还剩多少!” 这样的抱怨声中,这辆小小的驴车渐渐越过了贩子队伍,往路的那一头去了。走出去很远,远到听不到后边的声音后,赵寂自车厢中探出一个头来,给卫初宴按回去了。 “还未走远呢,正巧太阳很大,你在里边睡上一觉吧。” 赵寂摸着额头,坐回车中,心情忽地低落起来。 自前夜逃脱以后,出于一种防御吧,心中其实再没想过那些贩子了,结果今日又遇上了之前刻意忽略的那些人,又进入了心里。 “其实,若我们先到了长安、联系上宫里,寂,我们可以救那些人的 分卷阅读69 。” 若是回宫了,自身安危不再受到威胁,以赵寂的身份,抬抬手就能救下他们了。 “我讨厌那夜那个人,我不想救他们了。” 出乎意料的,赵寂表示了拒绝。 卫初宴勒紧绳子,轻嘘两声,将车又停了下来,掀开车帘去看赵寂。 赵寂坐在车中,绷着小脸。 “真的不想救了么?” “不想救了。” “不喜欢那个出尔反尔的人是么?” 赵寂点了点头,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冷漠。 “那其他人呢,其他人也不想救了么?” “呵,其他人……前夜是只醒来了那一个,若是多醒来几人我看他们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来!既是这样,我为何要救他们?他们纵然可怜,却也可恨!” 这一会儿的功夫,后边又传来声音了,是那些贩子赶上来了,卫初宴本欲再说些什么的,见此只好先放下,重新将车往前赶。 没走多久,身后却追上来一个骑骡马的人,和她搭起话来:“小孩儿,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在赶车?” 一边说着,那人一边往车里看,似乎想要查探些什么。 卫初宴瞟了他一眼,特意将声音改变一些:“也不小了啊大爷,过得两三年我都要成亲了,赶个车,送些主顾去长安,以此赚些汗水钱,补贴下家里。” “哦?这么小,就想着娶亲了啊?我这队伍有几个害了暑热的,想要你捎上一程,钱,照价给你,你说要不要得?” 卫初宴侧头笑着看他一眼,并不答话,似乎有些意动。车内,赵寂捏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驴车之后的队伍里,依稀有声音传入听觉敏锐的卫初宴的耳中。 “要不还是算了吧,这里不比荊州,随便抓人是会惊动官府的。况且那小孩车上坐了什么人我们都不知道,还是不要生事了。” “所以才喊老四去查探啊,能抓就抓,不能抓再想其他办法啊。这条路没人,正是好机会,等下要是又有商队过路了,就算想抓也不行了。” 原来他们不是怀疑上了她,而是打上了她的主意。 那个“大老爷”是什么人,竟让这些贩子不惜犯险也要把人数凑够? 第五十章你骗我 “喂,小孩,这笔生意你做是不做啊,给个准信呗,我也好回去跟我大哥交代。” 汉子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卫初宴还在那里“犹豫”,他便又问了一遍,卫初宴当然不能答应,摆手拒绝了他。 “嘿我说你,放着好好的钱不赚?你刚不还说要补贴家里吗,不过是捎上一程,怎的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利落!” 骑着骡马,跟着卫初宴一阵小跑,那汉子言语之间颇有不满,甚至挡在了卫初宴车前。卫初宴知他不答目的不罢休,干脆停住:“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不带了便不带了,我要不要赚钱是我的事,你又为何如此纠缠?”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呢?见到病人也不拉扯一把!何况我们又不是不给你钱,带一带又怎么了?” 可笑,这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人命,如今倒来与她讲恻隐之心? “我说,你不会欺我人小,以为我不知你们是做什么的吧?什么时候贩子也担心起‘货物’来了?”一句话说的那汉子变了脸色,卫初宴不等他发难又道:“大爷,我也不欺你,知道我为何不愿做这趟生意吗?” “为何?难道你这小小驴车上还能有什么宝贝不成?”铁青着脸,汉子勒紧缰绳绕到车窗边,抬手去掀车帘,还未掀动,一只清瘦小手按在他了肩上,惊人的寒意逼来,他仿佛被冻住一般僵在了那里,后背、颈后的汗毛尽数竖起,就连那双钢铁一般的肌肉手臂上,也全起了疙瘩。 脖子僵硬地扭过来,他瞪大眼睛看向卫初宴,视线里,这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少女仍在笑着,她的眼神真挚、目光也够诚恳,一副温婉有礼的模样,但此刻,他再也不敢轻视于她了。 “你”汉子艰难地张开嘴,只是喊了一个字,卫初宴的眼神突然一变,气势如海潮般朝他推涌过去,来自绝品的信息素刹那绽开,他的肩膀处传来一阵咔擦声,一瞬间,不只是那汉子自己,便连他身下的骡子都吃不住这压力,屈起前腿跪了下去。 拉着车的驴也没好上多少,它仰头哀鸣一声,不安地在原地打转,长耳朵剧烈地甩动着,带着车身晃动一番。与此同时,后边的队伍一阵骚动,有几人嗅到了这极其危险的气息,各自拿了武器出来想往这边赶,可坐骑却怎么也不肯往那边跑,无奈,他们舍了骡马自己朝这边跑来。 “我得提醒你一点,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好事。我车上有没有宝贝、有什么宝贝,你大可掀开帘子看一看,只是看了以后,你也得掂量一下了,你有命看,有没有那个命带着这双看了我宝贝的眼睛回去?” 闷热的午后,连微风都不愿吹过来,葱绿茁壮的作物静立在田野上,然而不过隔了几步宽的地方,驴车之旁、受惊的骡马之上,那汉子的浅褐色衣袍无风自舞,似是在抖,又像是被什么真正猛烈的大风用力吹了下。 “我,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自骡背上跌落下去,重重跌在地上,本是很惨的,但脱离了那只“恐怖”的手掌之后,他反而觉得这样好极了,连骡子都不要了,他自地上爬起来,也根本不顾自己的伤势,没命般朝着队伍那边跑去,和跑过来的人遇上了。 “老四!” “你跑什么,什么东西把你吓成这样?” 脚步声混作一团,几声询问的话语,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刚才实是没发生什么事,卫初宴甚至没有真正出过手,虽有这一股可能是上品乾阳君的危险信息素,他们也不太能相信,一个孩子能把老四吓成这样。 “硬茬子大哥!那人我们惹不起的。” 被扯住胳膊,止住了不要命地往回冲的势头,老四惨叫一声,摸着肩膀,几人大惊,掀开他衣襟去看,那里,一块骨头已被捏碎。 原本要说的“我们何曾怕过谁”这样的话被干干地咽回去,看过老四伤势的几人,都止住了要前去围住那驴车的想法,和哀叫着的粗壮汉子一起,组成了一副静默的石像图。 他们的惊愕无语中,那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驴车仿佛变作了一座大山,只是静静呆在那里,便让人丧失了越过去的勇气。 “怎么会那只是个小孩啊。” “这是上品了吧,一定是上品了吧?” “我看,**不离十!穿的那么简陋上品乾阳君?” “这味道怎么有 分卷阅读70 点熟悉?” “熟悉你个头,你以前要是闻过,现在还有命在这里?” 上品,在卫初宴她们看来不算少见,但在平头百姓看来,已是极厉害的存在,这些人里边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个中品乾阳君,就这,还被一群人尊为大哥,此时他们谈起刚才那阵信息素,虽觉可怕,但也只想到上品去,并未猜出卫初宴是绝品。 绝品?那是一两百年都没出过了,时人的心中,上品乾阳君已经是顶天的厉害了。 这是眼界的限制,也是经验之谈,也只有高沐恩,自己是上品、近距离接触过卫初宴爆发时的信息素,感受过那种来自灵魂的压抑,才会萌生这种大胆的猜想。 他这样猜想着,为这猜想背后暗含的某种东西而震惊,回到长安以后,又将同样的震惊传给了万贵妃,同时,也带去一些安慰。 至少,是个绝品带着殿下在逃亡 应当是个绝品最好是个绝品。 长安那边,万贵妃的势力已经为赵寂的失散而沸腾成了一锅粥,每一日都有大批的人快马离开长安去往各个方向去找寻他们的小主人,但是这一切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暗潮汹涌,海面上,浪潮依旧温柔有序。 与此同时,赵宸也不断加派着人手在找寻赵寂的下落,但无论是万贵妃还是赵宸,她们的目光仍然重点放在了荊州,高沐恩有提过,却没人去相信卫初宴真的能带着赵寂穿过广袤的荊州,自这条曲而又曲的道路北上,甚至已然到了长安地界。 有些快马,掠过了这辆驴车,却不知道那里面就是他们所要找的人。 “怎么办,她不走了,我们还要不要走啊?” 不知招惹上了什么人,但总之是惹不起的人,贩子们的视线之中,那车不动了。 他们便也立在了原地,不是很敢直接越过去。 他们为难,却不知道,令他们彷徨难受成这样的人,也正为难着,甚至比他们更为为难。 就在那汉子大惊跑走后,赵寂掀开车帘,自后边抱住了卫初宴,跪在她身后,又认真辨认了一会儿空气中的冷香,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你不是下品。” 几缕呼吸落在后颈,湿湿热热的,卫初宴颤了下,抓住赵寂伸进她衣襟的手,心中乱作一团。 大意了 方才情况紧急,她以信息素制住那贩子,却并未想到,经过一段时日自己的信息素又有提升,平常还好,压抑着显露不出来,可是一旦放开,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其实在信息素大范围传开的那一瞬她便想到了赵寂,可那时贩子仍在同她对峙,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等到那汉子害怕跑走,她还未想到编个什么理由解释,就被赵寂紧紧缠住了脖子,被她身上的梅香勾引,赵寂的桃花香气也溢散了一点出来,她闻了下,突然没了力气。 眼眶微微泛红,赵寂死死抱住卫初宴,不让她挣开:“那日被刺客追杀,我嗅到过你的信息素,当时只觉战栗,但那时慌乱,事后想来,总觉得是自己给刺客吓到了,又闻到太多信息素,才有那样的感觉……” “后来你的信息素溢散了一阵子,我每次闻到,都觉既害怕又想多闻一闻,我以为是因为你是乾阳君,而我是坤阴君、你的信息素又特别好闻的缘故……噢,是了,那时候还是不明显,死了马,你割了马肉很重的血腥气。后来在路上走着,我心中害怕,不知该往何处去,只知跟着你走,这些就更是下意识忽略了,到后来有一天,我想起要问你时,那些信息素却不见了” “寂” 张了张唇,有些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嘴唇却被赵寂捂住了:“你先别,别说话,听我说你总爱骗人,我不要听你骗我我虽是一直在喝药,但我闻得出乾阳君的味道,这些天来,我断了药,对这些气味就更是敏感。那时我难以辨认,现在却不一样,你刚才的味道,我闻到了。” 她一手被卫初宴捉住,另一只手仍执拗地抱着卫初宴的脖颈,泪水涟涟,她自己也擦不了,索性低头一蹭,全抹在了卫初宴背上,将那里的浅色麻衣染湿一片。 “你说,那么可怕的信息素,怎么会是下品呢?” 和乾阳君对同类的战斗直觉不同,坤阴君要更为复杂一些,他们闻到乾阳君战斗类的信息素,一方面会同样感到压抑,若是对方品级够高,也许还会感到战栗,而另一方面,品级越高,她们越容易沉溺其中,乾阳君对坤阴君的影响,从来不是“标记”二字便能说的清楚的。 赵寂和一般坤阴君有些不一样,她自己是绝品,一般人的信息素其实很难影响她,只会令她感到不适,而喝了药后,她几乎能免疫大部分人的信息素。 但是这不包括特别霸道的那种。 而卫初宴的,就是极为霸道的那种。 分化的时候,她对赵寂的影响就已显露出来了,但那时的信息素和这时的信息素略有不同,那种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发情期一般的信息素,只会让赵寂感到天然的亲近,但是她刚刚爆发出来的,却是让人喜欢又防备的一种信息素。 换做心志不够坚定的人,会被她压服、会就此产生建立在信息素基础上的“爱意”,有时卫初宴觉得她们这些分化的人和野兽没什么区别,野兽靠□□划分地盘,而乾阳君靠信息素标记坤阴君,这样完全建立在信息素之上的“爱”,在她看来是“虚假”的爱意。 而赵寂有点不同。她面对卫初宴的这种信息素,首先展示出来的不是服从,而是反抗。 出于自身经历,出于万贵妃的教导,她防备着任何一个在她面前展露出信息素的乾阳君,即使这个人是卫初宴。 不过还都没有标记和被标记的能力,现在赵寂关心的,不是卫初宴会不会给她带来威胁,而是卫初宴根本不是下品乾阳君。 卫初宴骗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卫大人掉马了吗? 掉了。 今天的米粮,是有加更的米粮,也许在六点,也许在八点! 第五十一章防她 “我——” “你什么你,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吗?” 泪珠子止不住地滑落,赵寂抽抽噎噎地跪在卫初宴身后,根本不听她解释,坚持要去扒她的衣襟:“不要抓着我,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信了,你这大骗子!” 一个要掀,一个不给掀,挣扎中,驴车晃了好大一下,两人滚抱在一起,向后跌落进了车厢。 卫初宴本是 分卷阅读71 在上边的,赵寂勾了她的腰,小豹子般敏捷一扑,将她掰到了身下,骑在她腰上,要去看她锁骨处的小痣。 驴车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在身后那些贩子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们不敢上前,也不知道,方才还将他们所有人都吓住的小煞神如今却被另一个人压在身下,想挣扎,却又不太敢用力,怕弄伤那人。 赵寂学过一些擒拿手,虽是皮毛,却比卫初宴灵活,但卫初宴也有体质上的优势。两人在车厢中拆了会儿招,卫初宴抓住了赵寂的手,将那两只拳头牢牢抓在了手心,她的衣领,却也给掀开了大半,但赵寂想要看到的东西仍然掩藏在衣料之下,令她既气又急。 “卫初宴你混账,你放开我!” 胡乱地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会儿,发现这根本是徒劳,赵寂气骂几声,转而又抹起了眼泪,鼻头都给哭红了,看的卫初宴一阵心焦。 “你,呜呜呜,你还说你是下嗯下品哪有你这样的下品我先前还当是使不上力的关系,现在看来你分明就、就比我力气大很多呜哇你这骗子!” 卫初宴没见过她这样哭过,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甚给她挣脱开来,撕碎了衣领。 嘶拉一声,雪白肌肤露出来,薄雪一般晶莹,上边一点殷红红的剔透。 赵寂看着那里,小口微微张大,因那红色太过耀眼,比她见过的最好的红宝石还要美上一些,她一时忘了继续哭下去。 她的发带是刚刚挣扎时就松开了,这时趴在卫初宴身上,发丝散乱,又狼狈又可怜,偏生眼角还挂着泪痕,就更让人过不得。卫初宴知道她看到了,见她还在发呆,叹息着捂住了锁骨,将那颗小痣遮住了。 “这个颜色我的印记都没有你的红,你倒是说说,好好同我说说,看看这次又能编出一个什么样的谎言,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下品乾阳君的血气要比绝品坤阴君的还要精纯?” 拿手背揩掉眼泪,赵寂爬起来,离卫初宴远远地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闷闷的,看起来很不开心。 她知卫初宴惯会说谎,在榆林,她骗过同窗,逃亡路上,她又骗了掌柜的,但她心中知道前者是为了震慑那帮说话可恶的学子,后者是为了带她平安回长安,因此,卫初宴虽说了很多的谎言,她却都不觉得那有什么。 可是,当她发现自己也被卫初宴骗着、还是在这么重要的事情被骗着,她心中难受,紧接着,她想起来卫初宴刚刚分化的时候,她对卫初宴的担忧与安慰,就真是委屈极了。 品级一旦形成,便绝无改变的可能,在分化时是什么品级,便到死都是那个品级。但是赵寂猜到了,先天不行,后天应当是有遮掩的方法的,她都能通过喝药装成乾阳君,那么卫初宴通过一些手段,装成一个下品乾阳君又有什么难的? 莫忘了,她曾外祖也是战功赫赫的一方豪杰,作为平南王的后人,坐拥无上权势与无数财富,结识一两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得到一两个掩藏品级的方子,难道不简单吗? 卫初宴定是吃药了! 心中愤懑,赵寂将她以前觉得的卫初宴在家被欺负的事情也抛在了脑后,此时怎么想,都觉得卫初宴是个混蛋。 她绝不信卫初宴不知道自己是个绝品,只有卫初宴自己掩饰了品级,才会在后来怎么测,都是一个下品。 卫初宴没答她的话,捂着锁骨,渐渐坐起,她的衣衫乱糟糟的,还破了一处,瞳仁有些发散,似是茫然不知身处何处。 看起来,倒像是被欺负的那个了。 看啊,这个人惯会骗人。赵寂看了她半天,强自压抑着的情绪终于飘散出来一些,神色一时冷漠一时愤怒,一会儿冷冰冰的,一会儿又像是被撩高的火焰:“明明是你将我骗的这样惨,为何又要装出这样一幅可怜的样子来?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骗我?还是你现在又在想什么骗人的话了?我讨厌你,卫初宴,我讨厌你!” 情绪绪这样爆发的时候?卫初宴自己是个温和的人,她若是伤心痛苦,也只会自己躲着哭一哭,哪会如此直白地露于人前的?面对赵寂突然而来的爆发,她只能尽力把发怒的小豹子抱在怀里,不住安抚。 安抚不够,外边66续续传来走动的声音,是贩子们终于克服了阴影,小心朝路的另一边远远绕开走了。赵寂也听到了这些声音,突然停止了挣扎,捂住嘴边,不让外边的人听到她的抽噎。卫初宴想去给她擦眼泪,被她用力甩开了,好罢,卫初宴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她若是不能给出一个解释,赵寂恐怕要一直同她生气了。 “那日在榆林,马车里,我给过你一个香囊。” “我的!” 赵寂飞快地堵了她,抽抽噎噎道:“既是给了我,就是我的了,难,呜,难不成我发现了你这骗子的真面目,你就连那个香囊也要收回去了?” 她把卫初宴想成了一个大坏蛋,想到她要跟自己清算,委屈的不行,眼睛哭成一个红肿的桃子,却又嘴硬:“我也,呼,我也不是稀罕骗子的东西,我要将它丢掉,怎样也不还你!” 她这样说着,却不见动作,那香囊她带了一路,从榆林带到这里,遇上什么也不肯丢掉,现在要当着卫初宴的面丢掉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将它自怀中掏出来,往车外一丢便是了,但是赵寂虽在骂着,手上 分卷阅读72 却一直没动过。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这小脑袋瓜,怎么就想了那么多?不是,我不是要问你要回香囊,只是你不是要听我解释么?我若要解释,只能从香囊同你说起。” “那嗯,那你说。” “我十岁的时候,有过一次分化。”这说的,其实是前世的事情了,但卫初宴绝不可能将自己是自十几年后重生回来的事情同赵寂说,便只能将那些事情拢在今生,编一场不算谎话的谎话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此刻对赵寂说的并非假话。 “怎么会?那你是没分化成功么?可,后来你又分化了啊,没人能第二次分化的。” 赵寂现在处于一种极不信任卫初宴的状态,她只是刚开了个头,赵寂便出言反驳了。 “也许是当时的身体还未准备好要分化吧,总之,那次分化虽失败了,但我家里人曾旁观过,从一些迹象来看,猜测我是个绝品但我失败了,不仅没分化成绝品,甚至没能成功分化。但我情况不同,虽未分化,总觉得还有机会,因此倒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见赵寂稍微平复下来了,卫初宴抱着赵寂,靠着车边坐着,赵寂却挣开了她,到了她对边坐下,等着她的下文。 “其中有一项,是用以抑制自身品级的药物。若我哪天突然分化,又真的分化成了绝品,我会立刻吃药,将品级遮掩住。” “你为何要遮掩呢?分化成绝品不好吗?整个大齐也没有一个绝品。” “寂你自己也说了,整个大齐也没有一个绝品,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卫初宴看着赵寂,眼中有些苦涩:“整个大齐也没有一个绝品,大齐整个皇室都没有一个绝品,如何能容别家出呢?” 赵寂脸色一变,不由斥道:“你莫要胡说!” “初宴是否在胡说,你真的听不出来吗?想一想罢,古往今来,那些绝品的乾阳君多是些什么人?开国君王有吧?乱世枭雄有吧?那守城大将呢,有么?莫说大将没有,就连那文臣的队伍里,也从无绝品的身影。” “你从前没想过这个事情,我知你不懂,可如今,我将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你该知道了,我为何要隐瞒。我又是在防着什么人。” 将能说的说出来,卫初宴闭上眼,静默了一瞬,疲惫向后靠去。该说的她已说了,赵寂不是文帝,前世,知道她是绝品以后也并未害她,只是将她今世有这一路扶持走来的情谊在,赵寂更不会害她吧? 赵寂捏紧衣角,心中波涛翻涌,不知如何作答。 卫初宴,卫初宴防着的是她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抱紧我,看到我身上的甜文作者四个大字了没有,不要方,没有秘密了才能好好谈恋爱啊(泥垢!) 啊,月底了(雾)打劫!营养液交出来! 第五十二章不准走 “我知道了” 语气忽地低落下去,先前那种火山一般喷发气势已然荡然无踪,赵寂有些慌张地低下头,躲避着卫初宴的目光。 卫初宴看不到的地方,赵寂低垂着的眼里,光芒一瞬间暗了下来,明白了卫初宴的难处,知道了自己并不占理,她没了生气的立场,但令她突然失落的不是这个,而是卫初宴刚刚同她揭发的一个残酷的事实。 卫初宴说,皇室容不下绝品。 年只十岁,许许多多的事情,赵寂其实还未开始接触,万贵妃还未来得及教她这些,她的心中曾经只有光明。而如今,经过一场逃亡了,可她所见到的,也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残酷,是直白的杀意,也是赤裸的人性。但是,那些在大人的世界里都晦涩不能言的东西,她又如何会懂得呢? 可是有时候,懂与不懂,只在一线之间。 先前从未想过这样的事,可卫初宴一提点,她便懂了,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是目光穿过了光明,落到了未被阳光照射到的阴暗角落里,于是那些不可言说的脏污,便也落入了她的眼中。 她开始发现,哦,原来灰尘不只是出现在一眼可以望到的地方,还会出现在那些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她开始懂得了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 因为懂得,所以难过。 因为她们从此处在了不同阵营的两边。 不对是她们一直就处在对立的阵营啊,卫初宴从一开始就在防她了,不是吗? 经历过一场逃亡,自己现在还处在逃亡的路上,她深深懂得那种对死亡的恐惧,由此,她虽发现了卫初宴在骗她,却也开始明白卫初宴如此做的原因,她想要活下去,卫初宴呢?卫初宴所作的一切,不过也是想将自己从皇室的视线里隐没罢了。 谁又能去怪谁呢? “我不是以骗人为乐的,我也不是存心去骗你。我有我的苦衷。” 不知赵寂自己想了这么多,也不知赵寂想歪去了,若是卫初宴知道赵寂此时的想法,她一定会告诉赵寂,她防的不是赵寂,可是有些事情赵寂不能知道,赵寂的身边人也不能知道,因为秘密是瞒不住的。 一个人守着秘密,纵然辛苦,却也安全。秘密啊,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张嘴知道,那日后呢?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是不是又要被第三双耳朵、第四双耳朵听去?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随之而来的便不止是一万张往外传话的嘴,还有……将要落到卫初宴身上的刀剑。 “那香囊你先前说是补气宁神的药物,是假的对么?那里边装着的药丸,就是你用来遮掩品级的药物?” “是啊,就是那药。我那时已然没在期待分化了,隔了那么久,我自己也早已没了想法,见你有兴趣,我便将香囊连同药一起给你了,没成想过了几天便分化了。” 赵寂吸了吸鼻子,往怀里摸索一番,自贴身的地方摸出了一个东西,头也不抬地朝卫初宴那里一扔:“你的东西,我还给你,马上就要到长安了,你身上的味道要压住才好。你救了我,带我从荊州走到长安,没有你,大齐便没有十一殿下了她是知恩的人,你的事情她不会说出去的。” 略有些昏暗的车厢中,卫初宴捡起了直直撞入她怀中的那香囊,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这不是我的那个这是什么?”说着,她打开了香囊,见到里面躺着一片花瓣,是桃花吧,已然完全风干了,显出一种极淡的粉色来,倒看不到花开时的灼灼了。 本 分卷阅读73 来还冷漠地同卫初宴说着话,听到卫初宴疑惑的话语,赵寂惊愕朝她手上看去,而后,小脸都给憋红了。 “还我!” 倾身探手,迅速地从卫初宴手上拿回香囊,赵寂把那香囊抓在手上,不知所措地摩挲一阵,突然鼓起腮帮子,将它自窗边丢出去了。 “呐,这是你的那个,这个是对的了。”掏出另一个香囊,塞到卫初宴手里,赵寂抱膝坐回去,盯着卫初宴的脚尖,语气复归冷漠:“我最大的秘密被你知道了,你也有个大秘密在我这里,算是相互牵制。你先前分化的时候,我未将你得知我秘密的事情捅出去,没让高沐恩杀你,现在你也救了我一条命。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她的话里还带着哭腔,肩头还偶尔会抽动,奶声奶气的,但是说出的话,却清晰冷漠的紧,像是回归了一开始在榆林的那个赵寂。 “我已明白了,你先前一直在躲我,是怕这秘密被我发现。你不想同我回长安,现在看来,是我强人所难了。你怕待在天家眼下,我却硬要将你带来,还连累你一路逃亡,你心里定是讨厌死我了吧?” “不是这——” “你不要说话!” 情绪突然爆发开来,赵寂大声朝她吼了一句,她的眼儿刚被泪水洗过,清亮极了,也冷漠极了,恍惚间,卫初宴好像看到了那个桀骜冷酷的帝王。 “我你我自己一个人回不去,你送我回去,我放你自由。” 好似丧失了与人对话的能力,你、我了好几声,赵寂才重新找到语言,随后,她跟卫初宴断断续续地说明了心中想法。 “大齐已经很多年没出过绝品的乾阳君了,往后也不会有,我长到这么大,见到的最厉害的也只是上品。我没见过绝品的乾阳君。”她揪着衣角,显得十分焦虑,面上却强装凶恶:“而你,你也没见过一个身为坤阴君的十一殿下。她只是个上品乾阳君,从始至终,她都是乾阳君。” “卫初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还能不明白吗?她说的够明白了,赵寂锐利的注视下,卫初宴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她张口欲言,却被赵寂往车外推去:“别说了我知你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你去赶车吧,我想尽早回长安了。” 被她一股蛮劲推出去,卫初宴清瘦的身体如蝴蝶般飘了下,差点跌落下去,幸而手指抓在车框上,才堪堪稳住身形,她还想回头同赵寂解释,可刚掀开帘子,便被迎面而来的一块玉佩砸出来了。 怎么同她解释了,她还是这么生气呢 好像比不解释还要难办一些了。卫初宴靠在车外,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奶包亲口说了,不要她待在长安了,放她回榆林这不是她先前便在追求的事情吗,为何现在听来,心中半点高兴都没有呢? “你怎么还不走?” 发了一会儿呆,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卫初宴跳下车去,蹲下身子找了一会儿,摸到了一个东西,抓在手里,而后将受惊的驴子安抚一番,重新上路了。 行至傍晚,趁着清凉赶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低语,有人垂头赶路,蝉鸣声则反而渐渐消了下去,很快地,跟着太阳一起隐没在了暮色里。 四周变得昏暗,微风与夏花,泥土与车轮却仍然紧紧挨在一起,静谧在空气中浮动。注视着前方,细心辨认着道路,卫初宴想要趁着天还未完全黑下来尽量多走一会儿,便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风,令她不由地坐直身体,戒备起来。 可是随后,一个娇娇软软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 “呜哇卫初宴你不要走。呜你跟我回长安啊不准,不准你回榆林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杀你的、我、我保护你啊呜啊” 死死抱住卫初宴的脖颈,像是害怕她突然消失一般把她抱的那样紧,小脸挨着她的发丝,面色粉嫩似桃花的女孩崩溃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唉,这讨人爱、让人愁的奶包 唉,这令人不安多变的爱情 (喂!) 啊,蟹蟹大家的浇灌(吃好饱!) 第五十三章我为刀俎 斜阳,青叶,叶下扬起的尘埃。 毛驴,陋车,车上哭泣的女孩。 赵寂哭的伤心,那些眼泪落在卫初宴颈间,一路渗进了她的心中,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湖泊。过去的那种深爱和如今的这种疼惜交织在一起,令她深深地叹息,她伸手握住了赵寂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退入车厢,将这个伤心流泪的女孩抱在了怀里。 “我不走,我不走的。” 她为赵寂擦着眼泪,轻抚着她的肩背,认真地注视着赵寂朦胧的泪眼,像是发誓一般保证:“我会送你回长安。你忘了么,我曾说过的,我一定会将你送回长安。” 哭的打嗝,赵寂紧紧揪住她的素色衣襟,肩头仍然一阵一阵地颤动:“回嗯,回了长安也不准走” “好,我不走,回了长安也不走。” 听了这话,赵寂总算冷静一些,她揉着眼睛,盯着卫初宴看了一会儿,见她眼里全是真挚,又抱住了她的脖颈,抽泣道:“你要,你要做我伴读。我呜,我会保护你的。” 伴读一事,是她们离开榆林那会儿便达成的共识,但是经过这件事之后,赵寂显然又开始不安起来。卫初宴摸着她的脑袋,让她枕在自己肩上,不住拍着她的背,声音从无一刻有这么温柔,仿佛晴日大海的波浪:“我做,我信你,我信你会保护我。” 她未再说过“你不要哭”这样的话,但是这些保证听在赵寂耳中,便比任何的安慰都要好使,确定卫初宴不会离开她以后,她的哭声渐渐止住,但仍然有些颤抖,也还赖在卫初宴身上,不肯下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外边的暮色又深了一些,卫初宴干脆抛去了再走一段的念头,安静待在车中陪着赵寂。 这里仍是大道上,她们的驴车不动,却仍有行人匆匆来往,等到夜色完全压下来,人终于也是少了,山野间的微风轻拂而过,树不动,叶在动,车不动,但那一日之间经过好几次折腾的车帘也在微微飘舞。 车帘之后,有温柔的低语,如同燕子间的呢喃,随着微风一起拂过田野。 “眼睛疼么?山野之地,也找不到卖药的商铺,也不似在宫中,这里无冰可用,明日怕是会疼的更厉害。” 两人穿在身上的衣衫都是由粗糙 分卷阅读74 麻布织成,平日里穿在身上,贴着娇嫩肌肤,两个素来都以丝绸做衣的人尚且都会觉得磨的难受,如今赵寂将眼睛哭的红肿,卫初宴给她拿袖袍擦了一下,粗糙衣料摩擦着红肿皮肤,令赵寂难受得直往后躲。 “不,不疼。” 先前哭的大声的时候,被难过的情绪支配着,赵寂在卫初宴身上擦眼泪的时候也不觉疼痛,然而如今情绪平复下来,心中的难过消散了,心不疼,便开始注意到身体的疼痛了。赵寂趴在卫初宴怀里,又不想承认自己哭成这样,死撑着,显得有些可怜。 初宴放弃了袍袖,转而拿手背给她拭泪,她的动作羽毛一般轻柔,几乎碰不到赵寂眼旁的肌肤,如此细心地擦过一遍,赵寂才觉不那么难受。 “你一定很辛苦吧。” 稍微安静了一会儿,赵寂在黑暗中大胆伸出手来,学着卫初宴那样,摸上了她的脸蛋,让卫初宴看向自己。 听着她的这句话,卫初宴的眼里除了一贯的温和,还有些不解。 “这么大的秘密,你要守着,一定很辛苦吧?在一开始遇上我的时候,你有没有害怕过?”本质上是个在亲近的人面前藏不住心思的孩子,赵寂有着这个年纪的人的好奇,如今,卫初宴离开的“威胁”不复存在,她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便开始有了问题。 “习惯了。” 在赵寂看来,这也许便是最辛苦的事情了,但是对于卫初宴自己而言,她的最大的秘密并不是这个,而是她这副青涩稚嫩的身体里,装着的其实是一个大人的灵魂。 重生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要习惯在心中藏有秘密,要习惯一个人背负着这些东西,要习惯不让自己时时想起前世的那个人。 可是她仍然时时不能忘却赵寂。 时时刻刻,不曾忘记。 仿佛受刑,又仿佛尝着这世上最甜蜜的毒药。她从未恨过让自己重生的老天,相反的,能再活一世,她很感都不甚分明,但很奇妙的是,她俩都很能接收到对方的情绪。 “不是啊,你不要误会。这件事情我早已在想了。从遇刺的那天起,我便在想了。”虽然心中的确有想要保护卫初宴的想法在,但若是卫初宴误会她是因为今天这件事情才想要争储的 有卫初宴的原因在,这不假,但是这个想法在之前就已经冒出头来了。 她是为了自己,当然是为了自己。 重新枕在初宴肩上,闻着那令她感到安稳的冷香,赵寂解释道:“我先前不愿意,是总觉得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父——我爹他如今春秋正胜,虽然大哥被废了,但他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再挑选一个好的继承人,我总觉得,哥哥姐姐他们不会这么急,而我,也可以好好同他们表明态度。”说到这里,赵寂苦涩一笑:“可你也见到了,那个位置一空出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对自己的手足下手了,那些刺客打醒了我。如果说一开始那个赵寂还在自欺欺人的话,那么,跟着你从荊州偷回一条命来的这个人,她啊,她不想再像这段日子一样,做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了。” “我,要做拿刀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寂的眼睛,亮的惊人。 一瞬间,令卫初宴有些心悸。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里有一句话的灵感是来自昨夜围脖一个私聊我的、很认真的读者,在此谢过了。 再者米粮好卡文啊,事实上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写了,到现在也就写出这么点,怕你们等太急,就发了。 我明天想请个假,休息一天。 不过不白请假,我明天下午把番外补档吧,你们去看看我的文案。 第五十四章羞窘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其实是一直在想,心中已经十分倾向于做出选择,但就在刚刚,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但是这种事情,不必说给卫初宴知道了。 “有些事情,一经决定便再无回转的余地的。” 明白赵寂的变化从何而来,事实上,经过这么一场逃亡,若是赵寂还像从前的那个奶团子一般什么都不去争、什么都不去做、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从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抽身,她才要开始怀疑,重生后遇上的这个赵寂是不是前世的那个帝王。 她是,她已经开始朝着前世走过的道路走去了。卫初宴在旁边看着,既喜又忧。这条路遍地都是荆棘,可这又是遍洒着世界最灿烂的荣光的一条路,每数十年里,能有资格踏上这条路的不过寥寥数人,而最终能走过这条路、戴上道路尽头所放着的那个冠冕的,更是只有一人。 赵寂原本只有一只脚踏在这条路上,她在边缘试探、犹疑,总想着要往后缩。可是现在不是了,有人已经推着她往路上走了,她已走在了这条路上,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她已身在荆棘丛中,也正被最灿烂的那抹阳光所照耀着。 即使她还这么小。 帝王家啊,小又如何?殿下们争起东宫之位来,莫说是十岁的妹妹,便是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是说害死便害死了? “不去决定,难道还有回转余地么?”赵寂学着卫初宴那样叹了口气:“早已没有了。你这么聪明,你那时劝我的时候便已知道了吧?” 什么聪明?不过是知道的多一些罢了。回来以后,许多事情,她尽力去改变着,但还有很多事情,仍然朝着前世的那个方向在走。 人力有时穷,她已尽力在做,但回来不过两年,再如何,她也无法一口吃成个胖子。她所扶植的人、所培养的 分卷阅读75 势力才刚刚渡过艰难的起步,如今正稳定发展,可,仍然扎根在郁南,连那里的养分都没吸收完全,又如何谈向外扩散呢? 倘若再给她五年,不,三年,若是这一切发生在三年以后,那时她的势力应当已经扩散至北方了,她如何会让自己和赵寂陷入到这样危险的境地中去? 赵寂又如何会这样被逼着去逃亡、去杀人、去长大? 只能说,有些事情无可避免便是无可避免。 就像太阳终究会升起,就像梧桐一定会落叶,她不是神,她阻止不了这些。 她也不想去阻止赵寂长大。因她明白,这些东西虽然沉重,但赵寂承受得起,赵寂也需要这些。 “你要做拿刀的那个人?”卫初宴再次问道。 赵寂看着卫初宴星河一般深邃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我便做你手中那把刀吧。” 卫初宴同样注视着赵寂的眼睛,她眼中的星河变作了浩瀚的大海,闪烁着海面上温柔的波浪,赵寂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温柔而坚定的话语,忽地,又有些想哭。 她将脑袋埋到了卫初宴柔软的脖颈间。 “你做我的刀,等我成了皇帝,我要你做我的丞相,要你做朝堂之上最有权势的那个人。” 卫初宴原本是很严肃的,忽地被她这句话逗的发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赵寂哪里知道,要做到这一点,要付出多少代价呢?前世她得帝王盛宠,最风光的时候,不过也只是尚书令,虽然权重、实际上掌管了内朝事务,但对外而言,仍然位轻。 便是这样,也已然是最盛的宠爱了。 须知,即便是朱弃石朱大人,成为右相的时候,年已六十。 “你为何发笑,你是不信我吗?” 赵寂发现她在笑,不由有些生气,她是同卫初宴说正经事,卫初宴却在这时候发笑,不是不信她是什么?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太过相信这大齐的朝堂了。” 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在赵寂即位的时候做大齐的丞相的,莫说她不能,便是她能,她也不会这样做。 她太清楚了,这样的破格提拔后边藏着无数的隐忧,赵寂前世是个合格的帝王,她前世没做过的事情,这一世,卫初宴也不打算引导她去做。 “这与朝堂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帝王之术,回宫之后自会有人教你的。到那时,你便会明白初宴今日为何发笑了。” 卫初宴笑着,第一次伸出手来,揉了揉赵寂的小脑袋,柔软的发拢在她手心里,同样的感觉也传入了心中。 还是太小了,很多事情,要早些教会她才好。 赵寂却不喜欢卫初宴这样,她晃了晃脑袋,将卫初宴的手抓下来:“不准这样摸我,我是堂堂殿下,如何能被你当做小孩儿一般地摸脑袋?” “你不小么?我平日里也这样摸过清鸢,她比我还大一些呢,也是皇亲国戚,却也没有你这般多的要求。” 卫初宴顺口提了一句。 赵寂本已忘记了先前卫初宴同万清鸢的亲近,此时卫初宴一提起来,她有些吃味,警告卫初宴道:“日后你再见着三姐,不准再这样去摸她了,你现在分化了,怎能再同她亲近呢?”说罢,她又想到先前三姐亲过卫初宴一口,不由抿住唇,伸出手来,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初宴摸了摸被擦过的地方,不解看向她。 赵寂低头小声道:“沾了灰,有些脏。” 她那时咬过卫初宴一口,觉得已经没有三姐的味道了,但是现在想起来,又想去咬了。 幸而她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去擦了擦。 可是,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点不舒服从何而来。 时候不早了,想起赵寂还未进食,卫初宴将人往车下带,在河流旁边的鹅卵石滩上,简单地燃起了篝火。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天空像是一块没有边缘的黑色幕布,沉默地套在人们的头顶之上,黑夜之下,这一点点的篝火极不起眼地点缀在河床之旁,远远地,和河流之上渔船的灯火遥相呼应。 “掌柜的给我们准备的都是些干粮,你为何还要燃火呢,废这许多功夫。” 坐在火堆旁,小脸给火焰熏的通红,赵寂往后边退了退,看卫初宴在那里忙来忙去,想到这个人刚刚赶了一天的车,先前也只睡了一小会儿,便有些生气。 卫初宴这个人,好似从来不懂得什么是休息,在照顾人一事上,她比高沐恩还细心。 原本她很喜欢这种细心的照料,可是换了个人之后,她却突然发现,她宁愿卫初宴不要这么细心。 “这里晚间没有人,不生火的话,怕有不长眼的野兽过来。” 初宴在她旁边坐着,时不时朝火堆里加些树枝,耐心将饼子烤热,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了赵寂:“虽是干粮,烤一烤也要软和一些。” 接过去啃了几口,正觉舒服,赵寂又听见卫初宴说道:“可惜初宴不会捉鱼,那渔船又太远,不然,可以为你弄些鱼来吃。” 鱼儿喜爱追逐灯光,晚间,有许多渔人利用了鱼儿的这个特性,仍在工作。赵寂顺着卫初宴的视线看去,见到宽阔的河面上,浮着点点的灯光,像是夜间幽幽开放的荷花。 “有的吃便不错了” 饿了很多天,虽然在客栈中重新吃到了荤腥,但听到卫初宴说起鱼肉来,赵寂仍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她并未多言,却反过来安慰起卫初宴来。 卫初宴听着,有些沉默。 有的吃,便不错了。 这哪是一个殿下会说出来的话呢? 她犹在难过,赵寂却抹了抹嘴边的饼屑,无意识地吃进嘴里:“离长安已是不远了,你莫要再像之前一样总省着了。我晓得,你每次都骗我吃了,可最后自己却没吃上两口。” 不知她从哪里看出来的,但卫初宴自是不会承认的:“不要乱想,你每次盯我盯的那样紧,我又如何会骗到你呢?咱们俩吃的东西都是一样多的。” 赵寂拉起她的手,撩开她的袖子,又撩开自己的,将两只手臂并在一起,生气道:“那你说,为何吃的同样多的东西,走的一样远的路,你却比我要瘦了这么多呢?你看看你的手,骨头突起的这般明显,你还想骗我么?还有,不只是手,我方才靠在你怀里,被你的骨头都咯的有些疼了。还有啊,你那里原先都很软的,现在也好似小了很多!” 她说着,指了指卫初宴胸前,眼神天真极了,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般澄澈。 还有些生气。 就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能还带着 分卷阅读76 点发现了证据的得意,却并未懂得这个动作给卫初宴带来了多大的羞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米粮好像没有话跟大家说。 爱你们。 第五十五章混账 眼中蓄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同不远处的河面上飘散的水汽,却又比那水汽要更清冷一些。卫初宴羞恼将胸前一遮,意味不明地将赵寂望着,见她仍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甚至还敢与她生气,卫初宴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你方才说,我分化了,不能再同你三姐亲近了。” 赵寂见她突然说起这个,点了点头,又急道:“我们在说你骗我的事,你莫要想着转移话题。” 她说完,卫初宴忽地笑起来,眼中雾气更浓了,沉沉地压着心头那丝火:“先前我还未回答,如何算是转移话题呢?你不是不让我与清鸢她亲近么?” 她喊清鸢的时候,语气熟稔,她的声音又十分青嫩温和,无论说什么,都有一种缠绵的味道,如今她这样说起清鸢二字,令赵寂立刻皱紧了眉。 “你莫要这样唤我三姐。” 她抓着卫初宴的手摇了摇,似是在撒娇,可是占有欲又足足的。 不过只是一会儿,片刻之后,她便醋不起来了。 “殿下倒是提醒了我,殿下也是坤阴君,初宴日后也不该同你太过亲近的。”初宴淡淡说道,眼中忽的有些冰冷。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不给抱了。 这混账,抱了便抱了,偏要说她咯着她,先前直往她怀里钻、怎么也不下去的是谁?这倒也罢了,她,她还指着她那里,嫌她变小了。 果真还是个无赖,即便变小了,也还是个无赖! 赵寂听出了卫初宴的话外之音,想到没有香香软软——暂时不很软了,但以后还会变软的——的怀抱了,她嘟起了嘴,才说出一个“不”字,便触及了卫初宴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忽地抖了一下,呐呐闭上了嘴。 卫初宴她,好似很生气。 她为何要生气呢?明明骗人的是她啊。 方才被打断了用餐,如今赵寂安静下来一点,卫初宴纵然气,却又忍不住将烤热的第二个饼子递过去,见她接了,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才放心吃起自己的那份来。火光轻摇,身上是干净的衣衫,手上是能裹腹的饼子,本来都是简单廉价到了极点的东西,两人却不约而同地从中感到了幸福。 未曾添置帐篷,深夜的时候,她们收拾好,回了马车上睡着。 平原之上,天空总是很高,风总是吹的很远,带来的也尽是些远方的声音。有野狼在叫,可是今夜没有月亮,所以这狼嚎显得有些孤独,在这种夜里,又偶然地成为了某个一心想要睡在卫初宴怀里的女孩的托词。 “卫初宴” 在车厢中睡着,身下是薄薄的毯子,赵寂的声音有些弱,显得十分可怜。卫初宴装作没听到,将背对着她,不肯给她钻进自己怀中的机会。 “有狼我怕,你抱着我睡。” 卫初宴仍是不做声,赵寂不气馁,凑上去一点,又小声唤了她一声。 卫初宴。 她这样一声一声地把卫初宴叫着,娇娇的,卫初宴吃不住她这样,又不想叫她就这样蒙混过去,冷着声音道:“那狼离的很远,不会到我们这里来的。” “可我还是怕。” “我骨头硬,又没有肉,会咯着你的。” “我喜欢你抱我,怎样都觉得舒服。” 赵寂讨好地说着,朝她那边靠了靠,小手搭上了她的胳膊,想要把她掰过来,又没有用大力去勉强她。感受到这股小小的力道,黑暗中,卫初宴认命地闭上眼,顺势转了回去,将她捞进了怀里。一下子,略有些粗糙的布料贴在了赵寂脸上,一同而来的,是清冷的梅香。 满足地在卫初宴胸前蹭了蹭,感觉初宴又僵了身子,赵寂抱住她的腰,“善解人意”道:“虽是小了点,但还是很软的,你莫要难过,回去养一养便回来了。宫里有方子,我见嫔妃们都很喜欢,好似有用,唔,你的和她们比起来还是太小啦,我回宫后,让人给你弄一份!” 话落,她美滋滋地等着卫初宴夸她,她是懂得的,可能大姑娘就是很在意这个大不大的,方才卫初宴突然生气,定是她说错话了,她现在补救一番,卫初宴日后还会抱她睡的吧? 不似想象中那样很快答应,卫初宴许久没有说话。赵寂疑惑看她,忽而,感觉卫初宴抬起手来,按在了她肩上,将她抱回了她先前躺的地方。 温暖的怀抱没有了,赵寂呆了呆,却见到卫初宴又背过去了。 这一次,赵寂如何喊,也喊不应她了。 翌日上午,天上开始飘雨,卫初宴戴着斗笠,冒着风雨将车往长安赶。风雨渐大,赵寂无法再坐在她身边,便坐在车门旁,将车帘掀开,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飘落的雨丝。 “难怪昨夜天上没有星子,原是今日要下雨。这斗笠既可遮阳又可挡雨,真是讨对了。” “是呀,昨夜便该想到今日有雨的,那样我便连夜赶路了。” “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若是昨夜也不睡,你有多少个时辰没合眼了?我宁可再多等一天,也不愿你这样了。” 卫初宴不过感慨了一句,赵寂便把她“骂”回去了,她想要说她不累,几丝牛毛一般的细雨飘进斗笠下,落进了她眼中,将她的话憋回去了,她揉了揉眼睛。 “还有半日便到城外了,希望雨不要再加大了。再大的话,即便我不怕被淋个透彻,也担心前边的道路太过泥泞,将车子陷进泥里,驴子便走不动了。” 官道虽因人马常来常往的缘故而泥土凝实,但泥土终究是泥土,不比长安城中由石板压成的街道,若是下了大雨,会在地面上冲出一个个的水坑,这种路面,骑马、走路还行,却很难行车了。 因此行商的人家是很不耐烦这种天气的。 “哪会有这么巧的?” 如今距长安已是很近,赵寂心中轻松,不觉得她们的运气会差成这样,自信地说了句,然而话音刚落,车厢左侧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车外,驴子嘶鸣几声,在原地踩踏起来,四只蹄子胡乱地动。卫初宴丢下鞭子,用力拉住它的缰绳,大风刮过来,将她头上的斗笠吹起来,远远地飞走了,她没空去管,稳住了驴子后,急忙掀帘去看赵寂。 赵寂靠在车厢右侧,惊魂未定的样子,卫初宴只是看了一眼,便知她想到哪里去了,立刻安慰道:“不是的,不是刺客,你莫要害怕,只是车轮进了个泥坑罢了。” 赵寂白着一张小脸,在卫初宴的牵引下下了车,初宴围着车子的右边转了一圈,捋起袍 分卷阅读77 袖,蹲下身去,直接将车轮自泥坑里抬了起来,推到了平地。 “好!”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喝彩,伴随着几下拍掌的声音。 卫初宴面色一冷,将赵寂护在身后,才往发声处看去,远处的雨幕下,一个商队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个头,领头的那人正是方才喝彩那个,他穿一身绿色锦缎做的袍服,如今也已淋湿了,但丝毫不显狼狈,正骑马朝卫初宴她们跑来,随着他的带动,身后队伍,渐渐露出形态。 不短的一个商队。 “小友好力气!好本事!你是上品乾阳君吗?” 那人粗狂的笑声里,卫初宴往后退了退,将距离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紧盯着他,点了点头。 她俩的提防之意太过明显,那男人笑了下,不再往前:“小友不要误会,我等是从渤海运送海盐上长安的商人,官商!在官府那里也有登记的,可不是什么坏人。方才见你一人便抬起那陷入泥坑的驴车,惊为天人,这才起了结交的心思!我叫宁浩瀚,你也许听过我的名字。” 他抱上名姓后再未多言,仿佛他宁浩瀚就该被人知道一般,十分自信。 赵寂在卫初宴身后偷偷看他一眼,悄声道:“这人好狂啊,我就没听过他,是我孤陋寡闻还是他言不符实呢?” 卫初宴沉思片刻,小声告诉她:“我也未曾听说过这人,但能拿到盐引的都不是简单人物,这人约莫是个大商人。” 她面上装的疑惑,但内心却跟明镜一般。 宁浩瀚。 如雷贯耳。 若这人真是前世的那个宁浩瀚的话,倒是有些意思。他是贩盐的大商人不假,但其实呢,他背后真正的生意支柱是海运,这人手下有个叫做海鲨帮的帮派,掌着渤海一带的海运,同胶东王、淄川王皆有来往,每年光是上供给这些王族的,便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莫提他背后有多少财富。 宁浩瀚是少见的、能和郁南卫家的财富相匹配的人,但那也只是堪堪比上,到底根基浅薄,他是近十年发展起来的,而卫家,自她外祖算起,如今已有数十载了。 卫家所累积下的财富,都能养一支可以起事的军队,这是宁浩瀚所办不到的。 就是不知,这样的大商人为何会亲自押送货物进长安,且还走的6路,并不走他擅长的水运。 就此而言,卫初宴有些怀疑他。 第五十六章回宫 大风起来,叶飞雨斜,渐渐加大的雨势之下,两个小人儿站在离宁浩瀚较远的地方低声交谈,大一些的那个,看起来很是戒备,小一点的那个,直接躲在她的背后,连探头出来都不曾。 意识到自己的名声真的没有传入过这两个孩子耳中,宁浩瀚骑在马上,渐渐地,止住了笑声,粗眉之下,铜铃般的眼睛渐渐瞪大,好似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须臾,他拍了拍马头,再次笑起来:“长安果真卧虎藏龙,许是我宁某人到了这里,也不过算是一颗小小的沙石罢了,自是被其他一些珍珠的光芒给压下去了。” 卫初宴观察着他,想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伪装,可是没有。平心而论,这是个极具亲和力的男人,模样有些粗犷,性情似乎也十分豪放,但,关键在于,他无论是瞪眼还是发笑,眼神都十分干净。 没有审视,也没有算计,他看起来,甚至就像是任何一个海边的渔夫那般憨厚,可是这又恰恰是他令卫初宴感到可怕的地方。 一个能将渤海海运统一起来、牢牢攥在手里的人,他可以狡猾,可以霸气,必要时也可以狠到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却不该是憨厚的。 “老爷说笑了,您一看便是有身份的大人物,我们不知道您,是我们乡下人见识短。”卫初宴说着,对他简单施了一礼。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礼节有些粗陋,看起来的确是没受过什么教导的样子,这番表现落到宁浩瀚眼里,令他心中一喜,追问道:“天气这么坏,你们还在赶路,我看你刚刚把驴车抬起来,看起来很是着急,是赶着去长安做什么吗?” “实不相瞒,家里大姐要娶亲了,地里又忙,我带着妹妹,进城给未来嫂子添些东西。这不,没成想遇上这么个坏天气。我哪是着急去长安呀大爷,我是心疼我家这头驴子,想快快走了,找个避雨的地方。不然,它给淋坏了,我和我妹妹回家不好交代啊。” 她和赵寂的打扮的确很“乡下人”,车上也无什么贵重东西,这番话还是有些可信的。 只是不知道能否瞒过宁浩瀚。 宁浩瀚并未多想,这两人只是路上遇上的而已,他并未多做提防。如果不是卫初宴突然露了那么一手,又恰好给他看到,他只会带着队伍目不斜视地自她们身边走过。 他此时未曾怀疑,甚至还有些喜悦。 一个连驴子多淋雨都要心疼的穷孩子,可要比有钱人家的孩子要好招揽多了。 虽然绝大部分的有钱人在他面前,也都算是穷人。 “我看你这车也不好再走了,轮子上全是泥浆,迟早啊,那驴子也拉不动了。不如把车弃了,让我捎你们一程吧,你们不是要去长安吗,正巧顺路!” 他表现得太过热情了,卫初宴不愿带着赵寂跟他走,因此“犹犹豫豫”地望了驴车一眼,“艰难”拒绝道:“大爷,你说的轻巧,把我卖了,也没我家的车和驴子值钱啊,怎么敢说弃就弃了?” “这个好办,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啊,我喜欢你这一身力气,想同你交个朋友。不如这样,你路上陪我走走,等到了长安,我再赔你一辆只好不差的驴车!” “这驴子我自小割草养着的,有感情了,丢不下它。” “这也不难,把车留下,带着驴子一起上路就是了。驴车我还照样送你一辆,到那时,你带两只驴子和一辆新车回去,家中爹娘也高兴不是?”宁浩瀚豪爽道,见卫初宴仍然犹豫,把眼一瞪:“小友啊,你不会还在怀疑我吧?我这队货物里,随便拿一袋出来都足够换你一辆驴车了,不会赖你的账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初宴难道还能拒绝?她道过谢,将驴子解下,宁浩瀚队伍里便有人过来牵了驴子走了。 “会骑马吗?雨天骑马才算畅快!” 这种在官府那边上了册子的大商人,与一般商人有些不同,算是有官府庇佑的,骑个马、穿个丝绸,虽然也不合规矩但不会有人吃饱了去揭发。 宁浩瀚本人就很喜欢骑马。 卫初宴轻笑一声,这是在试探她吗?她摆了摆手:“家里穷,没骑过马。” 宁浩瀚便有些可惜,等到卫初宴她们上了马车,他骑马跑在车旁,忍不住又夸了她一声:“你的力气真的很大,我见过许多上品乾阳君 分卷阅读78 ,却也没人能在你这个年纪抬起一辆马车的,况且,我看你还很轻松,似有余力,真是厉害!” 卫初宴正给赵寂擦着淋湿的发,闻言笑道:“可能是因为太着急了,不然平常我也抬不起来的。” “我看不是,能做到便不要谦虚嘛,你这个资质,做个农人可惜了,没想过要进长安找个差使吗?” “我还小呢,不急的,大爷。” 宁浩瀚从掀开的帘子看她一眼,心想,她不急,可是有人急呀。比如他,他现在就很心痒,想要把这块好玉弄回家好生雕琢。 “说的也是,不过,若是眼下就有个好差事,你愿意来试试吗?”问了一句,见卫初宴看过来,宁浩瀚大声笑起来:“我这正缺个有本事的护卫,你若是愿意来的话,我绝不会亏待你,莫说驴车这种小玩具,便是白的黄的,你也尽可挑选!” 卫初宴总算明白这人为何如此殷勤了,原是想收她啊?这种事情,她倒是第一次遇上。 周禄、花小朝她也收了许多有用的护卫,深谙驭人之道,却很少见过像宁浩瀚这样,这么直接的人。 果真是商人心性,见到喜欢的,习惯于用钱来砸。 这样,又能买到多少真心呢? 心中为宁浩瀚的简单粗暴而惊讶,卫初宴拒绝道:“我还未满十三,家里也有弟弟妹妹要拉扯,我看大爷你是行商的,听口音也不是长安本地人,我跟着你做了护卫,以后就要跟你走,那我家里怎么办呢?” 这孩子还挺聪明,宁浩瀚更觉心痒。 他就缺个这样的护卫! “人总要离家的,或早或晚,你现在舍不得家里,可迟早也要舍得的,你现在跟我走的话,还能提早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况且我看你下盘虚浮,似是还未习过武,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若是再过上两年,便是我请来最好的师傅教你,你怕也成不了顶天的高手了,岂不可惜了那一身好力气?” 队伍行的快,两人的一推一拉中,很快到了长安城前,卫初宴松一口气,宁浩瀚不愧是大商人,好几次,她都给辩得很难接下。 若是换个人,若真是个自乡下来的傻姑娘,跟宁浩瀚走一路,怕是连卖身契都欢欢喜喜地签下了。 果真是有门路的商人,这队伍不过是被草草检查了遍,便顺畅地入了城,在一家不小的商铺前停下来,开始卸车,忙忙碌碌,有些混乱,宁浩瀚被人迎进去,似乎有什么事情,外边没人注意她们,卫初宴逮着机会,带着赵寂偷跑下车,自一边溜掉了。 长安也在下雨,但只是如丝小雨,不像是下,更像是挂在天空之中,那么静谧温柔。她俩穿过这素雅的雨帘,跑过几条街巷,渐渐地,在路人诧异的眼神里停下脚步,像两个真正的行人一般,慢慢融入了街道上的人群。 长安。不算前朝,单单作为齐朝的都城,也已有百年以上,这座坐落于王朝西北、被数条河流环抱着的城池正随着这个王朝的逐渐强盛而散发着无穷的生命力。街道繁杂交缠、楼房错落有致、四处行人如潮,车声、人声、丝竹声种种的声音和谐地交叠在一起,好不热闹。 又走过几条街,赵寂惊觉,一路上都是卫初宴拉着她在走。 “你都不用问路的么,我看你对这四周都很熟的样子,你以前曾到过长安么?” 初宴一顿,头又疼起来,她没想这许多,只想着尽早把赵寂送回宫中,不小心又留下了纰漏。 可她又不想再骗赵寂的,只得点了点头:“以前来过的,对这块有些熟悉。我记得,自这里拐过去,再走过一长段距离,便到宫门了,是不是?” 赵寂自己不太认路,她极少出宫,出宫后也从来不需要自己记路,因此当卫初宴问她时,她脸上一红:“我不知道我觉得哪里都很像回去的路。” 卫初宴拉着她的手,不禁笑了笑:“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便好了。走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长安是座很大的城,自外城走到宫城,以她俩的脚力,即便用跑的,也得花费半日。 到了傍晚,总算快到了。不知为何,越往宫城走,遇上的侍卫一样的人便越多,这些人分散着,目光游离,似是在找些什么。 卫初宴在距宫门两条街道的地方停住,目光与其中一人相撞一下,拉着赵寂,转身便跑 第五十七章秘密 跑出一步,卫初宴立刻暗道了声糟糕,不该如此反应的!他们应当只是在怀疑,可如今她带着人一跑,无异于是自我暴露了。 但脚步已经迈出去,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将那懊悔的念头甩开,拉着赵寂迅速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身后,隐隐传来压低的人声。 “抓住她们” “往东口巷跑去了,你们绕过去,从一头堵住她们” “该死,跑的真快” 抢在被堵截之前跑出那一边的巷口,入目是一条长街,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她们闯入人群,继续奔跑。 跑过新的旧的酒楼,跑过大的小的茶馆,各色商铺在视线中一掠而过,她们继续奔跑。 撞倒了几个小商贩的摊子,她们顾不得许多,继续朝前跑去,身后追击而来的人流中,除了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还多了几个大叫着要她们赔钱的商贩。 从那些人的加入里得到灵感,一路跑来,卫初宴遇摊便掀、见人便撞,她有一身无人能及的力气,刻意制造混乱时,几乎是无人可以挡住的,随着她们的跑动,鸡也飞了,蛋也碎了,蔬果洒落在地上,地上的雨坑给砸的溅起泥水,四处变得混乱,长街上骂声不止。追着她们的人不断地被绊住,无奈放慢了速度,酒楼上吃饭喝酒的人跑到窗边,挤在一起,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这热闹的一幕,有酒鬼觉得好玩,还将手中酒液往楼下洒去,浇上了无辜者的脑袋,又是一阵新的吵嚷。 跑过街道的这头,白日里不做生意的青楼姑娘也被突然而起的喧嚣吵醒,睡眼惺忪地推开窗往下一看,先是惊讶,而后捂住嘴角娇笑出声,这声音传入一些闲汉耳中,他们往楼上望过来,红的白的一齐撞入眼帘,红的是新漆的栏杆,白的是水腻腻的姑娘,顿时教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甩开他们了吗?”等到后边的追兵渐渐被甩开后,赵寂气喘吁吁地问了初宴一声。方才,卫初宴一拉着她跑,她便跟着跑,半点话都不曾问,因为她知道,卫初宴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她要做的,就是紧紧跟着身边这个人的脚步。 “暂时是甩开了,此地不能久留,你还跑得动吗?我背 分卷阅读79 你跑吧!” 停下来喘了口气,卫初宴作势要把她背起来。赵寂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必!我能跑的,你若是背我,绝不比我们俩一起跑来的快。” 卫初宴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看了她一眼,随即重新拉起她的手,往一旁的街口跑去,奔行如风、狡猾如狐地转过好些小巷,等到身后再无人能够追到她们两的踪迹,在一处比较冷清的街道上,她俩停下了脚步。 “我早该想到的,刺客找不到我们,也许会在皇宫附近埋伏这实在太胆大了天子脚下,距宫门不过两条街,他们也敢在这里截杀帝女太疯狂了!” 寻了个小客栈进去,换了衣服后自窗边翻出,又转了两条街,在一间酒楼中要了个包厢吃东西,卫初宴一边为赵寂布菜,一边想着该如何同她解释为何会突然带她跑走。 那人她认识的。 是二皇女手下的一个暗卫。前世她入朝时,赵寂已然登基,像是大皇子、二皇女这类的乾阳君殿下,一一被封王,前往了自己的封地。她之所以会对这个人有印象,是因曾在宫中卷宗中看过这人的画像。 即便哥哥姐姐去了封地,赵寂也一刻未停止过对他们的监视,他们身边有什么人、有多少人,表面上的或是暗地里藏着的,在有心去查的帝王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这些都是皇家秘事了,她起先得知的时候,也为赵寂的冷漠防备而感到过冰冷。 可是这么私密的东西,赵寂大大方方地给她看了,并不在意她会知道多少。 那冰冷从未针对过她。 赵寂咬着筷子看她一眼,见她目光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她:“你认识那些人吗?” 方才,她看得清楚,卫初宴只是看了对面一眼,便立刻拉着她逃跑了,她那时候没空问卫初宴,也知道不该在那时问,可是现在安全了,她心中的疑问便冒出来了。 为何卫初宴会这么果断呢? 卫初宴沉默了一瞬,给她夹了一块鱼:“那些人表现得有些明显,我猜的。” 赵寂盯着她看了很久,低下头吃鱼,那鱼肉已冷了,一冷,便发腥,她将它咽进肚子里,感觉吃到了满嘴的苦涩。 眼泪滴进饭里,她无声地哭着,忽而感觉脸上一软,是有人把绢帕覆在了她的眼角。 “你是不是永远也改不了骗人的习惯?”抓着卫初宴的手,赵寂十分受伤。 卫初宴看着她这样,眼中划过一丝痛楚。 有时候她觉得赵寂太敏锐了。她喜欢这种敏锐,可是,这也意味着随着赵寂成长,她越来越难骗过她了。 那么她的那些秘密,要如何守住呢? “骗人的这种习惯不是我自愿养成的。一路上,你见我骗过了很多人,我不能不去骗他们,因着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你在我身边,你的性命重于一切,为了这个,我撒些谎也很值得。” 赵寂抹了抹泪:“可我不是其他的那些的,你为何连我也要骗呢?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们说开以后,你就没有再骗我的必要了。我们互相掌握着对方最大的秘密了,不是吗?” 可是问题是,那不是她最大的秘密啊 卫初宴心中咯噔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赵寂,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又被心中的理智掐灭了。 鬼神之说,可有人会信? 即便信了,那她从此在赵寂眼里,岂不是个妖物了。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死也不会说出口,要将其一直带到棺材里。 她的沉默大大打击了赵寂,赵寂想要甩开她的手,却又被她抓的死紧,赵寂气愤,丢了筷子去咬她,她动了动手腕,赵寂咬偏了,一口啃在她白嫩指尖,立刻,有血珠冒出来,她却无知无觉一般,仍然阖着眼,将一切的微光湮没。 赵寂看着那颗血珠,一阵难受,抢过她的绢帕给她擦拭伤口,许是因着伤了卫初宴,她心中那股郁气消退了许多,转而有些愧疚,这时卫初宴终于开口了:“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一些秘密我不能同你说。但我能够保证一点,我永远也不会害你。” 这样够了么? 这样够了吧。 赵寂心想,够了啊。是这个人一路艰险,把她从荊州带回长安,是这个人偷偷省下干粮给她吃,却把自己饿的骨瘦如柴,也是这个人,一路行来,从无抱怨,只有安慰。 单单是因为她是这大齐的殿下吗? 劳什子的殿下!要是早早地丢下她,卫初宴绝不会吃这么多苦头,她可以孤身一人转道回郁南,随便编个什么理由都好,没人能够拿她去为难卫初宴。 所以,她现在拿着一点小事就跟卫初宴闹脾气,难道不是错误的吗? “都怪你,对我太好了。”赵寂低着头,小心为卫初宴包扎好伤口,期间初宴试图把手伸过去,说是小伤口,她却抱着卫初宴的胳膊不肯放开。 她包扎的用心,卫初宴已经见过很柔软的赵寂了,此刻却仍然为她的乖巧而心软,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赵寂的脑袋。 不出意外地,又被打落了,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嘟囔:“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摸我头。” 摸一次少一次了啊,等到这个人成了帝王,谁还敢这样去摸她? 卫初宴浅笑不语。 “对了,他们这样在宫外堵着我们要如何入宫呢?况且他们如今已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了,接下来肯定会加派人手在全程搜查吧,这里是不是很快也要不安全了?” 吃过饭,两人仍未离开包厢,而是坐在并未开窗的小房间里,低声商量着该怎么办。 “我们跑的比较远,他们暂时找不过来,又已换了装束,应当是有效的。只是他们若是盯准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来找,我们仍然很危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换做男童的打扮呢?” “寂你的长相他们定是知道的,即便打扮成个男童,他们一看见你这脸,便能认出来的。我看,如今我们也不好再在城中瞎逛,好在有一点,应当不会错的。” “哪一点啊?” “这里是长安,有人要杀你,却也多的是人要保你,我相信,宫门附近除了那些想要杀你的人,还有许多娘娘的人,只是我们运气不好,一过去便遇上了敌人而已。你看,我们今日逃跑的时候惹出了那样大的声势,娘娘定然已经得知了消息,此时也应当派人前来寻我们了。”卫初宴眼中泛起自信的光彩来:“我们只需要等,看看是敌人先 分卷阅读80 找到我们,还是你娘亲那边的人先找到我们了。”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刺客先找来呢?” “万一是刺客,那我再带着你跑便是了。我会保护你的,这么长的一段路都走过来了,没道理在家门口被人捉了。” “况且你要晓得一件事,这里是长安。既是在长安,那么贵妃的势力必定比躲在暗中不敢冒头的那只老鼠的势力要大上一些。” 前世,万贵妃可是扶植赵寂登上皇位的女人,她的势力,岂能不大?卫初宴有七成的把握能等来自己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米粮是逐渐恢复粗长的米粮,爱你们哟。 番外下也发出来啦,请注意查收。 撒娇打滚求评论,没有评论我要死啦。 第五十八章帝与妃 同样的雨也落在了蜿蜒巍峨的宫城之中,入夜了,宫灯四处点亮,将空中挂着的雨丝映照得十分清晰,巡逻的羽林军整齐的脚步声传在宫殿各处,宫人点着灯笼为各自主子引路,万贵妃居住的桂宫中,传出“陛下到”的尖细声音,而后,是大批人的跪拜与请安。 万贵妃迎出来,将文帝赵钰往殿内引去,赵钰进去以后,将左右宫人屏退,阴沉问道:“说说罢,小十一可是出了什么事,怎的这么久还未回宫?” 贵妃无骨般依偎在他身上,闻言疏懒挑眉一笑,眼梢流转着万种风情:“小孩子贪玩,许是在郁南遇上了什么好玩意儿,多呆了几日罢了。陛下想她了?臣妾这就差人去将我们的小十一接回来。” 赵寂出宫,贵妃是自皇帝那里讨过恩典的,赵钰当真是宠她的,她要出宫省亲,陛下准了,她要带着帝女出宫,陛下想到十一这么大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应了,等到贵妃回宫,陛下得知赵寂未跟着一同回宫,也只不过发了一顿脾气,冷了贵妃小半个月,后又巴巴地贴上来了。 只是影响终归不好,赵钰未曾将十一离宫的消息放出去。因此赵宸才觉得万贵妃是在欺君,但她低估了万贵妃,贵妃会在陛下面前说谎,却不会在赵寂离宫这么大的事情上瞒着陛下。 “哦?这么说十一还未启程?” “那是自然了,若是十一动身了,臣妾岂能不与陛下说?借臣妾一百个胆子也——” “你哪还需要借什么胆子!”赵钰面色一冷,帝王之气朝着贵妃凌厉地压过去:“她还未回来?今日东街那些人又为何械斗?衣衣,那其中可有大半是你的人!” 卫初宴她们跑的快,并不知道,她们能摆脱追兵的一个原因是在她们逃跑时,附近街道上66续续有贵妃的人闻声追赶过去,同赵宸的人来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厮杀,她们走的时候,街上顶多只是混乱一些而已,并未伤到人,但她们离开不久,那条街上便死了好几人了,平民百姓被吓破胆,早没了看戏的兴致,客栈酒楼绸缎铺子这类能关门的商铺忙不迭地关上了大门,摆摊的小贩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急急忙忙往安全的地方跑走了,至于原先那些在街道上闲逛的男女,也都白着脸蛋回了家。 只有极少数的人,在混乱中被打死了。 百姓的命不值钱,这样死了,讨公道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赔偿了。 长安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官兵自是立刻便赶到了,那些人打的理清了七八分。 “陛下你抓的臣妾好疼。”手腕被赵钰铁一般硬的大掌捏的有些疼,贵妃眼里立刻含了一把泪,楚楚可怜地将他望着,他暴怒时虽可怕,但贵妃却似半点不受影响一般。 赵钰冷哼一声,将手上力道松开一些,仍然制着她:“他们说大子那帮人起先是在追两个孩子,什么孩子,让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又是什么孩子,能让你派了那么多人去救?衣衣,你说说看,除了十一,你还将哪个孩子这样放在过心上?” 香炉袅袅,发怒的帝王身上的侵略性信息素弄得万贵妃浑身发软,她心中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做足了娇弱可怜姿态:“臣妾也是怕陛下为十一担心呀。陛下国事繁忙,若是再为十一挂怀,臣妾总担心陛下伤神。” 贵妃是自郁南来的女子,嗓音绵软,口音娇侬,人更是水做的一般,她本就已牢牢抓住了赵钰的心,如今这么一撒娇,字字句句又都是为他着想,赵钰纵然再气,也撒不出来了,只得叹了口气,将她揽到了怀中:“十一果真出事了?” 贵妃在他怀里,闻言不禁落了泪,这几滴眼泪,倒是真心实意的了:“寂儿她自榆林启程回长安的时候遇上了刺客,前后有过两次刺杀,我派去的人在后一次刺杀时与寂儿失散了。臣妾得知消息时,寂儿已然流落在了荆州地界,不知那些刺客有多少,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寻人,臣妾只得将人手全数往外派去,心中无一刻不在祈祷,祈祷寂儿不要有事。”她依偎在帝王怀里,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朕先前便说过了,让你不要带着寂儿出宫,你倒好,将人带走不说,连好生带回来都不曾!” 心头有火,帝王骂了一句,又立刻道:“好在寂儿如今已经到了长安,那些人追的的孩子里,有寂儿吧?我立刻下令全城搜查,不仅要找到寂儿还要抓住刺客!” 知道帝王对赵寂的看重,万贵妃清楚的很,如若不是帝王已经得知了十一并无大碍,今日等着她的,绝不会是这么一顿不痛不痒的责骂,在赵钰心中,他可以无节制地宠爱她,但是一旦涉及到子嗣,他绝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譬如 贵妃摸着帝王的胸膛,为他顺气,状似不经意道:“陛下你不是说那些人是大皇子的手下吗?” 随着她的这句问话,赵钰面色一僵,变得有些冷淡:“是不是大子,还未查清呢,我看不像他,他失了太子位,这段时日日日在府中闭门思过,似有悔改之意,断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去追杀小十一的。 分卷阅读81 ” 他虽是这样说,却不怎么信。 大子被废之后,不是不可能对弟妹下手,而是极有可能对弟妹下手。 因着他受到了威胁,与他争位的人自是少一个便好一点的。 看吧,一说到子嗣,无论是谁,他都护得跟什么似的。 万贵妃乖巧倚在帝王怀中,嘴角露出一丝凉薄笑容,声音却温柔如黄鹂鸟,半点听不出来异状:“那陛下,若是不是大皇子所为,又会是谁呢?臣妾害怕,只要一想到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我们的十一,臣妾便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夜夜都要自噩梦中惊醒除了这次省亲,臣妾从未出过宫门,也未结过仇家,寂儿仁孝,你我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她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更不可能有什么仇家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寂儿是帝女,身份尊贵无匹,又有谁敢如此大胆地刺杀她呢?” 听她轻轻柔柔地说罢,赵钰忽地按住她的手,站起身来:“这事朕心中自有考虑,你不必再为此操心了,寂儿我会差人去找,定会尽快接她回宫!这些日子她定然吃了不少苦,你好好安抚她。” “陛下我的人此时应当已然找到她们了。” “是么?这便很好。” 鹿皮靴子的声音渐渐远去,帝王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灯的那头,贵妃倚在榻上,看着他这幅躲避着什么的态度,脸上渐渐变得没了表情。 赵钰是难得一见的明君,他重文墨,轻刑军,在他治理下,大齐渐渐自战争的伤痛中缓过来,正一步步地强盛起来,可是是人便有弱点,赵钰的弱点是,他太过护犊子,对待外人,却又太过无情。 这亦是万贵妃这段日子里只敢动用自己的人手暗地里找寻,却不敢将赵寂失散的这件事透露给赵钰半点的原因。 因为啊世人都以为她万贵妃备受宠爱,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赵钰心中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大齐、他的继承人罢了,为了大齐,他能挥剑杀掉十一的生母,即便他也曾深深爱过姐姐。 若是他知道赵寂返程途中出了纰漏,赵寂无事便罢,他还可以继续当他的温柔深情的好夫君,若是赵寂有事,贵妃怀疑,他也会一剑刺在自己身上。 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贵妃忽而又冷笑出声。 她方才的那一番话,陛下虽未做回应,但这正表示她说到陛下心里了,陛下此刻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会忍不住去怀疑。 第一下,他会怀疑大皇子,毕竟证据摆在这里,那些可都是大皇子的人,首当其冲的,大皇子便脱不开干系。 第二下,即便真如他所说,他相信大子,那若是不是大皇子,那会是谁在刺杀寂儿呢? 是老二,老三,还是小七呢? 他怀疑大皇子也罢,怀疑其他人也罢,种子一旦埋下,他日他要重新册立太子的时候,心中难免会有顾忌。 他这么重视子嗣的一个人,绝不会允许自己死去后,自己孩子发生手足相残的事。 那么,他便不会选择一个在他还在位时就要杀害自己的手足的人做太子。 万贵妃对文帝使心思的同时,宫城之外,卫初宴她们如万贵妃所言,被贵妃的人找到了。 贵妃心细,每一支去找寻赵寂的小队里,都有赵寂认识的人,因此当其中一队到达酒楼时,并未引来卫初宴与赵寂的逃跑。 她们,历经一月余,终于回到了真正安全的地方。 第五十九章连环 回宫后自是一番骚乱,漆黑的夜里,赵寂给万贵妃搂在怀里,哭花了小脸,女儿在怀,万贵妃没了先前在帝王面前时的娇柔,而是显出一种坚韧的母爱来,赵寂伏在她怀里哭得既委屈又伤心,还带了一万分的后怕,而贵妃只是用了几声温声安慰,便将赵寂的害怕与难过尽数拂去,渐渐地,赵寂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将瘦弱许多的女儿放到榻上,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小声吩咐宫人在一旁看着,自己一刻不停歇地转去了偏殿。 细雨如烟,一路走来,贵妃身上的名贵斗篷沾了不少水滴,她走入灯火通明的偏殿,宫人上前为她解下白狐狸皮做的斗篷,而她眼中只看着前方。 厚重森严的皇家楼阁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挺着脊背候在那里,从背后看,她可真瘦啊,跟个竹竿似的,听到贵妃到来的动静,她跪下来行礼,清瘦脊背上,骨节透过衣料凸起来,可以一节一节地数出来。 不似那日在榆林见到的,那时的卫初宴虽瘦,身段却很饱满,并不是说某个地方过早地发育了,而是指她浑身上下都很润。是那种增一分也可,增两分便过的清润,虽瘦,身量却好,看得出是刚刚褪去了婴儿肥,显出一种精心呵护的清爽健康来。 可是一晃数月,这个她曾夸过一声“颜色好”的少女却几乎瘦脱形了,肩骨像被刀子削过一片似的,一点也不圆润了,脸蛋也小了一圈,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如今看来更可怜了。但是脸颊都给晒黑了,露在外头的手背同那截若隐若现的手腕之间的颜色对比更是明显,看起来又瘦又黑的,好似不再捉人眼球了。 看着这样的卫初宴,万贵妃心中那一丝因着看到十一瘦弱回宫而生起的怒意消失掉了,转而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已尽力了。寂儿在吃苦,但那些苦头跟这个卫家孩子比起来,恐怕也是小巫见大巫。 同孩童的简单想法不一样,赵寂也许会想到卫初宴省下口粮给她吃,也许会因此而心疼难过,可是在万贵妃这里,她想到的是其他的一些东西。 是真正令卫初宴觉得辛苦的一些东西。 支撑两个孩子隐姓埋名、自荊州那个吃人的地界挣扎出来、甚至平安走到了长安的关键在哪里呢? 在支柱。 有时候走的是一样的路,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可是两个人中,总有个人要更辛苦的。因着她,要做另一个人的支柱。 她得去看、去听、去防备、去抢夺,她得做一座可以靠得住的大山,告诉小的那个,跟着她走,她会将她带回长安的。她不能怕,不能退,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因着她们并不清楚后边有没有追兵,也不清楚前边有什么样的危险……小的那个会哭,她就得哄好她,会害怕,她就得给她安全感,会饿,她得给她找吃的没有吃的了,她省下自己那份也得让小的别饿死。 万贵妃太清楚她的小十一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还做不到和人互相扶持着走到长安,两个人之中,卫初宴必定一直在引导着她。贵妃其 分卷阅读82 实也很诧异,卫初宴也很小,即便卫初宴有些不凡之处,她也不认为卫初宴能做到将人带回来,因此她的目光一直还落在荊州。 荊州啊那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是字面上的吃人,也是延伸意义上的吃人。 这段日子的煎熬里,她做的最好的打算,也不过是祈祷卫初宴能够勉强保全赵寂,能够等来她的人去救她们。 没想到她能将十一带回长安。 卫初宴是跪着的,她低着头,长长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贵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命她抬起头来,随即,贵妃杏眸倏然睁大了一下。 这人廋成这样后,眉眼之中少了一些少女的柔婉,但五官却又因此而深邃起来,本是清隽温婉的长相,如今一看,却无端多了三分锐气。 这几分锐气像几把小刀子,直直射进了她的心中,令她背脊一冷,反而觉出一种难言的快慰来。 她先前放过卫初宴,便是为了这人那日面对同窗欺负时突然显露出来的狠戾,如今看来,一月余的辛苦躲藏、艰难跋涉,她也没把身上这股子野气丢了,反而将之磨炼的更浓郁了一些。 她开始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能带着寂儿走出荊州,为什么这个人能及时发现不对而逃跑,为什么这个人能在那条长街上掀起那样大的阵势、直接引来了她的目光。 好啊,很好。 她突然有些想要嘲笑卫平南那个老家伙,他积极钻营一辈子,什么人都想招徕,什么饼都想咬一口,却不知道自家最值钱的那块美玉,早已从他眼皮底下溜到了郁南,又辗转到了长安,落在了她的手里。 她要把这块玉雕成一把稀世的宝刀,佩戴在赵寂腰间。 前路难行,有一把好刀,路会好走很多。 同样的时间里,二皇女赵宸的府中,亦是灯火通明。 那间前不久才死过人的书房中,赵宸神色淡漠地望着下方跪着的亲信,与赵寂有五分相似的眉眼中,多了许多赵寂没有的凉薄。 “人已到长安,又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下方跪着的人发着抖,将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不敢多发一言。 “而现在你还来告诉我,你们不仅没能找到她们,反而让她们被万贵妃的人接回了宫中?” 窗外静立的槐树在雨中落着花,有几片飘进了书房里,赵宸伸出手来接过,幽幽瞳仁里显出一丝残忍来,她将那白色的花瓣碾碎成泥,槐花香气留在她指尖,却盖不住她身上的血腥味。 “主子,她们警惕性太高了,邪门极了,只是远远瞧了我们一眼,转身便跑!那是两个孩子啊” 事实上,对于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暗卫也十分不解,他训练过许多人,也暗地里处理过很多人,却从未见过这么有野兽直觉的孩子。 仿佛天生能感受到杀气一般。 可是问题在于当时他们并未确定那是十一殿下,还未流露出杀意啊。 恐怖的直觉。 “废物!还要为自己开脱到何时!” 赵宸不想听他多说,抄起手边的镇纸砸了过去,那暗卫也不敢躲,额角给生生撞了一下,很快,半张脸都被染红了,他却依旧跪伏在那里,不敢有半点动作。 “罢了,时机已然错过,我这妹妹还真是命大。人呢,处理得是否干净,是否留下了尾巴?” “回主子,不曾,我们一向小心,此次用的仍然是一群无根无姓的人,不敢做的太明显,我们甚至也未留下太子府库的兵器印记。但很‘巧’的是,今次械斗的一人是我们自太子府上策反的人,更‘巧’的是,他死在了那场械斗里。” 意味深长地说罢,方脸的暗卫首领听到坐在高位上的主人轻声笑了一声:“总算有一件好事!吃不到小的,吃个大的解解馋也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皇子曾做过太子,如今虽是被废了,但她那父皇,可是对儿女最放纵心软的,先前太子哥杀了中山王太子都只是被禁足,只是后来自己太狂,连表面上的悔改都不装一装,加上诸侯王的施压,终于惹怒父皇,才失了位子。 谁知道父皇哪日会不会念着大子“悔过”了,便又将人起复呢? 她原先便想着,此次不论能否杀掉十一,都会将一切推到大哥身上。能杀死最好,父皇震怒之下,大皇子下场必定凄惨,不能杀死,至少也扫掉了一个阻碍。 此事之后,大皇子再无回东宫的可能。 想到事情总算没有完全脱离控制,赵宸完全冷静下来,她将双手撑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亲信脸上的伤口,语气复归柔和:“两个人,还是两个孩子,如何从荊州走到长安的?我那可爱善良的十一妹可没这本事,你去查,我要知道跟在十一妹身边的那孩子是谁。”她挥挥手,暗卫将要退下时,她又扔出一个瓶子:“脸上的伤擦一擦,阿木,你是我最器重的人,莫要再令我失望了。” 伸手接住药瓶,从瓶身来看,是西域那边进贡的以雪莲加上数十种珍贵药材制成的金疮药,每一颗,都堪称千金难还。 阿木身躯微微颤抖,这次不是害怕,而是,冲着赵宸一磕头,保证道:“主子放心,奴定会将她的底子查的清清楚楚!” 赵宸脸上显出一丝笑意来,随即,又隐没在了冷漠的双眼中。她走到窗边,这窗户正对着宫城的方向,她日日都要站在这里往那边看一眼,想一想,数年之后,那座宫城的主人到底会是谁。 老虎还未死,但它的这些虎崽们,已开始蠢蠢欲动地盯着它所猎回来的这只鹿了。 但它没有立场去阻止。 因着它也是这样,自更老的老虎爪下吃到的鹿。 作者有话要说: 娘亲不信她能走回来,姐姐也觉得她没本事,奶寂心里苦,心里委屈。 贩子:白死了 珍惜这两小只吧,明天那一章是第一卷的收尾,之后就要拉时间线了。 虽然在围脖问过一次,但是还想再问问:长大三岁,可不可以? 第六十章枷锁 雨下大了。 庭院中,梧桐宽大的叶子在风雨中摇摆,旁边的那棵槐树下,槐花落了一地,成了个不小的圆形,斜雨自院中飘进殿内,好似还带着槐花清淡怡人的香气。有一些雨丝落在了卫初宴的脖颈上,激起一阵凉意,她似毫无所觉,淡定跪在贵妃身前,烛火在她身边摇曳,她自静然不动。 真能沉得住气。 这一刻起,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又和记忆中那个在万府沉稳等候的人重合在了一起,有了熟悉感,万贵妃眼带笑意地看了她一眼,等到她再 分卷阅读83 次依着贵妃的命令抬起头来,贵妃那张娇俏妩媚的脸蛋上,却瞬间变得冷淡无情。 她注视着卫初宴的眼睛,在触及到那里纯粹得一塌糊涂的深黑时,心中犹在喜欢叹息,可是她并未将自己对卫初宴的欣赏表现出来,反而显得十分生气。 这样一个美人,她即便是生气,语调也是柔软婉转的,可是落在人心头,可带不来半点暖意:“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卫初宴大方同她对视:“不如娘娘先给我一个杀我的理由。” 贵妃既问出这句话,便代表贵妃不会杀害她了,因此卫初宴并不害怕。 既是不怕,便大方一些,又有何妨? 被卫初宴的淡然挠了一下心头,将这块美玉好好打磨的想法更为强烈地冒出来,贵妃压抑着内心的欣赏,冷着声音道:“好大的胆子,你还敢同本宫要理由。卫初宴,你自己身上的秘密够你死一百遍的,你知道的秘密够你再死个一百遍,你倒还想同本宫要什么理由?” 宫人是早就退下了的,此时的偏殿,除了这一站一跪居于殿内的两人,便只有闪烁的烛火与飘来的雨是能动的,但贵妃说话仍然小心,她只说两边都有秘密,却未曾明确点明那是什么。 但她和卫初宴都明白那是什么。 卫初宴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神色虽很平静,心头却有些翻涌。 她是吃了赵寂那日生气时还她的那颗药的,亦很相信赵寂不会将她的秘密说给万贵妃听,那么,果然还是引起了高沐恩的怀疑了,那么,高沐恩果真还是逃脱了,并且果然比她们还早地回到了宫中……不知周禄他们怎么样了,是否同样平安呢? 至于她的资质,如今并不外显,贵妃应当也只是在诈她,她此刻吃了药,抵死不承认,贵妃也拿她无法。 可是另一个秘密、关于赵寂的那个秘密她却无从辩驳。 “初宴不知娘娘在说什么,我身上清清白白,并无什么大秘密,但是殿下那里——” “卫初宴,对着明人便不要说暗话。你自己先不说罢,寂儿那里你总是推不掉的,这一个月里,她没有药喝,你我都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得知了这个秘密,如今不是你想不想活,而是我想不想你活了。”贵妃勾起她的下巴,柔嫩指节给她尖削的下巴戳了一下,忽地有些疼痛,想到这个人是为什么变成这样,她又有过什么样的功劳,贵妃心中涌起一股歉疚,却又强迫自己冷着声音说下去:“而我想不想要你活,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你有没有能打动我的东西。” 卫初宴被她强迫着抬头,直直看向她,先是被她头上那只暗含锐意的凤凰金步遥刺了一下,转而又触及到她冷意逼人的眼神,卫初宴忍不住地绷紧了脊背,但面上仍然一派淡定。 这是宫中的贵妃,许多年了,后宫没有皇后,得文帝宠爱的她地位与皇后无异,久居高位所养出来的气势一旦显露出来,总是会令人感到害怕的。 可惜卫初宴不是个寻常的十二岁孩子,压力是有,但若说怕,是没有的。 这样的淡然落在万贵妃眼里,却是这孩子桀骜的表现,她指上用了些力,提醒道:“你可以仔细想想,什么可以打动我保下你。” 什么可以打动?一个绝品资质的乾阳君够不够?卫初宴低头冷笑一声,也明白了,贵妃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心中不忿,可她没有选择。 总归她不是本来就答应了赵寂,会呆在赵寂身边吗? 虽然贵妃的手段来的不怎么和善,甚至是满含威胁的,但处在这样的位置,换做她,她也会对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感到棘手。 一方面是恩,另一方面又是致命的秘密。 “你知道那个秘密对十一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是我绝情,亦不是我不念你的恩情,若我不念你对寂儿的恩情,恐怕你在和寂儿分开那一刻时,已然是个死人了。至于你的秘密,你承认也可,不承认也可,是药便有失效的时间,你若想和我耗上几个月,我便当做养了一只消遣的小猫。时间一到,是白猫还是黑猫,总会露出本来的毛色的。” 卫初宴心头狠狠一跳,同贵妃说:“娘娘这是不信我了?” 贵妃一笑:“不,相反的,我很相信你。你能把寂儿带回来,单凭这一点,任何表忠心的行为都比不上,因此我愿意相信你,我也愿意容忍一把像你这样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因我觉得你的确不会饮我和寂儿的血。至于你的秘密,我知这件事对你太过重要,但它对我来说却不见得有多宝贵。我看中的是你的心性与能力,如今想要知道这件事情,也只是为了后续而来的一些麻烦做准备。” 她端详着卫初宴一直不变的神情,眼中暗含担忧:“你应当有感觉了,寂儿对你太过依赖了,你若是个普通乾阳君还好,你若是个品,日后你做了寂儿的伴读,朝夕相处下来说说看,你想把她影响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卫初宴一乱,眼睫颤了颤,万贵妃见此突然笑了,她终于确定,卫初宴真是个绝品乾阳君。 绝品啊 不再需要卫初宴的回答,万贵妃拍了拍卫初宴的肩,示意她起身跟着,坐到一旁,贵妃端着茶盏,极度愉悦地抿了一口。 赵钰会因卫初宴的绝品资质而寝食难安,可她不会,身边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助力,她再不用担心赵寂会被暗处的刀子伤害到。 至于副作用 这倒是需要考虑的东西。 “先前也同你说过了,要让你给寂儿做伴读。” 卫初宴点一点头。 “但是你得习武,荊州遇刺一事发生之后,你应当也明白了武艺的重要。不与你说虚话,我看重你,想要将你培养成十一的心腹,而你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况且,不习武,岂不白白浪费了你这资质?” “娘娘便不怕养虎为患?”明白过来自己仍然被贵妃诈了一下,卫初宴有些不快,说出的话也带了刺。 “这只老虎若真要为患,何须等到被人套上枷锁之后呢。它已择了主了,不是吗?” 淡淡的茶香萦绕在偏殿之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随着贵妃的笑声一同传入耳中,卫初宴低头看去,仿佛真的看到自己的身上有个枷锁,紧紧缠绕,若隐若现。 眼神飘散一些,顺着那条长长垂在枷锁上的铁链往远处看,浓雾的那头,一只手正拽着它。 她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事情都解决后,卫初宴睡了好长一觉。 浮浮沉沉,世界一时昏暗、一时明亮,身上一时沉重、一时轻松,她沉浸在没有梦的睡眠中,不知道究 分卷阅读84 竟漂浮了多久。 睁眼时,脑袋有些眩晕,身子泛起一股许久未进食的虚弱感来,她迷茫坐起来,又很快因为突来的眩晕而重新躺下去。 铺着暗青色锦缎的床榻旁,红衣玉带的赵寂被她的动静吵醒,爬上床跪坐在她旁边,很是惊喜地去摸她额头:“不烫了!你醒了吗?你睡了好久了。” 她伸出一个手掌定在她眼前,五指张开,强调道:“你睡了五天!” 卫初宴有些恍惚,墨玉瞳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刚刚睡醒,长发略微有些杂乱地铺在身上,眼睛有些无辜,整个人小鹿一般,十分的温软,赵寂看着,有点想去摸摸她。 卫初宴渐渐想起来,之前看着赵寂回到宫中,又经历过一场与万贵妃的交锋,等到终于可以休息,她心中一直绷紧的弦断掉了,一躺下便睡得昏天暗地的,但纵使是那样,她仍然为自赵寂口中说出的这个数字而惊讶。 五天? 她从未睡过如此长的一觉。 浑身都给睡的酥软,却又酣畅淋漓,最初的那阵眩晕过后,便连脑袋,都轻巧的不像样。 “如何了,饿么?我让他们上吃的来!” 初宴下床洗漱,赵寂跟着走来走去,活泼地说话。卫初宴睡觉这几天,她反而忙碌起来,父皇那边似是后怕,对她投诸了许多的关注,在太子被废的这个时期,这为她引来了许多人的注目,不算好事,但母妃会处理。她感到烦躁的是每日都被太医过来检查一遍,明明身子没什么毛病却总要喝药,说是调理身体,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就是卫初宴总也不醒过来,她守了卫初宴好几天,第三日的时候初宴发起烧来,她更是寸步不离,差点逼疯老太医。 好在这日烧也退了,人也醒了过来。 但无论如何依赖卫初宴,卫初宴醒来以后,因着宫中不能有外人,卫初宴还是被送了出宫,虽然此后每日都会进宫陪伴赵寂读书,但是其他时间却都不能在宫中久呆。 这令赵寂失落了好一阵子。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大家。 第六十一章年节 景翰二十一年冬。 大的,小的,北边的雪一场一场地落着,四处一片白茫茫,与之遥遥相望的南方却有许多地方仍然泛着绿,但从那洒落各地的火红鞭炮以及各家各户少见的欢声笑语中,仍然可以嗅到浓郁的年节气息。 这一年卫初宴十五岁,按照每年的惯例,她在年关将近的时候回了郁南郡。她是卫家长房唯一的孩子,亦是这一辈的大姐姐,无论在外边领着什么差使,到了这个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都是要回家的。 她虽喊着卫平南“外祖”,但因着她爹是入赘的关系,她应当算是卫家的长房长孙,只是不怎么得卫平南看重,因此这个称呼便一直被忽略过去了。 不过这两年里,卫平南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 转变是从坤乾司送来鉴定文书时开始的。不知贵妃用了什么手段,无论是坤乾司的文书上,还是府库中的鉴定原件中,卫初宴都是上品乾阳君,初宴起先不知道,十三岁那年回家祭祖时,莫名收到了很多“关心”的眼光,以往气焰嚣张的其他几房人也突然显得有些畏缩,她感到奇怪,后来听说父母带着喜色说起这件事,卫初宴这才明白过来。 于是对万贵妃的权势有了个更深层次的认知。 至于卫平南 起先卫平南也是很看重她的,她十岁那年做的那一场生日,因之声势浩大、极尽奢华,放在现在仍是郁南郡官圈人的谈资。然而初宴十岁以后,卫平南发现了这个孩子不能分化,他不能忍受一个废物做卫家的继承人,便睁只眼闭只眼地由着他们将卫初宴逼走了。 前世也差不多,她刚分化成绝品的时候,简直是卫平南手心里的宝贝,可后来她遭人下毒、废掉资质后,她的这位亲爱的外祖一夕之间从一个慈祥大方的老人变作了一个冷漠刻薄的人,大房也在他默认的打压下变作了风雨中的浮萍,后来随着她娘的死而彻底归于沉寂。她因此埋头苦读,后来远走长安,靠着卫平南施舍的一点点“关心”和自己的本事,从最辛苦的太仓令做起,一步步地往上爬,后来成为了内朝之首的尚书令。这其中固然有赵寂的原因在,但她自己也的确证明了自己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能力。 至于她的外祖,可是再没给过半点助益的。 前世她同家人的关系便十分冷淡,娘亲早亡、爹爹则在娘亲死后心死出家,其他几房给她的印象,是总爱欺负她的兄弟姊妹以及时刻等着将她生吞活剥的叔伯阿姨,因此后来即便她成了赵寂的宠臣,也从未对家中施与过一星半点的方便,及至后来,卫家不知何时搭上废太子的破船,与他一同造反,卫初宴也从未得到过一丝风声。卫平南,从十岁那件事起,便没将她当做卫家继承人了。 不过,前世卫家覆灭,也算是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生养她的家族,心中说是没有半点情分在,那也是假的,至少后来她长大后,后边出身的一些弟弟妹妹见到她也会天真烂漫地喊上一声“长姐”。 对于他们,卫初宴仍是有着一些柔软的。 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死在了那场祸事上,无一幸免,她心中悲凉,加之局势迫人,她心中早有想法,便 现在想来,自己一死,能让赵寂毫无顾忌地去乘着平叛的东风砍削朝中大臣的势力,也能堵住因“削藩令”而骂声喧天的诸侯王们的嘴巴,能够让年轻的帝王好好养足实力,等待这一法令的真正施行。 但是正如十二岁时做过的那个梦那样,赵寂应当是不快乐的吧,她那样努力地要保下她,牺牲什么都不在意,可那时的卫初宴除了一身文人傲骨,便只剩下为各种感情冲昏掉的脑袋,她要死,谁又拦得住呢? 站在卫府的屋檐下望着北边蜿蜒的远山,想起自己已经回来五年了,想到前世的那个有些无赖的帝王,和有些混账的自己,又想到远方宫城中那个只肯给她批半月假期的人,卫初宴心中微微泛苦,又发甜。 “五年了啊” 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得到第二次的生命,一开始刚回来时,她因此而迷茫惶然过,也曾试图将自己的轨迹扳到另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上,可是说不清是自己的默认还是老天的捉弄了,到如今,她反而比前世还要更早地进入了长安的那个金玉为砖、珠宝为饰的浮华圈子,更是早儿又早地遇上了赵寂、跟在了她的身边。 “什么五年了?” 为她披上雪白的兔毛披风,如今已然没有她高的娘亲站在她身后,有些疑惑地跟 分卷阅读85 着女儿的目光望过去,青灰色的瓦片整齐如鱼鳞般落在高大的屋顶上,浮着一些白色,天空正下着落地即融的小雪,因此有些灰蒙蒙的,远处群山若隐若现,大雕在嘶鸣。 视线之中,没有一人。 她以为女儿在看风景,却不曾明白,其实女儿是在透过风景看人。 看从前的自己,看从前的赵寂。 看现在的赵寂 “没什么。外边这么冷,娘你也不带个手炉出来。”晶莹指尖灵巧地动了两下,自然地系上了披风搭扣,卫初宴如雪的脸蛋裹在兔毛之中,竟分不清哪个更白一些。她将视线收回来,拉过娘亲的手,以自己常年不变的体温暖着她,将她带进了热热闹闹的屋子里。 快要过年了,卫家上家一片喜气洋溢,就连仆从的脸上都挂着喜色,比平常嘴还要甜、手脚还要勤快,为着大年初一那天足以抵得上两个月工钱的红包。 “方才你不在,你外祖差人来找你,似是有些事。” “娘我知道了,我等下便过去。” “还是莫要拖了,现在便去罢,我看约莫是有些什么急事。” 小孩吵闹,卫初宴给她娘剥了几粒烤好的银杏果,含笑点了点头,绕过屋中玩耍的小孩子往外祖书房那边去了。 还能有什么事呢?三房卫鱼前日赌博,将三姨刚刚传给他的半拉家产输的干干净净,外祖自然是为这个在上火。 该感谢贵妃娘娘所作的手脚,她这两年凭着“上品乾阳君”的这个身份,重又在外祖这里找回了一些位置,大房的资源也不再被压榨,虽然她如今也不太能看得上那些东西,但是能够直接在明面上压过二房三房,仍是要省心许多的。 对于三房突然的败家,卫平南当然会气怒,他可是最疼这个小女儿的,给的铺面、田产也都算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如今给孙儿败掉大半,还是直接作契抵押给了别人,纵然他是此地郡守,也无力回天了。 除非他想让卫家背上一个难以洗掉的恶名。 走到外祖书房外,卫初宴便听见里边传来一阵瓷瓶摔地的声音。她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衣摆,嘴角勾起的弧度恬淡又凉薄。 还早呢,既没伤筋又没动骨,这老人家如今就这样了,那以后,等到他发现他连一把起事的长矛都提供不了了。 又会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 啊,很晚了,而且还短小。 打洗这个作者算了。 第六十二章议亲 “嗯,此事我会去查的,对了,若真是有人要对付卫家,这是在郁南,有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占据了卫府最清幽位置的老太爷书房里,卫初宴垂首立于有些年头了的书桌前,脚下碎了一地的白瓷片,她踩了几片,斯拉几声响,有些清脆,都是上好的古董,说摔便摔了。 这只老狐狸,自卫鱼的事情里嗅到了一丝危险,此时正有些疑神疑鬼,但他恐怕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草木皆兵了,否则不会只是将这件事情交给她而不交给自己的那些心腹。 看出他对这件事其实并不很上心,但卫初宴自是不能也敷衍过去,她相当认真地答应下来,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果然,听她说罢,卫平南本就不甚坚定的心思又动摇了一下。 “旁的不说,小鱼是卫家人,对方不会不知,敢在郁南地界从卫家手上咬下这么大一口肉,牙口不锋利一些他也嚼不碎。你只管去查吧,若真只是见利起意,便当你弟弟这次花钱买了个教训,若那人背后有些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你再回报于我。” 坐在书桌后,前年才刚刚做完六十大寿的老人精神头仍是很足,那双眼睛苍鹰一般,丝毫不见浑浊,卫初宴不再说话,乖顺地点头应下,姣好的脸蛋闪入卫平南的眼帘,依稀可见长大以后的祸国殃民,这令得这个阅尽千帆的老人也不由闪过一丝骄傲的情绪,他为此施舍了一点慈爱给卫初宴:“阿宴,你回来也有两日了,屋中可缺了东西?住的可还习惯?照水不比长安,气候上湿润许多,你匆忙自那边回来,若有需要的,也不要闷着不说。” “娘亲将一切置办的很妥帖,这是在自己家里,初宴无论出去多久,回来也只会感到舒适,断无不习惯的说法,劳外祖您费心了。” 卫初宴面上惊喜,一一作答了,心中却毫无波澜。 若真关心她,又何必在她回来两天才与她说这些,若真是体贴她跋涉劳累,又为何又迫不及待地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交给她呢? 三房那边惹出来的祸事,他不想着让卫鱼自己解决,也不去让她小姨为儿子善后,反而拉她出来去查个不知底细的人,她向来知道人心是长偏的,但像外祖这样偏就偏了、几乎连掩饰都懒得的却也少见。 不过这样也好,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卫鱼究竟是中了谁的套了,让她去查,倒省得她吩咐手下人再做些掩饰。 “很好。你娘她向来做的好,你那房间半月前她便在差人收拾了,也不想想你能在家住几天,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搬。不过这终究是她对你的心意,你收着便是了。在长安可还顺遂?我听说你仍在做十一殿下的伴读,可你也满了十五了,总跟在小殿下身边也不好,按理说,你今年该成亲了。” 寻常的乾阳君,十五岁以后就有了标记人的能力了,家中有条件的,基本就是在这一年给他们议亲,卫平南此时说这话,倒不是在敷衍卫初宴,而是的确起了心思了。 至于他让卫初宴别总跟在十一殿下身边这件事 不说普通的官员家族,便是那些权势浩大的勋贵人家,家中若是有子弟有幸做了某位殿下的伴读,也绝不可能像卫平南这样反而希望将人往殿下身边带走,但卫初宴知道卫平南的想法。 这些年,他同废太子的往来愈发频繁了,想来是完全将筹码压在了废太子的身上,这样一来,对于赵寂,他自是没什么想法,况且他同废太子秘密往来,却在明面上将孙女放到十一殿下那边做事,废太子对此也颇有微词,这样一来,虽然这个伴读的差使是风光无限的,但卫平南反而想要将卫初宴往家里带。 但他也清楚,要想辞去这种差使,谈何容易呢? 知道是知道,但卫初宴其实有些不能理解外祖的想法。如今的她,在赵寂身边亦是很受看重的,外祖应当也知道一些情况,她想不通的是,老人家为何就是看准了废太子而不愿意通过她去向赵寂示好呢? 前世是这样,纵然赵寂成了帝王,卫平南仍然不肯回头,而是拥护了废太子起事,一把年纪了,不知在折腾个什么。 “可是外祖,我还没有 分卷阅读86 标记人的能力。” 前世二十好几的时候,卫家也未给她议亲,因此在卫初宴的心中,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可是今日外祖突然提起来,这令她意外极了,随即便是强烈的排斥。 没想到卫初宴会这么平淡地将这种事跟他说,卫平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后胡须微颤,似乎有些想笑。 两三年了,或许更早一些,他发现自己不太能看得清这个孩子了。也许是那年不能分化给初宴的打击太大,令她过早地失去了孩童的天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后来她去往榆林,又不知为何去了长安,还做了十一殿下的伴读,那之后每次回家,他审视着这个卫家新生的上品乾阳君,总觉得她一年比一年成熟过一年。 上品的乾阳君啊,卫家传到初宴这一辈,子嗣众多,但是上品也只有两个,一个是初宴,一个是二房的卫松宁,但松宁也比不上初宴重要的。因为初宴是老大,是以后是要承袭家门的人。 他有心修补与这个孩子的关系,这两年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初宴也渐渐从一开始的受伤防备到现在的乖顺贴心,这些转变他看在眼里,虽然知道初宴心思要比同龄的孩子要缜密一些,但这亦是他乐意看到的东西,所以他也的确在考虑要不要带着初宴开始接触卫家地下的那些产业,但这件事不能在她还做着十一殿下伴读的时候做,他迫切想要卫初宴回家成婚,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在。 他看中了废太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皇子做过太子,旁的不说,他宫中那位正妃还是朱弃石的女儿呢,有个丞相丈人在朝中,人脉仍是有的。又因大皇子已跌过一次跤,日日夜夜地想要回到那个位置,若他能拥立成功,以太子粗放的个性,封王加爵不在话下,他是亲眼看着平南王这顶帽子自他身上溜走的,他要自己将其取回来。 这顶帽子,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是给不了的。 不过那些暂且不提,今日初宴倒令他有些意外。 还是个孩子啊,“我没有标记人的能力”,听听,这是一个大人会自然说出口的话吗?她说完还站在那里,毫无所觉地看着自己,一点也不害臊。 奇异地,从孙女这个举动里看到了一点点的孺慕之情,卫平南真正开怀笑了起来:“这种话你日后不要同其他人说了,说出去,可是要遭人笑话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该四处去吹嘘自己早早成事、又标记了多少个通房的吗,哪有像初宴这样的,一点也不想那些事情便也罢了,想到了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拒绝。 卫初宴给他笑的一怔,不明白为何这也能使他发笑。 “我知你现在可能还不能成事,你分化晚,若是严格按照时间来算,那你得到十七才能标记人,但是你是独一份的情况,谁知道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在十五岁开头就能标记人了呢?不管能不能成,先成亲也可以,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选了这个,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由你娘去考虑吧。” 卫初宴有些为难:“这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吗?”卫平南又是一阵笑,自己找到了重点:“你喜欢姑娘啊,也可,你早早成家,才好接着立业,你放心,我会让你娘同人家说清楚,不过是比常人晚两年分化而已,多的是人想要同卫家接亲,莫说等上两年,便是五年又有何妨?你是上品乾阳君,姑娘们喜欢你还来不及,该拿出点自信来。” 这时候,卫平南倒真像是一个疼爱孙女的老人家了。 卫初宴如遭雷击,又不知该如何拒绝,确实,按照常理来说到了这个年纪是得成婚了。她不知所措地掸了掸平整的袍袖,而后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人影。 心中一痛,她突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到了这个时候了,重活一世了,她还在肖想着赵寂。 明知帝王和臣子的未来并不可期,一个假的乾阳君帝王和她的未来更是艰难,她又为何还是止不住地生起了这样的心思呢? 赵寂还这么小,对她没有其他的心思,她不趁着这个时候成亲,断了自己的念想,难道还要等到赵寂成年,去引诱她吗? 前所未有的慌乱,这个念头一经兴起,便被她狠狠地撕碎了,她拱手施了一礼,月白冬袍划过一个轻浮的弧度:“初宴听外祖的。” “什么外祖?你姓卫,日后还是叫我祖父吧。” 心情显然是极佳的,卫平南破天荒地要改掉她的称呼。卫初宴浑浑噩噩地应了,走了出去,差点给门槛绊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就喜欢你们一边说要打洗我一边又舍不得我的样子。 第六十三章得知 对于长安的居民来说,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风雪好像永远不会停歇,常常是这场雪还未消融,那一场雪又落下来了,街道两边总堆满了雪,看样子要到来年开春才有融化的机会了。有些孩子围着雪堆团了雪球嘻嘻哈哈地打闹,头顶的小髻摇摇晃晃的,他们踩踏间,将一些红色的鞭炮屑糅进了雪里,白的、红的、灰的,映照在一起,还有些好看。 冬日生意清冷,商贩无聊了,也会在门前堆上一两个雪人,有些人堆的好,胡萝卜、土豆,手边有什么都给插上去,端的是惟妙惟肖,也有些人一下手便是歪瓜裂枣,惹得路过的人一阵哄笑。 宫城之中,杂役太监们的腰板被雪压的弯了起来,这条大道、那条小路,他们抓着扫帚,忙忙碌碌地在扫雪,时不时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哈一哈气,白白的热气一会儿便飘散了,一同带走的还有那一点点的温暖。寒风呜咽,他们继续扫着雪,身旁一侧是高高的宫墙,便是这道冷酷庄严的高墙,像是一道鸿沟,隔绝了天家与平民。 骏马嘶鸣,穿一身枫红薄棉袍的赵寂在宫门勒马停住,裹了一身风雪钻进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软轿,不住催着宫人快点往桂宫赶,神采飞扬的,就连那斜飞入鬓的眉,都透着股逼人傲气。 “母妃!母妃!你看我猎的鹿!” 冷风呼啸,赵寂脚蹬一双金底黑皮的皂靴,疾步自桂宫宫门走进去,枫红袍服刮过一阵火焰般的风,身后随从吃力地跟着她,她踩着薄雪,步子轻快地往里赶,还未进殿,便朗声喊了几下,声音虽很柔软,却又比寻常女孩子多了两分干净。 贵妃循声而至,兴许是为了方便打猎,赵寂将长发扎成一大辫高高束起来,利落中又见少年人的朝气,露出来的那张精致小脸泛着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使然,贵妃急忙把她往屋子里拉,她却反而抓紧了母妃的手带她去看正被气喘吁吁的随从放在院中的那只鹿,是只雄鹿,鹿角张 分卷阅读87 扬雄伟地支在脑袋上,四蹄有白雪,心脏则插着一支箭,鲜红鹿血正自那里连绵不绝地滴下来,很快染红了晶莹的雪。 赵寂嘴角勾着笑,拉着贵妃的手去摸那只鹿,鹿身还是热的,想是一猎到便急急忙忙送回来了:“母妃你看!这鹿比起秋狩时七哥猎的那只还要好呢!” 她开心地同母妃展示着自己的猎物,精致下巴微微扬起,显得有些骄傲,但并不傲慢,在万贵妃眼里,全然是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她受赵寂的情绪感染,眼里也不由带了一些笑意,手指则拂过鹿身,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摸上了那两只粗糙鹿角。 角者,冠也。冠者,权也。 如同万贵妃这种浸淫在权谋中的女人,喜欢的也是这类象征着权力的东西。赵寂聪慧,见此噘了噘嘴:“冬日寒冷,我还想着让他们给您拿鹿皮做个软垫呢,没想到您更喜欢这鹿角一些,好吧,我叫他们好好把那对大角磋磨一番,明儿给您拿过来。” 她这番话说的又柔软又贴心,倒像是在撒娇了,贵妃虽是喜欢这鹿角,但也没到喜欢到一定要占为己有的程度,她看出赵寂有些不舍,心下突生怜爱:“这是你猎到的第一只鹿,鹿角自是得由你自己留着的,你有心拿鹿皮给我,便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半大不小的人了,要学着自己拿主意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贵妃手指被冻得僵冷起来,也咳了两下,赵寂心疼,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声,跟着母妃回了殿内,桂宫的摆设大气之中见温馨,有些是出自贵妃的手笔,至于那四角都燃着的炭盆,则是赵钰吩咐下来的。 万贵妃早年怀过一次胎,不知怎的没能生下来,自那时起她的身子骨便弱了,其他季节还好,一到冬天,手脚总是冰凉,轻易捂不热。帝王体恤她,每到冬日,各种资源便被源源不绝地赏赐进来,有时竟压过了帝寝殿的用度,也曾惹来不少人的眼红,被下过不少绊子。 但无论如何,万贵妃仍然是万贵妃,这么多年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得此殊荣。 窝在贵妃身边喝了一会儿茶,赵寂又高兴起来,忍不住地同母妃吹嘘自己猎到的那只鹿。贵妃见她有些飘了,便给她泼冷水:“这么冷的天,你还出去打猎,也不想想冬日山野哪会有鹿,怕是你的那些随从从鹿苑弄来讨你欢心的。” 赵寂一噎,转而不在意地摆摆手,湿漉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狡黠:“他们愿意孝敬便让他们去,左右我尽兴了,回头他们也能得些赏赐,两边都高兴的事儿,母妃你又何必特意地指出来呢?” “好吧,我是担心你年纪轻,给下边的人骗了。现在看来,你倒是清醒的很。” “有母妃你教我嘛,他们那点小心思觑。都说鹿肉活血,今儿吃鹿肉锅子吧!我让他们马上拿下去收拾了,免得失了那股鲜活气。” 赵寂说着,唤来一个宫人吩咐了几句,又歪头问她母妃:“要去请父皇过来吗?” “你能想到便好了,请,自然得请。你猎到的第一头鹿,光请你娘不请你爹,过几日那小心眼的必定又会不舒服了。” 后边这句话说的极轻,以赵寂的耳力也只是听了个大概,她不由弯着眼儿笑起来,转而又有些苦恼:“父皇他也许不会来呢。” “不管他来不来,你都得差人去请,有这一遭和无这一遭的差别可是很大的。” 贵妃为女儿把发丝放下来,梳了个比较柔婉天真的发式,正衬她这个年纪。 帝王若来,必定怜子。 “我知道了。母妃,我想将那鹿角给卫初宴,她这两年跟着我也颇为辛苦,我好像还未赏过她什么好东西。” 任由母妃捣弄她的头发,赵寂想了一会儿,咬着唇同她说了。那鹿角,她本就是想给卫初宴的,看母妃想要她给母妃也无不可,如今母妃说还是让她自己拿着,她再要送给卫初宴,便要好好同母妃说清楚了,否则若是下人传到母妃耳中,岂不让母妃伤心。 执梳子的手顿了顿,万贵妃不太赞成:“若是金银珠宝一类也就罢了,鹿角还是罢了。况且你既已请了你父皇,那副鹿角便不好留下了,主动送出去罢,讨一讨你父皇的欢心。” “父皇私库里那么多宝贝,他能看得上我的这副鹿角吗?” “你猎的第一只鹿,他怎能看不上呢?鹿角是鹿身上最珍贵的部分,你送给他,正体现了你对他的尊敬。你只管弄好了送过去,他会喜欢的。” 赵寂明白过来:“那我再叫人去催催吧,让他们今日便完工,若是父皇今日过来便趁着他高兴送给他,来个锦上添花,若是他不来,夜间也把角送到他面前,好叫他看到我的心意。” “嗯,很好。对了,那卫初宴是求了假回郁南了吧?” 赵寂点一点头:“她每年都要回去的嘛,上次更是过分,初冬便回了郁南,一整个冬天都窝在照水,一点也不称职!这次我就只给她批了半月假,若她回来晚了,我就——哼!” 去年的事贵妃也是知道的,但卫初宴实际是武学上遇上了瓶颈,进深山里跟师父学艺去了。思及这里,贵妃有些欣慰。一冬的熬练,这个孩子没有辜负掉她得天独厚的那身资质,也没有辜负贵妃花了极大代价为她寻的师父,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知道归知道,贵妃却没有将真相告诉赵寂的打算。习武哪是那么容易的呢?那两年,卫初宴大伤小伤不断的,有一次断了两根肋骨,第二日仍然没事人一样跟着赵寂去读书,就怕被赵寂知道闹起来。如今赵寂倒是知道了卫初宴有一身好武功了,但她也只以为那是因为卫初宴是个绝品,至于这背后的苦,卫初宴不说,贵妃也不会帮她在赵寂心中再添重量。 “你就如何?” “我就,我就总之我会教训她的啊,母妃你笑什么?” 看她这个样子,万贵妃笑了一下,想到晨间得知的消息,又深深地发愁起来。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意味不明道:“这顿教训,卫初宴怕是吃定了。” 赵寂闻言转过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难道她还会晚归吗?” “白日里,你舅舅那边传了书信过来,清鸢那孩子要结亲了。” “三姐吗?去年舅父不是已经在为她寻人家了吗?挑挑拣拣这么久,没找着合适的吗?” 赵寂疑惑的视线里,万贵妃露出个有些古怪的笑容:“是呀,没找到。门当户对的人选倒是有好些,可是清鸢那孩子不肯嫁,你舅舅别看平日里总扳着个脸、做事情滴水不漏的,但遇上他的这个女儿,就总有些昏头,居然由着清鸢任性了这么一段时间。不过,这次倒像是终于找着满意的人了。” 想到哥 分卷阅读88 哥信中反复提及的那个“上品乾阳君”几字,贵妃颇有些搬石砸脚的感觉。 她将卫初宴明面上的品级调高,是为卫初宴以后的官途着想,赵寂需要助力,一个能够很快高升的上品乾阳君比下品乾阳君有价值多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这会给卫初宴招来这么一桩亲事。 看着万贵妃的表情,赵寂总觉得有些不妙,她嘴唇动了动,总觉得母妃特意跟她说起清鸢表姐的亲事,是有什么深意的。 但是是什么呢? 下一刻,她听母妃说:“清鸢议亲的人家你也是认识的,是郁南卫家。” 赵寂眉头一蹙,锐气顿生。 “寂儿,是卫初宴。” 第六十四章带偏 赵寂腾的一下站起来,发丝被扯下几根,她“嘶”了一声,慌慌张张就要往殿外跑。贵妃拉不住她,轻喝一声:“寂儿!” 赵寂被她少见的严厉喊住,犹豫的看了殿门一眼,慢吞吞地走回了贵妃身边,看起来很是不安。 贵妃见她这样,幽幽叹息一声,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有三年了吧,那孩子陪了你三年了。” 赵寂点了点头,心中不知为何慌的厉害:“她怎会突然就结亲了呢?” “还未结亲呢,只是在议亲。原先谈的好好的,但近来卫家那边忽然有些阻碍,似是不想结亲了,你舅舅这才修书于我,希望我给点助力。” 还未结亲吗?赵寂一扫先前的萎靡,眼儿亮晶晶地把贵妃瞧着,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贵妃一看便知。 可她忽然有些犹豫。 起先她留下卫初宴,确是看中了卫初宴的忠心与能力,此外也是为了赵寂。寂儿总要长大的,她的坤阴君身份是永远不能揭露的,但她有发情期,日后也许还得留下子嗣,这种情况下,唯一知道她身份的卫初宴,无疑是个很好的人选。况且卫初宴又是个绝品,人品相貌亦都是上上之选,贵妃从一开始,便打着将卫初宴给赵寂的主意。 可是卫初宴在寂儿心中的地位太重了,她又是个极有手腕的。这样一来,日后若是寂儿成了帝王,朝中事务,到底是握在寂儿手中还是卫初宴手中呢? 这样一来,她甚至有些想要帮哥哥把这桩亲事做成,左右清鸢也是万家人,卫初宴娶了清鸢,更是被牢牢绑在了赵寂的这条船上。 可是莫说她不舍得将自己培养了多年的宝贝拱手让人,难道寂儿还能放卫初宴去娶亲吗?寂儿如今还小,自己不清楚对卫初宴的感情,可她也十三岁了,过两年都能被标记了,若说一点情爱都不通,贵妃自己亦是不信的。 赵寂显然是喜欢卫初宴的,但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对卫初宴的喜欢。 “母妃” 赵寂晃了晃她的手,似有话说,万贵妃不必听,都知她要说什么。 “想让我把这桩亲事搅黄?” 赵寂咬着唇,眼儿水汪汪的,满含期盼地点点头。 “那是你表姐。清鸢这孩子年纪也大了,寻一桩令人满意的亲事不容易,要不”她的话只说了一半,赵寂皱起了眉头:“三姐她曾对卫初宴表明过心意,可卫初宴拒绝了,初宴肯定是不喜欢她的,她又为何一直不死心呢?” “哦?还曾有过这样的事吗?” 事情更棘手了,原来清鸢那孩子是真的喜欢卫初宴的,万贵妃倚在榻上,感到一阵头疼。 “有的呀,就在我们出榆林的时候,我记得可清楚了!卫初宴后来也说了,她不会娶清鸢的,如今怎会突然变了呢?” 赵寂忽地有些难过,卫初宴怎么能娶三姐呢?她明明同自己保证过的。 万贵妃观察她片刻,试探着说:“那若不是你三姐呢?卫初宴已满了十五,这个年纪娶亲,是最平常的事情了。” 赵寂不假思索道:“她不会的,为什么要娶亲呢,她说过要陪着我的!” “可她娶亲之后,也能带着妻子来长安,继续领着先前的差使陪你读书入仕。” 赵寂心中不禁一乱,是吗,是这样吗? 贵妃注视着她,不知自己点醒她是对是错。她的慌张都写在脸上了,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卫初宴吗? 对于卫初宴,她这个女儿有很重的占有欲。方才一听到卫初宴与人结亲便坐也坐不住了,直往外边跑,她若是出了这道殿门,过几日出现在郁南郡,万贵妃都不稀奇! 不喜欢,何来的这么强的占有欲?连娶亲都不让人去娶,难道还只是单纯的主仆情谊吗? “寂儿,你不想要卫初宴娶亲吗?” 赵寂立刻摇头,当然不想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要娶亲了呢?就这样,就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那要是与卫初宴成亲的是你呢?” 屋外松枝被大雪压断,咔擦几声脆响,大殿内,贵妃的声音一贯温柔,传入赵寂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和卫初宴成亲? 她从未想过这个,前边的哥哥姐姐都是现成的例子,她知道,等到她十五,会有一正二侧三位妃子抬进宫来,也许还66续续会纳一些人。她自己是个假乾阳君,也不能标记人,从前也曾想过娶了妃要如何去掩饰,也曾猜测过母妃会为她挑选哪家的子女,却从未想过卫初宴。 母妃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是不能同她成亲的。” 赵寂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一般忙不迭地否认了。 贵妃更发愁了。 听听,是“不能”,不是“不想”。 这么喜欢,怎么了得?她忽地改变了让赵寂直视情爱的想法。 “莫要想了,是母妃错了,你和卫初宴本就不可能成亲的。”她伸手摸一摸赵寂刚被梳好的黑发,有意地将赵寂往偏处引:“但是卫初宴,你也不能放过。” “什么?” “你的身份太过特殊了,你现在不懂,等你有了发情期,那才是最难捱的时候,总吃药会把身体拖垮的。你会需要人带你度过这个时期的,而眼下就有个最合适的人选。” “母妃你是说?” “不错,卫初宴对你忠心,又是个绝品,再合适不过了。寂儿,你要知道,你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也许一两年,顶多不过年,这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到那时,若你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你所面临的,会比现在还要艰险万倍,而你的身份是其中最大的变数。所以,像卫初宴这样合适你的人,你要紧紧抓在手上。” 赵寂认真听着,虽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所以这桩亲事我不会帮你舅舅。你三姐那里,我再瞧瞧吧,有几个宗室子还不错。但愿卫初宴是真的对她无意,否则我这事情 分卷阅读89 便做的有些坏了” 郁南这边,不必贵妃动手,这桩亲事已黄了。 卫初宴她娘卫婉儿还挨了卫平南一顿骂。 “谁让你同万家结亲的?万家,那是皇亲国戚,我们家低调了这么多年,差点被你这个愚蠢的决定而毁掉了多年的经营!简直是鼠目寸光!万家那边叫你回绝了,你办妥了没有?” 卫婉儿在里边挨着训,卫初宴站在门外,将里面那个老人家暴怒的声音听在耳中,心中憋了一团火。 外祖不让她和万家结亲的真正原因她一清二楚,什么太过高调这种理由拿来哄哄她娘还行,理直气壮地为了自己那点龌蹉心思大骂她娘,便真的太过分了。 “罢了罢了,初宴的婚事你别再过手了!让老二家那个去办吧!” 这话令卫婉儿彻底慌了神,二弟媳妇是最爱排挤大房的,女儿的亲事交到这种人手里,能有什么好的?不行,决不能让老二家的插手!她顶着父亲的威严,硬着头皮反驳了父亲,随即引来更重的一层辱骂,卫初宴在门外听着,终于不能忍,伸手一推书房的门,闯了进去。 随着一声脆响,里边的插栓被挤飞出去,直直砸在了房内的书架上,许多古籍颤动着自架子上滑落,卫平南给她吓了一跳,欲要骂她,又思及她此刻对卫家的重要性而忍住了。 “我不成亲了。” 卫平南额上青筋暴起一根,老鹰般紧紧盯住这个他刚刚灌注了一些关心的孙女,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卫婉儿被他这句话里夹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过来怯弱地扯了扯自己女儿,卫初宴正待安抚她,卫平南突然拔高了声音:“说啊!你有胆的在我面前再说一遍!” 卫初宴将她娘护在身后,丝毫不受卫平南气势的影响,就连眼神,都没有什么变化,仍然那么温驯柔软,说出的话却能瞬间将人给气死:“我说我不成亲了。这次听清楚了吗,哦,你耳朵不好啊,难怪刚才训我娘训的那么大声呢,那我再给你重复一遍啊,我——不——成——亲——了。” 她毫不畏惧地与卫平南对视着,见他被气的端起桌上的砚台砸过来,她稳稳接住了,嘴边勾起一抹淡如清风的笑。 看在卫平南眼里,却无端令他感到了压力。 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只有书卷气的卫大人了,卫初宴是带着被百般折磨后自杀的戾气重生的,虽然那些东西一直给遮在了温润无害的外表下,但仍然有可能被引出来。况且她重生以后,还和赵寂经历过那么一场逃亡,又在后来跟着脾气古怪的师父习了武,如今只是漏出来一点点的戾气,都不是常人能受得了的。 卫平南没有在她的压迫下失态,已然是很厉害的人了。 见他气到说不出话,卫初宴握住娘亲的手,慢悠悠地道:“我娘啊,她那天从你这里回去,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意,我看她很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也知道她为什么高兴。那些合适的人家,她是一遍遍地筛选过的,后来选定万清鸢……我听说后就知道要糟,可惜已是晚了,也不知道那日你是怎么骂她的,她回来就把帖子退回去了,还躲房里哭了一场。你骂都骂了,这事该揭过去了吧?可今日你又把我娘喊过来,果然是没骂够,还要再往我娘伤口上撒一边盐!” 她冷笑着,将砚台掷回去,沉重的砚台精准砸在书案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竟将实木的书案砸出一道蔓延桌面的裂痕,几点墨汁溅在卫平南那张老脸上,他又惊又怒地跳了起来,指着卫初宴的鼻子骂道:“我骂我自己的女儿,我有什么过错!我就算是打她也无不可!倒是你,长这么大,礼义廉耻都学到哪里去了,连最基本的尊重长辈都做不到,你可真令我失望!” “我令你失望?那我还真是荣幸,被你这样的人看重,才会令我感到恶心!” 笑的像拈花小佛,自那张唇红齿白的嘴里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带毒,卫初宴胳膊被卫婉儿扯了好多下,她一点儿也不动摇,半点退让的想法都没有。卫家她已蚕食的差不多了,那些伸不进手的地方她也已有了连根拔起的头绪,本不介意再跟卫平南多装几年,但他那样对待她娘,哪像是把人当女儿,倒像是当做什么恨不得自身上剥掉的臭虫! 她娘怎么了?不过是作为长女是个中泽君,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够多的了,瞧卫平南这个架势,他恨不得没生过她娘吧! “你!好,好,好!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出卫家!我卫家小门小户,养不起你这样的子孙!” “爹!初宴她——” “还有你!你也给我滚!带着你那窝囊废的丈夫一同给我滚出卫家大门,我卫平南一辈子的耻辱就在你身上,现在你生个女儿,同样叫我感到恶心!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 卫平南的辱骂中,他的长女和孙女沉默离开了。 第六十五章入套 是个大晴天,冬日阳光不易,回去的时候爹爹李愿正在暖意融融的院子中饮茶,桌边放了一卷发旧的竹简,初宴扫了一眼,是《韩非子》。 见妻子红着眼眶回来,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上前哄了两句,将目光放在女儿的身上。卫初宴脸色平静地同他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提及分家的意愿时,李源浓眉一敛:“父母在不分异,这个家哪有那么容易便分了?” “往上数两百年,大齐开朝时信奉的是‘子壮则出分’,律法也无未规定父母在便一定不能分家。父母在不分异,只是一种约定俗成而已,并不是一定不能打破”,初宴扶着她娘在桌边坐下:“爹,我在家他都这样对娘了,算上其他人,我不在的时候,不知你和娘亲受了多少委屈。外祖今日骂我和娘的时候,总算说了几句真话,什么‘带着你那窝囊废的丈夫一同给我滚出卫家大门’。既是这样,我们不离开,难道还继续留在这里看人白眼吗?” 李源心头一动,却又有些顾忌:“可是我们即便搬出去,在别人眼里也不算分家,更像是被扫地出门,阿宴,你日后是要入仕的,这对你今后官途很有阻碍。” “你爹说的对,宴儿,不若我们忍了吧” “爹、娘,你们不必担心,我说是分家,便一定会让大房光明正大地分出去。钱财、产业这些都不必拿,女儿在外有些薄产,不过手续一定要办,该做的公正、该有的文书一份都不能少。” 孩子心性,总觉得什么都能掌控在手中,见着女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李源心中暗含忧虑。分家,说出去也是件无光的事情,岳丈向来重视门庭,他又怎会答应分家?他有心再劝两句,见女儿已经招来心腹仔细布置了,只得将那些道理 分卷阅读90 咽了回去。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这股不能受辱的心气也很珍贵,可惜这很容易令人摔跤,他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是这样少年意气,因此摔过一跤,却再也没能爬起来。如今初宴也开始掌事了,早些吃些教训也好。 至少这次,他和初宴娘,还能在一旁扶着,不至于让她摔的太惨。 方形微长的院子,桂花树秀气地立在院子的角落,正中的那株香樟则长得又高又大,几乎遮去了一半的院子,夏日纳凉是个好去处,冬日则有些冷了。李源先前让他们在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支了张桌椅,如今妻子女儿一同回来了,妻子站在阳光下,女儿却渐渐走到了树影下,神色冷峻地同下人吩咐着什么。 初冬的时候,初宴满了十五,那时她没有回来,他们本想为她操办一番,后来也只得作罢。女儿不容易,十二岁就离了家门,此后每年回来一次,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像抽条的柳枝一样长了起来,现在已亭亭如莲花了。他起先只觉得女儿的变化是在外表,但是此刻,看着阿宴不紧不慢地对心腹吩咐事情,偶尔蹙一蹙眉,不经意间露出的气势,似是稳重,又隐约透着一股压迫。 他不由生出一种阿宴真的长大了的想法,有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也许阿宴能将分家这件事情做成,但随即,这个念头又如枝头飘落的香樟树叶,被他随手一弹,不知飞到了哪里。 直到几天以后,当岳丈那边真的召集了各房,要将他们大房分出去时,这片树叶才重新飘回了李源的脑中,夹裹着惊惊雷,将他劈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劣田、陋宅、半死不活的商铺几间,大房得到这些东西,又做了公证,将户籍迁了出去,摸着那纸带着官印的新籍文书,李源夫妇从听到分家这个消息而悬到半空的腿终于落了实地,但是心中仍然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反倒是卫初宴,在整个过程里一直表现得很冷静,甚至于还记得问卫平南要了大房那些老仆人的奴契,卫平南也清楚给大房的这些东西太过寒酸,见她不吵不闹,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便没在这方面多作为难,将该给的奴契都给了,看起来,竟是一心只想早点打发他们走人。 回院子等待仆役收拾东西的空闲里,李源忍不住拉住卫初宴问话:“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你外祖答应迁户籍的?” 实质来说,这次分家不合常理。分家分家,一般而言是要连同其它几房一起分出去的,像这样只是迁走一户,虽然明面上仍走的分家的流程,但在许多外人看来,实则也与赶出家门无异了。但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有文书而出家门和没文书出去依旧是两回事,有这一纸文书,至少他们大房不会当面被人戳脊梁骨。 “我未做什么啊。” 卫初宴突然被他拉住,还有些茫然,眼神无害极了,但李源已经不会把女儿当做莽撞的年轻人了,这手腕!他怎样也想不通女儿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又追问两句,卫初宴终于忍不住勾唇了勾唇,眸光流转间灵气逼人:“爹呀,您想想,大房分出去,最开心的是哪些人?” “那还用说,自是二房三房那些人了。噢——你是说?” “所以我真的没做什么,我只是让小林他们将那日我们在书房的争吵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二叔三姨他们耳中。呵,他们惯会钻营,莫说外祖当时一心赶着我们出去,即便只是稍微生点气,他们都有本事从大房身上剥下一层皮来!所以呢,这次分家,当然是他们在‘帮忙’了。” 李源恍然大悟的眼神里,卫初宴又道:“那些人也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是聪明的,在外头,若是能将这股排挤手足的劲儿用在手下那些商铺上,又何至于不说了爹,我房中还有些东西,得要亲自去看着呢。” 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卫初宴摆摆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脑后,往一边去了。颀长清瘦的身影闪入房中,如同雨后朝气十足地生长着的青竹一般,锐意逼人。 分家之事,于大房来说是喜事,于其他几房来说则是大喜事,可以说,算上卫平南在内,所有人对这个结果都是满意的。但是对于外人来说,急匆匆离开卫府的大房一行人,便总有种被抛弃的意味了。 这样一来,卫平南从这种隐约带着侮辱性质的分家中获得了快感,觉得自己重拾了在书房中被孙女落下的面子,觉得终于脱去了身上的那层耻辱,觉得大房迟早有落魄着跪着回来求他这个父亲、爷爷的一天。但随着大房干净利落地迁走、重新买了一间大宅住了下来,他想起孙辈最为出色的卫初宴,想起那日她将砚台掷过来时那股无人可挡的气势,心中忽地感到一阵失落。 老二老三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气头上,仍然被他们把火气撩旺了,他为初宴的忤逆而失望,也恨婉儿给他所带来的耻辱,此时即便想清楚底下人的那些小心思,也不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只是最后尘埃落定了,他在文书上按过掌印,忽地又有一种在外边留下来一颗鸡蛋的感觉。 好些年的经营了,卫家……要么一步登天要么落到尘埃。这样留一脉在外边,也好。 各种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卫平南是个心中冷酷的人,这辈子所图的只有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孤注一掷也在所不辞。赶了大房出去的这件事,也只能在他那颗铜豌豆一样的心中落下一点雨水,到头来,莫说发芽了,连个锈斑都生不起。 此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随着大房那边水花渐消,他彻底放弃了将卫初宴培养出来的想法,而是将目光转到了二房的孙子卫长信身上。 于是卫家二爷卫葳蕤有些飘飘然了。 碍事的大房终于走了,且还是迁了户走的,这样一来,日后卫家家产绝不会有长姐一脉的份了。儿子长信近来又颇得老爷子看重,每日跟着出出进进的,竟比他这个做父亲的还忙!这简直是双喜临门,不,加上那桩生意简直是三喜临门! 琴声绕梁,歌喉婉转,在这间暗中置办的小院中,卫葳蕤乐悠悠地躺在椅子上,欣赏着自青楼赎来的外室那一把翠鸟般可人的嗓子,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他又想到刚刚谈妥的那一桩简直可以说是无本的生意,卫葳蕤觉得就连墙上那幅他看不上的廉价山水图都变得工笔奇崛起来。 这段时间事事顺心,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一直横在他面前的大雾给拨去了,于是阳光啊、雨露啊,尽皆洒落进来,尽情滋润着他心里那颗总叫嚣着要更多的心。 “前段时间去庙里上的那柱香还真管用,秀儿,过段时间你再陪老爷我去一趟吧。” 粗短手指点在桌上,随着乐声一点一扬,某一个较高的唱调中,卫 分卷阅读91 葳蕤随意地出口,打断了秀儿的歌唱,秀儿停下抚琴的动作,娇笑着应了一声,心中暗骂道,真是一只不懂得欣赏的猪。 “对了老爷,今日那朱姐姐又来了,送了一对儿和田玉的小牛。” 被打断了兴致,秀儿索性也不弹了,扭着腰肢取来一只红木盒,将里边的物什送到卫葳蕤面前,东西一入眼,富贵里浸淫出来的男人眼前便一亮:“好水色!像是盘玩了多年的,你看这润的。” “朱姐姐真是有心呢,知道老爷属牛,竟费尽心思送来这样合心意的礼物。这东西要是她自己的,那就是割爱了,要是别人的,还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求到呢。” 仔细观察着卫葳蕤的表情,秀儿时不时地添上一点火,直说的卫葳蕤开怀大笑:“你还别说,这东西是极品了,但我卫家也不缺珍玩,关键是真有心!舒坦!爷我合作过的生意人多了,像这么懂事的真没见过几个。” 他一把搂过秀儿,在那柔软腰肢上掐了一把,惹得秀儿一阵娇嗔,遂又得意道:“你别看她出手大方,这就只是个添头,比起她和我谈的生意来,这算小的了!” “嚯,那得是笔多大的生意啊?” “无本生意!给他们开个方便的门,运些东西”,卫葳蕤说了一半,想起什么又转过了话头:“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只管把爷伺候好便是了,你放心,只要爷有,什么荣华富贵都少不了你的。” 气氛渐渐变得暧昧。 第六十六章出宫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郁南于卫婉儿夫妇而言已不是个生活的好地方,后来他们被初宴说动,决定同女儿一起去长安。 卫初宴因此放慢了脚步,她本可以快马赶回长安,可留爹娘两人赶路,即便有仆从相伴,也并非子女该做之事。如此,等到她回到长安,便不可避免地比赵寂所给的半月假期晚了十天还有余,赵寂于是闹了脾气,不愿见她,只是在听说初宴爹娘也上了长安后,赏了她一座宅院,专门给她爹娘居住。 帝女私产,自是一般房屋所不能比,况且赵寂对卫初宴一向大方,这座宅院占地广阔、建构精巧,距宫中又很近,是最受官员追捧的地段,太尉、御史大夫许多大人都在这附近住着。 自己一直住在赵寂的另一所宅子里,初宴本思忖着要在长安置办几所家宅的,但赵寂出手太快,她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细细跟爹娘说了这地段的特殊,初宴此后便两头跑着。她在长安也有些产业,爹娘一来,她想着他们恐怕不喜欢做闲人,便拣了几个没有地下勾当的商铺,交由爹娘打理。 商人地位低,像是她、她外祖或是二叔他们,在外虽有产业,但一般是交由手下人去打理的,自己则走官途。可她爹是入赘之人,娘又是个中泽君,没有官身,平时在家里虽不抛头露面,但暗地里是管着大房不少产业的,于是等到他们到了长安,便也遵循这个模式,渐渐地,也找着了过日子的乐趣。 “我听说你的小卫大人回来了,为何这几天依然不见她入宫呢?” 这日太傅下课,赵寂被九姐拉住,九殿下赵玥一直对卫初宴有些不同,以往只是在她陪着赵寂读书时羞答答多看两眼,赵寂从未发现不妥,这次她突然问起,赵寂想到卫初宴和万清鸢的事,顿时眯起了眼,看的九殿下一阵发寒。 “你问她做什么,她是我的伴读。” 自听说卫初宴在家偷偷与人议亲,赵寂心情便一直不好,等到她迟了十几天回来,就更是一直处在炸毛的边缘,如今发现自家九姐似乎对卫初宴也有点意思,赵寂便像个被侵犯领地的小狮子,忙不迭地护起食来。 被十一妹突然的敌意吓了一跳,外向泼辣的九殿下拍拍鼓鼓的胸脯,一阵心塞,她当然知道卫初宴是十一妹的伴读,若不是有这层关系,她找十一干嘛?她伸手欲敲妹妹的脑袋,被赵寂敏捷躲开了,手指点在空中,她没好气地道:“至于么你,我不过是问了一声,你干嘛看贼一样把我瞧着?她是你的伴读,又不是你的禁脔!” 学业很好的赵寂咀嚼了一下禁脔的意思,忽地红了小脸。 看到妹妹这样,赵玥稀奇地嚯了一声,揶揄道:“你脸红什么?你才多大啊你就脸红?‘禁脔’,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赵寂小脸红的更厉害,本不想答,但见九姐一脸轻视,她剁一跺脚,将九姐拉到屋中角落里,靠着褐色木墙,侧头在她耳边道:“不就是睡觉和咬锁骨吗?” 她怎么不知道了,禁脔就是要做标记的事,标记就是在锁骨红印那里咬一口,把信息素注射进去。 她她和卫初宴当然没有互相标记过了,她们那时候那么小,莫说没有标记和被标记的能力,她也没给卫初宴咬过锁骨,但是睡觉是有的,卫初宴陪她睡了那么多次,她还咬过卫初宴的脸,这样一来,算不算是半个“禁脔”了? 所以粗略点算,卫初宴就是她的人了! 赵寂这样一想,有点美滋滋,但想到她偷偷在议亲,忽地又鼓起了脸颊。卫初宴那骗子,她说不见是气话的嘛,结果卫初宴就真的不进宫来,难道还要她堂堂殿下去服软吗? “你,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你九姐啊,哈,哈哈” 赵寂这番话一出口,赵玥便捂住肚子笑起来,直笑得直不起腰来,她干脆蹲在地上笑个痛快,杏黄冬裙沾了灰也不管。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九姐你笑什么?” 已然满了十五,宫中的教习嬷嬷早教过她新婚夜里该做些什么了,即便并未选驸马,但赵玥比起赵寂来说可要懂的多。她笑够了,将手搭在妹妹肩上,闻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桃花气,忽地觉得这哪是桃花香,分明就是奶气! 这孩子平日里别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文课、骑射课上皆稳稳压了众兄妹一头,但在这种事情上,总不免暴露了孩子的本性。 什么咬一口?什么睡一觉?若是大人间的事是这么简单的话,那么他们为何总对这种事情、欲罢不能呢? “九姐!” “好了好了,我不,哈,我不笑了。你莫要生气呀。我——哎呀跟你说不清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吧,但我有个条件。”笑眯眯地将十一妹看着,想着那个如云如月的柔婉身影,外向如赵玥,也不禁感到羞涩。 赵寂敏感道:“除了关于卫初宴,其他条件你尽管提。” “啧,不过是想从你手上讨个人罢了,你这么小气作甚?况且我又不是玩玩的,我就要招驸马了,不能叫我招个喜欢的吗?我若没记错的话,小卫大人也已满了十五了,她家世也还配我,你管的再宽,管不住她娶亲吧?” 分卷阅读92 送走一个表姐,又来一个亲姐,赵寂第一次发现有这么多人想要卫初宴,眼眶都气的微微泛红,桃花一般的颜色,衬上那张漂亮脸蛋,让赵玥忍不住掐了一下。 感觉手指只是一摸上去便滑落了,端的是滑腻如玉,却又比玉多了几分弹性,仿佛最上品的芙蓉冻。赵玥向来知道她的十一妹生的好,有个曾引得香果盈车的亲娘,十一长大以后如何妖孽她都不意外,但皮肤也比她的好上这么多便着实让人嗟叹了,老天爷果真是偏心的。 十岁那件事情之后,那么多兄弟姐妹中,赵寂也只和这个知情识趣、又是坤阴君的九姐关系好,虽然刚刚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姐姐掐一下她,她也只是抓住赵玥的手,微微表达了不满。 赵玥又和她磨了一会儿,每次说到卫初宴赵寂便摇头,一点油盐也不进。赵玥后来妥协了,拉着赵寂往宫外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要带赵寂去看什么东西。 第六十七章醉酒 作为大齐的国都,长安城的繁华自不必说。但不是处处都喧嚣的,热闹分地方,也分时间。 在宫外上了赵玥的马车,赵玥自己的随从、加上赵寂的,身后跟了一长串人,张扬地往西边过去,穿过好些街道,有时热闹,有时安静,等到车速渐渐放缓,赵寂掀开帘子往外边看了看。 小时候那场刺杀带来的后遗症,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坐马车。 正值傍晚,橘黄色的阳光洒落在每一片青白色的屋檐上,熠熠生辉。位于长安西城的这条著名花街上,房屋鳞次栉比的,街巷被高楼遮去了许多阳光,显得有些阴暗,但没关系,这儿的人本就是在夜间工作的,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天色还早,现在这里还有些安静,看不出几个时辰后的热闹与狂欢。 高马华辇,赵玥带着赵寂在其中一间门面宽敞的青楼停下,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跟在赵寂身边的高沐恩神色凝重地同赵寂解释了一番,赵寂听罢,微有退意,犹豫片刻,却被赵玥直接了拉进去。 赵玥似是这里的常客,一进去,便有个管事一般的男子摇着扇子迎了上来,他脸上涂了层不薄的胭脂,举止间也偏女气一些,赵寂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不由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她盯着男人看的时候,男人已套明了赵玥的来意,得了赵玥的赏钱,他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麻利地为她们安排好房间,过不久,菜和酒一同端了上来,赵玥随从先检查过一番,没有问题,高沐恩等人又仔细排查过,查到那酒时,神色微有些古怪,九殿下见此笑着说了一句:“青楼青楼,喝的自然也是花酒了。不妨事的,十一还小,尝不到什么味道。” 这酒有助兴的成分,但药性绵柔,对于赵玥这等已然十五的坤阴君都没什么大影响,更不提还未长大的赵寂了。 高沐恩仍想把酒撤下去,赵寂见九姐脸色有些尴尬,便挥挥手,也说了句“无碍”。高沐恩这才收回手,默默隐回了暗处。 “你这随从也太过无趣。”被个侍卫拂了面子,赵玥心中不快,亲手倒了一杯酒放到赵寂面前,见妹妹大方喝了,脸色这才缓和起来,又活泼道:“等会叫个哥儿来唱曲听,伶人声清,虽及不上宫中的乐师,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赵寂兴趣缺缺,卫初宴唱曲才好听呢,她听过一回,便连着好些天在梦里梦见了那清透婉转的歌声。 可惜初宴不是常常唱曲的,赵寂也是无意间听到的,后来不论再怎样磨她,她也不肯再唱了。 十三四岁的薄衫小哥进来唱了曲,赵玥赏了他些银两,见赵寂一点表示也无,便笑着在他身上摸了几把,打发他出去了。 “九姐,你都是要议亲的人了,还这么爱玩。” 手握这天底下最好的资源,受着无尽的追捧,殿下们的风流由来已久,要是换做大皇子或是老七,莫说摸摸小手,便是就地扯开衣衫上了,也不叫人稀奇。赵寂没到年龄,平日里又忙着学这学那,见到九姐这样还会出言相劝,实是殿下中的一股清流了。 “这才哪跟哪呀,我的十一妹妹。”赵玥不以为意,她只是玩一玩,尚未动真格的,像是五姐,她虽已相了驸马,但她那府上啧。 6续又来了两个唱小曲的,起先赵玥还同他们调笑几句,到后面,赵玥便愈发心不在焉了,似是在等着什么,赵寂深觉无聊,又因喝了几杯酒而有些发热,不太舒服,打算离开了,又被她拉住。 “且再等等,九姐此番是带你来长见识来的,为了不委屈你的眼睛,要的是这楼里万里挑一的姑娘,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哎呀,就是有些慢,但也怪咱们来的太早,你便再等等,听姐姐的,看过之后,你就不会再孩气地同我说那些话了。” 入夜了,这条遍布着秦楼楚馆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灯笼高悬,红黄暧昧的灯光下,大小商人、文人骚客、斗鸡走犬之流进进出出,有些是为狎妓,有些是约了人在这谈生意——当然也不会忘记狎妓。姿色差一些、年纪长一些的姑娘男馆,在门口赔笑揽客,四处人头攒动,楼里边,飘飘渺渺的歌声混着笑声一同传出来。 其中一间很好的青楼里,最好的那间房中,刚刚看过半场足以将她过往的那些懵懂猜想都打破的表演的赵寂不小心在观看的过程中喝多了,此时已有七八分醉意,赵玥起先没看出来,等到妹妹红着小脸、直往桌下缩了,她才发现赵寂的不对。 “十一,醒醒,你这个样子回宫里,莫说明日就要被关禁闭了,连我都躲不掉一顿罚。那是酒,虽然酸酸的很好喝,可你也不该喝这么多呀!你要害死你九姐我了!” 不同于赵寂所受的重视,九皇女赵玥,生母不显贵,自身也不是很出彩,平日里在宫中,便是秉承不功不过的心思过活的,如今赵寂跟着她醉成这样,又还是在这种地方喝的酒,她光是想想回宫后要面对的责罚,便觉得天都黑了下来。 她发愁的时间里,赵寂被伺候着进了一点解酒汤,眼皮终于不是掀也掀不开的样子了,只是还是很困顿一般,趴在桌上。她今日罕见地穿了件白色的冬裙,银丝绣着暗梅,袖口、领口则接了层厚厚的雪白绒毛,脸颊给酒熏的有如云霞,埋在那雪一样的白色里,把世间所有的可爱都抢过来了。 “送我回卫初宴那里。” 这话是对高沐恩说的,赵玥听见了,却一扫之前的哀愁,变得振奋起来:“是小卫大人那里么?哎呀呀,你九姐也有点醉了,不若带上我,一同到她那里歇下吧!” 赵寂立刻清醒了一些,小爪子按在了她唇上,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而后脑袋又沉重起来 分卷阅读93 ,她重新懒懒地趴了下去,对后边高沐恩一招手:“谢谢九姐款待,妹妹便先走了。” 被搀着走出门去,外边正在卖一花魁的初夜,人人脸上透着兴奋,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正热烈,赵寂给吵的又清醒一点,瞟了一眼浅笑着坐在高台之上的那个男子,觉得这大受追捧的花魁也并不见得有多好看。 卫初宴才好看,最好看的就是卫初宴了。 于是这天夜里,赵寂私宅大门被敲响,正在书房写密信的卫初宴收获醉酒的殿下一枚。 “怎的跑到宫外喝酒,还喝了这么多?”一见面,赵寂便往卫初宴身上缠,那熟练又利索的劲头看的高沐恩眼皮直跳,卫初宴也很意外,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接触过赵寂了,奈何赵寂把她抱的紧紧的,当着下人的面,她也不好违逆主子,只得一边同高沐恩问话,一边把人往房里抱。 宫中规矩多,但赵寂偶尔在外宿上一两天几乎没人会罚她,此前赵寂也偶尔会来府上住,不过是和卫初宴分开住的,她因此有些兴趣缺缺,一年到头,来这里的次数十个手指数的清。 但今晚显然是和先前那几次是不同的,看这个架势,她也没打算放卫初宴回自己房里睡。 “九殿下带主子去玩了下,主子不知不觉便喝多了,不好回宫讨骂,便让我们把她送来大人你这里了。”在赵寂身边做伴读,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无正经官职,不过谁都知道卫初宴日后的前途无可限量,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就开始称呼她为“小卫大人”了,时间久了,便连高沐恩他们也这样喊。 “九殿下?”卫初宴忙着把赵寂从身上扒下来,放到床上,赵寂不肯,紧紧扯着卫初宴的衣衫,差点将她带倒在床上。一时间又忙又乱的,卫初宴还要腾出脑子来想事情,就更是制不住她了。 九殿下么兄弟姐妹里,赵寂确实只和这个姐姐亲近一些,可是九殿下可不小了,怎么也这么不知道分寸,带着妹妹出宫喝酒,还把人灌的这样醉!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卫初宴感觉到旁边的视线,瞥见高沐恩皱紧的眉头,一看她和赵寂的情况,心头便狠狠一跳,她们看起来太亲密了 虽说几年前更亲密的事情也有,她还为赵寂洗过头发、也抱着赵寂睡过,可那时两人都算是孩子,现在的情况已有些不同了,她们再这样亲近,难怪高沐恩纠结成那样呢! 理智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这只醉酒的猫儿哪是那般好搞定的?几番推拉下来,这肃冷的冬夜里,卫初宴鼻头竟冒了薄汗,晶莹汗珠点缀在白玉一般莹润的肌肤上,将她清冷的气质展露无疑,纵然高沐恩是个阉人,也不由被这美色闪了一下眼睛。 心知一两下没法搞定,又想到赵寂身份特殊,也不能唤来府中奴婢给她洗漱,否则锁骨的红印给看到了,便要出大事了。她把下人都屏退,留了知道赵寂身份的高沐恩在屋里:“平日里近身伺候你们主子的宫婢呢?可有一两人跟来?” 知道她的意思,高沐恩有些迟疑,片刻还是回道:“她们并未跟来。而且” “而且什么?” “那年主子摆脱刺杀,回到宫中后,便没让人近身服侍过了,主子身份特殊,有些地方,不能给人看的。况且以往那些用得上的心腹大多死在了兰城城外,贵妃见主子坚持,便也没再往她宫中拨派这方面的人手。除了穿衣梳发一切遵循旧例,已经很多年没人能在主子沐浴时近身服侍了。” 卫初宴听着,更觉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 头号玩家很好看。 第六十八章不许 按住赵寂乱动的手,卫初宴的为难中,高沐恩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小卫大人,您已十五了。”说罢,他见主子似要掀衣,急忙收回目光,低垂着头退了出去。 卫初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提醒她有些事不能做了。 是了,十五了。 唤了奴婢提了热水来,她为赵寂擦了擦小脸,不知她喝了多少,小脸儿红扑扑的,可能是很热,给湿巾一抹,反而觉得清凉,于是乖乖地凑过来,蹭着卫初宴手心:“还要擦一擦。” 软滑弹润的脸颊一碰触手心,卫初宴便像被烫到一般往后缩了缩,冰冰凉凉的手掌没了,赵寂有些不满,掀开眼皮望了她一眼,卫初宴看到她眼角有些泛红,大约真是喝太多了。 又给她擦了两遍脸,换了棉巾擦手、擦脚,这个过程里,赵寂自己因热脱掉了白裙,省了卫初宴不少事。 “不能洗了,便这样将就着吧。”卫初宴说着,为她将头发上的玉簪、胡蝶钗等一一取下,让篷黑发丝散开,令她躺的舒服。这时外边有人敲门,是婢女端着醒酒汤来了,卫初宴接过来,让她们把热水毛巾撤下,她们走后,房中重新归于寂静。 勉强给赵寂喂了一点汤药,在床边守了她一会儿,见她睡的香甜,初宴打算去找卷书在旁边看。赵寂睡觉不老实,喝了酒更甚,没人守着她,她跌下来都不稀奇,卫初宴做了守她一晚上的打算。 刚站起来,衣角那边一阵沉重,卫初宴低头看去,见一只白净的手抓在了那里,将青色衣料揪的紧紧的。 “你要去哪里?” 微阖着眼,赵寂的话还带着很重的鼻音,一听便是醉酒的人。卫初宴见她抓的紧,只得又坐下来:“只是去找卷书看,一会人便会回来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恐怕真是醉的狠了,一句话给她说了好几遍,并且还胡乱摇着脑袋。喝了酒,心似火烧,十三四岁的少女在床上扭了一下,似是要往里边滚,但因她手上揪着东西、不肯放开,后来反而往卫初宴的方向滚过去了,随即抱住了侧身而坐的初宴的腰肢。 这番动作下,桃花香酿在酒香里,化作了重叠缠绕的醉人香气,强势地闯入卫初宴的世界里。眩晕感扑面而来,卫初宴晃了晃脑袋,压抑着因为嗅到赵的寂信息素而跳动过快的心,疑惑道:“你没喝药吗?” 若是赵寂喝了药,即便再有信息素露出来,也更倾向于表现为乾阳君的信息素,怎会像刚刚闻到的那样甜美? 赵寂拿混沌的脑袋消化了一下她的问话,而后摇头:“喝了的呀。” 那怎么闻起来会是这样呢?卫初宴忽又庆幸想到,还好赵寂并未满十五,否则信息素再这么露出来,很容易令乾阳君失控的。 她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赵寂今日在青楼喝的酒勾缠了赵寂的信息素。 “你说半月便回的,可你迟了十三天。”赵寂把脑袋顶在她腰上,生气控诉道。 喝醉了还不忘同她兴师问罪 分卷阅读94 卫初宴看着脑袋都沉的抬不起来的赵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说不见你你便不入宫,你都不晓得自己去找我吗?兴许,兴许” “兴许什么?” “兴许你来找我,我便不生气了呢。” 赵寂说着,想到这个人真的就不去找她,竟像一点也不想她,不由磨了磨后槽牙。她睁开迷蒙双眼,四处瞟了瞟,想找个方便下口的地方。 没找到,卫初宴的手去哪里了? 没那个耐心去找,她一口咬在了卫初宴腰上。卫初宴顿时疼的一缩,可腰上就挂着这个缠人精呢,又能往哪躲呢? 浓密挺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卫初宴吸着气,捏住了赵寂的下巴,把自己的腰解救出来,哭笑不得道:“怎的长这么大了还喜欢咬人?” 话落,她忽地想起来前世带着桃色的一些场景,便是一噎。 好罢,莫说长这么大了,便是再长一些,赵寂的这个爱好恐怕也是改不过来的。 被她捏着下巴,赵寂不满地挣扎起来,卫初宴将那滑嫩肌肤掐出指痕了,只得松手,怎料一松开手,赵寂便一口咬住了她的食指指尖,手指本就连心,这样没轻没重一啃,卫初宴吃痛地闷哼一声,赵寂听到她喊,得意睨了她一眼,松开牙关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她膝盖,抱住了她脖子。 动作之快、手法之迅速,哪有酒醉之人的半点影子? 卫初宴给她压在床框上,狐疑看她一眼,见她眼中醉意不似作伪,扶额叹了一声,想要把她往身上抱下去。 赵寂却收紧了胳膊。她的衣衫单薄,在外边呆久了,手臂凉的很,贴在卫初宴脖颈间,像是贴了团雪,让不怕冷的小卫大人也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去,赵寂咬着唇,倔强地挂在她身上,幽黑发丝垂落在巴掌大的小脸旁,沁凉逼人。 “我知你在郁南同人议亲了。” 赵寂只到卫初宴的肩膀,此时坐在她膝上,视线勉强能同初宴平行。在说话时,犹带七八分醉意的眼中似有眼泪滚着,令得卫初宴心中一紧。 赵寂怎会知道她议亲的消息的? 虽然是自己做的选择,但这一刻,当她发现赵寂知道了那件事,心绪立刻乱的不成样子。 为什么这么慌张? 张唇欲要解释,但这本就是经过她同意的事情,她没有解释的可能,可她为什么要解释?她年纪到了,是要与人结亲的,赵寂又为何来问她这个? “你说过,你要一直陪着我的。” 原是为了这个,是占有欲作祟吗?卫初宴看到赵寂眼神越发的醉意朦胧,思索着赵寂这话背后的意思,在发现她并未带有多少会令卫初宴害怕的那种感情后,初宴心中一松,忽而又觉空了一块。 “我娶了亲,也能一直陪着你。”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痛了起来。赵寂看着她微阖的眼眸,以及烛光下颤动的眼睫,不由伸手去摸她的脸,这张脸可真好看,美玉精雕细琢而成一般,而她现在的表情又这么可怜,便更像玉了,脆弱易碎的样子。 “你不要娶亲好不好?” “我到了年龄了。” 其实已经不打算娶亲了,但赵寂此时的发问却给卫初宴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若是再不出言阻止,也许赵寂会说出一些她不能接受的话来。 她说着,想要把赵寂放到床上。刚抱着人俯身下去,赵寂就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在她被迫低头的一瞬间,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像是蜻蜓点水,又似蝶触花蕾,那么轻的一下。 那么绚烂的一下。 烟花在脑中炸开,卫初宴瞳孔一缩,立刻直起了身子,慌张往后边退了几步,赵寂紧跟着赤脚跳下了床。她的步伐因醉酒而有些摇晃,却不耽误她将卫初宴逼在角落里,她没有卫初宴高,需要仰着头看卫初宴,气势因此弱了两分,转而显得有些可怜。 她像一个不小心做错事的孩子,去勾卫初宴的手指,睁着一双水雾弥漫的眼,委委屈屈道:“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我只是亲一亲你,你就像是死了一回一样呢?” 卫初宴给她勾住手指,心跳快的不像话:“殿下,你是殿下,我是臣子。我们我自是喜欢你的,但我不是那种喜欢!” “那种喜欢,是哪种喜欢呢?”赵寂拿带着醉意的声音软糯问她,见她支支吾吾并不答话,赵寂又道:“是大人之间的那种喜欢吗?你为什么不能那样喜欢我呢?就因为我还未成年吗?” 卫初宴沉浸在那双纯黑如宝石的眼睛里,点一点头,见她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又立刻摇头:“不是,即便你长大了,我也——” 话未说完,赵寂伸出两指来,将她的唇瓣给按住了。 “我六月便满十四了,再有一年便满十五了,我会很快长大的。母妃说,等我成人,便要有发情期了,我会需要一个人来陪我度过的。”她看着卫初宴,想起今日所看到的,眼神忽地难过起来:“到那时……你愿意吗?还是说你会愿意另一个人抱着我、亲吻我、拥有我呢?” 随着她的逼问,卫初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深藏了一些痛苦。换另一个人她愿意吗?她怎么会愿意?她这是她一直避开去想的东西。 她一直不敢去想。光是想一想那种可能,她便要发狂了。 赵寂咬着舌尖让自己不至于醉过去,仔细观察了她一会儿,从她的表情看不出端倪,心中一阵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以及脚下踩着的椴木地板,低落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但我知道我自己是不愿意和其他人亲近的。母妃说我可以选你做那个人,我觉得这样便很好……只有这样才好。其实,其实我也想过,不若让你成亲吧,反正你成亲以后也能陪我过发情期。可是今日……九姐带我去看了春宫。” 她说着,拉住了卫初宴的衣领,将她往跟前拉:“我改主意了,卫初宴。” “我不喜欢你同别人那么亲近。”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清醒一点,我这种正派作者怎么可能写洗澡嘛。 说系安全带的统统拉出去教育一下。 (因为实在是太小了,这个年龄不对,亲吻都只是亲在脸上。) 第六十九章等我 赵寂拉着她,令她不得不低头。这么近的距离,卫初宴觉得自己能够一根一根地数出来赵寂的睫毛,她也真的这样做了,可她的心又乱的很,数不到十下便放弃了。 刚刚撞上了窗棂,窗户因此开了条缝,冬夜的风冰冷地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浮动的燥意吹散了些。卫初宴定了定神,艰涩道:“你喝醉了 分卷阅读95 。” “我没醉!”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怎会不知道?” “你还小。你还,你还没有长大。” 断断续续的争论中,卫初宴终于有一句话戳中了赵寂的心事,赵寂松开揪着卫初宴衣领的手,重新低头看着脚下,声音随之低落下去:“可你要结亲了啊,你在和人议亲了,你都不愿去等我长大。” 她说的小声,看着也很平静,可就是太静了,这样一点都不像赵寂。卫初宴隐约意识到不对,她唤了一声“殿下”,没有得到回应,伸手一摸,手指在赵寂脸上滑过,一手的湿润。 她在哭! 和小时候那种动辄就哭的打嗝的放肆哭泣不一样,她现在也在哭,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无声的,却比那种大声哭泣要悲伤千倍万倍。 卫初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玉般的手指蜷曲起来,那些泪珠从指尖、指缝中滴落下去,感觉……并不是落到地板上,而是一颗颗地落到了她的心里。 心中一时咸涩难言。 “不要再哭了,殿下,你是个大人了。不可动辄便哭泣了。”取出帕子给赵寂擦泪,卫初宴觉得眼里也十分干涩,像是有眼泪要流出来,却又什么也没有。 “你明明还是把我当孩子。” “我没有。” “你就有!”赵寂抓住她的手,带着哭腔道:“不然你干嘛忙着去议亲呢?你根本只把我当孩子,也从来没想过要等我长大……你明明,那年,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那种喜欢不是这种——” “你看!你就是把我当小孩。可我会长大的啊,我就要长大了啊,你只比我大那么一点点,就不能等等我吗?” 北风继续吹,油灯被吹的摇曳,屋子里一时明亮、一时黯淡,照的两个人的表情也晦暗不明起来。有风,屋中也着实算不上暖和,赵寂本就穿的单薄,又打着赤脚,一阵阵的凉意袭来,她说的话都带着颤音,却仍然倔强地堵着卫初宴,不肯后退一步。 还是卫初宴发现她在打颤,犹豫片刻,捉住了她的手,霎时间,初宴觉得自己摸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冰:“你疯了!冻成这样也不说!”管不得什么僭越不僭越了,她抄过赵寂腿弯,抱起她便往床边走。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抱你放开我!”事情还没说出个章法来,赵寂一点儿也不想动,然而在一个武力值奇高的乾阳君面前,她的挣扎终究是徒劳的,她骂着,被卫初宴扔到了床上,而后被一床被子兜头盖住了。 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卫初宴还压着被子的一角,让她踢都踢不动:“你明天若是发烧了,便知道难受了!” “我现在就很难受,比发烧还难受的多。” 缩在被子里,一些发丝凌乱地落在外面,赵寂用力瞪着卫初宴,可她自己还有些醉,眼神浸了酒而水腻腻的,这样瞪着人,其实半点气势也无。 即便有气势,卫初宴也是不怕的,什么样的赵寂她没见过? “你等我。” 卫初宴沉默不语,只是将她的被角更压实了些。赵寂又固执地重复道:“就两年,你等等我啊,卫初宴。” 卫初宴的目光落在绣着荷花与白鹤的锦被上,不敢去同赵寂对视。她怕自己一看到赵寂的眼睛,便忍不住答应下来。 赵寂等了许久,不见她答话,颓然缩进被子里,闷闷道:“我冷,你去叫人给我煮碗姜汤来。” 她裹在被子里,似是已经放弃,卫初宴松了口大气,急忙去叫人,可是刚往门边走出几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心中警铃大作,初宴回头看去,见到赵寂自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正在脱衣,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她已将身上衣衫脱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一件粉底滚金丝的肚兜单薄地贴在身上。 “你在做什么!”急忙闭上眼睛,卫初宴压着声音喊了声,抓紧了拳头,白皙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绷紧,略微凸起,白的晃眼,绿的幽谧,难以言喻的线条美感。 “我想……”和初宴的压抑不同,赵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在考虑着些什么,但又没落到实处。 “你……先把衣服穿上!”她在想些什么卫初宴不敢去深究,她慌张往后退,不小心撞到一旁挂衣服的架子,架子倒下去,又撞到了桌边摆着的花瓶,顿时屋中叮叮当当一阵响,门外立刻有仆从跑过来询问:“主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卫初宴深深的呼吸,定一定神,说了声:“无事,撞倒了个架子罢了,明日再来收拾!你们不必守着了,下去吧。” 门外的人应声而去,卫初宴怔怔站在原地,低头望着一地的碎瓷片,青衣玉扣,看似冷清自持,却实际上连转个头都不敢。 可她不看,她所躲避的那个人仍然是在那里的,那个人的声音也仍然不可避免地传了过来。 “我想……你要是不能等我,那现在也可以的。我……你不能标记我,但是你可以……我。他们说,乾阳君的发情期也很难捱,你是不是很难受?所以以才要忙着议亲,所以才不肯等我?” “谁教的你这些!”背对着赵寂,卫初宴抽掉了外袍的带子,将宽大的冬袍脱下,侧着身子往床边走。见她这样,赵寂眼中亮了亮,随即化为发自内心的怯怯。 她……她其实还没做好准备,她也隐约明白,这样太早了,她……她有些害怕。 不是一点点,是很害怕。 她努力将那种恐惧压下去,在卫初宴站到床边的时候,去勾她的脖子,哆哆嗦嗦的。随即,宽大的青色衣袍兜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她重新裹成了个小卷,还带着卫初宴体温的柔软袍服,好似还有梅花的暗香,她不知所措地揪住了那衣袍的一角,愣愣看着卫初宴。 见她这样,满肚子的火气、满腹的说教皆化为了叹息,卫初宴将她裹好,确认再看不到什么了,又捞起被子来盖在她身上,声音温柔成一泓秋波。 “你说你九姐带你去看了春宫?” 赵寂沉浸在她此刻的温柔里,乖乖点了点头。 烟眉蹙着,卫初宴叹一口气:“日后那种地方莫要再去了,那些事情也不必去看。好奇心有过这一次便行了……至于十五不十五,发情不发情的,与我并无什么大的妨碍。你忘了么,我比常人要晚两年分化,约摸发情期也往后推了,也不能标记人。即便不推后,我也不难受的,你不要因此想些奇怪的事情。” 赵寂点一点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卫初宴摸了摸她的脑袋,想起赵寂今日反常的“罪魁祸首”,心中微恼:“你现在还太小了,你九姐怎能带你去看那种东西,她……以后莫要与她这样来往了。” 赵寂还因九姐看上 分卷阅读96 了卫初宴而气恼呢,如今见卫初宴突然对九姐有了意见,她扬起嘴角,像只偷吃鱼的猫儿一般快乐。忽地,她又想起一件事:“那你为何急着议亲呢?” “年龄到了,家中长辈的意见不好拂逆。” “那你现在还娶亲吗?你都不能标记人,你莫要这么急了。兴许等我长大了,你就刚刚好也可以了呢?到那时,你可以……你可以……标记我。” 脸颊似火烧,赵寂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卫初宴心中却突然一阵复杂。 她……没有标记过人。前世今生,她从来没有尝过标记人的滋味。 赵寂是大齐的皇帝,一开始她被绑进宫里,无论情潮再汹涌,守着臣子的本分,她没有标记过赵寂。后来,她与赵寂互通了心意,可帝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她不能让自己被一个臣子——即便是卫初宴——所标记所控制。后来她们一直略过了这个话题,所幸卫初宴是个冷静自持的人,而赵寂虽然爱引诱她,却也一直把持着最后的这个底线。单单渡过发情期而已,卫初宴不标记,也能做到。 直到她死,她其实都没标记过赵寂。 这一世……即便她和赵寂再次在一起了,约摸也要为了这样那样的因素去考虑,而也不能完成标记。 等等,什么叫“即使再在一起了”? 惊觉自己想法的动摇,卫初宴脊背直冒冷汗,她给赵寂掖好被角,在赵寂期盼的目光中,想到她刚刚的惊人举动,实在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含糊带过:“你嗯,你还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你会等我吗?你会等我的吧?” “我不娶亲了。” 卫初宴只能这样说,其他的类似承诺的东西,她不能给。 第七十章春狩 第二日赵寂还是被贵妃罚了。 文课武课各加了一倍练习,连着做了三天,赵寂便叫苦不迭的,但该做的时候又从来不去偷奸耍滑。卫初宴是自那天以后便又每日进宫陪她了,同样的课程,卫初宴也要做一遍,但因重生和体质的关系,她的课程比赵寂要完成的轻松,在校场时,还遇见过几次将赵寂带去看春宫的那位九皇女。 因为知道是她带赵寂去的,因此卫初宴除了问安,有时也会多看她两眼,这时九皇女便会显得有些害羞,总是不敢与她对视一般,卫初宴猜测,许是她也知道自己先前做的不对了吧,或者……罢了,应当是她的错觉吧。 一个殿下喜欢她,又不代表其他殿下也会喜欢她。 小卫大人将那点猜测抛到了脑后。 对赵寂的责罚一直持续到三月,期间卫初宴入了朝,领的中尉职衔,分管北军,负责守卫长安城,但不包括宫城,宫城是南军的人在巡守,由文帝亲自任命,算是天子亲兵,贵妃将她安排到北军,一方面是收束兵权,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掩藏锋芒。 也好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收一收爪子,别什么都想参一本。 文也可,武也可。虽是让她领了武官职衔,但万贵妃因清楚卫初宴的能力而在私下里交给了她许多要紧事情,初宴皆处理的井井有条。这一日正在府中理事,其中有一封密信说到交州刺史吴信因年老而休退,其下列出了几个补位的人选,万贵妃一系的郑苍赫然在列,但名字似乎被贵妃划掉过一次。 卫初宴稍一思索,明白了贵妃的为难。 郑苍此人三十六七,年富力强,因经过多年浮沉,他那张四方脸皮下边藏的是一肚子的精明世故。后来他投靠了万昭华,并且娶了万昭华貌丑的第三子,将之捧在手心里疼着,因此更得万昭华器重。 原本这样一个人,既是万贵妃一系的,如何拔擢都算好事,但交州是卫家地盘,卫平南更是郁南郡守,而刺史却领的是监察职责。若放在平日,有她卫初宴给赵寂作伴读的这层关系在,郡守与新刺史应当能够相处的很好,可是不巧之处就在于,卫家刚与万家吹了一门亲事。 若是给这郑苍做了刺史,他都不需要使绊子,只需在监察一事上严格一些,便足够叫外祖头疼了。 况且……还有一件事。 一面在心中感慨世事之巧,一面感慨外祖的运气之背,卫初宴还是将笔锋点在了“郑苍”二字的上边。 重活一世,若她还不能阻挡外祖造反,又岂能对得起老天给的这第二次生命 她要救下卫家,即便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人在,少一点家产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郑苍成为交州刺史的第二个月,声势浩大的春蒐开始了。为了不伤天时、耽误野兽繁衍,长安城外的皇家园林,提前一月便在往里边投放珍禽异兽,以求帝王率百官狩猎时能尽兴。 文帝虽已年逾五十,但两鬓未见斑白,仍然神采奕奕。但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几年来他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 起先只是房事有些力不从心,后来又因想重振雄风而偏信方士,吃下方士进贡的“神仙丸”后,赵钰在夫妻之事上威风了不少,几次将万贵妃弄的疲乏不堪。但这种东西想也知道是什么,只有赵钰不愿去深究,只是一味依赖这药丸,逐渐加大剂量也不自制,贵妃因此便常常私下里告诫赵寂,要早做准备了。 如今,摆驾前往郊区狩猎的赵钰看起来仍然意气风发,全然看不出那饱满的皮囊下其实是一副被掏空的身体,但是贵妃知道,赵寂知道,进献丸药的方士江离也知道。 帝王没几年可活了。 “去年那帮子大臣还拦着我入深林,说是我小,那林子里太危险,害得我白白错过了那只漂亮的鹿,倒叫七哥拔了头筹!年前我也猎了一只鹿,可惜那时你不在,没吃上我打的鹿肉……我本想留那副鹿角给你的,可那日父皇过来吃鹿肉锅子时,我想来想去还是将鹿角献给了他,他因此十分高兴,你这北军中尉的差事,还是那日我趁机求的呢!” 站着任卫初宴帮她扎好骑射穿的利落袍服,赵寂想着一会儿春蒐时的热闹场景,兴致勃勃地同她说着话,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转来转去的。 “哦?我竟不知是殿下你求的,还以为是娘娘的安排呢。” “其实也算是母妃的安排吧,她同我提过一次,我们商量了也觉得应当把你放在北军,北军分管都城治安,你领了这个差事,日后莫说是那些小官,便是九卿一类的大官,见着你也不免微笑着唤一声‘小卫大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仔细将绣金的箭袋给赵寂挂好,卫初宴嘴边挂着淡淡一抹笑,清雅如莲花,看的赵寂目不转睛的:“不过是些虚假的客套罢了,从官职上来说,他们哪需要对我客气呢虽说我掌着巡逻的差使,日后少不得从这些大人的府 分卷阅读97 邸前经过,但若说那么容易便见面,亦是不可能的,何来‘威风’一说呢”她说着,瞥见赵寂耷拉着嘴角,委屈起来,又急忙补救道:“但这职位确然十分重要,我领了这个职衔,不仅能够调动半边北军,还能将耳目插到每一条街道上,于殿下来说大有裨益,殿下你约摸也考虑了很久吧?” “那是自然。”不自然地摸了摸身侧装饰用的玛瑙珠子,赵寂抬头看看她,须臾,在她的笑声中上前给她抚平了左臂上衣服的褶皱。 “今年我定然也要往林子里走一走了,老是在外围猎些兔子狐狸太也无趣,猎物小了,二姐她们又要拿这个去父皇面前编排我了,嘁,也不想想她十二岁时能否拉的开我这三石弓!” 自那年被赵宸派人刺杀过以后,对于这个二姐,赵寂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交往和礼貌,但私下里总是一副气愤不屑的模样。 其实并无直接的证据表明那件事是赵宸做的,对方太干净了,万贵妃的目光起先也落在大皇子的身上,可后来卫初宴通过一些迹象推出大皇子是被嫁祸的,贵妃便将人手给她,差她去查,这一查,触目惊心,即便是万贵妃也没想到,这位向来以和善贤明而著称的二皇女赵宸,在暗地里竟积蓄了那么一股庞大的力量。 短暂的忽视差点要了赵寂的命,自那以后,贵妃不止对赵宸,连带着对其他皇族也暗中清查了一遍,不知是因为卫初宴真是一员福将还是她真的太过聪明,总之经她之手,倒真查出来许多“有趣”的东西。 第七十一章青睐 还是凌晨,天边的朝阳只露出一半,有淡淡的微红阳光投射在大地上,已没有黎明时的冷清了。自宫城到郊外的主街道上,身披坚甲的兵卒们忙着隔开人群,街边的酒馆茶楼是勒令不给开二楼的,防止有人在楼上放箭刺帝。 收拾好,赵寂和卫初宴也来到了宫门外,大臣、皇亲国戚、羽林军这里已聚集了一大片人,行猎是武者的主场,武将们面有喜色、跃跃欲试,皆想着在这场盛事里出一出头、为日后的升迁铺路,少数的文臣也硬着头皮准备上阵。至于更多的一些人,则只是去走个过场,待到帝王率众人猎得了猎物,这些文人便写出一篇篇歌功颂德的文章,争相递交上去。如此,也能讨得帝王开怀一笑。 “殿下玩归玩,莫要忘了大事。” 皇家子弟是和众大臣隔开的,有些人乘坐马车,像赵寂这等马术精湛的,便还是骑马,每人皆有一块空地,一般来说,各位殿下周围围绕的也都是各自亲随,都是些明面上已戳了印的人,至于暗地里藏着的那些亲信、甚至于安插在别人那里的细作,一般是不得而知的。 位于较为显眼的一块空地上,卫初宴与赵寂并肩骑着马,小声同她说一些什么。周围人声喧哗,骏马更是常常嘶鸣,卫初宴为人谨慎,仍然只是极小声地说着话,莫说别人,便是赵寂,若不是隔得这么近都很难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说到正经事,赵寂神色不似先前那般轻忽了,她握着缰绳,冲着卫初宴点了点头,在初升的朝阳下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卫初宴心头一动,面上仍然绷的住,然周围那些一直偷偷往这边看的年轻姑娘小子却被这灿若玫瑰的笑容晃花了眼,好些都捂住唇,发出小声的惊呼,有一些面皮薄的,甚至捂住了脸。 这些多是随行的官员家眷了,算是一种惯例,每逢遇上这样的盛事,若是允许带家眷,大臣们都会挑选一些受宠的或是姿色好的子女带着来,能入某位殿下的眼是最好,即便不能,让小辈们多在一起走动走动,地位相仿的大臣之间也很容易结亲。 至于那被陛下看上而一步登天的美梦,也有不少人在做,只是随着陛下年纪变大,特意带着自家子女往陛下面前凑的人还是少了。 不过赵寂倒觉得,这是因为父皇专宠她母妃一人的缘故,否则滔天富贵在前,区区舐犊之情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一旦入了帝王后宫,却可称得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拿万家来说,若放在二十年前,不过是一个中等偏小的家族,但前有贤妃娘娘,后又有万贵妃,姐妹二人得宠的神话背后,是万家乘着东风扶摇直上的事实。郡守、校尉、将军从盘踞一地的文臣到镇守边关的大将,姓万的人比比皆是。 到得如今,世人说起万家,也免不了加句“钟鸣鼎食”了。有些酸腐文人,私下里总酸溜溜地说万家这是卖女儿得来的富贵,但说归说,若是换做他们有这样的机会,莫说女儿儿子,便连自家的老母都能舍得呢! 齐帝赵钰来的迟,贵妃陪在他一侧。赵寂与其他姐弟上前乖巧给父皇请了安,一旁大臣也都纷纷下跪,赵钰嘴角挂着满意的笑,说了一番话,率众人往郊区行去。赵寂骑马走在第一梯队中,见今年父皇并未像往年一样骑马前行,便知母妃说的果然没错。 这位年逾五十的帝王,在大量吞服药物的同时,将自己的身体底子给挥霍的一干二净了。 黑红两色为主的旗帜飘在春风里,这个才一百多岁的王朝就如同旗帜上闪烁着的金色阳光一般,充斥着繁盛的味道。但它的第三任掌权者,已渐渐步入了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他还不算老,但日益衰弱的身体却迫不及待要提早宣示他的离场了。 而最悲哀的一点在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不是帝王自己的不节制,而是他养大的幼兽。 思及此处,赵寂的目光转向了身旁隔着几人与她并肩前行的赵宸身上。 那最近深得帝心的方士江离,其实是二姐的人。那能使人上瘾、使人在极乐中被蚕食的丸药,恐怕也是出自二姐的手笔。二姐这一手很毒,明面上,江离是七哥府上的门客,后来虽因进献极乐丸有功而被封了国师的称号、搬进了国师府,但等到父皇发现身子垮了,盛怒之下定会迁怒到七哥身上。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赵宸她等不起了。若是再等个十年八年,底下的弟弟妹妹可都要长大了。她的优势本就不大,后宫中没有个得宠的母妃帮衬,母妃的亲族能给的助力也不大,她虽娶了几门有益的亲事来补救,但终归收益不大。如果再让这些弟弟妹妹长大,等到他们羽翼丰满了,二皇女便连这明面上的最后一点优势也失去了。 她岂能不急? 这样提早拖垮父皇的身体,她占着个除废太子外最长的名分,又是已然成年的殿下之一,比起年纪尚幼的赵寂来说,天然占有优势,同时若帝王真垮了,作为江离旧主的、同样已经成年的七殿下难辞其咎,她又扫清一个障碍。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敏感地察觉 分卷阅读98 到赵寂的视线,赵宸望过来,先是一怔,而后换上完美的笑意,冲赵寂点了点头。与偏爱红色的赵寂不同,赵宸的衣袍平日里以蓝色为主,几代美人的积累,帝王家少有长得不好看的孩子,虽然赵寂因着生母太过好看的关系而超出其他兄妹一些,但其他的几位殿下单独拿出来看时,也都美的美、俊的俊。赵宸也有一副好相貌,同赵寂的张扬明妍相比,她显得有些柔弱,眉有些淡,眼神也偏温驯,因此在外的时候,也常有人觉得她与人无争。 可惜了,这样一副柔弱相貌地下,藏着的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毒的蛇蝎心肠。 赵寂看着那个完美的看不出一丝阴霾的笑容,心中微凉想到,至少换做她,绝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的。哦,对,那年赵宸不是还想杀了她吗,那时赵宸也才将将成年吧,便已有那么狠辣的心思了,到现在,赵宸将手伸到父皇的手上,她为何还要感到惊讶呢? 她也试图劝过父皇不要用那些丸药,可父皇当时反而把她狠狠骂了一顿,约莫是觉得贵妃将这种事告诉女儿令他面上无光,他甚至罚了贵妃,那几月里,后宫乌烟瘴气的很,约莫以为贵妃终于失宠了,什么幺蛾子都出来了。可后来没过多久,赵钰不是又巴巴地凑上来了吗? 赵寂后来便死心了。 身体抱恙,赵钰强撑着在外围猎了只老虎便停了,说是想要考较一下众皇儿的武艺,让他们自由行猎,尽可往深处去。赵寂一派天真地应了,在父皇给出的彩头下,带着卫初宴兴致勃勃往林子里去追逐猎物,偶尔转一转头,看着赵钰离开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才会黯淡一下。 一旁,赵宸显然也对今年父皇的反常很感兴趣,她仔细观察过赵钰好一阵子,才猛地一抽鞭子,带着人快马赶去赵寂那边。 才刚入春,草木尚未生长开来,林地里只浮了一层嫩绿的毯子,骑马跑在这样的山林里,视线开阔的很,猎物无所遁形,不过一会儿功夫,赵寂的马鞍上便挂了一串串的猎物。这时赵宸赶了上来,她不知在哪遇上了老七赵捷,将他也带过来了,赵捷猎了只不小的豹子,嫌碍事放在了随从的马上,见到赵寂,便是一阵炫耀:“奶孩子便是奶孩子,连抓的猎物都是没断奶的小兽!我说十一妹,你先前不是还说要与我争一争父皇给出的彩头吗?这样下去,你还是跟在哥哥我后边吧,兴许我猎到了更大的,便将这豹子送你了呢!哈哈!” 七皇子嘴上不爱饶人,但为人还算爽利,可能是因为齐朝三代君主都是男子的关系吧,他作为现存唯一有继承皇位资格的男性乾阳君,有些飘忽。也是因为年纪还不大的关系,尚且不太能压得住自己的锋芒,平日里在宫中被王妃管着,不显浮躁,但到了外边,有时就很气人。 又因先太子也是个男人的关系,赵捷总有些自信,他觉得皇位能落到他身上,江离高升之后,父皇对他比往常更好了,他因此更是得意。 今年也卯着劲要弄些大的猎物来。 一阵嘲笑,赵寂看中的一只灰狐狸被他给吓跑了,放下弓箭佯装生气道:“我的好七哥,你不会是眼红我看到的那只好狐狸,故意大声说话把它赶跑的吧?我本来要射中它了的!我不管,你得陪我一只!” 话语之间,有些亲昵,听在赵捷耳中,令他很是受用。 若按嫡长继承制,他前边只有一个赵宸挡着,因此对于后边的这个小妹妹,他虽也警惕,但终究未报太大的敌意。况且赵寂生的好,白里透红的脸蛋儿、水汪汪的眼睛,软软地唤一声“七哥”,能叫当哥哥的骨头都酥化了,又因赵寂像是在示弱,他便将弓箭往手上一抓,豪气道:“不就一狐狸吗?你且等着,哥哥还你一只!” 眼见这傻子就要跑去追狐狸了,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宸连忙把人喊住,又对赵寂说:“说好是各自行猎,各凭本事的,你倒好,三言两语把你七哥唬住去给你捉猎物了。七弟,你也是,宠妹妹也不是你这么个宠法呀!”况且那是普通的妹妹吗,那是一只正在长牙的狼崽!这拎不清的蠢东西! 心中冷笑,赵宸状似亲昵地拉住赵捷,见赵寂坐在马上,活泼地四处寻找猎物,似是并未仔细听她说话,暗暗咬紧了牙关,笑容却愈发和善起来:“既是要比赛,带着这些随从可不行,他们你一箭我一弩的,打下的猎物要怎么算呢?七弟还算好,十一你连北军的中尉都带过来了,这如何算得上公平呢?” 她说着,将目光落在一直安静待在赵寂身旁的卫初宴身上,今日初宴穿了身月白色的短打,袖口收紧,腰身也由嵌着宝石的带子束紧,细腰盈盈,脊背如青竹,无比的精神清爽。 很好看,可惜是别人家的。 心头微微痒了下,有着某种喜好的赵宸不动声色地将卫初宴自上到下看了一遍,而后收回目光,看向正在说话的赵寂。 “二姐这话说笑了不是?我们的箭矢可都是有特制的标记的,谁的猎物一看便知,我犯得着在这里作假吗?况且七哥就在这里,他管着此次狩猎的总库,你这话是不信他了?” 赵捷立刻便有些不快:“十一说的是,这箭矢都是由我管理的,二姐你这样说,岂不是埋汰弟弟我吗?” 接触到赵寂似笑非笑的眼神,赵宸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欢赵寂,却又得耐着性子与她周旋,偏生赵寂滑的像泥鳅,即便沾了手,到最后也只留下滑溜溜的粘液。尤其是看吧!这里还有个在给赵寂做枪使的!她瞟了赵捷一眼,又道:“那么他们若是帮你驱赶猎物,又该怎么算呢?” 赵寂一笑,瞥见卫初宴的眼神,明白火候差不多了,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惆怅道:“既然二姐如此不信我,那我便把他们遣散罢,不过,你和七哥也不能带随从了。” “好啊,不带便不带,我还嫌他们麻烦呢!”赵捷笑着让随从等在原地,见赵寂两人也照做了,又与她们各自选了路,往不同方向跑去了。 卫初宴留在原地,望着赵寂远去的背影,适时留给偷偷看过来的赵宸一个担忧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粗长不。 明后天日万。 第七十二章遇刺 赵寂她们没入深林的同时,围场边缘的空地上,贵妃正陪齐帝赵钰坐着,身边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时辰尚早,陛下和贵妃听着不时自林中传来的打猎声响,看一看不断被臣子带回来的猎物,遇上珍稀的,少不得夸赞一两句,随意赏些东西下去。 期间说起几个在今日的春蒐中表现出众的小辈,赵钰多赞了几句,贵妃便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佯作吃味道:“咱们十一还未回来呢,老二和小七也未归来,约莫 分卷阅读99 是满载了猎物的,陛下您就急急的说赵家小儿勇武敏捷,等到皇儿们回来了,得知有人抢在她们之前讨了父皇的欢心,岂不平白被打击一番?” 赵钰便哈哈大笑起来:“爱妃想说寂儿便直言,还将老二老七拉出来做什么?十一那孩子我是知道的,前日猎了只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在我耳边念叨了好些日子,如今春蒐开始了,她更是高兴,恐怕正在里边撒欢呢,怎会难过?” 说起贴心又活泼的女儿,赵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些血色来,他注视贵妃良久,又从她脸上看到了那个慧黠温和的女人的影子,父爱与对心爱女人的爱交织在一起,心中一时,柔情无限。 “还不是想要陛下您夸她,你看吧,等下她猎了猎物回来,定是立刻又巴巴地拿到你面前了。想也知道,我这母妃定然只能在你之后选了。” 对于已经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还有什么比儿女濡慕还来得令人高兴呢?贵妃的话虽透着一股子“揶揄”,但那背后所藏着的,不正是赵寂作为一个孩子,对他这个父皇的亲昵依赖吗?赵钰心中舒服,开怀笑道:“听听,你这话里的酸味快要满出来了,寂儿得了猎物,哪次忘了你了?况且我今日猎的那只老虎不是已经定了给你虎皮了吗?又在这里喝孩子的醋。” “臣妾可不敢。” 贵妃笑着与他说了几句,周围大臣抓住机会顺着夸了几句众皇子,直令赵钰舒坦。他于是起了些兴致,唤来负责记录的官员问道:“殿下们跑出去多远了?他们可有猎物送回?” “回陛下,殿下们似是在比赛,皆往深林跑去了,期间七殿下猎得了一只豹子、十一殿下猎了一串兔子并两只皮毛完好的狐狸,十一殿下的已差人先送过来了,此刻正藏在营地里,不许外人偷拿呢。” “看吧,定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了。都这么大了还这般孩气。” “这孩子。走吧,林子深处皆是些猛兽,我带你去看看,看看寂儿拿它们可有办法。” 情绪忽地高涨起来,帝王命人牵来马匹,与万贵妃同乘一骑,率众羽林卫往小吏指引的方向跑去。 越往深处走,林越深、草越密,烈阳自树叶的间隙间投射下来,变得斑驳的同时也丧失了热度,显得沉静许多。四处还算明亮,这么多人马跑过来,不时惊起一两只蛰伏在草丛中的小兽,从野兔到松鼠,应有尽有。 在一棵百年的云杉下勒马停下,赵钰望着前边的两条小道,生起与贵妃调情的心思:“爱妃你猜猜看,咱们的寂儿会选哪条路?” “臣妾可不想猜,又没有彩头。”娇懒倚在帝王怀里,贵妃漫不经心的眼神下,藏着一些锐利,没人敢越过帝王骑马,自然就没人能看到她的眼睛。 “你呀你!好,你不是总想着要在桂宫辟个园子出来种山茶花吗?若是这次你猜对了,我便命人去照着你的意思修一个,如此可好?” “真的吗?可是陛下你不是不喜欢山茶花的味道吗?还是不要了,陛下若闻到了不舒服,臣妾也会难受的。” 赵钰抱着她,正欲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呼啸声,听着像箭矢飞行的声音,却又比一般箭矢要响亮许多,有如雷声。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四周有几名侍卫反应极快,立刻跃上来想要保护帝王,贵妃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也不懒懒倚着他了,而是闪电般转过身子来抱住他,将身体挡在了帝王的面前。 赵钰脸色一白,立刻要把贵妃往身后带,但贵妃死死抱住了他的背,他身体江河日下的,如今竟一时没有抱动,眼看着一支响箭呼啸着穿林而过,一侍卫闪了过来,却因冲的太急而没有挡住,响箭划过侍卫右臂,势头减了一些,而后没入了贵妃的后背,贵妃痛呼一声,立刻晕了过去。 人群一时骚乱,赵钰抱着万贵妃在羽林卫护送下往回赶,摸了一手的血液。林子后头,被这边的动静所惊动,最先过来的是赵宸,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到好不容易安插进来的刺客本来要对着赵寂放箭了,却因这边突然的动静而收手藏匿了起来,心中便一阵焦躁。为何这里会突然多出这么多羽林卫? 她在后边,并未看到被众人夹裹在中间的父皇,后来她本想跟上去看看,却莫名被冒出来的一些羽林卫给围住了,为首的那人冲她一拱手,道了声“得罪”,便要差人上前捉她。 被人自马上拉下来,赵宸面色一冷,轻喝道:“放肆!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公然捆缚皇女!” “二殿下,我们也是皇命在身。方才陛下在此遇刺,在查出来刺客是谁之前,自这半边林子里走出来的人皆要暂时制住。您不要为难小的们了,跟我们走吧。我们知道林子里应当还有七殿下和十一殿下,可能还有一些大臣,这些都和您一样,放心吧,我们只要追查刺客。” 这队人在和赵宸纠缠,一旁的密林中,借着光影的掩饰,一个鬼魅般的月白身影悄然掠了过去,若是有人的眼睛能够跟得上她的速度,约莫会发现,她的背上赫然便挂着一把胡杨木弓。 但很可惜,没人能看到她。 被人“请”了回去,赵宸仍然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不是惊讶于这些人敢对她动粗,而是惊讶于有人借着这次春蒐行刺父皇。 是谁呢? 老七、小十一,还是一直虎视眈眈地望着长安的那些诸侯王? 暂时被关押了,赵宸起先并不担忧。父皇遇刺与她无关,那些侍卫也说了,是无差别对待,这种念头在后来看到小七和十一也被带进来软禁起来后,变得更为笃定。 “这是怎么了?还有人敢刺杀父皇?” 在这间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扫视一圈,脸上沾着薄汗的红衣少女将目光落到比她们先进来的赵宸身上,疑惑问了一声。赵宸冷笑一声:“谁知道呢?今儿你那彩头是拿不到了。” “可惜了,我还真的猎了只好大的老虎呢,两箭射死的!左眼一下右眼一下,皮毛保存的可好了,原先想着父皇肯定喜欢。” 赵寂便装作一副可惜的模样,与她扯皮。她知道是谁做的,也她清楚那人下手多有分寸,父皇定是没事的,因此显得很是轻松。一旁同样一头雾水的赵捷见她这个样子,却忍不住说了她一句:“父皇遇刺呢,十一你还想着你那老虎,都不问问父皇怎么样了!” 赵宸在一旁听着,嘲讽般也笑了一下。 赵寂浑不在意地盘起长腿,在一旁坐下,想去摸箭囊数一数箭矢,却抓了个空,想起来之前箭囊和弓都被收走了,于是有些无聊。 “七哥你我过来时不是看到了吗,父皇明明还站在那帐篷外,身边倒是围了很多人,但他哪像受伤的样子?放心啦,这么多羽林军呢,有他们护 分卷阅读100 着,父皇此次应当只是受惊。” 话到一半,她忽地想起来父皇脸上暴怒的神情,以及有些泛红的手掌,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声音渐渐消失下去。 蹙眉苦思,没得出一个结果,这时却有一个穿着武官服的男人走进了帐篷里,径直望向了赵寂:“十一殿下,陛下唤您过去一趟。” 赵寂神色一肃,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了出去。 她知道将要面对她的是什么,也知道只要捱过这一次的艰难,那自太子被废以后一直空置着的那个位置,便会落到她的掌心之中。 只看这一次了。 应该有许多人已然得知陛下遇刺的消息了,一路走来,见到的那些人的面容皆十分冷肃,赵寂一一扫过去,在一些人眼里看到了不解,有些人则是同情,还有些人,目光之中隐约透着兴奋。 她也看到卫初宴正站在一棵槐树下,目光冷静地朝她望过来,赵寂与她对视一眼,心中安定不少。 她转头继续跟着羽林卫往父皇那边走,因此错过了卫初宴眼中一闪而逝的心疼。 终于到了父皇面前,她跪在地上,听到帝王带着怒意的声音惊雷般传来:“来人,给朕将这逆女绑了,押送到大理寺去。” 她心中平静,面上却满载着惊慌,她挣扎着,唤了声“父皇”,而后在帝王的盛怒中,被人缚住了双手,押了下去。 贵妃仍在被抢救,赵钰手中拿着一支染血的箭矢,神色不明地盯着那上边的“寂”字看了半晌,将箭矢掷在了地上,用力踩成了两截。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要是能猜出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我连着日万三天都可以。 第七十三章落井下石 “你听,外边很是热闹呢。” 关押着殿下们的这间帐篷完全是坐落在阳光下,里边闷热的紧,篷布上倒映着两名守卫的影子,他们手中的长矛很长一竖,落在帐篷上却有些弯折,扭曲着,就像诡谲的人心。 帐篷里的赵宸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不知赵寂是因为什么被带出去,但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总归不可能是好事。但赵宸却并不感到高兴,因为事情显然已然脱离了她的掌控,变得不可测起来。听着外边的阵阵声响,她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几圈,心头莫名有些慌。她稳住心神,与赵捷说一些有的没的,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赵捷平日里同她相比,要浮躁的多,但他心中没有鬼,此刻反而镇定的不像话,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仍然在一旁坐着。 赵宸本想,脸色忽地变得十分难看。 谁刺杀皇帝会使用自己的箭矢?这么明显的错误,十一怎么可能犯?就连她,她此次刺杀赵寂,虽然也存了嫁祸给老七的心思,但也不敢做的这么明显,她所派来的那刺客,用的是三品武将专供的箭矢,若是真的刺死了赵寂,帝王追查下来,层层剥除嫌疑后,最后才会落到主管狩猎库房的老七头上。 因为她已确认过,刺杀时这边的林子里都没有带着这种箭矢的武将,而老七却在这附近,除了那些武将能临时拿到这种箭,当然只有老七能够拿到。 等等,刺客? “该死!”一手锤在一旁的树上,树身一阵震动,墨绿树叶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了赵宸身上,她伸手拂去了,而后发现,许多的官员兵士都将目光投射了过来,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顺势大骂了一句“该死的刺客,竟敢刺杀父皇!”僵硬的表情之下,那些人皆露出了然和愤懑的表情,各自也大骂了那刺客,以昭示自己对帝王的忠心,而后,他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赵宸闭了闭眼,按捺住想要进林子里将那刺客带出去的想法,祈祷着那些羽林卫在带走赵寂后,没有再搜查了。 这么明显的嫁祸手段,父皇此刻因暴怒而看不出,但等到他冷静下来,少不得还要重新清查一番,原本这也不该查到她身上,可那刺客她今日恰好派了刺客来刺杀赵寂。 一时间,赵宸有种入套的感觉,但想到万贵妃此刻仍然生死不明,又觉恐怕不是万贵妃一系在下套,否则这戏便演的太过了。 她朝正远远站在猎场边缘的赵捷看去,忽地觉得他那张憨傻豪爽的面孔,被阳光照得模糊不清起来。 是他吗?这个看起来一直没有什么威胁的弟弟。 捏紧了树皮,赵宸忍不住又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而后眼神忽地变得锋利起来。无论如何,赵寂被关进大理寺是真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赵寂身边没人保护,她要想一想该怎么办。 不能是她去办,得找个替罪羊。 “真是十一干的?”营地的另一头,生的高大的赵捷三两步赶上一个相熟的官员,同他询问方才发生的事情,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张了张嘴,想说十一应当一直在打猎,后来还是摸了摸脑袋,将这些话语咽在了肚子里。 妹妹是用来疼的,可是这是会跟他争皇位的妹妹,所以她若是跌倒了,他也不会顺手去扶一把。 他不仅不会去扶,还会顺手去补一脚。 想到这里,赵捷招来几名亲随,悄声吩咐了几句。 将他们的举动都收在眼里,远处,卫初宴重新隐入了黑暗中。 帝王遇刺,牵扯的还是那位素来被捧在手心里的十一殿下,这场声势浩大的围猎活动只进行了半天便戛然而止,贵妃的伤情被止住后,被陛下带回了宫中,接下来的几天里,宫中奴婢人人自危,生怕有个什么小错便被帝王的余怒波及。因为刺杀者的冒头直指赵寂,对于为他挡了冷箭的万贵妃,陛下时而紧张守着,时而又不闻不问,情绪复杂的可以。 至于赵寂,暂时被关押在大理寺里,帝王原本并未说过对她如何处理,但第三日,忽有官员上书,请求对此刺杀事件进行彻查,说是不能让帝王有一丝一毫的危险云云。赵钰坐在殿上沉默许久,在6续有官员出列附议时,点头让大理寺的官员先提审赵寂。 他只是让提审,大理寺官员也未敢用刑,只是择了日子,正卿少卿并一干官员慎而又慎地提审过两次赵寂,赵寂被关了几日,大理寺的饭不是什么好吃的,而且晒不到太阳,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眼睛仍然亮晶晶的,纯粹而无辜。 这么 分卷阅读101 一个灵秀单纯的小殿下,为何会卷入这样恶劣的事件里呢?其实很多人此时已经开始感觉到了不对,证据太明显了,谁刺杀帝王的时候会使用自己的箭矢呢? 可帝王此刻却像是听不进任何的意见,他连上朝的次数都少了,似乎是因贵妃的病情时有反复,他总在桂宫守着贵妃。 审问过两次,未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被赵寂套了话,殿下得知万贵妃遇刺昏迷、至今不醒的消息后,当场落了泪,神色之难过、心中之焦急一览无余,大理寺的这群官员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摇摆。 这位十一殿下,恐怕真的可能是被冤枉的。 赵寂被关进去的第七天,卫初宴去大理寺看了她。 大理寺的地牢阴暗又潮湿,三月的天气,外边温度适宜,牢中却冷的紧。卫初宴曾在牢中待过,这种地方总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她穿着狱卒的衣服,低垂着头跟着前边那人一步步走进来,每走一步,都好像有冰冷的鞭子抽在她身上,溅起一阵火辣的感觉。 精神上的记忆如此深刻,以至于她忽地停下脚步,扶着湿滑石墙喘息了两声,前边那人并未察觉到她的反常,渐渐走远了,她睁开眼,重新跟上那人的脚步,眼中也重新归于平静。 都过去了。 出乎意料的,赵寂见到她来也不见高兴,而是十分颓丧地缩在墙边,抱膝坐着,卫初宴看着那个消瘦了很多的身影,生出一种其实她们已经有数月没见的感觉来。 不然,只是短短七天,她为何瘦的这么厉害? 在铁质栏杆外蹲下,灰白狱卒服垂在地上,卫初宴轻轻唤了声殿下,等了一会儿,赵寂终于挪步过来,从里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凑在她耳边问她:“我母妃为何会受伤?” 卫初宴被她揪住,额头几乎顶在冰冷的铁栏上,她立刻明白了赵寂憔悴成这样的原因。 “你是如何知道的?” “哦?原来你们真的想瞒着我。”赵寂松开手,到一边坐着,看着她如莲花般隽雅秀美的容颜,心中那点难过,忽地放大了。她擦了擦眼睛,问道:“是母妃的命令吗?她让你射她你便射她了?你便这么自信不会杀死她吗?我听大理寺那帮官员说了,我母妃此刻还昏迷着。” 卫初宴平日里怕赵寂黏她,可此刻赵寂自己离远了,她又觉得此刻挡在她和赵寂之间的这道铁栏是如此的碍事,让她连为赵寂擦去眼泪都不能。掏帕子的手凝滞了片刻,卫初宴望着她柔声道:“娘娘三天前便醒了,只是又服了药睡过去了。她现在的伤口需要静养,昏迷也有助于加深帝王心中的愧疚与感动,这样是最好的方法。” “那中箭呢?舍身去挡这一箭,也是最好的方法吗?” “殿下,你要信我,你知道的,我既然敢射出这一箭,便一定不会让娘娘出事。一切我们都算到了,我射出去的时候算准了擦过竹子的缓冲力以及那个侍卫扑过来挡的那一下,而且也并未朝娘娘的要害射过去,一切都是算好的。我和娘娘便是知道你不会答应这样,才不去告诉你。” “不挡这一箭,不行吗?一定要用自己做筹码去加深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吗?” 在卫初宴面前,赵寂总还像个孩子,她的话里带着哭腔。 “殿下,我说过了,一切都是算好的,每一环每一环都得扣上。您知道有这一下和没这一下的差别。” 半边脸庞掩藏在黑暗里,赵寂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抱歉,刚刚回来没找到很好的码字状态。然后还停电(我都忘了在学校是会11点断电的)老电脑了,有读者应该知道,我的这个老人机离了电源半小时都撑不住。 这样吧,今天的第二更算是送你们的。我明天后天重新日万。 另外,评论区很厉害啊,我还得再日万一天,泪。 第七十四章 “你知道得知母妃受伤的消息后,我想了什么吗?” 墙边架子上的火把烧的很旺,松脂的清香却压不住地牢里的血腥气味,影子在墙上跳动,远远地,有喊冤的声音传过来。赵寂靠在墙边,望着黑暗的墙角处,双眼微微泛红。 “我在想,是不是在你们心里,我一直没有长大,一直担不起事来呢?” 卫初宴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头。 她和贵妃将这件事瞒着赵寂,是有许多的考量在里边的。其他的都还好,她们最担心的是,赵寂知道这个计划的冒险后,会在一开始便故意不引二皇女和七皇子去林子里,将这一切的计划截在。为了这一天,她几乎谋划了小半年,从助推七皇子掌管此次春蒐的库房开始,到引导二皇女做出在春蒐刺杀的计划,同时掌控住赵宸盗取箭矢的证据,再到最后亲眼确认那刺客入了山林,可以说是一步步地领着猎物走过来的,这是最好、也是最难得的一次机会了。 “怕我不配合,是吗?” 关在牢中这几日,赵寂自己想了很多,她已明白了卫初宴和母妃的用意,但感情上,她仍然很难接受这个疯狂的计划。但其实最让她受伤的并不是这个计划本身,而是卫初宴她们隐瞒她的举动。 “殿下,你也是拿自己做饵的人,应当明白娘娘的苦心。”卫初宴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来:“娘娘昏迷前,说,若是你问起这件事,便跟你说‘寂儿,你已学会了算计别人,也学会了对别人心狠,但你永远要记得,一个最逼真的算计,是要把自己也算在里面的。你能够以身做饵进大理寺,母妃也能拿自己当做筹码再押上一轮,我们谋的不是小事,首先便要得对自己心狠才行’。” 赵寂听了这话,转过头来看了卫初宴片刻,突然问道:“你拿了什么东西来?” 卫初宴便把包裹展开给她看:“是匕首和救命的丸药。你二姐最近是没有空闲对付你了,那日你被带走后,羽林卫搜查的便没那么仔细了,但七殿下大约疑心不是你,因此后来派了几个高手去林子里重新搜查,我们便顺势把那刺客让给你七哥了。刺客落到七殿下手里,当然就回不去了,你二姐正着急上火、又不敢大肆搜查,现在约莫是没心思对付你了。至于你七哥,他最近也没有动静,不过那个刺客既然已经在他那里,就看他是想要你死还是想要二皇女死了不过若是他想压下去害死你,我们还有其他翻案的手段,你不必担心。但你那大哥还是要防着,他沉寂了这么久,虽然低调,但眼睛是一直盯着朝堂的,你这次入狱对他来说算是一个机会。” “一,二,七,十一。大齐总共就这么几位乾阳君殿下,说句难听的,即便是手足相残、大逆不道又如何,若是最后只剩下一个殿下了,那 分卷阅读102 么陛下也只能立那人了。你现在在牢里,正巧给了他们下手的机会,因此从现在起便要小心了。” 赵寂走过去,将东西抓在了手里,卫初宴按住她的手,又道:“时时警惕着,这根银针可以拿来试毒,这几天便辛苦一些,我们安插在大理寺的人也会尽力保护你的。再过几日,老二和老七应当就要斗起来了,外边一乱,这里防卫就会松懈,就更要小心保护自己。” 赵寂低头望着卫初宴的手,应了一声,在卫初宴压低了帽檐打算离开的时候,勾住了初宴的手指,微微叹了口气:“日后这种事情不要瞒着我了。与我说清楚,我不会使性子的。” 卫初宴的手指给她勾住,略微冰凉的感觉,初宴第一次没有试图甩开赵寂,而是轻轻蜷起手指,卷住了那截小指。 空气中,有什么浅淡的情愫在滋生。 “知道了,以后再不瞒你了。” “你这骗子。这话你对我说过八百遍了,可又有哪一次做到了?” “这声‘骗子’,你也骂了我八百遍了,还咬了我八百遍。” 这句话过后,那个瘦了些也仍然显得特别好看的少女忽地笑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好像在酝酿着一汪坏水。 卫初宴看着她的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眉头一挑,立刻便抽回手去。 “你躲什么呀,过来,给我咬一口。” “你咬一口可疼了。” “你给不给?” 摇曳的灯火中,隔着一道铁栏,卫初宴挣扎半晌,捱不住赵寂的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是将手给伸了过去。 而后,尖锐的痛感传来,她嘴边挂着一抹苦笑,抽回手一看,果真又被咬破了。 “你再这样多咬几口,饶是我复原力强,也不免因伤口的反复而留下印子了。” “就是要留下印子才好呢。”赵寂听了,立刻决定日后再找机会多咬几口。 卫初宴笑笑,这时外边传来叩击锁链的声响,她知道时间到了,遂整理好衣帽,打算走时,又被赵寂拉住了。 “我知道你们会在外面监视大理寺,我也知道会有人来刺杀我,但可能会被你们挡在外面。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要拒绝我,也不要试图说服我,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 赵寂抓着她的衣角,在她身后轻声说:“你得放一两个刺客进来。” 卫初宴僵硬片刻,在外边愈发急促的敲击声中,沉默点了点头。走出两步,她听见赵寂在后面说:“卫初宴,你说一切都会顺利吗?” “会的,殿下。” 当然会的。有我在呢,阿寂。 带着不能说出口的话,卫初宴和那人会和了,一同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还是那条阴森潮湿的道路,同样的发霉的味道,但是,手上被咬的那个伤口在此刻更加鲜明起来,反倒将其他的一些记忆驱散了。 后来虎口的痛也消散了,她所记得的,是那女孩轻轻勾住她手指时,柔软而略略冰凉的感觉。 走出大理寺,身后有人探头探脑,卫初宴当做没看到,转过一边的小巷子,渐渐消失了。于是没多久,万贵妃的人去牢中探视过殿下的事情传入了陛下的耳中。 “十一的那个伴读,是叫卫初宴吧?卫平南的孙女?” 事情已经过去六七天,帝王此刻的神情很是平静,他坐在御书房翻看了一下大理寺审讯的结果,主要是看了看当天审讯的细节,当看到赵寂的反应时,手指便是一顿,而后露出一个难测的笑容来。 “是的,卫初宴的父亲是入赘,所以她是卫家这一代的嫡长女,只不过不得卫平南器重,她们大房今年更是刚刚被从卫府赶出来。微臣去查阅了官府文书,说是卫家大房已然分出去了。” “也就是说,这孩子背后没什么倚仗了。”赵钰望着羽林军统领钱啸递上来的密信,露出了了然的神情:“难怪对十一如此忠心。这风口浪尖的,还敢去牢中看她。” “陛下,卫初宴这是枉顾王法,需要微臣去拿他吗?” “不必了,到底是个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她去牢中看寂儿,也是忠心护主。你不是说,后来看到十一那里只多出来一把匕首吗?她可能就是去送这个去了,这是怕有人害十一呢。”赵钰靠在龙椅上,前一刻还在笑,现在又换了一副面孔,神色冰冷起来:“去,再派些人手在大理寺外守着,朕倒要看看,是否真的有人要做那手足相残的事。” 待得钱啸领了命,赵钰又道:“前日让你去查的事情,可有结果了” 赵钰并不是草包皇帝,那日见到赵寂的箭矢,他便察觉其中有诈,故意做出那么一副暴怒的神情,还将十一下狱,一则为了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二来,万贵妃正中箭昏迷,他担心十一将天都给掀翻,干脆将人关进大理寺,也起一个保护的作用。 结果凶手还没抓到,大臣们便迫不及待地上书请他审理十一了,想也知道,此时站出来的这些大臣没一个是干净的!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皇儿的人,又或是每个人都落井下石了。 “回陛下,我们翻过库房的记录,得知当日十一殿下一共领了二十支箭,待到她被带回来,箭囊中还剩十六支箭,有七支染过鲜血,约莫是猎了兔子又□□的,至于二十支箭的另外四支,两支插在一只黄斑老虎的双眼上,两支在先前送回来的狐狸身上。因此,十一殿下的二十支箭无一遗漏,那支刺客用的箭支,应当是多出来的。” 钱啸前前后后排查了数遍,此时说起来条理清晰,赵钰听了,神色愈发冰冷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第二更在八点半吧。 第七十五章盘算 “况且殿下们当日使用的皆是硬弓,并未带弩,那日射来的那只箭力道极重,速度又快,在射中贵妃之前,因为林密的关系擦过了一株青竹、又撞上了一名护卫,竟然还能将贵妃射成重伤,莫说当日十一殿下所带的三石弓,便连五石弓都做不到这样。只可能是弩,因此也可排除是十一殿下放的箭。” “所以,刺客应当另有其人。我们因此又排查了一遍当日在北林狩猎的大臣,但他们用的箭矢与刺客不同,也都拿的弓箭,只有左将军奕欢带了弩,我们也正监视他。” 说到这里,钱啸犹豫起来,欲言又止的。 赵钰眼睛一眯,淡淡道:“有什么就说,扭扭捏捏的不像我的羽林军统领。” “后来我等依照圣谕暗中监视二殿下和七殿下,前几日未现端倪,不过昨日,七殿下出了府,暗地里去了他在郊区的一处田庄,呆了两刻钟才离开。我们派人进去查 分卷阅读103 探,发现田庄中囚禁了一个年轻女人,那人被严刑拷打过,嘴硬的很,七殿下的人应当给她灌了药,可能问出了些有用的消息。我们的人不敢多待,只是在附近监视着。陛下,微臣怀疑,那女子便是那日的刺客。” “哦?你是说,捷儿抓住了刺客,却隐瞒不报?” 阳光落在帝王胸前的金龙脑袋上,更衬得其威严冷肃,他稍微直起了身子,手指点在御案上,突然问了一句:“掌管此次春蒐府库的,是小七吧?” 钱啸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而后他看到帝王扯开嘴角笑起来,心中却感到一阵的寒冷。 “继续监视着,他即便不是刺客的主子,也有个监察不严的罪名,哦,现在还多了一项隐瞒不报的罪。好,好,好的很呐。” 连说三个“好”字,其中所藏着的,却恰好是相反的涵义。赵钰一手锤在桌上,额前青筋直跳,帝王一怒,雷霆万钧,钱啸立刻跪在了地上,心中暗暗叫苦。而后他听见帝王将字一个一个自牙缝中挤出来:“钱啸!你去此次的库房看看,重点排查一下有关人员,看看究竟是监守自盗,还是有人手眼通天,连春蒐的库房都敢盗。” 他让钱啸退下去,有小太监来将御书房的门关上了,而后,帝王向后靠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半晌,终究将一口暗红的血吐了出来。 这头,钱啸自御书房走出来,从玉阶那边下去,途中遇到了中常侍蒋城,他心中了然,陛下生性多疑,做事情喜欢双管齐下,肯定也还暗中派了蒋城去查。他同人寒暄两句,暗自咀嚼着这几日调查出来的东西,手背都微微发抖。 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太多了。 这个案子破掉后,也许大齐天空上那团一直变换不定的白云,就要定调了。 有人将要脱去华服,有人将要戴上冠冕。 脊背给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给压的微微弯曲,钱啸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快步走出了宫城。他很清楚,某种程度上而言,他现在在调查的东西,将要决定这个王朝未来五十年的走向。 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落入了帝王的眼里,七皇子府中,消化着之前在别院中得到的消息,七殿下赵捷十分兴奋。 而后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刺客虽是二殿下的人,但如今身陷囹圄的是十一殿下。依臣妾看,爷你不如暗下不报,而是留着这刺客,一来握住了这刺客,就等于握住了二皇女的命脉,日后你随时都可以翻案,大可不必着急去对付二皇女,而是先着重将十一殿下打落下来再说。” 从奢华的红木椅子上站起来,王妃吴柳儿一面为赵捷擦着汗,一面同他分析着形势。赵捷自知谋略不够,因此很听王妃的话,此次却一反常态的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迟疑道:“可是扳倒赵宸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平日里经营的那样好,找到一个这样的机会并不容易。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了。” “爷你先不要急,妾身这样说,自然是这样最有利。你想一想,如今后宫谁最得宠?” “自然是万贵妃了。” “若你为十一殿下翻案,那么万贵妃救驾有功在前,十一殿下被冤枉在后,此次事件过后,陛下只会更加地宠爱贵妃母女,如此一来,那个位置又该落到谁的手里呢?” “不会,我比十一要年长,如今对我更有威胁的,应当是赵宸才对!” “七爷,你莫要忘记了,今上的皇儿中,没有一个有‘嫡’的名头,先前大皇子好歹还占了个‘长’字,如今他被废了,就连‘长’这个字都有待商榷了。陛下若是一直偏宠十一殿下,立她为储可是一点障碍都没有的。” 被王妃点透,赵捷如梦方醒,王妃见他懂了,不由松一口气,拉着他在正厅坐下,温温柔柔地道:“况且你若揭发了二殿下,不过是只能扫清一个障碍罢了,父皇那人重视子嗣,你大哥先前犯下那样的大错,如今不也活得滋润的很。我猜测,即便赵宸因这件事而获罪,因她并未伤到陛下,也未杀死贵妃,约莫就和先太子的下场一样。但是若是赵寂为她背了这个罪名呢?” 赵捷接收到她的眼神,顿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不错,即便贵妃救驾有功,但刺杀帝王是大罪,定然也不能功过相抵。因此赵寂会吃个很大的苦,最低也会被幽禁,我们到时再趁她沉寂的时候派人伪装成赵宸的人去杀她,杀掉她,而后牵出这桩‘刺杀案’,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鸟、一劳永逸!” 柔柔弱弱地说着话,眼底却泛着与柔弱绝不相符的毒光,吴柳儿看着赵捷意动的表情,心中微叹。 她空有一肚子谋略在身,却嫁的是这个草包皇子。若她能和赵宸结亲,或是干脆晚几年出身,嫁给那位自出生便镶金带玉的十一殿下,如今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了。 好在,现在已经有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她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也像是重新尝到了甘霖,开始活泼地跳动起来。 等到赵捷将老二和十一扳倒,即便他是个草包皇子又怎样?陛下还有其他的人选吗? 况且,赵捷除了脑子简单了一些,其他的方面,倒也勉勉强强可以够得上帝王的边。毕竟,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风子龙孙呢。 “我这就去派人布置,我听说大理寺那帮人审了两次,还什么都没审出来,显然是没出力的,那帮子人手段多的很,十一又是个奶孩子,这样什么都审不出来不是摆明了玩忽职守吗!” 说的义正辞严的,但他心里清楚,大理寺的人审不出来东西,是因为刺客根本不是赵寂派去的,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推一步,将这个锅结结实实地扣在赵寂脑袋上。 “不急,我们着什么急呢?要着急给十一殿下定罪的,不应该是真正的凶手吗?你且放宽心,什么都不要做,只管等着,会有人沉不住气的。” 赵捷因此重新坐下来,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裂开嘴角笑了几下,将王妃抱在了怀里 随后是两个平静的夜晚。很奇怪,帝女入狱,这么大的事情,后来竟没在朝堂上再掀起更大的水花。可能是觉得贵妃昏迷、前路难测,平日里比较亲万贵妃的那些大臣们一致地噤了声,没有为赵寂求情,也并未在烧着的炉灶下再添一把火。卫初宴倒是显得很忙碌,她“忙着”四处奔走,游说那些大臣们为十一殿下求情,这样的举动落到帝王眼里,觉得她空有一腔热血的同时,也不由对这孩子的忠心感到赞赏。 同时也加重了“寂儿是无辜的”这个印象。 因此6续也有了大臣为十一殿下发声,但这种声音十分微弱,往往刚冒出来便被一些慷慨激昂的臣子给压下去了,朝堂之上 分卷阅读104 ,主张尽快审理此案的官员占多数,也有一些中立派提出还需彻查一番,帝王每日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平静的眼神之下,心脏跳动的愈发急躁。 他渐渐看清了,往日里看似一派干净的朝堂之上,原来已有许多股势力悄然地渗入了进去,有些是老二的,有些是老七的,甚至老大还留有余力。 帝王家无情,赵钰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容忍自己的儿女这样肆意地挑战他的权威。 狮子虽已老,但还没死,最恨的就是幼狮已经将爪子伸到他的猎物上了。 他的东西,可以他主动给,却不能别人去争,尤其是,这些人在争夺的时候,还要顺便从自己兄妹身上撕咬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 第七十六章游说 赵寂入狱,赵捷不动,最急的,当属赵宸了。 如果说先前还抱着这是个巧合的侥幸的话,在派去的刺客失踪后,她便立刻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为了找那刺客,能用得上的手下几乎都给派出去了,但有用的消息仍然少得可怜。对于赵宸来说,暴躁的情绪像是不断加着柴火的火堆中的火苗,一日比一日窜的高,偏偏她不能将这些发泄出来,甚至还得同往常一样上朝、应酬,生怕被人发现什么不对。 刺客不找到,于她而言就像是有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落下,她决不能忍受这个,但人找不到,她度过了一开始的慌乱后,也渐渐能够冷静下来,为自己谋划一些后路。 最坏的结果便是事情败露,她坐实这刺杀的罪名,在此之前,若要补救,除了找到那刺客,便只有一个方法。 先让赵寂将这个罪名吃实。 因此,经历过最开始的那段沉默后,属于二皇女的势力也开始走动起来,渐渐地,每日在朝堂上盯着这件事的,竟以他们的话语最响,原先偏向于大皇子一系的人见突然有了出头鸟,乐得缩回去做个渔翁。不过他们没有空闲多久,等到七皇子的势力也开始掺和进来,表现得比前些日子更为关心这件刺杀案时,他们也按捺不住地下了场,一时间,朝野之中要求严惩十一殿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少数大臣,比如德高望重的丞相大人朱弃石,还依旧保持着沉默。 即便他有个在大皇子那里做正妃的女儿。 朝野渐乱,一直冷眼旁观的卫初宴从多变的局势中推出了七皇子最终的选择,明白最后的好戏该上场了。 而后她差人将名帖送到了二皇女赵宸府上,整理好衣袍,骑马过去,开始准备去做这段时间里不知道第多少次、却也是唯一真实的一次的游说。 赵宸府内,接收到卫初宴的拜访意思的赵宸差点直接将名帖扔出去。她是对十一妹的这个伴读有兴趣,若是放在平日里、或是她并未牵扯进这件事的时候,她是不吝于借机接触一下卫初宴,顺便许点甜头以尝一尝这个女人的滋味的,但现在她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情。 “说来也好笑,十一殿下入大理寺牢狱后,她的那些家臣走的走,散的散,不过这个做伴读的,倒真是有情有义,四处奔走许久,如今约莫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竟求到了主子您的头上。想想也真是可怜呢。” 名帖送来时,赵宸正与心腹议事,一片紧张的气氛下,卫初宴的拜帖却像是一剂能使人放轻松的药物,让众人在稀稀落落的笑声中勉强觅得了一些轻松。勉强随着幕僚们笑了一下,赵宸偏头一看,却发现有一个胡须浓密的大汉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也不笑,反而沉思起来。她的心头微微动了一动,直接询问道:“谷先生可有什么想法?” 那大汉便拱手一礼,说道:“主子,依我看,不如唤那卫初宴进来一叙。”随着他这话出口,四周的笑声渐渐止住,有幕僚不屑笑道:“老谷,你这是何意?如今我们的局势不太好,哪有心思去应付这种闲人呢?” “且去看看罢。咱们总是在这里讨论也不见找出个章程,况且主子一人去了,我们继续讨论也不耽误什么。那卫初宴素有才名,既然能在这时候找主子,想必定是有能打动主子的东西,否则岂不辜负了万贵妃对她的一番器重。你们须得知道,贵妃并不是蠢人,此次若贵妃不昏迷,兴许十一殿下已经给放了出来。这样的人,她给十一殿下选的伴读,自然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赵宸听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她唤回本已走到门外的小厮,吩咐道:“等卫初宴到府上了,你把她引到竹林那边,哦,不要怠慢了。” 说着,她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等到众人惶恐说道受不起时,她诚恳道:“如今已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宸的身家性命,便系在各位先生身上了,希望先生们能够集思广益,为宸在这不利的局势间找出一条活路来。” 说是先生们,但其实此时屋内的人并不很多,就只有寥寥几个男女,事情太严重了,能让赵宸将此事交托的,除了那些死士,便只有这么几个人了。 众人的感动与紧张中,小厮来报卫初宴到了。赵宸便离开秘密的议事厅,换了身能够给人以压抑感的黑色绣金袍服,慢慢往竹林那边去了。 三四月里,柳絮飘飞,这种细小棉团一样的东西飘啊飘的,到处都是,她以前兴致起来,也会带一两个宠姬四处接玩一番,但现在,这些东西只会令她感到烦躁。一路走来,她一边拂去落到衣衫上的白色小团,一边想着事情。 其实一开始,她是怀疑过万贵妃自己的。 但是现在看来,若这真是万贵妃的计谋,对方需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先不提赵寂现在还关在大理寺的地牢里,便只提万贵妃,她是结结实实地种了那一箭,此刻还昏迷不醒呢。 扪心自问,赵宸也能对自己狠,但对自己狠是为了享受后续所带来的一切美好,而不是为了把自己活生生地玩死的。 况且若真是布局,为何后来赵寂会呈现出这么弱的局势来?她府上那个卫初宴倒是在四处奔走,现在甚至求到了她这里,但没了贵妃这个主心骨,这些人微言轻的年轻人又能做什么呢? 也是因为自己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她对于赵寂的敌意减轻了很多,也愿意同卫初宴见一见面,听听她究竟准备了什么说辞来游说自己。 不料,她见到卫初宴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我是来救你的,二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不行了,让我去洗澡,放我去睡觉。 爱你们,日万的第一天,被掏空jpg 第七十七章交锋 起风了。 林中的翠竹弯成一道道优美的弧度,随着风摇来摆去,大风卷起落在地 分卷阅读105 上的竹叶,漫天地飞旋,竹林上方鸟儿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卫初宴一身青衫站在这竹林前,倒与那满山的翠竹相得益彰,她偏爱这种颜色,也的确很适合这种清雅秀致的颜色。赵宸走到她面前,盯着那张姣好的容颜看了一会,忽地笑道:“哦?我竟不知还有人上赶着要救人的。恐怕这救人是假,自救是真吧?” 说话间,她将人引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有黄衣婢女端了茶来,卫初宴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是救人,也是自救,只看殿下怎么想了。” “哦?这话怎么说呢?” 卫初宴放下茶杯,含笑看了一眼左右的婢女,又转回头看赵宸:“殿下确定要初宴现在便说?若有无辜之人因着听到了今日的话而丢了性命,初宴难免会怪罪自己。” 两个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清楚。卫初宴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赵宸眼里,更令她坚定了卫初宴一定知道些什么的想法。她与卫初宴对视片刻,忽地也笑了下,而后,屏退了婢女。 “小卫大人如此怜香惜玉,不知以后谁家的姑娘公子有福气嫁给你。” “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突然起了恻隐之心罢了。” “看出来了,你管的还挺宽的,先前说要救本殿下,此刻又伸出手来,连我府上奴婢的事都要管一管,就是不知,你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呢?” 耐着性子与她周旋片刻,赵宸主动开口了,卫初宴闻言笑了,她一直等着的,也不过就是这句话。 赵宸沉不住气了。 “有没有这个能力不重要,殿下自己有就是了。初宴此次前来,是想拿一个消息为我家主子换一个出大理寺的机会的。” “哦?出大理寺?你胃口可真大,一个消息便让我给十一脱罪?你可知道,刺杀帝王是怎样的大罪?”赵宸的脸上浮现出一些不屑来,为了加深这种嘲讽,她只是淡淡瞟了卫初宴一眼,而后微讽说道:“小卫大人这是病急乱投医了罢?我听说这几日你四处奔波,约莫拿着这套说辞见了许多人,不过我也听说,好似没几个人应你?” 被她这么夹枪带棒地讽刺一番,卫初宴脸上仍然挂着笑,清淡如春风的笑意下,是真正的平静,而不是像赵宸这样,装出来的不屑与嘲讽。 “我家主子是否有脱罪的可能,旁人不清楚,难道二殿下您也不清楚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里的意思,二殿下不知道吗?” 和煦的春风下,竹林的这一角的气氛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赵宸冷冷看着卫初宴,似是要发怒,初宴丝毫不惧地与她对视,过得片刻,赵宸突然笑了一下,打破了些许凝滞的气氛:“你知道些什么,尽可以说出来。” “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点,我家主子是被冤枉的。她替人背了这次的罪名,殿下真的不知道是给谁背的吗?无辜的妹妹入了狱,在外面的姐姐,晚上睡觉可还安稳?” 从这句话起,卫初宴那双一直如同静水一般的眼睛中终于露出了一点波澜,她望向赵宸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愤慨,也是隐而不发的怒意,赵宸见她这个样子,结合她的那番话,立刻明白过来。 这卫初宴,是将她当做真正的凶手了。 心中无端生出一些憋闷的感觉,她若真做了这件事,既然能达到目的,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上一两句也没有什么,或者若是她并未丢掉那个刺客,如今她也大可端着架子悠闲看着卫初宴像个困兽一般过来咬人,若是兴起,她也许还会驯服一下这头美丽的异兽,可是现在,她也成了局中人,甚至是帮人背黑锅的那个。 她如何高兴的起来? 冷哼一声,赵宸生硬道:“我睡的安不安稳便不劳小卫大人费心了,十一妹进了大理寺地牢,总有人比我睡的更不安稳,你说是不是?若是你此行过来只是想对我喊一喊冤,或是红口白牙地冤枉我一番,那很抱歉,本殿下公务繁忙,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情身上。” 赵宸的指责中,卫初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是在平复心情,一会儿之后,她恢复了冷静,在赵宸将要拂袖而走的时候,出言道:“殿下稍等,您怎知初宴是‘红口白牙’呢?万一我‘铁证如山’呢?” 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顿在了原地,赵宸倾身过去,抓住卫初宴手腕道:“你说什么!” 她狐疑地打量了卫初宴几眼,心道,难道刺客落在了卫初宴手里? 不应该啊,若是在卫初宴手里,她为何不把人交出去为赵寂翻案? 卫初宴本来可以轻松躲开她,但为了示弱并没有这样做,她的手腕被抓住,陌生乾阳君的气息袭来,使得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将人甩开的冲动。被赵宸的信息素刺,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这要看你的消息是否真的值得我去帮十一妹了。你不是个蠢人,该知道我和十一之间,可没多少的姐妹情谊。” 这是在自己府中,赵宸也懒得装作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了,她的确不喜欢赵寂,无时无刻不想把赵寂除之而后快,可这又怎么样 分卷阅读106 ,难道赵寂对她就有很多真情了? “当然值得,就看殿下你信不信我了。”往四周看了一眼,卫初宴凑过去,本想对着赵宸耳朵说话,可赵宸立刻警惕地闪躲了一下,无奈,她微微退回来一些,面对着她压低声音道:“殿下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你是这次行刺的主谋吗?” 果真把她当主谋了,赵宸瞪了她一眼,有苦也说不出。 “这几日我四处奔波,没求到什么有力的支持,倒叫我无意间发现一件事!我发现七殿下最近频繁出入一处田庄,有意思的是,那里边既没有美人,也没有珍玩,你说,令得七殿下频繁过去的原因是什么呢?” 赵宸看着她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睛,心头微微一动。 “殿下好奇吗?我也好奇。我家主子正在牢里吃苦,七殿下却如此反常,我当然得进去查探一二,你知道我后来查到了什么吗?” “那庄子里关着一个女人,二十一二岁,长相不怎么出挑,武艺却很不错,最重要的是,她吃药半睡半醒时,念出的可是你的名号。” 赵宸脸色立刻变了,原来人在老七手上! “你这话可当真?我怎么听说老七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如何又去过什么田庄了?你莫不是在拿话诓我吧?”赵宸也派出过人手去监视赵捷,却并未有什么发现,怎么卫初宴却能得到消息呢? “七殿下出门过多少次,殿下您再去查查,有心的话总能查出来的。我何必拿这种事情骗你呢?况且,您看起来像是知道那女人是谁一般。” 赵宸将她抓的更紧了,眼里冷光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第二更在八点半左右 第七十八章提线木偶 “你既已知道那人是谁,又何必来找我呢?将大理寺的人引过去,将人带出来,为你家主子翻案,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赵宸打量着卫初宴,在相信与不信之间徘徊,心中还是做好了从老七手中捞人的打算。 “殿下觉得真的容易吗?” “成与不成,都在人为。你既然能进去那庄子,偷个人出来很难吗?” “进去的确不难,可偷人出来却很难。隔着一道厚厚的铁笼,外边又有那么多人守着,偷她出来谈何容易?”赵宸的这些问题卫初宴早已有过答案,她滴水不漏地回答着,适时添了一把火:“二殿下,您还不明白吗?为何七殿下近来如此积极地打压十一殿下?因着他手上有你的把柄,等到我们主子败落了,他随时可以回过头来,将您拉下来。所以,我此行虽然是为了救我家主子,但也顺便能救你一救。” 卫初宴说完,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答话。 其实一开始,她不是很想自己同赵宸接触。若能做到让赵宸的人“自己”发现刺客在老七手上,会好一些。 奈何这么些天过去了,赵宸的人居然还是重点搜查着郊区,虽然也有派出人手去其他地方监视,但正如赵宸所说,她连老七秘密出门都不知道,可见赵宸的人手也已到了一个捉襟见肘的地步。 况且,若是让赵宸找到刺客,也许她不会下定决心和赵捷明着对上,而是会暗中派出人去将刺客抢回来,最不济,她也能直接将人灭口。 赵捷那田庄的守卫,其实并不很严密,之所以不被发现,是因为其不起眼。 若真的让赵宸将刺客灭口了,那么她便没了顾忌,赵寂便危险了。另一头,七殿下失了刺客,只会将现今能抓住的更用力地抓紧了——他会更用力地打压赵寂。 而她如今来掺一脚,不仅会使赵宸深深地忌惮赵捷,更能让她产生一种暂时是有盟友的感觉,也同时将赵寂从这场阴谋中摘的更干净,这样,这个局才算是真正做成了。 鹬蚌将要相争,渔翁最终得利。 文帝赵钰、大皇子赵敖、二皇女赵宸鹬蚌有很多,而万贵妃一系是唯一的渔翁。 “你想让我去帮你把人救出来?这不难,你只需告诉我人在哪里便是。” “殿下说笑了,人出来以后,还能落到我手上吗?我已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殿下也莫要如此欺我了吧?” 被说中心思,赵宸干笑两声,厚着脸皮道:“你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我,我又怎会再欺骗于你呢?那你说,你想怎么办?”嘴上虽问了,她却对卫初宴接下来的话不太有兴趣,卫初宴既然能查出人在老七庄子,那她将人手收回来,着重去老七那边查探,总能查出一些端倪的,到那时,她将脖子上这把刀挪开,回头刺十一妹一刀,又有什么不行的? 初宴看着她,忽地长叹一声,将手腕自她爪下挣出来,摇头道:“可惜了,我在殿下眼中看不到诚意,想来这次又是无功而返了。” 眸光微闪,赵宸勉强笑道:“你这又是何意?” “初宴本想联合殿下对付七殿下的。刺客在他手上,他又藏匿不报,我们大可先下手为强,将刺客说成是他派去的,这样,他是百口莫辩的。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殿下您有不一样的想法。” 这个方法也很好,赵宸差点被她说动,但赵寂和赵捷孰重孰轻她分的很清楚,若是这次能够扳倒赵寂,她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卫初宴看她这样,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料中了,心中一松,面上却冷笑道:“初宴得知那刺客的存在时,其实想过两种办法去救我家主子。其中一种是联合殿下您对付七殿下,另外一种,殿下可想知道?” 赵宸脸色一变,手如闪电般向她抓去,却抓了个空,卫初宴退出几步,在一株青竹下站定,漆黑眸子中闪着一丝冷冷的光芒:“殿下想必也猜到了,你这条路走不通,我便去找七殿下将一切说清,看看他是愿意主动交出那刺客救一救无辜的妹妹,得一个最早抓住刺客、找出真相的功劳,还是愿意在我的举报下失去手上的那个筹码、并且被治一个包庇刺客的罪名呢?” 赵宸给她气的不清,也冷冷笑道:“老七有那么容易受你威胁吗?你也要看看这件事可不可行吧!他既然藏匿了刺客,便代表他做出了选择了!” “正因七殿下那里有些棘手,我才选择的是殿下你。我不在乎联合谁对付谁,我只要我家主子没事,为了这个,即便艰难,我也要去试一试。况且,殿下你就真的笃定他不会变卦吗?他现在的选择是基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刺客的存在的条件之上的,你说,若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那刺客的存在,甚至你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把柄在他手上,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伴随着卫初宴的最后一个字出口,赵宸陡然拔出腰间宝刀,右脚在地上一蹬,如火如雷般向卫初宴袭去,白光炫目,卫初宴的动作却像是放慢了一般 分卷阅读107 ,极慢地偏了一下身子,看似笨拙,却刚好贴着那刀锋完美地转了半个身子,刀锋与长发齐飞,她极优雅地左躲右闪,那刀夹裹着浓重杀意挥舞了好几下,竟没一下砍实了,甚至没有触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我杀了你。” 说着要杀人的话,赵宸此刻却丝毫不见歇斯底里,反而显出一种无比的冷酷来。卫初宴的身法虽轻巧,但她也还没用出全力,短暂的交锋过后,她的攻势更强了。 卫初宴飘逸地躲闪着,她有许多种方法可以卸下赵宸的刀,也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将赵宸制住,但她选择了退避,甚至让自己偶尔显得有点狼狈。赵宸自己是个上品乾阳君,若她表现得太过厉害,是会引起人怀疑的。 “二殿下!你在这里杀了初宴也是无用!我既然敢一个人走进来,在外边便一定是有布置的。你不愿我倒向七殿下那里,我又何尝想要这样呢?”抓住一些间隙,卫初宴同赵宸说了几句,她当然知道赵宸为何突然发难,也知道要对付赵宸,要用什么方法。 果然,这话一出口,赵宸便停下了攻势,她喘了两口气,定定看了卫初宴很久,而后把刀收回腰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招呼卫初宴回石桌旁去坐。 卫初宴便也像是短暂失忆了一般,走过去重新坐下来,等着赵宸的下文。 “你方才说,让老七将这个罪名坐实的这个方法我觉得很不错,不如我们再续杯茶,慢慢商量一下其中的细则。” 卫初宴从善如流地给各自分别倒了一杯茶,真的与她商量起其中的细节来。 “今日辛苦你了,我这府邸其实有许多可以观赏的地方,若你不嫌弃,不如在我府上休息几天,四处走走看看,有些不一样的风景。” 谈到傍晚,渐暗的暮色里,卫初宴要走,赵宸挽留了一番。初宴知道,这是不放心她,遂又保证道:“殿下放心,初宴既已来了殿下这里,便不会去看别处的风景的。时辰还早,我还想去再求见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看看他们能不能通融一番,让我送些东西进去,也好让我家主子在里边过的舒服。” “坐牢,哪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你倒是忠心。” 意味不明地望了卫初宴半晌,赵宸还是将人放出去了。只不过,离开的时候,卫初宴的身后仍然免不了缀上了几条尾巴。 她就带着这几条尾巴去了酒楼吃晚饭,又真的去求见了——当然还是无法见到——几位大理寺官员,后来才渐渐走回了府。 当夜小朝她们来报,赵宸果然还是暗地里派了人手去监视七皇子,不过,有小朝她们步下的疑阵,他们注定找不到那处田庄了。 拖了好几天,赵宸那边仍然没有找到人,卫初宴适时“提醒”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迫切强硬的态度下,赵宸给她搅得心烦意乱,终于开始实施那日竹林中她们拟定的计划。不过其中有些增删,大约是在吃掉七皇子势力的同时,顺便遏制十一殿下的势力。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给她一些甜头也可,你们继续盯着,准备把赵宸监视赵捷的消息泄露出去,给赵捷知道。” 拉拢二皇女对付七皇子?她所图的从来不是这个。她要的是老二和老七相互撕咬,她要的,是真正的两败俱伤,真正的渔翁得利。 卫初宴将任务分派下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院中那株开的正盛的桃树发呆。 这段日子做的事情太多了,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其中一些可以影响到局势,她就得针对做出调整,七八日下来,虽然在外人眼里,她好像是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做事,但只有她自己、和极少的几名心腹知道,这段时间里她流失了多少的精力。 只是一切都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实在的,这么一场大戏,写的好累。 尤其还是在三更的状态下写就的,所以肯定会有错字啊,语病啊,等我不用日万了慢慢修吧。 爱你们。 这是第二更,第三更十一点半左右吧。 于是,还是求一波评论。 其实按照积分来看,三更很伤的,因为会流失评论,然后积分就少了。 第七十九章各方 朝堂之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前几日大半朝臣还拧成一股绳子捆缚在赵寂身上,这两日,奇怪的,有一些大臣又开始倒戈。 先是御史刘礼说起此次给赵寂定罪的那支箭矢,言及虽然那箭矢是十一殿下的,但十一殿下却不应当是箭矢的唯一来源,须知春蒐库房中,定是有这类的箭支的。 这话像是拨开浓雾的第一只手,将一些人们一直忽略——或是知道但一直闭口不言的东西拉到了明面上,紧接着便有许多人就此进言,期间又有人提到帝王遇刺之时七殿下与十一殿下是同在帝王附近的,于是渐渐将矛头指向了此次掌管春蒐府库的七殿下。 七殿下一派的人自然不能让主子被这样推出来,便也6续出言维护,一时间,朝堂上便又换了一番景象,帝王看着这一切,心中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突然的松口而感到高兴,而只是越来越感到寒冷。 什么时候,他的朝堂变作了别人说话的地方了? 两边的争议没有得出结果,不过因为有了质疑,赵钰便也派了大臣去查这些事。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波澜了,暗地里,更早的时候,羽林卫与中常侍都已在朝着这个方向追查凶手了。 只是一时半刻还没有得出结果。 混乱的局势中,大理寺第三次提审了赵寂,这天正好是万贵妃苏醒的日子,赵钰见她醒来,放下心来,却没有将十一背着冤屈在牢狱中受苦的事告诉她,而是骗她赵寂去寺庙为她祈福去了,大约得有几天才能回来。 某种角度来说,赵寂确实是在‘寺’中,只是此‘寺’非彼‘寺’。 万贵妃清楚赵寂的处境,但她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也只能当做不知道,安静在宫中养伤,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点对女儿的思念,赵钰每日想法子骗她,渐渐的,愈发愧疚。 大理寺这边,第三次提审时,赵寂看起来愈发瘦弱了。本来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身形削薄,关了这么些天,可能心中还一直记挂着贵妃的安危,乍然一看,好像又比几天前瘦了一圈,更显憔悴了。 但是那双眼睛,仍然是明亮而有神的,面对大理寺众人的询问,她也显得极有分寸,这个该答、那个不该答,这个是当日发生的、那个她不知道,这些问题一一问下来,也掺杂了一些前两次审问过的问题,她回答的不假思索,分毫不差。 心中坦荡荡,才能做到如此。 “无论你我如何看待这件事,该做的事情、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是,从现 分卷阅读108 在看来,无论是几次审讯还是平日里的调查,都没有十一殿下谋害陛下的证据,甚至于现在他们也开始质疑最开始的那支箭了。但是这些不是你我应该关心的问题,大理寺,首先得是法,而后才是人。你现在看着十一殿下可怜了,是不是?” 这次审讯仍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大理寺正卿左放大人带着自己的弟子、正在大理寺中做属官的杨瑞华朝大理寺后头的园子里走过去,慢悠悠地,指点着自己的这个小弟子。 “是呀,老师。这个案子疑点重重,明眼人一看,都会怀疑十一殿下是冤枉的。可是这么多天了,那些人竟然好像是现在才看到这里边的蹊跷一样,倒累得这么小的孩子蹲了这么多天的地牢。您看到没,方才那小殿下,都几乎瘦脱形了,哪有一开始进来时那明妍娇俏的样子呢?” 大理寺地牢,与寻常牢狱有些不一样。本身建在地下湿气就重,还专门辟出几间囚室做水牢,因此里边更是阴冷潮湿的紧,莫说是个孩子,便是个大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无论穿多少衣服、裹多厚的被子,也不由会感到浑身发冷,是最折磨人的地方了。 往日里,不管是看起来多可怜人的,杨瑞华都不会感到同情,因他知道,这些人几乎都有罪,且犯的重罪。可是这位殿下,显然是给人背黑锅了。 “我说了,咱们首先得说法,其次才说人,你这样感情用事,是会干扰自己的判断的。” “老师,您是说十一殿下不是无辜的?” 这个问题真是太过刁钻了,穿深红官袍的老人家给他问住,摸着胡子在一株芍药面前停了下来,皱了皱眉。 “这话也说不得。你记着,天家的事,以后都不要妄议。人送到我们这里,我们该审理时便审理,该去查案时便查案,其他的,不要去想,不要去插手。” 他顺手摘下芍药,递到徒弟手里:“花无百日香。你需记着,谨言慎行,才能长长久久地在大理寺做下去。” 杨瑞华接过花,仍有些不解:“老师,我还是不太明白。” “痴儿。”叹了口气,老人继续向前走去:“我所想要教给你的很简单,就是不要将人情放在任何一个案子上。方才在堂上,你少问了十一殿下两个问题,是不是?” “是,可是我——” “是你不忍了。是,对于一个孩子,这些问题的确是有些残酷的。但我们代表的是大齐律法,岂是你说不问便不问的?我此刻并不与你争议十一殿下是否无辜这件事,我现在也不对这些妄自定论,因为没有证据。一切都要讲证据,你不能因为恻隐之心而放弃对一个孩子的追问,也不能因为一点点个人的偏向而直接认为十一殿下是无罪的。” 种满鲜花的后园里,这个在大理寺沉浮了半生的老人,背着手渐渐走过了花丛。 “更何况,天家是不看对错的。这些法则不适用于制定法则的人。十一殿下也许没错,但她若在这次输给了来自于其他几位皇子的压力,她便有罪。若她能翻案,那她便无罪。”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呢?” 老人深深地叹息。 大理寺的审讯结果很快便到了帝王的桌案上,他却并不关心审理的过程,只是将其中关于赵寂现状的描述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眉间的郁色更浓了。 苦了十一了。 第八十章定调 “哦?真是赵宸在搅事?” 城中一间豪华的酒楼中,赵捷坐在二楼的一个包间中,喝了点酒,听属下同他汇报事情。 这几日原本很顺,一切都照着他们原先预想的方向进行。美中不足的是大理寺那帮官员手脚太慢,赵寂还在挣扎,但重压之下,岂有让她全身而退的道理?而等到赵寂获罪,过上一段时间他还能将赵宸拉下来,前景十分美好。因此赵捷有些春风得意,每每看着老二的人也傻愣愣地助推给赵寂定罪的事情,便觉得未来已然可期。 只是现在看来,这个完美的构思有了一点裂缝,于是有风吹了进来,将他那颗热血上涌的脑袋吹的微凉。 “是的,都是些依附二殿下的人。前几日,在给大理寺施压的时候,也是他们蹦跶的最欢,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些人突然间便倒戈了,不仅放开了到嘴的肉,还想回过头来咬七爷你一口。” 难道是赵宸发现了他的阴谋?赵捷脸色一沉,想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和王妃并几个心腹,又觉得应当不是的,他想了想,问道:“郊区庄子里,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回七爷,并无异动,知道那人的重要,我们后来又加派了人手,将那里守的死死的。便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如此便好。二姐,哈,二姐。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且先等一等。你们不要放松对赵寂的打压,最好是找些人再上一回书,请求父皇严惩‘凶手’。” “可二殿下那边一直在将脏水往爷你身上泼,这样搅和下去,十一殿下那边定不定罪,还得两说。” “先别去管,当务之急是将十一的罪给定实,二姐的这笔账,我们可以慢慢算。” 白日里是这番言论,可是晚上回到府中,忽然得知近日里赵宸的人一直在监视七皇子府时,赵捷开始动摇了。 “阿昭回报说,那些人鬼鬼祟祟的,好似一直在找什么东西。难道,她真的发现了刺客在我手上?” 习惯了将这些事情同王妃商量,等阿昭走后,赵捷立刻将事情告知了吴柳儿,吴柳儿听罢,也深觉不对。 “殿下你之前说,这两日二殿下的人转变了方向,转而来咬你,如今又出了这种监视的事,我看,她的确已经开始怀疑上你了,也已开始察觉出不对了。也许,她已洞悉了我们的计划,生出了唇亡齿寒之感,这才突然开始保护起十一殿下来。” 心思缜密的人有一点不好,便是很容易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东西,基于如今得到的那些消息,吴柳儿做出这样一番推算,自己先深信不疑起来。 却不知道,原来无论是她,还是赵宸,此刻都成了卫初宴手中的牵线木偶。 赵捷也很相信她,她一做出推测,赵捷便摔掉了一个官窑白瓷的杯子,骂了一声“该死!” 刺耳的响声中,瓷片碎了一地,吴柳儿坐在一旁,未对自己夫君偶尔的暴躁发表任何看法,而是将脑子急速转着,想着接下来的应对方法。 “老二知道了,便不会给我们当枪使了,可能还要反过来对付我,不对,她现在就已经在对付我了,柳儿,你说说啊,我们该怎么办?” 赵捷在耳边聒噪,吴柳儿皱着眉沉思不语,她是知道接下来有几条路走的,但无论 分卷阅读109 是哪一条,她都不太满意。 有之前的计划珠玉在前,不能同时把十一殿下和二殿下干掉,她都不能满意。 “你倒是说话呀,我的好王妃。” “爷你别急,先让妾身想一想,事情变得太快,总得让柳儿权衡一二吧。” 焦躁在屋中走了几步,差点给刚刚的白瓷片滑了一下,赵捷大声喊来仆人骂了一顿,让他们收拾好东西,自己则带着吴柳儿进了偏厅。 吴柳儿不由又露出一点嫌弃。 看吧,就是这样一个什么脑子都不愿动的莽夫。 “你倒是说说呀,你想权衡什么?说出来,让爷也一起想想办法。” 赵捷本想抱着人在椅子上坐下,怎料吴柳儿挣扎起来:“爷!我又不是那些侍妾,这样成何体统呢?” 讨了个没趣,赵捷在一旁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腆着脸皮赖皮狗儿一般凑了上去。 厚脸皮的样子,倒很像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事情难办了。” “我何尝不知道事情难办了呢?赵宸,赵宸怎么突然便开窍了呢?”又是忌惮,又是嫉恨,还有些作为男子对女子的轻微的看不起,赵捷对赵宸的敌意由来已久,此时说起“赵宸”二字,都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听他这样说,吴柳儿却无法赞成。 赵宸哪是忽然开窍了?恐怕人家是一直在找吧!和她嫁的这位爷不同,大齐的二皇女素来就不是个好对付的,自己派出的刺客没有回去,她难道还会觉得安稳?想必在很久之前,那位二殿下便在找人了,只是之前一直没确定刺客在哪里,才会那样疯狂地打击赵寂,现在她知道人可能在七殿下这里了,自然就会放慢脚步,毕竟,把柄在他们这里攥着呢。 连环的毒计,她们能想出来,难道赵宸就想不到? 不过,先前赵宸显然是不知道刺客在她们这里的,说到底,应当还是自己这边不够谨慎。 思及此处,吴柳儿狐疑地看了赵捷一眼,将这莽汉看的心中发毛:“殿下,妾身不是说过,这几日最好别再去郊区田庄了吗?” 来自妻子的质疑令赵捷大感冤枉,他挥舞着双手,十分气愤的样子:“爷是那么拎不清的人吗?这么重要的事,你说了不让去我难道还会再去吗?” “不是爷你,那赵宸是如何得知了刺客的下落的?” 他怎么知道?赵捷被问的一愣,往椅背一靠,望着屋顶不说话了。 七皇子等人还在纠结于赵宸是否真的有了确切的消息的时候,卫初宴默默算着时间,往已经烧得很旺的炉灶中又添了一把柴。 这日夜里,几个黑衣人袭击了七皇子关押刺客的那处田庄。 当然是为了去“救人”了,可想而知的,人当然也未被救回来,不过他们深入田庄,差一步便将人救出来的举动大大刺,这些人便也像无头苍蝇一般,左冲右撞的,在渐渐加大的压力前有些疲于应对,但总算还勉强能顶住。 这时候,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帝王也有了新的发现。 此时进入他视线的,是向来显得与世无争的二皇女赵宸。 盗箭的人应当是赵宸,无论是钱啸还是蒋城,查出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原来三个月以前,赵宸的人便已渗入了春蒐库房,他们不仅盗走了赵寂的一支箭,还连带着拿走了一支武将箭矢,其中所存的心思,想想大约也能明白。 这是在考虑用谁做替罪羊。 “可惜了,还是贪心了些,若她不将黑锅扣在十一头上,我这做父皇的,还能给她一点慈爱之心。” 神色晦暗地将钱啸和蒋城各自递交上来的证据看了又看,帝王阴沉地说出了这番话。 这昭示着,这场你方唱罢我上场的大戏,快要定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这戏就落幕啦。还差最后一个部分。 爱你们,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霸王票,我,吃的好饱。 明天一定粗长粗长! 第八十一章刺杀 这几日6续又有雨下。 院中那株桃树不可避免地掉落了一些花瓣,不过因为桃花开的繁盛,仍然是很美的。有了细雨滋润,枝头上那些红的粉的花瓣上总氤氲着一层水汽,朦朦胧胧的,像赵寂刚睡醒时的眼睛。 没有事情来打扰的时候,卫初宴总爱坐在窗边,看着那桃树发愣。其实只是同赵寂分别了几天,但她总觉得很久了,太久了。 分卷阅读110 起先院中总浮现出一些花香,这种香气很类似于赵寂的味道了,只是闻起来总没有赵寂的香甜。如今下了雨,那些花香尽数浸入了水中,现在就连花香,都闻不到了。 思念变得更加难以寄托。 她有没有饿着?她有没有冷着?她不像自己那么闷,自得其乐也可以,这么多天没有人同她说话,该给憋坏了吧这么多的担忧夹杂在一起,好像入狱的变成了她,无比的煎熬。 纵然煎熬,铺好的路还是要走,那些大大小小的计谋,也正到了关键的时候。 “二和七是斗起来了,但好像总还差点火候。”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近来局势的变化,周禄同卫初宴发表了自己的担忧。 前些年的那场刺杀,周禄和小朝都活了下来,只是仍然不免付出了一点代价,周禄脸上多了一道深刻的刀疤,而小朝少了一截小指头。 好在人都没事。 “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也不存在一时热血上涌就要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可能,你看他们现在斗的凶,但赵宸仍然没有放弃找寻刺客的下落,而赵捷虽然节节败退,却还并未将刺客推出来,这足以证明这两人各自仍然有着自己的心思。” 雨还在下着,站在屋檐下,卫初宴伸出手来接了接檐角滴落的雨珠,清纯秀美的脸蛋上,有着洞悉一切的沉静。 “赵宸防着我呢,而赵捷,胃口太大,心思便不由侥幸起来。这些暂且不管,春蒐府库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主子放心,事情本就是赵宸做的,羽林军那边的人怎么查都只能查到她身上,我们也未做监视,不过也得知了羽林军出没的消息,想来现在陛下已然得知了府库的事。” 跟着卫初宴久了,不免也沾染上了卫初宴身上那种和煦平和的气质。但那终究是表面上的,无论说的有多么平静,周禄心中仍然不免不住翻腾着。他是卫初宴的心腹,从主人十岁起就跟在身边了,先前也早就知道主人足智多谋,但再如何有了心理准备,这个局走到这一步,他仍然很难想象会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从春蒐筹备工作开始的时候,不,也许更早一些,主人就在编织这个局了。他起先只是照着主子的吩咐去做,有些需要他去办,有些不需要他去办,他因此并未窥及事情的全貌,可是到了现在,他回过头去看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渐渐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后,首先感觉到的竟然是深深的寒意。 主人,她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刚刚经事的年纪,她就已经编了一场如此盛大的局,将二皇女、七皇子、皇帝陛下等人皆罩在了网中,那些人身在局中,每个人得到的都是自己主动查到的东西,因此他们对此深信不疑,皆细细做了分析,做了当时应当做的最佳抉择,可却没想到,这一切都不算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而是卫初宴牵引着他们做的选择。 因为,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入局了啊。 老二赵宸以为赵捷拿了刺客,又顺势将刺杀之事推到十一头上;赵捷以为赵宸是真正的凶手,因此握着刺客成竹在胸;大皇子呢,他不怎么看得清楚局势,但并不耽误他趁此机会落井下石。 而赵钰,赵钰是个聪明的帝王,可他被刺杀在前,有贵妃挡箭在后,若说一点都不气怒是不可能的,而人只要动了情绪,便容易冲着自己的想法去,他现在就是这样,既憎恶于敢于刺杀亲父的孩子,又感动于舍身挡箭的枕边人,即便是这样,他仍然派了两队人马暗中追查真凶,如此得出来的结果,他哪里还会怀疑? 每个人都被牵扯其中,有些人,便拿皇帝陛下来说,他习惯了绝对的力量,只相信自己查到的东西,于是卫初宴便让他去查,那些东西是一早就隐晦地摆在那里的,赵宸百口莫辩。如同赵宸,她生性多疑,但又够狠,清楚自己没有太大优势而总爱暗地里阴人,卫初宴之所以能拿准她的脉搏,正是基于小时候的那场刺杀。赵宸,只要给赵宸机会,她一定不会放过除掉赵寂的可能的。再如赵捷,其实赵捷本人并无多大的威胁,但卫初宴需要他与赵宸斗,需要他们的斗争带来暂时性的平衡,消耗双方力量的同时保护身在牢狱之中的赵寂,同时引发皇帝的猜忌,让沉睡的狮子清醒过来,看一看他一直护在羽翼下的这些孩子私下里斗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皇帝老了,老而犹豫。他废了太子之后,再也没提过立太子的事情,很多人都在猜测他的心思,但卫初宴猜测,他也许哪个都不想立。 他老了,他甚至也会开始去嫉妒自己年富力强的孩子,他大量服实丹药,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力量消逝的惶恐呢?这样一个人,不重重推上一把,恐怕赵寂以后就真的要等到皇帝驾崩那天才能厮杀争位了。 收网只在一瞬,撒网之前的布饵、张网却是一项细致而繁琐的工作,更何况,卫初宴布下这个局的时候,还要更早一些,那时的她连十五岁都没满。 有时候周禄怀疑,自己追随的主子也许是个山精鬼怪化形的,她有这样聪明的头脑、缜密的心思,又生的这样好看。 不似凡人。 若是知道自己所表现出来的东西令周禄这样想,卫初宴大约会苦笑吧?她其实不算十分聪明,也说不上多智近妖。便说前一世,帝王并未看重她时,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虽然才华是有的,后来也的确想出了深深令诸侯王忌惮的削藩令,但看一看她最终的下场便知道了,她的智谋,还未到可以将所有人都给盖住的地步。 在这场局里,她大约还是占了些重生的便宜的。不是很明显的事情了,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凭着对脑子里一些人、一些势力的印象,帮助万贵妃掌握了其他几位殿下的一些地下势力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些人其实已经暴露在了她们的眼中,她们才会提前得知赵宸的一些计划,当然,其中所经历的监视与策反又是另外一场好戏了。 洞悉了这种计划,才能有后续的将计就计,她知道自己的长处,也明白自己的短处,一时一刻不敢松懈,这样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才终于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 其实上一世,进入朝堂之时,赵寂已然是个帝王了,她不知道赵寂是如何登上的皇位,但以这一世的情况看来,上一世约莫也是十分艰险。 据她所知,前世万贵妃便是殒命在那场皇位之争中的。 不知道贵妃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为何帝王最终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了年仅十四的十一殿下,但前世她入朝时,赵宸仍然活跃着,大皇子也未被打压的很严重,后来起兵作乱了。只有七皇子,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分了块贫瘠地方,做了个寒酸王爷。 分卷阅读111 因此,贵妃应当还是从皇帝身上下手的,而不是像她这样,直接做了个一石三鸟的局,要吃下其他几个对赵寂有威胁的殿下。 所以前世,一开始,赵寂的皇位坐的有些艰难。 朝中没有太后,免去太后干政的隐患的同时,也令赵寂的母族势力发展不起来。诚然当时万昭华也还混的不错,似乎后来成了九卿之一,但身为外戚,本身便要低调,况且他的妹妹万贵妃已死,就更要小心行事,所以赵寂也算是势单力薄了。 所以后来,连保全卫初宴都有些费力。 “那刺客怎么样了?我听说,赵捷连着把人换了好几个地方,小朝是没有跟丢,那么陛下的人呢?他应当也在监视着那边吧?” “他们并未跟丢,有一次还差点发现了小朝,因此小朝一直没敢回来,偶尔会往二殿下那边跑,做出是二殿下的人的假象。” 卫初宴点一点头,望着雨雾沉思。 这个刺客现在已经不再是全局的关键了。 赵捷因得了她而心喜,赵宸因失了她而焦急,她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已然成了鸡肋。至少卫初宴没打算将其握在手里,这是个烫手山芋,对现在“干干净净”的十一殿下来说。 但是任老二和老七这么撕咬下去,恐怕双方都还是咬不到对方的核心,该加火,但有陛下的人守着,刺客现在是碰也碰不得了,也无需再去碰触了。 因着现在无论刺客落在谁手里,无论刺客活着还是死了,陛下都已坚定了一个信念:“刺客是赵宸派出来的,而又由赵捷包庇着。” 所以,刺客的死活不再重要了,罪名已经安在了赵宸身上,赵捷也难逃处罚,不过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卫初宴在思索该如何添上这最后一把火时,一个意外的馅饼砸了下来,正是在这天晚上,中常侍的人动手,将那刺客掳走了。 不知陛下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这一脚正好将最后的力补上,门关上了。 野兽在里面厮杀。 首先,帝王暴怒之余,又开始犹豫起来。 老大,老二,小七,小十一,他总共就这么几个乾阳君孩子,如今算是全部搅和进来了,老大和十一还好,一个是推波助澜,一个是受人陷害,但宸儿和捷儿却是真真正正地在争斗,宸儿刺杀他在前,撕咬兄弟在后,已犯了大罪,而捷儿先是包庇刺客,对十一落井下石,后又开始与老二斗,所作所为,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兄妹情谊。 这些令赵钰失望到了极点。往日里那些兄友弟恭、姐弟情深原来都是装出来的,这些,也许赵钰心中清楚,但他总不愿去多想。 可现在是他们逼他去想! 可是又能如何呢?他不是年轻的时候了,对待有些事情,已经很难狠下心了,尤其这还牵扯到了他单薄的子嗣。 “先把刺客关押起来罢。” 疲惫地说出这句话,帝王剧烈地咳嗽着,又吐出一两块褐色血块,两旁宫人随即大惊,又是上前搀扶,又是去请太医。 短短几日而已,他却像是忽地经过了好些年,看起来,竟比春蒐时苍老了十几岁。 再看看罢,寂儿不能真的把这个黑锅背了,最终还是要治宸儿的罪的,只是该如何治,他还需再想想。 长安城里,细雨连绵,天边总压着浅灰色的乌云,放晴成了一种奢求,四处都有些昏暗。某种程度而言,倒和如今朝堂上阴沉的气息相得益彰。 赵宸抽空同大皇子的宠妾苏柏见了一面。 她和赵捷斗的太厉害了,为了先下手为强,昨日赵捷已被□□起来,因她命人举报他才是刺杀陛下的主谋,并且私藏了那日春蒐的刺客,于是七皇子府、赵捷的一些田庄、在长安中的产业都被搜查了,现在还没有得到结果,不过只要走过,便一定会留下痕迹,赵宸相信赵捷做不到如何干净,也因此,她喘了口气,而后将目光放在了赵寂身上。 那日答应卫初宴,实属无奈之举,她清楚赵寂对她的威胁,也没打算真的完全照着与卫初宴拟定的计划实施。但是现在,拜赵捷那个疯子所赐,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完全走到了赵捷的对立面。 又是一件教人讨厌的事情。 虽然自己已经勉强站得了上风,但她不会忽略,赵寂即将洗脱罪名了。 前有万贵妃救驾,后有赵寂蒙冤入狱,一旦赵寂的罪名被洗掉,随之而来的一定是父皇的盛宠,她本就在这场无妄之灾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若是赵寂再起来,她要拿什么同赵寂抗衡? 与赵捷斗,是为了保住自身,可现在她得了喘息,便要马上回过头来对付赵寂了,否则,十一便真的要踩着她和老七的身体往上爬了。 老七真是头蠢驴,做出这样一个烂局便算了,还在事后与她搅扰不清。 赵宸十分后悔春蒐时派刺客过去。若不派人去,便是老七与十一斗了。 先机已失,元气也伤了,赵宸再想要除掉赵寂 分卷阅读112 ,又不想将火烧到自己身上,便只能借势了。 老大,不还一直没怎么动吗? 和苏柏在房中缠绵了一番,因着留下了一点信息素的关系,又给苏柏喝了消解信息素的药,对方自然抱怨了她一番,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苏柏回去之后能起到的作用。 这个男人喜欢她很久了,甚至为了她进了大皇子府,在那凶残的地界里硬是闯出了一片天地,成了极少数没变成尸体送出来的人。 旁人的话也许赵敖不听,但苏柏例外,她让苏柏去游说大皇子杀十一,抵得上一百个谋士去劝。 送走了苏柏,赵宸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她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去了后山的温泉池子里。 洗着洗着,她想起先前与卫初宴对峙时那一闪而过的侵略信息素,脸色渐渐潮红,而后她想起现在的局势,又失了兴致,草草洗干净,又去了议事厅。 大皇子这边,苏柏的劝说果真起了作用。 赵敖信任苏柏。苏柏跟了他好些年了,从青嫩的男孩到现在骨头架子都长开的青年,这个坤阴君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也一直在围着他转。他被罢黜的那段最艰难的时候,旁人都避之不及,可苏柏却自己送上来求他鞭打,以让他发泄心中郁气。对于苏柏,他的确很是宠爱。就连这次的斗争,他也没瞒着苏柏。 但苏柏提议刺杀十一殿下时,赵敖还是拒绝了的。 顺势对妹妹施压和直接刺杀妹妹,是两种不同的事情,他吃过一次亏,做事情沉稳了许多,如今也不太愿意冒险。 况且,别人他不管,对于十一,他总还有些情谊在的。 可情谊二字架不住苏柏的两张嘴。 “如今朝中的风向一直在变,先前压着十一殿下呢,可是现在看来,最终被定罪的也许会是七殿下,那么十一殿下便会被放出来,陛下定会补偿她。况且,贵妃都已醒来了,她们母女一个救驾有功一个含冤有委屈,陛下若是心疼起来,脑子一热,将那位置给出去了怎么办?” 大皇子听着,心中逐渐冷酷起来。 “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七殿下如今正穷途末路,我们不如将刺客伪装成是他指使的,或者,干脆将二殿下也拖下水。” 苏柏当然不希望大皇子将刺客甩给赵宸,但该做的样子必须得做,他知道,自己说完那句话后,赵敖首先还是会考虑七皇子的。 “你容我再想想。” 想啊想,利益当前,大哥还是抽出了腰间的刀,对着妹妹露了寒芒。 外边的事情,赵寂一概不知。她不知道卫初宴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但既然大理寺的第四次审理迟迟未到,外边的一切就应当是顺利的。 在牢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会让骨头冷的发疼的环境还是其次,那些偶尔会吵醒她的哀嚎也不必说,一个人呆在黑暗中的孤寂也尚能承受。 身体上的煎熬永远比不上精神上的熬练。 这些日子里,最最折磨她的,是对母妃身体的担心和对外边计划是否顺利实施了的忧虑。 不过,随着某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她知道,自己将要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性,很矛盾的。而且,时刻变卦,而不是永远没有变数。 每个皇帝都不一样,像是武帝,他一个是儿子多,另一个比较嗜杀,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在巫蛊之祸里杀太子,太子是自杀的。 赵钰又不太一样。 粗长吧!这是二合一。第三更在十一点半左右。 第八十二章疼吗 有人来了。 特制的柔软鞋底轻轻踩踏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比老鼠爬过墙根的声音大不了多少,但是对于在幽静的环境中呆久了的赵寂来说,还是不难辨认出来的。 不是狱卒,那些狱卒的脚步不会这么轻,腰间也不会没有叮当作响的钥匙,也不是某个偶尔会来看她的大理寺官员,那个人走路时手臂会大范围地擦过身体,喘息也重一些。 思索间,那声音忽地贴近了,好敏捷的人。赵寂不动声色地躺着,数着那人和自己之间的距离。 相差二十步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停了下来,不必睁眼也知道,那人是被铁栏拦在了外边。 赵寂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继续等待。 安静只维持了两三息,伴随着轻微的一声脆响,一直套在牢门上的那把锁被打开了,有一只苍白似鬼的手伸出来,将那铜锁轻轻拨开,尽量小心地、迅速地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凉风微微地自左上角开着的那个小窗吹进来,春雨和泥的气息,但这风没有那个刺客的匕首凉。 不,不仅凉,还疼。 在刺客扑上来的一瞬间闪躲开去,那匕首划过了赵寂的左眼下边,一道极淡的血痕,两三滴鲜红的血珠,赵寂贴着门站定,眼睛盯着刺客,伸出手来擦了一下脸。 而后微微抿起了唇,有一点点生气。 他好快,以至于她抓住他的手腕的想法落空了。 没想到她是醒着的,更没想到她能躲开自己的全力一击,那刺客明显有一瞬间的呆滞,而后发现她并未开口呼救,立刻又鬼魅一般贴了上来,手臂扬起,一点寒芒陡然亮起在空气里。 然后又扑了个空。 “被你划伤了一次,若是再叫你划伤第二次,我脸要往哪搁?”柔和如橘的松木火把下,那个据说被关了很久的小殿下睁大眼睛望着他,唇边淡淡一抹笑。 她脸上还有一抹鲜红,这样笑起来,如妖似魅的,随便一眼,都是邪气弥漫。 “毕竟,你是我让她放进来的呢。若是我不能对付你,日后,真的没脸见她了。” 说完这句话,赵寂杀气陡生,刺客本是抱着杀她的心思过来的,此刻却忽地有了后退的心思,但是已然晚了,这个念头才刚刚生起,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就已闯入了视野,牢房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他努力往后躲,躲开了这一击,而后看清了那明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原来也是一把匕首。 直来直去的一击没有得到结果,没有片刻停歇,赵寂继续向刺客迫去,牢房总共就这么点大,刺客躲了一下,此时已被逼到了墙角,他是以敏捷见长的,但眼前这个小殿下显然有着不逊色于他的速度,躲不开,他咬咬牙,抓紧匕首迎了上去。 而后,长长的血线在半空中拉开,自锁骨到腋下,刺客被划了很深一刀,枯叶般旋飞着落到了地上,但这一刀并未致命,至少,几十息之间,他还死不了。 因恐惧和不甘而睁大了眼睛,渐渐模糊的视线之中,那道纤瘦的身影蹲在了她面前,缓缓地,抓住了他拿匕首的手。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他想要刺杀 分卷阅读113 的人就那样静静蹲在那里,盯着那把只是饮到一点点鲜血的匕首看了很久。 真的很久,久到刺客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挣扎、犹豫,但这没有很久,某一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过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又忽然露出了幼兽咬住猎物时的那种凶气,但这些全部没有持续很久,很快的,这些情绪俱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冷漠的眼神。 她继续蹲着,蹲了很久啊,好像腿脚都有些麻了,但是其实刺客的手还是热的,所以也应当并没有多久。某一时刻,当那边远远地传来一大群人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时,赵寂跪在地上,抓着刺客的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小腹。 鲜血如注,渐渐漾开的血泊中,她咬牙松开了刺客的手,转而拿回了自己的匕首,蜷着身子躺在地上,做出拼着重伤杀死刺客的假象来。 眼角的余光最后瞟到了穿着官服的衣角,她最后放下心来,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好疼啊,卫初宴。 好想要你抱抱我,可是你不在这里啊。 赵寂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回宫中,陛下暴跳如雷地出了宫,由羽林军开道,一路赶到了大理寺。大理寺这边,卫初宴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她到的时候,赵寂的伤口已然包扎好,也被灌了汤药,嘴唇是苍白的两片,小脸同样殊无血色,卫初宴草草看了一下,眼前便一阵晕眩。 刚刚稳住心神,陛下便来了,她不能再守着赵寂,被宫人“请”了出去,神色依旧恍惚,要靠着墙壁才能不至于倒下。 怎么会 她明明观察过那刺客,确定那人不是赵寂对手才将人放进去的啊。 赵钰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是他唯一一个干净善良的孩子了,若是出事,他就真要把皇位交到那帮子畜生手上了。劳师动众的,他带着一大堆太医又给赵寂诊断了一番,在太医再三保证赵寂并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太多需要静养时,赵钰这才稍微冷静下来,雷厉风行地颁布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将二皇女赵宸下狱。赵宸刺杀皇帝在前,陷害手足在后,赵钰按着刺客,本来想稍微放宽一些对她的处置,但赵寂的事极大地刺激了帝王,令他终于开始显露出性格之中冷酷的那一面。赵宸有刺杀他的前科,他现在更是怀疑大理寺的这个刺客是赵宸派来的,因此对于赵宸的处置,堪称最为严厉。 另一道则是将七皇子的一切职位卸去,着他在府中“思过”。其实这便是变相的软禁了。赵寂入狱,与赵捷监管不严有直接的关系,况且他后来的所作为也令帝王心寒,他也逃不开处置。 至于大皇子,对比老二和老七的所作所为来说,老大的手段显得温和多了,赵钰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地,放过了他。 但这种仁慈只维持了两天,第三天,那刺客的来源被查的清清楚楚,赵钰得知是大皇子派来的人,又被气的吐了半碗血。 “好啊,很好,这一个个的,原来都是墨汁染的心肺!”帝王连着冷笑了好几声,而后铁青着脸唤来了钱啸等人。 至此,大皇子赵敖也没逃过入狱的命运,几位殿下相继获罪,这么大的动作令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唯有万贵妃一系的人,才总算是挺直了腰杆。不过因为主子受了重伤,他们倒也不见得如何快乐,也顾不上对别人进行打压。这种态度落到赵钰眼中,成了安分守己的表现,他因此得到一点安慰。 受了刀伤的人不宜挪动,赵寂先是在大理寺处静养,后来伤口缝合了,绝品坤阴君的恢复能力又够强,轻易不会开裂了,而卫初宴的住宅距离大理寺并不算远,只两条街的距离,所以初宴便把她带回了家中。同行的还有一大群御医。 这么大的事,宫中万贵妃那边瞒不住了,她也正卧床养病,没法过来看女儿,只有名贵药材流水一般地自宫里搬进府内,很快,那两间库房都有些不够用了。 赵寂本人,也终于在这种精心的呵护下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卫初宴,她喜欢,于是眼儿弯弯的,像一弯剔透的新月。 卫初宴有些憔悴。 有那么多日的忙碌在先,后又守了她两日两夜未睡,这个永远不会喊累的女人显然也有些藏不住的倦意了,但她并不在乎自己身体的状况,而是专心于赵寂的身体。 “我又脏脏的了。”闻到一点异样的味道,赵寂小鼻子皱了皱,有些可爱,而后,她忽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顿时抿住嘴角往被子后缩了缩,冲着卫初宴讨好般笑了笑。 怕她受寒,也怕她伤口开裂,除了一开始医官对伤口周围的清洁,其实并没再有人给她擦过身子,她又在牢里呆了这么些天,身上有点异味,是难免的。 卫初宴不会嫌弃她,其实她守着赵寂这两天,像是短暂失去了嗅觉一般,根本闻不到那点异味,而是满心都是赵寂的安危。 关于赵寂受伤的这件事,卫初宴也只是在一开始懵了片刻,后来她想明白了,猜测出这伤口应当是赵寂自己捅的,心中顿时嘶啦冒火。 因此对于赵寂这么明显的转移注意力的举动,卫初宴并不会被骗过去。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伤口疼吗?” 淡淡地开了口,轻柔的嗓音中,有着一丝压抑良久的难过。赵寂敏感地察觉出来,朝她吐了吐舌头,苦着脸道:“疼,可疼了。” “该。你自己捅自己的时候,便不觉得疼了?” 惨了,卫初宴气恼的眼神中,赵寂讪笑着,将小脑袋完全缩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米粮:殿下,她居然敢凶你,咬她啊。 奶寂(心虚):我,我不敢。 阿宴:呵,小混蛋。 大家好,又到了甜甜(喂?)好吧,酸酸甜甜的恋爱时间,大家可以抱着碗出来了。 限量版狗粮放送中。 第八十三章疼不疼我 这一动,又扯动了伤口,赵寂捂在被子里,小声“嘶”了一声,立刻,被子被人掀开,卫初宴凑过来,虽仍冷着一张脸,但手上的动作却比羽毛落下还温柔。 “不要乱动,你以为你自己捅的是个很小的伤口么?” 目光落在赵寂小腹处,等待了片刻,见没有红色渗出来,卫初宴这才放下心来,又给她把被子盖上,忍不住地挤兑了她一句。 自知理亏,赵寂的气势弱了几分,她冲卫初宴讨好地笑着,小声辩解道:“我拿捏好角度了的,伤口只是看起来深而已,但小心避开了内脏,养一养便好了。” “避开了内脏?” 卫初宴的低声询问中,赵寂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几天没见到的份都给找补回来一样,真的是一眨不眨的。而 分卷阅读114 后,赵寂乖巧点了点头。 “只是看起来深,而已?” 卫初宴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那之下压抑着的是剧烈转动的漩涡,暴风雨来临之前也是这样平静的,赵寂知道她并未消气,表现的更乖巧了。 在牢里着实吃了不少苦,她比之前瘦了许多,眼睛便显得更加大了,大而清澈,这样乖顺地把人瞧着,换一个路人来,都免不得心疼她,何况是卫初宴呢? 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想到她的伤口并未好,卫初宴将那点苦涩往喉咙里咽下去,最终只是轻轻埋怨了一句:“日后莫要这样做了。” 连想都没有想,赵寂急忙点了点头。 答应的这么快,眼里也没有后悔害怕的情绪,可见她下次若有必要,还是会拿自己做筹码的。看透她了,卫初宴轻轻蹙着眉,盯着她看,直盯得她心中发毛,连忙又重新保证了一遍:“我再也不这样做了!” 这次倒是有了几分真心。 伸手帮她把跑到脸颊的发丝拨正,卫初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赵寂仍然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在她凑过来时,想要伸手去摸她,却被她隔着被子压住了手,勒令不准再动了。 “再扯动了伤口,有你疼的。” 赵寂被她似怨似恼地提醒一声,缩了缩手,而后心头一动,试探问道:“我若扯动了伤口,疼的是我不假,但心疼的,其实是你对不对?” 其实有很久了,她一直觉得卫初宴应该是喜欢她的,比如很早以前,在那贩子队伍里,卫初宴就说过喜欢她了。可卫初宴只是那样说说,她那时觉得开心,后来卫初宴再没表达过什么喜欢,她起先没多想,后来,大概是到得知卫初宴将要与人结亲时,关于卫初宴喜不喜欢她的这件事,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 于是就常常感到疑惑了。 没见过卫初宴这样的人,平日里跟个闷葫芦似的,极少开口说话。一说话,不是在同她解释当日先生教的东西,便是在帮母妃处理事务,她原本觉得这样也很好,总归她自己喜欢说话,而卫初宴总会安静听她说话,一个说、一个听,这样也很相配的样子。 而且好多时候,她都不需要说出口,卫初宴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想,若是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的话,她总不可能做到像卫初宴这样的。 但卫初宴的确也再没对她表达过喜欢,甚至还想同别人结亲,好在后来那门亲事并未谈成,而她,也跟卫初宴说清楚了。 卫初宴也答应了她,不再娶亲了。 但是卫初宴也还是一直没有再告诉过她,到底喜不喜欢她。 有时赵寂想到她们两人的关系,觉得她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便总觉得有些高兴,但有的时候,她又担心,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喜欢卫初宴呢,其实卫初宴答应她不去娶亲,会不会是因为碍于她的身份、会不会是她那日在卫初宴面前哭的太伤心,所以卫初宴才不忍的呢? 赵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觉得自己有些贪心,明明卫初宴已经遂了她的愿了,她却又总想卫初宴也喜欢她,她这样想,常常想,现在还忍不住试探起卫初宴来。 问完那句话,她感到有些羞涩,但她并不后悔,她盯着卫初宴那张漂亮极了的脸蛋看来看去,想要从她的脸上得到一些答案。 卫初宴的确给她问的楞了一下。 心不心疼? 自是心疼的,不需要她伤口崩开,只要一想到她身上现在还有道那么长、那么深的伤口,卫初宴便觉得心口一阵疼痛了。 本就忍的难受,结果现在,这混账还来问她:“你心不心疼我?” 凝冰结霜的,卫初宴罕见瞪了她一眼,冷酷道:“不心疼,你疼死才好,这样也省得我没日没夜地守着你了。” 这一眼,却并未给赵寂带来任何的冰冷,她看着卫初宴冷淡的眼,眯了眯眼睛,忽而笑了起来。 只是轻轻一笑,卫初宴的心却狠狠攥了起来,她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紧张道:“莫要笑了,等下真要扯动伤口了。” 看吧,她就知道卫初宴是在意的,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儿也亮晶晶的,在卫初宴蹙眉时,赵寂终于忍住了笑意,但她的快乐,却未因此而减弱半分。 “卫初宴,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不知她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床边坐着的女人疑惑看了她一眼,黑发雪肤,如同雪花,如同青莲,轻灵纯美的样子。 “但你对着我时,不是眼神温柔地看着我,便是浅笑看我,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你怎样我都觉得好看,但是,就总是少了一点东西。” 虚弱地躺在床上,将满十四岁的这个少女弯眸看着她,眼底,掩藏着一丝狡黠。 “少的是随意。你还记得小时候遇上的那个姓林的好心掌柜吗?”赵寂的询问中,卫初宴点了点头,又听赵寂说道:“她对她的妻子,有时骂、有时怪,很随意的样子,但每次,她虽然好像在责怪她妻子,但看起来其实一点都没有生气,而她的妻子,也总任她这样,反而会对她笑。” “我那时不太明白,比如说她妻子自己提水来,她心疼,那她可以好好说,为何偏要装作生气地骂上一句呢?而她妻子也很奇怪,明明每次都被骂了,可总也不见生气,下次还会继续那样。”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身体有些虚的殿下停下来,乎乎地喘了两口气,又道:“而刚才,你对我凶,我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明白了林掌柜妻子的心情。” 她盖着荷叶青色的锦被,雪白下巴压着被子,本来是很素净的颜色,可到了她这里,偏偏总会平白多了几分挠人心肺的“妖气”,卫初宴看着她,心神似乎一下子陷进了那双弯弯的桃花眼中,狠狠被撩拨了一下。 花眼了吧,怎么方才好似见到了长大后的赵寂? “我要的不是你对大齐朝十一殿下的尊敬,也不是身份上的压迫,我喜欢你那么随意地对我,因着你这样时,会让我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被她说的愣神,卫初宴怔了片刻,而后急忙将眼睛从她脸上移开,强自解释道:“方才只是因为太急了,殿下莫要胡思乱想。” 太急吗?不在乎如何会急呢? 赵寂已然不会给她轻易糊弄过去了,听了她的说辞,自己又笑了笑,也不继续逼她。 她看出来了,卫初宴总爱躲避这个问题,她不忍心逼的太急,她也能等,她总有一天会让卫初宴亲口说出“喜欢”这样的话的。 “对了,我母妃怎么样了?” 心中甜蜜了一瞬,赵寂又连忙问起万贵妃的情况来,卫初宴本来还沉浸在方才赵寂的话里,现在她忽地转了话题,在外人眼里十分聪慧的小卫大人又慢了半拍,不过还是回答了:“娘娘已 分卷阅读115 然醒来,身体正在恢复,想必再有半个月便能下床了,而那时,你恐怕还得躺在床上。” 话到后边,卫初宴又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赵寂就当没听到,知道母妃没事便好啦。她又问起朝堂上的事情,说到这里,卫初宴话多了起来,细细与她说了近来发生的这些事,虽然心中已然有了准备,但没想到外边的局势这么多变,赵寂听着,微微长大了小口,最后听到卫初宴带点不确定道:“也许不等你伤好,陛下便要立储君了。” “会是我吗?”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所有人都清楚了这一点,赵寂昏迷的这些天,卫初宴已经收到了许多人的示好,不过赵寂的这间私宅近来由羽林军接手了守卫工作,陛下让十一殿下静养,有羽林军守着,倒是挡住了许多前来拜访的大臣。不过卫初宴偶尔出门时,总会偶遇面生的大臣,这些基本是起先打压过十一殿下,如今感到害怕的人。 还是不多的,官职也一般不高。这是敏感时期,帝王的脸色一直不见放晴,真正聪明的臣子,恨不得除了上朝,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人也不见。 养伤时候无聊,卫初宴将这些当做趣事同赵寂说了,赵寂有时想笑,却总被卫初宴盯着,又不能笑,小脸有时都憋的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日更 第八十四章回宫 四五月份,绝大部分的草木已换了新衣,长安城外,田间作物长到了大人膝盖那么高,城内的变化更大一些,许多人将厚重的棉服脱下来,换上了薄而轻的春衣,街面上的人比之冬天多了一些,青楼中,头牌的姑娘换过了一两轮——这本就是很短暂的生意,夜很短暂,姑娘们的青春也似春夜一般,过去了便没有了。 在私宅养了一段时日,赵寂腹部的伤口脱痂了,留了一道比周围肌肤要嫩上许多的刀痕,淡粉色,其实并不难看,但也算不上好看,赵寂有些在意。 这几日里,她多了掀衣服看伤口的习惯,每次一看,便皱眉,却又忍不住不去看。 这日再次偷偷看时,被突然推门而入的卫初宴撞了个正着。 屋中阳光斜飞,一片亮堂,左边是摆满书籍、册子的黑色桌案,右边支了一张床,上边的被子是淡雅素净的颜色,都是卫初宴喜欢的——这本来就是她的房间——只是现在给赵寂霸占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床上的那少女。 因着总是需要躺着,卫初宴没给她束发,黑亮的长发就那样顺滑地垂着,一直垂到了腰间,蜿蜒成了一幅水墨画。 她盘腿坐在床上,很是随意,正正掀开衣摆专心地看着什么。见卫初宴进来,也不害臊,嘴边咬着个浅浅的酒窝,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帮我看看。” 将手边的东西放下,卫初宴走了过去,神色之间,有些紧张:“怎么了?伤口又痒了么?” 她说着,坐在了床沿,熟练地去抓赵寂的手。 这是这段时间才养成的习惯,这样的刀伤结痂的时候,通常是很痒的,赵寂就总是忍不住地去挠,但那痒意是浮于表面的,她每次一挠,又不免扯开了伤口,最后又疼的死去活来。卫初宴发现了她的这个小习惯后便看紧了她,一般,若她有一点点这方面的想法了,卫初宴都能发现,而后抓着她的手,想法子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手指搭在卫初宴柔软的掌心,赵寂低下头,示意初宴去看她的小腹,这段时间她行动不便,伤口的换药、身体的清洁都是卫初宴给她做的,若说看,早就给看光了,反正她也要和卫初宴在一起的,现在淡定的很,反倒是卫初宴,每次都还有些不自然。 “不痒,都愈合了如何会再痒呢?就是,哎呀,你来看看嘛。” 一只手撩开衣摆,将那道“碍眼”的红痕暴露在卫初宴的视线中,赵寂撅了噘嘴,难过道:“好似很难看哦?” 她让看,卫初宴却总不能像她那样随意,只是草草瞟了一眼,卫初宴便道:“不难看的。” 赵寂狐疑地看她一眼:“你分明都没有仔细看,就在这里敷衍我。” 女孩子的天性,涉及到美貌问题时,即便那是在肚子上的一道疤,赵寂也不依不饶起来。她又拉起衣摆,一只手点了点卫初宴的下巴,要她低头,非让她看清楚不可。 卫初宴无奈,在她控诉的目光中勉强又看了一眼,而后认真道:“真的不难看。花儿一般的颜色,一点都不难看。” “嗯其实还有些好看!” 其实若是按照旁人的眼光来看,这样一道略有些狰狞的疤痕,即便有些粉嫩,但也着实跟花儿扯不上什么关系,偏偏卫初宴就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并且说的还很令人信服。而且又因她不仅说了“不难看”,甚至还进一步说了“好看”,这极大地安慰了赵寂,令一直有些发愁的女孩儿展颜笑了一下。 这一笑,真的如同花开。 花开的太好看,晃了一下卫初宴的眼,她垂下眼,将眼底那点情绪掩藏起来。 “你觉得不难看便好了。反正,我这里也只给你一个人看的。你若不喜欢,我就要难过的,可你不在意,我还去在意它做什么呢?” 说罢,赵寂真的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看了一眼卫初宴放在门边的东西,好奇问了一句:“那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 卫初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道:“我爹不是在给我管着几家铺子吗?总在外边晃,前日就遇上了他以前的一个朋友,那人是在西域那边经商的,专爱卖些珍奇物什,这东西便是他送给我爹的,似乎是一种可以吃的软膏,有一股药材的清香在里边。” 提到药材,卫初宴看到赵寂的小鼻子皱了一皱,人也往后边缩了下,嘴角不由轻轻地勾起了。 小时候经历过那些事情,知道活下来是最重要的,跟着她从荊州一路逃亡的时候,赵寂是踩着满脚的水泡走过来的。因此赵寂其实很能忍疼,但她怕苦,怕苦而嗜甜。 “喝了这许多天的苦药了,我现在听到‘药材’两字都觉嘴里发苦,你把那东西拿开,我不要吃。” 卫初宴心中才只是想,赵寂就已把她想到的话说出来了,眉宇之间,讨厌之色半点未做掩饰。 “自是不会给你吃的。不说你不喜欢药材的味道,便是你喜欢,宫外的东西也不好让你入口。你是不知,你在私宅养伤的这段时间,府中后厨都成了御厨的地盘了。” 自赵寂住进她在宫外的这座私宅的那日起,府中的东西便变了个大样,从饮食到防卫,所有的东西都经过严格的盘查,卫初宴的一些心腹是早就走了的 分卷阅读116 ,他们不便暴露在人前,因此这段时间,府中倒是难得清静。 大局已定,没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没有阴谋诡计要想,卫初宴每日就守着赵寂,其实若赵寂并未受伤,卫初宴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的。 偶尔她也会出府,爹娘俱在长安城内,每隔一段时间她当然都要回去看一看爹娘,起先两位长辈还有些不适应,不过这段时间里,爹爹娘亲已渐渐习惯了长安的生活,将日子过的充实而舒适,尤其爹爹,他好像遇上了一些旧友,有时还会结伴出游,比起以前在郁南时,要外向许多了。 爹娘皆好,她每次看着,都觉得高兴。 这些,皆是前世的奢求。 前世娘亲是很早便过世了的,而爹爹则在娘亲死后不久便出家了,后来卫家造反,她爹应当并未被牵扯进去,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想来,只要不同其他的卫家人一般死在敌营中,事后即便有人提起她爹,赵寂也会帮她保下他的。 “你也莫要吃了,吃之前也得查一查有没有毒性。”因是听说这东西是来自她父亲的一个商人好友的,赵寂显得有些不信任。这是自小到大所生活的环境造就的警惕了,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她要吃东西时,都得由专人细细地检查一番的。 其他皇子,也一般是这样的。 卫初宴知道她,所以并未做反驳,不过,她将东西带回来是因为这是爹爹给的,至于吃是不吃,这种类似于零嘴一样的东西她本来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娘娘今日传了口谕过来,说是既然殿下的伤势已无大碍,便应早早回宫了。” 赵寂还未成年,若是成年了,其实就会在宫外开府,不能再居住在宫中了,但她既然还未成年,就还是在宫中居住的,况且此时是很重要的时刻,她得时常去陛下面前侍奉才好。 宫中传过来的消息,皇帝陛下的身体愈发的差了,有几日连早朝都取消了,搅得人心惶惶的。 说起正事,赵寂认真地点一点头:“形势已有变化,此次回宫以后,咱们见面的时间应当会减少,父皇圣体抱恙,母妃召我回去,应当是要我在御前侍疾,我可能不会有时间去听太傅讲课,因此你也不能经常入宫了。” “殿下明白便好。” “我会想你的,你也要记得想我。” 自从那日醉后挑明了要卫初宴做她的人之后,赵寂似乎渐渐地开窍了,偶尔说出口的,会是一些情话,虽然她的功夫不到家,有时说的话在某个装嫩的大人面前稍微显得稚嫩,好似枝头略有些青涩的果实,但是青涩归青涩,每次听到,都还会让卫初宴心中生起一股难言的甜美。 她既想去摘下这枚青果,又因那果实挂的太高而望而却步。 “想不想我嘛?” 不见卫初宴回答,赵寂追着又问了一句。 卫初宴躲不开,“勉勉强强”应了:“会想的会想的。”说罢,她觉得不该给赵寂太多希望,又急忙补充道:“就像是臣下想主子的那样想。” 而后她觉膝盖一疼,原是赵寂伸出脚来,在她膝上踹了一脚。 回宫的日子很快到了,赵寂离开前,卫初宴又不放心地嘱托:“到了陛下面前,不要对你的那些哥哥姐姐落井下石,他不会喜欢听到这样的言论的,我想,殿下也许还得做出大度的样子,同陛下求一求情。” 赵寂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不住地点头:“我知道的,这些我都清楚。” 是呀,哪个是真正简单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爱你们!记得去我围脖关注一波啊。 不如梦里醉一场。 第八十五章情书。 这一年是景翰二十二年,初夏,继先前那位在位十五年的废太子之后,大齐的东宫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主人——排行十一的皇女赵寂。 春雨还留了一些湿润在风里,初夏的热辣阳光已经遍布了大地,渐渐热起来的天气中,赵寂搬进了东宫,并且在这座宫殿里度过了她的十四岁生日。 正如先前所预料的那样,回宫之后事情很多,纷繁冗杂的事情压在身上,赵寂和卫初宴见面的次数于是少了许多。本来生日时两人应当是能见面的,但因为赵寂的父皇身体抱恙,加之她的几位哥哥姐姐出事,赵寂的这个生日过的十分低调。虽然不可避免地收了不少礼物,但对于一国储君而言,没有宴会的生日,的确是十分简朴了。 每隔几日,赵寂会差人送些手信出宫,她很少说那些严肃的事,寥寥几笔字,有时跟卫初宴抱怨母妃管制了她的饮食,有时说起见到了很有意思的人,都是些杂乱的事情,大约是想到什么便写上什么了,不过有一个词是总不会忘记写下的,那便是“想你”。 “我有点想你。” “我今日也想了你。” “殿前那株石榴开花了,花很好看,但是没有你好看,我很想你。” 诸如此类。 好像是自说了会想卫初宴的那天起,赵寂便常常这样毫不吝啬地同她表达想念了。 她说起石榴花的时候,卫初宴正在院中晒书,白衣似雪、青带缚发,纯美的脸蛋沐浴着初夏的阳光,似乎能将太阳的光芒都给压下去,看起来,的确担得起赵寂的形容。 看过了那张小小的丝帕,初宴转头看了一眼院中桃树。 桃花已谢,只留下郁郁葱葱的绿叶,不过没关系,如今她已不用看着桃花去想念那人了。 然后这一日——就是赵寂生日的这一日——卫初宴送了贺礼进宫。只是匆匆看了赵寂两眼,当时赵寂正给一群华衣贵族们簇拥着,她没能同赵寂说上话,隔了一会儿,手心倒是被悄悄塞了一张柔软的丝帕。 只一摸,便知是赵寂的手笔了。 走到僻静处,卫初宴展开“信件”看着,上边是熟悉的好看字体,略带点锋芒的那种,不过因着写的东西太过柔软,那点笔锋少了几分气势,反倒惹人心怜。 她说,我今日已满了十四了,而你还是十五,我虽知道你又快要满十六了,但是此时此刻,你我的年龄确是只差一岁的。 我们的距离很近了,你要等一等我,我会很快长大的。 四四方方的白色绢帕,整齐的几行带着点少女心事的话,卫初宴立在这个很少有人经过的废弃园子里,修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托着这轻柔似风的帕子,将那短短的几行字看了又看。 耳边,好像同时也传来了赵寂清软的嗓音。 就像赵寂一句一句在她耳边说一样。 反反复复,看了又看,迈出的脚步却终究踌躇。长满了野草乱花的小园子里,近日正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小卫大人小心将那丝帕 分卷阅读117 收进宽大的袍袖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是园中便有微风吹过,仿佛见不得她这样发愁一般,要将那些折磨人的愁绪扫去,只给她留下一点甜蜜。 先前由二殿下与七殿下掀起的浪潮虽已散去,但空中仍然留着一些很难消散的血腥气。立储这件事,对于大齐而言,相当于是在颓靡的气氛中注入了一些新鲜的空气,使得朝堂内外的气氛清爽平和了许多。 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官员们都开始称颂起新的储君来,这是惯例,正如每次赈灾成功、抵御外敌,或是帝王又有了其他的一些什么政绩时,官吏也会歌功颂德一番。立储这样的大事,看起来虽然是赵寂的事情,但因她是被正常册立的,就也算是皇帝赵钰的功绩,因此官吏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要大肆歌颂一番的。 与此同时,各城无论大小,都郑重地张贴了皇榜,告知天下,大齐已立了十一皇女为储君了。 先前太子被废,最初的隐瞒过后,等到事情尘埃落定、风雨渐停,各地也渐渐地张贴了废太子的告示的。 储君是王朝未来几十年的掌舵者,无论立或是废,都是牵动天下的大事。 这之后,朝堂又恢复了平静,但是平和的表象之下,也有不甘的声音、有反对的声音,只是这些声音常常在发出来之前便被人自己咽回了肚子里了。 立储是喜事,不过赵钰也只是在前些天勉强做出了高兴的样子,后又恢复了严肃。 这倒不是对赵寂有什么不满,毕竟册立储君是帝王自己提出来的。前段时日里,看过了几个儿女之间的争斗,为他们的举动而心寒的同时,赵钰隐约也发现了,其实问题也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若他早早地立了新储君,他本可以阻止这种愚蠢的争斗的。 可是话说回来,若这次他们不露出自己的爪子来,不看着他们厮杀一番,赵钰自己,也不能确定到底要谁做这大齐的太子。 帝王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在他还在世时,除了个别真的不要命只要名声的诤臣,也不会有人敢说出他的半点的错处。 因此只是后悔了一阵,赵钰又重拾了他帝王的威严,只是因为先前被气的动了肝火,他的身体越发的差了,而身体上的亏损虽然有御医清楚,但他们又哪里敢跟帝王说清楚呢?只能每日都来把脉一番,小心转换着药方,希望帝王能够渐渐地好起来。 起先这些也都见效了,赵钰心情平复下来以后,确实很少再动不动便吐血了,他于是重新拾起吃神仙丸的习惯——或者说,他对这种丸药的瘾又浮上来了。 吃了一颗,便有第二颗,沉浸在药效中时,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这种名叫“神仙丸”的丸药,的确没有辜负它的名字,会让所有尝过的人都觉得身处极乐之中一般,赵钰就这样吞食着这种丸药,在对身体的担忧和对极乐的无法割舍中徘徊。 赵寂隐约听说了一些,这次她未再劝说些什么,反倒是万贵妃,还同赵钰进过两次言。只是赵钰已不再能听得进去这些了,自他将其他几个儿女关的关、贬的贬后,他便有些放任自己,有向昏君发展的趋势了。不过,同赵寂那次进言所得的结果不同,他并未责骂万贵妃,想是顾及她之前为他挡箭的情分。 赵寂也知道了这个结果,她其实很是不解,于是去问了万贵妃。 “父皇真的看不出来他身体的异样吗?为何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呢?” 贵妃当时并未回答她,又过了一月,有言官向陛下进言,言及了神仙丸的危害,请求他停止服用这类丹药,并请严惩江离,而赵钰并未听他的,反而在朝堂上动了怒,那言官心中既忧且愤,竟当场撞了殿前台阶,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当场脑浆迸裂,死在了殿前。 这一撞,撞得赵钰急火攻心,他是个要面子的帝王,亲政的这许多年来,小错是有,可大齐在他手上日渐昌盛是事实,他平时也极爱听些好话,也自认担得起这些赞颂,的确也是这样,过些年,后人写史时,对他也应赞誉居多。 可这个小小言官的这一撞,无疑会给他几近完美的帝王生涯上画下一条丑陋的痕迹,日后会有人说他逼死了臣子,而这个言官,却会名垂史册,也许甚至还会有史官专门为他作传。 赵钰想到这个,怎能不气? 这一气,又卧床不起了。贵妃知道言官是赵寂偷偷派去的,便把她找去,先是责骂了一番,后来,把她拉到身边坐着,叹息道:“那一日你问我,为何你父皇变成了这样,我那时不好说些什么,没成想你还是不死心,转头又想去拉他一把,如今你也看到了,他是真的已经不再看顾旁人的意见了。” 名贵紫金炉中燃着沉香,展开用作装饰与遮挡的屏风上,当世著名的大家将仕女图画得栩栩如生,衣带飘风。铺着薄软绣毯的软塌上,贵妃看着仍然未丢失掉全部的善良的女儿,眼中流露出一些担忧,继而又觉有些安慰。 说到底,寂儿之所以是寂儿,也是因为她无论经历过什么,总还能保留一些人性中最宝贵的东西。 这种东西赵钰偶尔有,他爱他的孩子们,这个半点不假,他也匀出一些爱去爱万贵妃,但贵妃心中清楚,帝王看着她时,大多时候其实是透过她去想另一个人。 这种东西贵妃自己也有,但她只给了赵寂,她把赵寂当做亲生女儿一样教养、一样疼爱,而心中又隐藏着一些对姐姐的愧疚,除此之外,没有人再能让她善良对待。 至于赵敖、赵宸等等,他们也许有,不过贵妃觉得比起赵寂,他们都不算有。 其实赵钰也许了解他的孩子们,他清楚只有赵寂即位,其他人才不会莫名其妙地死掉,所以他最终还是将储君位给了赵寂。 “他毕竟是我的父皇,也不像其他哥哥姐姐一样会害我,他一直以来都是护着我的,如今我看到他这样,心中十分难受。” “傻孩子,他当然不会害你,天底下没有哪家爹娘会主动去害自己的孩子的。可是,你看看你的那些兄姐,他们也曾被护在你父皇的羽翼下啊。你父皇不会主动害你们,可若有人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也不是没有伤害到你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小寂,是很认真地在跟初宴谈恋爱,她甚至有在写情书。 可惜小卫那个坏人(怂怂)都不回一封的。 第八十六章春风楼 “他老了啊。人一老,便多少会有些糊涂,诚然他曾经是个明睿的帝王,但强如始皇帝,或是咱们齐朝的太祖,无论年轻时候曾做出过多么光辉灿烂的功绩,年老的时候不也犯下了许多错误吗?始皇帝便不说了,他的武朝便是因他年迈时的昏庸而轰然倒塌的 分卷阅读118 ,想一想太祖,太祖年迈的时候不也错信了陈后,使得后来陈氏外戚把持朝政长达三十年吗?” 赵寂听着,有些沉默。贵妃又道:“不要把你父皇当做神看,虽然大家都说帝王是天子,但究其始终,帝王也不过是人而已。是人就会犯错误,他年轻时思维敏捷、心思缜密,的确算是一个明君,但现在形势已然不同,他怕了。你知他在怕什么吗?” 赵寂点一点头,艰难道:“他在怕他的老去。” “是啊,他当然会怕。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尝过了万人之上的滋味、掌过了世间最大的那个权柄,当然会害怕老去。尤其是在看到他年富力强的孩子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的这个时候。你还未看明白吗,现在若是江离说一句他能够制出长生不老的药丸,你父皇也会像一个飞蛾一样,好像看不见那光亮下的火焰,仍然会扑上去的。” 赵寂再次沉默下去。 这些,她其实是知道的。 “所以便让他去折腾吧,既然那药丸能够让你父皇重拾一些信心,即便这是虚假的繁荣,但他当时是快乐的,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人而言,这便已经足够了。” 眼睫轻微地颤了颤,如同翩飞的蝶翼,赵寂最终闭上眼,点了点头。 “我以后不会变得同父皇一样的。什么神仙丸,什么求仙问道,这些都是骗人的东西。” “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约莫也是这样想的。世间事,不到尘埃落定的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有些冷漠地说出这句话,在赵寂的错愕中,万贵妃拍了拍女儿的肩,柔柔笑道:“不过,你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母妃很高兴。” 关于这一世赵寂是否会在许多年后变得迷信鬼神,此时暂且还没人知道,不过两天以后,赵寂照旧给卫初宴写信时,也将自己的疑惑写了进去。 并未提起父皇,她只是问了卫初宴一句:“你信不信鬼神?” 卫初宴当时有些惊讶,她因那个问题而沉思良久,回了赵寂一句:“信的。” 前世的卫大人不信鬼神,但这一世的她是信的。 若无鬼神,她是如何有这第二次的生命的? 这是卫初宴第一次回应她的信件,所说的却是会令赵寂感到疑惑的东西,诚然如今世上佛道盛行,齐朝每年的祭天事宜也从未落下,但赵寂处在足够高的层面,她深深地懂得,那些不过是统治者统治人民的工具。 帝王可以扶植道教,可以信仰佛教,也可以直接拔高儒教的地位,但是他们自己是不信的。 他们应该只信他们自己。 原本赵寂以为卫初宴能看清楚这些东西的本质,但她并未想到,向来显得比她厉害许多的卫初宴,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她于是在下一封信件里小小揶揄了一下卫初宴,大意就是:终于找到一件你没有我看得透的事情了。 这样略带些得意的。 这些事情卫初宴也不好与她多说,好在少女也并未对这些有多大的兴趣,说过便忘了。 一直忙到了**月,朔风飞扬,枯叶漫天,赵钰的身体一天天地差下去,赵寂便以储君之尊暂时领了监国的职责,虽是监国,但赵钰并未给她太多的职权,内政有丞相,外事有太尉,中间还有个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留给赵寂的事情很少,她因此得了些空闲,渐渐同一些勋贵走动起来。 当然是一些很正常的走动,赵钰正是爱猜忌的时候,赵寂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做出些什么敏感的举动来,因此只是如同早些年那样,也效仿了先前皇太子的作为,只在一些必要的场合出现,也不同那些人过多亲近,进退有道的、也并不结党营私,这些一一落在了蒋城的眼里,便也相当于落在了帝王的眼睛里,每每总令帝王安心之余带点懊悔。 他心中清楚赵寂是个好孩子,可先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对于谁,他都忍不住去猜忌。 尤其是,在赵寂成为储君的那日,他看着这个孩子衣缁衣、系金印紫绶、戴着皇太子的冠冕,一派肃然地向他走来,一身的朝气令他欣喜自豪之余,也令他感到了疲惫。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一刻是嫉妒了十一的。 这种嫉妒其实不针对某一个人,若是此刻成为储君的另有其人,他也会对其抱有同样的嫉妒。 说到底,他嫉妒的其实是这些孩子身上勃发的力量,他嫉妒的是别人的年轻,别人的无限可能。 这些都是他已经丧失、或者正在丧失的东西。 他怎能不嫉妒? 可他同时也是个爱自己孩子的父亲,也是个并不昏庸的帝王,他知道自己的变化,日益被这种变化影响的更深的同时,他也在挣扎。 将赵寂立为储君,便是他的挣扎的一部分。 也是较为重要的那一部分。 得了空闲,赵寂却还是没有多少与卫初宴见面的机会,这一日终于找到机会,出宫去到私宅时,却听宅子中下人说起,小卫大人并不在府邸中。 “不应当呀,不是说今日不是她当差吗?” 穿着绣着一大簇盛开牡丹的浅红长裙,一身如火地张扬走在路上,赵寂一边从私宅往外走,一边对身旁的人表示了疑惑。 高沐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他是个阉人,先前做的是暗卫的工作,不过在赵寂入主东宫后,因着她身边缺一些信得过的人手,高沐恩便渐渐自幕后走了出来,领了东宫大太监的职责,开始管起明面上的一些事情来。暗卫那边自然而然地换了新的统领,不过,虽然他已不涉及这方面的事,但总归有过根基,对于一些想知道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比如今日,他就知道卫初宴去了哪里。 知道,但不好答,因此他罕见地,有些犹豫。 赵寂当然也知道他应当知道,因此又问了一句,高沐恩遂硬着头皮道:“小卫大人,她似是去了春风楼与人谈事。” “春风楼?”这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赵寂觉得自己应当是有印象的,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个什么地方,于是有些疑惑:“那是个什么地方?是酒楼么,长安还有我不知道的酒楼?” 这里所说的“酒楼”,倒不是长安所有的酒楼。 处在她们这样的位置,日常能去的那些够得着她们身份的酒楼并不多,以卫初宴此时的官职地位,应当去的也是这类专程招待达官显贵的地方,又说是去谈事,能够得上资格与卫初宴谈事情的人身份自然也不简单,因此赵寂才会有此一问。 而后,她见高沐恩面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主子,这‘春风楼’便是那日九,九殿下带您去的那地方。” 原是那里, 分卷阅读119 难怪如此熟悉。赵寂想起了那日所见的牌匾,随即,脸色冷了下来。几步跨过大门,坐上马车,径直对车夫吩咐了一句:“去春风楼。” 高沐恩在后边骑马跟着,脸色虽然仍然有些尴尬,但内心却不由生出一种幸灾乐祸之感。 难得的,能看一次卫初宴的笑话。 也算是“同僚”了,一同为娘娘和殿下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从一开始的怀疑、轻视,到后来的震惊敬佩,他渐渐为卫初宴所折服,无论是武学上面还是谋略方面,他都承认自己不如这个妖孽。有时看着卫初宴,他也会生出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来。 有谁,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将一个偌大的朝堂搅成这样了? 因此,他对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些期待。 不知道自己已然不小心打破了小醋坛子,也不知道有“危险”正逐渐向她逼近,卫初宴此刻,坐在春风楼二楼的雅座上,自楼上遥望着下边热烈的竞价,听着一旁人带着点恭维却并不让人反感的话语,颇感无奈。 其实类似的地方,她这段日子并未少来。 明面上只是个打理北军的尉官,但暗地里,她为贵妃娘娘工作,触摸的深入了,有些人便不免要去接触,有些应酬,能推一次、两次,却无法次次都给推掉。 特别是赵寂成为储君之后,那些人为避嫌不去接触赵寂,便想从她这里下手。 也算是之前留下的后遗症了。在赵寂入狱时,她为了将戏演的逼真,来来回回拜访了好些大臣,那些人当时推三阻四的,她也不甚在意,左右只需要利用他们做一做戏罢了。但是在赵寂最终得利的现在,因为之前的戏演得太过逼真,现在许多人都认定了她卫初宴是赵寂的人,且经历过那件事后,还应当是赵寂眼前的红人。 于是有许多人便涌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寂:抓j中。 阿宴:无奈中。 第八十七章磨牙 “如今正在那台上表演的,是春风楼近来力捧的冯燕儿,你别看她起了个如此寻常的,名字,若论舞姿,此地能及得上她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故意做的随意的小圆桌旁,同行的几人吃着果脯,饶有兴致地望着下边的表演,不是点评两声,杨国公家的小公子杨帧见卫初宴自入席后便没怎么说话,便自来熟地凑在她身边,找话与她说。 这时下边翩翩起舞的那女子正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姿势,满堂喝彩,杨帧也说了声“好”,转头兴奋对卫初宴道:“你看,配得上那句‘身轻如燕’吧?这便是她名字的由来了。” “得了吧你,你素来喜欢这冯燕儿,这春风楼为何要捧她,不也是看着你杨小公子的面子吗?你私下里玩玩也就罢了,在这花魁之赛上耍心计,为冯燕儿拉票,这可就有些过了啊。” 卫初宴倒也看到了方才的那个难度颇高的舞蹈动作,还未回答,身旁一个名叫唐棠的女孩便已经接过了话头,奚落了杨帧一番。 都是些自小玩到大的伴儿,说是奚落,倒也没有什么真实的恶意,杨帧似乎也习惯了这女孩的牙尖嘴利,闻言也不生气,反而腆着脸要让在座的众人都给他的心肝儿捧个场。 卫初宴听的一头雾水,怎么选花魁还要拉什么票的吗?她问了一句,满座的人精便知道这位小卫大人真是极少出入这烟花之地的,顿时一顿赞誉,说她洁身自好等等,卫初宴听了,熟门熟路地同他们寒暄一番,眼神依旧清澈,并不因他们灌的**汤而飘飘然。 是否流连烟花之地、是否洁身自好这种事情,在这些玩惯了的小勋爵们看来真不算有什么,关键在于,他们此刻想讨好卫初宴,想同这位十一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处好关系,此时他们可以夸卫初宴性情高洁、文雅自持,若卫初宴表现出的是熟客的气质,又会是另一番夸奖。 文采风流,人也风流,不复春光如此这般。 夸赞一番,唐棠给卫初宴解释了这春风楼的规矩。 “长安九十九青楼,春风楼也算是其中占着上游的楼子了,这当然是靠姑娘公子们争气了,不过呢,还有一个就是它这儿有个规矩,和其他楼不太相似。其他楼的花魁几乎都是楼里自己推的,但春风楼不,这儿的规矩,是能者为先。每隔三月吧,会有一次花魁赛,只要是有这个心的姑娘公子,无论是谁都可上台表演一番,期间龟奴会记录他们上台时所得的‘花’数,最后最多的那个,便是春风楼里的新花魁了。” 卫初宴听着,起了些兴趣:“想不到一个青楼也能做到如此公正,倒教人忍不住深思。对了,那‘花’又是个什么说法,我看先前有龟奴捧了装满鲜花的托盘过来,难道这就是一会儿要送给他们的花吗?” “勉勉强强算是吧。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些阔绰败家子儿送起花来,从几百到上千都有,哪有那么多的花给他们挥霍?这就是个口头彩,一朵花一两银子,说是花,其实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听着好听罢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几声,唐棠又对卫初宴道:“小卫大人你先前说的‘公正’二字,其实还有待商榷,这青楼里,多的是有本事的妓子,但每一次啊,能出头的就那一个。自然会叫他们对着唯一的一个名额抢破了头,诚然,有时得花魁名号的是自己真有本事,不过嘛,大多时候还是看这些姑娘公子背后站着的是谁”,说到此处,唐棠揶揄地看了杨帧一眼,不等他自椅子上跳起来,又拉着卫初宴道:“比如说,我们这位小杨公子今晚上就准备了三千朵花要送给那冯燕儿的,这么大手笔砸下来,再加上其他人的补充,我看这次的花魁赛不看也罢,毕竟花魁已然被暗定了。” 这是三个月一遇的盛事,又有选花魁的噱头,自然很吸引人,此时不过是刚刚入夜,下边的大堂上已是人头攒动,台上的姑娘换了公子,又自公子换了一个,不同的表演、相似的表演来了一场又一场,卫初宴她们聊了小半个时辰,下边已经拥挤到是人挤人了,先来的还好,有个坐的地方,后来的就只能远远地站在边上,就这,还看的津津有味的。 杨帧与唐棠争辩了一番,卫初宴虽觉得这样的手段不好,这样肆无忌惮地花钱也不好,但钱是人家的,至于公平问题,在二楼看了这么久,她也差不多看明白了,和杨帧有一样心思的人多的是,这春风楼的花魁赛,明面上是妓子的花魁之争,但是暗地里,实则是这些商人、勋贵的财富之争。 似乎是嫌场面不够热闹一般,春风楼专门辟出了一张墙壁来记录那些人所得花朵的数目,冯燕儿的花朵数果然很多,快要碰着八千了,不过前边还有个已经过了一万的,卫初宴冷眼 分卷阅读120 看着,这就代表了八千两白银和一万两白银,青楼的繁华浮躁,自这里便被折射的清清楚楚了。 力捧的人被压了一头,若是放在平时也便罢了,今日杨帧可是出了血的,若是既花了银子又没把人捧出来,他就真的没脸再在圈子里混下去了。当下又咬牙添了两千朵,然而还是没有追过第一,于是杨帧又厚着脸皮向一同前来的这些朋友讨要了些,大家知道他沉迷于这个冯燕儿,倒也还算慷慨,众人相助之下,冯燕儿总算反压了对方一头。 不过好景不长,很快地,又给第二反超上来了,这一超,直接超了有三千朵还有余,把杨帧气的,揪过龟奴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地套到了同他“抬价”的那人的消息。 知道是什么人以后,杨帧倒是不气了,反而古古怪怪地瞅了唐棠一眼,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卫初宴便看到一直没有参与这事的这位唐姑娘怒气冲冲地放下了酒杯,直接唤来龟奴加了五千朵花给冯燕儿。 有点意思。 她知道唐棠日后会从军,她此次之所以会赴约,有大半的原因便在唐棠身上。她敬佩有风骨的人,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眼前这位唐小姑娘,现在看起来还有些浮躁,但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这姑娘后来以一人之力追击匈奴五百里,还拿下了敌方一员猛将的首级,可惜在回程时,遭了埋伏,把命折在了草原上。 前世只是听说,当时感到钦佩,这一世有机会结交,虽然约的是个有些不合她心意的地方,但唐棠也还小,她猜测对方也只是好奇。 况且,再看这一桌的其他人,虽然不免有些娇养出来的毛病,但再过一二十年,等到他们的父辈退出官场,大齐所要倚仗的,还是这些新的力量。 比如角落那位一直闷声喝酒的小哥,他日后就入了大理寺,似乎誓要让所有人都震惊一番一般,这位“半路出家”的小少爷在入大理寺的第一年便连破三个大案,直接压过大理寺老正卿左放大人的弟子,成了新一任的少卿。 只是想了一会儿事情,唐棠脸上的怒色看起来更甚了,在冯燕儿再一次被挤下来时,她再一次地加了价,不过这次看起来也有些迟疑了。 前后一共一万两,对于像唐棠这样还未掌管家中府库的少年少女来说,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很快的,这一万两又给压了下去,唐棠望着下边,用力锤了锤桌子,杨帧也不再是一副嬉笑的模样了,看样子,似乎在思索着再一次加价的可能。 这边理之中。 “这刘渺渺也太过混账了,明明上月才娶了我妹妹,这才多久,又来寻花问柳,还如此大手笔地买花魁,简直不把我唐府放在眼里!” 说着,又有些生气,卫初宴看她快按捺不住地过去寻刘渺渺打架了,于是安慰了几句,想了一想,唤来龟奴,往冯燕儿那里加了五千朵花。 若是对方真是唐棠的亲戚的话,按照门当户对的这个观念、以及对方的年龄,她猜想,再加上这么一些,约莫也刚好压过了对方的承受力了,这样也不会压过唐棠与杨帧的风头,又能稍微回应一下对方的示好,“买”一些情谊,算是最合适不过了。 她这举动令唐棠感动又不安,她本是奉命来同这位小卫大人混个熟悉的,如今反倒要人给她的意气之争出了银子不过,能这么豪爽地拿出五千两银子帮她,足见对方也是不讨厌她的吧? 这头,赵寂刚踏入大厅,便听那边围着墙壁的人群中传来一道高而清楚的声音:“小卫大人给冯燕儿姑娘送花五千朵。” 脚步一瞬间定住,赵寂往那边看了一眼,黑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宴快跑。 你的小奶狗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第八十八章,糟了 转了个弯,赵寂朝着人潮拥挤的地方走去,她身上有股不同于众人的尊贵之气,一路行来,阻碍虽多,但见着她的人竟然会不自觉地往两旁退散,余下一些比较迟钝的,则给两旁护着她的随从给轻松拨开了。 风一般走到那墙边扫了一眼,三千朵、五千朵、又是三千朵这堵墙忠实记录了先前这一二位的,于是放下手中茶杯,往这边走了过来。 赵寂见她这么平静,心中更气了,湿漉眼睛里的委屈满的要溢出来,也向她走了过去。 这头,被卫初宴的举动所吸引,桌上的另外几人也6续朝这边望了过来,立刻的,有两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是曾经有幸见过赵寂的人,而其他几个,虽然原本不知道这个一身贵气的红衣少女是谁,但卫初宴亲自出迎的举动,已经暴露了很多东西。 “听说那位偏爱红衣,如今一看,果真相衬。” 红衣配艳骨,艳骨蚀人魂。 说的便是这位小殿下吧。 “你怎么来了?” 走过去,两人眼神交汇,一触便闪开了,卫初宴做了个行礼的手势,有意无意地挡在了赵寂身前,似是不想让她再往这边走。赵寂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直接越过了她,往前边走去,身边随即传来那人轻微的脚步声,赵寂没去看她,只冷淡道:“你能来得 分卷阅读121 ,我为何来不得?” 卫初宴一噎,触及那边隐晦而满含着好奇与,但是那个小醋坛子可不会分的如此清楚,卫初宴知道,她出现在这种地方就够赵寂自己酿出一大坛子的陈年老醋了,此刻这里人多,赵寂不会怎么样,但回去以后,恐怕要闹的天翻地覆了。 不过,赵寂也看到了,她是与许多人一同来的这里,想来,也应当会明白她是来谈事的,也应当清楚她不会和这里的伶人有染吧? 这样想着,卫初宴又有些心安。 左右不过是闹一闹,被咬上一两口,赵寂知道分寸,懂得进退,不至于将她咬的不能见人吧? 桌上几人有些小心翼翼,赵寂一眼便瞧出来这些人的心思了,她于是轻笑几声,身上那股子逼人的贵气收敛了一些,转化成了另一种比较平和的气质,在众人压力渐消时,她与这几人交谈起来。 除了在卫初宴面前显得比较孩子气之外,在外人眼里,这位刚刚成为大齐储君的年轻殿下着实是温和有礼、聪慧明锐的。 渐渐地,在赵寂的刻意引导之下,众人拉开了话匣子,说起此地本行时,赵寂扫了他们一眼,状似无意道:“如今,官员也可嫖妓吗?” 这话可轻可重,若是换做这些人中的随意一个说起,都算是个笑话,但是由这位大齐的小主子说起来,说严重,可就很严重了。 立刻的,场上气氛又有些凝重,众人闭上了嘴,都有些不敢接茬。有几人,朝着卫初宴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其实他们不看卫初宴,卫初宴也无法再端着茶杯、装云淡风轻了,她知道,这句话是赵寂对她一个人说的。 殿下这是不满了,要找由头提醒她:你不能进青楼。 虽然做了那个把所有人都吓住的人,但赵寂的眼神,在卫初宴眼中其实是显得有些可怜的,就像是恩,就像是她以前陪赵寂养过的一只幼虎,还没断奶的时候,那小崽子的奶盆每次被赵寂拉走,它便会甩着尾巴一步一步地追上来,露出和赵寂此时一模一样的可怜眼神。 卫初宴有一瞬间是想要低眉顺眼地顺着赵寂的话说下去,并且做出一些隐晦的保证的,但她才刚刚开了个腔,便收获了一众期盼她解救的眼神,想到其中那个日后会为大齐捐躯的女孩子,又想到日后那个拉下了无数贪官的少年,一时间,她又无法睁眼说瞎话了。 “殿下有所不知,本朝,本朝律法中实是没有这方面的条例的。无论官员还是平民,若有银钱,都可来青楼寻欢。否则,那些已满了十五、而家中又未婚嫁的乾阳君恐怕捱不住。” 眉头轻轻一挑,赵寂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在众人稍微落下来的心情中,慢悠悠地说道:“我听说小卫大人年前也满了十五了,如此说来,也是那些‘捱不住的乾阳君’的其中一员了,难怪,从前也不曾见你往这边跑呀。”她的眉峰略微削薄,平时若笑,衬上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总是勾人的紧,但是若是不笑了,随便露出一点不快,都会让人觉得心头被什么锋利的柳叶割了一下,又惊又疼的。 卫初宴的心头此刻就有些发疼。 赵寂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眼睑微垂,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更是火无处发,语调却更柔和了,嘴边也向上勾了一点弧度:“我也很羡慕你温香软玉地享受呢,不如卫大人给我推荐一下,等明儿我满了十五,也好借着这个‘捱过去’。” 两个人都是很能装的性子,赵寂这一番话说的似是而非的,面上又微带笑意,一时间,唐棠等人又拿不准殿下这是在生气还是真的起了好奇心了。 但有一点她们更加确定了,殿下果真是看重小卫大人的,就连日后的“温香软玉”都可以让小卫大人推荐,真是信任之极了! “太十一小姐有所不知,小卫大人对此地陌生的紧呢,若是您想找些好的人选,还不如问问身旁这个叫做杨帧的小子,他才是这地界的常客。” 卫初宴还未开口,有人先一步插了句话,是那位未来的大理寺少卿侯永。 卫初宴扫了他一眼,眼神陡然有些危险,这句话的时机太妙,不仅为她解了围,又同时起到了将杨帧推到殿下眼前的作用,她不禁怀疑,这人是否发现了什么。 侯永说完这话,又伸手拉过酒壶,给自己倒起酒来,赵寂未端茶,他不敢先喝,便只是用力嗅一嗅,面上酒鬼一般,桌下的脚却分毫不差地踢到了怔愣的杨帧脚上,将其踢醒了。 这些傻货没看出十一殿下和小卫大人的暗潮,他却看得半点不差,因此也明白过来,为何小卫大人如此受宠了。 原来她与殿下,是那种关系。 只是不知道,贵妃娘娘知不知道这件事?殿下还如此小,便与外臣搅在了一起,看样子,似乎有些离不开了。 侯永吸了吸香醇的美酒香气,再一次坚定了,要同这位小卫大人打好关系的心思。 有朝一日,新帝登基,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卫初宴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他们这些人,只要同卫初宴有一点关系,都足以受益无穷了。 杨帧从贵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便有些发怔,好在被侯永踢醒了,于是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话,在赵寂缓和下来的眼神中,终于顺畅了许多,赵寂 分卷阅读122 耐心地听他说了些青楼里的趣事,在他说到楼中的姑娘小倌时,饶有兴致问道:“那这春风楼里究竟有过多少花魁呢?今日他们是在选花魁吧?” 杨帧点了点头,赵寂扫了卫初宴一眼,又道:“我方才进来时,正巧看到一个姑娘往台下走,样子似乎不错,舞姿也足够好,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后颈莫名一凉,卫初宴望向赵寂,直觉有些危险,而后,她看到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浅笑着,经过一阵思索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好像是——冯燕儿吧?” 卫初宴脸色一变,糟了! 第八十九章松口 脑袋嗡地一声响,卫初宴端着茶杯的手没拿稳,不慎被茶水呛到,轻声咳了几下,素来白净的脸庞上,渐渐浮出一层淡淡的粉色来。 赵寂眼眸亮了亮,而后发现一桌子的人,都或大胆或含蓄地看着卫初宴,一时间,竟没一个人能移开眼。 她立刻感到了不快,偏生又无法发作,只得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大口,微热茶水流过肠胃,不仅没将心中那团火浇熄,反而让她心中更燥了。 好在众人也只是片刻失态,很快大家回过神来,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不由都有些尴尬,侯永算是其中醒的最快的一个人了,他先前猜测卫初宴与少主子是那种关系,现在更是坚定了这种想法,怎敢再多看卫初宴一眼? 方才那一下,茶水洒落了些,有机灵的等到卫初宴平复下来,便端着茶壶要给她续茶,卫初宴心中正虚着,也没有再喝茶的心思,见状便按住茶杯口,摇了摇头。 “可是这茶不合大人心意?您请稍等,我唤人来换一壶茶。” 有殿下在,被她拒绝那人有些惶恐,因此嘴快地问了句,卫初宴勉强一笑,本想直接拒绝,触及赵寂若有若无的目光时,又改了主意,神色有些奇怪,随后意有所指地说道:“是呀,这茶不知怎么泡的,竟是有些酸了,方才没注意,宴大饮了两口,如今牙根,都似咬过酸梅一般。” 此言一出,众人皆糊涂地望向茶壶,到了春风楼,他们先前都在喝酒,只有这小卫大人一人只肯喝茶,现在她说这茶有些酸,众人惊讶之余,倒没有对此有什么质疑。唯有侯永,他听了卫初宴这话,竟连酒壶都拿不稳,随着一声脆响,众人看过来,他们疑惑的目光中,侯永锤了锤脑袋,真正如同烂酒鬼一般趴在了桌上,恨不得自己真的醉死过去。 相传在坊间,有一富商想要纳妾,奈何家有悍妻,后竟闹到公堂上,县官大奇,遂令此悍妻在饮毒酒而亡与令夫君纳妾中选一,怎料这女子竟真的抢过毒酒,面不改色地饮了下去。事后才晓得,此毒酒非真毒酒,而是醋。 方才小卫大人说茶酸这哪是酸梅的酸,分明是酸醋的酸。 侯永明白得很,思及今日听到的话,很担心事后会被殿下灭口。 卫初宴这话本是说与赵寂听的,如今见着了侯永的反应,她也明白过来,自己先前的担忧果真成真了,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处理这事,脚背却忽地有些重,而后,便是一疼,像被人踩上去,而后用力碾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卫初宴转头看了赵寂一眼,赵寂正同杨帧继续着方才的话题,脸上一片明媚,脚下力道却半点没减,卫初宴无可奈何地,又给她踩了两脚,才感到那只作怪的脚慢慢移开了。 “哦?原来这冯燕儿是你的相好吗?那先前那一阵,心知这种为了一个伶人而与人做意气之争的事情上不得大雅之堂,杨帧等人尴尬赔笑,赵寂却并不在意这个,她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卫初宴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那冯燕儿而给她送花的,这便够了。 杨帧等人担心在赵寂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又做了一番解释,不过他们顾着唐棠,并未在赵寂面前告那刘渺渺的状——刘、唐二府毕竟已结亲,算得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对于那刘渺渺,唐棠私下里斗一斗气便也罢了,若是捅到主子这里,耽误了刘渺渺的前途,其实首先遭到冲击的便是唐棠疼爱的妹妹,也许唐府也会受到影响。 “既是你的相好,便要早早娶回家才是,像这样任其沦落风尘,虽然此刻得了花魁,风光无限,但其实仍然是身如浮萍,无根无家的。” 赵寂说着,见杨帧不住点头,略一思索,对身后站着的高沐恩道:“去,给冯姑娘添上六千朵花。” 她虽为卫初宴跑来这种地方而生气,更因她给别的姑娘送花而难过,但她相信一点,卫初宴不会赴无关紧要之人的宴席。她方才过来,同这些人接触片刻,大约也能猜出这些人各自的身份与品性,因此也大致明白,初宴应当是想要与这些人交好的。 既是这样,她自然得在外人面前给足卫初宴面子。 至于其他的,她回家再慢慢与卫初宴细算! 思及此处,赵寂微微眯起了眼睛,小狐狸一般,隐约露出一点狡黠的光,卫初宴一看便知她在算计人了,危机感更浓。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赵寂心中想的那个人,除了她卫初宴还会有谁? 如果说先前的气氛还因赵寂的到来而显得有些严肃,如今随着她给冯燕儿送出了六千朵花,桌上众人都表现得轻松了很多。 若是赵寂不喜,她大可离开,如今这一举动,也是在向这些小勋贵们递出善意。 至于这些善意,他们自己分别能接住多少、又能回馈多少,便要看日后的局势与他们各自的动作了。 没一会儿,高沐恩回来了,随着这最后的六千朵花投入进去,刘渺渺那边彻底没了声响,今夜的花魁已定,一同跟来的还有先前赵寂跟着九姐见过的那春风楼老板。这人还和上次一样,穿的花花绿绿、脸上浓妆艳抹,不似男人,更像女人。 那老板也是个人精,知道这一桌都坐的是些什么人,一直小心翼翼的,只是在触及赵寂的目光时,露出了更为敬畏的表情。 九殿下是这里的常客,能被她带过来,又喊她九姐的人,老板若是还猜不出这个人的身份,也不用开这春风楼了。 两人的目光只是相互撞了一下,赵寂轻咳一声,移开了眼睛。老板见她装出了一副陌生的样子,便也明白过来,当下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也只当对面那座尊神是个普通的勋贵子弟,转头和杨帧攀谈起来。 他心中也很清楚冯燕儿是怎么拿的这个花魁之位的,因此同杨帧道了喜,又因先前有人说他们上了酸茶,于是拿出了两壶珍藏已久的好酒赔罪。 喝了一点酒,赵寂和众人告别,卫初 分卷阅读123 宴自然也跟着她一同离开了。她们走后很久,这些方才在赵寂面前安静乖巧得不像话的青年们,才又好像找回了自己的个性,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方才所发生的事情来。 “不愧是那位殿下,方才一过来,便吓的我半天不敢说话。” “殿下挺平易近人的。” “唉,还是没说上几句话,不知道殿下明日还记不记得我。” 青楼暧昧的灯光下,这些或青涩或成熟的面孔上,有些兴奋、有些敬重,但是没有多少恐惧。 这对赵寂来说,是个好消息。 像来时一样挤过拥挤的人潮,穿过褐色的大门,头顶上一排红艳艳的灯笼渐渐离她们远去,随之一同拉远的还有楼中的喧闹。 主子出来了,一直等在春风楼外的这支队伍便活了过来,马儿迈开了蹄子、车子转动了木轮。而只是刚刚转过一条街,耳聪目明的高沐恩便不自然地夹了夹马肚子,眼角微有些抽搐。 高壮红马旁,缓慢行驶的那辆马车里,隐约传来了一些声音。 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清冷女声低低呼痛的声音,少女冷哼的声音这些虽然都很轻,但仍然是传入了高沐恩的耳中,让他险些不能维持表面上的淡然。 “你想作甚?” “嘶,疼,疼疼疼。” “混账要留下印子了松,松口。” 那人压抑的声音里,高沐恩驱使着马,往前边骑了骑。 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主子在里面对小卫大人做了什么啊。 习习的凉风里,有女人无奈的低吟,有少女偶尔的冷哼声,也有,某个一心想看卫初宴吃亏的人眼底深藏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了,抱抱我的小可爱们,超爱你们的 第九十章无妨 暑热已经褪去,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秋风扑面而来,一阵凉爽。秋天的夜,星子高高地挂在天空之上,并不很多,但几乎都很明亮。虽已入夜,还有晚归的人匆匆自街道上走过,夜幕下青黑的石墙、忽而跳上墙头又忽而掠向天空的剪刀燕,四周浮动着干燥馥郁的桂花香气。 一路疾行,卫初宴的手一直有意无意地覆在左脸上,令得迎上来的一众奴仆大感疑惑,他们小心翼翼地同赵寂见过礼,踌躇半晌,还是问了一下:“小姐可是牙疼?需要墨梅去弄个凉毛巾来敷一敷吗?” 眉间似有忧愁,卫初宴略一摆手,同他们道:“吃多了酸梅,眼下牙有些酸软罢了,我捂一会儿便好”,她刚说完,一直走在她身边的赵寂轻笑了一声,卫初宴淡淡瞟了她一眼,强压下心中那股气恼,又吩咐道:“我今日有些乏了,你们打些水来,我早早洗漱过后便睡了。” 她的吩咐一出口,婢子们更疑惑了,端午早已过去,这个时节还有梅子吗?疑惑归疑惑,主子发话了,便有人小跑着往路的另一头走过去准备东西。初宴脚步不停,很快到了自己的卧房,也不管赵寂还在后边跟着,用力把门一关,就要把人锁在外边。这直接拒大齐储君于门外的“嚣张跋扈”看得众随从背脊一冷,不由为她捏了一把汗,下一刻却见赵寂笑吟吟地以脚抵住了门,在里边那道力渐渐减轻时,从容推开门走了进去,而后1o顺手带上了门。 “生气啦?” 嬉笑着凑到卫初宴面前问了一句,见初宴只是捂着脸颊,不与她说话,赵寂又道:“我都还没生气呢,你先前干了些什么事,还要我一桩桩同你重新算么?” 她说着,想要拉开卫初宴的手,去看自己的“杰作”。 卫初宴躲开了她的拉扯,死死捂住了被咬过的那个地方,声音有些发闷:“你已知道我为何会给那冯燕儿送花了,还想与我算什么账呢?” “要算的可多啦,送花这事即便不提,那你自己出入青楼总是真的吧?也不知先前是谁在我耳边斩钉截铁道青楼不是什么好地方,让我日后都莫要再去了,结果你自己呢,一转头,就与人去了春风楼。”原先还带着笑的,说到后来,赵寂也有些委屈了,粉色唇瓣微微嘟了起来。 还有脸说这个了!卫初宴轻轻瞥她一眼,微恼道:“我是去与人谈事情,如何像你那般,是去看那种事的!” 将人不成被反将一军,赵寂嘴边的弧度僵硬了一瞬,想到先前卫初宴教她的与人谈判的技巧,硬生生撑住了气势:“我那事不是已然揭过了吗?那之后我也一直记着你的话,再没去过那种地方。倒是你,你自己都知道那地方并非什么好地方,还要与人约着去那里谈事,我,若我不是去得早,你是不是还要同他们一样,就在那里歇下了?” 自然不会这样了,卫初宴双眉紧蹙,精致红唇微微张开,欲要反驳,赵寂却又捂住了她的唇,飞快道:“好啦好啦,你我各犯一次,就算两相抵消了,日后都不要再提了。” 想就此揭过?卫初宴冷哼一声,抓住她的手,将脸颊凑到她面前,给她看那个清晰的牙印:“先前我可没对你这样,你将我咬成这样,我明日都不能出门见人了,官署那边,又要怎么办?” 赵寂笑眯眯地凑上去,不害臊地看了好久,卫初宴给她看的皱眉,又把脸蛋给遮住了,赵寂这才朝后退了退,擦干净手,抓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剥开,讨好般地把橘瓣递到卫初宴嘴边,不出意外地,卫初宴扭头躲开了。 “不就是咬了个印子么?明日不去外边便是了,近来你们北军那边事情也不多,我差人去说一句便是。” 赵寂说着,又笑了好几声,卫初宴看她这么高兴,知道方才给咬那一口是顺她意了,顿时又是心塞又是无奈。 小时候的经历让赵寂缺乏安全感,对于自己的东西,她总爱牢牢掌握在手里,物件还好,都是死东西,可是对于人,赵寂有时也会流露出这种“领地意识”。 也可能是因为她不是乾阳君,自己不能标记别人,但是又自小被当乾阳君养的,深受时下的浪潮影响,有时卫初宴会想,也许赵寂之所以爱咬她、会因她身上的印子而高兴,其实应当是因为,她无意识间将这当做标记了。 是的,一种另类的“标记”。 乾阳君通过“标记”来与坤阴君确立关系,一个乾阳君可以同时拥有无数个坤阴君,而坤阴君一旦被标记,却就像是完完全全地属于了这个乾阳君一般,不仅不能同时再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甚至于,此后的十几年来,也一直要带着这个标记生活。 这种情况下,若是双方真心相爱也就罢了,如同卫初宴的爹娘一般,她爹喜欢她娘,甚至不惜入赘,他们感情好,家中仆人从未对爹爹有一丝的不尊重。 而还有很多 分卷阅读124 人,他们听了父母的命令,娶了或是嫁了陌生人,就此被捆绑在一起度过一生,这对于乾阳君没有特别大的影响,但对于坤阴君来说,无疑真的是一辈子了。 所以,虽然赵寂偶尔会这样使小性子,但是当她明白过来那背后的不公与不安,就很难再对赵寂的任性举动产生多大的恼意了。 兀自思考着,赵寂又递了一瓣橘子过来,卫初宴抬头看她一眼,雾霭沉沉的眼眸中又是从前赵寂所看不透的那种光芒,她不喜欢卫初宴偶尔的这种眼神,于是将橘瓣扔进嘴里,手上还沾着果汁,就跑去捏卫初宴的脸,成功弄得女人皱了眉,眼神却清澈了许多:“好啦,你别生气了,我当时是下口重了些,我保证以后再不这样了!” 她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青稚脸上透着一股认真:“真的,我认错,你不要生气啦。” 卫初宴被她逗笑,又因她真的想要发誓而立刻将她的手打掉:“谁会信你了。” 赵寂说的轻巧,可她知道,赵寂这咬人的习惯一时半刻是改不了了,天上有鬼神在看,这个誓,她还是不要让赵寂发出来的好。 知道她不生气了,赵寂见好就收,乖乖地在一旁看她忙碌,过了一会儿,又听卫初宴道:“你方才未做掩饰,其他人想不到,不过那个侯永眼光很毒,可能是看出来一些什么了,今夜得派人去监视,等到我脸上这印子消了,我去见一见他,探探他的虚实。” 话语之中,似有埋怨,赵寂当做没听出来,冲着她甜甜一笑:“这也无妨,不过是些猜测罢了。即便闹到我父皇那里,他应当也不会管这个事情。”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宫城的方向:“你该不会以为,我父皇后宫就全是坤阴君吧?” 第九十一章不可抗拒 听了赵寂的话,卫初宴有些疑惑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略略沉吟,而后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有些事情,原先她不去想,如今赵寂将那层膜捅破,那些东西便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脑海里。 是的,其实文帝后宫也是有乾阳君的,只是都没有封号,如同隐形人一般,所以也让人重视不起来。 其实也不止是文帝这一个皇帝,似乎大齐开朝以来,皇帝们便有这方面的风气,这些,大臣们平素当做看不到,只要帝王别将之摆到明面上来,不要冷落各个家族放在后宫的人,不要明目张胆地为乾阳君封位,对于后宫之事,大臣们素来是很“宽容”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勋贵之间也流行此风的原因在。 有些人有权,有些人有钱,有些人两者皆全。处在这个程度,玩腻了坤阴君,总有人会去尝尝鲜,有些人尝过便忘了,有些则真的喜欢上了这一口谁又能说得清呢? “父皇自己便是风流的性子,你瞧,他嘴上说着喜欢我母妃,但该纳的妃子、该看的宫伶他可一个都没落下。况且他自己近日正为神仙丸之事伤神,烦透了臣子对他后宫之事指指点点。若是有人拿朝政上的事来编排我,他或许会动怒,但是这种事,只管让他们去告!你且看着吧,看看是我先被父皇呵斥还是他们先被我父皇不喜。” 暖黄的灯光之下,赵寂笑容有些凉薄,卫初宴所担心的这件事,她早已慎重思量过了,正是明白自己可以做到一个什么程度,她才会在那些人面前也不怎么掩饰自己对卫初宴的在意。 那些人是卫初宴选出来的,而她想看看其中有几个是眼神明亮的聪明人,也想看看这些聪明人里,又有几个是眼亮心也亮的、真正的聪明人。 “终归不是什么能拿的上牌面的事情,日后还是低调些罢。” 跪坐在桌后,整理了一下书桌,将砚台放好,又将赵寂送她的上好墨锭收进盒子里,卫初宴看着她晶亮的眼睛,为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神采而心动的同时,又担心她的锋芒露的太多了。 被说了,赵寂却反而笑了,卫初宴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好似被一团火灼烧了一下。赵寂不知她的所感,双手撑在厚重的黑色书桌上,几乎凑到了书桌后的她面前。真的很近,再近一些的话两人的鼻尖就要碰在一起了。 灼烧的感觉更强烈了,卫初宴低下头,黑发如瀑布般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她轻喘了一声,带着一些压抑的。 “我很高兴。”抑制不住的悸动里,她听见那个轻易占据了她全部心神的少女,笑吟吟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她于是疑惑抬头,正撞进少女月牙儿一般的眼睛里。 “你方才,只说让我低调些,却并未再说,‘我们这样不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很高兴。” 是这样吗?卫初宴张了张唇,却发现喉头干涩的紧,赵寂发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眼儿一眯,直接凑上去,一口亲在了她的唇角——本是对着她的唇瓣的,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于是印在了唇角。 虽然没准确印上去,但因此而来的冲击却并未因此少上一星半点,眼睛睁大了,身体也好像变得僵硬,卫初宴定了片刻,而后像才醒悟过来一般,反应极大地往后边一缩,薄薄脊背倏然磕上了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怔怔的摸了摸唇角,那里,好似还残留着那个人微热的体温。 还有她的,清甜的香气。 夜风寂寂,烛摇影动,偷袭没有成功,赵寂懊恼地低哼一声,还想去再亲她一口。卫初宴这次有了防备,没给她亲实,撑在桌上的少女却一点退路也没给自己留,身子前倾间失了重心,陡然向前倒去,卫初宴又急忙去把她接住,不出意料地,最终将主动“投怀送抱”的殿下抱在了怀中。 熟练缠上卫初宴的脖子,赵寂坐在她腿上,稍微仰起头来,静静看着她。卫初宴被迫低头,看了她几眼,触及她眼神深处的得意时,低声抱怨道:“你怎的,都不知道羞的?” 赵寂赖在她身上,闻言忽地叹了口气:“谁叫我喜欢上一个这么内敛的人呢?你这么羞涩守礼,半点不似乾阳君,我若同你一样,要何年何月才能接近你呢?” 她说着,摸了摸卫初宴扑闪的眼睫,又是甜甜一笑:“你看,我不过是亲了你一下而已,都未亲到实处,你都不敢看我了。我难道还要奢望,你会对我主动一些吗?” 墨发红衣的少女依偎在怀里,眼中有些笑意、有些委屈,卫初宴的手指蜷曲起来,将她抱住,甜美的桃花香气于是铺面开来,她屏住呼吸,有些紧张,终究没冲动说出什么确定的话语。 看着她这个样子,若说不难过,亦是假的。但赵寂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她知道自己看上的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守礼自持是这个人的优点,也是这个人的缺点。 分卷阅读125 她有时喜欢卫初宴的这一点,有时又讨厌,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减弱她对卫初宴这个人的喜欢,一点点也不能。 “你不主动也没关系,我主动便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总是有很多事,也知道也许你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忧,但是,你看,我们这么亲近,你也没有丝毫的排斥。你喜欢我的,我知道。” 清软的声音响起在房间里,带着一些洞悉,卫初宴有种被说中了心思的慌乱,而那声音还跟着她:“所以,你可不可以别总是躲着我呢?” 她眼神明亮地看着卫初宴,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本来是这大齐朝最尊贵的人之一,此刻却在一个臣子面前做足了低姿态,卫初宴看着她这样,忽地有些想哭。 前世资质被废、最黑暗艰难的那段日子,她没有哭过;被牵连入狱,数道刑罚加身时,她也没有哭过。 可是赵寂只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令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重生以来,因着赵寂太小了,她其实一直不太愿意正视赵寂对她的感情,是的,太小了,即使此刻满了十四,也即将成年了,她还是觉得赵寂太小了。 这么小,一切的情绪,喜欢或厌恶,高兴或悲伤,实则都是很容易受亲近的人影响的,她从来不觉得被一个身份尊贵的小殿下喜欢是什么值得人自豪的事情,因为她一直很担心,在赵寂的人生观念还未成熟的时候,她过早地接近了她,最后所得来的,会是虚假的爱意。 诚然,她一开始躲开赵寂,其实是因为前一世太痛了。 她曾经那么奋不顾身地去爱过这个人,可是最后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人命何其宝贵,她最后把自己的命拿来做了年轻帝王在掌权路上的垫脚石,虽然她并不为此而后悔,可是那种过早地自尘世中剥离开来的痛楚、以及和所爱的人分离的伤痛,也不会因此而减弱半分。 每个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她也是凡人,人是这样一种聪明的动物:被火烧过会记着远离火焰,被利刃割过会小心避开刀刃。她也是人,她当然也有这样的本能,前世受过那样的痛楚,她很难忘记。她其实也很清楚,正是因着和赵寂有了那种牵绊,才有了后来种种的艰难,也才有了最后的牺牲。如今重来一世,她若是立刻就能放下前世,毫无芥蒂地再次同赵寂牵扯在一起,那她便不算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有过挣扎,有过迷茫,最近,她开始重新思考起和赵寂在一起的可能来。 有时她觉得她和赵寂也许命中注定要牵扯在一起。看吧,是新的一世了,一开始她也很努力地在将自己的生活轨迹往另一条比较平静的路上拉过去,她也成功掩饰住自己的品级了,也决定不再去长安了,于是她去了榆林,于是又遇上了这个冤家。 从再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一切的发展便再次从她手中挣脱了束缚,变得无法捉摸了,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她终究又回到了长安,也同样与赵寂牵绊至深,她也挣扎过,但是好像无论如何挣扎,最后都反而会跟赵寂离的更近。 究其原因,诚然有赵寂主动缠她的原因,但她自己呢?若她没有给赵寂缠她的机会,若她一直能果断一点、冷血一点,难道还会是现在这个局面吗? 最近,大概是从赵寂醉酒要求她不要娶亲开始吧,她动摇了很多次了。 其实已经打算再和赵寂试一试了。于是随之而来的又有新的问题。 和前世不同,前世的她和赵寂,是两个成年人,对待感情自有自己的一番看法,可是现在的赵寂不一样。 她还是太小了。 她一直都觉得,这么青涩的一枚果子,不应过多地吸收外来的雨露,因为,吃下什么东西,便会受什么东西影响。 说到底,她觉得赵寂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而她,很担心因为自己与赵寂的亲近,而欺骗了赵寂的观感。 但是现在,这个洞察力与判断力日益出色的少女跟她说:“我喜欢你,我也愿意主动,我只求你不要总是躲着我。” 就是这句话,某种和前世有些熟悉的成熟感露出了一点气息,她惊觉,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曾经伏在她背上不安大哭的女孩儿已经长大了。 不仅是长大了,她还开始认识到自己的情感、并且勇于追求起这种情感了。 其实是有些复杂的,听到赵寂的那番话,卫初宴之所以会落泪,其实是因为,那话语里的宠溺感太重了。 她,赵寂,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感情一事上,好像比她这个换了个芯子的、实际上很大了的人都要来的勇敢、果决。 她于是有些想哭。 纵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到这个人的恩宠,但是从前的赵寂其实是个很吝啬于表达情感的人,她是大齐的王,一切一切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她唯一能够放开自己、可以放肆地哭、放肆的笑的时候只是在床榻之间。 其他时候,她虽然也总是很温和地对待卫初宴,偶尔也会想办法折腾她,但却很少像这样,露出这种幼兽一般求抚摸的表情。 卫初宴没有应对这样的赵寂的经验,于是她又一次手足无措起来,这一刻,她宁愿赵寂像个真正霸道的君王一样对她命令,而不是像这样。 她真正无法拒绝的,恰是这样柔软的赵寂。 前世今生,所学都是儒家正学,今世因为突然信了鬼神的关系,接触了道学,还夹杂了一些道派的自在无为,所以卫初宴其实是个很心软又很讲理的人。人以柔软待她,她就很难以尖锐回报,而更何况,这个人不是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啊。 这是她喜欢的人。 前世今生,唯一喜欢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粗长吧,真的月底啦,又是打劫的好日子,来吧来吧,灌溉一下啦。 爱你们哟。 第九十二章两年 “你哭什么啊” 清澈眼泪倏然落下,像是两条细细的银线,闪着某种晶莹的微光。视线之中,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咬着红唇,哭的寂静无声。赵寂于是有些无措,方才的那种悠闲表情散去无踪,她有些紧张地掏了绣着梅花的手帕,去给卫初宴拭泪。 随着慌张一同涌上来的,还有些许不真实感。 卫初宴,她哭了? 正在流泪的这个人,真的是卫初宴吗? 她也会哭的么 类似的想法在心中一掠而过,像是蜻蜓点了点水,虽然只是淡淡一掠,却也泛起了由小变大的波澜。赵寂从无一刻像此刻这样觉得卫初宴这么脆弱,她怎么会哭呢?她哭起来好让人心疼啊。 “没什么。你看错了。” 只是失态了一瞬,当赵寂呐呐 分卷阅读126 地问出那句话时,卫初宴便极快地反应过来,低头自己擦干了眼泪,目光随即有些游离。 她的眼神飘啊飘的,就是不肯与赵寂对视,赵寂知她脸皮薄,却又给她这个柔弱样子弄的心头发痒,于是坏笑着凑上去,趁她不敢看自己又偷亲了她一口,这一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先前她自己啃出来的牙印上。 “你——不害臊!” “先前都说过了,害臊能娶到你吗?若能的话我天天装羞涩也行呀!” 两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这个僻静的院落里传出来,期间夹杂了一些玉佩的相击声、手脚的扑腾声,以及硬底靴子与木质地板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抱怨与开脱里,力气比较大、武艺也厉害许多的那个女人把不断为自己狡辩的少女抱起来,走了几步,而后在少女徒劳的挣扎里将她放到了床上,威胁她不准跳下来,自己则是又回了桌后坐着,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脸颊掩藏在厚厚的书册背后,遮住了微红的眼眶,她这才自在起来——虽然有些掩耳盗铃——但管她呢。 赵寂不看着她的时候,有些话,她才好说出口。 被她“威胁”了,虽然还是很想再去窝到她怀里,但也明白那应当只能是妄想了。好在先前成功亲到了卫初宴,且还不止一下,虽然都没亲到她一直想去亲的那个地方,但也算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了。 赵寂盘腿坐在床上,浅红衣裙堆叠着,衣服上的牡丹花开的繁盛,却没有这个初升骄阳一般的少女娇艳。卫初宴的目光从堆叠的书册后偷偷扫过来,看了她一眼,赵寂毫无所觉,她想着刚刚吻上去时那种软滑的触感,以及卫初宴身上好闻的香气,甜滋滋地笑着。 等等,香气?赵寂歪头想了想,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对了你最近没喝药吗?好香啊,我刚刚闻到了。” 卫初宴还在酝酿着要怎么同赵寂说,闻言低下头,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香么?我喝了药的呀。” 她没有闻到味道,应当是赵寂的错觉吧。 或是赵寂太敏感了,毕竟虽然喝药,但是也有少量信息素会溢散的,只是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罢了。 “是么?我怎么觉得我闻到了呢?你过来,再给我闻闻。” 赵寂的表情比她更疑惑,但是后边的那句话暴露了她。这小骗子,又想骗她! 卫初宴放下手指,又堆了一些书册在桌案上,没去理她。赵寂鬼鬼祟祟地探头一看,见书册叠的更高了,顿时撅起嘴,“委屈”道:“你若嫌走过来累,我不累,我过去仔细看看也是一样的。我没有在骗你,真的好似有梅香。”她说着,深吸一口气,却并没有捕捉到刚刚她闻到的那种冷香。 几步路而已,如何会累?这是嫌弃累不累的事情吗?卫初宴见她真要借着这个由头下床,也不去阻止,淡淡开口道:“你若下来,我便走了,你爱到这里看多久,便看多久。” 赵寂立刻缩回了脚,小声嘟囔道:“还是方才哭的时候可爱。” 卫初宴听了,耳朵根儿都红了。 “你才十四。” “我很快就十五了,你说过你会等我的。” 听了卫初宴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赵寂立刻敏感起来。 “不是,我不是说我不等你,我的意思是,你还太小了,并未看过许多的风景,只看到了眼前的这一朵花,又如何能确定,你就是真的喜欢这朵花呢?又如何能确定,你日后便不会喜欢上别的什么花,而后悔此刻的选择呢?” “我现在就可以确定,我就是喜欢这朵花啊。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花,就是这一朵是最好看的、最合我心意的那朵。” “不是。” “不是什么?” 赵寂的追问里,卫初宴有些复杂地摇了摇头,告诉她:“永远不要对未来的事情斩钉截铁,特别是当你不确定你以后会遇上什么的时候。” “可我不需要知道日后会有什么,因为我此刻已然确定,我是喜欢你的。你不相信我,怕我会改变吗?” “说是害怕也好,说是担忧也对。你对我而言,太小了,你现在所给出的这种承诺,在我看来,不单单是不确定,而且也是不公平。”隔着一层“帘子”,卫初宴眼中情绪翻滚的厉害,赵寂看不到这些,她觉得难过。 卫初宴不信她。 “劳什子的‘不公平’,归根结底,你还是嫌弃我小了,可是你也不大啊,你为何总是要这样呢?” “不是,我不是嫌你小。我说的‘不公平’,不是指对我,而是指对你。我担心这会对你不公平。”若是赵寂此刻在卫初宴面前,她大约会清楚地看到,初宴温柔而隐忍的眼神,她会因此而相信卫初宴所说的话。但此刻她看不到,于是她还是生气。 很生气。 卫初宴知道她肯定会不快,可是这些都是必须要面对的事情,她愿意再朝着这条道路艰难走一次,但她在走上这条路之前,得对这么小的赵寂负责。 如她的心一般一直地摇曳着的烛火下,她试探着喊了赵寂的名字,在赵寂终于给了她一声生硬的“嗯”时,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仿佛这样能让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更顺畅一点似的。 嘴唇好似没有那么干涩了,她准备好了。 她想,她准备好要说出这句话了。 烛火于是也不再摇曳。 “要不我们试试吧。” “我讨——你说什么?” 她的话语正巧与生闷气的少女的话撞在了一起,于是少女埋怨她的话被硬生生断了下,转折成为惊讶。 她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我说,要不我们试试吧。” 她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在乎的人,若她不确定,她便不承诺,而她一旦说出口,便一定会做到。 因此,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于卫初宴自己而言,却重若千钧。 可是说出来后,她又反而轻松起来。 像是忽然被天上落下的什么东西砸了下,赵寂觉得眼前有些眩晕,但这眩晕令她很舒服,令她很高兴,她甚至于有些不敢相信方才自己听到的话:“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两遍了,若你还未听清的话,那便当做我没说过吧。” 嘴角略微上扬,绽开一个美的惊心动魄的笑,卫初宴心想,若是重复了第三次,这混蛋定会再缠着她说第四次、第五次 她不会听腻这个的。 “不不,我听到了!我听的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笑到弯了腰,笑到在床上滚了滚,没想到会收获一个这么大的惊喜,赵寂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试一试的意思,不就是: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方才还因卫初宴的话而 分卷阅读127 有些阴郁的心一瞬间放晴了,甚至好像还放起了烟花,像这样快乐的情绪,只在她被册封成为太女的那日有过。 “不过,时间得缓一缓。” 赵寂立刻便要拒绝,什么缓一缓,她立刻、马上、现在就要和卫初宴在一起! 只略微一瞟,便知赵寂是个什么心思了,卫初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道:“我答应你,你也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才是。否则” 纠结地想了想,知道艰难取舍的时间到了,道行不够的小狐狸生怕到嘴的肉跑掉,遂不情不愿道:“那好吧,你想要要缓多久呢?” 她又赶紧补充:“顶多只能一年,一年以后我都成年了” 无论她怎么说,卫初宴心中都早已有了章程,前世她们在一起时都不小了,她本来想至少等到前世那般大的,眼下可能还得做些让步,但是,底线是两年吧,这已经是考虑到赵寂的身体而提前了很多了。 卫初宴于是摆出一副没商量的架势,果决道:“至少也得再等两年。” 两年。 怎么是两年呢? 赵寂愁的想要满床打滚,可她大了,在喜欢的人面前要面子的,而且也做不出来这么幼稚的事情了。 她用力抱了抱绵软的被子。 “一年半不能再多了。” “两年。” “一年半再加三个月。” “两年。” “卫初宴,你讨厌。” “讨厌我呀?那” “别!不要!我喜欢,喜欢的。好啦,两年便两年!” 宽敞而整洁的房间里,一退再退的少女急急地答应下来,而后望着那块暂时还吃不到的肉,感到有些惆怅、有些委屈。 但是她笑的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跑去看评论时总会有什么超时未审,可能又有什么新规定了吧,不过大家的评论我都有在看的,摸摸大家,被吞了也别急,会慢慢好的。 相信看我文的大多还是成年人了,大多都有成熟的世界观了,但是,这个东西还是强调一下吧:要对自己负责,年龄终究是很重要的。 对了对了,忙昏了头了,大家五一快乐! 第九十三章求救 那日过后,若以赵寂的观感而言,好像她与卫初宴的关系有了不同,但又好像并未改变什么。 虽然已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但因着先前那个约定在,两人的相处其实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甚至于因为担心卫初宴会反悔的关系,她变得“矜持”许多,虽然有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辛苦,但是每每想到两年后便能真正和卫初宴在一起了,她又觉得这些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与此同时,外界也并未有多少大的动荡。 父皇的脾气照旧喜怒无常,母妃的目光仍然温婉沉静,朝中的大臣们,有些渐渐向她靠拢过来,有些则仍然忠于旧主,想法子要将被囚的三位殿下救出。 桂花瓣洒落成金色的毯子,枫叶变得火一般红,大大小小的车马,长长短短的街巷,皆在平静中慢慢改变了一些模样。 日子流水一般流淌开来,蜿蜒在时间的荒漠里,蜿蜒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中。 很快来到了这年的十月。 初雪将将落下,燕子与大雁是已经启程去南方过冬了,没有它们的天空显得有些寂寞,朝堂之上也有些寂寞,因为不再有反对的话语,也不再有,帝王也在很久的后来听到了一些风声,虽然从这个方面来说,赵寂终究也是卷入了这场争斗中,但正是由于赵寂也被迫“不干净”了,才终于掩饰住赵寂真正的“不干净”。 于是虽然迟迟没有真正的惩罚落到其他几位殿下身上,但是赵寂所得到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这应当也算是帝王的某种变相弥补。 而无论赵钰怎么拖,这件事总也还得有个了解,只看他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也正是这年十月,从那遥远的南方,有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带着满身的风尘,踩上了长安城郊的头场雪。 他们都姓卫,也的确与皇城之中冉冉升起的那颗新星小卫大人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他们唤初宴一声长姐,而初宴得叫他们一声弟弟妹妹。 不同父、不同母的、姨家或是舅家的弟弟妹妹。 但也终归还是弟弟妹妹。 来到长安的是二房的卫长信、三房的卫轻诀、卫良朴姐弟。 “北方的雪下的真早,也真大。” 经过较为严格的盘查以后,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走进长安城,身后,穿短褐的随从牵着马、带着行李,长途跋涉下来,即便身边有人伺候,几人脸上仍然不可避免地有 分卷阅读128 了倦色,但这种困倦在初初接触到长安的冰雪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是被冷的吧,也许是单纯的兴奋,总之,性格比较天真的卫轻诀望着天空飘落的大雪兴奋地欢叫起来,伸手去接雪花,身旁两位弟弟,虽然面上好像都有些不赞同,但终究是被她感染了,随即也跟着去碰了碰那凉丝丝的雪。 却没有像她那样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兴奋、新奇,这几个半大不小的卫家人走在繁华喧嚷的长安街头,因为各自长的都不错,又养尊处优而养出了一身不坏的气质,因此也吸引了许多行人的目光。 有些人放下手上的活计看过来,随即会觉得疑惑,这几个都是少年人,为何眉宇之间,虽然兴奋,却又带着不轻的忧色呢?为何他们自己明明没有挑着担子、背着东西,但怎么好像比身后跟着的那些随从还要劳累沉重一些呢? “话说,大姨她们应当是住在了哪里?” “不知道啊,她们搬来长安以后,倒是常常送些东西回去给祖父,但是极少捎带书信,祖父也不怎么在乎那些东西,应当是都留在仓库里落了尘了吧?如今祖父轻轻松松一张口便让我们来找长姐,可又如何能找到呢?” 新奇终究只是一开始才会有的感觉,等到穿过几条小巷,渐渐从这不同于郁南的天气里觉出一些寒意时,几人披上厚厚的披风,坨红着脸,开始严肃地讨论起正事来。 “祖父不是给指了路吗?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三姐你能否稳重些?” “哦对,让我们去吏部寻人?可长安这么大,一路上又这么累,我们总得先歇一歇,吃点东西喝点热茶吧?天上还下着雪呢,你不冷,我可很冷。” “大事要紧” “五哥说的对,大事要紧,我们还是先找到长姐,办完了祖父交待下来的事情,再行休息吧。” 卫长信于是拍板道。 他虽然是三人中最小的,但两个大的却奇怪的很听他的话,他一确定下来,卫轻诀也不再反驳了,茫然扫了四周一眼,让随从去打听起官府的所在来。 性格有些怯懦的卫良朴松了口气,他终究不是自己姐姐那般洒脱的性子,近来家中的变故他看在眼里,无一日不着急,因此虽然从未出过远门,但当祖父说起这件能够帮助卫家渡过难关的事之时,他还是乖乖地点头答应远行。 至于卫长信? 他是三人中表现的最急切、也是最忧心的,而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身为卫平南培养的继承人,比同行的哥哥姐姐知道的都多。 因此他吃不下饭、喝不下茶,一定要找到长姐,将事情托付出去,才能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的时候,被抓“壮丁”去听了学校的讲座。 第九十四章不帮 疲惫奔走,四处打听,得益于卫初宴此时在长安城的名气,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寻着了李源夫妇的住处。彼时刚从商行回来的微胖男人正和妻子打羊肉火锅吃,听到下人来报,两夫妻虽然诧异,还是让人将他们带了进来,和年前所见的朝气十足不同,此刻,在两个长辈眼中,这几个孩子精神似乎都有些萎靡。 自然是萎靡了,若是精神翼翼,也不会来长安寻他们吧?莫非是家中出事了? 卫婉儿想到这个可能,心中微急,想要问话,却被李源偷偷扯住了裙摆。接收到夫君不赞同的眼神,卫婉儿垂下双眼,默默看着锅中翻滚起泡的大骨白汤。 “你们来的赶巧,晨间初宴正巧命人送了只肉嫩骨脆的羊来,尝尝,这是正宗的北方风味,既鲜又香的。” 他说的自然,作为一个赘婿,在这新开的府邸之内竟像是当家的一般,这在郁南老家是从未见过的。一时间,卫长信与卫良朴皆皱了皱眉,但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未敢对长辈家事有什么指责,不过仍然不免露出了尴尬讶异的神色。 卫轻诀想的不多——或者说她一般想不到这些,饿了一路,她闻到这浓郁鲜美的肉汤味道便已馋到不行,此时见姨父发话了,便立刻凑上去看了几眼,这番天真做派令得方才有些尴尬的气氛扫空了,李源吩咐人添了碗筷,长信二人也坐下,只是暂时都没动筷。 因为桌上还有一副空的碗筷。 原本因没有见到长姐而有些失望,此时看着这副碗筷,心中又升起一点希望,卫长信抓着筷子,终是忍不住问出:“大姨,不用等长姐吗?” 听了他这句话,已经吃了两块肉的卫轻诀胳膊一僵,偷偷将第三块片的如同蝉翼的肉片吐到了一旁的盘子里,拿帕子擦了擦嘴,当做什么也没动过的样子。主位上,李源见他一直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笑了一下,被肥胖而挤的有些细的小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神采:“也不知她来不来呢。她近日公务繁忙,午间一般就在官署那边用餐了,只是我和你大姨总爱期盼女儿忽然回来陪我吃饭,便总是备着一副碗筷罢了。莫要等了,时间已晚了,她今日中午应当是不会回来了。” 卫婉儿在一旁点了点头,想到他们恐怕比较嗜辣,便又吩咐人弄了几个辣碟来。 几个小辈便压抑住失望,慢慢地吃起来。期间倒是嘴甜地说了好多恭维话,卫婉儿面上笑的开心,但内心恐怕也是明白的。 从前在卫家,没见这几个孩子对自己如何尊敬,甚至于分家时还尝尽了他们的冷漠,今次分家了,这些人反倒乖巧起来,好似忽地懂了礼义廉耻了? 看来卫家真的有事情发生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要让他们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长安找初宴。 是的,几口饭吃下来,卫婉儿也看出来了,他们来的目的不是如同他们此刻所说是奉祖父命令来探望她们夫妻俩,而是来寻初宴的。 初宴初宴此刻的确前途光明,但殿下并未继位,一切都还有些飘摇,若是一般的事也便罢了,若是能够影响到初宴的事情,她做娘亲的,第一个便不会同意! 心中想着事情,原本味美的羊肉锅子也变得无滋无味起来,卫婉儿只是在心中想,李源却要直接一些,他离过一次席,直接吩咐仆人去通知女儿,叫她这几日都不要回这边府邸了。 下雪天,喝酒天,有客来,这本应当是件好事。 可如果那是恶客呢? 李源的传信慢了一步,那仆人往北军官署去的时候,卫初宴正从另一边的近路骑马过来,刚好错过了。 红色官袍、腰间深蓝色的腰带将细瘦柔软腰肢握住,整个人修长挺拔的紧,因着上午要巡逻,她以玉冠束住头发,将一张清隽冷秀的脸蛋露出来,十分的干净清爽。 这等相貌,难怪每次她上街,都 分卷阅读129 有姑娘公子痴痴看呆了去。此时也是这样,刚一打了个照面,她的几个弟弟妹妹眼前便一亮,不自觉地露出呆怔的表情来,虽然他们几人年前才见过长姐,也一直知道这个一直被当废物看的姐姐实则有个很好的相貌,但是这时一看,长姐好似又美了些。 看到他们,卫初宴有些意外。正逢秋冬交替,军中事情不少,她这几日的确忙于公务,对于郁南老家那边,虽然偶尔会想起来差人去看一看,但其实并没有更多的警惕了。 对于如何阻止卫家造反,如今的她,已经找到另外一条更好的道路。 早先掏空卫家产业,是为了让卫家没有金钱起事,那时她刚重生,想同赵寂划清界限,自然也只能自己动手,慢慢拖垮卫家。而卫家的确也只剩下个空壳子了,不过,现在看来,早先的那些努力,其实也不一定用得上了。 这一世与前一世不同,如今,她已可以将大皇子一直囚禁在长安,大皇子无法得封地、无法外出做王,那么他还要怎么谋反呢?那么祖父还要怎么出师有名地谋反呢? 这就好似:她的屋前有一道奔流的小溪,她曾经很喜欢这条小溪,可后来她知道这溪流会在一个暴雨天成为摧毁她的家的魔鬼。于是她开始想办法,想尽各种办法去阻止溪水泛滥,比如开流,比如垒墙,而最后她发现这条小溪的源头将要干涸了。 那她还管它作甚? 源头已给掐断,她又已经分家,对于郁南老家,除了一些暗中的拉扯与控制,她兴不起太多的心思去问。 她现在已有了更加宽广的天地,也有了更为远大的目标、有了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所以此时突然看到这些小孩出现在自己家里,她有些意外,意外之后,又很平静。 “这么大的雪,怎么过来了?看你这一身白。” 仗着绝品资质,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薄薄官袍,也并未披上斗篷,卫婉儿不知道她身体很好,打眼一看便心疼起来,急忙走过来给她拍掉身上的雪。她顺势同爹娘打过招呼,点漆双眸冷淡地扫过卫长信几人,又含笑望向娘亲:“今日正巧在旁边街巷巡逻,想起早上送了羊肉过来,担心爹娘会想我,便过来陪你们吃个饭。娘你别担心,我骑着马过来的,颠了一路,正热着。不信你摸我的手,比你的手还热呢!” 卫婉儿瞪一瞪她,不放心般去摸了摸她的手,觉得的确跟个小火炉一样,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就你能。年轻也不是这么挥霍的,去先换身衣服,再来慢慢吃罢。” 这时卫长信本来已经站起来想要迎上来了,闻言又是一滞,只能眼睁睁又看着卫初宴被推往门外,脚步声渐渐地远了。 又煎熬了片刻,换了装束的卫初宴回来了。因为拗不过卫婉儿,她穿了件一看就很柔软温暖的白色冬袍,却因身量太好而并不显得臃肿,衣角随风摆动,飘然若仙。黑发,白衣,因为只是吃个饭,她身上并未带多余的饰物,就连原先戴着的那个白玉冠也被解下来了,换了个柔婉女子的发式,整个人较之前多出一些温和。 似乎是真饿了,她与弟弟妹妹打过招呼,便自然而然地落座吃起来,期间还招呼了一声:“这里不是郁南老家,没有那许多的规矩,你们不必拘束,各自动筷便好。” 她的态度随意而和善,仿佛年前被赶出卫家的屈辱已然散去一般,但真正的冷酷往往掩藏在这种平和的表象下面,听了她的话,如同嚼蜡一般地吃了半碗饭,卫长信等人这才发觉:无论是方才还是现在,无论是大姨、姨父还是长姐,虽然一直很温和地对待他们,留他们吃饭、随意与他们说一说长安的风土,好似他们亲人之间从未有过芥蒂一般。但是,他们也一直未开口询问过他们为何上长安来,又为何要厚着脸皮、如同癞犬一般来到已然被他们赶出卫家的大房这里。 这种不详的感觉在卫初宴吃过饭,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的来意一般、什么也不问就要离开时落到了实处,卫长信终于不能忍,他戳了戳良朴的后腰,示意他开口。卫良朴嗫嚅着不敢开口,但弟弟逼的紧,他结结巴巴地把长姐喊住了,见她站在飘雪的门口,一边系着丫鬟递过来的白狐狸披风,一边重新挂好校尉腰牌、平平淡淡地看过来,触及那平静而泛着冷漠的眼神时,卫良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锤了锤头,恨自己为什么是这么一副性格。 卫初宴在心中摇了摇头。 外祖此次所求定是大事,否则他不会在将长信派来的同时,还一同将并未与他们长房交恶太多的良朴两姐弟派来。 长信是说客,良朴与轻诀则是用来软化他们的棋子。 若说有没有用? 卫初宴看了眼已然露出不忍之色的娘亲,悄悄叹了口气。而后她看到父亲将娘亲的手握在了手中,两夫妻对视了一眼,多年的默契在里面。 她于是放下心来,重新冷漠看向自己的这些弟弟妹妹。 “你们家里出事了。” 她未说“郁南老家”,未直接说“家里”,这已经很能表明态度了。察觉到她话里的冷漠意味,卫长信心头一慌,脑子急速转动起来,思索着要如何把卫初宴他们拉回到卫家来,下一刻,却听到她淡淡道:“弟弟们真是容易忘事,需要我提醒你们吗?年前我们已分家了。” 风急雪大,大片的雪花落在卫初宴身上,她的袍袖被吹的猎猎作响,然而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如一座素朴的山、又如一块沉静的湖,安静而有力量。 那种力量来自于她自身的强大自信。 没人会因狮子睡着而看轻它,也没人会因卫初宴太安静太温和而轻视她。 因为狮子有力量。 因为卫初宴也很有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卡文的第一天,舒服。 第九十五章烫手 被卫初宴话中暗藏的意思噎的喘不过气来,从踏进这个府邸开始便一直显得有些乖巧沉默不似从前的卫长信几人脸上终于显出一些愤怒的神色,然而他们知道在这种时候,最没有作用的便是这种愤怒,于是他们还是强行收敛了情绪,甚至还讨好地笑了笑:“虽已分家,但大姨终究是我们的大姨,长姐也一直还是我们的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来,长姐当真如此绝情,看着家中出事也不帮上一帮吗?” 饶是知道他们惯来都有些无耻,却也没想到原来会是这样的一种无耻,听了他们的话,卫初宴有些奇怪地笑了笑,冷冰冰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令得风雪骤停,一同袭来的,却是数倍于先前的寒冷。 卫长信等人僵在了那里,如同冰雕一般。 “‘卫’字有三笔,一笔连一个‘卫’字都写不出来, 分卷阅读130 看来弟弟学问不怎么好,需要我着做长姐的去为你寻位先生,重新教教你识文断字、顺便教你做人的道理吗?” “长姐——” “其实无论是一笔还是三笔,最终写出来的都是个‘卫’字,我知你想说什么。然而你须得知道,郁南卫府和长安卫府终究已是两个不同的‘卫’字,正如‘赵’这个字,天底下姓‘赵’的人多了,难道他们也敢说与天家是一家的吗?所以弟弟,做人须得慎言,你说是不是?” 几乎要被卫初宴随意扫来的那一眼给冻得跪在地上,卫长信捏紧拳头,身体有些发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还是给气的:“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也许没有血缘关系,而我们是有的啊,我们身上同样留着郁南卫家的血。卫家有难,难道你们要抛下作为血脉至亲的责任,见死不救吗?” 卫初宴知道他会怎样说,正因为料到了,因此长信说罢后,她忽觉索然无味。 “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么?” 见她似乎陷入了沉思,长信几人心中不由燃起了希望,急急忙忙地点了点头,应了几声。卫初宴见他们这样,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奇怪起来,她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看着的爹娘,忽然道:“娘,大房先前分出来时,得了些什么东西来着?” 此言一出,姐弟三人中脑子最好的卫长信如遭雷击,他有些站不稳,良朴扶住了她,而轻诀站在一旁靠檐下的位置,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在自己手心渐渐融化成珠,沉默不发一言。 正看着女儿与弟弟妹妹周旋,虽然不知道女儿此刻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这些东西太好记了——因为太少,所以好记——于是卫婉儿上下嘴唇一碰,轻松说了出来:“两间漏雨的破屋,二十亩旱地,三间濒临倒闭的商铺。” 卫初宴略微地一点头,而后听到爹爹补充道:“宴儿,那都是些不值钱、不上门面的小破烂玩意儿,正巧咱们要上长安,我先前便同你娘商量了,将那些物什赏给跟了咱们多年的老仆们了。” 果然,还是爹爹明白,卫初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另一边,随着李源做了补充,另外几人的脸色都真的有些绷不住了。若是说一开始大姨的那番话还能让他们厚着脸皮当听不懂而蒙混过去,后来姨父的一番话,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们脸上,打得他们眼冒金星,打得他们脸颊发肿、无话可说。 而卫初宴却不打算就这么揭过去。 她笑吟吟地对长信几人道:“破屋、旱地、商铺?还都是这么小的数目。原来你们说的:和我们血肉相连、一笔写不出来不同的那个卫家,就是这么将我们当做骨肉亲人、就是这样看待这个‘卫’字的相同的呀?”她说着,掸了掸肩上落着的白雪,在弟弟妹妹脸色发青、嘴唇发颤时,神情变得十分冰冷:“我的身上的确流有和你们一样的血液不假,不过你我都清楚,若以这些年在那个卫家的所得与失去看,我们大房,身体里的血和你们的血是不一样的,看,若是将分家所得和卫家财产做一对比,其实你们便会发现了,我们长房的这点微薄的卫家血,实是不值一提的。” 她说的无情,却句句戳心,因为这的确是事实,祖父当初是如何对待大房的,他们都看在眼里,而这也不单单是祖父一人的过错,而是他们其他几房一同推波助澜的结果。 卫长信等人嘴唇发涩,心头泛苦。 当时分家时他们有多高兴、多得意,如今便有多难受、多后悔。 卫初宴几步走回门前,将手搭在卫长信肩膀上,极其温柔地说:“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道理,去集市上,若要买东西的话,你付出多少钱,便能得到多少等价的物品。如今也是一样的,我们大房自然也愿意为了身体里这点卫家血而承担一些责任,但是我们得到了多少、又需要承担多少,弟弟啊,需要姐姐细细地做一笔账,慢慢同你们算一算吗?” 那只手似有千斤,但仔细去一感受,却又只像寻常姐姐的很寻常的一次搭肩而已。感觉自己被深深的寒意笼罩着,来时想过很多的卫长信发现真正到了实处,他原来什么力气也使不出来。 冷淡眼神一一扫过三个恶客,卫初宴知道他们都已明白了大房的态度,也晓得了自己的不占理,应当不会再厚着脸皮胡搅蛮缠下去了。她最后按了下爹娘交握在一起的手,触及娘亲眼中的难过以及爹爹眼中的自豪时,回头对长信几人道:“大老远过来一趟,既是‘血脉亲人’,我们自也不会亏待了你们。羊肉、牛肉、新鲜果子这些都管饱,你们放心,虽然大房没分到什么东西,但我有一些薄产,你们在这里住着的时候,绝不会饿着你们。至于其他人,若是也要来长安,大房也会盛情相待。这便是‘承担’了,你们说是不是?” 卫初宴说罢,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见长信几人完全说不出话来,于是披上斗篷,将斗篷上那个宽大的帽子套在脑袋上,和爹娘挥挥手,再次走进了风雪中。大家便或是骄傲或是痛苦地看着那道清风一般的身影徐徐穿过院门,渐渐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余留一片白茫茫以及些许凉意。 起先,地面上其实是很难见到白色的,因为雪花落地即融。因此,最早的白总是出现在那些容易变得很热、也容易忽然变冷的青灰色的瓦片上。卫初宴先前站在院子中时,雪虽很大,但地上仍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她走后不久,因为大家一时间都没再说话,世界安静得仿佛初开。 渐渐被大雪笼罩的卫府偏厅外,有人在悠闲看雪,如李源;有人在看从前的那个让人太过失望的家,如卫婉儿;也有人,他们在看家中令人失望的现况、已经充满着黑暗的未来,他们是来自郁南的几名年轻人。 冰凉的雪花飘落着,有些打在脸上,有些落在手背上,其他地方也有,但是没有感觉,因此便当做没有吧。沉默了许久,卫长信用袖子粗暴地擦了擦脸——这是从前的那个贵公子从来不会做的事。 冷风灌久了,袍袖冰凉,雪水冰凉,二者混在一起,寒意一瞬间加重了。卫长信想到回家以后要面对的更为寒冷的状况,最终决定:还是再试一试罢。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大姨,看着夫妻两和年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那句话,当初有多得意,如今便有多痛苦。 压抑着,他再次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李源看他这样,微微一怔,慈祥若大和尚的微胖脸盘上随即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而后,李源走过来,将宽大手掌拍在之前女儿拍过的那个肩膀上,露出一个真挚又热情的笑容:“外边冷,瞧你们冻的,都在发抖了, 分卷阅读131 进去烤烤火。来来,有什么想吃的吗?” 寒风与扑面的炭火中,这个在卫家沉默寡言了很多年的男人,三言两语,便将他们带回了偏厅。 而后他笑的更诚恳了:“方才宴儿也说了,你们既是到了长安,那么在卫府时,姨父大姨便绝不会亏待你们。说说看,晚上想吃什么?晚上想玩什么?放心,在你们大姨这里,保证” 一串又一串的话说的人头晕,偏偏话说的漂亮,礼数也周全的很,找不出丝毫错处。李源诚挚而和善的目光中,卫长信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要说句话,是那么艰难。 他颓然低下头,看看不作为的弟弟和天真的姐姐,有些绝望。 和先前被确立为继承人时的意气风发比起来,现在的这个卫长信,只是一个找不到路、颓丧又悔恨的年轻人罢了。 他忽地又想起,自己这个继承人的位置,算是从大房这里抢来的。 这个烫手山芋一般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毕业季。回家是为了考试。 唉毕业季。 还有很多场,还要两地跑。 摸摸大家。 第九十六章大鱼吃小鱼 “听闻你家中来了些客人。” 落日通红,雪花不曾停止落下,渐渐冻成一片纯白的皇宫中,赵寂与卫初宴隔着一张小矮桌子,相对而坐,各自捧了热茶在喝。天冷,因有许多折子要批复,殿内故意未弄得特别温暖,茶杯中的水汽便格外清晰地蒸腾而起,缭绕到半空才消散。 隔着薄薄的水汽,卫初宴看了脸色红扑扑的那少女一眼,而后又看了一眼,神色之中,有些惘然。 “你怎么了?” 对于卫初宴的情绪,赵寂向来很敏感,她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没什么呀。衣衫是昨日刚送来的新冬袍,黑底红色祥云纹,既有天家的工整严肃,又于细小处见繁华,她知卫初宴今日要进宫,特意换上的,除此之外,配饰上也花了一番工夫,可为何卫初宴会是这样的神情呢?难道这身衣袍不好看么? 卫初宴不知道赵寂在短短片刻中完成了从期盼到自我怀疑的过程,她握着略有些滚烫的茶杯,不觉烧灼,神色略有些恍惚:“没什么。” 只是刚刚那一眼,她发现赵寂原来也已经能这样娴静地坐着了,并且又发现赵寂长大了一些,便不由得感到惘然,又隐约期待。 她和前世,越来越近了。 “对了,我家中是来了些客人,不过不是什么好客人。”雪白指尖被茶杯烫的微微发红,但以她现在的身体强度,这也只是到发红的程度,卫初宴放下茶杯,微微偏头想了想,而后找到了个有些滑稽却又有些贴近事实的形容:“他们是来打秋风的。”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几滴茶水泼落,赵寂急忙放下茶杯,笑意一直没止住:“不是你家的亲戚么?我听说还是很亲的那种,是你家其他几房的弟弟妹妹吧?怎么,堂堂郁南卫家人,还能寒酸到到姐姐这里打秋风吗?” 知道卫初宴已然分家,但因卫初宴太过轻描淡写的关系,她虽知道大房单独被分出来是不正常的,但初宴在她的庇护下在长安过得极好,她也就懒得去想郁南的事情。如今若不是那些人过来了,也许她永远不会提起郁南,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她还是有些好奇的,而且她其实一直记得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因此她也知道,初宴与以前家里的那些亲人的关系应当不怎么好。 “这也说不准呢。”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卫初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可赵寂却很有兴趣。 她主要怕卫初宴在这些人身上吃亏。 虽然卫初宴是个很厉害的人,但她很清楚,卫初宴同时也是个极重感情、并且很容易对人心软的人,那些人和她有血缘关系在,她担心卫初宴吃亏。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卫初宴闻言蹙眉看了她一眼,纠正道:“不要显得你很大了一般,你现在也还很小。” 年龄问题如今已变成了两人之间的敏感话题,一个恨不得立刻长大,一个知道那不可能,并且在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两人的距离。卫初宴一纠正,赵寂便气闷地瞪了她一眼,心想虽然她的确是想偷偷表现得像个大人了,但卫初宴何必这么认真地纠正她呢? 真是个坏女人。 “那好罢,那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认识的那一年吗?” “自然是记得的。” “那你还记得么?有一次我问过你,你在家中是否过的很辛苦?” 卫初宴恍然记起,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她点了点头。 “那时你没回答,不过现在看来,终究是我猜对了。无论是你远走榆林,还是后来大房分家,都表明了,你家和我家一样,也很不太平。”赵寂看着卫初宴,略微有些心疼。其实已经过去了四年了,但是一切都很清晰,她记得那时候跟着母妃躲在帘后所看到的那张青雉平静的脸,也记得学堂之上她如一杆青竹一般傲然挺立与众人辩驳,不过最让她记得深刻的,还是从兰城到长安,她们走过的一路。 她知道卫初宴很坚毅,小时候她就能带着一个小小的她,穿过吃人的旱地,将她带回长安了,但是这种坚毅是如何而来的呢?那种走一路、骗一路,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小心谨慎又是怎么来的呢? 约莫是卫家给她的吧。 看出赵寂的难过,卫初宴犹豫片刻,抬起胳膊摸了摸她的脑袋,顺滑黑润的发丝自指尖流走,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我家中情况有些难说,但并不像你家这般复杂。我娘是个普通人,这是很罕见的,因为我外祖母是个坤阴君。像外祖那么看重门面的人,是不会娶未分化的普通人的,但他并未想到,作为他的第一个孩子、作为两个分化之人的结晶,将来要继承卫家的长女居然会是个普通人。他因此不喜欢我娘,即便后来我娘通过招赘的方式保住了大房的继承权,也阻止不了大房的衰败。后来我出身,大房日子好过了些,可后来我无法分化,日子自然又急转直下了。外祖不喜欢大房,其他几房趁势打压,的确有过一段艰难的时日。”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赵寂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困境,她露出了然的神情:“因此你才会出现在榆林。” “是呀,因此才会”思及往事,卫初宴眼里也有些怅然。 “这样一来,我不知该帮你教训他们还是改感谢他们了。”赵寂微咬樱唇,显得有些苦恼:“若他们不打压你,你便不会去榆林了,我便不会遇上你了。那我岂不损失了最宝贵的东西?” 心头被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卫初宴一怔,而后摇头笑了笑,清幽如莲花盛开。 赵寂痴痴看 分卷阅读132 了一会,认真道:“既然不是好客人,那我帮你打发了可好?我听说他们此刻仍然赖在你家中不走,想来是有所求的。” “是呀,自是有所求的。但他们求是他们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你知道的,我们已然分家了。莫说分家的兄弟没义务为其他姐妹操持家事,即便他们拿长房须得奉养爹娘的法令来压我们,我们也不怕的。” “哦?这也能赖过去的么?”虽是发问,但赵寂十分喜欢卫初宴使坏的样子,她一手托腮,灿烂发笑,嘴边一个小小的梨涡。 卫初宴拍了下殿下这颗如今天下第二金贵的脑袋:“什么叫赖?长房养父母,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同时大齐律法也有规定,分家时长房占多数。我祖父欺我大房在先,大房既然未得财产,又何来赡养的义务呢?” 她在心中默默补充一句:虽然她其实已将大房该得的拿到手了。 这种做法有些阴损。尤其,她最后离开郁南时,做了一个局、又在后来送了一个新的刺史大人去郁南,如今人与局相遇,她能看到将要迸发的火花。这次长信他们过来,应当便是火花已现,卫家落在郑苍手中,得要活活剥掉一层皮,必要时还得抽出几根骨头,不可谓不痛。 但就当是她救下前世本该去死的那些人的回报吧。 现在想来,几年前,她刚刚重生回来,想到前不久看到的卫家的下场,行事作风难免有些偏况下会怎么选,因此她没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她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虽然现在看来,手段太过狠辣,但是这是因为大皇子如今被囚了。 所以她不后悔。 “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赵寂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原本对于卫家她是很亲近的,因着那是卫初宴的族人,但是从年前卫平南要做主让卫初宴嫁人开始,她对卫平南就没什么好的观感了。后来有一次,她去母妃那里,恰好看到郁南郡刺史之位空悬,也看到了母妃划掉的那个郑苍,她后来又磨着母妃加了上去。 郑苍这人,行事才是真的阴损,他眼中有律法,但律法只是他做事的手段,若律法对他有利,他便崇尚律法,若律法对他不利,他便绝口不提。他是极端的小人,甚至能为了权力去娶一个貌丑的男人,赵寂知道他,却并不喜欢他,但郑苍与万家的这门亲事,却是她一手促成的。 治国,要良臣,也要酷吏。她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些坏习惯,但是她只要确认一件事就好了:那就是郑苍是她的人。 万家的女婿,不就是她的人吗? 她将郑苍派去郁南做刺史,当时存的什么心思,其实是不言自明的。不过她也未曾想到,不过是往鱼群里投放了一条略有些锋利牙齿的凶鱼,竟会牵扯出那么一桩秘事来。 今日她召卫初宴进宫,便是想同她说这件事。 “郑苍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放下茶杯,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少女懒懒爬到卫初宴身边,躺在她的大腿上,像是从前还小的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拉起她的手,让她一下下地轻抚自己的肩背。 “想睡了?” “一点点。你先回答我,你知不知道郑苍呢?”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么么大家,我昨天在打针来着。 因为发作过几次了,所以做了b超,结果发现好像是胆囊结石。也许还有感染? 算了不管那个,只要饮食控制住就好了,没什么大碍,爱你们。 回到了熟悉的学习班的日子,朝九晚九,所以我每天中午码字两小时,晚上一小时。 日更的。老时间更新,晚上八点。 第九十七章聘礼 “郁南郡刺史。”白的近似雪的手指轻轻拂过赵寂夜一般黑的发丝,强烈的反差却带来了惊人的美感。卫初宴想到一件事,摇头轻笑:“他还是我放到郁南去的呢。” 最后那字的落下,仿佛叹息。 赵寂身子一僵,而后想明白了一些事,枕在初宴腿上初宴腿上的脑袋摇了摇,蹭的初宴有些痒:“我还以为是我放过去的呢。你还不肯承认他们苛待你,若是他们稍微对你好上那么一点,以你的性子,也不会在推掉清鸢表姐的婚事后还将郑苍派去郁南做刺史了。” 卫初宴被她说中,想到先前那纸密信上划掉又添上的名字,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不由笑出声来:“我原先还当是娘娘的意思,没成想,原是你的手笔。这可怎么办呢?” 赵寂转个身,仰躺在她腿上,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琉璃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璀璨的神光:“什么怎么办?” “大齐未来的陛下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这可怎么办呢?” 赵寂面上一红,嘴硬道:“我是为了给你出气,并非是因为卫平南要给你结亲!” 初宴哦了一声,拉长声音道:“并非是因为我祖父要给我结亲?我方才都未曾说起这个,你这么急地解释这个作什么?” 赵寂被她点破,脸颊红彤彤的,撞进她带笑的眼睛里,突然就没了脾气,她小声说了一句:“若不是因为是你,我又如何会这么简单便露了心思。”眼神之中,有些委屈。 心头一热,卫初宴怔怔看了她一眼,而后,脸色也有些发红了。 过了一会儿,赵寂转过身去,好像要睡着了,但卫初宴又听见她道:“郑苍那边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对卫家,嗯,可能有些不好。今日你家的那些郁南‘客人’,应当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卫初宴心中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赵寂将这件事单独说与自己听的用意,心情很是复杂。 “我原先以为有你在我身边,我又如此器重于你,你们卫家的立场是毋庸置疑的。”雪天的寒冷与傍晚的寂静里,花瓣一般的少女枕在卫初宴腿上,说出的话语,仿佛微风的呢喃,像是梦话。 既是梦话,便做不得真,她也没打算真的将什么罪名怪到卫初宴身上,只是仍然有些不能理解。 “可是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原来郁南卫家与万家从来都不在一条船上。卫平南那老头,早早地便择了主了,可问题是,他所选择的主人连二皇姐都不如,又岂是我的对手?舍弃豪华大船而非要投身破烂小船,都说卫家人自平南王起,便有异于常人的聪明冷静,可莫非是卫家所有的聪明冷静都集中在了你一人的身上?否 分卷阅读133 则,他们又为何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呢?” 卫初宴望着桌面上那不再冒热气的茶杯,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卫家的事情迟早要败露,赵寂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果然知道了,虽表现得很平静,但心中其实是很伤心的吧? 赵寂问她,为何外祖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她想她是知道答案的。 “是不甘心吧。” “为何不甘?” “因他一直觉得,卫平南就该是‘平南王’,而不应该是一个小小的郡守。他要做王,可你若即位,他于其中没多少功劳,并且你不像大皇子那般,是个已经有些偏执疯狂的落难殿下,有些东西,你不能给、也不会给,但是大皇子会给。” 赵寂明白过来,却怀疑自己根本没明白:“你是说,就因为想要重新戴上异姓王的冠冕,他就舍弃了康庄大道,要拖着卫家去走那走不通的羊肠小道?” “他觉得他能走通。” “这太疯狂了。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占了两个那么大的铁矿,日日夜夜地熬练铁水。我原先以为他只是私下以此牟利,现在想来”听到这里,卫初宴放在赵寂肩上的手颤了下,赵寂于是忽然闭上了嘴巴。 “你不知道这些,是不是?” 卫初宴神色复杂地嗯了一声,她的确不是外祖一系的人,她也不确定铁矿的存在,甚至于外祖的暴露就是她一手促成。赵寂心中大石落下:“那你现在知道了,对于这件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卫初宴道:“犯了错,总要受些惩罚的。” “可他们都是你的家人。” “所以还请殿下,留下他们的性命。”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卫初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就这些了。” 如今赵寂还未登基,卫家虽有站错阵营之错,但朝堂之上站队的人多了,若要清算,便是一片腥风血雨了。一般来说,不会做这些事情。而她们此刻所讨论的卫家的罪,却是卫家私开铁矿、冶铁制刀之罪。 这若往大了算,是死罪,虽然卫家高门望族,曾经立过大功,在朝中也有些关系,即便侥幸不被族诛,也定会被削官成平民。 这对于卫家来说,无异于是毁灭性的打击了。 但这件事也有回旋的余地,那便是不揭发。不揭发,卫家就还是卫家,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将矿山废弃、将一切的证据抹消掉。 但这是很需要时间的一件事,至少照卫初宴算来,直到赵寂登基,卫家也缓不过来了。而最后即便他们没了这个把柄,但矿山已失,等若失去了军械物资,卫家又被她吃掉一小半,虽然底蕴仍在,但此次为了堵住郑苍的嘴,少不得再掏掉一半家底,再也不复当年豪奢,如何还能像前世一般供应最初起事的军费呢? 思及此处,卫初宴放心之余,又有些难过。 原来,那些猜测是真的。 这矿山的地址藏的极好,她虽怀疑过祖父暗中在开采铁矿,却一直没抓住什么证据,后来时间紧迫,她这才做了个那样的局,没想到真的将之揭露出来了。 是,她查不到,但那是因为她不能派太多人去查。而郑苍却没有这种顾忌,他上任之后当然会奉万昭华之命给卫家使绊子,而卫葳蕤那段时间正好在做她“送”给卫葳蕤的走私大单,郑苍只要嗅到一点气味,过去刁难几下,结果却发现那批由卫葳蕤批准运送的货物全是来路不明的铁器,这就不会单单是刁难了,而是实实在在的把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了。 这么大的事情,郑苍自己不敢接,自然只能报由万昭华知道,万昭华知道了,万贵妃也就知道了,这样,这个她随手做的、不大的局也就做好了。 贵妃不会借此除掉卫家,而只会以此作为她卫初宴的把柄。卫初宴太干净了,她知道这在娘娘这等人看来不是好事——若狗脖子上未栓链子,主人又怎会放心一直养着它呢? 最近娘娘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削减她的权力,她能感觉到,娘娘有些忌惮她。 但这件事一出便不一样了,这是卫初宴的把柄,即便只为了这个把柄,娘娘也不会揭露这件事。她确定卫家不会真的出大事,顶多破财消灾,才会让郑苍去的。 只是,初宴未曾想到,赵寂最终会知道这件事。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是郑苍直接告诉了赵寂而不是告诉了万昭华,还是娘娘将事情交给了赵寂呢? “卫平南是你外祖,你又有许多亲人在郁南老家。虽然我知他们对你不好,有些憎恶他们,但终究是家人,我这边兄弟相残、父子相疑,很累了,不想你也这么累。此次帮你救他们一条命,便当是为你还卫家的生养之情了,你放心,母妃那边虽说让我试着控制卫家,但我有办法不让她生气。日后那些人再来,你不喜欢,直接将人赶出去便好。” 卫初宴未曾想到赵寂会如此坦诚地告诉她贵妃的打算,也没想到赵寂会如此细致地为她考虑,心头一时被某种很柔软很柔软的情绪笼罩,她深深吸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却陡然被一直偷偷看着她的赵寂捂住了唇。 手指在她唇瓣上摩挲了片刻,赵寂终于舍得从她腿上离开,微微直起腰身,扑进了卫初宴的怀抱里。 出于本能,卫初宴抱住了她,少女腰肢柔软,肌肤娇嫩,卫初宴觉得自己好似抱了一团柔软的云在怀里。 “我把此次放过卫家作为给你的聘礼好不好?”偏了偏头,像猫盯着池鱼一般盯着卫初宴看了一下,赵寂忽然在卫初宴耳垂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看着那里瞬间由白转成朝霞一般的红,开心地笑了笑。 听到她的笑声,卫初宴大羞,手臂顿松,可赵寂自己就把卫初宴抱的很紧,而且她还又亲了亲那红的欲要滴出血来的耳垂。 “什么聘礼!你莫要胡说。” “聘礼,自然便是用来娶妻的聘礼了。卫初宴你听清楚了,本殿下日后是一定要娶你的。这个聘礼你满不满意?你若不满也没关系,这个就当是预付的吧,我如今还没有光明正大地娶你的能力,虽然难过,但一想到还有好几年可以往里边添加东西,我就觉得这样也还好。你信我,我总能找到会令你满意的东西的。” 有些寒冷的天气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十分火热。不知何时又长大了一些的少女坐在卫初宴身上,眼眸含笑,对她说着世界上最炙热的情话。 卫初宴被火灼烧着,眸光幽幽一闪,最终将她抱紧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气):链子都送到你手上了,你又巴巴地给人送回去 赵寂(笑):链 分卷阅读134 子没了,媳妇有了 第九十八章嫁妆 “嫁妆。” 暮色渐渐压了下来,因她二人在议事,宫婢不敢贸然进殿掌灯,殿内有些昏暗,暧昧就在这样的空间中慢慢酝酿起来,如酒液般令人熏然欲醉。 鬼使神差地,有两个字从卫初宴唇中吐了出来。 赵寂于是娇笑出声:“什么嫁妆?” 方才卫初宴问她“什么聘礼”,如今她问卫初宴“什么嫁妆”,说的是一样的东西,却又是不同的东西。 但终归还是同样的东西,是两个人之间,除血缘关系之外的最亲密关系的联结。 卫初宴看着她明媚的好似阳光的笑容,沉默了一瞬,而后遵从了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第一次正面地回应了她:“你方才说错了,那些应当算是嫁妆,而不是聘礼。” 赵寂眼中更亮了一些,她绷住笑意,手指在卫初宴美丽的脸颊上摩挲:“此言何解?” 卫初宴捉住她作乱的手指,道了声“痒”,而后一本正经地与她解释:“我是乾阳君,你是坤阴君,若我们成亲,那么你的自然算是嫁妆了。” 赵寂当即笑倒在了她怀里。 卫初宴隐约知道她为何忽然发笑,心中春水给她搅的泛起阵阵涟漪,她趴在初宴肩上,笑了好一会儿,而后渐渐止住了笑声。 有一些水珠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一点点湿润,从初宴的红色官袍上晕开了。 那些水珠是从赵寂的眼睛里落下来的。 她起先咬着嘴唇,哭的悄无声息的,后来渐渐发起颤来,但仍然比小时候要克制太多了,以至于一开始,卫初宴真的没发现她在哭,后来发现之后,肩头已湿了一大片,浅色的红变作了深色的,饶是光线昏暗,仍是一眼便能看到了。 “你嗯,你别管我就是高,高兴” 哭的有些抽噎,在卫初宴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时,赵寂咬着唇偏了偏头,可仍是不小心蹭了她一手的湿润。 她不说还好,一说,卫初宴眼中也有些湿润,不过她素来能忍,立刻便克制住了,眼眸的颜色却变得深了许多,像是亘古不变的纯黑夜空。 “赵寂” “你,你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呢? 卫初宴静静注视着她,将想要说的话赶回了心底。 “你既,你既将‘嫁妆’二字说出了口,便代表你是呜,是愿意同我成婚的了。嫁妆也好,聘礼也罢,你此刻答应了,你嗯,你就不能再反悔了。” 卫初宴再次看到了她心中的不安,不由开始反省,是否她从未给过赵寂安全感呢? 她很快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瞬间,竟有些讨厌自己。 “我不会反悔的。” “真的?” “真的。你信我。” 在卫初宴坚定的眼神中,赵寂渐渐止住了哭势,这时宫人在门外问了第二遍,赵寂于是擦干眼泪,起身整理了仪态,规规矩矩地坐回原先的位置,让他们进来把四处的灯点亮了。 宫人做完这些杂事,很快潮水一般退了出去。赵寂看着渐渐合好的门,想到一件事,讨好般笑了笑。 “虽然好像不合道理,但日后我会是大齐的帝王,我,我不能嫁你,还是你嫁我好了。” 眼儿还有些肿,眼梢像是抹过一层花汁一般泛着红,她偷偷瞟着卫初宴,注意着她的表情。 若是按照她的意思,她其实是更想要娶卫初宴的。 卫初宴略一蹙眉,刚要开口,一直偷看她的赵寂看她皱眉,却以为她要拒绝,立刻急了:“大不了我再偷偷嫁你一回便好了。但是明面上还是得我娶的。” 卫初宴看她带着希冀的眼神,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却觉不能给她太多的希望,硬逼自己狠下心来,点出了事实:“可我朝从未有乾阳君迎娶乾阳君的先例。” “你莫要担心,我父皇他就有” 赵寂忽地噤声,卫初宴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陛下后宫虽然也有乾阳君,但那些连位分都不能又,况且是娶亲呢?” “可我想要娶你” 卫初宴看她已然很难过了,不忍心再将更残酷的事情说出来,这对她俩都有些残酷。 那便是,赵寂不仅不能娶她,约莫还很快就要去娶别人了。 前世,从赵寂十五岁大婚起,她的后宫逐渐变得十分的拥挤,该有的皇后妃嫔,一个也没有少,也不知她是用什么方法瞒过天下人的。 甚至于,偶尔还能传出后宫妃嫔怀孕的消息 只是那些妃嫔生出来的孩子不是夭折了,便是先天有些不足,不足以作为储君的人选。 “你再多等几年,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有让天下人都不能拂逆我的能力的!”眸光流转,某一刻定住了,变得十分坚毅。赵寂此时,倒是渐渐有了帝王的模样。 卫初宴心头一动,点了点头。 “那在那之前我们也偷偷办一场吧,你先嫁给我一次,我再给你补办一次,好不好?” 下一刻,赵寂立刻得寸进尺地提出了“建议”。卫初宴看着她暗藏狡黠的眼神,忽地觉得自己遇上了民间骗婚的恶霸无赖。 这人之前还说要私下里嫁给她一回呢。 初宴在心中无奈摇了摇头,心想到底是充当长大的,就连这性子,也沾上了乾阳君的霸道,她先前就觉得若是赵寂是乾阳君、她是坤阴君,恐怕赵寂一有了标记人的能力,便会第一时间将她标记了。 不必怀疑这个,赵寂定然做得出这样的事。 “好不好嘛?” 卫初宴摇一摇头:“有人方才还说要嫁我的。” 小无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说话了,在卫初宴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花瓣一般的唇抿了起来。 在长安呆了些时日,莫说搬到救兵,就连请求的话都没能顺利说出口。卫长信几人皆十分憋闷。 若说大姨姨父对他们不好吧,也不尽然,吃的是山珍海味、玩的是奇珍异宝,在卫宅这几天,他们才算真真实实地见识到什么叫皇家盛宠。卫府许多吃用,竟比郁南老家还要好,这在从前他们是绝不会相信的。 他们以为这些都是那位太女殿下赏赐的,眼红的同时,也不得不慨叹长姐的好运气。却不知道,卫初宴虽然住的是赵寂的宅子,有时也从赵寂那边接些赏赐,但供给卫府用度的,却是她自己的私库。 回来四年,占尽了先机,卫初宴所积累的财富已经达到了一个卫平南听到都要心颤的程度。 不知道第几场雪过后,卫长信等人终于认清在长姐这里得不到援助的事实,带着满腹的 分卷阅读135 忧虑与运气启程回郁南了。心中清楚这种吸血虫一般的人是给点好脸色就会紧紧巴住自己不放的,卫初宴并未特意去送他们,只是在他们离开的前一天将长信单独叫到书房中,交待了几句话。 “该舍的舍,该断的断,不该有的想法,这次之后莫要再有了。” 低头处理着事务,卫初宴没有去看斗鸡一般昂首杵在书房的长信,淡淡说了些话,便让他出去。 她这个弟弟并不笨,是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的。 长信却觉得长姐太过冷血,若是起先她不知道而不帮也就罢了,现在看来,姐姐明明是知道些什么的,却是这个态度。 他心中不快,将先前卫初宴的嘲讽忘得一干二净,微微讽刺道:“长姐就这般无情吗,眼见家要破了,你也一只手臂都不肯伸出来,却叫我们学习去舍去断!” 听着这满含怨气的话语,卫初宴执笔的手停在了空中,墨点渐渐自笔尖滑落,落在纸上,留下一个难看的污迹。她低头看了一眼,心想,污迹果然还是污迹。 再如何白的纸,也掩不住它的丑陋。 “你说我不伸手过来,不过你想过没有,若我不伸手,也许你连去舍、去断的机会都无。”卫初宴淡淡看了长信一眼,其实真是很淡的一眼,没有愤怒、也没有冰冷,卫长信却好像从中受到了极大的刺,将他的丑陋一层层地剥开放在他眼前,他一阵眩晕,心中悲凉想到,他何尝不知这跟大房没有关系呢,可是这种情况下,他不拉着大房帮忙收拾,还能去做些什么呢? “姐,你帮帮我们吧。”重重跪在地上,卫长信哭求道。 “你以为,若我没帮你们,卫家还能是这样的结果吗?” “姐,你是说?” 卫长信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卫初宴点了点头,高深莫测地望了望皇城的方向:“这是那位所能容忍的极限了。如今我为你们争取了买命的机会,你们就要珍惜,否则事情一揭露,不只是家产留不住,连全家人的性命都留不住了。” 寒冬腊月的天气,卫长信的衣衫却湿透了,说不出的后怕一阵阵地席卷着他,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跪在地上说了声:“多谢长姐。” 听出他话中的些许真诚,卫初宴叹一口气,这人总算还没烂到骨子里。 “大房已分出来了,你是二房的大子,虽然非长,但已是嫡。我亦听说了,外祖正在培养你。老人家性格有些固执、行事有些偏激,不要事事都听他的,比如这次,他就错了。但除此之外,你能学到很多东西大房已走,我会建起一个新的卫家。至于郁南那个卫家,以后是谁的都与我没关系了,我与那里的唯一联系只是每年清明时回乡祭祖的那几炷香罢了。” 卫长信惊异于她的潇洒,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卫初宴云淡风轻道:“我知你想说什么,你是觉得,纵然遭此一劫,卫家仍然是骆驼,虽然瘦了些,但还是比一般的勋贵要有底蕴的。但我既已说了不要,便绝不会回去再争些什么,至于你们自己?你永远要记住一个道理,手中拿到多少,便得为此付出多少。是不是愤怒于我的平静?长信,先前我没有愤怒于大房的被弃,如今你们便没有愤怒的立场,因卫家已然不是我的责任了。但它是你的责任,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将它承担起来。” 对于弟弟的冒犯与纠缠,若说不生气,也不尽然。只是卫初宴已然站到了更高的地方,看过了更广阔的天地,世代盘旋在西南一角的卫家在有些人眼里也许是个珍宝,但已不是她看重的了。 换而言之,已然不是一个高度的人了,她生不起对付长信的兴趣。 她知道弟弟为何而来,也知道他的茫然与害怕,她终究不是什么冷血的人,虽不至于烂好人一般毫无原则地再去打捞卫家,但她也并未扭曲到希望家人就此一蹶不振。 只希望这次过后,这些安逸于富贵、或是不切实际地注视着永远叼不到的人能够缩回自己的爪子,同时受到一些警醒。 卫家已经有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她将那些脓液洗掉、将烂肉割掉后,还为伤口上了药,已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卫家是否能熬过刀割药咬的痛苦、长出健康的新肉? 这已不是她的责任了。 卫初宴的一番话在卫长信心中翻起了巨浪,他深受震动,失魂落魄地跪在书房半晌,最终缓缓低下了头,再次道了声谢。 在卫初宴听来,这声“谢谢”比起之前的那声,倒是又多了些什么东西,听起来便顺耳了些。 她送了一张“守”字给长信,对他说道:“今日我所说的话,你回郁南之后可以同外祖说,也可以不说。但有一句话你须得帮我带回给他。” “长姐吩咐,长信自当记在心上。” 卫初宴看了他一眼,还是抽出一张纸,提笔写道:鸟已入笼,笼已锁死。若有余鸟,自外撞笼,笼存鸟会亡。 而后她取过小竹筒,将密信塞了进去,以蜡封口,随意一扔,准确将竹筒扔到了卫长信怀中。 “将这个交给外祖吧。记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卫家,日后,你们的生与死、富贵与贫穷都与我无关。” 长信被她冷漠中暗含威胁的眼神一扫,感觉到她此刻的决心与厌烦,苦笑一声,重重点一点头,将那竹筒抓到手中,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外,由下人领着,回了自己院子。 良朴和轻诀 分卷阅读136 两人等的心焦,见他回来,忙拉着他询问此次谈话的结果。长信看了一眼手中捏着的竹筒,长姐提笔时的潇洒和她最后的疲惫仿佛还在眼前,他闭上眼,复又睁开,近乎虔诚地将那竹筒塞进腰间,坚定道:“我们明日就回去。” “明日便回?”良朴愣了片刻,复又喜道:“难道是长姐终于答应帮忙了?” 轻诀在一旁支着耳朵听着,眼中隐有期盼。 卫长信看了眼哥哥姐姐,再一次感觉到身上的担子之重,他深吸一口气,涩然道:“长姐她已然是帮过我们了。但那还不够,我们还需自救。我们须得尽快赶回郁南了。” 说罢,他不管哥姐脸色,拂袖离去。 “好像长信有些不对,是长姐训斥了他吗?” “看起来像,可又不像,否则他岂不早臭着一张脸了?” 来时风雪裹身,去时云销雨霁。卫长信带着哥哥姐姐出了长安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繁华而寂寥、热情而冷漠的城池,想到之前卫初宴在书房中的告诫,以及那不算好方法的、但是能救卫家的方法,再次小心确认了竹筒的所在,裹紧了黑色披风,渐渐骑马走远了。 希望回到郁南后,卫家的前途也会像这变化的天色一般,重新变为晴朗吧。 “送走瘟神啦?” “他们还不到瘟神的级别呢。” 风雪虽停,落于地面上、屋瓦上、以及草木上的雪却未消,白色的冰晶在太阳下闪烁着冰冷而美丽的光芒,空中浮动着干净肃冷的气息,早朝之后,赵寂往御书房疾步走去,同时与略微落后的卫初宴说话。 “这都不算瘟神吗?是不是在你眼里,无论发生什么大事都不怕的?” “自是怕的,但若事情能控制,便不算什么大事了。” 赵寂心念一动,不由陷入了沉思,差点撞到了前边的雕龙石柱,卫初宴地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笑:“因此若是想要让自己始终处于应变不惊的地步,便要时时刻刻掌握着事情的走向吗?不对,走向是很难掌控的,但是总有各种因素可以去做一些影响,甚至若是深入的话,还能做到你说的控制。不过这很难吧?就像这次,若不是卫家侥幸犯到我的人手上,我也无法帮你了。” 三言两语,便点出了事情的关键。于权术一事上,赵寂实是很有天赋的,她很善于从别人那里吸收知识,有时还会举一反三。 卫初宴有时觉得造化弄人,又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以前其实不擅长权谋之事,她最初是太仓令下的属官,与农事打交道,农田里没有阴谋诡计。后来她修缮中也没人会来害她。对了,她那时一直想做成的有两件事,一个是废奴、一个撤藩,给天下百姓一个更宽广的天地,可惜这两件大事她一件都没做成。 至于权术之事,几乎都是跟在赵寂耳濡目染而学到的。有些甚至是赵寂掰碎了一件件在她耳边说过的。 倒也不是什么故意培养,只是赵寂每次做成一件大事,总爱在她面前说一说,除了她,年轻的帝王好像也没有人再能说了。 她起先心怀光明,不将那些阴谋诡计当做一回事,后来为了更大的光明而认真学了一段时间,渐渐地也算是半个弄权者。现在她重生了,从前她自赵寂这里学到的,又尽数被她糅合了两世的经验,化作更精炼有效的知识传授回去。 真的是轮回了。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不过人的精力有限,若是事事都要控制,岂不活得太累了?” “我又不傻,一般的那些事情,便让他们去管便好了。”赵寂一笑,而后肃然道:“不过有些事情,是一定要一直在我眼中的。” 她脚步不停,转头望向卫初宴,悄悄道:“或是在你眼中也行。你或母妃都行,我信任你们。” 卫初宴微不可察地点一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如何对付你的敌人? 卫大人答曰:将其忽悠成你的朋友 我觉得这一章出来也许有人觉得卫初宴太仁慈,但是,她是大忽悠啊,这一切明明是她做的但是最后她吃了卫家不说还让人家小孩感,不知这倒霉的奴才又是哪里做的不合父皇的心意了。 看重的储君在跟前,赵钰多多少少收敛了一些脾气,他命人杖责了那奴才,而后同赵寂说了些朝堂之上的事情。赵寂回答的中规中矩,只是在赵钰问起与匈奴和亲的事宜时,显得有些锐利,她的反对让赵钰愣了好大一会儿,而后并未追究于她,而是忽然抚须笑了起来,在赵寂的疑惑中,说了声“好”,后来将她支走,单独与卫初宴说了会儿话。 说起来,这应当是帝王第一次单独面见卫初宴。卫初宴初到长安时,即便有着护送帝女的大功,但赵钰事忙,这等人物在他眼里,虽然令他喜欢,但是他也不至于为此单独召见一个孩子。后来卫初宴一天天地长大,渐渐地隐没在了贵妃的派系之中,就更是难令帝王侧目了。 直到赵寂入狱,作为赵寂的伴读兼当时最活跃的一个十一殿下派系的人,卫初宴的一系列举动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帝王的眼中,他那时觉得卫初宴虽然莽撞了些,可她心中所含的热血与忠诚的确是可圈可点的,因此,等到一切真相大白,他虽然为子女的不孝不仁而神伤,但同时也不会轻易忘记卫初宴这个人。 他立了赵寂为储君后,为了防止未来的新君身侧有奸佞倾朝,也暗中派人仔仔细细地查过卫初宴。得到的消息算是最好的那类消息,卫初宴这人和赵寂一般,从不结党营私,来长安多年,竟然连权贵也不认得几个,也并未早早地利用贵妃的关系谋职,只在年前成年时领了北军尉官的职务,每日做些巡街护卫的工作,本来她的辖区十分的好,恰好便在皇城外全是达官显贵的那几条街巷,但她也并未趁机与那些大人通些关系,算得上是两袖清风。 当然,她也不算是惯于吃苦的人,赵钰知道,这些年里赵寂给了卫初宴很多产业,那些都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帝王并不看在眼里,况且有先前的救命之恩在,赵寂这孩子仁善懂礼,若是不给他才会觉得奇怪。 这些是赵钰欣赏卫初宴的原因所在,而他之所以对卫初宴另眼相看,这些却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在于,卫初宴没有强势的家族。 诚然, 分卷阅读137 郁南卫家不算是小的家族,甚至于算是本朝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但是那是在卫初宴未分家时需要注意的,在得知卫家的大房已经分出来,并且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赵钰才算是真的放下心来。 虽然很不甘心于自己的江河日下,但是身体好或不好他自己其实十分清楚,他曾停止过服用药丸,也曾因此迁怒于江离,但是一旦断药,那种难受滋味却又常常令得他觉得不如立刻死去。他也曾哀叹过,不甘过,他是有决心、有想法的人,当皇帝的这些年里,也的确没有辜负他当年在父皇病床前发过的誓言,给了列祖列宗一个昌盛的大齐。 若是可以,他想要就这样长长久久地在这个位置坐下去,曾经江离所献上的这味神仙丸也的确让他重回了年轻的时候,服用那丸药后,他总觉得精力充沛、头脑敏捷,他曾一度沉迷在这种假象里,飘飘欲仙的。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在太医钟济成了以死相谏的第二个人后,他猛然明白过来,无法成为第一名得到永生的皇帝,此后也不会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既是这样,他为何还要嫉妒、甚至想要打落每一个将要继承他皇位的孩子呢?如今入主东宫的是十一,他心中其实十分清楚,若要保全他为数不多的血脉,让十一做新帝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只有十一才不会对她的兄弟姐妹下死手。 想通了这一点,赵钰开始渐渐真的开始培养起储君来,他让赵寂监国、以此作为历练,让郑苍升刺史,为十一一系再添一名地方大员,这些做完以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赵寂的身边、落到了卫初宴的身上。 他想要赵寂身边有几个只供她驱策的人,又担心寂太过重感情而驾驭不了近臣,如同卫初宴这样,除了双亲之外无家无累、自身又清澈如同一泓湖水的人,是最适合做这个帝王近臣的人。 这个人不要太聪明、不要太贪婪,最好胆子要小一点,卫初宴当然不胆小,赵寂背着弑君的罪名入狱、万贵妃一系人人噤若寒蝉的时候,她就敢一户一户官员地拜访过去,期间不知遭受了多少威胁与白眼,也从未停止过自己的脚步。这在帝王看来是好事也是坏事,但她做这一切事情实则都是基于对十一的忠诚,因此缺点又变成了优点。 虽是第一次单独见帝王,卫初宴却表现得镇定自若,赵钰看在眼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你是十一的属官,方才朕问了十一一个问题,她的回答不能叫我满意。现在你来说说,对这个问题,你和你主子看法一致吗?若是一致,是为什么?若是不一致,又是为了什么?” 卫初宴知道他说的是“匈奴换单于了,该不该送宗室子继续去与匈奴和亲”的这个问题,当时赵寂的回答是“不该”,帝王问其原因,她说:“如今大齐国力昌盛、军队奋发,已不是开朝时了,她不愿再送哥哥姐姐去往匈奴,希望父皇再思索一番。” 帝王已说了赵寂的回答不能叫他满意,卫初宴面色凝重地想着该如何对答,少顷,她想出结果,正想开口,赵钰嘶哑而满含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想这么久干什么?想说什么便说,莫要学朝中那些大臣,在朕这里说句话还要揣摩半天!” “微臣惶恐。” 卫初宴因帝王这番话而改了主意,她心中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也许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的回答能体现出来的是什么。 “想说什么便说,莫要磨磨唧唧的。” “陛下,微臣以为,不该和亲。” 顶着帝王的逼视,卫初宴还是将原先帝王所不满意的那个答案给说了一遍。她的话一出口,赵钰便坐直了身子,老鹰一般死死盯住她,浊笑一声:“哦?你也以为不该和亲,那么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卫初宴一揖在地:“回陛下,十一殿下所说,不无道理。和亲本是权宜之计,是我大齐开朝时为避免再次动荡而对匈奴做出的妥协,其实质虽然有理可循、有情可表却也暗含屈辱。微臣以为,如今大齐兵强马壮,大可打得,陛下也不应隔上十数年便受一次骨肉分离之苦,不若便趁着这次匈奴单于初立,推翻这一旧例。” “哦?可若匈奴借此出兵犯我边界,又当如何呢?” “臣以为,匈奴未必敢出兵。他们新单于即位没几天,草原上定然动荡,绝不会敢在此刻侵犯大齐,而即便他们敢来,难道我们便不敢出兵吗?陛下,此一时非彼一时,我大齐的军队不会怕他匈奴。” 卫初宴的分析合情合理,甚至于也为帝王做了考虑。赵钰却略有些失望,他又靠回了以备上,声音蓦地低沉下去:“你所说的这番话其实我在年轻时便想过了,那时大齐虽然没有此刻强大,但也已休养足了,若是要打,实是不怕的。可你知道,为何我仍然还是坚持了与匈奴和亲吗?” 卫初宴并未回答,赵钰叹一口气,又问道:“卫尉以为,以一人的性命换取数万人的性命、以一人的不自由换取数百万人十数年的安稳,是好还是坏?是善还是恶?” 卫初宴一怔:“自然是好的,亦是善的。若一人死能为天下谋利,那么死又有何惧?若一人的不自由能为天下人谋得安稳,莫说十数年,便是数年、数月,也是功德一件。” “那么,你还坚持要中止和亲吗?送宗室子去和亲,最痛的是谁?实则还是我这个做父皇的,可是我一人之痛能换十数年太平,我为何不去做这件事?卫尉,你令我有些失望。” 赵钰再次叹了口气,却未叹全,而是轻微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他又道:“方才朕骗了你,其实十一的答案令我有些欣慰。她年纪还小,我要她不以一个帝王的眼光去看事情、我要她保留一些对兄妹的爱,因此,她不愿人去和亲,这令我很高兴,虽然我知道她最终会妥协的,但是,谁未曾抗争过呢?” “可是你的答案却教我很失望。是不是很奇怪,明明你和赵寂都是一样的答案,为何我喜欢十一的,却会对你的感到失望?” 赵钰突然提高了声音,惊雷响起在御书房里,令得外边守着的太监抖了抖。 “你现在知道,应该怎么选了吗?” 帝王给了第二次机会,若是不傻,都知道该选什么,可卫初宴却道:“臣仍然坚持方才的观点。” “哦?你竟敢公然忤逆我,你不怕死吗?” “微臣当然怕,可陛下方才也说了,微臣是太女的属官,先前太女已表明了所想,那么微臣便不能偏离于她,更不能更改。” 卫初宴一撩官袍,徐徐跪下,神态显得坚定又从容。赵钰没想到殴她会说出这样一番结论,重新坐直了身体,看了她一眼,而后点了点头,连道三声“好”。 卫初宴放松下来,她 分卷阅读138 知道自己破题了。 帝王这一考,实则并未是考她对和亲一事的看法,而是考,她是否知道如何做帝王的近臣。 “尉官太小了。你既然有做太女属官的觉悟,便理应有配得上的官职。我观北军是个好去处,你还是在那里,做个北军统领吧。” 赵钰笑罢,给了卫初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去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回来了! 今天晚是因为我被拐去越南啦,说实在的我喜欢海边游泳,但是海水真的好咸(喂) 恢复更新,以后还是老时间,八点见。 第一百零一章东宫 极为罕见的,给卫初宴升了职后,皇帝陛下并未让她直接退下,而是强行打起了精神,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卫初宴曾经在一个帝王身旁侍奉多年,某种程度上而言,她是大齐开朝以来“亵渎”君王的第一人。此时面对这位日薄西山的老皇帝,不至于会感到害怕,但却也真的十分恭敬。 无论如何,这位驾崩后会被众人尊称一声“文帝”的皇帝陛下的确为大齐未来的繁荣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他是个明事理的好皇帝,虽然如今也不可避免地有些糊涂了,但是在清醒时,他所作的事情还是没有多少错误的。今日之前,卫初宴其实一直还在警惕着他,担心他哪一日又忽然生起了舐犊之情,将那些殿下释放了,但是今日之后,她也大概明白了,经历过一番不甘与挣扎,皇帝陛下最终还是踏上了那条对于她们而言唯一正确的路。 “对了,朕记得,你已加冠了吧?” 加冠便是成年,十五岁时,要行冠礼,此举表示这人已是大人了,可以婚嫁了。因此许多地方,将加冠看得很重。 “回陛下,是的。臣加冠已一年有余。” 被皇帝的问题弄得一头雾水,卫初宴如实回答后,赵钰手指点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点一点头,目光深邃起来:“既已加冠,却未婚嫁,甚至府中也没有通房。这样的沉着自持在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中,真是十分罕见啊。” 赵钰是知道卫初宴的情况的,她先前本来有过一门亲事,只是因为卫平南对她娘的侮辱而不了了之了,这也算是卫家大房与卫家决裂的□□,对此赵钰很是满意。只是分家归分家,到了现在,距离她成人也有一年多了,她那爹娘居然一点不急,根本未曾再与她相看亲事,这在重视子嗣的皇帝陛下看来,毫无疑问是十分不负责任的表现。 况且卫初宴连个通房也没有,以己度人,皇帝陛下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 “微臣,微臣年纪尚轻,未曾想过这些琐事。” 听了皇帝的话,卫初宴僵硬片刻,说了几句十分苍白的话,心中骇然想到,陛下莫不是想要为她指婚? 千万不要,否则她压不住赵寂了,赵寂定会闹的,说不定还会闹到皇帝这里来。 她在这里祈祷着,第一次生出了紧张的情绪,担心陛下忽然说出“哪家的公子小姐不错,朕看与你很是相配”之类的话。 “十六岁,也不算小了。朕起先还觉得你是个聪慧的,没想到于感情一事上如此愚钝。你家爹娘也好生奇怪,即便不为子嗣考虑,你的每一次发情期,他们便这样看着你自己捱过去?” 皇帝陛下说起这类的事便显得神采奕奕的,苍白的脸上都有些潮红,卫初宴听他越说越兴奋,心中微微发苦。 好在这时贵妃娘娘派人来请,赵钰因此停止了说话,微微咳嗽着,跟着前来引路的宫人走出了御书房,卫初宴自然地跟了出去,在门口,老皇帝道:“你虽做了十一多年伴读,但宫中规矩多,许多地方你定然没去过,今日天气正好,不若便让宫人领你去四处走走。” 在宫中四处走走,这是地位极高的几位老臣才偶尔能偶尔享受到的待遇了,卫初宴谢了恩,心中也有些疑惑,怎么今日陛下显得如此宽厚仁和?难道真是因为生病而连带着让性子也温和了? “多逛会,不必再去找十一那孩子,否则便不是你赏园子,而是你陪她玩了。”离开时,帝王回头留下这句话,又意味深长道:“今夜就宿在宫中。” 卫初宴是因卫婉儿才与卫平南交恶的,但她如今尚未娶亲,卫平南仍然可以借着长辈的身份干预她的亲事,受到宗族家谱的影响,世界对于老人向来是宽容的,他们手中的权柄很大,尤其是卫平南这样既是直系亲人、又是族长的人,对卫初宴的限制,仍然是存在的。 若是可以的话,赵钰的确想要直接为卫初宴指一门亲事,以此来杜绝卫平南在卫初宴身边安插人的可能。不过方才他看过了,卫初宴好似有些抵触婚事,恐怕先前卫平南所作的事在她心中留下了阴影。 既是这样,那便慢慢来吧,他先引导卫初宴尝一尝人间欢乐,至于她的亲事,他此次去到贵妃那边,让贵妃跟十一提一提,日后若十一给卫初宴指婚了,她们君臣二人的关系只会更加亲厚,这要比他此刻指婚要好上许多。 帝王的心思一瞬间便转过了好几个弯,不过他恐怕不知道,指着他那个女儿去为卫初宴指婚,还不如将女儿直接送给卫初宴来得可行。 不知帝王后来又吩咐了什么,有小太监来领着卫初宴四处闲逛,又因先前皇帝说了不准卫初宴去找太女,精明的宫人就将她在宫中的消息压了下来,没有外传。赵寂本来等在外边了一会儿,后来却被母妃叫回了桂宫,她是个孝顺孩子,贵妃的身体自从刺杀之后一直不好,不过太医说她主要是心神上的问题,因此赵寂便常常回宫探望母妃,想着办法让贵妃展颜,如今贵妃差人来请,她自然会回去。 在母妃那儿呆了一会,父皇也来了,赵寂过去同父皇见了礼、说了一些话,皇帝陛下心情十分不错,又摸着她脑袋提点道:“和亲是大事,亦不可轻易变更,你不可感情用事,明日就须连同众位大臣将人选择出,将人送到草原去。” 赵寂犹豫半晌,方才应了下来,赵钰见她情绪不高,被猛烈日头晒着的小禾苗一般蔫吧吧的,于是像一个慈父一般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问她:“你想与匈奴打仗?” 赵寂眼中露出一点微光,而后又隐没了,她摇摇头。 赵钰遂抚掌大笑:“不必顾着你父皇我,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你日后是要守着咱们齐朝的,不可总是瞻前顾后。” 赵寂便用力点了点头,双眼亮晶晶地把他望着:“父皇,匈奴太过可恶!明明签订过合约,我们也常派人去和亲,可他们每到冬末春初都会到边界掠夺物资,数十年来,边界百姓深受其扰,被杀死的不少,背井离乡的更是数不胜数,这是其中一害。” “哦?可还有第二害?” 分卷阅读139 “第二害是,长此以往,我担心咱们大齐的边界会向内减缩,这是决不能容忍的。”赵寂说着,见父皇略微一点头,心中略定,自信道:“再者,我也不愿亲人去往那贫瘠的草原,日日与草原蛮子在一起,以泪洗面。父皇,咱们大齐兵强马壮,良将众多,此战未必不可打!” 赵钰夸赞了她两声,而后仍然坚持了自己的观点。他何尝不知道此战可打,但若是能不打,为何一定要去耗费那许多军资、让许许多多的大齐儿郎去送死呢? 送孩子去和亲,他心中是痛的,可痛苦之余他也隐约骄傲,因为正是他的孩子们,以这种方式守护了大齐的平静。 况且他乾阳君子嗣虽然不多,但坤阴君却是一抓一大把的,况且若是舍不得分化的,中阴君也可送去和亲,即位这么多年,他送去草原的孩子也只有那么几个,他其实是可以承受的。 但赵寂的坚持也令他有些欣慰。近来,他开始担心将大齐交到一个仁慈君主手里会产生不好的后果,但如今看来,若要强硬,十一也不会一直软和如面团,他方才故意问寂儿两次,若是老二或老七,第一次发现他持支持和亲的态度后,第二次定会迎合他,可十一并未这样,她也害怕他这个父皇,可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他大齐的国君,终究还是要饮一些鲜血的。若是连饮血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坐稳那个以鲜血堆砌而成的帝位呢? 被父皇夸赞了,可皇帝仍然驳回了她的提议,赵寂有些难过,贵妃一直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两说话,深知现在赵钰是喜欢寂儿的回答的,但是若是寂儿一直这样不高兴,帝王难免又会感到不快,于是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你看你父皇,总爱给点枣子又来一大棒,他这是将你当做朝堂上那些大臣了呢,逮着就要说教。” 赵钰含情脉脉地看着贵妃,年近三十,贵妃仍然光彩照人,或者说,恰好到了最美丽的年纪,可他却有些老了,但那又如何,这是他的女人,生或死,都该在他身边。 “我将寂儿当大臣,是因我觉得她已然大了,该通晓朝堂之事了,你总拦着我,看我说两句就要护着,不怕慈母败儿吗?” 贵妃捂嘴一笑,嗔道:“寂儿如此崇拜你这个做爹的,自小到大,对于你安排的课业,她每每学好才敢休息,从无一日落下,如今被你赶去监国,就更是总要忙到深夜,你这个做父皇的不心疼,回来还要说她,我做母妃的可是心疼的紧呢。” 她说的随意,露出了小女人的娇态,赵钰喜欢这样的女子,也不计较她的僭越,和她又说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遂对二人说起了卫初宴。 “那孩子不错,日后会是寂儿的一条臂膀。她是个忠心的人,很适合差遣去做一些帝王不便沾上的事情,况且这人心智坚定,不过呢,你也不要忙着得意。”说到一半,赵钰见十一嘴边笑容愈来愈灿烂,忍不住杀一杀她的锐意:“说句不好听的,这人有些迂,先前寂儿入狱,只她一人不住撞墙,将自己撞个头破血流竟也不肯停下。因此她只能去做,却不好去进策,寂儿,你永远要记住,不要听信太过正直的言官的言论,治国不是小事,若是听这些人,一只以君子之事治国,那么国家会僵化,离衰败也就不远了。” 赵寂点一点头,却想到之前她派去撞柱子的那言官,心中略感悲凉。 至于皇帝说的,卫初宴不适合谏言,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赵寂是半点不听的。 若无卫初宴在幕后运筹帷幄,她这个东宫之位又怎么会来呢? 父皇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千五,很扎实吧。 第一百零二章醋海 宫中景致,她实是看惯了的。 不过她是温和被动的性子,这些景致又真的十分好看,饶是曾经看过,此时再看也不会腻,因此一路逛下来,倒也有些乐趣。 只是在走到一些如今还未开辟、或是种了些和记忆中不同的花草的地方时,她会略微发怔,而后,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两世的界限。 于是难免地,有些难过,不过更多的,还是重活一世的感绪勉强逛到傍晚,行至一开满月霜花的园子,卫初宴听到里边传来少年男女的阵阵嬉戏声,她略微顿住了脚步,看向前方领路的太监。那太监也有些讶异,轻轻走到园中探头一看,便立刻缩回了头,对着卫初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卫统领,九公主等一众贵人正在园中嬉戏,恐怕不好领您进去了,不如请移步一旁梅园一赏,这时节,腊梅将将欲开呢。” 卫初宴浅笑着点一点头,让他带路,那太监被这位小卫大人春晓一般的笑容晃花了眼睛,又为她清雅的气度所折服,怔愣片刻,才急忙低头跑到前边去引路。 小步走着,卫初宴的那个笑容仍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太监忽地想到,虽说宫内宫外有大防,但如若是这位小卫大人误入了方才的那个园子,一则她刚升任北军统领、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二则她原本就勾人的紧。由此可见,若她误入,园子中的那些贵人约莫也不会怪罪于她,也许,还会请她过去亭子里喝茶吃点心呢。 那其中还有几位是已到了婚配年龄的帝姬,若是看上了卫统领,也许还能成就一番佳话。 不过,以这位大人同东宫的亲密关系,若是与东宫略微疏远的帝姬看上了她,恐怕也是竹篮打水了。 与此同时,园中的贵人们停止了嬉戏,望着园外拱门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方才园外是否闪过了一片蓝色的衣角?” “似乎是的,约莫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太监吧?” 宫中众仆役的袍服皆有严格的规定,太监常着蓝色袍服,只有做到中常侍的、或是其他各处的主事太监,才会在袍服上带些红色。因此园中众人一看衣角,便知道只是个小太监了。 “我看那蓝色有些亮眼,倒不像是杂役太监,不若出去看看。” 说话的是九皇女。宫中生活无聊,此次是九皇女请了宫外相识的朋友进来游园,她将要嫁人了,虽不知道最终会被指给谁,也还是有了将要相驸马的强烈预感。像这样的聚会,是办一次少一次了,因此她有些在意,对于扰她好事的小太监也无甚好感,十分想知道究竟是哪位总管的手下,知道她今日请了人来这园子,还敢跑来探头探脑。 虽常常以姐妹相称,但当九殿下发话,众人愿意或是不愿意的都附和起来,66续续地走出了园子。这时卫初宴还未走远,远远看去,清如竹、澈如水的背影被拥簇在小道盛开的花丛中,单只看那背影,也有十分的风流 分卷阅读140 。 “还以为是个小太监,却原来是个年轻女子,穿官袍的女子我见得多了,这人穿的真是第一等的好看。” 大齐官袍总体是一个样式,只是随着品级变化而改些配饰,官位越高,配饰越是名贵。此外,男女袍服在细节处也有些不同,不过背面实是很相像的,他们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这人不是男子而是女子,还是因为卫初宴自带了一股欺骗人的柔弱女子气息,也因为男子与女子走路是不一样的。 “是她。” 盯着那个背影看了片刻,九公主的眼眸亮了亮,跟众人说了几句话,自己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明眼的人便看出来了,方才离去的这位大约是九殿下的心上人呢,他们因此捂嘴发笑。 赵玥追上来的同时,卫初宴便听到了她急促的脚步声,因此当赵玥自以为能够拍到她的肩膀时,卫初宴轻松地躲开了。赵玥见她躲开,免不了有些失落,正待抱怨几句,却撞进了卫初宴温和又无辜的眼眸里,哪里还说得出抱怨的话? “九殿下。” 拱手向赵钰施了一礼,卫初宴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原是这位殿下在园中嬉戏,难怪小太监当时那般为难呢。 九殿下在今年便要招驸马了吧? “小卫大人。” 羞涩抿嘴一笑,赵玥淑女地回了一礼。素来胆大多情的她此刻的小女子模样落在了前方垂首行礼的太监眼中,太监想到今夜自己的任务,不由暗暗叫了一声苦。 原来九殿下相中了卫统领,那她若是知道自己今晚会送人去给卫统领 想到这位殿下平素的泼辣,太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过此刻赵玥眼中只有卫初宴,对于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她半点目光都没给。 “方才不知殿下在园中,差点唐突了,还望殿下恕罪。” 眼神清越地望着这位比小寂儿大不了多少的九殿下,卫初宴心中知道,恐怕方才还是惊扰到了这些贵人,因此她不等九殿下出言询问,便首先地认了错,免得那太监受责罚。 这位殿下向来羞涩,虽然某些时候也很大胆,碧如上次青楼一事……卫初宴暗忖,九殿下此刻过来,大约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也许只是认出了她,跑来与她叙叙旧吧。 毕竟,陪着赵寂读书的这些年,她也总是免不了同这些殿下打交道呢。 被卫初宴的不解风情噎了一下,赵玥皱眉道:“若是旁人,治个惊扰之罪也不冤枉,不过若是你的话,本殿下倒想与你论一论另外一种罪,你可知是何罪?” 卫初宴疑惑地看着她,眼中清清楚楚地写着“不知道”三字。 心中骂了声傻子,赵玥圆润脸蛋上带着一些哀愁,无可奈何道:“自然是治你不来见我之罪了。我们之间也算相熟,如今碰巧遇到了,你却连句话也不去同我说,是不是不将本殿下当朋友呢?” 原是这样,卫初宴恍然大悟,遂与她道了歉,在赵玥想要拉着她去园子里一叙时,还是拒绝了:“听说园中不止殿下一人,还有许多贵人,约莫都是些坤阴君,初宴不好过去的。” 赵玥一怔,而后一喜:“你的意思是说,若是只有我一人,你便愿意过去了?” 她表现得如此明显了,若是卫初宴还看不出来,便真成了傻子了。想到那个有些不可能但现在显然是真的可能了的猜测,卫初宴不自觉地蹙起了眉,触及赵玥羞涩中带着希冀的眼神时,神色忽然变得冰冷漠然,但仍然还是有些恭敬:“殿下说笑了,若是只有殿下一人,初宴就更不能过去了。” 忽然又被一个殿下看上,这种放在其他人看来无上光荣风雅的事,在卫初宴这里却只能叫她微微发苦。她从未招惹过这位九殿下,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一个人,怎么今日忽然对她表露出情意了呢? 她在宫中还有个小醋坛子呢,她有那醋坛就够了,来这么多,是嫌她家的醋不够酸吗? 赵玥的眼神黯淡下来,她知道卫初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也因此,对于卫初宴毫不犹豫的拒绝而感到十分伤心。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自己偷偷地喜欢了这位小卫大人好些年,却不料,一颗春心仍然是撞了又冷又硬的冰块。 她轻骂一声,往园子那边跑去了,路上回头过两次,见卫初宴连看都未看她,终是伤了心。 目睹了这一切的小太监擦擦额角流出的汗,再一看旁边刚拒绝了一位殿下的示好的卫统领,见她仍然若和风一般,不由觉得很是佩服。 而后他又有些发愁。如今看来,这位小卫大人确是如同传言那般,高冷不近凡情,对于那样如花似玉的殿下她尚可一口拒绝,不知他今晚要寻到什么样的坤阴君,才能叫这位小卫大人如同帝王暗中吩咐的那样,尝到人间欢乐呢? 不管了,若是人不行,便用药吧,宫中这类密药数不胜数,有些药性刚猛的,恰恰适合用在卫统领这等冰霜一般的人身上。 不知道自己已经叫个心思玲珑的小太监给算计了,卫初宴又被领着逛了一会儿,而后被带去一个比较偏远、但装饰精美的宫殿用晚餐,之后,太监知道她喜欢看来给她,如此慢慢到了月上中天。 另一边,九皇女赵玥被气走之后,对于卫初宴身为一个外臣却能由太监带着在宫中四处游赏一事也起了怀疑,她提前送走了朋友,让身边得力的宫人去打听了一番。 究其根本,帝王吩咐下来的这件事情算不上机密,若是有心,总能查出些什么,赵玥很快便得知了父皇白日的命令,一方面惊讶于父皇对卫初宴的喜爱,另一方面,也是气极。 那块肉她守了三四年,自己没舍得啃上一口,父皇竟然轻描淡写地就要把这块肉给人,赵玥一想到这一点,便急的不行,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往卫初宴的所在赶去。 而赵玥知道后不久,赵寂也得知了同样的消息,不过与巧合相遇、而后打探出来的赵玥不同,赵寂是从父皇口中听说的。 彼时帝王刚同贵妃、太女用过了晚膳,喝了一点美酒,微醺,便略带些得意地提起了白日所做之事,顺便又教给了赵寂一些拿捏臣子的手段。 若不是贵妃压着,赵寂立刻便坐不住了,贵妃在桌下用力按住她,略略抱怨了帝王:“宫廷重地,陛下让一介外臣随意游玩便罢了,平日里你也总爱与大臣游园。只是那些伶人终究算是陛下的人,让一臣子在宫中和伶人这事传出去,帝王威严何存?” 赵寂在一旁不住点头,搭在膝上的手,青筋根根暴起着。 “无碍。原先父皇还在的时候,还曾赏赐过伶人给边塞大将呢。底下的人有分寸,不会用朕临幸过的人的。那些伶人,如今看来也只有这点用处了。” 分卷阅读141 贵妃拍打了他一下,他朦胧着双眼笑出声来:“你不会是心疼寂儿以后没得吃吧?你方才也说了,这批伶人算是朕的人,等到寂儿即位,自是要换一批新的,教坊司那边那帮子人什么都做不好,就只在□□伶人方面有些手段,哪里用的尽呢?” 赵寂在一旁听着,几次想要站起,贵妃却将她暗的更紧了,她忍的很辛苦,面上虽不显,但在爱女如命的万贵妃看来,这孩子俨然已是一副将要哭出来的模样了。 她叹一口气,并未再同这唯我独尊的皇帝争论些什么,而是哄骗他去沐浴了。 几乎是在帝王进入浴殿的同时,赵寂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抓了人问清楚卫初宴的去处,她急忙往林泉宫那边赶去。 跑了那么一路,拳头也未曾松一分,仍然握的紧紧的。 卫初宴你死定了,你敢叫那些人碰一碰你试试! 晚风习习,吹起一池涟漪。少女咬牙骂着那人,在森严的宫城之中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好扎实。前段时间缺了几更,我最近确实没有心力去补更,就这样在每一章慢慢地补偿你们吧,摸摸大家。 防盗比例是8o来着,之前好像看到有人问了。 然后还有一件事,6续有读者遇上买了全文但是遇上防盗章的事情,这个东西肯定是晋江在抽,摸摸大家,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弄来着……好像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第一百零三章隐疾 在殿内看了会书,卫初宴觉得有些热,她放下书卷,走到了庭院中。 夜空如海,繁星如灯,被静谧夜色笼罩的长安,又来了一场雪。 小雪,薄而轻的雪花在半空中漂浮,屋檐下挂着的红色灯笼散发着暖色的灯光,将那雪花也染成了红色。卫初宴伸手折了一枝前日冻在檐角的冰棱,手心因此有一瞬间的冰凉,而后,热意重新散发出来,不多时,手中握着的冰棱渐渐地融化掉了。 她仍是感到热。 水珠沿着细长手指间的缝隙滑落,卫初宴低头看着地上沾湿的那一片,轻轻咬了咬唇,露出了恍然而又惊讶的神情。 这样的感觉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实际上,作为分化之人,成年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便要经历一次类似的烧灼,而这种烧灼通常意味着她的发情期来了。 卫初宴的怀疑中,灼烧感渐渐地明显起来,某一刻,强烈的想要标记人的欲望席卷而来,卫初宴扶住廊柱,痛苦地呻吟。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发情期会在这个时候到,若是按照分化以后再发育的铁律,她应当要一年以后才开始有发情期,同时获得标记人的能力。 所以为何会提前? 又为何会提前这么早?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倚靠在廊柱上喘息着,卫初宴艰难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药丸吃了进去。这种药丸不是用以抑制发情期的,而只是用来掩盖她的真实品级的,她将这颗药吃下去,心中却不能确定这是否能将发情期的信息素也下调一个品级。 服药后不久,梅香充斥了整个庭院,这是卫初宴自己的信息素,她不太能精确辨别其中究竟有多少的侵略意味,只希望一定要遮掩一些。 这时殿外走来一人,是白日里领她过来的那太监。去势之人感受不到信息素,他的步子仍然短而急促,不过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位小公子却在进入庭院的一瞬间便红了脸蛋,步子好似也有些发软,有些跟不上太监的步伐,但仍然还是能够自由走动的。 隔了好远,卫初宴身为绝品乾阳君的本能已让她闻到了这几位坤阴君的气息,她咬着下唇,眯着眼观察着他们,见他们还能走,而不是一闻到便失去了理智,便知道那药丸还是有用的。 “便是那位大人吗?” 林泉宫作为日常供帝王饮酒作乐的宫殿,占地不小,自廊檐一头走过来,得花费一些时间。这些伶人是领了命过来的,自是知道自己今日得伺候一位大人。先前这几人还有些忐忑,既害怕自己入不了这位大人的眼回去挨罚,又有些挑剔嫌弃,毕竟帝王虽老,但他们仍然有可能去伺候君王,如今换成朝堂一大人,落差不可谓不大。 不过,如今远远一看,那位一袭红衣站在风雪之中的大人若是单论相貌,竟是比他们教坊司的绝色还要出色一些,只一眼,几人便止不住地心动了,况且他们还闻了那位的信息素,哪里还能抗拒那位大人。 “卫统领怎么出来了,可是奴方才送来的那些书不合您的心意?” 他们在端详卫初宴,卫初宴也在观察他们。在确定这几人都是品级不低的坤阴君后,她不由揣摩起太监将他们领来这里的用意。 容不得她不去怀疑,实是这太监选的时间太巧了,正巧是在她发情期到来的时候,她先前便觉得自己的发情期来的莫名其妙,如今一看,中间果真大有蹊跷! “看的乏了,便出来走一走。倒是公公这是何意,星夜已至,你带这几位坤阴君来我这外臣的住处,是否有些不妥?” 掐着穴道以剧烈疼痛维持自身的清醒,卫初宴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那太监被她骗到,不由有些疑惑。 那药是他亲手下在小卫大人的晚膳里的,他也的确看到她吃了下去,虽然只是几口,但是宫中秘药岂是凡物?即便只一滴,他都有信心让这冰块融化,原先他还推测,此次带人过来,恐怕会看到一个陷入热海的神志不清之人,没成想,这位大人竟还有闲心出来闲逛。 真是奇人一个。 卫初宴的谎话可以骗一骗这太监,却无法骗过被她的信息素弄的一阵阵发软的坤阴君们,他们有心拆穿这一谎言,但是触及到卫初宴暗含锐利的目光时,竟然都讷讷说不出话来。 “卫统领多虑了,实不相瞒,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爱才,怜你无妻,便命奴送你几名通房,陛下说了,今夜之后,若你喜欢,大可将他们带回家中。” 卫初宴想起白日里皇帝陛下所问的那几个问题,彻底明白过来,她往冰凉庭院走了两步,以避开已经严重地干扰到她的这些坤阴君的气息,低低叹了一声,明明已经深陷热潮,她此时的声音竟比风雪还要清冷,令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晚间吃的那顿饭恐怕不干净。 这是在皇宫,那太监又是帝王亲手指给她的,她哪里会想到,为着帝王一个命令,这太监竟会下药于她呢? “陛下好意,微臣心领了。只我并无心思去想这些,况且这些都是宫中伶人,若与我这外臣有了关系,恐怕传出去也十分不妥。” “卫大人还是不要推辞了,陛下想要你尝尝欢乐之事,既已送出了好意,卫大人还是收着罢。否则 分卷阅读142 不只是奴才,今日被你拒绝的这些伶人恐怕都要受罚。” 风雪渐大,身体单薄的小太监打着哆嗦,温言相劝道,目光之中,隐有哀求。 几片雪花落在初宴微蹙的眉上,为这清冷玉人更添一层冰霜,她沉默片刻,以比那太监更温和的态度诚挚说道:“不瞒公公,初宴并非刻意拂去陛下好意,而是”说到这里,她为难地看了几眼那几名正拿炽热目光看着她的伶人。太监立刻会意,跟着她往前边走了几步,到了这头的廊角,方才听见她轻声道:“公公也知,初宴成人一年有余,莫说妻子,便连通房都没有。这倒不只是因为初宴家中情况复杂的关系,而是别有隐情。” 她的目光不似先前清冷,而是稍稍含了一些苦涩,太监见她这样,想到某种可能,心中竟然难受起来:“大人有何隐情,但说无妨,小的绝不外漏。” 信你才怪,你定然一转头便会去禀告陛下。卫初宴心中漠然想到,权衡了一下让皇帝以为她不能人事的后果,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她快撑不住了,再不骗这些人走,她怕她压抑不住。受制于古老本能,若是压抑的狠了,乾阳君会无意识地去标记坤阴君。 “实不相瞒,初宴没有标记人的能力,因此不敢娶亲误人。” 随着她将“真相”挑明,小太监立刻露出了讶异中夹杂着同情的表情,他先前看这位大人眉目如画、气质文雅,关键是为人清冷自持,一点也不好色。还曾想过不知是谁有着福气嫁与她,如今一看,真要有人嫁过去,也不见得是福气了。 卫初宴又冲那些伶人的方向看了看,对太监道:“其实,初宴方才之所以会出来,实是觉得浑身发热,但我也知道自己无法标记人,无法成事,所以也只是觉得热而已。你看,他们应当闻到了我的信息素味道,可你有见过哪个健康的乾阳君,在吃了你那药之后,在信息素溢散的情况下还对着那么好的几个坤阴君毫无所动吗?” 那公公闻言,觉得十分有道理,也知道卫初宴看出来他之前做的小动作了,于是不好意思地冲她道歉,又安慰了她几句,兼而赌咒发誓自己绝不将这秘密外露,而后才在那些伶人的疑惑不甘中,强行领着那些人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原先云淡风轻地站在廊角的卫初宴单膝跪在了地上,成了雪地里的一团火,捂住胸口发闷的地方,不住地低喘着。 她撒了那样一个谎,为了表示自己并不吃药性,也不能再去同那公公讨要解药了,但这药如此猛烈,她又不是真的不吃药性,甚至于还被勾出了发情期,接下来要怎么办? 痛苦地喘息了几声,身上落了一些雪的女人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一眼围住庭院的那青砖高墙。 不知此时离开可不可行? 而后她闻着满院的梅香,立刻摇了摇头。 凭她武功,平时能够做到在宫中自由来去,可是如今她无异于行走的梅花,无论走过哪里都要留下香气,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 赵寂,我真要被你父皇害惨了。 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捂住额头,卫初宴心中骂着赵寂,低低□□起来。 九皇女赵玥便在此时到了林泉宫外,正 巧遇上了将要离开的太监与伶人,她见人都出来了,以为还是晚了,怒极踢翻太监,喝骂两声。 小太监是机灵之人,见九殿下过来便知不妙,硬生生挨了她一脚,嘴角吐了血,爬上去哭求道:“殿下!我有一件事,关于卫大人的,听罢您就不会再生奴才的气了。” 赵玥收住脚,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想到原先答应卫初宴的事情,心中说了声抱歉,挥手让那些伶人离远了些,将刚才在林泉宫内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了九殿下。 殿下是帝王子嗣,他现在告知殿下这一秘密,也免得她泥足深陷了,日后也许这位殿下想起今日,也还会感激于他。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再次对卫统领说了声抱歉。 “你是说真的?” 被这个消息砸的喘不过气来,赵玥消化良久,仍是不可置信。她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呀殿下,那卫大人可是吃了药的,这药也不是一般的药,教坊司才有的秘药,从无乾阳君可以吃下而不受影响的。可卫大人就是没有感觉,她她恐怕有隐疾。殿下您若不信,你看看这些伶人,他们都能作证,奴带进去多少,就原样带出来了多少!” 赵玥深受打击,没了问罪的心思,挥挥手让他带着人退下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是这样的呢? 心中那个完美的形象在一瞬间破灭,赵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也没想起进去看卫初宴一眼。 她走后不久,某位刚被卫初宴念过的少女终于也来到了林泉宫这里。饶是上品资质,可一下子跑过大半个皇宫,也免不了气喘吁吁的,可她一点儿也没休息,径直踹开门跑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千六,别说我卡文啊 第一百零四章不能标记 跑出桂宫、跨过浮桥,转过几道青石小径,她一直在跑着。 雪花冰冷,跑的快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颊上,她感觉不到疼痛,眼神坚定向林泉宫跑去,一路上不知遇上了多少惶恐诧异的宫人,她从仓促行礼的他们身边跑过,没有理会他们。 和桂宫之间相隔了大半个宫城,饶是有着绝品的资质,匆忙赶来,赵寂也有些气喘吁吁。她顾不上休息,径直踹开殿门跑了进去,模糊地辨别了一下道路,偌大的宫殿里,她不知道该往哪走,正自交集踌躇,忽地闻到一抹极其清淡的梅香,她神色一冷,银牙紧咬朝那边跑去。 这次她有了方向。 却也好像失了方向。 这是卫初宴的味道,可是平时是不常闻到的,此刻她闻到了,是不是就代表 不,不能这样想,卫初宴说过会等她的。她说过的,她要她信她。 不住地安慰着自己,赵寂忍着膝上的疼痛,朝着那边跑去。 她知道自己来的有些晚,却不知道就在一刻钟以前,这里还热闹地走过了好些人,其中还包括她的九皇姐。她心头发慌,极其委屈,觉得卫初宴不会辜负她,可是又被这越来越浓烈的梅香所扰,变得不自信起来。 是这里。 隔着一道弯弯的白色院门,跑的脸泛潮红的少女忽地停了下来。她知道那人应当就在这个庭院里,此刻却犹豫起来。 她知道自己为何不敢跨过这道院门,甚至不敢走过去往里边看一眼。 她怕撞见卫初宴在 心绪杂如乱麻,她怯懦想到,不若便离开吧,至少她不看到便 分卷阅读143 能当做没有发生。她,她知道若是自己看到了卫初宴和别人在一起,恐怕她们两人之间就不会再有可能了,思及此处,她甚至宁愿当做不知道。 可是若她所相中的人是今日才对她做了承诺、明日便对投怀送抱之人来者不拒之人,她这般小心在意,是否也真的太傻? 心中的斗争没有结果,她是相信卫初宴的,原本很确信卫初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这梅香又从何而来? 有些不敢进去,但是从里边不断传出来的信息素的味道却在引诱着她,那香气那么甜美,即便只是浅浅的一口,都足以比过千年美酒的醇香和醉人,身为一个坤阴君,她也很难抵御这世界上最甜美的一股信息素,况且这还是卫初宴的。 因为喜欢卫初宴,她先天就对这种味道有着亲近感。 赵寂在院外扶住了冻的跟冰块一般的院墙,与突然涌上来的本能搏斗着,好在她如今还未成年,否则,恐怕很难像现在一般保持冷静。 正自踟蹰,从里边的庭院,隐约传来几声痛苦的低吟,这声音如此熟悉,早已被她写入了灵魂中,她如何会听不出是卫初宴?察觉到这声音中的痛苦,赵寂心头一紧,之前的所有挣扎消失无踪,她提起沾着雪屑的裙摆,朝着庭院跑去。 院门大开,冷风喧嚣,空旷的庭院中,除了雪,就只有一个身上落满了雪花的女人。 护食的小狮子一般迅速巡视了一番各处,确认没有其他人,赵寂大松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急急忙忙地跑到卫初宴身边去扶她:“你怎么了?” 离的近了,她又吸了一口那香气,脑子顿时一阵昏沉,看向卫初宴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 卫初宴的眼神比她更茫然。 强捱了这么久,她已处在崩溃的边缘,神志被热潮吞噬着,赵寂到了她面前,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而是完全凭着本能将这个坤阴君搂在了怀中。 有些想咬,她看了看“猎物”的颈口,眼中忽地闪过一些挣扎,赵寂。 这个人有些像赵寂。又是幻象吧?从方才陷入热潮起,她眼前就不知浮现过多少个赵寂了。 她不能对不起赵寂。 痛苦叹息一声,已经被折磨的快要崩溃的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哪里生出一股力量,又硬生生地将到口的猎物推了出去。 “卫初宴。” 赵寂忽然被卫初宴抱住,又忽然被卫初宴推开,手掌被雪地突刺的石子刮蹭了下,一阵火辣辣的疼,她不知道卫初宴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但是她也知道卫初宴恐怕很痛苦。 她的声音现在还是脆生生的,再长几年会像浸透了酒液,变得十足娇媚,卫初宴听她唤她,浑身一颤,勉强睁开眼睛去看她、伸出手掌去触碰她,终于确定了这是赵寂,是真的那个赵寂。 “你快走!不要在我面前,我的发情期到了。” 自牙缝中挤出几句话,卫初宴艰难与药性抗争着,她知道自己很快便要控制不住自己了,赵寂此时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一件好事。 赵寂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她从没看过发情期的人,不知道他们会这样痛苦,她不知道,如果单单只是发情期的话,即便不用抑制剂,卫初宴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强大意志捱过去,可这个发情期太不寻常了,这是和药物交汇作用的发情期,带给人的痛苦比之往常双倍都不止。 “你怎么会忽然发情的?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很疼啊?” 赵寂急的要哭出来,卫初宴让她走,可是看着这样的卫初宴她怎么走的了?她只是多待了一会儿,卫初宴便再次迷失在热潮中,一把捞过了她,身形也是纤纤的,却能很好地把她圈在怀里,低头在她脸上啄吻。 她抱着赵寂,满足而又总也不够似地亲她,有时会使坏地舔过她的唇舌,而赵寂呢?赵寂被卫初宴亲懵了。 算上小时候、算上从相遇到现在,她在卫初宴这里获得的吻也没有方才的短短一瞬间来的多,卫初宴这个女人通常很克制,因为觉得她年纪小——明明卫初宴自己也不算大——所以卫初宴就连亲吻,也只肯浅浅沾一下。 可即便是那样,也足够令赵寂满心清甜像是尝到了最好吃的糖果一般了。 她从来不知道,卫初宴的吻也可以是这么灼热的。 她的唇瓣不似平常冰凉,她的眼神不似平常冷清,她的手是热的,她的情绪如同蔓延开来的大火,她圈着赵寂,赵寂觉得自己被裹紧了火焰中,那火焰并不会灼伤人,在这寒冷的冬日,只会让她感到温暖。 感到无一处不熨帖。 她生涩地迎合着卫初宴,在女人的亲吻落下时会微抬下巴,追逐着那两瓣柔软的唇,卫初宴的气息包裹着她,她有些迷糊,迷迷糊糊中,她想,这就是发情期么?若是发情期都是这样的,那么卫初宴的发情期提前了,其实也很好。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一瞬,脖颈那里忽地传来一阵凉意,卫初宴的手按在了那里,不耐地撕开了略厚的冬季袍服,低头在她锁骨间逡巡,循着那抹鲜红桃花印,反反复复地舔舐轻咬。 绝品的信息素不断地覆盖在能够被标记的那地方,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袭击了赵寂,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害怕,她想起来了,这是标记,标记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先,你先不要这样。” 抱着卫初宴的脑袋,赵寂微微将她往外推,卫初宴此刻哪里是她能推开的,仍然还是固执地咬住了她的印记,略微一用力,咬破了。 预料之中的标记却迟迟未来。 赵寂此时已恢复了镇定,是了,她还未成年,卫初宴标记不了她。卫初宴也发现了这件事,从轻微的厮磨中得到抚慰,她那颗不甚清明的脑袋中闪回了无数画面,有些是前世,有些是今生的,这些东西刺激着她的精神,令她终于又找回了一些清醒。 发现自己方才对赵寂做了些什么,她的神色有些窘迫,有些狼狈地,她放开赵寂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乌黑发丝蓬松垂落在腰间,脸蛋是通红的,眼儿是湿润的能滴水的,赵寂被她忽然流露的魅意所迷惑,前襟还敞开着,一时也不觉得冷。 心神微敛,卫初宴的眼神定在了方才被她扯开的那个地方,赵寂见她盯着看,也不去遮一遮,这令卫初宴脸上红色更深了一层:“我是,我实是被下药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急促说出一句话,卫初宴又有些痛苦。 赵寂明白过来,她跟着九姐去过春楼,知道有这种药,只是不知道为何卫初宴会在皇宫中被下药。 她想要上前搀扶卫初宴,却被卫初宴一个眼神止住了:“你离我越近,我身上的药性便越强。” 赵寂见她难受至此, 分卷阅读144 心中又气又疼:“是谁给你下的药?我去把他抓回来,将解药抢过来!” 卫初宴眼中的光亮了又熄,她强撑着往里边走:“不能去找他。你去找些抑制发情期的药来罢,别的……我忍一忍便好了。” 赵寂站着她身后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有些不确定道:“那种药可以吗你都难受成这样了!” 卫初宴脚步一顿,回头盯着她看,她控制不住信息素,赵寂觉得像是被一头大型的猛兽盯上了,有些止不住的战栗。卫初宴不知道她的感受,忽然勾唇一笑:“你想让我去找其他人么” 赵寂被踩着了小尾巴,立刻炸毛道:“不行,你不准去找其他人!” 看着她这幅可爱模样,卫初宴虽然还难受着,但眼中笑意又加深了。她扶住门框,温柔看向赵寂:“所以你快去为我找药罢。我不会找其他人的,我等你。”说罢,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深沉:“我一直相信一件事情,人是与野兽有别的。即便有时候乾阳君的这种本能就和野兽一样,但那是因为他们不愿去克制,或是觉得自己不能克制。” 她冷冷一笑,露出一个勾魂夺魄的笑容:“我不一样,我想试一试。” 第一百零五章喂她 赵寂看着她的这个笑容,什么也没说,又匆匆跑了出去。她在宫中有些暗桩,方才过来时用不着他们,此刻却很能应急,找了一个人命他送药过来,赵寂又跑回了林泉宫。这时卫初宴已不在庭院了,她循着味道找进去,卫初宴的物什散落了一地——长长的袍服、暗紫腰带、磨的十分光滑的桃花发簪、腰间常佩的尉官印信 她越过这些东西走进去,见卫初宴正半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女人眼眸微阖,脸上、颈侧汗津津的,应当是知道她过来了,忽然睁开眸子看向她。 那是一双浸满了情欲的眼,雾气氤氲、潮汐阵阵。赵寂看着她,不自觉地向前,卫初宴却因她的靠近而往床后缩了缩,一点被子自瘦削肩头滑落,赵寂能看出来,女人只穿了白色的中衣。 赵寂想到,卫初宴脱衣是因为很热吧?先前她抱着自己的时候,就像个火炉一般。 可既然热,又为何盖被呢? “你莫要,莫要过来。” 眼梢完全烧红来,卫初宴略微羞窘地喊住了她,沙哑极了的声音一朝放出,靡靡然如同轻羽,十足性感,一下下骚刮着赵寂的心。 赵寂不是长大后的赵寂,她未尝过情欲的滋味,卫初宴的声音能叫她发痒,她却不知痒从何来,她听话地站住,告诉卫初宴药要再等一会儿,又关心问了问卫初宴的情况。 赵寂的视线之中,那床锦被如水波一般浮动着,偶尔有一点涟漪,卫初宴裹在被子里,睫毛微微颤动,眼神也很是轻飘,她压抑着,沙哑说道:“还行。你莫要过来,就乖乖在那里坐着。否则我闻到你的味道,会忍不住的。”话落,她再次闭上眼睛,黑暗中,几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赵寂便摸索着多点了几盏灯,她的手艺“粗糙”,有些灯油落在了地上,她没有去管。弄好以后,她坐在桌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眼巴巴地看着卫初宴,偶尔又警惕看一看殿外,像是护食的小狗。她不知,来抢她的卫初宴小那些人已然被骗走了。 见卫初宴这么痛苦,她很是发愁。她原先是怕的,可是此刻她又恨不得让自己的发情期提前,这样,卫初宴是不是就不必忍的这么辛苦了? 庭院之中只有风雪,殿内几点灯光朦胧暧昧,安静的环境里,赵寂偶尔能听到卫初宴压抑的喘息,有时还能听到一两声低吟,这些声音听的她的心都揪了起来。卫初宴是多么能忍的一个人啊,从前遇上刺客时胳膊脱臼也不哼一声,在旱地时脚底下全是水泡、还要背着她走也从未喊过一声痛,此刻若不是实在受不住,她又怎么会倾泻出这样的声音? 某一刻,卫初宴轻轻叫了一声,裹在被子里的身躯也渐渐地化作了平躺的姿势,赵寂怕她有事,一下子便窜到了她床前,见她身子止不住地颤动着,无助如河中漂浮的花灯,连脸侧的发丝都湿透了,整个人漂亮的惊人,却又脆弱的惊人。 赵寂不知所措地去摸她额头,立时被烫的缩回了手,又见她脸颊红的像开的最盛的桃花一般,担心她烧坏掉,又想掀开被子为她通风去热。 “不要。” 她的手刚一碰到锦被,便被慌张睁开双眼的卫初宴喊住了,她焦急极了,跟卫初宴解释道:“你烧成这样,不应当再缩在被子里,不若我帮你把被子掀开,再去开会儿窗,让你吹些冷风?” 卫初宴深深吸了口气:“不必,一热一冷的容易着凉。况且我现在不方便。” 她垂下头,不肯与赵寂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对视。 赵寂紧抿双唇,还想要劝说一番,这时赵寂原先吩咐了事情的那暗哨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赵寂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接过了食盒,给了暗哨赏赐,命他到外边守着,自己则坐回到卫初宴床前,拿出药碗试了试温度。 外边冰天雪地的,那暗哨小心翼翼拎着汤药走了一路,并未将其洒落出来,只是不可避免地变温了,这对于卫初宴来说也正好。 “药来了,先喝药,喝了便不会那么难受了。” 赵寂吹了吹那汤药,生涩地安慰着卫初宴。她自然是不懂如何安慰人的,也不太会伺候人,但是对着卫初宴,她好像总能拿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先前写情书时也是这样,磕磕绊绊、写了又删,好在她机灵聪慧,多试几次,总能很好地把内心所想表达出来。 卫初宴自己靠坐在了床头,见她这么一副“温柔”样子,心头微动,思及自己此时的境况,生平第一次舍了脸皮,同赵寂道:“你喂我罢。” 赵寂大为惊讶,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一句:“你说什么?” 卫初宴耳根通红,轻声重复道:“不若你喂我罢。我,我没有力气。” 赵寂这次确定了,她灿烂一笑:“好呀,我喂你。” 她仔仔细细地试好温度,一勺又一勺地将药汤喂到卫初宴嘴里,如此喝了小半碗,感觉到身体里的燥意再次消退了些许,卫初宴显得也放松了一些。 “你喂的这样慢,是不舍得太快喂完么?” 赵寂冷不丁被她戳中了心思,却坚决不肯承认:“明明是这药汤太热,我吹冷来要,要花些时间。” 卫初宴喝着越发冰凉的汤药,笑道:“若是再吹一吹恐怕我就有冰沙吃了。” 赵寂瞪她一眼,将一勺药灌进她嘴里,也不把勺子拿出来:“冰沙对火炉,不是正好么?”虽是在生气,但说了她一句后,赵寂 分卷阅读145 自己噗呲笑了起来。 卫初宴有心思逗她了,这便说明,这女人没有方才难受了吧? “林泉宫的宫人为何如此少?有些奇怪。”卫初宴对这边不甚熟悉,她先前过来时,这里就没有人,只是用膳时来了人伺候,之后那些人又散了,她先前乐的清静,现在想来,也觉不太对劲。 赵寂不以为意道:“因为这里是伶人宫,很大的,况且伶人哪有宫人伺候?你这边又只是一个小偏殿,就更是冷清了。” 她又喂了卫初宴一勺汤,想到父皇今日所做的事,精致眉眼之中隐有寒意:“父皇那是老糊涂了,竟然想让你在宫中那些奴才约莫也知道此事不很光明,因此给你选了个无人的偏殿。这地方真是有些偏,我先前跑来寻你的时候,若不是闻到了你的味道,也找不着你。” 说着,她泄愤一般掐了掐卫初宴柔滑的脸蛋:“你竟还乖乖地过来了,还被下了药,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晕倒在那院子里、被不知道哪来的猫狗近身了?” 赵寂所用的力气不小,卫初宴的脸上立时现了指印,她偏了偏头,苦笑一声:“我怎知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这是皇宫,那人又是陛下亲自指来的,我怎知他会对我下药?” 她也是心有余悸的。 赵寂有些后悔,心疼地摸摸那指引,想到白日里的混账事,冷哼道:“竟敢对你下药!一群献媚的奴才,我定要治他们的罪!” 卫初宴心头一紧,想到并未多做纠缠的那些伶人,原本想跟赵寂说一说她今日的经历的,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她说了,赵寂那颗总是飘在半空中的心固然会变得踏实一些,可是又要连累无辜之人了。 说到底,都是帝王手中的棋子,今日帝王能将那些人送与她,明日便能将那些人送与其他大人,这些伶人如此可怜,又何必再让他们去受一次太女的怒火呢? 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她总能让这个敏感又深情的女孩子明白,她早已讲自己的爱与忠诚一并给了她。 药汤喝净以后,虽然身体仍有不适,但已被控制在卫初宴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了,她又等了片刻,见赵寂渐渐显得不那么生气了,才倾身过去,在赵寂耳边说了几句话。赵寂听了,先是讶异,后来隔着一层锦被趴在她膝上笑的不能自已。 “你哈你真这样说了呀?” 卫初宴觉得她笑的真是过分极了,拿膝盖顶了顶她,在少女捂着额头水汪汪地看过来时,微恼道:“若我不这样说,他就要给我塞通房了。” 赵寂想到当时的惊险,凑上去亲了卫初宴一口,在卫初宴克制地望过来时,甜甜一笑道:“奖励你的。奖励我聪明机智、不被美色迷惑、不被药物所扰的小卫大人。” 那吻落到脸颊上,立刻使得卫初宴敏感地颤了颤,热潮经不起一点撩拨,复又涌了上来,她急忙咬了舌尖:“药性还未消散,你这样,倒不知是奖励我还是折磨我了。” 赵寂吐了吐舌头,自动自觉地坐的离她远了一些:“这样可算是奖励了?” 卫初宴满意一点头。 “先前你两次过来,路上可有人看见?” “嗯,有许多人都看见了。” “那你得早点离开了。否则明日宫中恐会传出一些流言。” 虽然赵寂出宫时有时会歇在卫初宴那里,但是在宫中,两人一直是很“单纯”的伴读与主上的关系,像这样年轻臣子宿于宫中、而太女前往探望、彻夜不归的事情一经传出,便会对赵卫二人的名声产生十分不利的影响。 毕竟,虽然帝王有时也会招幸乾阳君,但那都是宫廷秘事了。 毕竟,赵寂此刻还不是帝王。当年太子被弹劾的罪名便有一条是荒淫无度,她万万不能步太子的后尘。 “我知道,我等下便走。半夜没人了,我再偷偷来看你,好不好?” 冰凉的夜色中,少女期盼的目光如同唯一的那抹暖灯,令卫初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点了点头,沙哑说道:“好。” 第一百零六章晓事 冬日的深夜,既无萤火也无蝉鸣,赵寂从东宫悄悄离开,轻车熟路地,跑到了林泉宫,从侧殿那边的矮墙翻了进去。 真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这里是皇宫,是她的家、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有着那样尊贵的身份,她在这座宫殿中走到哪里都是光明正大、极其受人尊敬的,何时像今日这样,偷偷摸摸地跑到伶人宫,还要通过翻墙才能见到心上人呢? 屋中黑暗,她径直摸到了床边,却没摸到卫初宴,手掌空空,这时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看到卫初宴正踩着月亮的清辉自门外走进来。 她应当是刚沐浴过,披了件松松垮垮的绯色袍服,样式有些奢华轻浮,应当是伶人的服饰,想来是就近寻到的。 这等袍服,穿着总有些轻佻,偏生卫初宴又还在发情期,就更显得妖娆。她的身量高挑、身姿窈窕,那长袍只在腰间系了个扣,走动间,墨发轻飘,袍袖轻扬,若不是自身气质是清冷温润的,恐怕就压不住那股艳气了。 看见床前的赵寂,卫初宴的脚步加快了些,赵寂顺势牵过她的手,总也看不够似的,盯着她看:“去沐浴了?” “嗯。出了一身的汗” 卫初宴的手指仍然是滚烫的,只一握,便从赵寂手中溜走了,药性没有那么快散去,她还在压抑着,只是比之前神志不清的样子要好上太多了。 “还难受着吗?” 赵寂察觉出她的躲闪,见她眉间并无抵触,只是略微有些克制,便明白了,她还难受着。 卫初宴点一点头,自己缩回了被子里,指了指旁边的一床被子:“肌肤相触的话,会难受。今夜你便在旁边睡吧,莫要想着钻我怀里。” 赵寂这才发现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床被子,看样式,好像卫初宴盖着的那床被子也不是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床了。 被卫初宴抱着睡的美梦被打破,赵寂趴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的女人,郁郁道:“你何时抱来的新被?不是说不熟悉这里么,怎的比我还能使唤人?” 被热潮折磨许久,卫初宴的眉眼有些旖丽,她半张脸蛋遮在被子里,声音因此有些发闷,但还是十足的沙哑:“需要时,总会想到办法弄到的。快些上来,折腾了半夜,你明日还要上早朝,若还不睡,便没得睡了。” 不能抱,赵寂看着她也是快乐的,听了她的话,便蹬掉靴子,爬进了另一床被子里。 隔着两床被子,她们在黑暗中对视着。 “你今日让我担惊受怕了。下次,等你发情期过了,我要你抱着我睡。 分卷阅读146 ” 总是这么黏她。卫初宴裹在被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弯了弯唇:“想我抱着你睡?” “日后或许有一天,你会闹着要从我怀里离开。” 赵寂不信:“你就是不想抱我。” 几年后,被卫初宴弄毒榜不住求饶的某天夜里,赵寂忽地想起来今夜这番对话,这才明白过来当时女人的那笑容是什么意思。 卫初宴这人忒坏了。 看她这个讨要糖果的样子,卫初宴心里发疼又发软,最终无奈道:“我已有了发情期了,是个大人了,如何还能总抱着你睡觉呢?” “长成大人了,便不是我的卫初宴了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就因成人了,便连喜欢的姑娘都不能抱着睡了?”赵寂的声音有些委屈。 卫初宴给她逗笑:“不害臊,我几时说过你是我喜欢的姑娘了?” 赵寂已经很清楚她的口是心非了,娇娇笑了一下,并不在意她的不坦诚,凑的离她近了些,想要跟她亲近。那桃花香便萦绕过来,使得卫初宴身体的火又烧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往后边缩了缩:“莫要离我这样近。” 紧绷,如同春蒐猎场上黄杨硬弓绷直的弦,如同长安的码头上停泊的那些货船下拉紧的锚索,她无一刻不紧绷。 身体上的折磨还在其次,精神上才是真的干渴,第一个发情期就混杂了那么猛烈的药物,深刻于血液中的本能一直叫嚣着要让她离开这座孤单寂寥的庭院,去寻找甜美可口的、可以标记的坤阴君。她先前同赵寂说,她能捱过去,她让自己的身体得到了暂时的满足,精神上的空虚却一直无可抵御,从前她和赵寂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相互触碰、缠绕得那样紧密,她们可以通过这种的相互抚慰、相互满足来抵御精神上的干渴,况且那时她们是相爱的,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精神上也不算真的不能满足。 可是眼下,只有她一个人,怎么够? 尤其身边还有个不晓事的小混账一直撩拨她。 “都是去了青楼的人了,怎的还是没长大呢?” 不知是今夜第几声叹息。 赵寂撅起了嘴:“你是不是嫌我了?” “不是,只是你不知道你总往我跟前凑,会让我很辛苦的么?” “我只是想同你亲近。” 赵寂见她真的难受,纠结片刻,抱着被子往外挪,挪啊挪的,身子都挨到床边了,卫初宴急忙喊停,她也不嫌那姿势难受,亮晶晶地看着她:“这样行么?我不闹你了,你不要那么辛苦。” 这个娇儿。 无论如何,这个重生后的第一场发情期,还是在难言的混乱与小小的温情中慢慢地度过了。有了先前的教训,卫初宴命人特制了抑制发情期的药丸,随身带在身上。她成了北军统领,反而空闲了许多,从前她得领着兵卒打马走街,维护一方治安,如今成了日日端坐于官署的卫统领,北军虽然事情也多,但是只要是要过脑子的事情,对于卫初宴便不算是什么大事,顶多是耗费一些心神罢了。她每日里在官署处理完军务,有时去北军营地巡视一番,有时也去校场看人演练,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帮着贵妃处理事务,或是去爹娘那里看一看自己的产业。 官不言商,时人也一般将商贾之事看作下等人才行的事,卫初宴前世初到长安时吃过没银子的亏,此时也并不像其他官员一般瞧不起商事,况且她先前对付外祖,用的便是商人的手段。况且她手下养着好些人,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爹娘倒是总有顾虑,劝她不要管商事,她被劝过几次,便也试着将心神从商铺收回来,只偶尔去爹娘那里看一看,说是看铺子,不如是借着机会去陪一陪爹娘了。 她从前不能理解娘亲为何会郁郁而终,也不能理解为何娘亲死了爹爹就跟死了一样出家了,她觉得自己不会是爹娘这样的人,但是前世一场惊梦,她才发现,自己也是惯于将事情揽在身上的人、也是能为了所爱做出惊人之事的人。 这一世的许多事情都与前世不同了,她很珍惜和爹娘在一起的日子,也愧疚于不能满足二老为她相个妻子的心愿,因此时常过来探望爹娘,一家三口,无论是一同忙碌做事还是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饭,都是极好的。 也是前世的她所求不到的。 卫初宴在北军统领这一职位上坐的安稳,却不知道皇帝陛下差一点便将她的职位给革除了。 卫初宴想的没错,那太监最终还是将她的“隐疾”告知了陛下。器重的臣子竟有这么大一个毛病,赵钰当时惊的差点将药碗摔出去,又想到先前刚刚给卫初宴升了职,顿时一阵后悔。 北军是拱卫长安的要军,北军统领何等重要的一个职位,竟然让一个身患这等隐疾的人得了去? 思及此处,赵钰几次起草诏书,又迟迟盖不下去印玺。 后来他自己想通了,卫初宴有无妻子、能否标记人,那都是她的事情了。他要一个纯臣,这个臣子不能娶亲、不会被妻族所扰岂不更好?况且患有这种病的人一般清心寡欲,他先前担心卫初宴会影响到未来的帝王,现在看来,这一问题似乎也迎刃而解了。 况且赵寂为了他拔擢卫初宴的事情高兴了好些日子,但只为了赵寂高兴,他也不介意把这一一个职位交在一个本来就有能力的人手中。 罢了,不过是有一点点的小毛病罢了。赵钰权衡良久,终究没有撤换卫初宴的职位。 国事解决以后,私心上,赵钰反倒对卫初宴有些同情,尤其是他自己如今重病缠身,说声不好听的,过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可他是帝王,虽然能享欢乐,又哪来这句话里的自由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帝王6续赏赐了这位新上任的北军统领一些物什,招来了一些人的眼红,也为卫初宴再推了一波声势。 同时,朝中也6续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围绕的便是卫初宴身患隐疾这一事。 这事说来,也有些巧合。 不是太监传出去的。那太监自知对不起卫初宴,先后告知了九皇女和陛下后,便再未在人前吐露过什么。而帝王也不会闲着没事同人说臣子的难事,这消息,还是从九皇女那边传出去的。 那日在林泉宫外得知的消息,对于一直喜欢着卫初宴的赵玥而言无异于是晴天霹雳。她本来受打击而离开了,回宫之后,思来想去,却又觉得自己放不下卫初宴,但若要她再去追求卫初宴,她好像也做不到了。 正处在两难的境地,恰巧有要好的朋友进宫与她叙话,她因此同好友倾诉了,只是将卫初宴的名字给隐瞒了下来。 可是巧合的是,上次九皇女追着卫初宴过去的时候这人也在 分卷阅读147 ,也是看出来九皇女对那年轻臣子动了春心的几人之一,想到公主招驸马也算是件大事,这人还打听过那位大人的消息,正巧知道,那就是近来平步青云的小卫大人。 如今九皇女一倾诉,那好友还能没有对号入座的本事吗?得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她回去便忍不住传开了,这样一来二去,许多人都知道了卫初宴的这件事,有些人觉得这事天方夜谭,但也有少数人觉得不会空穴来风,各人的想法,倒也各自有趣。 第一百零七章护食 谣言传到卫初宴这个正主耳中时,已然发酵到了一个难以收拾的地步了。与此同时,她在上下朝时偶会接到别人投来的同情鄙夷或是暗含惊讶的目光,谣言这种东西,起先说的人少,后来说的人多,起先信的人少,但随着说的人变多,信的人也会随之变多。 到了现在,连与卫初宴相熟的那些人都坐不住了,已有好几个朋友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身体,甚至还有人想了歪招想要把她往青楼引,由此一窥真相。这是损友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了,真正的好友,信了的、或是不信的,一边提醒着她注意这谣言的影响,一边四处奔波着,找了好些神医、偏方过来交给卫初宴。 卫初宴还能怎样?旁人有一千张嘴,而她只有一张,自己申辩是不可能了,况且这事在她看来也不尽带来了坏处。 比如有一点,近来府上就清静了很多,少了很多借着各种理由往她府上送男人女人的交好之人,往日她处理这种事务,一来要顾及送礼的人家的心情,二来要小心着不让那醋罐发现,有时也会觉得烦累。 再有一点,这谣言一散开,去她爹娘那边提亲的人也少了,她也不会无端遇上需要搭救的年轻小姐或是公子了,爹娘是早就知道女儿心在朝堂,恐怕不会很早成婚的,这样一来也乐得落个清净,只是每次想到这谣言,做父母的总也有些膈应,这也只能让他们自己慢慢过去了。 因为卫初宴已然不打算去辟谣了。 自己这边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出在万贵妃身上。 她的真实情况,知道的人不多,万贵妃算一个,原本万贵妃一直以为卫初宴还不能成事,不过后来赵寂有一次在贵妃面前问的多了,贵妃敏锐地察觉出不对,蓄意引导之下,本就没防备母妃的赵寂还是告诉了母妃卫初宴发情期提前的这一事情,而后,贵妃自然得知了小女儿那夜的举动,为羊羔入狼口还能全身而退感到惊异非常的同时,倒也对卫初宴又放心了一些。 估算着皇帝的死期,她知道那一天恐怕很近了,因此近来其实在收束卫初宴的权力,原因很简单,她也怕新帝上任后,卫初宴一臣独大。 不过,不知她之前在顾忌什么,打压工作做的不很彻底,等到赵寂跑来求她这个母妃解惑,她更了解了卫初宴的性情,于是就连那零碎的打压都撤掉了。 至于赵寂问的是什么? 自然是卫初宴那夜说的,说她还未长大。 随九姐去过青楼后,她自觉自己很懂那些事情了,那日之所以总是忍不住在卫初宴难受时去亲近她,也许也是受了卫初宴信息素的影响,单靠这个,卫初宴就给她下了“还未长大”的定义,她有些委屈,因此跑来母妃这边,要母妃教导她一些知识。 万贵妃听后,为女儿的有心而感叹的同时,也有些发愁。 未来的帝王如此小心翼翼地学着为人学那事,也不知将来那个做臣子的,能否曾受得住这番盛宠? 嗟叹一番,贵妃也并未拒绝女儿的请求。赵寂大了,有些东西,她若不教她,她迟早能自己翻进水沟里。 总之,宫中之事暂且不论,后来,贵妃私下里见过卫初宴一次。 她是一直拿卫初宴当赵寂媳妇养的,卫初宴聪明,也知道她的这个打算,这些年里没有过异议,又一直与赵寂走的那么近,这在万贵妃眼中,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有些事情,在卫初宴未曾成人时她不便说,也没必要说,但当这位年轻乾阳君真正成为了一个有能力标记他人的人时,她是必定要提点两句的。 或者说,是警告与威胁。 “我这一生,皆被一个男人所累。若他一心一意对我,那么我被束缚在这深宫,为他养儿养女也情愿,可惜他眼中从来未曾真的有我。你说,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否是一种悲哀?” 都是能够静下心来品茶的人,万贵妃与卫初宴各自捧了一杯茶在喝,茶香盈室,轻烟缭绕,卫初宴的眼睛,淹没在层层的水汽里。 贵妃一说话,她便知道贵妃的用意了。 贵妃话里有几分真假,其实有待商榷。她说她为了一个男人所累,可依卫初宴观察,贵妃对皇帝陛下其实未有一丝一毫的情意,这些年所做事情,桩桩件件,最后都奔着一条去了。 让赵寂成储君,让皇帝早死,让赵寂早日登基。 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卫初宴甚至觉得那江离实际上和万贵妃脱不开干系。 这样一个人,她说她能够心甘情愿地为皇帝陛下去养儿养女,卫初宴是很怀疑的。要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赵寂已然在她的扶持之下登基了,贵妃手段之迅猛凌厉,可见一斑。只是手段太过,终会反噬己身,前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贵妃是和皇帝一同入了陵的,卫初宴猜测,是因手段太之后,尽量让手段柔和了些,希望以此,让大家都能平安度过。 但无论那话语里有几分真假,其中警告之意,却是真的。 低垂着眉眼,一如当年初来长安时恭敬有礼,卫初宴向万贵妃保证道:“初宴心胸很窄,装下一个爱人、几个家人便已满了,娘娘放心,您未曾得到的,我会让殿下得到。” 这便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承诺了。万贵妃略微动容,却又疑道:“史料上留过名字的那些绝品乾阳君,无一人不妻妾成群。咱们皇帝陛下只是个上品乾阳君,佐以药物,也叫他荒淫了好些年才掏空了身子、变成如今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你说你只要一人,我这做娘亲的,仍然不免为了我那孩儿多问一句,你可想清楚了?” 卫初宴敛眉一笑:“娘娘想问我,我也有话想问娘娘。若我实说,有时难忍,娘娘又当如何?” 与当朝贵妃谈论此事,算是大不敬了,不过这是万贵妃先提起的,卫初宴只是顺势而答,身上背不了罪名。 贵妃掩唇一笑,温柔执了她手,像极一个慈祥的长辈,对她不好意思道:“那还是请小卫大人辛苦一些了。” 卫初宴当然不会找其他人,只是因 分卷阅读148 为自己被试探、被威胁而刺她一句,倒没想到这位娘娘能无耻的如此诚恳。 不愧是这位娘娘啊。 卫初宴认输,将心声袒露出来:“娘娘尽可放心。既然第一次,那般境况都能忍住,日后也不会有犯错的时候。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喜欢殿下,我愿捧她如珍如宝,我愿一心一意待她。因她也是一意待我。” 万贵妃终于满意,她放下杯盏,看着卫初宴道:“你和她之间感情如何,我做长辈的不去插手。不过有一件事你须得知道,她将是君,而你是臣,大贤有云,国事总重于家事。君臣君臣,君总在臣之前,你向来聪慧,该懂我的意思罢?” 这是告诉她,无论私情如何,上了朝堂,她只能是赵寂的臣子。 卫初宴既然走上了这一条道路,便早已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个清晰的定义,如今贵妃再次提醒于她,纵然有贵妃的一番私心在里边,但卫初宴明白,一旦臣不是臣,国家就会动荡了。 她沉吟半晌,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意义不同寻常的对话便在卫初宴与万贵妃的几次交锋中淡淡地掠过了,令卫初宴感到窘迫的是,离开之时,娘娘忽地恶作剧般问了她一声:“我说,小卫卿。先前我听到了一些谣言,我当然是不会信的了,不过,你如此能忍,倒令我忽然疑惑起那谣言的真实性了。” 卫初宴无话可对,遂拂袖而走。 独留贵妃在屋中愉悦发笑。 之前的话,自然是与卫初宴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不过,有一件事她也不会告诉卫初宴。 那就是,那谣言之所以会传播的那么快、又传的那么广,实是因为,背后有个护女心切的人在推波助澜。 别怪我,这一刻,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娘亲罢了。 贵妃看着卫初宴离去的背影,安然想到。 “找出散播谣言的人。” 这谣言自然也瞒不过赵寂,赵寂听后,虽然生气于他们将卫初宴传成这样,但是仔细一想,又觉高兴。 高沐恩为难道:“谣言是一传十、十传百的,若要从末尾推出源头,是一项繁重至极的工作,况且如今那传谣言的人还在其次,重点应当放在如何压下这些谣言吧?” 他面上为难,心中却有些幸灾乐祸。 卫初宴,那是天上谪仙人,大多数人心中只能仰视的所在,如今一朝跌入尘埃,竟用的是这种方式,妙也,秒啊。 真是够他把酒三盏的! 赵寂小狐狸驳回了他的提议:“不必压了,卫初宴不是总为上门提亲之人而苦恼吗,这次过后,她就清静很多啦。多好!” 高沐恩木然点头,默默想到,最重要的,是少让殿下酿许多醋。 “那我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番?” “好呀,你且这般” 小狐狸咬着了肉,纵然自己吃不得,也要护着,不让别人多看一眼。 只是不知道,最后是狐狸吃肉,还是自己化作肉给大狼吃掉了。 卫初宴若是知道自己的名声就是给贵妃与赵寂一前一后、如此这般地败坏掉的,恐怕日后某只小狐狸便要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几章都写的很轻松,而且其中有些巧合啊,写的我很快乐。 评论少了很多,也许是前几天的情节吧,可这是abo啊,标签在那呢。 求评论安慰。 52o还更新的作者,来亲戚还更新的作者,异地恋的作者。 超可怜了。 (最后,佞臣,想看多少章?) 第一百零八章十五 冬日长安总是很寒冷,但因是皇城,绝不显得萧索,街边小贩依旧在做生意,姑娘公子该上街还是会上街,不过这些都是装饰,这座城市真正的动脉,还是那匆忙往来的商队。 这里是第一等的奢侈品倾销地,南边的丝绸、东边的海盐、西边的象牙都会源源不绝地运过来,到了冬天,自长安周边的高山湖泊里运送过来的冰车也不少,这些冰块一入长安便会被飞快拉到各位达官贵人的冰窖里,留待来年六月散发光彩。当然,无论是奢侈品还是冰块,最好的、最大的那一块无疑会运送到皇宫,有些是皇商每年的份例、有些是宫中每年的采办,但无论如何,宫中生活总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奢靡。 经过一个秋冬,卫初宴同原先看好的那些人走近了很多,杨帧这等纨绔先且不论,如同唐棠、或是侯永等人,是卫初宴重点“照顾”的对象。长期接触中,他们也渐渐地服气于卫初宴的才干,若说以前的那声“小卫大人”是尊重中带着畏惧的话,后来的“卫姐”就是发自内心的亲昵了。 处的熟了,往来频繁,有时免不了遇上卫初宴爹娘,侯永这人嗜酒,总很容易给人留下阴冷颓丧的印象,因此也不怎么招人喜欢。卫婉儿夫妇虽然知道女儿的朋友应当都有可取之处,但对这孩子也不是十分热情,反而是对话多又嘴甜的唐棠很是喜欢,常邀她去府上作客。次数一多,卫初宴还曾半开玩笑说,爹娘莫不是为她认了个妹妹来,没想到爹爹听后沉思良久,竟是真的来同她商量认唐棠作义女、与她做干妹妹的可行性,卫初宴起先不愿——她是个很看重亲情的人,也是很重肩上责任的人,这种加一个妹妹的事情,她不允便罢,一旦答应了,就得真的将其当做亲妹一般疼惜,连带着,也不免要为唐棠的未来忧心。 爹娘不知,她却是知道的,这姑娘日后是会作为少年将军死在草原上的。她现在同情并且欣赏这个姑娘,不介意将她划归自己人行列、给她一些方便,但是若是唐棠成了她义妹,便不是简单的照拂可以了事的。 她因此拒绝了父亲。世上有这么多人,各自有各自的不幸,便拿她自己来说,走到今日这般地位,也是少时拼命、多年勤恳而挣来的,唐棠为国捐躯固然有其值得钦佩之处,但大齐开国以来,为这片土地洒过热血的人多了,就连她卫家,也是实打实地在战场上填过许多子弟的身躯的,她自己欣赏唐棠,也带着这姑娘在操练,日后她上了战场,自己也会慎重做出提醒,也会努力规避那一场暗算的成功,除此之外,她若是对每一个她知道会遇上不幸的人都帮上一把,那她早就忙不过来了。 不过,事情最终还是成了。 唐棠是不知道卫家爹娘的打算的,她之所以常常去探望两位长辈,是因知道卫姐常常不在家,她家爹娘又是已然同郁南卫家分家,府上虽有众多奴仆,但有时候看着,也很是寂寥,她家家大业大,人多的很,习惯了热闹,第一次随着卫初宴来府上拜访,就为这里的孤单而难受过,此后当然一 分卷阅读149 有时间就来陪一陪两位长辈了,这其中固然也有对卫初宴的讨好在里面,但唐棠也是家中明珠,若是卫婉儿夫妇不是叫她真心喜欢,她也不会总压着自己过来。 这样处来处去,是真的处出了一些感情。 后来李源又与卫初宴提过一次,初宴孝顺,见爹爹不止提过一次了,显然是真的喜欢,她忖度良久,还是应了。 唐家那边未有阻碍,能与如今炙手可热的卫家结个干亲,很少有人会拒绝。两家人一合计,低调地聚在一起吃过一顿饭,由卫家爹娘给唐棠送了礼物、卫初宴也送了妹妹见面礼,就算是成了。唐家武将世家,原先是很鼎盛的,但是近年来无仗可打,这些开国元勋的后人也都渐渐沉寂了。按照道理来说,几代的更迭,这类勋贵应当都偏向文人一些了,但是唐家不,唐家仍然看重刀兵,据说从前联姻,也都只挑武将世家,确是世代尚武。但据卫初宴观察,唐家也不是一味让子弟学武,唐棠就熟读兵书,看来唐家也聪明,知道战场上,什么杀人最多。 认了个干妹妹,身后多出来一条小尾巴,赵寂知道了,同她生了好一会儿的气,气自己不能总跟着卫初宴,却有个小姑娘总跟着她。 为此,卫初宴少收了五天的情书,明明从前没有收到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当展开丝绢看那上边的长句短句成了一种习惯,莫说五日不收到,便是一两日不收到,都会令她感到难受。 正是在这种难言的空落感里,她提笔写了“想你”二字,偷偷送进了皇宫。没想到,赵寂的回信很快来了,满纸的“我也想你”四字。 后来,虽然不是每封信都回,但每隔几天,卫初宴也会回上一封。说来好笑,前世今生加起来,她的年龄绝不算小了,但写这种信时,心头的小鹿乱撞感却总是很鲜活。 赵寂让她好像变成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像是流水一般。这年的四月,赵寂十五了。 储君成年是件大事,要加冠、要祭天、要举行庆典,庆贺之后,东宫中何时迎来另一位主人,也渐渐地成了朝堂上谈论的大事。 虽说乾阳君可以娶男也可以娶女,但乾阳君本人,大多是有偏好的,而且还是将目光放在异性上的多。便如赵钰,他的后宫中多为女人,再如卫初宴先前留宿宫中,那太监也先入为主地为她选择了男性坤阴君。 这也算是从前老思想的一种顽固表达。不过,那只是思维上的定势了,当贵妃表明了赵寂比较喜欢女性坤阴君后,每日往贵妃和陛下眼前送的名单上就几乎全都换成了女子的名字。 陛下病重,这事情压在了贵妃一人身上,她所要做的事情也不多,只需为赵寂选出一正二侧三位妃子,其他的,自有人去操办。 但令贵妃为难的,不是该选择哪家的女孩,而是,她那女儿根本就不想娶亲。 作者有话要说: 看,很快的吧。十五,十六。 今天有些短,明天要毕业论文答辩了,心烦意乱,写不出来,所以就先这样吧。 摸摸大家。 另外,你们好皮噢,52o章要米凉写到天荒地老么? 没那么多,应该对折也没有……不过我会努力保证质量的,么么啾。 第一百零九章相像 “已然不是第一次了这次主子又送了几幅画像去小主子那里,小主子看了之后心情很不好,遂离了家,如今正往您府上去。” 赵寂离开皇宫的消息传来时,卫初宴正在酒楼与人议事,灰衣的小厮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隐没,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越过栏杆看向下边。在卫初宴的对面,与她议事之人看出她脸色的凝重,和她改约时间后便离开了,将这宽敞的包厢留给了卫初宴和那个小厮。 从这座不小的酒楼往下看去,夜色下,各色商铺门前挂着的灯笼如同蜿蜒的长龙,人们在灯光下走动,偶尔驶过来一辆空车,赶车的是白日里忙碌了一天的小商贩,街道不宽,人们习惯性地往两边避让,须臾,下边又恢复了热闹。 “主子让你过来告诉我这消息,是想让我做些什么吗?” 手里握着茶杯,慢慢地转着,橙黄茶水渐渐向里旋成一个小涡,卫初宴看着下边,目光渐渐冷淡起来。 “回大人,主子说,您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卫初宴摇一摇头:“你回去同主子说,小主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初宴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主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请卫大人以大局为重。” 那小厮说罢,向她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卫初宴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长叹一声,捏碎了手中瓷杯。 碎片划过手心,清脆落在地上,她的手掌仍然是洁白无瑕的,没有丝毫损伤。 “来人,备马。” 快马赶回家,门房告诉初宴,殿下已到了府中,卫初宴在后院寻到了抱膝坐在池塘边大石上的赵寂。 那年她不想回长安争储,也是这样坐在一条小河边的石头上,不过那时候的她要孩子气一些,还拿铜板打水漂玩。 心中本也有气,但在看到赵寂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卫初宴走过去挨着她坐着,看着池中败落的荷叶,温和道:“是谁又惹我们殿下生气了,叫她一个人孤零零跑来我这里坐着?” 赵寂把头靠到她肩上,闷闷不乐的样子:“少来,你知道我为何会过来。” 她当然是知道的。卫初宴将一截枯草丢进水中,赵寂便转头过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乍起的涟漪,春日的池塘萧索又寂寥,大部分还掩映在夜色下,其实看不很清楚,不过初宴和赵寂的眼力都很好,尤其是卫初宴,经过好些年非人的训练,她能在昏暗天色下准确射中百米外的小圆环,此时的一切在她眼里,还是清晰可辩的。 “娘娘说的对,你长大了,总要娶亲的。” “我不想娶别人。” 卫初宴揽着她的肩,将她抱在怀里:“我知道可我不能嫁给你。” 赵寂靠着她,固执道:“我知道不能娶你,但我也可以不去娶别人。” “那个位置,我是给你留的。” 卫初宴抱紧了赵寂,巨大的力道箍的赵寂发疼,赵寂却一声不吭地倚在她怀里。卫初宴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娘娘的意思,娘娘要她劝说赵寂娶妃,可赵寂是为了她在坚持,她不能给赵寂支持,难道还要在后面拉扯着赵寂吗? “你呢,你想看着我娶亲吗?”赵寂问她。 卫初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赵寂霍地抬起头来看她。卫初宴自上而 分卷阅读150 下地望着她,望见她漆黑的眼睛、她紧皱的眉头,以及眼睛里不加遮掩的失落。 卫初宴的心揪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改口:“我,我不想。”赵寂的注视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不想的。” 赵寂轻哼一声,张开双臂去抱她,少女的怀抱阳光而大胆,一下子便将她圈住了,卫初宴第一百零一次接收到来自赵寂的示爱,又一百零一次地克制住了低头亲吻她的想法。 “可是你娶了她们,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联营所带来的助力暂且不论,日后你登基了,若是后宫中没有妃子,大臣们就能以这个作为借口,阻挠你亲政。” 前世的赵寂就遇上过这样的事情,她十四岁登基,那时并未大婚,又未成人,贵妃又去了,没有母妃监朝,朝中由三位托孤大臣把持。后来她到了十五岁,大臣们好似遗忘了她已成年的这件事,将纳妃之事一推再推。一直到了赵寂十七岁这年,她雷厉风行地挑选了数位妃子,一并纳入宫中,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半数大臣上书求她行了冠礼,渐渐地,开始了亲政的道路。 那时卫初宴入朝两年,却还不通世事,是个什么都不懂、空怀了一腔正义的小官,但是赵寂,身为幼主,在虎狼环伺下生存三载,已然把权谋玩的烂熟了。 听了卫初宴的话,赵寂一口咬在了她肩头,感觉有了牙印,少女这才松口,警告道:“卫初宴我告诉你,谁来当这个说客都可以,你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尾略略上挑,眼神清亮而坚定,隐约已有了逼人的气势。压力扑面而来,卫初宴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赵寂又长了一岁,按照世人的眼光看,满了十五,便算成年了。此时赵寂的确也已渐渐褪去了少时的浮躁,有时上朝时,卫初宴看她安静立在空荡荡的龙椅旁,漠然注视着下边的文武大臣,安静聆听他们的上奏、像耐心的猎人一般观察着每个人的举动、思索三公最终的决策,总会生出一种很快便驾驭不了赵寂的想法。 本来就是的,若论弄权的天赋,她比赵寂差远了,这和智慧无关,这和性格有关。 比如同样遇上大旱,卫初宴可能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调派粮草过去、尽可能地别让太多饥民饿死,但是赵寂就会首先去想,要去撤掉当地郡守的职位、该派何人去接任,该如何在第一时间防止饥民暴动,这之后,她才会去考虑卫初宴所考虑的问题。 这是眼光的不同了,卫初宴的眼光在人,而赵寂的目光却在国。卫初宴可以因为郑苍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而不喜欢他,即便给他刺史职位,也只是为了借刀杀人。但是赵寂不,她只会去考虑:这个人是否忠于她、是否有大用,若是有用,如同之前,贵妃划掉了郑苍的名字,但是赵寂却又将其添上去了。 诚然,赵寂原本是个善良仁慈的人,她小时候在榆林时,遇见一个乞丐被打,也会派人去帮一帮,回长安时,遇上饥民卖儿卖女,在解囊救人的同时,还会难过于自己先前玩了铜板少救了一人。但一场刺杀,将白纸一般的女孩染上了不同的颜色,到了现在,她也并不残暴,外人看来她仍然仁善谦和,但是又有谁是真的傻子呢? 从赵寂第一次拿起刀、主动地杀掉那个人贩子开始,她就放弃了一些东西,同时的,得到了一些东西。 这是卫初宴所不会懂得的,又是一个未来的帝王所不可或缺的,赵寂在这一世的成长虽然缓慢,也远远没有前世心黑,但是她仍然朝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走去了,且走的很稳。 卫初宴只是为忽然发现赵寂长大了很多而发笑,赵寂却误会了,恼道:“不准笑,我是正经与你说事。我先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卫初宴敛起笑意,虽是不笑了,但是眼神却很宠溺:“听到了。我绝不会再当这个说客了。” 她随意靠在石上,也不担心自己滑落下去,忽然换了个可怜的表情:“即便为了少被小狗咬两口,我也得闭口不言。方才有人咬了我一口,现在还疼呢。” 赵寂看着她磨了磨牙,最终还是没有再咬她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纳妃这样的大事,我拖着不说,还赌气跑出宫来。” “我先前这样想过,但是你一问,我便知道你是考虑过的了。” 这人总是这么敏锐。赵寂摸着她的脸,难以自抑地亲吻了她的唇角:“有件事你可能不知,这个月,父皇那边两次急招太医救治了。” 说起这种事,赵寂的神色有些难过。 “母妃说,他快熬不下去了,也许在下月,也许再晚一些,但是也晚不了多少了,咱们头顶上这片天空,要换了。” 卫初宴心头一冷,肃然看着赵寂。 赵寂苦涩一笑,眼神中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我记得,新帝登基后是要守孝的。一年,两年,三年,最长的期限是三年吧?” 卫初宴摸着她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声,她已知道赵寂的打算是什么了。 “你说,守孝期间,新帝成不成婚,有臣子置喙的余地吗?”赵寂轻声说了句,又道:“至于母妃那里我知道母妃为何这样急,只是其中原因我不能与你说。你和她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愿在她面前说你,也不愿在你面前说她。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事事都听她的。” 因为她会卖了你啊,卫初宴。 这句话赵寂说不出口。 但是卫初宴是知道的,她知道赵寂的那些话的意思。她也明白过来,为何万贵妃会急着给赵寂纳妃。 此刻纳妃,赵寂的后宫中,就都是贵妃的人,这些人未来能产生什么作用,就连卫初宴自己都很难确定,但至少有一点,这也是贵妃制衡她的一种手段。 还有就是,她先前说过了,纳妃是纳助力,若是真给赵寂拖到守孝,那这三年里,赵寂不是平白丧失了很多助力? 思及此处,卫初宴的心中挣扎起来。赵寂看穿了她,捂住了她的嘴:“我说了,这件事上,你是最没资格来游说我的。” 夜晚的池塘边,少女灿然一笑,姣好眉眼揽尽了天下的光华:“因为,我是在为你而坚持啊。”她将吻印在卫初宴耳边,轻轻说:“还有,没了那些助力,我一样会是个很厉害的帝王。该是我的东西,我迟早会拿到手。那些由联姻换来的好处,我并不是非要不可。” 此言一出,卫初宴心中大恸。 她想起分化那夜,梦里桃花树下,赵寂钳着她,把她抵在桃树上,一字一句,在她耳边所说的话。 梦里的赵寂说,那些东西是我的,我终究会拿回来。 那话和这话,何其相像。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令卫 分卷阅读151 初宴痛苦的是后面那句话。你们要是心脏足够强大,可以回26去看看寂后来说的话。 她说,可你不一样,你只有一条命你死了,我等多少年都等不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梦与现实之交织 “我错了吗?” 夜晚如同张着大口的巨兽,吞噬了卫初宴的这声低语,赵寂发现她情绪不对,拉着她的袖子,问她:“你怎么了?” 卫初宴极痛苦地看她一眼,又喃喃自语道:“我错了吗?”赵寂被她那双满载着痛苦迷茫的眼睛刺了一下,怀揣着巨大的疑惑,又问了一句:“什么错了?”她没有得到卫初宴的回答,而是眼睁睁看着卫初宴像个傻子一般站起来,墨发在黑夜中飘扬着,跌落到了池塘里。 “什么啊?” 赵寂撑在石头上看了她一眼,想也没想地,跟着她跳了下去,手指紧紧拉住了她宽大的袍袖。 这里是池塘边缘,水倒不是很深,只是因为种了荷花的关系有很多淤泥,此时两人站在没膝的水中,虽然不至于沉下去,但是要走动还是很艰难。 赵寂拉着卫初宴,想要把她拉到岸上去,初宴刚刚是跪在了池塘里,手上、身上皆有了污泥,赵寂把她拉出水面,执拗地把她往岸边拉,可卫初宴若是不想走,谁能拉的动她?与卫初宴在池中僵持半晌,赵寂终于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四月的夜里,池水还有些寒冷,饶是身体大大好于常人,但是女孩子的身体本就不应该经常接触凉水,像是这样一泡就是很久的时刻就更是未曾有过,赵寂渐渐的,真的有些冷。 她的这个寒颤打醒了卫初宴,初宴从方才的那种状态里收回了心神,摸到她的手,发现很是冰凉,于是立刻带她回了岸边,脚一触到实地,卫初宴便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来,往里边院子走去。 还在为卫初宴方才的痛苦而忧心,又担心她现在状态不好,赵寂几次想要下去,在她背上踢蹬了会,卫初宴自责着,不肯放下她,如此挣扎一番,赵寂妥协,渐渐抱住她脖颈,将下巴磕在了她肩上。 “你方才,怎么了?” 卫初宴的脚步一顿,而后继续背着她往前走:“没什么。” 两人身上都沾了泥浆,有些狼狈,回房之后,立刻喊了人送水过来洗浴。这是在自己家中,没有从前在客栈中的那许多限制,下人们也并不知道太女殿下不是乾阳君,因此接到命令后,便搬来了两个浴桶,在中间隔了屏风,让两人同时洗了。 这是回到长安后,她们第一次,以这样无遮掩的状态离的这样近。不过很相似的是,两人此刻都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卫初宴是还在怀疑自己曾经的选择,而赵寂,她担心着卫初宴,这么好的亲近的机会,她也无法去拿捏。 脖颈、肩胛,一只手捏着布巾,四处都擦洗着,某一刻,在另一只手臂上停了下来,浴桶中一阵的涟漪。 少女抱臂坐在桶中,情绪低落着,又问了卫初宴一声:“你先前,究竟是怎么了?” 对面的水声停了一下,赵寂的心提了起来,可是结果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女人回答她的,还是那句“没什么”。 赵寂低下头,望着水面上的波纹,某一刻,当泪意汹涌而来时,她顺着桶壁滑落了下去,头顶也浸入了水中。 没关系的,她能等。她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了吗,卫初宴有很多秘密,不要着急,不要逼卫初宴。 要等。 等到卫初宴主动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可是已经五年了啊。从相遇到现在,五年了啊,那一天要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埋在水面下的肩头浅浅地抽动了一下,而后赵寂抬起头来,眼中重新有了坚毅。 卫初宴不知道自己的不可言说之事又让某个心思敏感的少女难过了一番,她脑中乱的很,一会儿是帝王赵寂哀戚而缱绻的眼神,一会儿是少女赵寂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这时的,那时的,她们的话语交织在一起,给了卫初宴不小的冲击。 很可怕的,她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所作的选择来。 这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如果她否定了自己自杀的正当性,那么,作为重新获得了生命的这个她,就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心了。 她究竟是对是错? 从前的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她死前骂了赵寂,那是她觉得赵寂欠她,这倒不是说赵寂让她受折磨了,而是,许许多多的事情加在一起,她知道,赵寂是欠了她的。 可是要是她错了呢? 要是她错了,那就不是赵寂欠她,而是她欠赵寂。 如何心安? 溺在对过去所做选择的怀疑里,左边是对,右边是错,她不知该怎么走。 这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 赵寂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又睡在卫初宴身边,因此睡的沉,然而无论梦乡再如何香甜,当身边的人忽然烧的滚烫,也只有真正没心没肺的人还能继续熟睡。 赵寂起先在做梦。她梦见那年大旱,她一个人走在龟裂的土地上,地似火烧,天上是能将人晒干的猛烈日头,她穿着难民的衣服,手中拿着木棍,嘴唇干裂脱皮、汗流浃背地,一步一步往西边挪。好多次,她摔倒在地上,身后跟着的野狗见此眼冒绿光,急待一拥而上,而她又爬起来了,她以木棍打狗,喝狗的血、嚼狗的肉,她吃不了多少,也拿不走多少,聪明地将狗尸抛下,身后,被她震慑住的野狗们立刻拥上去,汪汪叫着,嚼食着同伴的血肉她因此获得了暂时的安全。 赵寂不安扭动着,她在梦里躲狗、躲人,一个孩子,孤身走在那样的地方总是最危险的,有人想吃她,有人想卖她,更有那丧尽天良的禽兽,想要拿她一逞□□她与他们周旋着,有时逃跑、有时杀人。 赵寂看着与现实大不一样的梦境,觉得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己,她的一半灵魂飘在空中,俯视着下方那个比记忆中要狼狈太多的自己,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而下面的事情还在继续。 画面转过,一个稍有些人流的路口,有几个满身戾气的人支了摊子,挂了肉在卖。赵寂很饿了,她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想着拿这块价值连城的玉换顿肉吃她走近了,才看到摊子上的人头。 那些被砍成一块块的,是人肉啊。 赵寂在半空中,看着那个自己抓紧了木棍,再也没有看一眼那个摊子,慢慢地走远了,而摊子后有人审视了她片刻,可能是觉得她太瘦了,卖骨头也没人要,于是没有追上去。 不该是这样的,赵寂又道。她想把目光挪开,却好像有什 分卷阅读152 么在拉扯着她一般,让她只能看,只能听,只能去看着那个自己越走越远,回长安的路太远了,遇上的事情太多,她心中的善良被一点点地磨掉,她仍然坚持不吃人肉,她仍然饥饿、虚弱,但她一直往西边走着,起先,遇上的人都还有力气,后来,那些人连来追她的力气也没有了,她一路走来,看着人饿死、看着人渴死,看着人被人杀死。 她看着人吃草、吃树皮、吃人。 后来她回到了长安,差人将孙隼押送回了长安,她支着椅子坐在孙隼旁边,托着下巴看人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又喂给了孙隼吃掉。 赵寂看不下去,她说:“不该是这样的。” 她捂着脑袋,脑中有一个身影清晰起来,她终于明白不对在哪里。 这个梦里,没有卫初宴。 卫初宴呢?卫初宴在哪里?赵寂飘在空中,茫然四望。 她没有找到卫初宴。 心中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赵寂痛苦地想要从这个梦里出去,她甚至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一直离不开这里,挣扎的狠了,下边那个自己似有所感,往她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而后,眩晕感扑面而来,赵寂感觉一阵沉重,再睁眼时,她来到了一处寒冷阴森的牢房。 这个地方,她曾待过的。 这是大理寺大牢。 牢里又有一个自己。只是这个自己十分陌生,与其说是她熟悉的自己,不如说是长大后的她,长大后的她穿着黑底绣龙的帝袍,眼神沉凝,面无表情。但那是自己,赵寂一眼便看出来了,她在伤心。 她在伤心什么? 赵寂低头,看到那个自己怀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紧闭双眼躺在那里,身上一件破烂官袍,数不尽的伤口、层层叠叠的血。 那是卫初宴。 赵寂心神巨震,感觉天地都在摇晃,一切都在崩塌。 她醒了过来。 冷汗湿透了衣衫,她从床上坐起来,不安地去看身边躺着的那人,那人还在,她颤着手去摸她脖颈。 那里,脉搏在有力地跳动。 刚才的,是梦啊。 赵寂确认了卫初宴还好好的,而后,瘫软在了床上。 再过了片刻,她想起方才滚烫的手感,情绪又紧绷起来。她唤了一声卫初宴,女人眉头紧锁,眼睛紧闭,没有像从前那般迅速地回应她,似乎陷在了梦里。 仔细检查了一番,赵寂确认了,这个不是热潮。 是高烧!她跳下床去,踩到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 深夜的卫府,渐渐沸腾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要的前世。 想了想,就以这样的方式写出来好了,希望不会赚到太多眼泪。 你们要相信我,卫初宴、帝王寂、奶寂,她们最终都会得到幸福。 因为,重生要做的不就是去弥补前世的遗憾、去改变一些事情吗? 所以不要短暂地悲伤,她们会好的。 其实从卫初宴说出那句“我错了吗”开始,这篇文里边我一直想要表达的一些东西,就已经出来了。 她错了吗?她当然错了,她最错的地方就是,她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我写一个自杀后重生的主角,不是为了歌颂自杀,不是为了重生而重生,而恰恰是想说,自杀,绝对是个错误。 也不要把我家小宴骂的太惨,她是完人吗?完人还需要重生吗?她性格里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总的来说,她是个值得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的人。 也不要心疼死小寂。因为她自己,手段太过,又太过自信于自己所拥有的,最终遭受了这样的结果,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命里注定了。 两个人都有错,所以重来一世,我希望让她们两走一点不一样的路,或者至少地,意识到各自的错误。而后,好好地在这一世获得幸福。 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们理不理解。 第一百一十一章你是谁 “已是第二日了,你们药也灌了、针也扎了,莫说人没有醒来,就连高热都未褪去,这样的医术,也敢说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夫吗?” 背对着卫初宴的房门,赵寂低声斥责着,在她面前,两名大夫垂手而立,神色之间,皆有为难。 “殿下,卫大人这病来的蹊跷,我等也是一头雾水。” “是啊,老夫从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无伤无痛却陷在高热里的上品乾阳君,殿下须知,这类人的身体是最好的,就算是被捅了很深的伤口,也能自行愈合。如今区区发热,居然能教这位卫大人变作这番脆弱的模样,真是太也奇怪。” “殿下,依我看,恐是心病。” 赵寂这两天听了好些类似的话了,眼下也失了耐性:“眼下并不是商讨她为何发热的时候,世事并无绝对,不是有了上品资质,就一定会无病无痛的,本殿如今是让你们找出令她退热的方法。”她见两位医者迟疑着点头,又道:“总之这府上的人尽够你们使唤、珍奇药材也够你们取用,若今夜本殿还看不到效果” “那我便送你们去地下,同你们医界的前辈重新学学医术。” 说完这句话,她不管两位大夫的反应,又进去陪着卫初宴了,在她身后,最初的诧异与惶恐过后,两位大夫擦了擦身上的汗,立刻凑一起商量起救治之法来。 “你看,大家都知道,上品的乾阳君是极少生病的,而你是绝品,比他们高出太多的资质。你还烧成这个样子,丢人不丢人?” 趴在卫初宴床边,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少女喃喃说了她几句。 床上,似乎有感觉一般,那女人的眉头,渐渐地蹙的更紧了。 赵寂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爬到床上挨着她躺着,伸手去摸了摸她的眉。 “他们说你有心病。我知道你总是有心事,但我不知道这心事已经积压成了心病。”眼眶略微泛红,赵寂看着在睡梦中不安颤抖的卫初宴,擦了擦不听话地跑出来的眼泪。 “那些事情很沉重吧?不然,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呢?不然,你为什么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她没有得到回答。其实她知道卫初宴无论是清醒还是昏迷,都回答不了她。 “你快醒来吧,我不问了。你再这样烧下去,要把自己烧成个傻子了。” 心中的担忧被说出来,赵寂忽地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又说:“烧成个傻子,我也养着你。” “我喜欢你,会喜欢你一辈子。” 下午,大夫们拿出了新的药方,熬了药送过来,赵寂尝了一口,被苦的皱起小脸 分卷阅读153 ,而后她抱着那人滚烫的脑袋,一口口喂她喝了下去。 “那些大夫怕了。我在皇宫中见过很多太医,他们救治我父皇时,总是抱着首先要无过的原则。一剂药开出来,管不管用先且不说,他们得首先保证我父皇喝了之后病情不会恶化,这之后,他们才考虑治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要是我父皇本来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吃了他们的药,还是半死不活,他们就可以说,他们已然尽力了,看呐,陛下的病情不是稳住了吗?而如果我父皇的病情有大的反复,那他们就很担心自己获罪了。” 一边喂着药,想起一些深层次的东西,赵寂像是说故事一样说给卫初宴听。 “现在我到了宫外,发现城中这两位据说是最好的大夫也和宫中那些御医没什么两样,他们的医术其实不见得平庸,但是他们总是瞻前顾后,他们先前给你用的那些药,我当然也差人分析过的,不错的方子,但是以他们的名声,他们本该有更好的方子的。” “这次的药倒是不错。有些事我不能提醒他们,他们不知道你和常人不同,需要更重的剂量才能让你有反应。现在好像急了,拿了大剂量过来,这个药好黑啊,比之前的苦很多。我先前威胁过他们也不算是威胁了。你今夜若是还不好转,我就要让先前说的话成真了。卫初宴,我知道你是个见不得人为你受过的人,所以只是为了他们,你也不要溺在自己的心病里了,好不好?” 药喂完了,赵寂没走,近乎执拗地在卫初宴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好吧,不是为了他们。去他们的。就只是为了我,就只是为了我,你也不要这副死样子了啊。” 那个梦其实是给赵寂带来了很深重的影响的,她先前的情绪并未平复,后又遇上卫初宴忽然病了的这个事情,她又还要监朝,每日从卫府赶去朝堂又赶回来守着卫初宴,卫初宴发烧的第一个晚上,她一晚上都没法合眼。到了现在,看到卫初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在睡梦中将眉头蹙的愈发紧了,小动作也不断,很不安稳的样子。赵寂终于忍不住地,抱着她低声哭了起来。 卫初宴是山岳,这些年里,她跟随着卫初宴的脚步往前走,心中所想,其实是觉得她是要做王的,有一日,她得能够超越卫初宴,从要躲在卫初宴身后变为站在卫初宴身前、变为给卫初宴遮风挡雨的人,她努力着,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着,近年来,慢慢地也做成了几件大事,在一些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事情上,往往也能有着独到的眼光和不错的意见。 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就只是短短一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而后醒来,发现那个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女人竟然把自己魇在梦里、发起了高烧,怎么叫也叫不醒,好像要一直地昏迷下去了。 那她,她要怎么办? 她极害怕,尤其是听大夫说这样的高热会将人烧成傻子后,她说的轻松,说就算卫初宴傻了她也爱她护她一辈子,她没有说假话,可是卫初宴自己愿意变成一个傻子吗?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光是想一想,赵寂就要痛死了。 “赵寂” 她不住地在卫初宴耳边说着话,到了晚霞满天的时候,终于听到那人有了动静。 她在喊自己。 赵寂精神一振,忙凑上去喊她,卫初宴却还是在昏迷中,没有回应她。 但是,卫初宴渐渐地开口说梦话了。 “我,好痛啊你怎么还不来?” 赵寂十分紧张,扑在卫初宴身上四处检查着:“你很痛吗,哪里痛?你告诉我啊。”而后,她想到卫初宴恐怕是梦里痛。 她怔怔放开了手。 “是我错了吗?” 又是这句话,卫初宴就是说了几句这样的话后开始不对起来的,赵寂看着她,咬紧了后槽牙。 “不是我没错。我,我做了我该做的。” 情绪渐渐激烈起来,卫初宴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声“我没错”,睡梦中,竟然还捏紧了拳头。赵寂包住她紧绷的拳,轻声安抚着,哄她松开了,发现卫初宴手心全是冷汗。 “我没有选择。赵寂,我没有选择。” 卫初宴脑袋晃了晃,赵寂抱住她,看她双眼落下泪来,赵寂疑惑极了,原先她以为卫初宴的秘密是关于卫初宴自己的,但是看卫初宴今日梦呓中吐出来的名字,分明全是“赵寂”,是她自己? 可如果是关于她,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懂卫初宴说了什么呢? 对于此刻的赵寂而言,前方都是迷雾,目光被限,无法明朗。她此刻的确有很多疑惑,但她不会想到鬼神之事上去。给她一万次机会,目光所限,她都不可能想到,有人会能够回到过去,来到她身边。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先前的那个梦了,那个梦的最后,卫初宴不是伤痕累累地死去了吗? 不,不是的。不过是巧合罢了。 梦就是梦,永远不可能是真实。一个梦,就将她弄的魔怔了? 赵寂迅速将那梦抛在了脑后。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卫初宴的梦呓又变了。 她说:“我错了。”很是痛苦的模样。 看她一会儿“错了”、一会儿“没错”的,到这会儿,赵寂也明白了。大约是,卫初宴曾经做过一件事,而她这次之所以发起高烧,是因为她开始怀疑起自己行为的正确性,这个人本来就是细腻敏感的性子,偏偏还要这样将自己圈在怪圈里,无怪乎会落到崩溃的边缘了。 赵寂看的心焦,真恨不得跟她大喊几声“你没错你没错你没错”,但她知道,一旦陷入这样自我怀疑的境地里,最后的一切,还要靠自己做决定。 她才不管卫初宴究竟是对是错,但若卫初宴因为这个而这么痛苦,那她一定是支持卫初宴最后得出“没错”的结论的。 “我错了赵寂,我对不起你。” 她煎熬地守着卫初宴,等她自己想明白,许久之后,却听到卫初宴说,她对不起赵寂。 赵寂再次地茫然起来。 什么错了?什么对不起? 什么赵寂? “可你也对不起我。你也对不起我” 说出这句话来,卫初宴的胳膊在空中挥动了一下,赵寂抓住了她的手,卫初宴反过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她的手腕捏的死紧。 赵寂还在想,为什么又说她对不起卫初宴? “都错了都错了啊。我们都错了。” 睡梦中,卫初宴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而赵寂却挣脱了卫初宴的手,往后缩了缩。 她不安地看着卫初宴,怀疑地问她:“ 分卷阅读154 你是谁?” 你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卫初宴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那个昏迷的要急死人。 阿妈替她回答啊,小寂。 她是,她当然是,前世今生,她都是是你熟悉的那个卫初宴。 她是你的卫初宴。 第一百一十二章坦白(上) 没有人回答她。 那个人还在昏迷中,听不到她的问题,也无法回答她。 但这个问题不会像从前的那些问题一样,得不到答案也不会再被提起。它已经成了赵寂心里的一道伤,如果没有答案来医治的话,那伤口上的血就会一直地流。 她就会一直痛。 这天晚上,卫初宴退烧了,丑时,她自黑暗中倏然睁开了双眼,胸口剧烈的起伏。 而后,有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她的左脸上。 “没那么烫了。” 赵寂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没有元气,像极被晒的发蔫的花。 浑身还是热的不行,卫初宴掀开被子,撑着床板坐起来,颈上有汗珠流下,在月下闪着微光,十分性感。 赵寂却并未为这美景有片刻的停留,她此刻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卫初宴一时没发现,她看着窗外的夜空,一时有些搞不清,自己是睡了一会儿还是睡了好几天,她揉着额头问赵寂:“我怎么了?” 许久没有过这么昏沉的感觉了,上一次还是在分化的时候,那时她也不太能感受时间的流逝,不过两种感觉还是有些细微的差别的。 分化时身体上的疲倦要清晰一些,而此时,就完完全全是精神上的疲累了。 想到自己之前的追问与挣扎,卫初宴猜测,她的这个梦恐怕做了很久。 “前天夜里你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烫的像快火石,衣衫和被子都给你换了几次,眼下又湿透了。” 卫初宴一摸衣衫,果真一手的湿润。 “好在今日烧已退了。看你还能这么冷静地问我你怎么了,应当是没有烧成个傻子的。” 赵寂的情绪还是不高。这和平时的她反差太大了,饶是卫初宴还有些不清醒,也察觉出来了不对。 “你怎么了?是太累了么,怎么有气无力的?” 想也知道,她昏迷了,赵寂恐怕守了她很久,但是纵然再久,见她醒了也该是高兴的呀,为何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呢? 卫初宴又询问了几声,赵寂这才转过头来,怀疑、眷念、炽热的爱眼中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广袤的星空一般,璀璨又神秘,叫卫初宴也无法一眼看清楚她了。 “你梦里说的那个赵寂,是谁?” 赵寂的注视下,卫初宴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什,什么?” 赵寂失望地转过头去,抱紧了双膝,双眼失神望着湖蓝色的被褥:“你昏迷时说了很多话。大多都是我听不懂的,不过,你若是想听的话,我可以复述给你听。”她又转回来,幽幽注视着卫初宴,像是一只迷路的猫儿:“你要听吗?” 卫初宴靠到床头,看着床顶木头的纹理,神色,很有些复杂。 其实不必听了。从赵寂问出“那个赵寂是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怕是已经在昏迷中将秘密说出大半了。 她对赵寂摇了摇头,清冷的眉眼中,愁绪似月华般流淌而过。 赵寂撇开眼,一只手偷偷爬上了她的袍袖,把那薄薄的衣衫拉的有些变形:“好罢,你不听,那轮到我来听了。那你告诉我啊,你在梦中说的‘有错’、‘没错’是指什么?你又为何要说你对不起赵寂?又为何要说赵寂对不起你?” 少女的声音糜软清荡,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每一个问题都犀利的让人难以招架,卫初宴原本有自信能够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可是没想到一场高热打碎了她的想法。 赵寂显然已经很怀疑是否有另一个“赵寂”了,她说的是“赵寂”而不是“我”,这就已经足够说明许多问题了。 卫初宴捂住脑袋,她先前都说了些什么啊 她犹豫了这么一小会儿,赵寂就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催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卫初宴看到她眼里的脆弱以及怀疑,以及炽热的要将人燃烧的爱意,心中的天平一瞬间向着赵寂倾斜了过去,她看着自己那颗偏的厉害的心,一时目瞪口呆。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很想很想。我想知道让我的卫初宴陷在高烧里出不来的事情是什么,我想知道让她这么痛苦纠结于是对还是错的事情是什么。”夜色之下,赵寂那双满载着不安与难过的眼睛美的让人心碎:“最关键的是,我想知道,你梦里的那个赵寂,她究竟是谁。” “我知道那不是我不要再骗我了。我也是,也是会伤心的。” 看来,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了。 可是关键是,该如何去发呢?直接同她说自己是重生的定然不行,鬼神之事啊鬼神虽然早已深入人心,逢年过节大家要祭祖、有个什么大事君王也要命人占卜、有时还要主持祭天,可是,崇拜归崇拜,若是人们见到了一抹自称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回到了小时候的孤魂他们第一时刻所感觉到的绝不会是喜悦与崇拜,而只会是深深的恐惧。 就好似,人们可以为了乞求风调雨顺去祭天,可以为了乞求子弟安康而去祭拜祖先,但若是他们见到了借尸还魂的人,恐惧却会使他们将那人抓起来,以各种手段处死。 因为这是违背鬼神之道的。 她的情况虽不是借尸还魂,却也有些相似。这是卫初宴谨守秘密的原因所在,也是她一直所惧怕的东西。 赵寂此刻怀疑她,但是若她真的将真相告知赵寂,那,也许迎来的便是赵寂对她这抹游魂的厌恶以及害怕了。 纵然其中有可能,赵寂不会厌憎她、而还会继续喜欢她,可是卫初宴赌不起,她太知道一抹来自未来的孤魂对于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了,她不敢去赌那个可能。 “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赵寂等了她很久,久到乌云渐渐遮住了月亮,也没等到她说话。眼泪落下来,赵寂疲惫放开手,下了床,卫初宴想拉住她,却低估了少女忽然的坚决,抓了一个空。 赵寂蹲在地上穿着靴子,情绪十分低落:“我心乱的很,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你。我们先各自冷静一下罢。” 她说罢,不管衣袍的带子系的歪歪斜斜的,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背影竟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卫初宴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来,如果今夜她让赵寂走出了这个门,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来不及多做思 分卷阅读155 考,她跳下床,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移到了门边,赵寂闷头走着,不留神,撞在了她怀里。淡淡梅香扑鼻,发现自己此刻的处境,赵寂罕见地挣扎起来,卫初宴抱住她,一双胳膊箍的紧紧的,像是抱住自己一生的珍宝,赵寂挣不开她,在她怀里又打又咬的,卫初宴也不肯放开她。 “你都不愿跟我坦诚,还拦着我做什么?你真是天底下第一等的混蛋,你混蛋卫初宴,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赵寂一边骂着她,一边哭的很是伤心,卫初宴抱住她,怎么也送不了手。 她想,赵寂缠她,她又何尝不缠赵寂呢?平日里总想着要躲开赵寂,可现在赵寂真的要离开她了,她又慌的跟什么似的。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 她不想放手,一点也不,被打死也不想,被咬死也不想。 “我说。” “你这混蛋、狡猾的骗子、讨厌的无赖,你放开我!”赵寂哭骂道,而后才消化了她的话,一时间,愣在了那里,和卫初宴对视片刻,打了个哭嗝:“你嗯——你说什么?” 她也不闹了,抓着卫初宴的胳膊不安地等着一个答案。 卫初宴看着她,觉得心中正有一个小人对她举双手投降:“我说,我愿意说。我愿意将你问的告诉你,你乖一点,坐下来听我说,好不好?” 赵寂止不住地抽噎着:“你,你不许骗我。” 卫初宴温柔看着她,点一点头。 “你不许,不许再编瞎话骗我。”赵寂又强调着。 卫初宴给她把眼泪揩去——这种事情无论时隔多久,她都做的很熟练——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将能说的都告诉你。” 赵寂不满意,去掐她脸蛋,将一张绝美的脸捏的变形,卫初宴好脾气的随她捏着,左右赵寂也舍不得用大力:“要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卫初宴的神情便有些无奈。 赵寂观察着她,也不欲再逼她太紧:“好嘛,那你将能说的都说了,本殿嗯,本殿听一听,若你的答案不详尽,我可不依你。” 她生气了,在卫初宴面前又自称起“本殿”来,卫初宴觉得她很是可爱。 就像是从前,赵寂在她面前是不自称“朕”的,但是每次在某些事情上被欺负的狠了,反而会一口一个“朕”的叫着。 像只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的小狮子。 “该从哪里说起呢?” 抱着赵寂回床上坐下,卫初宴的眼神,逐渐地放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啊大家,毕业论文出事了,很忙。 可能26白天也一样特别的忙,我不断更,但是可能会像这一章一样很晚了。 摸摸大家。 第一百一十三章坦白(下) “还记得我们往长安走的那段日子吗?” “自是记得的。”初宴忽然问起这件事,赵寂迟疑着答了,倒不是因为她记不清了,那是一直深刻在脑海中的一段经历,她自然不可能忘记。令她感到迟疑的原因,是前夜做的那个梦。 多么巧啊,她刚刚做了那样一个梦,梦到了当年荊州大旱的景象——虽然梦里的情况和她曾经的经历很是不同——但那人间地狱的景象却是无比真实且熟悉的。她正有些在意那个梦,卫初宴就在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对她提起了那段日子。要知道,在此之前,两人从未对那时的事再有过讨论,赵寂是不想再去回头看,而卫初宴,是不愿再揭开会令赵寂感到痛苦的过往。 但此刻卫初宴却忽然提起了,这是否是单纯的巧合呢? “就从那时候开始说起吧。” 赵寂倔强,上床之后就从卫初宴怀里离开了,此时和她隔了两个拳头,两人盖了同一床被子。她看向卫初宴,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唇形很好,因为高热的关系,略微有些干燥,她低着头,月光又突破了乌云,照在她身上,静谧而温柔的模样。 “那时候你发现我是个绝品乾阳君,和我闹了脾气。”思及往事,想到当时可爱又可怜的那个女孩子,卫初宴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怀念来。 赵寂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事,那时她抱着人家,哭着不肯松手呢,她不自觉地笑了下,而后想到自己此刻还在生气,又急忙板起了脸。 “我记得我当时跟你说,我到榆林之前,虽然并未分化,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做了些准备,主要还是为了等到万一分化,能够第一时间掩饰自己的品级。” “是呀,当时你说你十岁那年有过一次分化,有分化成绝品的迹象,后来虽然失败了,但总觉得自己还有些机会。” 赵寂的记性是很好的,卫初宴只是开了个头,她便流畅地回忆起来,卫初宴在一旁听着,不时点一点头。说着说着,赵寂忽然望向她,眼里有一些愕然:“不会这个也是你骗我的吧?” 卫初宴没有说话,但是她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赵寂牙关紧咬,愣了片刻,忽然闪电般掀开被子,欲要跳下床,卫初宴早防着她这一手,长臂一捞,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捞进了怀里。 “你——我讨厌你,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不要听你说了!” 这一刻,赵寂对卫初宴的信任确然已消耗殆尽了,她心里委屈又难过,纤长双腿在空中踢了几下,伸手用力去掰卫初宴扣在她腰间的手。 “不是,若说欺骗也不尽然。那对我来说是真的!至少大半是真的!” 卫初宴怕她听不进去,大声说了句,见赵寂挣扎的力道小了,又急忙强调道:“是真的,真的,你莫要,才是她所经历的真实,不过,时隔多年再次提起,一切的情绪都淡了。 分化成为绝品时的喜悦与抱负没有了,被废之后所遭受的白眼以及后来的挫折也不那么令人难过了,时隔十数年,隔了两世,她如今也可以以很平静的心情去看待当初了。 赵寂敏感地问道:“给你下毒的,是我家的人吧?” 卫初宴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回答她,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伤害的是双方。 “可是,分化和未分化是不同的,即便你资质被废,也不应在榆林表现出未分化的状态,同时,你既然已分化过,又如何有第二次分化呢?” 卫初 分卷阅读156 宴只是开了个头,赵寂便有了一肚子的疑问了,她一个个问下来,每一个,都戳到了事情的关键点上,令卫初宴骄傲又惘然。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敏感又聪慧。 但是同时,这也意味着,她真的很难再在一些事情上瞒住赵寂了。 黑眸里翻滚着许多的情绪,白玉般的手指按在了赵寂的双唇,没用什么力气,却令那少女倏然停止了说话。卫初宴拥着她,仿佛情人间的呢喃:“莫要太急,听我说,我说完了,也许你就懂了。” 清澈而温柔的嗓音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赵寂觉得全身都有些麻,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卫初宴的手指,令卫初宴也是一颤。 “后来我在家里呆不下去,出门游历了几年,最终在长安落了脚。” 赵寂的脑袋里已经全是疑问了。 “我做了个小官,记录农事的小官。后来,慢慢地有了起色,渐渐地也升到了不错的位置。”卫初宴口中的“不错”岂止是不错?那时一朝的奏章都要经过她的手才会到帝王眼前,也算荣极一时了。 后来要她死的人里,也有紧盯着这个位置的人。 “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很多,关于诸侯国、关于大皇子,我处在一个漩涡里,无法脱身,后来就死了。” 赵寂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反应极大地转身捂住了卫初宴的嘴,极快地反驳道:“越说越离谱了!你这些年一直在做我伴读,何时又管过农事?如今也算是一步登天地掌了北军,又怎么是一步步往上爬?还有,还有你明明好好地在我面前,什么漩涡?什么死亡?”微凉的夜,赵寂的额上却全是冷汗,是被卫初宴吓的! 卫初宴抱着她,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要赵寂去理解以及接受,总要有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她已想好了。 “就当是梦里经历过的吧。” 赵寂惶然看着她,身子有些发抖:“梦里?梦里的事怎么——” 她本想说梦里的事怎么当真,却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逼真至极的梦,那个梦的最后,不正是以卫初宴的死亡做终结的吗? 她的话戛然而止。 “谁说梦境就不能是真实呢?也许是鬼神预警吧,又或是上天垂怜。我做了那样的梦,看到自己最终的下场,因此下意识地,开始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这其中也有些和梦境重合不上的东西,比如我并未在十岁那年分化,但我仍然做了准备,这才是后来我能第一时间掩藏资质的原因所在。” 卫初宴彻底打开了话匣,将一切都吐露出来,只是她很清楚那并不是梦,那就是真实。可是能让赵寂接受的,能让她说出来的,就只能是一个梦了。 姑且算是梦吧。我将能说的一切都告诉你了,赵寂啊,你要不要信我? 这个问题在卫初宴心头转过一遍,她没有问出来。 “后来,变化越来越多,我没有再按着梦里的轨迹走下去,我的一切,你都是知道的。这才是真实。” “你等等。我要,我需要好生想一想。” 赵寂混乱地喊住了她。坐她身上,咬着嘴唇,时而蹙眉时而捏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初宴靠在床头,目光也有一些放空。 若是卫初宴早将这番话说出来,赵寂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她相信自己的眼睛能看到的、相信世界上理应存在的,却并不迷信于鬼神之事,当然,也从来不会将梦里的事情当做真实——又或是有可能发生的真实。 可是,也许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吧,赵寂觉得自己也有些不对起来。她本来觉得卫初宴所说的从生到死当然是假的,可是,当初宴告诉她,那是一个梦时,赵寂忽然就有些相信了。 因为她也曾在梦里看过一段很长的、很是逼真的事情。 那是梦吗?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令她有种身处其中的感觉,令她的情绪被轻易拉起来。甚至在梦醒之后,她也还能一丝不落地回忆起梦中的一切。 有这样的梦吗? 她不知道,但若这梦和卫初宴所说的梦一样,是对现实的折射,或是对未来的一种欲言,那么,好像它的逼真便说的通了。 苦苦的思索着,忽然,赵寂想到了些什么,她咽了咽口水,干干地问卫初宴:“你,在那个梦里,你是怎么死的?” 卫初宴有些诧异,她以为赵寂会觉得她所说的都是鬼话,但赵寂的表现却颠覆了她的想法。 “你说啊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 赵寂等的快要哭出来了,她揪着卫初宴的月白中衣,像是等待着一场刑罚:“你不要隐瞒,不要担心我受不了,你说吧,在那个梦里,你是怎么死的?” 她的问话令卫初宴真的怔住了,这个问话,就好像她知道卫初宴死的很惨一样。 不然,为何会说出“不用担心我受不了”这样的话来? “你说啊。”赵寂抹起了眼泪。 卫初宴便真的说了:“我是在牢狱里吃了刑罚,咬舌自尽的。” 她尽量说的轻巧,也并未提及自己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的惨,但是赵寂却已看到了。她透过这句话,看到了当时伤痕累累、毫无生机地躺在阴森牢房中的女人。 原来梦与现实是真的会交织的。 她扑到卫初宴怀里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阿寂做梦的时候,你们都没想到最后会这样吧! (心满意足写到这里,去睡啦,大家么么啾,求评论求营养液,爱你们哟) 第一百一十四章火与蝶 “那,让你痛苦的事情也是梦里发生的吗?还有,赵,赵寂你说的赵寂,是你梦里的人吗?” 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赵寂望着晃动的帷幔,擦了擦眼睛,眼泪好多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把卫初宴肩头都哭湿了。 卫初宴抱着她背的手臂紧了紧:“我不知我最后选择自杀是对是错,这令我痛苦。至于赵寂是啊,在梦里也有一个赵寂。” 赵寂心里一紧,想到了那个在牢房中将卫初宴抱在怀里的女人。 她知道,那是自己。 但那又不是自己,因为自己并未经历过她所经历过的事情,也不会在未来让卫初宴惨死在牢狱。 但她有些可怜那个自己。 先前以为那只是个梦,如今她知道也许那是本来应该发生的现实,她看到那个赵寂一路走来有多艰难,于是有些可怜那个赵寂。 她可怜那个赵寂所经历过的一切,可怜那个赵寂最后的那个空洞的眼神。 “卫初宴” “嗯?” “也许那个梦真是上天的垂怜, 分卷阅读157 但不仅仅是对你的,也是对我的。”赵寂靠在卫初宴肩头,有些迟疑的,跟她说:“因为你,所以我过的比上辈子要快乐很多。” 卫初宴不知道她做了那样一个梦,只以为她是在找理由安慰自己,她低下头来,吻了吻赵寂的额头:“所以你是信我了么?” 赵寂直起腰肢,学着她,在她额上亲了一口,湿湿软软的:“我信的。” “你不觉得我说的事情很是荒诞吗?” 说来好笑,卫初宴为了瞒住秘密,说了无数谎话,她并未想到,到头来,赵寂却愿意去相信这个看起来最粗糙、最不可能的一个。 赵寂没有把自己做的梦告诉卫初宴,她嗯了一声,脑袋啄在卫初宴肩上,因为哭过,有些鼻音,黏软的很:“总之我是信的。”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卫初宴将之吻去了,赵寂抬眼看她,两人的视线碰撞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动了下喉头她们亲在了一起。 卫初宴的手掌在她的背上反复游走,她抬着头,一下下地啄吻着卫初宴弹软的唇瓣,在卫初宴扣住她的后脑勺将这个吻加深的时候,无助地扣住了卫初宴的肩头,在女人的引诱下,将舌头伸出来,和卫初宴的纠缠在了一起。 糜荡的吻,凉风无法吹散的火热氛围,她们难以自抑地接吻,有压抑的喘息,以及小小声的呜咽。 “等,等等你都不需要喘气的么?” 某一刻,赵寂在即将窒息的强烈感觉中不舍地推开了卫初宴,剧烈地喘息着,卫初宴的胸口也有些起伏,柔软晃动着,赵寂没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 卫初宴扣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彻底抱到了自己身上,两人紧密的贴合。 身体里的欲望要苏醒,卫初宴压抑着说道:“不要乱摸。” 她自己不让人乱摸,但又难以抑制翻涌的渴望,于是重新低下头,试探地舔着赵寂的嘴角,见她并未反对,又继续了先前的那个吻,这一次有了应对雏儿的经验,她刻意地放缓了动作,浅浅地勾缠着,教着赵寂换气,赵寂是个好学生,很快明白了该如何做,两人又深深地缠吻在了一处。 一个吻,从床头亲到了床尾,从坐着变为了一个仰躺、一个撑在她身上,卫初宴的手指触到了赵寂的腰带,熟练地拉开了,腰肢触到空气,赵寂从方才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中醒来,被凉意地将人往下带,她的嘴唇被亲的红肿,不过要比卫初宴的要好些,卫初宴被莽撞的奶狗咬破皮了,同样红肿的唇上,一点血珠极艳,勾引着人前去采撷。 奶狗望着食物,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食物却自己跑掉了。 卫初宴坐起来,怀里有些空虚,她抓住湖水色的被子,随意团了团,抱在了怀中,假装自己心中并不空落:“继续什么,你发情期都没有。” 赵寂的表情一下子变的很可怜:“我都满了十五了” 卫初宴斜晲着她,触及到女人眼里的“冷淡”,她垂头丧气道:“怎的还不来啊,按照道理说该来了呀。” 她也坐了起来,抱膝乖乖坐在卫初宴面前,嫌弃起自己迟到的发情期来。 卫初宴强忍住摸一摸她脑袋的冲动,跟她解释道:“也不是都那么准时的,总之在十五岁的前三个月,你的发情期哪一天都有可能到来。” 赵寂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卫初宴哪能不知她为什么而精神?见此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她的打算:“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十六岁才可以。” “知道了知道了。”赵寂撇撇嘴,忽然对她狡黠一笑:“也不知方才抱着我亲不够,又将我压在床上亲来亲去的是谁。” 卫初宴的脸色,一下子红了个通透。赵寂趁机扑上去,把她又压到了床上,把被子扔掉,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卫初宴以为她要睡着了,却又听见她说:“呐,你和梦里的那个赵寂,是什么关系?” 卫初宴:“”好酸,赵寂莫不是连另一个自己的醋都要吃么? 她聪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赵寂等了很久,没见她回答,抬头一看,女人紧闭双眼、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雪白肌肤上有淡淡的红晕。赵寂眯眼狐疑观察她片刻,忽地一口啃在了她下巴上,疼的卫初宴立刻睁开了眼睛。 “你不准再去想梦里的那个赵寂!” 这个一直安静不下来的夜里,某位刚刚经历过怀疑、痛苦、接受以及甜蜜等各种情绪的少女找回了护食的本性,张牙舞爪地,开始抢夺起自己的食物来。 食物食物很无奈。 食物不说话。 她在少女炸毛之前,吻住了她,将那似有若无的酸意酿成了清甜的蜜糖。 “至少,你也该告诉我,她和我相像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喜欢她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凌晨,赵寂精神仍然很好,她心里有事,趴在卫初宴身上,把玩着她的头发。 卫初宴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抓住她乱动的手:“没见过和自己吃醋的。” “说嘛,说嘛说嘛。我不醋了还不行,我就是,就是想知道。” “她啊,她是火焰。” “火焰么” “就是,就像无论是在哪里,无论她身边有多少人,你一眼看过去,必定会先看到她。”卫初宴试探着去形容:“你们,现在的你确实和她有些不一样。她的灿烂,可以灼烧人。” “那我呢,卫初宴。那我呢?”赵寂在卫初宴怀中抬起头来,卫初宴揉乱了她的头发,令她显得有些孩气。 “你啊,你是翩飞的蝴蝶,有一天,忽然地落到了我的指尖。” “只是落在了指尖吗?” “也落在了心里。” 卫初宴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心上,那里,心脏跳动的很快。 通常人们称这种情况为小鹿乱撞,放在后世,会有更加通俗的表达:这是一般在面对恋人时才会有的一种生理上的表现。 赵寂感受到了,她把手拿开,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卫初宴此刻的心跳,她也拉起了卫初宴的手,让她去感受自己的心情。 两颗心跳动的同样快,传递的是同样的情绪。 那个情绪,叫做爱情。 赵寂抱着她柔软的腰身,听了很久卫初宴的心跳,不知餍足地问她:“那,火焰和蝴蝶,你更喜欢哪一个?” 卫初宴一噎:“不是说不醋了么?” 赵寂抿嘴一笑,极其乖 分卷阅读158 巧:“不醋啊,我只是随口问一问呀。” “既然只是随口一问,那我回答不回答,都不打紧的吧?” “不许,很要紧的。快说!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都是你啊。哪一个都是你,一直都是你,既是这样,要我怎么说呢? 少女不折不挠的追问中,卫初宴既苦涩又甜蜜地笑了起来。 分不清的。就像她和赵寂之间究竟谁对谁错一样,其实不是分的很清,但她已不再会为这个而纠结了。 因为,眼前所触及的世界,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才是真实。 “现在我身边的,是蝴蝶啊。” 面对赵寂的追问,她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赵寂听了之后罕见地沉默了下来,发现卫初宴眼里有些悲伤,她想了想,跳下床去,端详着桌子笔架上的笔:“过来帮我研墨。” 她说的自然,这些年里,卫初宴当她伴读,为她研墨的确实都是卫初宴。 初宴不明所以,但是仍然走了过来,捋起宽大袍袖,细致地研墨,动作行云流水的,格外的赏心悦目。 她弄好以后,又被赵寂赶回床去,坐在床边,看着容颜还十分青涩的少女就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潇洒地挥毫。 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初宴忽地释然了。过去事,过去吧。她再纠结那些事情,除了徒增烦恼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况且,她不是已然得出来结果了吗?没有对错,只有互相亏欠,她欠赵寂,赵寂欠她,现在想来,曾经的那个梦里,她们不服输的孩子一般互骂,赵寂说恨她,她说她恨赵寂。那时的她们,不就已经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也欠,也付出,也恨,也爱。 “都说今生债,下世还,这算不算你的下一世呢?” 晨曦落下来了,卫初宴的目光透过朝阳,看向那个和太阳一样耀眼的女人,在心中默问。 “如果算,我欠你的,我在这一世还你。” 同一时刻,赵寂也看到了太阳的升起,她急急忙忙落下最后一笔,将一柔软物什塞进卫初宴手里,说了句“这是今日的情信”,匆匆穿好衣服出了门。 卫府门前,正有侍从牵马等着,早朝将至,她要快马赶回皇宫、梳洗好了、换好朝服去主持早朝。 卫初宴站在晃动的房门前,展开了那丝绢,略有些凌厉的字体张扬在纸上,墨迹渗透了背面,墨香夹着桃花香。 有时候,你忙着翻阅书信,不经意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清澈而温柔,我的心就会忽然跳得很快,有时候,你走在高高的宫墙下,微风吹起你的衣摆,我在后边——或是前边——远远望着,心如擂鼓。 我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感受,因为你是那么安静内敛的一个人,我不怀疑你喜欢我,但我以为我要更喜欢你一些。直到方才,我听到了你的心跳。 我才知晓,原来你的喜欢并不逊色于我。 蝴蝶不重要,火也不重要,对我而言,就只有一个卫初宴,她在我十岁的时候闯入我的视线,于是有了之后的一切,对我而言,你是鲜活,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才是你的鲜活。 我允许你心中偶尔生起一簇火焰,但大多时候,我希望你的心中是蝴蝶在飞。 让它带给你朝露与鲜花,以及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你凉,好像转成纯爱系的了。 (这里的纯爱不是咱们隔壁那个纯爱) 今天很扎实了,回血回过来了,快乐。恢复八点。 第一百一十五章忍得住? 卫初宴托着这方丝帕,眼前好似真的有了一簇簇盛开的鲜花,花上几点朝露正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光芒……她的视线被这些美丽的事物充满了。 “赵寂啊,你要把我惯坏了。” 她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地笑了起来。 另一边,皇宫里。 得知了昨夜女儿又外宿了,万贵妃有些头疼,她靠在软塌上,身侧半跪的宫女细致又轻柔地为她将指甲磨的圆润,她的心情却与这圆润有差。 “又是在卫府?” “回主子,是的。从宫中出去,小主子便去了卫府,当时卫初宴在酒楼与人谈事,得知消息之后立刻赶了回去,此后两人就没了消息,直至今早,小主子从府门出来,我们的人才能继续跟上。” 说及此处,底下来报信的暗卫也有些憋闷。卫府看似松懈,实则最是密不透风,他们曾经也仗着是万贵妃的人偷进过卫府,可也再没出来过。卫初宴那人平素看着温和,实际上,该下手时心黑的很。 “你们的人还是不能入府吗?” “那位卫大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府中不知豢养了多少的死士,我们的人确是只能远远地在卫府周边徘徊属下无能,请主子降罪。” “罢了,怪不了你们,卫府防卫严一些也是好事,至少不只是你们进不去。”万贵妃沉思一会,又问他:“昨日高沐恩跟去了吗?” “自是跟着的,也就只有他和小主子惯用的一些奴仆才能进入卫府了,不过昨日跟去保护的就只有高沐恩。” 其实一开始,卫府作为赵寂的私宅,其中仆人大半都是宫中的人,只是后来卫初宴住的久了,卫府就真成了卫府。 这一年来,贵妃与她之间暗流汹涌,面上虽然还是支持着她,但是暗地里,小摩擦并未断过。卫初宴不在乎这个,她的羽翼已丰,对于栽培过她的贵妃、对于赵寂的母后仍然还是抱有一些尊重的,左右贵妃也只是暗中试探,手段并不狠辣,她就当是春风拂面,过了就是。 有赵寂在,她和贵妃就不会在明面上斗起来,这是两人间的默契。 “那便没事了。若有事,高沐恩会比你还早地过来我这里。你下去吧,对于卫府的监视可以撤掉了。” “是,主子。” 贵妃又让人去请赵寂。 赵寂下了朝,身上朝服冷肃华贵,小脸上稍稍褪去了稚气,气势渐足,回东宫时,她本来在同身边大臣说话,忽然远远地看到母妃身边的大宫女等在殿前,她的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那宫女也看到了她,急忙迎了上来。 行了礼,宫女对她说及了来意,赵寂站在一旁大树的伞盖下,神情有些冷淡,不怒自威的,令见惯了风雨的大宫女也有些忐忑:“你去同母妃说,国事繁重,赵寂晚些再去看她。” 她厌烦了在母妃那里看到的一张又一张的陌生人的画像,也厌烦了母妃劝她纳妃的说辞,她昨日已然被气的从宫中离开了,没成想这么快,母妃又差人来请,仿佛昨日的不愉快不存在一般。 那宫女犹豫着不愿离开,反复地踩过脚下小草,将那可怜的草踩的蔫吧吧的,赵寂看她 分卷阅读159 踌躇,耐着性子同她道:“本殿不是不去,只是晚些去,事情真的很多,你回去如实禀告就是了。” 还是晚些去吧,等到母妃冷静一些,她再去看母妃。 那宫女也不是个傻的,看赵寂面色不豫,便知她还在为昨日的事情生气,可娘娘今日唤她是有别的事,倒不是与昨日的事相同了。思及此处,大宫女跟着她往东宫走,路上温言软玉地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您昨日离开桂宫后,娘娘心中很是难过,今日却好似想开了一些,吩咐我们将画像收起来了,因此您去了,定然不会再有碍眼的东西。” “哦?” 赵寂停下脚步,偏头狐狐疑看她。 “殿下放心,奴婢岂敢骗您?娘娘此次见你绝不是为了纳妃的事情。” 赵寂略有些迟疑:“那她还有什么事这么急的?” “这个奴婢便不知道了。” “别于我来这套,你是我母妃身边第一等的宫人,还能有你不知道的道理?”赵寂却不怎么信她的这番说辞,事实上,她觉得有些不对,因此不肯这么简简单单跟她走。 大宫女心中苦笑,殿下长大了,不像从前那般好哄了,这差事越发的难做了。 “秋姐姐,你就与我说一说吧,母妃究竟是怎么了,怎的我刚下朝便唤你来找我?” “殿下您就别为难奴婢了,主子的事,我等怎敢妄言?” 大宫女也很是为难。 赵寂看她不肯说,反而担心起母妃来,想着早晚要去见的,就还是跟她去了,去到桂宫,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听闻你昨夜又去了卫府?” 原是这件事。赵寂了然,冲着母妃甜甜一笑:“还不都怪母妃,你找的画像都太难看,我去卫府洗洗眼睛。” 她的话里也有刺,贵妃接住,春风化雨般拂去了:“都是些万里挑一的,你不喜欢也便罢了,偏生还要来诋毁他们,小心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从此对你这小主上有了微词。” “是真的长的不好看嘛。”赵寂装傻,依偎在贵妃身边,避重就轻地只说自己不喜欢他们的相貌,以避开贵妃接下来的说教。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万贵妃也颇有些无奈,她又戳了戳女儿的额头,戳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小红点:“在你眼中,只有你的小卫大人才算得上漂亮罢。” 赵寂一笑,眼里却全是肯定。 “卫初宴是长的不错,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断不可以色看人,也不可专宠一人。这样是很危险的。” 赵寂听着,敷衍的应了几声,却并未放进心上。 贵妃看着她的这个样子,心中警铃大作。 “你昨日真去了卫府?” 赵寂被她前后两次问的一头雾水:“是去了呀,我平日不也常去那边?” “那时和这时能一样么?那时你还未满十五,未有发情期,如今都快有发情期了,若是哪天过去的时候撞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倾尽了心血养大的女儿就要长大了,贵妃欣慰之余,想到此时的情景,不由又有些心梗。 眼下,不是人家想要引诱女儿,而是女儿自己迫不及待地跑上去,想要把自己送到虎口,这简直不像她的女儿! 赵寂这才明白母妃的怒意从何而来,她想了想,似乎的确有些不好,又想到那女人只能咬不能吃,遂认错道:“我这几日便不过去了。等到发情期到了,我吃了药,再去与她接触。” 于是轮到贵妃惊奇了,这是她所熟悉的女儿吗? “你竟不想趁着发情期与卫初宴成事吗?” 虽然心中也不认同这么早便让她与卫初宴搅和在一起,但那是基于一个娘亲的不舍来看的,若是寂儿不是她呵护疼爱的女儿,若她不是不舍得寂儿,在发情期到来时,让一个人来引导她度过,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正是贵妃那么早便开始为赵寂物色人选,后来选择了卫初宴的原因吗?寂儿的情况太过特殊,她不愿寂儿一直吃药死撑,这才很早就开始选人了。 如今,寂儿却跟她说,太早了要等等?那她先前那般操心,岂不都是白操心了? 赵寂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太,太早了。” 贵妃眯起双眼打量她:“你也会觉得早么?那先前巴巴地跑过来,缠着我要我教导她那些事情的是谁?寂儿你实话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赵寂哪是能忍住的人? 赵寂小脸泛红道:“还不是卫初宴,她说十五不行,至少要十六。” 贵妃大为不解:“十五还小吗?” 时人不都是十五便成婚了?十五哪里小了?嗯虽然对于她们做爹娘的而言,十五的确是太小了,十六十六也很小! 心中的不舍一生出来,贵妃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十五小了。卫初宴在这事上倒是出奇的靠得住。” 赵寂不依道:“她在其他方便也很靠得住。” 贵妃点了点她的额头,更加忧愁了。 “总之她既然愿意等,那你晚两年也是好的。只是头一年要辛苦一些,等你发情期到了你便知道了,自己既然做了决定,到时便不要哀嚎。”贵妃见赵寂点了头,想了想,忽然问道:“卫初宴是在去年便有了发情期了吧?” “是呀,一年多了。” “那她还愿再等你一年,可真够能忍的。” 贵妃先是在笑,后来,忽然地沉默了下来。 她有些佩服卫初宴,也有些嫉妒自己的女儿。这些年见惯了皇帝的荒淫,见惯了其他勋贵的放荡,贵妃深深地知道,寂儿能遇上一个肯为她守身如玉、并且肯压抑着自己的欲望来等她长大的人,何其不意。 想到那人还是个绝品,就更觉得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爱大家! 第一百一十六章封王? 五月,石榴树绽了新花,一树树的红花明艳而鲜活,与之相对的,却是皇帝陛下的不断衰败。如果说,齐朝此刻是一艘因为掌舵者的虚弱而在风暴中摇摇晃晃的巨船,那么,一直要等到新的年轻的掌舵者握上船舵,将她不竭的精力以及旺盛的生命力倾注在这艘巨船上,船只才能走出飘摇的风暴,重新让一船的人获得平静。 这一天不远了。 许多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天。万贵妃一系的人在等,非万贵妃一系的、想要借着新帝即位时封王的传统将几位被拘禁的殿下送出长安的人在等,单纯期待着一个更有朝气的激进派大臣也在等其中还有一个人,他其实也在等,只是比起其他人来,他的等待显得更为无力与凄楚一些。 他是大齐正在位的皇帝陛下。 “让朕想一想 分卷阅读160 。朱卿,自你六十岁时升任丞相,你作为朕的臂膀,也快有十年了吧?” 今日皇帝并未像之前的数月一样缠绵病榻,他罕见地命人扶他下了床,挑选了一身宝蓝色的便服,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询问了如今宫中哪里的景致最美,得到答案后,他在宫中的石榴园中召见了右相朱弃石。 石榴花真的开的很美。过早地步入了衰败的皇帝陛下安静坐在园中临时搬来的短桌旁,目光越过同样安静的竹竿一样的老臣子,看着园中盛开的石榴花出神。 其实他想看桃花,可惜桃花三四月才美,那是他最终挑选的继承人的象征,可惜他再也看不到桃花的盛开了,正如他无法见证新一代的王朝的兴盛一般。 好在石榴花同样是红的,且比桃花要更红更艳,这是一个好兆头。 “回陛下,算上今年的话,恰巧是第十个年头了。蒙陛下赏识,这十年来,微臣无一刻敢松懈。” 严谨的仿佛算过的话语吐露在空气中,令得帝王轻声地叹息了一声:“你还是这般无趣。”他又紧接着说道:“不过,正是这副严肃端正到近乎死板的性格,才是我所器重的右相。” “陛下谬赞。” “赞,是真的,谬,却是错了。有些东西,你当得,那便受着,总是谦虚,倒会令朕怀疑起自己是否是个残暴的君主了。” 身体状况仍是很差,赵钰说着,咳嗽了几声。朱弃石见状,倾身为他续了一杯热水,如今帝王连茶都不能喝了。 “陛下说笑了。您之仁行早已传遍了天下,大齐的臣民,都沐浴着您的恩泽,若您这样一位令国家宁静太平、令各地仓廪充足的君王还是残暴君主的话,微臣便要怀疑,这世上是否还有真正的明君了。” 留着不长的灰黑胡须,穿正红色袍服、腰佩紫色腰带的这位重臣极认真地反驳了他,说话时,胡须一颤一颤的。赵钰被他这明驳暗褒的话语说的心情舒畅,不由开怀大笑起来,笑不过两声,又剧烈咳嗽起来,身后中常侍立刻跑上来,极具技巧地给他顺气,他渐渐恢复过来。 “有时朕真羡慕你,你比朕年长,身子却比朕硬朗许多。” 朱弃石坐直了身躯,赵钰笑道:“不要紧张,不过是将死之人常发的牢骚罢了。朕知道朕的今日是如何来的,说真的,若让我像你那样端正古板地过一生,不如折寿几年快乐一生。” “陛下须得放宽心,不要总想着这些事才好。” “无碍,你到了朕的地步便会知道,有些事,总会自然而然地闯到脑海中的。不说这个了,你方才说,朕算是一个明君是吗?” “自然是的。” “轻徭薄税,朕做到了,重农抑商,朕也做到了,如今便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他们家中是有余粮的。这若放在五十年前,子民们都吃不上饱饭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你这评价,朕也的确当得。”赵钰说着,感觉喉咙口又痒了起来,遂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朱卿啊,一个国家若是安逸太久的话,后来的君王便会思变,你说,若是大齐将来会有变化,会是哪一方面的变化?” 这话问的刁钻,不过朱弃石显然是曾想过的,如今帝王问了,他也就犹豫着说出了口:“若令微臣看的话,变化应当出在西北。” “你果真还是那个洞若观火的朱弃石。” 赵钰又是一叹,看向西北方向,似乎已经看到了那边升腾入空的狼烟。 同样的场景,朱弃石也似乎看到了,他不敢叹息,只在心中默叹。 “太女,她还年轻。年轻人有锐气,这不是件难事,左右如今我大齐的国库也足够支撑她去完成这件大事,只是还得劳你多看着点了,此事要做,但不可操之过急。” 君臣二人在这红花盛开的园子里谈事,彼此表情都平静如同唠家常,站在后边的中常侍心中却肃然起来。 这就是托孤了。 同样的场景,在未来还会发生几次,皇帝陛下不会只将国家之未来托付在一个臣子手上,但从帝王此刻对朱弃石的态度,也能看出,即便托孤大臣会有好几位,但是其中分量最重的,还是只会是这位朱大人。 “陛下放心,太女殿下仁善,也许会将陛下的国策都给继承下来也说不定。” “你也说了是也许,即便仁善,有些事情到了该做的时刻了,就会有人自然而然地去做的。况且,那孩子并非没有魄力的人。” 说着,赵钰那张苍白削瘦的脸上划过了一丝骄傲。 朱弃石似乎也赞同他的说法,闻言淡淡点了下头。赵钰看着他,忽然道:“有一件事朕要谢谢你。” 朱弃石冷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又随着帝王的解释而消失了。 “那时老二老七斗的厉害,老大也掺和了一脚,朕谢谢你,并未在当时做些什么。”这是真话了,朱弃石是大皇子的岳父,若他也淌了这趟浑水,当时大皇子绝不会那般弱势,朝局就更是动摇。 好在,这个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臣子,从来就没让他失望过。 能得到皇帝的肯定,朱弃石的脸上也有一些动容,他拱手一礼,尊敬说道:“陛下,微臣升任右相的前一日,许多的人写了折子反对,臣知道,他们向来不怎么看得起奴隶,又如何能容忍一个卑微的奴隶爬到他们头上呢?那时说是不忐忑、失落是假的,但陛下您将那些奏折当着臣的面拂去了,给了臣信心。” 听着老臣回忆往事,帝王浑浊的眼睛里,也划过了一丝怀念。 “那时陛下说过,您要一个您用的顺手的纯臣,其他人的目光,臣不需要去在意,这么多年了,臣一直谨记着这句话,您说要谢谢我,这不必,因为臣只是在履行当年对陛下发的誓言。” 他的话令帝王再次大笑起来:“好,你既记得,那便很好。”他伸手指着绿叶中的花,同朱弃石道:“你看,新的花正盛开着,而朕这已虚弱不堪的老树,却要渐渐归于尘土了。” 朱弃石大惊,一撩袍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柔软的泥土上,赵钰淡笑看着,没有去扶他,紧接着道:“新花需要呵护,朕有了几个人选,你是朕最先召见的人,身上的担子最重。” 朱弃石嘴唇翁动着,没有说话。 “爱卿啊,朕的寂儿,会是个英明仁善的君主,但她才刚刚成年,许多事情,身边都要有人帮衬,朕思来想去,你最合适,你可敢接下这个重担?” 赵钰的神情威严起来,他看着朱弃石,仿佛将世间一切的荣耀倾注在了他身上。 朱弃石又是一礼:“陛下如此看重,臣极为惶恐,然若陛下不嫌臣已老朽不堪,臣便甘愿,再为这大齐燃尽身体中剩余的力量。” “这便很 分卷阅读161 好了。” 赵钰眼中的火焰忽明忽灭的,他终究是个快要死去的人,这么跟臣子说了一会儿话,脑子又有些不清醒了,在原地愣了半晌,朱弃石也跪了半晌,帝王才又找回了记忆,重新与他说起话来。 “还有一件事,朕想趁着还未死,为老大他们封王,给他们些封地,令他们远远地走开罢。” 朱弃石脸上皱纹更深了:“陛下万岁之躯,总也说死,不吉利。” “也就你这块又轴又硬的石头会说出这么拙劣的宽慰之语了,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所以啊,朕要早些做打算了,你明白吗?” “可几位殿下皆是有罪之身,恐怕不易。” “朕知道不易,若是简单,朕明日颁一圣旨便是了。”赵钰叹一口气,执了老臣的手殷切吩咐道:“自是不易的,但也不是做不了,只看你们有多少的手腕了。朱卿啊,朕虽喜欢你的纯粹,但这种时候,也不由跟你说一句,那里边也有你的女婿,若他一直幽禁在长安,日后你的女儿与外孙也十分尴尬。况且帝王之事虽是天下事却也是家事,朕作为一个父亲,在将死之时想看到孩子们都有个不差的未来,这不算过分罢?” 朱弃石挣扎片刻,终究是对帝王点了点头。 赵钰一颗心落了地。此后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给了一份重要的信物。 “陛下,外面风大,还是回宫吧。” 朱弃石走后,中常侍给赵钰披了件斗篷,劝说了几句,赵钰挥挥手,瘦的跟枯枝一样的手臂一晃而过,令他倏然住了嘴,又听帝王说:“去传御史大夫过来。” 这一日,随着右相、御史大夫、太尉相继入宫又离去,有心人已在其中嗅到了某些危险——或是机会,许许多多的人开始去拜访这三位重臣,但无一例外地都被拒之门外,但是暗处,当然也有一批批的大臣被几位领头人各自召集在一起,商议了一些事情。 卫初宴也第一时间便得知了那日陛下同几位要臣的谈话,对于陛下的举动,她并不意外,陛下总是要托孤的。 只是有一件事,令她挑起了眉头。 封王? 作者有话要说: 封王这件事情以赵钰的为人肯定会做的。 都托孤了,离新帝即位还远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不封(上) “封王一事终究是惯例,我等虽然想要反对,但陛下心意已明,我等若在此时贸然出言反对,恐会给太女殿下招致陛下的不喜。” 在其他几系寻找着为几位殿下封王的法子时,赵寂一系的人也正商量着应对之法,数日以来,私下的议论未曾止歇过。 “岂有此理,几位殿下皆是戴罪之身,陛下迟迟未将他们定罪便也罢了,如今还要赐予他们封地,让他们去做王,这实是、实是——唉!” “正因陛下迟迟未定罪名,如今想要一举抹掉也并未难事,想来陛下早有打算了” “那就这么看着陛下放虎归山吗?” “老徐,你冷静些。都是在朝堂上站过数十年的老臣了,怎的还是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依我看,封王之事虽然棘手,但也并非是‘放虎归山’这么严重。封王一事,自我大齐开朝以来还少吗?如今不过是合了祖制,你我都知道,正位未定时各方的斗争都是有的,但是如今东宫已定,即便给那几位封王,他们也都会渐渐和曾经的那些诸侯一般归于沉寂。又有何惧?” “这话不无道理,况且我们即便不能阻止封王一事发生,也能让那几位分些小而贫瘠的封地,如此一来,即便老虎归了山,也会渐渐饿成一只瘦虎,又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一次又一次的讨论中,有人妥协了,有人于不利中求变,渐渐地,封王一事不再是在私底下被提起,朝堂之上,也有人提起过几次了。 这事好似已然不可避免。 “是么,他们最终就商量出来这样一个结果?” 皇宫之中,贵妃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来自臣下的密报,对于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但是不意外不代表不失望。 平素看起来温柔娴雅,在陛下面前则娇媚入骨的这位贵妃,从来就不是个手腕温柔的人,她也许同意大臣们所说的,即便封王那些人也构不成威胁的结论,但是若是能够不让他们封王,谁愿意看着一只瘦虎自由自在地漫步在山林里? 要知道,即便是瘦虎,饥饿到了极处,也是要吃人的。只要有一丝可能,贵妃都绝不会去养几头牙口锋利的幼虎。 贵妃这头隐约有风暴生成,另一边,东宫之中,卫初宴也正同赵寂商议着此事。 “陛下的意思已然确定,他是非封王不可了。” 今日休沐,卫初宴并未穿官袍,而是穿了条素净的靛蓝长裙,裙摆如花、长发如墨,如同谪仙人一般,十分的令人心动,来东宫的一路上,不少宫人红着脸悄悄看她,卫初宴却目不斜视地走过,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赵寂还是一身黑色朝服,十分肃冷,近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她时常接见官员,因此总是正服加身。 “父皇这是不放心我呢。封王,本应是新帝的事情,他却要敢在驾崩之前做了,是怕我苛待了我的那些哥哥姐姐。” 和心上人行至宫中一湖泊,赵寂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冷冷发笑。 “那你即位之后,当真会给他们封王吗?” 卫初宴不动声色地问道。赵寂听了,淡笑着看她一眼:“怎么,怕我到时候心软,真的会给他们封王啊?” 卫初宴目光微动,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确实是这个意思,赵寂摇摇头:“自是——不会的了。父皇并未错怪我,若我即位,他们这辈子也别想离开长安!” 说着,年轻的殿下拉起臣子的手,放在小腹的位置:“这里的疤此刻不疼,若是真放他们出了长安,恐怕就要日日夜夜地疼起来,提醒我曾经放了一些什么人出去了。” 隔着一层顺滑的锦缎,卫初宴的手落在赵寂平坦的小腹上,略带怜惜地揉了揉。 赵寂被她挠的呵呵笑了声,笑容烂漫如三月的春花。 “那就不让他们封王了。这道疤,即便你忘了我也要给你记着的。” “你心疼我啊?” “我心疼自己捅自己的傻子作甚?” 卫初宴口是心非的,赵寂凑到她面前,追着她躲闪的目光研究片刻,略有些得意地宣布自己的发现:“你就是心疼!” 大庭广众之下便说这话,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人!卫初宴微恼,正待说些什么,赵寂飞快地扫过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快速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卫初宴呼吸一滞,捂住了被亲过的脸颊,看那少女嘴边漾着酒窝甜甜笑着。 她的 分卷阅读162 眼神一瞬间柔和了下来,只是说出的话,仍然带着小卫大人的“说教”:“在宫中也不知收敛一些。 “我看了的,没有人。况且有你在,谁能靠近我们而不被发现呢?” 卫初宴拿她没办法,为缓解脸上的燥热,生硬地将话题拉回去了:“我有办法让他们一个都走不成,只是手段难免偏一些,可能这件事后,朝堂之上还会有人弹劾我。” “眼下那里还不是我的朝堂,你做的时候还是隐蔽一些的好,若是只能用偏门,我宁可不要你去做了。若是你前边阻止了他们封王,后边又被人弹劾,父皇发起怒来,我怕我保不住你。” 卫初宴有些意外。 她知道这事情要做好很难,这才特意过来同赵寂说一声,她以为,赵寂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把权柄予她,令她放手去做。 赵寂见她蹙眉,歪头想了片刻,跟她解释道:“我也不是怕事,只是事情牵扯到你,我总要想一想的,你忘了么,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求着卫初宴跟她回长安时,就说了会保护卫初宴的。虽然这些年来好像一直还要卫初宴保护,但是在她羽翼渐丰的现在,她是拾起了曾经的诺言的。 卫初宴只是觉得,雏鸟长大了。 这是赵寂第一次与她有了不同的意见,可以预想的是,此后还会不断有相似的场景上演,她和赵寂终究是两个人,在一些问题上,两人所作的取舍定是不一样的。 她开始渐渐思考起将权柄归还给赵寂的可能性来。 “这事我躲不开。事情一旦开始运作,即便我不出面,大家也都能想到是东宫在阻止,咱们这边必须要有一个推上明面的人,这个人的身份还不能太低,否则一看便知是替罪羊了。” “都到要找替罪羊的地步了,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以为我会让你去做吗?” “我不会有事的。” 赵寂不信:“既是不会有事,那便让别人去做啊。” 卫初宴抓住她的手,耐心地问她:“寂,陛下那身子,得知封王之事被搅黄之后,还能撑个几天?” 赵寂沉默不语。这事情她曾想过的,一旦封王失败,急火攻心之下,父皇能撑过三天都算厉害。 “我不孝。” 为人子女,父亲病重之时非但不能为其解忧,还要与之对阵、加剧其死亡,是以不孝。 “不是你不孝,是陛下不顾亲情在前。封王,封王!如此一来,对于其他几位殿下,他当然是一个难得的好父亲,可他有没有想过你呢?他在这时将人封王,为何不去想一想你即位后的艰难呢?” 赵寂也不是会为了这事而愧疚终身的人了,愧疚是有的,但是正如卫初宴所说,若是父皇肯安安静静地去了、留一个好的摊子给她,她又何苦在最后关头与父皇对着干呢? “寂,你听我说,即便没有这事,陛下也只是早死几天和晚死几天的区别罢了。你想,他时日不多了,即便那些人将矛头对准了我,山陵崩后,你是新的王,有你在,我会有事吗?陛下在时,大臣自然会觉得封王一事也有道理,但是若是换了新帝,大臣们还敢对此置喙吗?到那时,我自然无罪。” “可你本可以隐于幕后的。” “不一样了。我总要立于人前的,若你即位之后,大家还当我是那个迂腐温和的小卫大人,接下来有许多事,就难做了。” 微风吹皱了一池湖水,正如赵寂此时被卫初宴搅乱的内心。 那女人安静站在她身旁,眼睛中似有深沉的海,蕴着无穷的智慧与希望:“他们得怕我。我想好好为你做事,那就得先让人怕我、敬我。而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等我做完这件事,他们会重新认识卫初宴这个人。” 赵寂被她眼里的神采迷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我想让你做我的丞相,如同朱弃石大人那样。朝中当然也有人怕他,但是那是因敬生畏,他的手腕并不偏门、也不狠辣,也能很好地为我父皇做事。我希望你成为他那样受万人敬仰的能臣,而不是做一个因为手段狠辣而被人怕的能臣。” “因为我的卫初宴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值得拥有世人尊敬而喜爱的目光,而不是为了我,变作一个在暗地里要受人讥讽的人。” 卫初宴说了句“傻瓜”,轻轻拥她在怀里:“我不在乎那些。真的,我不在乎那些。还记得我的那个梦吗,光明和煦的手段我也曾经有过,但结果却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因为手段太柔和,我最终反被其所累。如今我早已想通了,只要最终所取的目标是光明而美好的,那么过程黑暗曲折一些,也并非不可取。” 卫初宴并未在安慰人,很早以前,从她重生回来起,在她还没遇上赵寂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那些温和而柔软的手段,转向了一种更为方便有效却也暗含诡事的手段了。 “可是,有康庄大道你不去走吗?” “那不是真的康庄大道,陛下召见我时,也暗示了我要做个纯臣。你知道纯臣是什么吗?纯臣就是帝王手里的一把刀。你觉得朱弃石大人的手段光明吗?但其实,他也一直是个纯臣。他是你父皇手中的刀,只是这把刀近些年渐渐地褪去了从前的血腥,人们便忘掉了从前,将他当做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来尊敬了。” “所以,敬畏或惧怕,都取决于我,看我想让他们感受到什么。” 赵寂被她说服了,卫初宴看见她眼里的同意,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佞,唉,佞。 米凉要秃头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不封 这年六月,卷入“春蒐案”的几位殿下相继被放了出来。 拘禁在府中的七皇子得了自由,但仍然沉寂着。先入狱、后来被罚回府邸“闭门思过”的大皇子赵敖还有些疑神疑鬼的,即便禁令撤销,也不出府门、不召幕僚,直到一直在狱中的赵宸也被放了出来,其他两位殿下才开始相信起事情真的过去了,渐渐地出现在了人前。 只是各自的圈子终究是越缩越小了,从前与他们交好的好些已与他们划清了界限,即便还有自诩重情或是忠诚的,也翻不起什么水花,不过,当封王的传言渐渐传开时,几位殿下府前还是有了片刻的回暖的,和一戴罪在身的皇子交好同和一未来的诸侯王交好,这其中的差别显而易见。 赵宸出狱这天,早早的就有属下候在大理寺牢狱外边了。她穿着半旧的袍服,被人领着走出来,看着明媚的夏日阳光出神。 真的出来了? 管事见了主子,急忙迎上来,将她往马车上引,赵宸扫了一眼停在一旁的镶金马车,因为瘦了许多而显得十分大的眼睛里重新 分卷阅读163 点亮了神采。 一年了,她真的出来了。 “主子快上车吧,府中已备好吃食,您这瘦的,真叫老奴难过。” 来接赵宸的是自小伺候着的奴才,她十五岁出宫开府,也将其一并带了出宫,做了府邸的管家,此时见到她,掉的那几滴眼泪倒是真情实意的。 赵宸上了马车,感受到坐垫的柔软,叹息一声,对骑马跟在马车旁的管家问道:“老大和老七呢,他们比我先放出来,近日可有异常?” 赵宸这一年里一直身在牢狱,一开口,却像是对外边的事情了解甚深的模样,对此管家也好像并不奇怪,随着她的发问,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末了,忍不住劝说两句:“主子此次逃过大劫,正是该好好休养了,不要太劳心劳力才是。” 赵寂嗤笑一声,在车中闭目养神。 没想到啊,她曾经那么的痛恨过父皇对大皇兄的仁慈,如今她自己却也要靠父皇的这种仁慈来脱险。 “十一啊,你现在体会到了我曾经的不甘了吗?明明已是手下败将了,却又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你得知这一消息后,会不会脱掉那层假惺惺的面具,去恨一恨我们的父皇呢?” 低调而奢华的马车中,这位在狱中呆了一年有余的二殿下,露出了阴测测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狱,起先,得知父皇打算将她们封王之时,她感觉诧异,但转念一想,这不就是父皇的作风吗? 但可惜了,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封国。 “敬父皇,谢父皇的仁慈。”筵席之上,赵宸举杯面向皇宫,恭敬行了一礼。 看着在她之后纷纷举杯谢恩的心腹们,她在心中默然想到,谢父皇,给了我第二次的机会。 不知是巧合还是上苍示警,殿下们放出来后不久,夏季的暴雨,便一场又一场地落下来了,连着十几日,街上处处湿滑,到处弥漫着水汽。 主管鬼神祭祀的太常为此上了几回书,大意是说:国无法不行,老天爷已然发出了警告,希望陛下赏罚分明。 也即暗示:不可如此轻易地放过几位殿下。 听说陛下看了折子后,将寝宫的贵重珍玩砸了个七七八八,随后传召了几位重臣入宫,责怪他们办事太过冒进,封王的事情还未下来,就将几位殿下放了出来,如今正撞上连日暴雨,正巧给那帮看星星的落了口实。 几位重臣私底下对视几眼,皆在老伙计眼中看到了无奈。 起先他们的确也没打算这么早释放几位殿下,但陛下既已让他们去做这件事,一旦开始运作,便不免走漏风声,其中有些心急救主的皇子党、又或是急于在旧主面前立功的官员便像打了鸡血一般,数次上书,请求释放“迟迟未找到证据定罪”的几位殿下。这些落在了三公眼中,若是他们没有为几位殿下封王的意思也便罢了,既已有了,总得找法子先放几位殿下出来的,因此他们便顺水推舟地应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内,只是老天爷忽然下起了雨,给了点小小的话柄,倒也不是很重要。 陛下也只是心情烦闷,才来与他们出气,骂上一两句便好了。 被召进宫中的几人老神在在的,却不知宫外有一人比他们还沉稳。 青红茶楼,卫初宴约了小酒鬼侯永喝茶。 “我的卫大统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好酒,这茶再如何名贵,进了我这俗人的肚子,也只有解渴一个作用罢了。” “喝茶静心,你近来浮躁了些,喝点茶对你不是坏事。” 卫初宴当没看见他眼里写的那两个“酒”字,将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杯又推了回去。她知侯永喜欢喝酒,可惜她近来被醋坛下了死命令,不得进出青楼、不得与人饮酒作乐,只能委屈这小弟了。 说起最近,侯永眼底升腾起一些兴奋。 “不是在为姐你做事吗?姐你这计划真绝了,三公恐怕都没想到,让那几位殿下放出来的,不是他们各自的拥护者,而是他们的头号仇人!” “小声点,方才才要你静心。”卫初宴听觉太过灵敏,给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吵的头疼,侯永嘿嘿一笑,常年给酒液熏红的脸上,有着与酒鬼的迟滞不符的机灵。 卫初宴淡淡道:“欲要他毁灭,先叫他得意。” 侯永深以为然:“不放他们出来,恐怕在外无论如何阻止,都会被那帮老家伙挡回去。但是,一旦他们开始走动,能犯的错误便多了”,他拿起冷掉的茶大饮一口:“等他们再犯一次大错,我看老家伙们还有什么理由去给他们封王!” 有卫初宴引荐,侯永已是赵寂一系的了,但并非是嫡系,他很清楚,新皇登基之前,这是表忠心的最好时机了,他定会抓住这次机会。 “大错岂是那么好犯的?交待你们的事情,可有好好去做?” “卫姐放心,他们不犯错,我们‘帮’一把就是了。只是这事情一旦做了,一件还好,两三件一起,恐怕瞎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卫姐不怕惹祸上身?” 卫初宴一笑,侯永觉得眼前仿佛盛开了一株莲花:“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证据是两回事,明面上犯错的是他们,铁证如山,这就够了。” “你尽管去做罢。你能做到,那么答应你的事我也能做到。” 听她承诺,侯永的眼神坚定起来:“那我便去了。对了卫姐,你如何能算到这些天有雨的?” 旁人只当是巧合,也许知道他们计划的人也可能只将这些天的雨当做巧合,但是侯永不会,因为他从来不会低估卫初宴的能力。 卫初宴怜悯地看他一眼:“你该不会以为只有太常手下的太史令会看天色吧?” 侯永一惊:“啊?” “你可知道,田间随意找个老农,问他明日天气,他都能说个大概。” 侯永挠挠头,又听卫初宴道:“只不过我找的人比寻常老农厉害一些,能料的久一些罢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侯永清楚,若是真有这样的大才,去当个太史令绰绰有余,这样的人放着高官显爵不入仕,定然是很难找到和请动的,而卫初宴却能从其那里得到想知道的消息,他佩服的紧。 卫初宴不知他心思又绕了几个弯,又问他:“先前给你的人选,你挑选的如何了?敢不敢去做?” 侯永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其余人都没问题,只是这五殿下” 卫初宴淡淡道:“有她的分量的,做的坏事不及她多,有她做的坏事多的,没有她那样的地位。我知你不太喜欢牺牲无辜者,她是我为你选的,若你觉得害怕,那么我这里自然还有其他的人选可供做局。” 她的话语触动了侯永,令侯永坚定地摇了摇头:“那便就她吧。这位殿下荒淫 分卷阅读164 无度,收上的亡魂比之大皇子犹有过之,如今能够为大齐的未来做一番贡献,也算赎罪了。” 卫初宴拍了拍他的肩,察觉到其中的肯定,他冷性的,没什么固定的口味,来咱们这边的那几次,我们也想过用花魁娘子套牢她,但她察觉出来后,反倒渐渐来的少了。主子您若想要以此入手,恐怕有些棘手。” 赵宸笑道:“我还当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没成想也落了凡俗了”,随即又冷哼一声:“谁说我要套牢她了?这人已是我那妹妹的忠犬了,想要她背主,可比杀了她要难!” “那主子的意思是?” 赵宸舔一舔唇,露出了一个嗜血的表情:“那就杀了她好了。” “这卫初宴毕竟是当朝大员,又是十一殿下的心腹,若是死在咱们手里,恐怕不好处理啊。” “谁说死在咱们手里?当朝大员夜宿青楼,被枕边恋她若狂的伶人一刀割断了脖子,岂不有趣?你们去,摸到她去的那家楼子在她的吃食里动些手脚,记住,我要活的,不要死的。” 这些都是她的心腹,听闻主子要杀人,即便杀的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北军统领,他们也没有太多的犹豫,当赵宸吩咐了之后,便立刻有好手带着药物偷偷地摸过去了。 手下走后不久,赵宸听完汇报,换了身黑衣,跟着前来引路的暗卫往卫初宴的所在去了。 一刻钟之后,正与某位肤白貌美的“伶人”喝茶谈心的小卫大人,忽然地和那伶人一起,晕倒在了房中,再过了片刻,有人披着一身风雨,自打开的后窗爬了进来,随意踢开了伶人,而将卫初宴扔到了床上 数杯烈酒、一壶热茶,大齐有一件的丑闻,就在不断入喉的酒液与茶水中被酝酿出来了。 这一年是景翰二十三年,初夏,天上下着暴雨。 史称“雨夜之变”。 变乱发生的这个夜晚,无论是在喝的烂醉如泥的七殿下眼中,还是自以为运筹帷幄的二皇女眼中,除了那烦人的暴雨,其他一切都算得上平静,赵捷是喝醉之后便在杨帧等人的打点下歇下了,这帮子仍有精力的年轻人也各自地找了姑娘小倌,在同一间青楼夜宿了。相似的场景每日都在青楼发生着,但数十年后,回想起这一夜,这些或是主动、或是被蒙地参与进这件事的人们,想起这天夜里的两件事,仍然会不自觉地感到颤栗。 那位大人,那位之后在朝中揽权数十年的大人,就是在这个夜晚,第一次地露出了她的利爪。 二皇女、七皇子那利爪撕裂了一切不稳定的因子,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盛世奠定了稳定的根基。 而这天夜里,时间的齿轮还在缓慢而有序的转动着。 被卫初宴选中的青楼中,赵宸立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那个绝色女子,眼中有些痴迷,但更多的,却是即将拥有以及毁灭这美丽的兴奋了。 是她的,她要利用殆尽,不是她的,她宁可碾碎它,也不能让对手得到。 “你长的真好看,是我很喜欢的那种相貌,可惜你站错了队伍。哦不,旁人看来,你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吧?只是不知道,等你到了地下,是否也还会这样想?” 她的手触到卫初宴柔滑的脸颊,在那上面抚摸着:“不要觉得自己死的冤枉。在牢中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春蒐的整件事情都不单纯,所以,你也不见得单纯。”她眼中露出憎恨,却又慢慢地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袍来。 “无论如何,你是赵寂的一大助力,死了你,你说赵寂会不会很痛苦?这只是开始罢了哦,对了,本来我不想这么早便对你下手的,但谁叫你今日撞到了我手里了呢?” 她说了很多,牢中生活孤寂,没人同她说话,出来以后,她倒是比以前要话痨一些。只是猎物还在昏迷,没人回答她。 依然是她的独角戏。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当赵宸将衣衫脱掉大半,转而去拉卫初宴的衣带时,一只略有些冰冷的手按在了她的手 分卷阅读165 上,一直闭着眼的那女人睁开了眼睛。 “你没昏迷?” 带着点惊惧的话从赵宸嘴里吐出来,同时她一个反擒拿手,挣开了卫初宴的钳制,两人短时间内过了数招,有些轻松地,卫初宴将赵宸压在了床边,一个手刀砍下去,令这位上品乾阳君的身子麻了半边,一时间无法动弹。 “一年不见,殿下看来很是想我,迫不及待地要同我叙旧吗?” 赵宸已入套,卫初宴的心情缓解了些,她将人制住,望见了她愤恨而傲慢的表情。 “可不是,本殿想你想的紧,你抓的本殿这样紧,是否也想借此与本殿亲近呢?”赵宸心中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即便是临时发现被下药而没有喝那杯茶,卫初宴此刻的神情,也未免太平静了些,就好像、就好像她一直等着自己去找她一般! 卫初宴不受她的十分嚣张,说出的话都似淬毒,卫初宴知道这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她今日能随随便便地要杀了她,日后若让这人得势,她也能眼都不眨地杀尽兄弟姐妹。 “我是不重要。可是她呢?”赵宸的讥讽中,卫初宴忽而一笑,望向了地上那个真的被迷晕了的“伶人”。 赵宸随即也忘了过去,却还是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卫初宴将她捆在床上,自己走了下床,蹲在那人旁边,将那人的脸颊朝赵宸那边拨了拨。 赵宸起先还是疑惑,渐渐地,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瞳孔陡然睁大了,如同恶鬼一般。 卫初宴知道,她终于认出来了:“看来二殿下果真是个凉薄的人,亲妹妹在面前,竟也这般的陌生。你看,虽然她和你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虽然你们两也像来没什么交集,但是你此刻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这位早早的就招了驸马、出宫立府的妹妹的吧?” 赵宸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把她带过来做什么?你早想好了要害我!”她不知道卫初宴想要怎么害她,但是此刻看来,卫初宴是有准备的。 卫初宴一笑,本是清风一般的笑容,落在赵宸眼里,却令她忽然地感觉到了害怕:“什么害你?我明明好好地与五殿下在谈事,哪成想忽然喝到了有药的茶,你又忽然地闯了进来。想要害人的,是你吧?殿下可要搞清楚了。” 赵宸脸色一变,还欲说些什么,卫初宴却不理她了,从赵宸这里,可以看到卫初宴自腰间摸出来一个瓷白的小瓶子,轻轻一扭打开了,将里面大半的液体倒入了五妹的嘴里,而后,那人一手拎起五殿下,拿着药瓶走了过来。 “这药药性不错,是五殿下惯爱用的,有很多亡魂记得此药不过她可能没想到最后这药会用在她自己身上。你该是听说过的,你的这位妹妹爱嫖妓嘛,平日里玩些小倌,今日凑巧,她来了这里,你也来了这里,我听说殿下在牢狱里清苦的很,想来想去,反正你连哥哥的人也都下的去口,如今关系再乱一些,也没什么的。”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赵宸渐渐地从她的话语中明白了她在打些什么主意,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害怕:“卫初宴!你敢这么算计我!你当你自己真能撇干净一切吗?我明日纵使身败名裂,也要拉你做垫背的!” 卫初宴以要碾碎骨头的力道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嘴将另一半药吞了下去:“我只是惯常来青楼罢了,今日没人见过我和五殿下在一起,从头至尾,只有五殿下自己一人跑来楼中寻乐子。殿下有空拉我,不若想想该如何向其他人解释,你为何会出现在五殿下定的这间房里,又为何会和亲妹妹玩的这样‘开心’。我若没猜错,外边的墙上,还有殿下你的鞋印吧?” “你——你是恶鬼!” 看着她仙人一般的脸庞,赵宸咬牙切齿骂了一句,就这么一句话的时间,药性已上来了,赵宸克制不住,眼里冒了红丝。但一旁的五殿下似乎也有了醒来的迹象,她吃药更早,闻到赵宸的味道,不自觉往她那里爬了。 恶鬼?某种角度来说,她的确是一抹带着些戾气的鬼魂。卫初宴垂下眼,等了片刻,等到赵宸忍不住想去抱五殿下了,方解开她身上的绳子,看着两人,渐渐地滚到了一起。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赵宸已然完全没了理智,只凭本能在行动了,卫初宴抹掉自己的痕迹,自虚掩的窗户跳了下去,在暴雨中踩出一个水坑。 下边等候的赵宸的人已被解决掉,出于谨慎,卫初宴差人在窗下守着,自己回了北军衙门,衙门这边,正有焦急的五殿下府上的人在等着,她听了来人的请求,立刻调了兵。 又半个时辰,打着寻找失踪的五殿下的旗号,年轻的卫统领的率领下,北军数百骑包围了这条繁华而糜烂的花街,鸡飞狗跳的,士兵们开始在一座座楼中搜寻起五殿下的下落来。 而这个时候,同在一条街上,七殿下正抱着自己的妻弟睡的如同死猪。 不出意外地,在数人翻找到正在一张床上“难舍难分”的二殿下与五殿下时,七殿下也被“莽撞”的兵士找到,对于这一双同样有违人伦却并不像二殿下与五殿下所犯的错误那么大的人,卫统领“宽和”地并未将其带回北军衙门,而是只抓走了乱伦的二殿下与五殿下,借着自己总管外城治安的权限迅速立了案、写了详尽的奏章呈上去同时也告知了大理寺这件惊天大案,断绝了陛下暗下这件事的可能。 于是,这个晚上,很多人都没办法睡觉了,不只是这个晚上,想来日后的数十个夜晚里,都会有人睡不着。 二殿下再次入狱,至于七殿下那里,卫初宴虽放他走了,但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他睡了自己的妻弟,回家之后,王妃受不住这屈辱,同他大闹一场,自缢在了府中。 至此,被放出来十天还未到,已有两位殿下重新摊上了大事,而另外一位因为突发风寒闭门不出而逃过一劫的大皇子,也自相继出事的两位弟妹那里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几乎吓破了胆子,就更是龟缩在府中,不敢出来,比之先前禁令在时更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匆忙,因为我知道你们想要看赵寂,所以尽量给浓缩了。 写的不乱的,仔细看看就懂了。 第一百二十章冲突 第二日的朝堂,腥风血雨满地。 大雨一刻也未曾停歇,雨声甚至传入了庄严 分卷阅读166 豪奢的大殿,天气黑沉沉的,偶有闪电划破天穹,大殿才会忽然明亮一下。 御座之旁,黑衣火龙纹的少女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听着殿中众大臣议论昨夜间发生的那两桩荒唐事,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掌紧握成拳,些微的发颤。 她是今日凌晨才完整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想到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事都是出自卫初宴的手笔,她的小脸便有些发白。她是知道卫初宴打算对那几粒火苗下手的,也已被告知过所用手段可能有些偏门,但她并未想到,会偏门至此。 “二殿下与五殿下身为帝女竟做出这等有悖伦常之事,真是有辱国风,乃我大齐的奇耻大辱,此事须得严惩!” “太史令,此案大理寺尚且在审理,听说两位殿下身上都有药物,恐被陷害,也说不定。” “什么陷害?大理寺那边可也说了,那药是五殿下贴身之药,既是她自己的药物,你能说清是陷害还是助兴?” 下方大臣个个都慷慨推给父皇,和三公到了旁边的御书房中。 事情牵扯到两位殿下,又恰好是即将被封王调往外地的这两位,三公都是浸淫权术数十年的老臣,又何尝不知道这二位都是被算计了呢?想到在这两件事中占有极大分量的北军,再一想到那位新晋北军统领和太女殿下的关系,一时间,这三位老臣看向赵寂的眼神都有些敬畏。 这位小殿下看着仁善,实则才最是心狠,只因得知了他们要为几位殿下封王的消息,便能于泰然中不动声色地定下如此狠毒的计谋,釜底抽薪地,将最具威胁的两位殿下的前路断绝,谋略不可谓不深、手段不可谓不狠辣。 赵寂不知他们的想法,与他们商议一会儿,终究还是决定带他们去面见父皇,也好分担一下父皇的怒火,父皇如今已然不怎么讲道理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定会迁怒卫初宴,而赵寂却是一定要保下卫初宴的。 赵寂在前边远远地走着,身后缀着的朱弃石大人低低说了句“后生可畏”。 御史大夫一捋胡须,担忧接道:“不知是祸是福了。” 尚武的太尉却道:“福祸相依,福比祸甚。”他是喜欢手腕强硬的君主的,若新帝一贯仁善,那他们武官的地位又要一降再降,这是他所不愿见到的。 走过草丛与花园,转过雕着繁复花纹的回廊,到了帝王养伤的宫殿时,有太监远远跑来对赵寂汇报道:“陛下昨夜里得知了那消息,气的吐了两口血,昏迷了。方才才醒转,此刻正在殿内发脾气呢,把贵妃也骂了出来,一直叫着羽林卫,要他们去把卫统领抓住,就地凌迟处死。” 赵寂眉头一跳,强抑着心中怒火问道:“羽林卫可有动手?” “回殿下,不曾。陛下只是说了一句就昏迷了,羽林卫本就犹豫,贵妃将之喝住了,如今陛下醒来,得知此事之后,又在发怒。” 小太监说的详细,这类宫人能在宫中混的好,全靠察言观色的本事,如今陛下式微,吐血又震怒的,明眼人都知道恐怕没有两天宫中就有新主了,对着太女殿下,他又怎敢不尽心尽力? 赵寂听了,冷着脸朝寝宫那边走,黑色衣摆飘扬在空中,划过一丝冷肃的弧度,气势比之后面的几位大臣也不差了,只是锋芒太过。 赵寂走进寝宫,迎面飞来一块边角尖锐的碧玉,她知道这是谁砸的,躲也不躲,任那玉将她额角砸了一道血口,鲜血蜿蜒而下,极尽伤感与妖冶。 赵钰是无差别地砸,看到进来的是赵寂,他的动作一滞,脸上的怒气被这么一阻,并不显得威严了,反而显得十分可笑。 赵寂在龙床边直直地跪下:“父皇莫要再大动肝火了,身体要紧。” 赵钰冷笑一声:“我是如何动的肝火你会不明白?如今却又来假惺惺地劝我!你说,昨夜那事是否是你的算计?” “父皇为何这样说?昨夜分明是二姐和五姐不知廉耻地勾搭在了一起,又干儿臣何事?” “哈,哈哈,那为何卫初宴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那里?什么寻找失踪的五殿下北军什么时候办事这么快了?这话你也就哄一哄旁人,还敢拿来哄我吗?” 病入膏肓,又动了火气,他如今已形入枯槁,正面色狰狞地诘问赵寂,仿佛面对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一定得打倒的敌人。 赵寂看着这样的父皇,心中一瞬间,无比的迷茫。 这就是她的父皇,纵然卫初宴的手段不很光明、有伤天和,但围绕着那个位置,众人的明争暗斗一刻也未曾止歇,手段啊、阴谋啊,谁没有用过呢?最终不是看谁技高一筹、谁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吗?如今她的父皇却要推翻这一切,问也不问、查也不查,只凭自己的猜测就要将卫初宴降罪,甚至也不是降罪,就直接要杀了卫初宴。 赵寂终于彻彻底底地对他冷了心。 “父皇,凡事都要讲证据的。卫初宴守护京城治安,跑去搜查青楼这有错吗?反倒是二姐她们,本就是戴罪之身,那样不明不白地放出来也便罢了,一出来便无视皇家尊严,闹出这般的丑闻,父皇如今还要护着她吗?还有七哥,他那王妃,可是被他的荒唐活活气死的。” 赵钰听罢,干瘦胸膛剧烈起伏着,哇的一下,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你,你!” 赵寂低下头,将被砸的伤口露出来,赵钰的话一下子被堵住了,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愧疚。 “父皇保重身体,我这就去为你传唤太医。”赵寂说罢,也不管赵钰答不答应,起身走出了房门,门外,正等候 分卷阅读167 在一旁的三位老臣见她这幅模样,皆有些惊诧。 早听说陛下这段时日喜怒无常,却没想到连太女殿下也遭了罪,真是 赵寂见到他们,一边按着脑袋上的伤口,一边温和打了招呼:“三位,真是不巧,父皇方才发了一通火,如今已沉沉睡去,恐怕不能见你们了。” 这三位都是未来的托孤大臣,也是如今唯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父皇现在脑子不清醒,若是忽然起了换储君的想法可就糟糕了,赵寂思忖片刻,已决定了不再让父皇见外臣。 三位大臣听罢,没有怀疑,同她行了礼,一同走了出去。赵寂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立刻有宫人过来给她处理伤口,她忍着伤药敷在伤口上而产生的痛意,目光平淡地望着那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渐渐地走远了。 她转道去了趟桂宫,同母妃说了将宫中“防卫”加严的事情,贵妃觉得她说的有理,接下事情来,让她不必担心,等到赵寂快要离宫时,贵妃在后面犹犹豫豫地说了句:“那卫初宴手段太过狠辣了,我先前没看清,如今一看,她竟像是只管结果不看过程的那类人。这样不好,恐会难以驾驭,你得多留点心了。” 赵寂脚步不停,快走到殿外了,才应了一声。 贵妃听出她的难过,过了很久,久到赵寂完全地离开了,才轻轻叹了一声。 赵寂去到北军衙门那里,卫初宴正在处理此次的细节,见她到了,挥退了下人,赵寂看到桌上的那些文书,太阳穴突突的跳,她把那些文书都拂到了地上。 纸张飘飞,卫初宴一袭红色官袍立在一旁,看看她,又看看被她粗暴对待的桌案,秀美至极的脸上,渐渐地没了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当皇帝骂卫初宴,赵寂:她没错她没错你做事要讲证据 当贵妃说卫初宴,赵寂:我应着但我不深谈 当只有赵寂和卫初宴两人,赵寂:你是错了的,我来与你讲道理 简而言之,护食是护食的,但是究竟是对是错,赵寂是知道的,所以,就好像别人骂就不行,但她自己也要说。(俗称老夫老妻) 然后,明天的卫大人是闹脾气的卫大人。 明天的小寂是哄媳妇的小寂。 第一百二十一章哄她 “心中难受了?” “有一点。” 听着赵寂的话,卫初宴看着檐下的雨水,苍白着脸,一言不发。 “为何要将五皇姐扯进来呢?还有,那吴柳儿……” 雨落成帘,卫初宴哑声开口:“吴家是赵捷的助力,赵捷不可怕,他身后的吴家、王妃吴柳儿才可怕,用这样的方法,我能让赵捷和吴柳儿之间产生嫌隙。只是我没想到那位王妃的性子这么刚烈,竟然自缢了。有陛下纳万氏姐妹在前,民间兄妹嫁与一人的事情屡见不鲜,我以为这事之后,顶多令七皇子府内动荡一阵,令得他们没有脸再提给赵捷封王,却未想到吴柳儿会这样。” 赵寂看出她的歉疚,知道她并不是刻意的,心头松了些,又听她道:“至于你五皇姐……她手下人命多,我才选她的。” 赵寂原先不知道这些,卫初宴与她说了,她才有些明白,但是想到先前父皇恨的要杀卫初宴、又想到母妃也让她提防卫初宴了,她便还是有一些不赞同:“可是这手段是否阴损了些?事情闹得太大,天家威严大损,你可知道我父皇今日差点杀了你?” “寂,这不是什么小孩子抢糖果的争斗,这是围绕着大齐皇位的斗争。这不是简单的战场,即便只是简单的战场,难道到了战场上,双方主帅还得商量:双方各出多少人马、各出何种队形、于何时何地决战吗?你知道这是最遵循礼法也是最为光明的一种战法,可是现实中,哪有人是这样打仗的呢?套,我下了,赵宸自己进了套,那她就得认,她若不想着害我,她今日也不会有事。” 卫初宴向来能言会辩,赵寂被她说服了,也不再去想父皇与母妃,只是还担心着初宴手段太过会惹天罚,毕竟自从那个“梦”后,她便很信鬼神了,此时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劝卫初宴收敛手段。卫初宴见她迟迟不说话,误会了,疲倦涌上心头:“昨夜你二姐知晓我的计划时,骂我是恶鬼。” 赵寂眉头一皱,立刻就要为她辩解。卫初宴不知道她此刻的冲动,自顾自说道:“其实她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一抹看尽了卑鄙与自私,为了不让自己被这些撕碎,而将自己也染成了黑色的恶鬼。” 不是的,赵寂张了张嘴,想要说她不觉得是这样,也不许卫初宴这样想,却被卫初宴堵了回去:“我们各自冷静一下吧,趁着我们的关系最后并未确定。你看,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我,可是以后,我总是不可避免的会继续用到类似的手段。到那时,你会更讨厌我吧?” 雨幕之下,女人的脸色有些疲倦,她很累了,也知道自己手段阴损,但她也不想再看到赵寂失望的眼神,最终她将赵寂“请”出了衙门。 被卫初宴推出去,赵寂呆立在门外,被雨淋的湿透,等了很久,却没等到一只手把她拉回衙门,她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我不答应。你出来啊卫初宴,什么各自冷静?我不答应!” 雨幕之下,赵寂上前用力拍着北军司的大门,在门上留下几个湿手印。 大门依然紧闭,卫初宴疲惫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你说你想要我心里都是鲜花盛开,可我心中其实是大片的荒漠。你看,其实卫初宴没有那么的光明,她也并不完美,你还这么小,你不理解感情是什么,我说要等你到十六岁,也是担心那么早地和你在一起之后,你日后却会后悔。” 她自嘲一笑:“我还是很有远见的,是不是?” 赵寂拍门的手停了,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这样的啊。我喜欢你,我很确定,我怎么会后悔呢” 她深深地不安着,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 卫初宴靠在门上看着不住下落的暴雨,没有流泪,但眼中的悲伤却似乎要凝成实质:“你说你不后悔,可我看到了啊。我看到你眼中乍现的难过,也看到其中的不解与彷徨,你此次来是来指责我的,你对我发了脾气。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啊,我要用的手段很偏门,你也答应了啊,所以最终为何又来把那些纸张拂下来呢?” 她闭上眼,将世间的一切都抛在脑后,眼前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你走吧。我们各自冷静一下。” 前世性格温吞,这一世重生回来,她虽有改变未来、弥补遗憾的决心,但是既然经历了那些事,性格也就渐渐染上了一些悲观的色彩,平日里常见春花夏阳,这些东西不会轻易 分卷阅读168 显露出来,可是一旦出现今日这样的事情,她心中的黑暗便爆发出来了。 她也明白自己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对。明明先前赵寂都未大声质问她、也并未和她过多地争吵,可她抓到了赵寂的一点小情绪,便不受控制地将之放大起来,最终让事情演变成了这样的余地。 她想,她应该回去好生地歇上一歇了,连日的布置、最后的行动已令她身心俱疲,后来听到吴柳儿自缢的消息,她心中便有些不对,如今赵寂过来,她果真就压制不住那股难受了。 外边没有声音了,不知道赵寂走了没有罢了,不想去想她了,至少此刻不想去想了,心中的荒漠不断地扩大着,卫初宴抹掉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牵马从后门走了。 赵寂赵寂自是一直没走。 她起先很是焦急地要同卫初宴解释,后来发现门后不再有人回应之后,她的双手垂落下来,显得十分可怜,但仍固执地在门口等着。 很快就黄昏了,你总要回府的吧,我就等在这里,等你出来就要好好地同你说清楚,我不是不懂感情的人。 蔫吧吧地守在门边的石狮子旁,像是一只被丢在雨里的奶狗,赵寂望着紧闭的大门,执拗想到。 她从黄昏一直等到了黑夜,没有人出来,她仍然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只是因为太冷了,她从站着变为了蹲着抱着自己,就更像是一只小狗了。 暗处跟着的高沐恩不忍,进去想喊卫初宴出来,却被告知卫大人早已离开了衙门。他面色古怪地从里面出来,将消息告知了赵寂。 “走了?” 听了高沐恩的话,赵寂显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高沐恩点点头,将打探到的消息全数告知了她。赵寂听了,神色更是慌乱:“她从未对我这样过。”无论什么时候,卫初宴从未真正地抛下过她,可是这次,卫初宴自己先走了,并且为了避开她而从后门走了。 高沐恩沉默着,不对主子的私事做任何评价。 赵寂忽然站起来,往卫府的方向跑了几步,她身上都湿透了,跑起来雨水四溅的,狼狈的可以,高沐恩在后头看不下去,提醒道:“主子,你真要以这样的模样去见卫大人吗?” 赵寂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眼中冷忽然像浸了墨汁一般深沉:“这样的话,她是否会对我心软呢?” 高沐恩放下心来,原来主子还未完全傻掉。 赵寂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这样去也不错,她疾走几步,忽然又停下:“罢了,还是先送我去附近随便哪里洗漱换衣吧,她现在心情那么差,我惨兮兮的自然能博得同情,但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用同情来让她心软。” 先前虽然被卫初宴一句“各自冷静”搅得方寸大乱,但她也还是从卫初宴的话中听出来了不安感,若是这样去了,就变成她从卫初宴身上汲取安全感,而不是由她来带给卫初宴安稳了。 她想,她要试着去带给卫初宴安稳,而不是只是在情信上写个几句话来表达爱意。 等到赵寂将一身弄的齐整、匆匆赶到卫府时,却已入夜了,因为不确定是否会被拒之门外,从卫初宴白日里的行为中得到灵感的她让暗卫带她到了后门,接着从后面的矮墙处翻了进去。她的武艺也不差,卫府防卫虽严,但这样的雨夜,她想隐蔽身形还是做得到的,就这样,她慢慢地摸到了卫初宴的房外,房内点着灯,一个窈窕的人影投射在窗上。 卫初宴此刻刚刚回房,因为心绪实在烦乱的缘故,她出了衙门后,是先去见了见爹娘才回的府。 娘亲是个娇弱的,平日里打理商铺尚且只能做到不亏不进,从前身为大房还总被弟弟妹妹欺负,此刻卫初宴也不指望她能给些什么有用的意见,又担心娘亲知道她做的事情之后晕厥,因此她并未同娘亲说什么,而是寻了机会悄悄跟爹爹说了困扰她的事情。 令她感到十分意外的一点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喜欢拎着茶壶四处找人下棋的爹爹竟会完全地赞成她的做法,甚至还提醒她,应该趁机联合万贵妃,逼迫陛下将赵宸这个最狠辣的贬为庶民。 卫初宴这才想起来,爹爹平日里偶尔也舞枪弄棒,并且酷爱看韩非子。 韩非子法家打扰了,爹爹。 没能如同预想中被责骂、反而得到了安慰的卫初宴和爹娘吃过饭,回了府上。她在爹娘那边已洗漱过了,还被娘亲念了:怎的那么大的雨还要骑马,弄的一身湿。她随意找了个理由。此时回到家中,一身清爽的,倒也不着急再洗一次,而心情仍是不好,于是干脆坐在窗前点了灯,打算再看一看册自架子上抽出来,她便听到窗外传来一道略有些忐忑的声音:“你还要你的蝴蝶吗?” 摸着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卫初宴转头看去,看到心尖尖上的那人从外边拉开窗户,竟似打算直接从窗上翻进来。 触及她晶亮的目光,看到那其中的跃跃欲试,卫初宴一瞬间有些想笑,但她又立刻想到了两人的不快,神色终究还是很冷淡:“不是说各自冷静一下吗?” 等冷静了便晚了!赵寂心想,两人间有了问题,那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了,卫初宴心思那么重的一个人,若是任由她一个人想来想去,万一她将自己绕进了死胡同,真的不与她好了,她就真是哭都哭不回来了。 心思转动,赵寂利索地跳进了房间,门外的卫府暗哨是从她开口说话就发现了她,认出是那位殿下,也并未多做阻止,而是又各自回了位置守夜,她得以顺利进房。 卫初宴阻止不及,看到这不知道是不是在草丛里滚过的小脏猫一脚踩在了她的桌案上,将上边踩出一个泥印,而后泥印又印在了光可鉴人的地上。看着这一幕,她的眉头不自觉地抽了抽。 赵寂吐了吐舌头:“我明日让他们给你送个新的桌子来。只要你喜欢,即便是御书房的那桌子我也运过来给你。” 卫初宴冷着一张脸:“我不需要,深夜了,殿下还是回宫的好。” 赵寂顶着冷气走过去,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这么晚了,你就让我留宿一夜嘛。宫门都已关了。” 卫初宴没法跟这样的赵寂撒气,她本来就是个不会大声争吵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无赖扑到了她床上……她捂住了眼睛,薄削的唇不自觉地抿了抿。 “你一身都是泥” 赵寂这才想起先前自己为了躲开卫府的守卫做了些什么,她看一眼床上的泥点,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怎么办今夜刚见到她就出错了。 “罢了,等下让他们换了就是。”卫初宴被她这副做错了事情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给狠狠戳了 分卷阅读169 一下心,也没法再与她追究什么,只是还想着先前自己与赵寂的“争吵”,觉得双方确实都需要冷静,于是抱了书去开门,手指才刚触到门框,便被赵寂拉住了袖口。 “不要走。” “说了各自冷静一下,你要宿在这里,我便去其他房间好了。” 卫初宴仍然很冷淡,但是脚步明显是放慢了,那是因为赵寂正用力拉着她。 “不要走。” “我今日已说的很清楚了,你此刻缠着我,我也——” “我不听,那些我都不要听,我只要问你一句:你还要不要你的蝴蝶?”赵寂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肢,脑袋贴着她的背,娇娇地问她。 卫初宴:“”此刻不是应当将那件事讲清楚吗? 她的沉默令赵寂把她抱的更紧:“不准说不要!你说你的心中是荒漠,那我就在那荒漠上种满鲜花,我喜欢你,我会好好担负起责任来的。你也不要总说:我不懂感情、日后会后悔。” “我真的、真的不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要说: 床头打架,床什么和? 第一百二十二章爱啊 赵寂的话语炽热而真挚,如同火焰般将卫初宴包裹,纵然明知那背后仍然有着脆弱与不可控,但卫初宴也无法将赵寂的手自自己的腰间拿开。 原来她的所有的坚持,都敌不过一个这样的拥抱。叹息着按住赵寂环抱在她腰间的手,卫初宴幽幽说道:“你总是这样,不肯给自己留后路。莽撞地向前,仿佛只要向前就可以了,可是前方的道路上,有尖锐的荆棘、也有高矮的石墙,你知道为了这句‘不后悔’,你日后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吗?” 赵寂抓住她的手,肯定地说道:“我早已说过了,若是你是一个主动的性子,那么我在原地等你也没什么。可是我喜欢上的人,恰恰是一个要人推着才肯往前走的人,那么我当然只能奋力向前,因为我只有这样,才能触碰到你、才能拉着你一起走,你说我莽撞,可是莽撞的背面是真诚,我爱你,所以以真诚待你,我知道你也许受到了梦境的影响,因此总是不安,可你要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的。”她的脸上还有泥点,看起来小脏猫似的,但她脸上的神情却十分认真,以至于卫初宴也无法再将她当做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来看待,她也的确在偷偷地长大了,这种长大不仅仅指的是身体的变化,也指的是心理上的变化。 她现在的确还不够成熟,面对事情的时候容易受到第一感觉的影响、也会在意父皇母后的感受,但除此之外,她也正试着张开自己并不宽厚的羽翼,去试着安慰被她伤害的心上人、去试着给予卫初宴安全感。 卫初宴心头一阵悸动,她擦了擦赵寂脸上的泥印子,低低叹了声:“可我心中那片荒漠是很大的,很大很大,你说你要在上边种上鲜花,那将是件艰难的事情,也许你会和我一样迷失、也许你会在半途放弃了,便是这样,你还愿意和我试一试吗?” 赵寂原本乖乖让她给自己擦脸,甜甜的笑,等到听完卫初宴的话,表情却变得有些凶狠,她低头一口啃在了卫初宴手上,惹得女人痛呼一声,她才又抱紧了卫初宴,“凶狠”道:“什么半途而废?我以为你已经很明白的我的意思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跟你一辈子在一起,你以为我说的担起责任来是哄你玩的吗?”说到这里,想到卫初宴怎样都得不到安全感,赵寂忽然有些委屈,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总之,总之你是本殿下的人了,本殿下绝不允许你从本殿身边离开,你啊,你就乖乖呆在我身边,等我把那片荒漠种满鲜花给你看。” 其实已经不用等待了,卫初宴好似已经看到了荒漠的边缘有绿意滋生,她擦一擦眼睛,眼梢像红鲤尾一般泛红:“那你可要快一点,我等不及要看花开了。” 因为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跟个小女孩儿表达爱意太过令人羞涩的缘故,她说的又轻又急,等到那清泉一般的话语完全飘散在了空气中,赵寂才反应过来,立刻雀跃起来:“你答应了?你是不是答应我了?你是不是答应和我和好了?” 看吧,这样又天真气十足了。 卫初宴浅笑着摇摇头,在赵寂脸色一白时,低头吻在了她额头,而后往下,吻到鼻尖,吻到唇角 赵寂很紧张地被她吻着,将她的袖子抓的起皱,卫初宴并未深入地去吻她,而是将她抱进了怀中,正当两人间难得有了平静又温馨的时刻时,赵寂却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希冀地望着她:“再亲一次。” 比起淡淡的拥抱,刚刚成年的某位少女显然更喜欢肌肤之间的直接接触,她尤其喜欢卫初宴吻她,轻轻的吻也喜欢,就像是在云彩上打滚一般,重一些的吻也喜欢,那样她会有一种被温泉裹着的感觉——尽管有时候会喘不过气来。 卫初宴却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容很淡,如风如月,却极为美丽:“你脏兮兮的,方才我定是被什么迷了眼,此刻看清楚了,可是下不去嘴了。” 赵寂原先觉得她是夸张,后来一望自己,前襟、胳膊、鞋尖上的确都沾有泥点,甚至因为她太缠人的缘故,有一些脏污已沾到了卫初宴雪白的衣裙上,这令她十分羞窘,甚至令她放开卫初宴,略微往后退了几步,望着左右含糊说道:“还不是怕你不让我进门,我才偷偷从后门翻进来的。那些人守的那么严,又这么大的雨,我躲藏时不小心沾上了一点而已” “只是一点么?” 赵寂顺着那女人的目光望向床铺,又转向先前被自己踩过的桌子,一时间也没法再强行为自己辩解了。卫初宴只是喜欢逗她,真正的嫌弃是不会有的,见她真的害羞了,于是上前又抱了抱她,浑不在意的,将她身上的泥点蹭在了自己身上:“现在咱们一样了,我若再笑你,便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这么温柔又这么善解人意的卫初宴,谁能抵抗呢? 赵寂把小脑袋埋进卫初宴的怀里,蹭着她的胸,将湿湿的东西蹭在她的白裙上。 察觉到她不安分的小动作,卫初宴拧了拧眉,把她又推开了些许:“我去叫他们送水来,还有那床单,也需要换一换。” 府上不是没有空房,只是卫初宴住惯了这间房,赵寂也喜欢这里,这里全是卫初宴的味道,让她感到安稳,并且这里也有赵寂自己的味道,就像是小兽喜欢标记地盘一样,所以若要换去其他房间睡,恐怕赵寂就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因此听到卫初宴说要唤人过来换床单,她虽不喜欢这么晚被人打扰,但是自己造的孽,也只能她自己忍着了,卫初宴府上仆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不仅 分卷阅读170 换好了床单,也擦干净了桌案和地板。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仆人仍然搬来了屏风,价值千金的屏风就这样被支在屋内,当做了普通的屏障,隔绝了两个浴桶。 不过比起上次,这次的赵寂显然不安分许多,两个人的房间里,她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的水声,知道那清请冷冷又总是会忽然害羞一下的女人正在做什么,就洗的很快,想要赶在那人洗好之前穿上衣服跑过去,看卫初宴脸上升腾的红霞。 那一定比世界上最美的朝霞或是晚霞还要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号外号外:晋江那个叫米凉的作者,她今天,萎了!(害羞) 其实是今天真的没时间写,又赶着在十点多发出来,所以明天四千字补上吧,么么啾。 加个补偿小剧场: 十五岁的赵寂:只是想要看那女人脸上的红霞 十六岁的赵寂:要看x,要看pg,都要看都要看! 卫初宴: 第一百二十三章旧事 屋外的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倒是盖过了赵寂在屋中的动静,她火急火燎地穿好衣裳,这么着急,衣带反而难得的系正了,弄好以后便往屏风的另一边跑,狡黠的笑容才刚刚绽开,便立刻消失了,转而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这一头,不知是不是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卫初宴也已自浴桶里出来了,此时该遮的都遮住了。不过显然是极匆忙的——她只是勉强扯了件青色长袍裹在了身上,此时正在系衣带,发丝还湿漉漉的,正不住往下滴水。 “怎的这么快?” 赵寂噘嘴小声说着,卫初宴闻言瞪了她一眼:“为何这么快你不知道吗?”她原先听赵寂那边水声停了,并未在意,后来发现赵寂在那边穿衣裳,穿便穿了,偏生她还偷偷摸摸的,也不嚷嚷着要人帮她系衣带,卫初宴便觉不对,果真,这人穿好衣裳问都不问便跑过来了! 赵寂凑过去,抱住她的腰去蹭她的下巴:“和聪明人在一起便是这点不好,总叫我落在下风。” 卫初宴低头,蹭一蹭她的脸,笑声低靡,如同酒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赵寂“恶狠狠”地咬她一口,在她吃痛时含糊说道:“你又在胡说了。” “那你松口,我不再说了。” 赵寂将信将疑地松了口,卫初宴将她拦腰抱起来,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抱到了床上:“睡觉,否则明日又赖着不肯起来。” 赵寂熟练地缩进她怀里:“卫初宴。” “嗯?” “咱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总在躲着我,是因为梦的缘故吗?” 是因为前世的关系。卫初宴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她头顶:“算是吧。” “那我便不生你气了。” “原来你先前一直在为此事生气吗?” “有一点呢。曾经很生气,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候要你做我侍女呢。这便是因为发现你好像不喜欢我、总想躲着我,我才想出这样的主意‘折磨’你的。” 卫初宴这才明白过来,她想起自己当时的疑惑以及后来的发展,忍不住笑了一声。 其实可以说,那就是这一世她们两人的开端了。 赵寂往她怀里拱了拱:“不要被梦境给影响了,你害怕的那些,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卫初宴以为她说的是最终她死去的这件事,闻言莞尔一笑:“我知道,我也不会再步前梦里的后尘的。”说者,她的身子忽然一阵紧绷,原是赵寂隔着一层布料,咬住了她的雪团。 身体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她拧着眉头,在赵寂开始含舔那处时,扣住赵寂的肩头,将人往外边推:“什么时候学的这样?” 赵寂舔舔嘴角,不满足道:“我十五了,宫中有教习会来教我。不过她们教的都是乾阳君的房中术,我学了,只是能够助我更了解你。” 当然,在那之前,贵妃还教了她一些其他的。 说起这事,赵寂忽然凑上去,笑眯眯道:“你分化那日,是不是自己做坏事了?我原先不知道,后来学了之后,才晓得你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她看到卫初宴的脸色忽地漫上了一层红霞,想到还是看到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接着道:“我帮帮你,好不好?” 她将手往下伸去,一下便摸到了卫初宴的腿上,而后立刻被卫初宴拍开了。女人蹙着眉,神情略有些尴尬,抓着她的手,低斥道:“胡闹!” 赵寂才不怕她,她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又刚刚学了那些事情,总想着“学以致用”,仗着卫初宴是个温和的人,她再三地撩拨着,也的确想要“安慰”一下据说应该忍的很辛苦的小卫大人。 清请冷冷的人,摊上这么一个不知羞的小情人,也不知是好是坏。卫初宴这夜虽然自觉拿出了很凶的态度了,但仍然未能阻止赵寂对她的探索,最后只得两手一箍,将人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中,才阻止了那作怪的手。 “听话。你连发情期都还没有,谁要你安慰了?你睡不睡?你若不睡,便从我的床上下去。” 赵寂应着,仍然找准机会吮了卫初宴的嘴唇一下,卫初宴喘着气,抵着她的额头威胁道:“你既学过,便知道乾阳君是很禁不起诱惑的,我此刻被你弄的难受。你若再动,等你满了十六岁,无论如何求饶,我也是不会放过你的了。” 赵寂终于消停,被她大力的抱着,先前有些不适,但后来还是渐渐地睡了过去。 她睡了以后,卫初宴悄悄走下床,特意换了个房间,重新沐浴了一回,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在赵寂十六岁前再不留她在府中了。 她前世便很奇怪赵寂的熟练,明明都是初次,可赵寂将她锁着便做了个全套,后来也总是花样迭出。她喜欢压着赵寂,可帝王却喜欢在上边,总之两人一场□□下来,总有些地方要挂彩。 如今她终于晓得了,天家便是这么教导帝女的!再加上赵寂那不知羞的性子 卫初宴一阵头疼,她眼神暗沉地趴在浴桶边,忽然不着边际地想到,不知她此刻插手宫中对赵寂的教导,还来不来得及? 此后几日,四处的气氛都很紧张。宫中两次传出陛下病危的消息,等到他再一次挺过来,赵寂已停朝三日,日日在父皇病榻前侍疾,卫初宴将长安防卫力量翻了倍,北军军营里,每日都有半数人在外巡逻,另外半数则乔装成了平民百姓,分散到了各个城门,防止最后再出什么事情。 她本人则低调地进了宫,乔装成羽林卫,日日跟在赵寂身边,保证赵寂的安全。 “你父皇情况如何了?” 自陛下第一次病危便深居简出的贵妃终于踏出了桂宫,带着一众宫 分卷阅读171 人,来到了帝寝宫外,这里人来人往,焦虑的太医、端药的药童、忙忙碌碌的宫人,每个人都处在帝王即将病危的高压之中,人人脸上皆很严肃,但他们心中究竟对陛下的身体抱有多少的担忧,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昨夜醒了一次,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又陷入了昏迷,太医说,最迟看明日凌晨,若到那时烧还不退,恐怕” 赵寂跟贵妃说了几句话,宫人恰时地推开殿门让她们进入,此时分明是白天,但是殿中四处却燃了灯,橙黄明亮的,贵妃询问地看了赵寂一眼,赵寂会意:“前日父皇说天色太黑,我们虽然知道那是大白天,但是仍然还是为他掌了灯,宫人们胆子小,我后来并未说要撤回,他们便一直维持着灯光。” 贵妃闻言点一点头,和赵寂一起沉默起来。只有一种人会在白日里也觉得黑,那便是将死之人。 赵寂说宫人们不敢撤灯,又何尝不是有她自己的私心在呢?既然父皇说看不清,那她做子女的,便努力让父皇在最后一程走的明亮一些吧。 母女两在里边等到傍晚,赵钰再次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往这边扫了扫,视线落在了贵妃身上,贵妃深吸一口气,对赵寂道:“你先出去罢,我与你父皇说一说话。” 赵寂点头,对父皇行礼之后退了出去,殿门开时夕阳斜斜照了进来,而后又被闭合的殿门拦在了外面,殿内仍是明亮的紧,到处有烛火在跳动,贵妃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到皇帝床前,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她看起来还是二八年华,可这个标记她、占有她十几年的男人却已老成了这个样子,而最初,其实这个人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日子,他们之间年龄相差很大,但贵妃遇上赵钰时,男人却正处在最有魅力的时刻,她不知轻重,天真烂漫,给男人一哄便欢喜地进了宫,却未想到自己嫁的是个天底下最薄情的男人,却未想到正是自己的进宫害死了自己的姐姐。 “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干着嗓子,赵钰艰难地说了一句话,大口地喘息。贵妃在他床边坐下,不知该笑该哭:“原来你也知道我不愿见你。”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正如我其实明白我并不是真的爱你,但我需要用爱你来让自己获得平静一般。” 赵钰咳嗽着,哀哀笑了起来。 贵妃看着他的这幅鬼样子,一时很难再将他同多年前那个英俊威武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但她知道,这就是那个男人,甚至这个男人最后会变成这样,大半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但你不喜欢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得装□□我、得在我面前扮演成一个温柔深情的妃子,小小啊,你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我都愿意当做你深爱我吗?”咳嗽勉勉强强地止住了,帝王状若癫狂地笑着,又去问万贵妃。 万贵妃自然不叫万小小,只是因为她有个姐姐在前边,故而帝王喜欢唤她小小,但是这个称呼其实也好几年没听帝王喊过了,万贵妃的脸色有些发白。 “陛下心思如海,臣妾又怎么猜得出来呢?” “你看,你就是这么狡猾,只要你没把握的,你就从不出口。也罢,我,咳,我告诉你便是。那当然是,因为你曾经真的爱过我啊。” 思及往事,赵钰脸上浮现出一些快乐。 贵妃却很厌恶,她不喜欢赵钰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即便这已经是个将死的人了:“你错了,也许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呢。” “不,你爱过。那年我从江南把你带回来,你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呼雀跃,我知道你是喜欢的。” 赵钰此刻却像个宽容一切的人一般,淡淡笑着,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否定。 “那又如何,那只是年少时的无知罢了,至少我此刻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是啊,你现在不喜欢我了,你恨我,那又怎么样,你是我的女人,只要我勾勾手指,你还是会在我身下软成一滩水。” 赵钰沙着嗓子说着,贵妃被他的话的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暴虐、有时深情,但他的所有的爱都算是假的,因为他只爱他自己,他爱他的子嗣,不过是因为他们是他的生命的延续,他不忍心处罚他们,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留在世界上的东西。 “你——你既知道,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按着不说,也不罚我,赵钰,我看不透你。” “谁又能看得透谁呢?我是这大齐的帝王,人们说我圣明、说我万岁,可是到头来,我不能万岁,也不见得圣明。小小啊,不论我是否爱过你,我这一辈子,都没真正地亏待过你,这一点,你要认。” 屋内药气弥漫,沉闷至极,但这都比不上赵钰的短短几句话,只这几句话,便令贵妃一阵心闷,她捂住胸口,不知何时竟落了泪:“可你是有罪的,你杀死了我的姐姐,而我也有罪,我害死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补好了。 看了前一章的评论,你们可太可爱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即位 她一提起她的姐姐,皇帝的脸色也不似先前那么镇定了,他慢慢转动着半突的眼珠,艰难道:“是啊,我当然不能算是无罪的,我杀死了我心爱的女人,那之后她夜夜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只有靠着对她亲妹妹好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我也是凶手,你对我好,不怕我姐姐在天之灵更恨你吗?” “不,你不知道你姐姐对你的感情,她为了你能够狠心拿襁褓中的女儿要挟我,这才让我错手杀了她你以为她会恨你吗?哈哈,小小,你还是不懂你姐姐,最懂她的是我,是我!” 赵钰癫狂地大笑起来,笑不过一声,便被剧烈的咳嗽截断了。 万贵妃不断地摇头:“不,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我对不起姐姐,我对不起她。” 她后来那么尽心地抚养寂儿,也不过是为赎罪罢了。 “你当然对不起她,但她可从没怪过你。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这个妹妹吗?她竟然拿寂儿来威胁我,让我放你出宫, 分卷阅读172 哈,我的女儿,我小小的女儿竟差点被她摔死在我面前!我恨!我当时可真恨她呀,可后来我又后悔,我做了些什么啊” 赵钰到的此刻,神志已不太清醒了,他不住地说着自己的错误,万贵妃在一旁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了当年的事情的前因后果,心中痛极,她忽而也笑起来:“是你的错,你若不骗我入宫,便不会有之后的事情,赵钰,你摘不干净自己,所以才会后悔这么多年。” 她的指责令赵钰停止了自诘,他硬撑着自床上坐起来,阴冷地看着万贵妃:“我是乾阳君!我是这大齐的帝王!我天生就有拥有三宫六院的权力!我不过是同时爱上了一对姐妹,这也有错吗?我把你带回来,你当时不也很快乐吗?我可有亏待过你?可你姐姐,你姐姐她!” 他的声音太大,全部传入了在门外站着的卫初宴耳中,令卫初宴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分明是皇帝自己太过荒淫好色。她是绝品,都未这样,还有,前世赵寂是帝王,但她虽然有三宫六院,但私下里却一心一意地对她。 不过是借口罢了。 万贵妃在屋内看着赵钰这幅死不悔改的样子,失去了与他争辩的想法,冷冷地笑了一声,便要离开。 赵钰却在背后喊住了她:“朕死以后,你为我陪葬吧。” 万贵妃气结:“我绝不会和你葬在一起。”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了。最近一年,哦,就是从你重伤醒来以后,你有没有时常觉得胸闷?” 万贵妃一颤,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对我下了毒?” 赵钰阴测测地笑出来:“才知道?晚了。毒已入骨,你即便不给我陪葬,也活不了一年了。你现在答应给我陪葬,我便立刻召大臣来,当着他们的面将传位给寂儿的诏书颁布,你若不答应,我便不写诏书了,而你也活不长。” 卫初宴在门外全听到了,她捏紧了拳头,没想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以为这一世帮着赵寂好生地守着贵妃,贵妃便不会横死,却并未想到,原来贵妃是死于□□。 都说帝王心思深沉,可心黑到赵钰这种程度,为了让贵妃给自己陪葬,早早地便给贵妃下毒,也真是令人齿冷。 想到贵妃身上所中的毒,卫初宴没有再听下去,立刻去找了赵寂。 “你以为没有那张诏书,寂儿便不能登基了吗?赵钰你听着,你既想让我陪葬,我便绝不会遂了你的心,我即便活不了几天,也绝不会妥协为你陪葬。只要你不遂心,我便是死,也是高兴的了。”贵妃决然说罢,离开了这个处处弥漫着死气的寝殿,身后,赵钰那癫狂的笑声却好像还追着她,令她心绪不稳。 “父皇!母妃的毒可有解药?” 原本偷闲在监察朝中事务的赵寂得知消息,紧急赶回了帝寝宫,她是在父皇对母妃的盛宠中长大的,从未想过有一天,父皇会对母妃下毒。 真是疯了! 路上已传了太医过去给贵妃诊治,但这一年来太医院那边一直未发现贵妃中毒的事情,赵寂不相信他们还能救贵妃。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赵寂跪在赵钰床前,一声声地哀求着他,希望能求来解药,可恢复了平静的皇帝陛下却只是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把她望着,像是在看一样珍贵的宝物。 他就要死了,但他有那么多的子嗣还在这个世上,其中最优秀的一个,便是眼前的十一,她即将继承他的皇位,做这大齐的新帝,日后,她会为他延续这个王朝。 她身上有他一半的血,另一半是他此生最爱的一个女人的,所以她的一切他都爱,虽然对于是否要让寂儿做储君,他从前有过猜忌有过动摇,但是人之将死,他忽然很庆幸,因为他最终还是没有做错事。 “父皇,母妃还那么年轻,你不能这么自私!” 赵寂跪着,泪流满面。她怕了,她知道父皇做的出来的,她不能看着母妃去死。 赵钰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转头看向窗户,黑啊,真黑啊,看样子是开了窗的,可为何还是这么的黑呢? “寂儿,你听说过颜太后吗?” 赵寂擦着眼泪点头:“是祖奶奶。” “是啊,是你祖奶奶,是我奶奶。我当初即位时,她还健在,一把老骨头了,还把持了十五年的朝政,我在她的手下做了十五的傀儡皇帝,你知道那滋味吗?” 赵寂心中一动,不可置信道:“所以您要对母后这样?” “你也说了,你母妃她还那么年轻,我能熬死你祖奶奶,你却不一定能熬死你母妃。她内有手腕、外有兴盛的亲族,等你即位,她成了太后,那这大齐的朝臣,到底是听年幼的帝王、还是听聪慧的太后的呢?”赵钰轻咳两下,赵寂上去给他顺气,他用力地抓住了女儿的手,枯瘦的手磨的赵寂一阵生疼,她却看着父皇眼中乍现的光亮愣神。 “你想说你母妃不会这样的是吗?可是寂儿,等你坐到了那个皇位上,等你尝过万万人之上的滋味,你便会知道,有些东西是会上瘾的。你又能保证你母妃不会迷失吗?还有,你永远要记得,她不是你的生母。” 最后一句话,便是诛心了,赵钰心中清楚,小小虽然不是寂儿的生母,但她只会比那个拿自己的孩子威胁他的寂儿生母更爱寂儿,但是他知道,也不会去告诉赵寂,因为他也的确相信自己的判断,他选定的继承人,不能和他一般,在最好的年华里受尽掣肘,做一个傀儡帝王。 赵寂大受打击:“可这些年来,母妃那般真心地待我,尽心尽力地抚养我,父皇你又为何这般诋毁她呢?” “好孩子。父皇知你情真,可你以后会感谢我的。齐朝的列祖列宗也会赞同我的,你说你母妃不会专权,那你舅舅呢?当你母妃成了太后,你舅家便会荣极一时,你真的想要一个手腕强硬的外戚吗?” 无论赵寂如何劝说,赵钰都不肯放过贵妃,他甚至坦言道:“况且那□□是没有解药的,你知道我能找到这种□□,所以莫要白费力气了,即便你举全国之力,也无法找到所谓的解药的。” 赵寂心中大恸,不住摇头:“不,父皇你骗我。我听说,只要是缓慢杀人的药物,实则都是可解的。我不信,你放过母妃吧,我,我让她假死出宫,这样便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赵钰跟着她摇头:“朕说了没有便是没有。你若不信,等你有了权柄,尽管去找。” 因为他的这句话,赵寂终于信了七八分,她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皇帝却还有话要说,他紧紧抓着赵寂的手,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那卫初宴,不能留。我,我知道你和卫初宴之间有些不干不净的关系,原本想着,你若喜欢,便随你了。但是 分卷阅读173 ,咳咳咳,那卫初宴不是个好驾驭的,你,小心养犬不成反被咬。” 他恨,若不是卫初宴最后来了那么一下,他的大子、二女、小七此刻都去往外地做王了,如今他要死了,罪人便永远是罪人了。 他也恨自己,他将一头狼放到北军统领的位置,原是为了给赵寂助力,但他未想到,这头狼这么凶狠。 思及悔事,赵钰忍不住,又哇了一下吐了血,他强撑着,自枕下抽出一柔软物什,颤抖着交到了赵寂手中,未来得及交代其他,便又昏迷了。 赵寂展开一看,是传位诏书。 先前赵钰骗贵妃说贵妃若不陪葬,他便不写传位诏书,但其实,他早已将其写好了。 赵寂低着头,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游魂一般喊了声太医,太医提着药箱小跑着进来,检查片刻,神色蓦然变了:“陛下怕是还望殿下早做准备。” 赵寂木然一点头,两个时辰过后,里边抢救的医者全数出来,向着里边跪地恸哭,赵寂便知道,这一刻终于是来了。 她也跪了下去,朝着帝寝宫重重磕了三个头。 景翰二十三年六月,帝崩于寝。其在位三十六年,重文轻武,令仓廪足、守礼节,是以谥号“文”,后世称其为“齐文帝”。 同年七月,太女十一殿下赵寂即皇帝位,服丧三年,大赦天下,新帝养母万贵妃封为太后,史称万太后。 新云已至,对于大齐而言,满载着铁与血、汗水与荣誉的新篇章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贵妃有贵妃的路,你们不愿她死呐。 米凉又要头秃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求药 时值盛夏,朝臣本应着朱服,但因先帝驾崩的关系,天下缟素,故而朝臣提前换上了秋季常穿的白衣,只是衣料较秋衣要薄一些,这样不至于害暑热。 赵寂还未亲政,上朝时虽无太后垂帘听政,但仍然未掌大权,在外,有作为辅政大臣的三公助她处理朝中事务,在内,太后也有不小的权柄,内外制衡,三公之间也互相制衡,若是抛开赵寂并未亲政这一点,此刻的大齐,实则是很能令帝王舒心的状态。 接收到赵寂的眼神,下朝之后,卫初宴和同僚草草聊了几句,便轻车熟路地朝甘露殿走去了。此殿是新落的帝寝殿,原本历代新帝是会搬入上一任帝王的寝宫的,但是因文帝病死在寝宫,赵寂不喜欢,便着人新选了帝寝宫,便是年前新落成的甘露殿。 路上宫人见到这位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时,都会恭敬行礼避让,卫初宴见惯了人们偷偷打量她,对于那些或是好奇、或是痴迷的眼神皆视若无睹,日子久了,宫人之间也因她的冷情而有些闲言碎语,这是先前发情期的那会事的后遗症了,卫初宴不知道,赵寂是知道的,但她也并未澄清什么,而是任由其发展了。 规模宏大的甘露殿坐落于宫城北侧,一路行来,饶是卫初宴行的很快也要大半个时辰。路上廊腰缦回,殿前悬挂一牌匾,上书“甘露殿”三个鎏金大字,是赵寂自己写的,彼时新帝刚即位,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极凌厉的笔触。 众人自是千歌万颂,但后来卫初宴闲时提了一嘴,说是锋芒太过,赵寂听了,自己端详,也渐渐从被人夸赞的火热中降了温,不过牌匾是一直没改,一则卫初宴并未说不能挂,二则,在赵寂这里,也起一个时时提醒的作用。 来到主寝殿,刚换下冕服的年轻帝王正赤着双脚卧在宽大的凉床上,手上拿了一卷奏疏,但是看样子也没有在看,一晃一晃的,拿它敲在床沿,倒是极具节律。 “怎的这般疏懒?” 卫初宴走过去坐下,赵寂顺势将左脚搭在了她膝盖上,她是很瘦的,足背窄而白,脚趾头整齐圆润饱满,略微透着粉意,卫初宴一只手就握住了,赵寂觉得热,踢了她一下。 “太热了。你又不让我用冰,便只能这般驱暑了。”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倦倦,不过令她打不起精神来的原因倒不只是暑热,还有其他的事情。 “过段时间罢,等你发情期到了,便不需要这般小心了。” 卫初宴给她扇了扇风。 “怎么办,我有些后悔服丧三年了。服丧便不能大婚,不能大婚便不能加冠、便不能亲政。我每日端坐在朝堂上,有时觉得,自己还真是一个傀儡皇帝。” 忽来的微风带来一阵阵的凉爽,赵寂舒服的眯起眼,总算是没有那么困倦了,卫初宴却因她的话而认真思索了一番。 “你还真去想呀?”赵寂见状,趴在床上笑了起来:“还是久一些罢,三年便三年。我可不想娶其他人。” 卫初宴犹豫着说道:“躲得过这个三年,下一个三年又当如何呢?不如便娶了吧,也好早日亲政。” 若说真的不介意赵寂娶亲是假的,但是她也没有特别的在意,因为她早已明白,赵寂当然是需要有个后宫的,这其中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赵寂瞪她一眼:“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 卫初宴无奈一笑。 “太常又呈了几个年号来,景和、太初、元朔都还不错,你帮我选一个?” “不是明年才会改元吗?太常果真太闲了。” 一般而言,新帝即位会改元,但都会缓一年,以示对先帝的尊重。年号也并非一成不变的,若是遇上天灾、或是单纯追求祥瑞,皇帝也会改元,文帝在位时先后用过征守、景翰两个年号,已算是比较“专一”的了,只是这个皇帝恰恰是最花心的。 “也只有你敢说九卿之一的太常闲了,他前日还在奏章上说你好话呢,你即便不回报一二,也别在我这做主上的人面前妄议他呀。” 卫初宴有些意外,烟眉略微挑起:“我与他只在你祭天那日见过一面,平日里殊无交集,他又为何说起我?” “谁知道呢,就是夸你礼数全、姿容好,大有上古遗风。我听说他家有几个儿女还未嫁人,恐是看上你了吧。” 赵寂话锋一转,熟练地酿起了“醋”。 卫初宴挠她脚心,把帝王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你走开啊,好痒哈哈哈” “还乱说吗?” “不哈不说了你把手拿开。” 卫初宴这才放过她,她又趴在床上笑了会,忽然缩回脚坐了起来,防御的姿势:“可我也没说错呀。怎么是乱说呢?” “我的名声早已坏掉了,你又岂会不知?如今长安城哪家官员不知道我的‘隐疾’?你——你莫说你不知道,我都见你在笑了。” 赵寂忍笑道:“那是之前。你有‘隐疾’又怎么了?如今你是我大齐的北军统领,过几年要封侯的 分卷阅读174 人,你若想,尽管提个几句,到时不知有多少人会争着进你府里。到那时,左拥右抱的,就要忘记皇宫里的可怜小皇帝了。” 她越说越离谱,到最后,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卫初宴见她难得展颜,本想和她好好算一算账的,也先按下了,两人又说了些要紧的事,不可避免地说到了贵妃的病。这病来自一种十分罕见的□□,其奇特之处就在于毒未发时完全看不到中毒的迹象,能走也能跳,可一旦毒发,便是神仙都救不回来了。 贵妃此刻无事,但太医推测,若她真是中箭之时被下的毒,那么大约还有半年的活路。他们除不了这毒,赵寂发了几回火,逼也逼不出来一个健康的母妃,她因此派了许多人在民间求医,没成想,那些人都不顶用,反而是卫初宴自她的师父那里听来了一个不怎么可靠但却是唯一的一个有点价值的消息。 说是此毒名为“一线牵”,取的是“一线勾连人间与地狱”之意,可见此毒凶险。卫初宴师父也只是在苗疆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觉得贵妃所中的毒和“一线牵”十分相似,故而建议小皇帝加派人手往苗疆去寻药。 “师父说,他有七分把握这是‘一线牵’,有五分把握在苗疆有能解‘一线牵’的人,二者相合,若是选择信他,娘娘只有不到五成可能可以活。但是不信他,由着你这样大海捞针地去寻,恐怕连一成的机会都不到。” 不到五成,也可以了!原本赵寂是想过了没有解药的最坏结果的,如今有希望,于她、于她母妃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她当即拍板:“那便去南疆寻药!但其他方面也不可懈怠,我要各地官府都动起来!” 卫初宴按住她去摸笔的手,冷静分析道:“先别急着写诏书。你可知道,此地距南疆有多远吗?太医虽然没法医治娘娘,但他们所说半年并非没有道理,求药的人从长安往南疆去,一来一回,期间还得寻找能够解这毒的大夫,我担心半年时间不够。” 赵寂紧抓她的手:“那要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 卫初宴说:“不若让贵妃亲自去一趟。趁她如今状况还行,否则再过一段时日,也许都吃不住路上的颠簸了。” 赵寂担心的便是这点,她怕母妃身体吃不消,于是十分犹豫:“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卫初宴摇摇头,这已是多日奔波的结果了,也是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 赵寂片刻间下定了决心,她跳下凉床,唤来宫人伺候她穿好衣服,带着卫初宴去了桂宫。 在外时,两人要避嫌,卫初宴走在赵寂后边,跟着她往外走,赵寂走的急,黑色皂靴化成一团影子,勉强能看到靴侧的金线滑动,因为还在服丧期,她的衣服都是素色,白色深衣上以银线细细地勾出了栩栩如生的飞龙,虽很素净,却半点不失帝王霸气。反观卫初宴,同样是白色袍服,她的衣上就只是简简单单一丛竹,衬上那玉似的脸蛋,出尘绝世的紧。 这次有了赵寂,宫人恭敬之余,再不敢偷偷抬头打量卫初宴,但卫初宴来的勤,又长的极好看,这些宫人早已将她的相貌记在了心中,想到这样的相貌,总是伴随在帝王身侧,又想到宫中关于小卫大人有“隐疾”的传闻,许多人心中,都有了某种大胆的猜测。 思及此,有人心中大呼可惜,也有人默默断绝了先前对卫初宴的心思。 同是宫城,桂宫比甘露殿要凉爽一些,赵寂一路走过去——她本可以乘辇,但那样卫初宴就得跟在她的辇驾旁边跑,她不舍得——而后见到了正在诵经的母妃。 现在该称其为母后了。 卫初宴看她诵经很是认真,忽然地想到,好似历朝历代的太后们,无论做后妃时手段有多狠辣、和人斗的有多凶狠,等到真正成了太后,大多都开始清心寡欲起来,许多都信了佛。 但贵妃看起来不是会笃信这些的人,不知她的这个经,又是为谁念的了。 赵寂将事情同贵妃说了,贵妃听罢,没经太多思索便答应去南疆。 “母后放心,此行路途虽远,但我会派许多好手护送,定会把您舒服、安全地送到南疆的。” 要远行的是贵妃,但赵寂表现得比自己远行还上心,贵妃知她孝顺,对自己这个母妃也一直怀有很深的感情,见她这样,心中宽慰。 贵妃拍拍女儿的肩膀,想到这肩膀也能担事了,更是欣慰。而后眼神扫过卫初宴了,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寂儿,不若让初宴送我去吧。” 赵寂一怔,转头看向了卫初宴。 作者有话要说: 机会来了阿宴,要好好处理好婆媳关系哦。 顺便:帮你避开阿寂的十五岁了,亲妈无疑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以何作聘 卫初宴也是一怔,随即一笑,笑容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赵寂见她没有表态,按捺不住了:“此行短则半年,多则一年,母妃,我——” 贵妃打断她,很温柔地道:“你舍不得她?” 赵寂大方地点点头,卫初宴在一旁看着,觉得此刻的赵寂可爱的紧。 “况我很快便要有发情期了母妃,不若你再考虑一下吧,除了卫初宴,你要谁护送都可以。” 贵妃叹一口气:“便是因为你马上便要有发情期了,我才有此一举的。你先前不是说,你们决定等到十六吗?那么留她在这里,对于你来说,无异于是一种别样的折磨。”贵妃又看向卫初宴:“而这对于你的卫大人,也不是一种好事。” 卫初宴没想到赵寂连这个都同她说,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红色,极尽柔美。 赵寂剁一跺脚,胡搅蛮缠道:“折磨便折磨罢,她陪在我身边总比她不在要好。” 贵妃见她这样子,便知她离不开卫初宴,这也正坚定了她要将卫初宴带走的想法,新帝初立,正是树立威严的时候,赵寂这样背靠着她和卫初宴两棵大树,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又沉溺在美人乡中,何时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呢? “可是寂儿,若母妃说,我还是希望是卫初宴送我去呢?” 赵寂不自觉地皱了眉,贵妃的神色也忽然黯然起来:“此次去南疆,能够得到救治的可能并不很大,若是没救,那么回长安的,便是我的灵柩了。” 赵寂脸色大变,又听贵妃道:“人这一辈子,死的时候能有一两个亲近的人陪侍在旁才算完满。原本你是我女儿,这个人合该是你,但你是这大齐的新帝,你不能离开这座宫城,那么,便让你未来的妻子陪我一程吧。” 母女两的目光一同落到了一旁长身玉立的那个人身上。 赵寂已然动摇了,她虽舍不得卫初宴,但母妃的话字字戳在她 分卷阅读175 心上的柔软处,为人子女,她无法拒绝母妃“死前”的要求。即便她抱有四五分的把握,但单单为让病中的母妃舒心,她也应该顺了她这件事。 卫初宴看懂了赵寂的眼神,赵寂就是这般,倔强的要死,同她来硬的,她半点也不吃,但若是同她来软的,如同贵妃这样,赵寂是无法拒绝的。 她拱手同贵妃行了一礼:“那便由初宴来护送吧。” 答应是答应了,她看向赵寂,为她之后所要承受的而觉心疼。她一走,便不能陪着赵寂过发情期了,虽然她并未打算在赵寂十五岁时对她做什么,但是她很知道热潮来袭时候的难过,本是打算到时想些法子令赵寂的痛楚舒缓一些的,比如浅度标记什么的。不过,贵妃既已将话说到这份上,甚至为此提前承认了她会是赵寂的未来妻子,为了这句话,她也得陪贵妃走一趟了。 况她也有些事情要同贵妃角力。先前她一直陪着赵寂,先帝临死前的那番话,她在殿外听了个大概,赵寂后来虽然一直未曾说过这件事,但卫初宴却已记在了心中。 她也早就明白,若是赵寂即位,那么她这个新兴的宠臣和急于获得权柄的外戚万家,早晚会有一场恶战。她自己是不想斗的,但是娘娘先前已在防她,她不得不斗。但如今,贵妃病重,她隐约觉得,也许有法子可以阻止这场恶战。 万家若要与她争斗,首先,万家得爬到一定的高度,但若他们所仰仗的太后式微,那么,即便万昭华仍是赵寂的舅舅,但他却不一定能爬到多高的地方。 赵寂压抑着一点头:“那便让卫初宴送您去吧。母妃您自己也要放宽心,初宴既说有希望,那么便有很大的可能能够治好您。” “我知道的。”贵妃拍拍女儿的小手,又同她说了几句话,让她和卫初宴离开了。 挥开宫人往小路走,但身后仍然有许多人远远地跟着,只是没有打扰到她们。小径深深,道路两旁的花草被太阳晒的发蔫,赵寂转头看着卫初宴精致的侧脸,差点没注意脚下的石子,卫初宴拉住她她才不至于跌倒。 “今夜陪我吧。” “外臣留宿宫中,怕是不好。” “你就要走了,今夜陪我吧。” “今夜我若留宿,明日你龙案上又要有参我的奏章了。我知你不在意,但如今朝中是三公理事,若他们揪住不放,你又要被他们气得骂人。” 赵寂停下脚步,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眼睛里含着水,看起来十分的可怜:“你就要走了,要走大半年呢,临走前我要你多陪陪我,这也不行吗?” 有上次的“教训”在,卫初宴原本是不答应再和她睡一处的,但每次一碰上赵寂,原先的所有坚持便都不管用了,她的手被赵寂紧紧的拉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赵寂于是笑起来,眼中用来骗人的小动物一般的可怜维持不住了,化作了潋滟的春光,她是明妍的长相,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和卫初宴的温柔内敛是一点不同的。 被她的笑闪了眼睛,卫初宴眨眨眼,有一种冲动想说出来:“你比道路左右盛开的夏花还美。” 但她终究是克制的。 但她终究克制住了。 “已定好时间了,后天便走。你们一行八十人,有四十名羽林军的护卫,二十名皇宫的暗卫,另外十八人是杂役奴仆。” 偌大的甘露殿内,两人偏要挤在一处,或是说,赵寂偏要挨着卫初宴。酷热的夜晚,卫初宴在窗边写东西,她此次要去大半年,长安这边有许多事情要布置,而她的主要产业还在南边,这样一动,不能叫来回传信的人找不着她。 “羽林军?非我看不起他们,只是他们身上军营味道太浓,我们此行要隐匿身份,明眼人一看他们,便知是官家的人了。” 将御笔在墨汁里潇洒一沾,卫初宴一边挥毫一边同赵寂说话,赵寂趴在桌上,看她写信,卫初宴不避讳她,如今这天下都是她的,卫初宴那点产业,赵寂并不放在眼里。 不过如果赵寂知道卫初宴吃下了大半个卫家,恐怕也不会将之看的那么轻巧了。 “但羽林卫是最好用的。若不用他们,你和母妃就只带暗卫走,我也不放心。” “从北军中选吧。北军人杂,其中有些油子,当了差也洗不干净身上那股子痞气,由他们扮成镖师是最好不过了。你若答应,我明日便去北军细细挑选四十人出来。” 赵寂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她点点头,龙形的金步摇也随着动了动,镶着的碧玉龙睛仿佛眨了眨,十分的精巧。卫初宴盯着看了一会儿,感慨道:“好手艺。” 赵寂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却只看到一个高高的屋顶。卫初宴忍住笑意:“是说你的头饰。” 赵寂摘下步摇,黑发倾泻在雪白的袍子上,面色红润,如同桃花。她咬着唇,好奇地翻着步摇左看右看。习惯了这类物什,对于卫初宴所说精巧,她实则没有太大的感觉。 “我不是很喜欢龙,说了要凤凰的,凤凰可比龙要漂亮许多。不过小月她们说,帝王制式大约都带了一点龙的,我说我既是女帝,便需要改一改了,但你猜她们怎么说?” 赵寂把玩着步摇,在桌下的脚踢了卫初宴一下。卫初宴停下笔,笔尖垂在空中久了,点了一滴墨汁在书信上,这不是正式文书,一点脏污她不在意,而是侧耳聆听赵寂的话。 赵寂笑道:“她们说呀,龙也有公母之分,凤凰二字更是已分公母,是以我若是只是因为是女帝而命宫中大改制式,倒有些不妥了。” 卫初宴也笑起来:“她们那是顾着你的身份,不敢违逆帝王,只敢委婉劝说。你若真任性改了,她们如何我是不知,但定会有人在心中大骂你劳民伤财。到那时,恐怕你要成为第一个即位不到一年便逼死好几位言官的帝王了。” 这么多年传下来的,宫中器物大都已成型,即便是这大大的甘露殿,柱子也都雕龙的,若要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 赵寂将步摇塞她手里:“喏,你喜欢就送你好啦。前日我还在库房里翻出一对白玉如意,想着你会喜欢,就带出来放在桌边了,你看看,若是喜欢可以带走。还有,有一套栩栩如生的玉雕生肖,你说这步摇精巧,但其实及不上那套玉雕半分。” 她眉飞色舞地同卫初宴说她想要给卫初宴的好玩物什,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的,卫初宴被她的孩子气弄的心头柔软一片,落下最后一笔,笑道:“我观你这模样,像是要将皇宫都搬到我府上去,我那卫府虽然大,但哪里装得下那些?你便放在宫里,我看一看便好。” 赵寂不以为意:“若是装不下,那我便再赐你更大的宅子便好了。” 卫初宴失笑:“陛下才刚即位,便 分卷阅读176 要做昏君了吗?” 赵寂顺势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我将我自己的东西给我的妻子,这也算是昏君吗?你都还未收过我的聘礼呢,这些就当是聘礼,不行吗?” 卫初宴低头蹭她,沉静的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真切情绪:“若是帝王赏赐给臣下的,那这便算是盛宠了。但你若是想凭着这些物什便把我娶回来,恐怕是不够呢。” 卫初宴的脸颊冰冰凉凉,蹭一蹭,令赵寂十分舒服,她凑上去,目不转睛地望着卫初宴无暇的脸蛋,气息不稳道:“那,你要我拿出什么才肯嫁与我?” “自己去想。这样便来问我,还有什么诚意呢?” 卫初宴笑着,躲开了她的索吻:“还有,你想出来的若是不能令我满意,便不要亲我了。” 赵寂凑上去,勾着她脖子,挂在她身上:“我想想啊”说着,她安静下来,似乎真的在思索。 卫初宴怕墨汁蹭在两人身上,艰难地把笔放到了桌上,正待将人从怀里扒开,却听到那少女趴在她颈侧,娇软道:“一颗真心,够不够?” 卫初宴的手臂紧了紧,赵寂吻在了她唇角:“我以一颗真心聘你,这样够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米凉不说话,米凉望着自己的秃头愣神 第一百二十七章弄她 赵寂灼灼的目光下,卫初宴的脸颊泛起红来,她并未回答,但赵寂成功落在她身上的吻已说明了她的默认。 赵寂却不放过她,在那嫣红嘴唇印下一个吻后,不折不挠地问她:“够不够?够不够呀?” 这个缠人精!卫初宴用力将她揽进怀里,面无表情道:“够的。” 赵寂看她说完这句话,羞的耳根又红了,也不再去缠问她,雀跃地扑进她怀里,熟练地索吻。卫初宴抱着柔软的少女,觉得好似拢了一团云在怀中,偏生那云又散发着令人心神迷醉的甜香,使得卫初宴忍不住地抱紧她,像是品尝一样极令她满意的食物一般,不知餍足地索取。 赵寂给她高超的技巧撩的眉梢眼底都飞着春意,偏偏她未尝过欢事、也未经历发情期,此时只是难受,虽然知道该如何纾解,也渐渐把卫初宴勾到了床上,但女人偏偏还是在最后一步打住了,只是细腻的摩挲。 “你忍的不辛苦吗?” 清冷的月华洒落在初宴的脸上,点点的微光使得女人看起来不似凡人,但她的眼神又偏偏满载着□□,她的脸蛋也是与月光不相符的潮红,赵寂在她身下看着她,伸手抚摸她的脸蛋,疑惑地问她。 卫初宴蹭在少女细腻至极的肌肤上,那里的温度高的几乎要把赵寂烫伤,赵寂知道她情动了,自己也渐渐迷失起来,急促地喘息:“卫嗯,你要了我吧。” 她勾住卫初宴的脖颈,在她耳边娇娇地道:“我想让你舒服。” 卫初宴摇着头,却又控制不住地吻她,她的霸道的信息素早已泄露,和赵寂的缠在一起,将室内的空气都染上了靡靡的味道,她克制着,却在赵寂大胆的撩拨中溃不成军,赵寂知道该如何对付一个成年的乾阳君,她见卫初宴迟迟不肯要她,便悄悄把手探下去,生涩却又富有技巧地抚慰她。 卫初宴没想到她会这样,一瞬间软倒在她身上,弓起清瘦的脊背,压抑地喘息,那极其清冷的声音传进赵寂耳中,也令赵寂红了脸。 “阿寂。” 怕压坏赵寂,卫初宴勉强翻到床上躺着,两人转成了侧卧的姿势,赵寂听到她唤自己,软软应了一声,笑靥如花。 “你嗯,你莫要这样” 腰肢小弧度地摆动着,卫初宴说出口的话却与她实际所做十分不符。她忍的太久了,又被这个小妖精三番四次地撩着,饶是意志力强大,此刻也到了妥协的边缘了。 “莫要怎样?你说,你说出来我就听你的。”赵寂笑眯眯地应道,她动作褪去了一开始的青涩,开始渐渐地摸到了真正的技巧,她不肯放过卫初宴,好奇又满足地闹着这个人,她在给卫初宴快乐,她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这怎能令她不快乐。 卫初宴怎说得出口?她枕着自己的长发,一只手无力地按在赵寂的胳膊上,好像想要阻止,却又什么都做不到。 “你乖乖的,不要动,你是我妻子,我方才下聘定下的,我合该给你快乐。” 卫初宴气势一弱,赵寂反而变得沉稳起来,试探着诱哄着卫初宴。她眼中燃着一团火,要把卫初宴燃烧殆尽,卫初宴明知道前方危险,却心甘情愿地投入了这一片火海,在赵寂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良久,云销雨霁。 卫初宴缩在攒花绣龙的锦被中,闭着眼,眼睫一颤一颤的,呼吸急促,发丝凌乱地缠在雪白肌肤上,极冷而又极其妖冶。 赵寂躺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她,不时凑上去在那嫣红脸蛋上啄吻,每一次落下一个吻,都会令女人轻颤一下。 赵寂看着这样的卫初宴,恍然觉得她俩的年龄对换了,卫初宴成了个小姑娘,而她是解意的大姐姐。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卫初宴的欲望来,伴随而来的,便是对亲政的渴望了。 要把权柄牢牢握在手中,她才会有给这个女人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的能力。 她忽地生起一种紧迫感。 “我去洗一洗。” 被她不时的“骚扰”弄得又羞又恼,一时又无法面对刚刚才对她做过那种事的赵寂,卫初宴胡乱地披上一件袍子,在赵寂询问地看过来时,跟她解释了一下。 帝王寝宫是有浴殿的,且是时时保持适宜洗浴的温度,每次帝王沐浴过,宫人便会忙着换一次新水,几乎日日无休。 “不要了么?我听闻,你们一般……” 她越说越露骨,卫初宴急促地打断了她:“不必了。” 赵寂本有些失落,想到宫中可不是两个浴桶了,眼睛忽地亮起来:“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你又没、又没……” 卫初宴将长发自袍下拉出来,整理了片刻,听到她这不害臊的话,不由恼的低斥了一句。 赵寂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掌:“我是没呀,但是我方才出了汗,手上又有——嗯?你捂我的嘴做什么?我唔——唔唔” 卫初宴捂住她的嘴,脸上臊的不行:“那你去!你先去。” 她复又在床边坐下。 赵寂一下子便蔫吧吧的了:“一起去不行么?浴殿的池子可大了,你若害羞,咱两可以分在两头洗。” 卫初宴美目一瞪:“你去不去,你若不去等下我去了,你不要又找借口跑去浴殿。” 赵寂心中一酥,更是赖着不想一个人去了:“我是你的帝王 分卷阅读177 ,我的命令你不能违背。” 卫初宴给她这无赖又霸道的模样气笑了:“哪有帝王和臣子搅在一起的?你若拿身份压我,我这便出宫去了,日后也不要再同我在一起。” 她刚刚被弄过,此刻气息还有些不稳,生起气来眼儿发红,反而流露出一种极少见的媚态,赵寂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仍然还是权衡了一番,最终妥协道:“那,你去别个池子中便好,我保证我不去偷看你。” 看看,原本还想偷看的!卫初宴给她这自揭老底的行为逗的一笑,点了点头,这样的深夜,寝宫外都是些绝对的心腹,她没有白日那般讲究尊卑,很放松地走在了前边。赵寂跟在后边,见她轻车熟路的,仿佛对一切都很熟悉,心中略微一紧。 甘露殿建成不久,在此之前,除了主寝殿,赵寂可以肯定卫初宴从未踏足过其他地方,但是她此刻在宫中走来走去,对四周的熟悉程度,竟远远地超过了她这个甘露殿的主人。 那个梦果真很神。 而赵寂转念又想到,即便是在梦里见过,但也不是每个外臣都有随意进出帝王寝宫的权力的,思及此处,她给梗了一下。 她忽然想拉住卫初宴命令她,让她不准再想梦里那个赵寂了。 可她又想到先前“大度”让卫初宴心中偶尔有火焰的也是自己,顿时想甩自己一耳光。 卫初宴不知道自己习惯性的行为又令那只占有欲极强的奶狗狠狠醋了一回,她走到一个小点的池子旁站住,示意赵寂继续往里走。赵寂深深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真的很知道这浴殿的构造,心里又难受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先前接吻时卫初宴熟练的技巧若非她现在是帝王了,若非她现在不那么动不动便向在卫初宴面前撒娇了,她定然会哭出来的。 好气,那个卫初宴梦里的妖精,她怎么这么讨厌啊,趁着她还没长大,便在梦里勾引了卫初宴了。 气鼓鼓地跳进水池中,两手忍不住在池面用力拍了拍,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她这边的动静太响了,甚至引得远处的卫初宴疑惑地望了过来,而后,卫初宴无奈地摇摇头。 这么大了还喜欢玩水,果真是孩子心性。 但是随即,卫初宴又想到这个“孩子心性”的人方才对她所做的事情,顿时捂住脸,低低叹息起来。 其实也不小了吧? 她有些庆幸赵寂还未到发情期,否则方才那样的情形下,她定是忍不住会对赵寂做些什么的。 也许是想到了卫初宴梦中的赵寂的关系,这天夜里,窝在卫初宴怀中睡觉的年轻帝王又梦到了她曾经所看到的那个赵寂。 这次的场景要繁华许多,是赵寂所熟悉的长安城,时间可能要比那个梦的结尾要早很多,至少梦里的这个赵寂,好似比赵寂自己还要小一点。 哦,她还没即位。 赵寂跟着她的视角一直走,一路上不知道骂了多少声“妖精”、“不要脸”、“小偷”,但那个赵寂什么也听不到,她过着自己的生活。 文课、武课,其中包括骑射、礼科、乐科、数科、书科原本赵寂以为她学习还算刻苦,但与这个梦里的赵寂比起来,她不由沉默了。 论起刻苦程度,她不如梦里的这个赵寂,这个人仿佛每一天都在拼命,拼命地学、拼命地练,她们其实是一般的聪慧,但赵寂渐渐看出来了,她比这个梦里的赵寂要少了几分危机感,于是在梦中人拼命的时候,她虽然也认真、努力,但终究是比不过一个不把自己当人用的人的。 但她与这个赵寂最不同的一点,还是这个赵寂的身边没有卫初宴。 这是很令赵寂在意的一点,她想到先前卫初宴说过的,明白此刻卫初宴应当还未和赵寂认识,她也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既然两个梦的结局是重叠的,那么,她所看到的,是否就是卫初宴在梦里经历的呢? 那么,她一直看下去,是不是就能看到卫初宴出现,看到她和这个小妖精究竟和卫初宴有过一段什么样的过往呢? 她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只是看到梦里赵寂即将登基,梦便醒了。 梦里的争储过程要血腥一些,她原先觉得卫初宴的手段凌厉,但是原来,比起梦里的自己,卫初宴真的不算什么。 她也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何会是那样一副心狠手辣的性子,正因为知道,所以她骂不起来,和先前那个梦结束时一样,她同情那个自己。 也同时,有了很强烈的危机感。梦中人那么的优秀,而她却还缩在母妃和卫初宴的羽翼之下,这样,她真的是个合格的帝王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分离 时间紧迫,第二日自宫中出来,卫初宴便去了北军军营挑选此次要带去南疆的人,另外,北军平日里负责长安守卫,她这一走,北军也不能闲下,赵寂又不愿改派新统领,便由她指定了副手来负责相关事宜。 挑选过程悄无声息的,最后被卫初宴带走的这批人自南疆回来后,会变成卫初宴的真正亲随,将是她的一大助力。赵寂恐怕也考虑到了这方面的事情,特意跟她说了,让她莫要以市井气做标准,要选些真正的好苗子,若是家境好些的,便更好了。 这些都是卫初宴用得着的。 卫初宴知道赵寂在给自己揽权,思及日后她们君臣所要面对的,她并未推辞,赵寂还扔了十名羽林卫给她,羽林卫和南军北军都不同,因是负责皇宫的守卫,因此常由勋爵世家子弟担任,赵寂送人看似随意,但私下里必定是仔细权衡过的,卫初宴看了,其中甚至有一名国公家的嫡女。 “怎的不多睡会?” 临行前,天还未亮的时候,卫初宴带着人马低调地在宫城外等贵妃。帝王也已起来了,穿了件褐色袍服,披着件着宽大斗篷,在宫门外给母妃送行。虽然给斗篷遮住了身形与面貌,但卫初宴仍是一眼便将人认出来了,她等到赵寂跟贵妃说完话,走过去给她整了整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斗篷,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有些心疼。 “多睡会,便不能多看看你了。你这便要走了,我哪里还睡得着?” 赵寂抓着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下。贵妃在马车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两人还腻着,感慨着放下了车帘。 这样的炽热而又黏腻的感情,以前她也曾有过的,可惜她所托非人。 “我很快便会回来的,带着痊愈的娘娘。” “不要图快,要顾着自己的安全。我听说南疆多毒物,你们此行,虽有太医随行,但自己仍要注意着才好。”赵寂虽然恨不得卫初宴今日去明日便回,但对于她来说,母妃和卫初宴的安危始终才是最重要的。 卫初宴摸着她的 分卷阅读178 脸颊,柔声道:“我知道的。你自己一个人在宫中,又将要有发情期了,要注意别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也莫要总和大臣辩论,你此刻还未亲政,和他们强辩,也只是自己找气受。还有,莫要太过担心我们,你知道的,这世上能伤我的人没有,能伤我的毒也并不多。” 前世中了见血封喉的毒,也只是让她的资质受损,即便苗疆多毒物,她也并不是多么害怕。 况且她带了太医,也带了许多的珍药去。 “我知道的。还有啊,你在路上不能多看别的女人,男人也不行!”赵寂用力拉住了她的衣角。 “好,不看,谁我都不看。” 赵寂满意了,自怀中掏出一个香囊,塞到卫初宴手里:“我听说在民间,若是夫郞或是妻主远行,家中的妻子都会给信物,以示陪伴。你虽合该是我的妻子,但如今远行的是你,因此我也要送你信我。呐,蝴蝶香囊,里边是制好的桃花香,你戴着它,就像是蝴蝶时时刻刻陪着你一样。” 卫初宴将之凑到鼻尖嗅了嗅,果真闻到了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淡香,其实是很喜欢的,但是她想到方才赵寂关于“妻主”、“妻子”的论调,又忍不住想逗她。她佯装认真地看了看那香囊的制式,笑道:“可是我听说,一般这样的物什都是做妻子的自己做的,你拿宫廷绣娘做的香囊来赠我,样式是精致无匹的,但是这其中所蕴含的心意,该是你的,还是她们的呢?” 卫初宴的话将赵寂问住了,她哪里学过针线活?也从未想过要去学这个。卫初宴一问,她失落起来,劈手去夺香囊:“那你还我。” 卫初宴哪里肯还她?她本就是想转移一下赵寂的注意力,令她不要太过伤心而已。此刻看她这样,心里怜惜更甚:“我喜欢的。你能有这份心,我就很喜欢了。这是你亲手赠我的,自然也算是你的信物,我合该日日带在身上。”她见赵寂灿笑起来,捏了捏帝王金贵的脸,滑腻在指尖一闪而过:“不过你方才说到了蝴蝶。蝴蝶?是哪只蝴蝶?” 赵寂脸上笑意一滞,用力一踩她的靴尖:“你还想有多少只蝴蝶?” 脚尖一疼,卫初宴看一眼远处各自忙碌的人,忽然拦腰将赵寂抱起来,抱到了转角的墙后:“只一只,只有一只。” 她露出一个纯美的笑容:“只有你。” 赵寂被这个冷淡的人忽然说出的情话撩拨的不行,勾住她的脖子便亲了上去,难舍难分地吻了一会儿,那边传来贵妃的咳嗽声,赵寂这才恋恋不舍地和卫初宴分开。 “快走吧,等下上朝的大臣们便要6续经过这里了。” 赵寂虽然不舍,也只能催她走,卫初宴点点头,又用力抱了一下心上人,赵寂的脸蛋贴在卫初宴的青色深衣上,感觉自己要陷进卫初宴心里。 抱完这一下,赵寂站在宫墙尾,看着那道窈窕清逸的人影上了马,不多时,带着接近百人的人马,慢慢消失在了视线里。 她低下头,踢了踢石子,想踢开那突然而来的失落感,这时暗处候着的侍卫提醒她:“陛下,宫外不是很安全。” 她收敛了孩气,威严一点头,穿过高高的红色宫门,不远处便停着天子辇驾,许多人恭恭敬敬地垂头等她,她坐上去,队伍渐渐走过一道道宫门,她忽然对旁边随行的新任中常侍高沐恩道:“去找几个手艺精巧的绣娘,让她们每日傍晚去甘露殿绣一个时辰。” 高沐恩不知主子为何忽然又对绣娘的绣活感兴趣了,他应下这件事,看看天色,又问新帝:“陛下是否要再回甘露殿小憩一会?距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呢。” 原本早朝的时辰便早,帝王要早起整理仪表,就更是得起早,比之赵寂监国那会儿还要复杂。即位这些天,赵寂总也不太适应。 原本这样的提议是很合赵寂的心意的,但她望着四周巍峨的宫墙,想到梦里那个自己拼命的模样,便摇了头:“不了,直接去未央宫罢。搬些该给我看的书过去,我在那里看。” 她说罢,揉了揉眉心,想到那个刚刚与她分别的人,在心中默念,你可要早点回来啊。 卫婉儿知道今日是女儿出远门的日子,也早早的起来了,想去城门再送送女儿,却被夫婿拉住了:“她们这样的差使,恐是天没亮便出城了,你此刻去城门,也见不着宴儿。不若还是好好待在家中,照顾好自己身子,这样,女儿在外才能安心。” 卫婉儿依偎在李源怀中,眼眶红红道:“宴儿一直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在长安有了起色,却偏生又被陛下派去做个什么秘密差使,陛下不是向来很器重她吗,怎的也舍得她远行!” 李源目光深邃地望着浮鱼肚白的天空,深沉道:“也许便是因为器重,才将差使交到宴儿手里的罢。” 两夫妻说着话,有下人通报道:“老爷、夫人,二小姐来了。” 这里的二小姐便是指的唐棠了。她自与卫家夫妇结了干亲后,便时常过来陪伴干爹干娘,此时一听到她过来,卫婉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李源在旁松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九章瞎子 晏丰二年春,草长与莺飞。 新帝即位将满两年,大齐海清河晏,物阜民丰,于是改元“晏丰”,以示王朝之兴。 其中更深层的东西,除去选定这一年号的帝王本人以外,再没人知道了。 晏,宴。 卫初宴,你在……哪里啊 在即位的第三个年头,人们欢欣迎春之时,以雷霆之势接连处置了几位分管不同职司的老臣、带出一片纠连在一起的党羽后,将满十七岁的新帝赵寂终于自三公手中接过了权柄——至少是明面上的权柄——真正开始了治国理政的道路。 经历过年初的腥风血雨,朝中再无人敢欺帝王年幼,但极少有人知道,如今令得一众大臣都得打起十万分的小心应对的年轻帝王,私下里却总是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若真传到众臣耳中,他们也不陌生,便是两年前,那位被人唤作“小卫大人”的卫初宴还曾在长安城中掀起过一阵影响极深的风暴,在那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祸事中,有一位殿下永久地丧失了皇女的身份,有一位殿下失去了王妃、与王妃的母族闹了个两败俱伤,还有一位殿下,则被吓得闭门不出,两年了,也未如何恢复…… 而这三位,原本是即将要封王外地做王的,更早之前,这几位更是储君的人选,但一夕之间,他们便名声尽毁,而在这件事中,频繁闪过的那个清清淡淡的人影,一时之间,也成了很多人不敢置喙的存在。 即便是后来她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朝堂之中,但仍然很少有人敢于谈及她,除了 分卷阅读179 长安城中那些小勋爵的口中会偶尔出现“卫姐”二字外。 时间久了,这个名字在皇宫之中也渐渐成为了禁忌。宫中不再有人拥簇着守在去甘露殿必经的地方,以求一睹那位神女一般都大人的风采,在一个宫人因不小心在陛下面前提起那位小卫大人而被杖责后,便连谈论那位大人的,也没有了。 但是同样一个名字,却时常响起在甘露殿中。有时是在陛下红唇的开合中,有时是在自各地归都的暗卫的禀告中。 但是,无论如何努力,距离陛下最后一次得知那位大人的消息,也已半年有余了,这半年中,在中常侍眼中,陛下的脾性渐渐暴躁了起来,行事也不由狠、快了许多,原本她打算等服丧期满再顺理成章地亲政的,但卫初宴消失,急于获得力量在各地找寻她的帝王终究还是铤而走险了,好在前期的布置已很严密、所要揪出来的那片党羽也是实实在在有罪证在陛下手中的,她雷厉风行地将之拔除,明面上是整肃朝堂,实际上,则是借此施加给三公压力,最终收回权柄。 帝王聪慧,虽行险招,终究无险。 “仍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着一玄色帝袍立在甘露殿前,比之两年前沉稳了许多的赵寂负着手,目光淡淡地划过地上跪着的作侍卫打扮的几人,神色不怒而自威,令得身旁随侍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 “臣无能,没能寻到关于小卫大人确切的消息。”头颅深深埋着,额头磕在了地上,在外奔波数月却毫无所得的暗卫首领已做好了领死的准备。 赵寂站在正抽芽的柳树下,面容却是与那新绿的活力不同的沉寂,她微点下颌,桃花眼中看不出什么喜怒:“那么太后呢” “回陛下,太后娘娘的病已大好,只是不愿与臣下回宫。南疆那边的苗女也说,娘娘大病初愈,不宜远行,这是娘娘交由臣下的懿旨。” 侍卫恭敬呈上一物,中常侍检查过后,送到了赵寂手中,赵寂展开看了,目光触及那“勿需挂怀”四字时,将黄绢紧紧攥在了手中。 “朕知道了。”垂眸沉默良久,赵寂俯下身,簇金的袍袖在空中扬起,她拍了拍心腹的肩:“朕知你此行辛苦,然你并未完成任何一件事,所以,带着他们自去领罚罢。” 身后传来谢恩的话语。 你在……哪里啊。 走在巍峨的宫殿群中,目光掠过高高的宫墙,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峰,想到那南疆的渺远时,赵寂痛恨起这座禁锢着她的宫城来。 她是这大齐的皇帝,所以她不能离开长安,不能去寻卫初宴。 她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却不知道,在这种杳无音信的煎熬中,她还能坚持多久。 勿需挂怀……皂靴踏在青石板压成的宫道上,赵寂再次展开那丝绢看了,却反而更加无法轻松起来。 半年前,母后身上的毒素被驱散大半的消息从南疆传来,随之而来的,却是卫初宴失踪的消息。虽然这也不算失踪,因为卫初宴在那之前留下过一封信件,大意是她有急事,暂时不能恢复与长安的信件往来,但会在一年之内回到长安,那时她所留下的,也是“勿需挂怀”四字。 “到底有什么事情,令你匆匆自南疆离开,到底又是什么事情,令你要足足在外多待一年”几声低喃,夹杂着赵寂深深的不解与担忧。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收到卫初宴的信件之后,她意识到卫初宴遇上了棘手的事情,什么一年半年的她根本不等,而是直接派出了大批侍卫去寻她,同时也命人去寻在南疆治病的母后,希望能从她那里得知一些有用的消息。 但是那些人全都无功而返了,半年了,她失去卫初宴的消息已有半年,即便卫初宴给了一年之期,即便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人能够伤到绝品的乾阳君,但是……岂是说不担心就能忍得住的 此时距长安五百里的一处原野。 弯弯曲曲的小路那头,渐渐走来了一个麻衣裹身、黑布缠眼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是个瞎子,手上持一竹棍,但走近了仔细看,少数的人还是能发现这是一个做男子打扮的女子的。 她是卫初宴。 瞎了,又无奴仆随侍、也无车马相送,她慢慢地在路上走着,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走着。 一般而言,瞎眼之人独自行走之时,总不免露出惶然的神情,他们的背总是微微躬着,手上竹杖一刻不停地点在地上,这样才不至于摔倒。但是此刻的卫初宴却平静如湖水,她走在路上,闲庭信步一般,若是忽略她那缓慢的速度,恐怕很多人都想不到她是蒙着眼睛的,而她也用竹杖,却不时时刻刻轻触地面,而是只在隔的较远的几步中,试探一下地面是否平稳。 她的身后,远远地缀着两名女子,其中一人做少女打扮,但看样子,也有双十年华了,极少有人在这个年纪还未出嫁的。另一人则穿着极具南疆色彩的蓝色衣裳,身上挂满了银饰,走路时叮铃作响,看起来,约摸是十六七岁。 “对于一个瞎子而言,她走的可真快。” 勒住缰绳,站在山头往远处眺望,但那人影隔了这么远,已与路边石头一般大小,教人难以分辨。蓝衫少女叹一口气,跟旁边那个同样骑在马上的人慨叹了一句。 那女子目光如水,眉眼中却有浓的化不开的愁绪:“是呀,她越走越快了。明明早些天,还经常摔跤的,她果真是一个做什么都做得很好的人。” “醒醒吧清鸢姐姐,她这般努力,不过是为了赢了与你的赌约,从此摆脱你,心安理得地去往长安寻她的爱人罢了。你为她担忧难过却又骄傲,可她,又岂有半点心思在你身上” 万清鸢看着蓝衫少女,摇了摇头:“我输了。我愿为她担忧骄傲是我的事,你不能以这个来骂她。” “你……唉!那你既然承认你输了,这个赌还继续下去吗不若我这就去把她的瞎眼治了,咱们回苗疆吧。” 万清鸢勉强一笑:“继续下去罢。她已走了半年的路,便让她把最后一段走完吧。” “你还是未曾死心。” “侗儿,就当是我的最后一点期盼吧。” “总之说好的,她若能以瞎子之身走到长安,你便要对她死心,同我回苗寨。” “好。” 她两说好,破空两声鞭响,骏马驮着人,渐渐往卫初宴的方向追去了。 是的,这是一场赌局。 那苗疆少女叫做蓝侗儿,给贵妃治病的恰是她师父,不过苗寨并不敢同朝廷抗衡,因此不存在以贵妃威胁卫初宴做赌的事情。 令卫初宴答应这个赌约的原因,是万清鸢。 不知是不是从贵妃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又或许是本就是万贵妃的安排,在卫初宴她们寻到可以给万 分卷阅读180 贵妃治病的医者后不久,清鸢自榆林寻了过来,也直到此刻,卫初宴才晓得,原来先前她们的亲事吹了以后,这傻姑娘一直未出嫁。 若无议亲的事,原本卫初宴是不对她抱有歉疚的,清鸢同她表白过,但她当时便果敢而直接地拒绝了清鸢,她并未留情,因此不应承担良心上的鞭挞。但有了议亲之事后,她成了给清鸢希望又令她失望的人,如今清鸢被耽误了,虽非她的过错,但她心中终究是歉疚的。 也因此,她在看着清鸢假借陪伴太后养病之名日日缠在她身边时,已有了再与她详谈一场的想法,只是清鸢似乎有预感,每次她一开口,对方就逃开,事情被拖了一年多,她终于找到机会,结果却演变成了这样一场赌局。 她的眼睛暂时给蓝侗儿用药物弄瞎了,自然写不了书信,她也不能跟赵寂提起这事,不能依靠势力,只能自己想法子走到长安,这样,她便赢了,清鸢也不会再执着于她。而同时,也当是答谢苗人用族中至宝医治贵妃的情谊。 因为,蓝侗儿喜欢万清鸢。 作者有话要说: 卫大瞎子! 这个情节以后番外写吧,南疆的事情,或者让初宴自己跟寂讲就行了。 以前不是答应你们写瞎眼xx吗,喏,就是这个了。 第一百三十章招赘 万清鸢她们说初宴走的快,但那也只是相对于不能视物的人来说的,实质上,她还是有些慢。 她很快被一个商队赶上。 商队领头的是个戴面纱的美妇,这队伍骡子驴子都有,拉车也拉货,光从声音来听,也知队伍不短。卫初宴原先本是在路边安静走着,听到后方煮沸的声音后,她拄着竹杖静立一旁,等着这伙商人过去。 “十三娘,看,那儿有个落魄的年轻后生。” 骡铃飘在鼓噪的风中,这支队伍有些吵闹——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卫初宴抿着唇,静静立在路边,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队伍中的人对她的评价。 一路走来,类似的话她也听过了好些了。 “看背影倒是清隽秀雅,寻常麻衣都给他穿出了大户公子的清贵,看样子,恐是个落难的公子哥。” 卫初宴蹙了蹙眉,她做公子打扮只因一个瞎子若带的饰物多了,会容易被人盯上,而且对一个瞎眼的人来说,女子发髻总是有些难梳。相反,像这样拿块布巾像男子一般裹住头发,便省下了很多事。但那些人的议论声,却有些轻浮了。 “十三娘可是心动了?你平日里招赘,不是总偏爱这类文弱温雅的公子哥吗?” 众人的七嘴八舌中,那名领头的女子终于开口,卫初宴其实不知道他们各自是什么模样,但是听声音也知这是个知人事的女人,只是她曾听过对她而言最为勾魂的声音,对这个女人,即便她也很媚,卫初宴心中也没有波澜。 “还不知人家是否是乾阳君呢,你们便在这儿说得起劲。况这公子落魄至斯,背脊仍然竹竿儿一般直,恐怕又是个有心气的,哪肯入赘呢?你们休要再乱说了,传到人家耳中不好。” 女人说到这里,隐约有了惆怅的意味。 话虽这样说,等到他们经过卫初宴时,仍然不免发现了卫初宴乃是乾阳君,分化之人自有一种天生的辨别方法,卫初宴能掩饰品级,但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却无法改变。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亮,转瞬间又发现卫初宴一直蒙着眼,她和其他人一样怔住了。 这是……瞎眼之人?可是从后边看,这人哪里像是看不见的? 商队中有人大呼可惜,他们虽然希望主母能够早日找到新夫婿,却也不会迁就至此。 但那十三娘却显然不这么看,她观察了卫初宴好一会儿,越看越是发亮,只是半张脸便这般秀美了,不知那遮眼的黑布扯开后,又是怎样一副美好的景象? 况她招赘已有三年,三年中,相貌能及得上眼前之人一半的都没有,即便这人有些残疾,但若他不残疾,凭着这样的姿色、这样的从容气度,又如何可能去做上门的女婿呢? “这莫非是老天爷的安排?”十三娘喃喃自语道。 卫初宴原本等着他们过去,却不料,队伍渐渐停了下来,一阵香风袭来,似乎有人想要拉她,卫初宴侧身避过了。 手上抓了个空,十三娘十分意外,她是商人妻,夫婿早亡后便接过家业四处行商,身上也有些功夫,这样一抓之下,便是个正常人也难以躲开,她看向卫初宴的目光更为灼热了。 这是个敏锐的人,也许品级还不低,这样一看,便是有些缺陷也不打紧。 “我观公子一人行路,似乎有些不便,若公子不介意,不如让我捎你一程?” 即便看不到,卫初宴也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火热目光,她想起先前听到的对话,知道这人是什么心思,只是没想到发现她是个“瞎子”之后这人也并不放弃。 还是算了罢,她很快便要到长安了,不想平添事端。 卫初宴笑笑,拒绝了十三娘。 她一开口说话,十三娘便知她是个女子了,原先发现她是个瞎子时都没有这般失落。虽然这时节已不怎么看男女了,但是十三娘便是少数只喜欢俊俏少年的女子,她以往招赘,也总是明说要找男子,此刻发现卫初宴是个女子,她的确犹豫了。 卫初宴不知她的想法,没听她继续说话,以为她放弃了,便同她做了个朋友礼,也不等他们走过去了,顺着道路边缘往前走去,没走几步,那十三娘却又追了上来,还是邀她去商队的车上,她无奈,三番四次地推辞了,但商人别的没有,韧劲从来不缺,十三娘便和她耗上了。 后头的蓝侗儿看着这一幕,嗤笑道:“这卫初宴还真是受欢迎,成了个瞎子了,路上贴上来的莺莺燕燕也不少。” 万清鸢却想到,她自己不也是“贴上来的莺莺燕燕”吗神色顿时有些黯淡,不过倒没有多少生气的感觉。蓝侗儿观察她片刻,拍手笑了起来,身上银片叮叮铃铃的,:“鸢姐姐,你看到那卫初宴被人拉着,似乎也不是很生气嘛,你是否快放下她了?” 万清鸢愕然笑了起来。 也许吧,但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呢? 至少,她此刻还不切实际地希望着卫初宴忽然回头。 这一头,在十三娘把商队全停下和她慢慢耗的架势中,卫初宴终于是答应下来,不过,倒不是以“捎带的朋友”的身份,而是以短工的身份进的商队。 这是她和清鸢的约定之一,一路上不得使用武力抢夺钱财,也不得联系自己的下属,但她总是要吃饭的,一路上没少为别人做事。 嗯……算是做事吧? “我是个卖艺的,此次主家‘雇’了我,我很是 分卷阅读181 感不自觉高兴起来。 她很久没这般高兴过了。 同一个队伍,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半道进来的“瞎子”的,前边的车上欢声笑语不断,后边却有人冷笑:“不过就是个残废,看她那样子,恐怕平日里也就靠着那张嘴吃饭,哪有我们这些靠双手干活的实在?” “薛虎子,主家就在前边呢,你说话小声点!主家那么厉害,保不齐能听到你说话呢!还有,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家只爱男子,那瞎子既是个女子,瞎了已是很可怜了,你又何必在这说些酸话” 先前瞧不起卫初宴的是个精壮的年轻男子,看模样,倒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此时被人说了,也就闭上了嘴,不过神色之间却更加愤怒了。 他何尝不知道那人是个女子,对他没有威胁,可主家宁愿对着一个瞎眼女子笑,也不愿多看他一眼,他不就是长的不够好看吗好看,好看能当饭吃! 主家这毛病总得改一改才成,这么些年了,她偏爱的那些书生,哪个又肯入赘的? 白天既已开了口,到了晚上,众人围在篝火旁吃过饭,卫初宴果真唱了起来。 她是正规的贵族唱腔,即便是唱些时下流行的民间小调,也总有种糜而不淫的感觉。见惯极品的赵寂只听她唱过一次,便对她的歌声念念不忘,何况是这些人呢? 跳跃的火堆旁,天籁一般的歌声之下,众人都有些痴了。 因为歌声太过动听,卫初宴先前被人“雇佣”时,每次要走,都会招来一大片的挽留,甚至也有人起了歪心,想要把她卖给达官显贵的,但次次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此时唱着歌,听到四周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卫初宴知道,分离时又将有一番纠缠了。 但她不能吃白食,这会违背赌约。若是眼睛未瞎,她可以替人写书信、合账目,亦或是教人识文断字,这都是做了多年皇女伴读的她所擅长的东西,或者她可以教人一些简单的武功,但一个瞎子会武功,被人知道了也很麻烦,她是不喜欢麻烦的。 若让长安中的醋罐知道,她最近总是唱歌给人听,可就很不妙了。 想到两年不见的心上人,卫初宴的笑容真挚了许多。 不知道她有没有闹脾气呢?一定有的吧?自己留下一封信便走了,以赵寂的性子,怕是快把这天下翻一遍了。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所寻的人成了个瞎子。 但这也是赌约之一——不能叫赵寂知道,否则她这一路定会源源不断地得到“好心人”的帮助。 也不知贵妃同赵寂泄露了什么没有……定是没有吧,毕竟,这也是她与贵妃的赌局。 “宴姐姐,你怎么停了?” 初宴想的入神,忘记了唱歌,衣衫被旁边的一个男孩子拉了一下,四周的人也从方才那种迷醉的状态苏醒过来,投来疑惑的目光。 卫初宴看不到这些目光,她笑了笑,清清嗓子,又唱了起来。 不多时,身边传来一股香气,是十三娘悄悄地坐了过来,痴痴看着她的侧脸,卫初宴不着痕迹地往一边挪了挪,旁边的另一堆篝火旁,薛虎子用力瞪了她好几眼,随即目光落到她手边的包袱上。 “护的那么严实,一个穷瞎子,能有什么东西,别不是偷来的吧?” 虎子眯了眯眼,招来一个小女孩,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自怀中摸了几块糖给那孩子。那孩子接过糖,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跑到了卫初宴身边,学着虎子的话问她:“宴姐姐,你这里面有糖吗你走了那么多地方,肯定吃过很多的糖吧?”说着,那孩子将手伸到了卫初宴的包袱上。 卫初宴拍了拍那孩子的手,将她按住了,似有所感的,朝薛虎子那边看了一眼,双眼明明是无神的,却像是细细在薛虎子身上扫过一遍,令他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邪了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边你们就忽略逻辑吧,不要脸的说一句,我就是为了写瞎眼p1。 第一百三十一章相见 “这里边可没有糖,谁身上会总带着糖呀?” 那女孩不死心,仍想看她包裹:“虎子哥身上就总带着糖!” 卫初宴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十三娘也察觉了不对,她拉走了女孩儿,对着自家的长工警告性地瞪了一眼,把男子瞪的偏过了头。 卫初宴这才将包袱放到膝上,重新和人聊起天来。这包袱可重要的很,里边有可号令北军的印绶、可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还有赵寂送她的香囊,哪一样都是旁人摸一下就招祸的东西,岂能随随便便打开给人看? 她轻轻巧巧地带过去了,但却令本就有心思的人更为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也分得了一个帐篷,她知道这商队物资有限,便拒绝了,只要了条毯子,在树下靠着打算将就一晚。她身上有毒,蚊虫轻易不近身,又因为她是绝品,轻易不会受凉,随便应付,也就应付过去了。 再晚一些,星光最亮的时候,大家反而6续入睡了,什么也看不到的初宴靠在树旁,摸索着拿出了香囊,拿在掌中摩挲,神色有些微的寂寥。 十三娘远远地观察她,觉得这个人好冷清啊,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其实见过很多的人,但是像这个人这般清冷孤寂的,却好像从来没有过。 意识到这是一个不会轻易对人动心的人,十三娘胸膛中的那颗心,反而又跳动的快些了。 她从前是一直想找个夫婿的。嫁人的时候还小,嫁过去没几年,夫君在一次走商中给山匪劫了,货物没了,人也被杀死了,她那时候拿刀砍在灵堂的供桌上,把一干觊觎夫家家财的人都给逼退了,自己就咬牙扛起了那个家。但是人总是会累的,她一年年地大了,有时也感到寂寞,便想再找个人陪她,家中众人都敬佩她,也常劝她招赘,招赘嘛,只要后来生的小孩子随她夫家姓胡,也就够了——反正家中已有长子继承家业。 只是真正招赘时才明白,那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年月,也不怎么会饿死人,有点骨气的,宁愿粗茶淡饭一辈子也不愿丢了祖上的姓,那没骨气的、或是太 分卷阅读182 像个莽夫的,她又看不上。 于是拖呀拖的,她又给耽误了好几年。 此时见到这个瞎眼的姑娘,她觉得,这可能是老天爷给她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她静静看了卫初宴很久,卫初宴知道有人在注视着她,只是很多年前,她在一堆旺盛的篝火旁主动邀请过一个人去她那儿烤火,还唱了歌给那人听,结果却导致了那个人被耽搁那么多年,她不愿意再有一个万清鸢,于是一直没有开口。 最终十三娘抵挡不住那个月下精灵的诱惑,自己走了过去。 还是那阵香风,和赵寂身上的小甜香不同,这人身上的香气要浓郁许多,虽不至于令人心生反感,却也不是卫初宴所喜欢的。她知道那人过来了,于是转身面朝她的方向——虽然她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 十三娘又一次忍不住地叹息。虽然无神,但那真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夜空般寂静广袤,若是有了神采,一定像星河一样美丽。 “我听说,有残缺的人,都是很敏感的。我想,你应当能感觉到我对你的善意。” 晚风寂寂地吹拂而过,路旁的野草于是弯下腰,相互摩擦着,远方有野兽的嘶吼,也有飞鸟的啾鸣。这是初春,晚上有时还会下霜,卫初宴所在的这棵树又离篝火很远,十三娘只是一坐下来,便感觉到冷,但是卫初宴却跟没事人一样。 她只当这人吃惯了苦头。可不是吗?一个瞎子,孤身走在荒山野岭处,晚上也生不起火,也支不起帐篷,大概连梳洗都难,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保持这么一副干净整洁的模样的。 不过傍晚的时候,她倒是看到这姑娘好声好气地哄了一个孩子带她去小溪边洗漱了。 那背影从容的很,但是落到旁人眼中,无论她如何从容,总是显得有些可怜的。 “我能照顾你。”一股热气憋在心头,冲动下,她脱口而出,而后她看到宴姑娘冷淡地摇了摇头。她立刻便感觉到了难过,但她并未放弃,接着说道:“不是,你先别忙着拒绝……你这眼睛……你总是需要人照顾的。我知你恐怕是很倔强的,白日里遇上你的时候,我便这样觉得了,你这种情况,还一个人赶路,也不烦躁也不抱怨,不倔强的人能这样吗?可是,你可以试着接受我,我猜,你恐怕也没有亲人,否则谁会让你这样呢?这样的情况下,是不是有个人来照顾你比较好呢?我能啊,我能好好地照顾你,只要你入赘到我家,我定会将你当做值得陪伴的妻主,真心对待。” 卫初宴抓着香囊,沉默不语,十三娘以为自己说动了她,趁热打铁道:“我看你像个读书人,也许不屑做商人家的赘婿。但我家也并非普通的商人,长安唐大将军你听过吗?我家便是托庇在将军臂下,若说一定的地位,其实也是有的。此次我们进都,便是为了运送给唐大将军的寿礼。” 卫初宴却笑了,她没想到这世界这样小。长安除了她义妹唐棠的父亲,还有哪个唐大将军? 她义妹托庇于她,这些人又附属于唐府,说起来,她的身份若是曝光,也不知十三娘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不瞒主家,其实我已和人有了婚约,此次去长安,便是为了去与未过门的妻子相聚的。”卫初宴把手中香囊亮给她看:“你看,这便是她赠与我的信物,我外出这段时日,时时将之戴在身上。你说我是一个人,但对于我来说却不是这样,有香囊在,便如她时常陪在我身边一般。” 她的笑容温柔极了,也许是因为提起了喜欢的人,那笑容中有股淡淡的暖意,便如午间的春阳一般,十三娘被她的笑吸引,又看到那香囊有些旧了,恐怕是日日被人放在手中把玩的,这般把玩,也未磨损,可见宴姑娘对这香囊的珍惜。她的心中忽然一阵酸涩:“你真有未过门的妻子?可那人又为何舍得放你一人远行?我看,她也不是有多么喜欢你。” 卫初宴摇了摇头:“我的远行,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况我这样……实是自找的,也算为了她吧,我也不觉如何辛苦。” 她以六个月的瞎眼和跋涉,换来清鸢的死心,也换来太后的不回宫,从而阻止了未来她与万家的争斗,以她来看,这实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万家毕竟是赵寂的母族,她不想最终要同万家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是苦了赵寂了。 想到自己的迟到,她也头疼,不知该如何哄好赵寂。 “原是这样……抱歉,我唐突了。” 从卫初宴的表现中明白她对她那“未过门的妻子”的爱不是作伪,心中虽然又一次地失望了,但十三娘再未多做纠缠,而等十三娘走后,一个人影才从那边的草丛后晃过去,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铺上。 卫初宴摇摇头,她知道那是白日里对她表现过恶意的男人,不过,一个干着辛苦的力气活,却会随时随地在兜里装一把糖果给小孩的人,其实也坏不到哪里去的。 十三娘总在陌生人中寻寻觅觅,但也许,真正适合她的人,一直在她身边也说不定呢? 就如刚才,那男子跟过来,想来也是不放心十三娘与她独处,等到十三娘离开她,那人也再未跟上十三娘窥探什么,足以见这人并不是□□熏心才跟过来的。 在没有站到分明的敌对两边时,卫初宴向来不愿意以太险恶的用心去揣度人,她这辈子算不上一个好人,手上沾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她不是喜欢主动去向人加诸恶意的人,对于这些陌生人,她更希望自己不要与之有太多牵扯。 她并未想太多,很快也睡了,睡前好像有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令她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搞不清那是什么,于是还是将之抛到了脑后。 第二日下午,卫初宴却想收回昨夜对那男子的评价了。 “你这瞎子!方才这儿可没其他人,只有小吉说见到你走过去了,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钱?” 正是午饭过后,众人收好东西准备赶路了,薛虎子却拦住了卫初宴,言辞凿凿的,要搜她的包袱。 他当然没丢什么东西,只是午间休憩的时候瞧见了卫初宴包袱中有道金色一闪而过,就像是金子一样,联想到昨夜的猜测,他笃定这人是个小偷!看看她穿的连色都未染的麻衣,便知她不是个阔错人,这样一个人身上竟出现了金子,难道不反常吗? 说着,薛虎子想要拉开卫初宴的包袱一瞧究竟,他认定了这是个坏心肠的人,又想到昨天夜晚她还“勾引”三年,就更是想要揭穿她的“真”面目,卫初宴哪里能给他抢去?两人眼看便要打起来,卫初宴正要给他点教训,却被闻讯赶来的十三娘给阻止了。 十三娘还以为阻止的是自家长工对客人的殴打呢,她将卫初宴护在身后,狠狠将薛虎子 分卷阅读183 骂了一顿,将个高高壮壮的大男人给骂的红了眼眶才作罢。那薛虎子却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顶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她不像好人!她一个瞎子,身上有金子却连马车都不雇,偏要一个人赶路,这不是见不得光的赃物是什么?” 十三娘严厉的注视下,薛虎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但他还是坚持着说完了:“这人也不像个有本事的人,扒着咱商队吃软饭,若说她能挣钱,我反正是不信!” 薛虎子在这商队中人缘不错,他在这边大声嚷嚷了几句,四周便有人66续续地看了过来。卫初宴终究是昨日才来的外人,与卫初宴相比,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与他们相处了好几年的薛虎子的,他们看着这边,窃窃私语,大多数人也开始好奇卫初宴那包袱里有些什么东西,只有少数几人,看样子是极喜爱卫初宴的歌声,无条件的信任她,听到众人对她的议论,于是梗着脖子为她辩解了几句,反倒招来了更大声的质疑。 卫初宴“瞎”了之后,其他的感官更加的灵敏,昨夜那薛虎子踩草的声音都瞒不过她,何况是这些人的议论声呢? 但这包袱是不能打开的。 “无论你们信是不信,包袱中都是我自己的东西。这些都是私密物什,岂是你们上下嘴唇一碰,我就得打开给你们看的?” 众人渐渐围了过来,数十双怀疑的眼神落在卫初宴身上,令她不舒服地抓紧了包袱,摸索着去找她的竹杖。 她打算离开这支队伍了。 十三娘忍着对薛虎子的怒气,将众人呵斥住了,她想要向卫初宴道歉,卫初宴却已摸到了竹杖,温文尔雅地同她道别:“多谢主家昨日的捎带,此地距离我要去的地方已是不远,我自行过去便好。” 她的行为却令众人对她更怀疑了,原本他们就担心这是个小偷,如今她不愿意给他们看包袱,又好像赶着要离开,岂不正应了他们的怀疑吗? “不能叫她就这么走了!她定是做贼心虚了!” 有人便这样喊了出来。 十三娘的脸色立刻变了。众人被她阴沉的眼神一扫,也想起来这是自己的主家,上脑的热血冲回身体,他们顿时闭上了嘴。 卫初宴缓缓地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来,表情平静地对那个方才出声的人道:“你说我是做贼心虚,可你有证据证明吗?” 那人被她对着,虽然她脸上蒙了黑布,但众人的目光也因此落到了他身上,令他十分不舒服,嗫嚅着说道:“方才虎子哥也说了,他丢了银钱,而这里只有你,你还想抵赖吗?” 卫初宴一笑:“我一个瞎子,如何能知道他的银钱放在哪里?又要如何悄无声息地把那银钱翻出来呢?”她方才摸索着寻找竹杖的举动,众人都看在眼里,那时还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呢,找一竹杖尚且这样艰难,何况是又小、又总被人小心存放的银钱呢? 众人沉默下来。 “况我包袱里有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此刻怀疑我,便要翻我的东西,那么我我先前还忽然丢失了一支发簪呢,此刻怀疑你们所有人,你们是否也应该一个个排着队,将行李拿过来一一打开呢?” “这” “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一个个给你查,耽误了主家的事情怎么办?况且你说丢了发簪便丢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说谎了” 卫初宴拉长声音噢了一声,准确地指向了人群中的薛虎子:“方才他说他丢了银钱,你们便查也不查便信了,如今我这瞎子说我丢了东西,便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卫初宴讽刺的笑容下,那些人一个个脸色涨红,鹧鸪一般说不出话来,十三娘在一旁听着,都为他们觉得臊的慌。她能撑起一个商人家,手腕也不是简单的,趁机责骂了众人一番,又敲打了几下,让他们一个个地给卫初宴道过歉,又想挽留卫初宴,卫初宴仍是摇头,显出去意已决。 十三娘没法子,也知若是继续留下卫初宴,恐怕还会有摩擦,便硬是给她留了一辆骡车,派了人送她,她推辞不了,想到走个十里路把人连车打发去寻十三娘便好,便应下了。 商队便先走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卫初宴才启程,几里地之后,她正要将那小厮打发走,后边却跑来数十骑,听马蹄的声音,这些都是膘肥体壮的高头马,这种马在军中都是宝贝,卫初宴好奇听了会,想知道是谁这么大手笔,却忽然听到“商队”、“截杀”之类的字眼,她的脸色立刻便变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件事情。 好像是说,唐将军有一年的寿礼被劫了,不仅仅是寿礼没了,整个押送寿礼的队伍都被悍匪杀了,因此后来几年,唐家一直致力于打击山匪,但好像一直也没有找到罪魁祸首。 她终于明白昨夜所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是怎么来的了,十三娘的这支队伍,不会就是前世遇劫的那支队伍吧? 可是,寻常山匪能有这手笔吗?况且这里离长安城只有四百多里地了,哪家山匪敢这么猖狂? 看来这其中大有猫腻。 来不及多想,卫初宴让小厮加快了骡车的速度,小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催的急,小厮便把骡子抽的皮开肉绽的,一时间,竟比后头远远缀着的那两人的马还要快。 但是即便如此,等到追上去,商队的人也已被悍匪围了起来,空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路上横了几具尸体,那赶车的小厮看到了,吓的从车辙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边跑了。悍匪只当这是个过路的,没有追上来。 从前世的消息来看,这些人来去如风,不在意消息的走漏。 “那,那不是咱们主家送给宴姑娘的车吗?” 商队众人被围住,雇佣的镖师拦在最前边,双方还在僵持,但是商队这边可挡不住马队的冲锋,众人皆是惶惶然,有人忽然看到了这个骡车,犹疑着说了一声,十三娘被许多人护着,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那逃跑的熟脸小厮时,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事已至此,她只希望骡车里那瞎子不要下车,即便下车了,也不要往这边来,否则,这里又要多一具尸体了。 但是她的祈祷落空了,悍匪也好、商队的人也好,众人的注视下,那骡车中伸出来一个竹杖,轻轻点在了地上,而后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公子”自车上爬了下来,慢慢朝这边走来。 “这人还真是不怕死!” 悍匪堆中的首领说了句,有人便像是领到了命令,驱马朝这边过来,手中的刀在太阳下冒着寒光。 十三娘的一颗心揪紧了,她正要喊卫初宴逃跑,却听旁边冒出了个粗犷男声:“她是个瞎子!” 这声音使得那悍匪勒住了马。 是薛虎子。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 分卷阅读184 说:“那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碍不了你们的事的。”他的双腿直颤,显然也是很害怕的,他当然怕,他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忽然遇上这么一群要害人性命的杀神,他岂能不怕?但是这种境地下,正因为觉得自己活不了,所以死前能救一个,他就想,那就救一个吧。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十三娘怔然朝他望了过来,那眼神第一次带着钦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值得了。 “好像真是个瞎子。” 众人的注视下,卫初宴拿竹杖点在地上,慢慢地往前走着,期间碰到了地上的尸体,她绕了过去。 “她知不知道那是死人啊?这么平静?” “知道的吧?不是都说瞎子嗅觉灵敏,这里血腥味这么重,她闻不出来?” “闻出来了还敢往这里走?真邪门!”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又只是因为竹杖点到了障碍而绕道,所以一时间,这边的悍匪也无法确定这人知不知道这里刚死过人,左右这支队伍都是他们的囊中物了,他们就停下来说了几句。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杀! 十三娘见那人又迎上去了,顿时大声喊了一句:“那瞎子,这边的路不通,你往别处走!”饶是处在死亡的威胁下,她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知道不能暴露自己认识宴姑娘的事情。从这些悍匪方才放过小厮的行为来看,他们没兴趣对旁人下手,但是若是她们认识的,绝对逃脱不了。 “自身难保了,还顾着旁人呢?” “真是高风亮节。一个商人妇!” 这句话看似赞扬,但既是出自不将人命当一回事的悍匪之口,便只有讽刺了。 卫初宴倒是没想到这种时候薛虎子和十三娘反而还想救她,她心中感慨,脚步却未停下,只是朝着发声处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看到她的笑容,商队中瑟瑟发抖的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找死!” 她的行为绪,对镖师们道:“趁着他们后方防卫松懈,我们拼上一拼,去看看能不能杀退他们吧?” 她的鼓动下,商队众人也杀了上去,但是预料的苦战其实并未出现,因为就在队伍的最前方,所有冲上去的人,都接二连三地死掉了。 “不可能,只是一个人而已。” 不断有人涌上去,不断有人的尸体飞出来,人头、马尸,愤怒而满载着绝望的嘶吼,此刻,就在十三娘她们的眼前,方才还嚣张锋利仿佛不可战胜的这群悍匪,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同一个人的手上。 那个人还是个瞎子。 甚至她的武器,还是从悍匪手中夺来的。 看着这不可能发生的一幕,莫说是身处其中的悍匪们,便连在外边看的清晰的商人们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短暂的惊愕过后,他们忽然有了力量,追上悍匪也砍翻了几个。而最主要的“战场”上,因为发现冲上去的人都死了,剩下的悍匪不再敢冲上前,而是努力控制着马往两边退散,期间碰上商队中的镖师们,两边互有伤亡。 他们一跑,卫初宴便没有办法了。 她看不见,骑马是不可能的,凭着武功追上一两个倒是简单,但若每个山匪都要她去杀,那她也会很累。 两边厮杀正烈,十三娘砍翻一个人,凑到了卫初宴面前,神色很是复杂:“你,哇哦,你这” 卫初宴的刀上还滴着血,但脸上却没有什么戾气,十三娘看着她,真的很难将那个杀神和这个人联系起来。 “你真厉害。” 卫初宴笑笑,感觉悍匪渐渐在撤离了,放下心来。她对十三娘道:“昨日之恩,我已报了,这便别过,那帮匪徒来的蹊跷,你们收拾好,不要在这久留,抓紧赶路吧。” 十三娘看着她,深呼吸好几下,大约也知道是留不住她的,于是真挚地谢过了她,又以她救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为由,想要将一半身家送她,她摇摇头,拒绝了,还是那句话:“只是报恩。” 而后她便真的离开了。她走的慢,很多人都看到了,但很奇异的,没人敢来拦着她,不过此刻众人看她的眼神中已不再有怀疑和轻视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叹和感激。 当然,那些曾经指责过卫初宴的人,也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未走出两里路,身后再次传来马蹄声。卫初宴停下来,喊了一声:“清鸢”。 来者正是万清鸢和蓝侗儿。 她们跟在后头,起先并未发现卫初宴和人打了起来,等到接近一些时,大半的悍匪都死在了卫初宴手下了,她们赶过去,帮着清理了一下残匪,急忙朝卫初宴这边追了过来,见卫初宴身上沾了点血,但是一点伤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我输了。” 有些复杂的,万清鸢轻声说了一句。 卫初宴拄着竹杖立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她摸索着,在万清鸢会意地走过来时,轻轻摸了一下清鸢的脑袋。 像一个大姐姐那样。 清鸢有些想哭:“你又摸我头,说了我比你大嘛” 傻姑娘,我真的比你大啊,大上好些呢。清鸢的嘟囔声中,卫初宴浅笑不语。 分卷阅读185 “鸢姐姐既已认输了,我便为你把毒解了。只是你的眼睛不会立刻好,常人要等半个月,不过你嘛,可能只要六七天便好了。你可以选择在前方的村庄落脚,休养个几天,等到眼睛好了再去见你的心上人。” 蓝侗儿上前,给她解了毒,叮嘱了几句,手脚一直有些僵硬。 她也被方才看到的那一地尸体吓到了。鸢姐姐还说保护她,现在看来,这人哪里需要保护?瞎了眼都那么可怕,怪不得她先前带娘娘去南疆时,师父拦着她们不让她们与这个人起冲突呢。 真是快吓死了。 卫初宴点点头,却等不及六七天了。她打算等下便去雇车,赌局她已赢了,在清鸢说她输了的那一刻便已赢了。这里的赌局不止是和清鸢的,也是和娘娘的,娘娘与她的约定是,若她赢了清鸢,便也赢了娘娘。 所以她不需要再艰难地走去长安了。 “清鸢,保重。” 万清鸢她们送卫初宴到了村庄,临走时,听到她喜欢了很久的那个人轻声说了一句。 万清鸢回头,看到那个人站在村口的巨石旁,仍然是粗布麻衣,却自有一番绸缎也带不来的清贵,那人生的好看,唱歌也好听,性子也好,可是那人不喜欢她啊。 她捂住嘴,大声说了声“好”,又让卫初宴自己也保重。 卫初宴点了点头,直到她们的马蹄声远去了,才回头进了村庄,而后,她雇上了车去了长安。 一段无果的感情飘散在犹带着血腥的风里,至于藤蔓上能否结出另一颗果实,又有谁能说得明白呢? 长安还是那么的喧嚣。因为繁华,所以喧嚣。 好热闹啊。在宫城外,侧耳听了一会儿久违的长安城的声音,卫初宴同送她的车夫结了账,又给了他一块银角与一封书信:“这封信,劳你送到双城巷的卫府,等你送到,那边也会有人给你钱的。” 那车夫没想到还有意外的钱财可赚,憨憨笑起来:“您就放心,我一定给您送到!” 卫初宴又细细跟他说了该如何走,等到他拍着胸脯说明白了以后,才跟他分开。 那封信只是普通的家书,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去见爹娘,但那么久没有音讯,对于爹娘也是种煎熬,虽然爹娘也同样收到过“勿念”的家书,但现在她可以了,那么能第一时间报个平安总是好的。 两年的时间,宫门的守卫换过一茬,但因为有令牌的关系,她没有受到阻拦,报出名字后,更是来了几个宫人,小心领着她往甘露殿去。 她还未走到甘露殿,得到消息的小皇帝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了她怀中。 多年以后,史书有载:晏丰二年,卫相自南疆回,与帝会于宫中,时年其任北军统领,身戴龙佩,进出皇宫,未受阻碍。行至甘露殿,帝大悦,倒履迎之。御史大夫遂曰:帝虽少,然求贤若渴,大齐有幸焉。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最后那段记载,大概就是:赵寂心急见媳妇,结果被史官误会并美化成爱才了=、= 这一章可能是有九千字的,因为我不想总看到说我拖拉,也不想让你们又等不到奶寂,所以爆肝写到了相见,咳虽然只见面了,但是也不能再说我了(喂)。 第一百三十二章补偿 “你的眼睛怎么了?” 虽然沉浸在相见的喜悦中,赵寂也立刻发现了卫初宴的不对,她的手指颤抖地点在卫初宴遮眼的黑布上,声音十分压抑。 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来一般。 卫初宴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回殿里说。”她听得到周围的十几个呼吸声,赵寂堂堂帝王,岂能在人前哭出来?她比赵寂还要紧张。 赵寂手忙脚乱地从她怀里离开,她本来一点也不想和卫初宴分开,是想让卫初宴抱她回去的,但是现在卫初宴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了卫初宴的手,脚步缓慢地带她往殿内走。 高高的殿门一关上,门后的阴影之下,赵寂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以为卫初宴瞎了。 卫初宴的脑袋一阵疼,她晓得,此刻赵寂有多伤心,得知真相以后就会有多大的怒气。但她总要面对的,她也不愿欺骗赵寂,于是摸索着抱住了她,温言软玉地同她解释了这一切的始末。 赵寂听后,抽泣声是停了下来,却也很久没有说话,她用力地推开了卫初宴。卫初宴被她推的一个踉跄,撞到了殿内光滑的石柱,背脊磕得生疼,她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寂。” 赵寂还是不说话,只是呼吸急促了些,卫初宴心中难受,慌张地朝她那边走了两步,唤了她一声。 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响起在空旷的寝殿中,卫初宴捂住火辣辣的左脸,被遮在黑布下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惘然。 “就为了这样的理由,你让我担惊受怕地等了半年?” 窗扇大开着,金色的阳光招进来,站在阳光下的赵寂却好像蒙了一层阴影,她脸上还挂着为卫初宴流下的泪珠,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心疼,不,还是有的,但她心疼的对象却变成了自己。 她想起这两年来自己是如何数着日子过下来的,想到最近的这半年的煎熬,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了。 心里是高兴的,她回来了,她的一切的等待都有了结果,但是她宁愿卫初宴告诉她,自己是遇上了意外、遇上了不可抗拒的事情,也不愿意卫初宴告诉她,这是卫初宴自愿的。 她犹在伤心,却忽然被人抱住了,熟悉的梅香浮荡在鼻尖,她吸了吸鼻子,委屈的要死,却倔着不想在卫初宴面前哭出来,她用力推了卫初宴一下,没有推动,胳膊还被抓住了。 “我错了。” 来时的路上便想过无数种让赵寂息怒的办法,但是等到真正见到了心上人,聪慧沉静的卫统领却变成了个最笨拙的姑娘,张开嘴,是笨拙到了极点的、被用烂了的认错的话,闭上嘴,她也只知道笨拙地将那个人锁在怀里。 她也怕的,无论在外面表现得如何平静,她也还是个凡人,她有着凡人的一切情感,好的、坏的,虽然她总是不怎么表达出来,但是谁说清凉的山泉会比不上炽热的烈火呢? 赵寂极大声地反驳道:“你骗我!你根本就不觉得你错了!若是再遇上同样的事情,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她是了解卫初宴的,即便此刻看不到卫初宴的眼睛,她也很明白卫初宴的心思。 她用力挣扎起来,这一次比起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坚决,她已长大成人,如同刚刚绽放的花朵一般富有生气,又如冲下崖壁的瀑布一样满是力量,一旦坚定地挣扎,卫初宴都抓不住 分卷阅读186 她——卫初宴也没用全力,她怕伤了赵寂。 卫初宴的担心成了现实,赵寂拉开门,看样子便要跨出去,卫初宴向前走了一步,想到自己此刻的景况,知道根本是追不上赵寂的,她立住,孤注一掷地大喊了一声:“赵寂。”清隽的脸上有着气血翻涌而导致的潮红。 魂牵梦绕的声音就在耳边,赵寂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黑色袍服被风吹动,她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显得这个人十分的冷漠。 她强撑着这股冷漠,不想听卫初宴辩解,想要自己去冷静一下,但是卫初宴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我,我有些害怕。” 赵寂心中一紧,转头看向了她,看到女人孤零零地立在偌大的殿内,十分无助地在空中抓了抓,又徒劳地把手臂放下了。 她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把那只无所依凭的手握在手心里。 卫初宴苦笑道:“我抓不住你,也追不上你,你一走,我的怀里就空了。你方才扑进我怀里,我是很高兴的,但我不好意思说,可你一走开,我就觉得不只是怀抱空了,心里也空了,你方才,是不是顺便偷走了我的心呢?” 赵寂刚才那一巴掌打的不轻,她的半边脸颊都印上了手指印,略微的发肿,赵寂方才气极,看不到这些,此刻看她顶着一个那样的巴掌印磕磕巴巴地说着以她的性子很难说出口的、类似于“表白”的话语,赵寂胸膛中的那股郁气,忽地就消散了。 但她已不是当年那个给哄骗几句就高兴的找不着北的小孩子了,如今的她更习惯于利用一切来达到她的目的,因此她竭力克制着上前再一次扑到那人怀里的欲望,告诉自己,现在还不可以。 感觉到她忽冷忽热的视线,卫初宴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一些,她从前是很看不上这种情人间的小手段的,但重活一世,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个总是不吝啬于表达感情的赵寂的影响,在感情上,她也变得“狡猾”起来。 “你说你认错了,日后再遇上这种事,你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赵寂拿出了身为帝王的气势,冷静而锐利地问她,卫初宴不意外她这么准确地抓到了问题之所在,闻言不假思索道:“不会了,定然不会了。” 这个世界上,也不再有第二个万贵妃和万清鸢令她如此难做了。 她回答的太快,看起来斩钉截铁的,赵寂眯眼看她许久,在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脸上火辣的地方时,走过去摸了摸她脸上的伤口。 冰冷的手指带来了清凉,同时也有一阵刺痛,卫初宴抓住她的手,态度极好地问她:“消气了没有?你若没消气,这边还有半张脸。” 赵寂的手被她抓着,放在没被打的那半张脸蛋上,冷哼了一声:“卫初宴,离开长安两年,你变得无赖了许多。” 她说着,态度却软化了很多,卫初宴趁机将她搂进怀中,伸出手掌来,比在她的头顶,忽然笑道:“我的寂,长大了。”她这样一比,知道赵寂已到了她鼻梁那里了,想来模样也有了变化,该是更像前世她们初见时的模样了。 赵寂鼻头一酸:“两年了。你这混蛋,你一走就是两年,我恨你我讨厌你我再不要等你了。” 她说着不要,手臂却用力地箍紧了卫初宴的胳膊。 卫初宴试探着给她擦了擦泪,这一举动却令得帝王的眼泪更为汹涌了:“两年了,我早就长大了,可你一直不在我身边,你说了只去一年的,可你又骗了我。” “我不走了,我以后都不走了。” 卫初宴的衣襟已经被她哭湿了,那么粗糙的麻衣,赵寂只是在上边蹭了几下,娇嫩的肌肤便发红了,她把头埋在卫初宴的脖颈里,闻着这个人身上的淡香,心中才真正踏实起来。 “你要记着你今日说的话。” 赵寂不放心地说道,卫初宴用力点了点头,感觉到眼睛上的黑布被扯开了,她不适应地闭着眼睛。 赵寂摸着她的眼睛,心疼起她来:“要完成这个赌约很辛苦吧?眼睛真的能好吗?” “会好的,你母后和清鸢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害我。” 赵寂嗯了一声,忽然命令道:“抱我。” 卫初宴抱起她,苦笑道:“抱了你,我也不知该怎么走,你不怕我将你摔在地上?” 赵寂挑一挑眉:“现在知道不方便了?该!”她满意地窝在卫初宴怀中,指挥着她避开障碍走着,直到走到床边。 她将人压倒在了床榻上。 “有个人呢,她说她等我到十六岁,我那时那么喜欢她,对她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可我听了她的话,她却并未守住自己的诺言,你说,我该怎么惩罚她?” 坐在卫初宴腰上,赵寂贴在她脸颊边幽幽说道,卫初宴身子紧绷着,玉般的侧脸上有一丝的僵硬。 她此刻其实也算不上好看,一边脸被打了,另一边倒是仍是很完美,只是,赵寂不是一直喜欢美丽的事物吗?如今对着她的这张脸,也能下嘴吗? 她这样胡乱地想着,唇上传来一阵柔软,小皇帝用行动证明了:她不仅能下嘴,而且很有食欲。 “你欠我的,你要补回来。” 卫初宴的紧张中,那个妖精贴着她,在她耳边喘着热气道。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凉是个劳模吧。 看,被打了吧,等下还要被咬,可以说是很可怜了。 小剧场: 赵寂:你得补偿我 阿宴:可以 (n久之后)赵寂:不要了可以了 阿宴(一丝不苟):还没补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几次? k158 阴暗潮湿的牢狱里,北风自风口呼呼地刮进来,吹起刑架上那人破烂的衣袍。被关了许多时日了,此时那身袍服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斑斑的血迹印在上面,深灰色的灰尘印在上面,鞭子抽打的痕迹也印在上面衣袍之下,大片的肌肤裸露出来,那肌肤上伤口累累的,血痂连着血痂,深的连着浅的,深色的连着淡色的,旁人乍一看,会有种痛入骨髓的感觉——即便那伤口并不在自己身上。 面前烧灼炮烙的炭盆燃着旺盛的火焰,质地不纯的木炭偶尔劈啪作响,混在寒恻恻的风声里,像极怨鬼在撕扯着喉咙叫喊。声音其实都不大,刑房里算得上安静,以致于远处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刑架上那个人的耳朵里,她低垂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滴落的血液,有些无聊地听着,仿佛那些人议论的不是自己一般。 “卫初宴不能死陛下” “可是赵大人吩咐了不能活” “王大人也说谋反大罪!” “陛 分卷阅读187 下只让我们审问” “卫家已灭不过一罪臣而已” “姓卫的身体真好若是拷打死了也便罢了,二十九道刑用上去,任是居然还没死她一个中品的乾阳君” “如何处置” 那些人说到要她死,她没有什么反应,说到要给她加刑,她也没什么反应,但当他们说到“卫家已灭”时,被紧紧套在枷锁上的那双手还是用力地握紧了一下,因着这个动作,刑架上的木头竟隐约有了碎裂,她意识到这一点,苦笑一声,把力卸了,这个过程里,那只纤细手臂上的伤口被崩开,新鲜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落在已呈深褐色的地板上 听到这边的动静,有几人匆匆朝这边跑来,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理寺的两位少卿,接着是两名狱丞,几人的视线里,卫初宴形如死人地挂在那里,头依旧垂着,墨色长发披散着,乱糟糟的。 形如死人。 “不会是死了吧?” “去看看。” 虽然刚刚还在议论是否要对卫初宴下黑手,这时这几人看到这幅样子也不由把心提起来了,犹疑的几句话过后,一个胡子拉渣的中年大汉走上前来,撩开卫初宴的头发,粗黑的大手按上了她的脖颈,感受到那里的跳动,他的脸色没有崩的那么紧了:“大人,她还活着,还是那副死样子。” 发丝重新垂落下去,有一瞬间,卫初宴纯美的脸完全暴露在了火光里,清隽的面容苍白无比,这些人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仍然忍不住注视着她。 好在那脸蛋只是露出了一瞬,几人把眼睛移开了。 果真是祸国的容颜,难怪陛下不顾朝野的反对,执意要保她! 这狱丞的话语落下之后,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其它的情绪滋生出来。 其实就这样死了,也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让大家都难做 想归想,这样那样的情绪之下,这几人对卫初宴其实还有些佩服。两位少卿便不说了,许许多多的重要案件都是他们跟进审理的,看惯了鲜血。狱丞则上惯了刑,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把式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软骨头硬骨头都有,一上刑便鬼哭狼嚎的、无论如何折磨都慷慨绪,好像这几天里给与她诸多痛苦的人不是眼前这些人一般。 她不在意这些。 一瞬间,大理寺官员们有了同样的想法,其中老辣一点的,更是忍不住泛起了喜色,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如果一个犯人一旦开口,哪怕他只是说了一个字,或是只哼了一声,都离他开口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远了。 心思流转,有人想要隐瞒卫家已全数伏法的事实,以此来诱导卫初宴,而这个念头还没滑落到底,少卿之一的李思出声了:“昨日丑时,叛贼营地被攻破,废太子携一干反贼自杀,卫平南也在此列,卫家其他人等被找到时都已自杀,目前看来,卫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来,卫大人。” 宣告着一个家族败亡的话语,便在此时,轻描淡写地传入了卫初宴耳朵里。 “我听到了之所以开口问,也是还有一丝不甘心罢了。” 跳动的火光中,卫初宴喃喃地说着,语调极浅,但那话语里的凄凉绝望太过明显,在这些人听来,好像有人幽幽地在他们颈后吹了口气,彻骨的冰凉。 此后,卫初宴又陷入了沉默。但大家都能看到,她已经不再那么平静,他们看到她把头低低地垂下去,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颊,而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她的肩也在抽动,一下,两下他们知道,这是在抽泣。 “卫大人,陛下仁厚,仍是给你留了一条生路的,只要你将康王余孽的去向供出来,便能以功抵过!” 李思继续道。她知道有人想拿着卫家做文章,因此一开始便断绝了这个可能,她的任务,是尽可能地保下卫初宴。 “卫大人,王法昭昭,你若迟迟不愿招供,下官也只能将你视作反贼了!” 正劝着,另一位少卿也说话了,李思眉头一紧,想要截过话头,却见到一位经验老道的狱丞急急上前几步,抬起了卫初宴的下巴。 和刚刚的放松不同,卫初宴的牙关咬的极紧,这本也没什么,人在极度悲伤之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反应,李思觉得这狱丞过度紧张了 分卷阅读188 ,正欲呵斥,却见狱丞指了指卫初宴的喉咙。 那里正一上一下地滑动。 想到某种可能,李思吞咽了一下,喉头从未如此干渴,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嘴唇在发抖。 下一刻,狱丞终于撬开了卫初宴的嘴,鲜血从那里流下,流过尖削的下巴,流进卫初宴纤细的脖颈里,在苍白如纸的肌肤上画下一条蜿蜒的血线 这个人她咬舌自尽了! 刚刚他们以为的抽泣,其实是卫初宴在吞咽咬断舌头以后大量喷涌出来的血液,那本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把它们逼出来,又为了不让官员们发现而将它们吞咽下去 她本就已经流失了大量的血液,这样再一咬舌,又没得到及时的止血,如今一刻钟过去,即便是大罗神仙过来,也已回天乏术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李思一手撑在桌上,几乎要晕过去。 那狱丞再去摸卫初宴的脉搏,摸到的已经是死脉。 第二章、重生(下 对于卫初宴而言,死亡是一个有些漫长的过程。 如同夏花的凋落,起先,花朵可能只是蔫了,紧接着会萎缩,萎缩会持续下去,于花朵而言,它们的生命力就在这个过程里渐渐流失了。 卫初宴是咬舌自尽的,这个过程本应有些漫长,不过在那之前,连日的严刑拷打已经使得她的身上伤痕累累,血液从这些或深或浅的伤口中流出,虽不至于死亡,却也差不了多少了,最后,她自己咬断了舌头,补上了最后的一刀。 也算是死的很快了,不算折磨。 虽然是自杀,但她却没什么怨恨,卫家跟废太子造反了,如今的陛下,年仅二十的赵寂平定了叛乱,卫家只是这场内战中许许多多消失的家族中的一个,卫初宴不恨那位帝王,但她无法原谅自己的独活。 还有一点,其实很多人都开始怀疑她和赵寂的关系了,赵寂想要保她她知道,可惜从她主动让大理寺带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握在赵寂手上了。 大半在她自己手上,另外一小半,其实是系在朝堂之上的。 她选择自杀,除了已经卫家覆灭的打击之外,也有对赵寂的考虑。 她是叛贼之女,亦是削藩令的提出者,没了她,帝王想做什么事情都好办许多。 只是……还是很想骂一骂她啊。 赵寂你个混账…… 生命的流逝是不等人的,骂人的话只是在心中打了个转,喉咙便已溢满了铁锈的味道,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卫初宴好像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些像赵寂的,可是赵寂又从来没走过这么急的步子……大概是错觉吧。 是了,帝王又如何会进到这污秽的牢狱里来呢? 她嘴角淡淡地扯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而后,疲惫感用力地朝她压过来,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黑暗即是死亡。 但是光明又重新来临了。 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灵魂自身体中飘出来,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吸扯而去,紧接着又被按压在了一个什么东西里,被各处传来的压力挤压着,她想逃开,却又无法逃开,而又好似挣扎了半晌,竟奇异般地适应起来,不再感到难受了。 然后……她的眼睛可以睁开了,于是她看到了光。 那是一大束灿烂的阳光,从半开着的门斜飞进来,细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芒里浮动,飘上去又落下来,如此反复。这时门被风吹开了一些,阳光光也随之移动,光束的小尾巴打在了卫初宴的眼睛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里关久了,她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光了,因此下意识地偏头闪躲,眼睛随之扫过四周,直到这时,她才有了一个印象:她在一个屋子里。 这是一间稍微有些小的木屋,她坐在屋里的床上,窗边有一张久经风霜的木桌,桌上放了些小孩子会喜欢的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刀子削成的小木头人、几朵绣的很好看的头花……诸如此类。此外还有几张微黄的纸,一个砚台、一个笔洗、挂了好些毛笔的架子,笔洗、毛笔、纸张皆有使用的痕迹。这张木桌大约是房子里除床以外最大的摆件了,除了桌椅,屋里还有一个坏了一条腿的木马,正孤零零地窝在角落里,同时还有个不大的藤条箱子,看起有些年头了,就靠在床边。 第一百三十四章赏与罚 一夜春风舞,无梦。 赵寂比卫初宴先醒来。因为习惯了早起上朝的关系,纵然身体还很疲倦,她却已没了睡意,凌晨的黑天下,她动了动,而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怀抱中。 奇怪,昨夜明明是躲得离卫初宴远远的睡去的,什么时候又给她抱住了?犹带着两分迷茫的眸子在晨曦中眨了眨,透出一股与平日里的锐利骄傲不相似的懵懂来,她在卫初宴怀中抬起头,看着女人安静的睡颜。 这么多天的跋涉令得卫初宴比离开长安时更瘦了,她是极美好的长相,无论何人见过她,背后里总忍不住夸一声“卫大人好姿容”,如今瘦的两颊微陷,其实半点不损她的美丽,只是给她增添了两分立体感,连带着眼神也深邃锋利起来,昨日被这个人“困”在床帏的时候,好几次,给她那双明明无神的眼神一扫,赵寂都觉尾椎处窜上一阵麻意。 她是强势而锋锐的性格,原本显露的不多,但是即位两年后,这种性格已渐渐地盖过了从前的那种乖巧与娇软,如今的赵寂,什么话都不说的端坐在朝堂上,胆小的朝臣也会被她盯的两股战战。 按理说,这种性子的人,其实不太喜欢过于锐利霸道的人,不过床笫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也许是血脉中那份坤阴君的天性吧,纵然已长成了个不喜欢被人违逆的帝王,卫初宴偶尔地对她强势一点,她其实也是喜欢的。 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僭越。正如此刻,卫初宴躺在她的龙床上,身上披着她的龙袍,这等大不敬的事情,她也并不在意,反而有种暗暗的欢喜。 她不能标记卫初宴,但是穿着她的衣服、用着她的东西、又被她压在身下的卫初宴,却好像在散发着一种隐晦的信息:卫初宴是她的。 这怎能不让她欢喜? 她摸了摸卫初宴消瘦的脸颊,那里的肌肤是纯雪一般的白,因为被她揉了两下,而反弹出一点淡淡的红润,柔弱而无害的样子。然而就是这个“柔弱而无害的人”,在几个时辰以前还让她变成了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船,她想起自己的“软弱”表现,想起昨夜的种种细节,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真没用! 堂堂一帝王,竟给个臣子“欺负 分卷阅读189 ”成那样,她竟,竟还去求饶了,帝王的尊严最后还是没守住! 她恨恨地捏了捏这个“假温和”的女人的脸,将她从睡梦中扰的醒过来,还是气不过,上去用力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然后自己反倒先喊了出来。 方才不怎么动,还不觉得,此刻才发现骨头软的不行,酸、疼,还有深深的疲惫,她趴在卫初宴身上,难受地哼了一声。 卫初宴睁开眼,眼前却还是一样的黑暗,她想起自己的情况,苦笑一声,眼神中的空洞使得本想找她算账的赵寂收起了所有的利爪,化作乖巧的小兽,顺从地依偎在她怀中。 “几时了?是否到了上朝的时间了?” 虽然看不到,但是基础的感觉是有的,不过因为还是黎明,感觉不到明显的光,所以卫初宴才问她的。 女人的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靡靡的,像是还浸在情欲中。她将怀里的帝王抱住了,不把帝王刚才咬她的那一口当回事,熟练地给她揉腰。 赵寂眷念地躺在她怀中,不愿意动,看着那天色又亮了一分,她才强忍着酸痛,慢悠悠地下床,将黑发撩在背后,神色中有淡淡的妩媚。这时宫人在殿外轻喊“陛下”,她俯下身来,将一个吻印在犹在黑暗中的卫初宴的脸上:“乖乖躺着,等朕回来与你算昨夜的账。” 一出声,她才发现自己嗓子的沙哑,她顿时不说话了,瞪了一眼那个“瞎子”,不过瞎子看不到,仍然气定神闲的躺在那里。 一整个早晨,从穿戴冕服到上下早朝,赵寂都扳着个脸一言不发,这不仅使得宫人们战战兢兢的,也令得朝臣们心中没有底,甚至有几个都直接没有照着原定的那样上奏,使得今日的早朝下的早了些,对于赵寂来说,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下了朝,没有像往常那般召大臣议事,而是急急忙忙地往甘露殿赶,诸臣中有不少人发现了帝王的不同,很是疑惑地各自找关系打听了,却都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现在的小皇帝已不是刚刚登基之时的小皇帝了,皇宫中的人距之两年前也6续有换,如今是新帝的天下,不似从前沉浸在丹药中的文帝的那般好打听了,许多事情,赵寂不想让它暴露出去,便绝不会有泄露。 她刚回到甘露殿,还未开口,便有识眼色的小太监来报:“陛下,卫统领在桃林那里。” 赵寂扫了他一眼,对这人也有些印象,是高沐恩认下的干儿子之一,十一二岁的年纪,眼神很是灵动,胆子却有些大了。 赵寂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小太监见陛下未赏未罚的给宫人们簇拥着离开了,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转而扶着一边的墙,十分的害怕。 他僭越了,但他以为,陛下既然心系卫统领,定然不会介意他的僭越,若陛下心情好,他指不定便要飞黄腾达了。 但刚才给陛下的眼神一扫,他忽然想到,陛下纵然看重卫统领,却不见得喜欢他们这些奴才揣测帝心,思及此处,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四周走过的宫人有些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的,对他指指点点,神色之中的嘲笑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却捏紧了拳头,慢慢低着头走过去了。 这只是一个极小的插曲,赵寂的那一眼固然带着点警告,但不过是个小太监,她走过去,便忘了。 桃林坐落在甘露殿的西北角,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如今二三月份,桃花开的正好,不过赵寂自己却没去看过几次,此次若不是为了去寻卫初宴,她也不会踏进那里,她太忙了。 春风携着桃花香飘舞在暖阳下,赵寂被人带着,在林中的小径绕来绕去,到了较深的地方,才看到那个拄着竹杖慢慢地往回走的人。 她又把那黑布缠在了眼睛上,看起来,就真如一个瞎子一般了。她走的极慢,这边的小径曲曲折折的,她有时偏离了,便会不留神撞上低矮的桃树,桃树便会下起花瓣雨来,好些花瓣都落在了她头上、肩上,她只简单绾了发,穿着赵寂命人送到殿中的湖绿色春裙,裙摆如水,面容如花,只是随意站在那里,都有股惊人的美丽。 赵寂想起很早以前,有一次,这个人站在万府前的桃树下等她,那时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赵寂悄悄将之收了起来、放在香囊里,后来那香囊被她赌气丢在了回长安的路上。 赵寂忽而有些后悔。 其实那桃花该是早就谢了,也许装进香囊两三日就干了、黄了,也许多撑了一些时日。她后悔,不是因为失去了多么美丽的东西,而是失去了一点她和卫初宴初见时的回忆。 那时候的她那么口是心非,说着不喜欢卫初宴,却还总是想把卫初宴捆在身边。她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的她已经开始喜欢卫初宴了吧,只是自己也没发现,她偷偷藏下那片花瓣,其实只因那桃花曾经停留在卫初宴的肩头。 那时候的自己可真傻。 “赵寂?” 赵寂她们一路走来,其实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是自然是瞒不过卫初宴的,卫初宴从一堆杂乱的脚步声中听到了熟悉的,于是朝着她们的方向,困惑地喊了她一声。 赵寂自己还未回应,跟着赵寂的宫人们却一个个吃惊起来,天下间谁敢这般直呼帝王姓名?这是犯上的大罪! 但是很快,他们发现陛下也并不生气,反而紧走几步,亲自搀扶起那位瞎眼的大人来,宫人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早就听闻陛下很是看重卫统领,甚至昨夜还留宿了两年未归的卫统领,但能令帝王宠爱到这份上,难道传闻是真的? 默默猜测着,有几人不经意间抬头见到了这位大人神子一般的面容,不仅又对自己的猜测更信了几分。 这位大人,果真是天子的幸臣。 他们在这里胡乱猜着,负责收拾帝寝殿的人更是震惊。他们在新帝寝殿当差两年,帝王后宫一直空置,但若帝王想要,宫中也有无数人等着召幸。可是他们的新帝似乎一直都还没开窍,在许多人眼中,对于这位以勤勉聪慧而著称的帝王来说,后宫尚且没有任意一个大臣递上来的折子有吸引力,他们简直想不到,要到哪一日帝王才会从她的繁重事务中抬起头来,看那些等着召幸的人一眼。 但今日在寝殿中看到的,却颠覆了这些宫人的想法。 原来陛下不是不会临幸人的,只是她喜欢的,似乎是身为乾阳君的臣子? 这些都是阉人,本身对信息素毫无感觉,否则,也许有人能从残留的信息素中嗅到属于坤阴君的,从而得知真正的天大的秘密。但是即便他们看不出,出于谨慎,高沐恩还是派了心腹守着他们的,这些人却误会了忽然出现的暗卫的目的,以为这位大人是警告他们不能将陛下喜欢乾阳君的事情说出去。他们自 分卷阅读190 然也不敢说出去,况且这种事情,他们从前在先帝在世时,见的也不少。 暗卫一直跟着他们,看他们将一切可以泄露昨夜这座殿里发生了什么的东西洗掉,才悄然离开。 即便是暗卫中,知道赵寂真实身份的也只有寥寥几个,其中一人是高沐恩,另外几人则是死忠中的死忠,前世,卫初宴和赵寂的事情一直没泄露出去,这些人是很安全的,卫初宴也不担心什么。 “不是说了让你在寝殿等我吗?” 遣散宫人,带着卫初宴往回走时,赵寂小声地抱怨了一句,这人刚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也不知道歇会,还不让人扶,也不知道在桃树上磕了多少下,将好好的一个额头磕的乌青。 赵寂闷闷地想,她看到了卫初宴的伤,心疼的还是她,卫初宴这人忒讨厌了。 “有人说要与我算账,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了。”卫初宴的手被她牵着,免去了找不着路的窘迫,闲适了许多,从容与她周旋。 赵寂冷哼道:“不‘坐以待毙’?可你现在又被我找到了,不是一样落在了我的手心里了吗?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要与你算账!” 卫初宴轻笑一声,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一吻:“你要算账么?那你得算清楚才公平。” 赵寂看着她主动亲自己,眼中含了一汪水:“不必你提醒,我自然会好好地同你算清楚的,我要将你昨夜的不敬好好算出来,治你的罪!” 卫初宴笑意更深,看的赵寂的心狠狠跳动一下:“你只算了‘不敬’,那欢愉呢?昨夜的快乐你不能略过了,要算便一同算。” 她仗着自己看不到,抛却了羞耻,与赵寂细细掰扯起来。弄的赵寂脸蛋一红,用力踩了踩她的脚。 “这算是惩罚吗?”卫初宴揽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呼出一口热气。 赵寂嘴硬道:“算是吧,但是远远不算罚完了!” “那么奖赏呢?惩罚那么多,奖赏也不能少,阿寂,你说对不对?” 赵寂看她那样子,便想到那种总也喂不饱的感觉,警惕地摇头,摇到一半,才想起卫初宴看不到,她立刻说道:“不行,我可不答应给你劳什子的奖赏。” “有罚却没赏,哪有你这样的无赖帝王?” 卫初宴说的煞有介事,若不是头脑还清醒,赵寂差点也觉得有赏有罚了,她拧了卫初宴一下,哼道:“昨夜你自己也得了欢愉,可你却没我那般难受,你还有脸要奖赏吗?” 骗不了她,卫初宴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如何罚我?” 第一百三十五章皇后 “罚你做我的皇后啊。” 二三月份,春光正明媚。两人都是人中龙凤的姿容,卫初宴自不必说,赵寂也不差,而且因为赵寂是少年帝王的缘故,她无论走到哪里去,都要比世间任何的人都要能够俘获人心。两人这样走在灼灼的桃花下,不知是花更娇、还是人更美了。 一只手被赵寂牢牢地抓在手心,卫初宴敏感地察觉到,当赵寂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手心除了一些汗,似是紧张。 卫初宴也紧张,她沉默了许久,赵寂见她不说话,更加用力地抓紧了她的手,勉强笑道:“我与你开玩笑的,你是在朝堂上走动过的臣子,又是乾阳君,我再如何荒唐,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娶进宫来,更别说册封为皇后了。” 赵寂说了好长一段话,却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那抹失落,她那些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卫初宴听,不若说是用来欺骗自己的。 “我知道你有方法让我进宫。” 地上落了好多桃花,白的、粉的、或是像火一样艳丽的,这些是不同品种的桃树所结,有些树低矮,有些树可以遮天,四周浮动着桃花的香气,但是对于卫初宴而言,这些都没有赵寂的甜美。赵寂带着卫初宴穿梭在这片集合了无数珍奇桃树的林子里,心情却不像她的脚步一样平稳。 她被卫初宴一句话道破了心思,更是慌张了。 卫初宴的手被赵寂捏的生疼,她知道这是赵寂紧张的表现,她安抚性地回握住赵寂,遮掩在黑布下的眼神十分温和,像是微微湿润的春风。 她其实没有生气。 “我离宫两年了,这两年中,朝堂上当然有很多人认识我。你是否有想过,干脆将我换一个身份,将我的身份置换成‘坤阴君’,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将我抬进宫来了。” 赵寂的确想过这件事,她不是什么能长久地忍受别离的人,卫初宴的离开使得她煎熬得不成样子,等到卫初宴重新回到长安,她欢喜之余,第一个念头却是要永远地将卫初宴留在她身边。 试问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还有什么位置比皇后来的亲近、来的更接近她呢? 她那句问话,不是什么玩笑话、也不是一时冲动,那是她真正的想法的表现。 “我若我说,我能完美地伪造一个新身份给你,我甚至能给你一个尊贵到能够封后的假身份,你愿意进宫陪我吗?” 这个想法原本只是压在赵寂心中,她知道卫初宴不会答应她这样做,因此也只敢偷偷的试探,但若方才,卫初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的话,她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游说。 她是个很具耐心的猎人,也很有决心去俘获自己的猎物。 但是卫初宴也很聪明,她知道赵寂打的什么主意,也因此,她不会给赵寂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 “寂,你其实是知道的,我不会愿意的。” 赵寂听着她的话,脸色阴沉下来,不发一言地踢了踢前方的石子。 卫初宴知道她不高兴,但是有些话一早便得说明了,否则到最后,伤害的便是双方了。 “生气了?” 若是放在前世,遇上这样的话题,她和赵寂恐怕要以大吵一架为结果。但是现在的卫初宴已不像从前那样固执甚至迂腐了,她也少了很多的倔强,而赵寂,赵寂也没养成那么唯我独尊的性子,所以很多事情,都有了平和解决的可能。 两个同样骄傲的人碰在一起,是会碰到头破血流的。上辈子她们都太骄傲,一个是不会低头的帝王,一个是又直又硬的文臣,两个人碰到一起,有了误会也不说,有什么布置也不告诉对方,总觉得自己是对对方好的,但是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最后落到那样的下场呢? 她有时候也在怀疑,自己做出那样的选择,是不是也有对赵寂的不信任在里面呢? 她不信帝王,不信帝王能够救出她,是不是? “我哪有那般小心眼?我只是有一点点的不高兴。你不是重权的人,当官、当什么官也都有种随遇而安的感觉,这样的你,为什么不能放下朝堂来做我的皇后呢 分卷阅读191 ?”赵寂说的小声,她的嗓子还有些不舒服,听在卫初宴耳中,便像是小奶猫在挠她一般。 卫初宴正待解释,赵寂又软着声音道:“我一个人在宫中,是很孤单的。你看这偌大的一个宫城,那么多的宫人来来回回、忙忙碌碌,看似很是热闹,但是可有人敢凑到我面前?可有人敢与我说话?我也会孤单的,卫初宴,你不在宫中,我多么可怜呀。” 她将自己的可怜放大了,实际上,她自小长在宫中,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孤单吗?其实不见得,因为皇帝就是这样的,过着众星拱月的日子,却不能与人交心,她当然不能与人交心,有句话叫做“天威难测”,她是这大齐的天,又岂能让人随随便便便猜中她的心?而且比起父皇来说,她已是很好了,她有卫初宴。 她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好,为何那么多的人争着抢着要坐上这个位置呢?但是若能让自己过的更好,她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卫初宴只是笑,她被这人骗过许多次,又怎能不知道那小狐狸是在打什么主意呢?她一点都不动摇:“我是不重权,但是我重你。” 赵寂被她忽然说出的情话戳中,禁不住地笑了一下:“那你留在宫中做皇后啊。” “阿寂,我还未说完,你听我说。” 赵寂的脚步轻快起来,她将卫初宴扯得一个踉跄,才忽然想起这人看不见,于是又慢了下来,偏头看着那女人莹白如玉的侧颜。 卫初宴的锁骨上,还有她留下的红印呢,只是这裙子遮得严实,否则她就能看到了。 “因为我在意你,所以才不能叫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当皇帝是很辛苦的,两年了,你那么辛苦,却也只是刚刚收回了一小半的权力,此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这两年里,卫初宴虽然在南疆,但她无一刻不关注朝局,可以说很多事情后,也还都有她的手笔。此时她分析起朝中形势,也是十分清晰。 赵寂是这半年才未与她通信的,先前两人也常提到朝局,因此对于她的话,赵寂也并不吃惊。 “况且三公根系深重,你要扶植新臣与他们对抗,也只有两种选择。”春风和暖,熏人入睡,但是卫初宴的话便像是一剂极其有用的醒神剂,令得赵寂越听眼睛越亮。 “其一是靠外戚。但你已知道了我与娘娘做的赌,我这么辛苦才拿到娘娘一句‘不插手’的,寂,你便当是心疼我,不要养你舅家了。” 赵寂:“难道你早先便预料到了?” 她的确在头疼三公的事情,倒不是说这几位老臣身怀异心,只是他们拥权自重是事实,有道是: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她蛰伏两年,如今也到了将权柄真正地抓到手里的时候了,今年年初的那次收权,和日后她要做的比起来只是小打小闹,旁的不说,落在太尉手中的虎符以及落在御史大夫和丞相手中的遴选官员的权力,她是一定要收回来的。 帝王之道在制衡,她要压下这几位的气焰,便得另外扶持人选,但这个人选,她的确没想好。 原本卫初宴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卫初宴消失了半年,初宴本身根基又还不够深厚、赵寂想要提拔她可以,但是若是拔擢太过,恐又被人阻拦,她因此转了想法,考虑起扶持舅家的可能性来。 若是要扶持万家,此刻又有点晚了。 那时她刚即位,即位之前听了父皇的一番话,对于外戚实是很是忌惮的,因此虽然也稍微提拔了一下万家,却并未给他们滔天的权势,如今若是想重新提拔,不说能不能找到由头,恐怕万家那边心怀芥蒂之下,对于她也不如从前亲密了。 若是母后在朝,这点芥蒂很容易便消除了,但是从卫初宴带回来的书信来看,母后恐怕打算在宫外常住了,这虽不合规矩,但是早些时候,太后便是以“去行宫养病”为由出宫的,既然牵扯到太后凤体,她即便在外养十年二十年,也没有朝臣敢说些什么。 但对于赵寂而言,万太后的离宫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只看她究竟要不要扶植外戚了。 “陛下弥留之际我就在殿外保护你,他与你说的话我听了个大概,他的预警并未没有道理,所以我,所以先前你让我送太后去南疆治病时,我并未推拒。我想探清楚,当时在娘娘心中,是你重要还是万家更重要。”卫初宴顺手将一片被风刮到她脸上的花瓣接住,又与赵寂说:“她终究不是你生母。” 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地揭了开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秘辛 赵寂松开她的手,压着火气道:“她虽不是我生母,待我却从来比生母还好,你怎能在我面前这样说她?” 手上一空,卫初宴顿住了脚步,探了探身侧,摸到赵寂的胳膊,才好像找到了凭依。她的这番动作令得赵寂刚刚积蓄起来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赵寂冷哼一声,又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她对你好,若是要在世界上选出一个对你最好的人,我其实是不敢说自己在娘娘之前的。但是有一点是不可改变的,那便是娘娘并非你的生母,若是她是因为你是她姐姐的孩子而对你好,那么你要知道,娘娘最不缺乏的就是兄弟姐妹,单说万昭华一人,就育有众多子女,那些人若是不从地位而单单从跟娘娘的血缘上论,难道和你有很大差别吗?” 走了这么久,即便走得慢,此时也快看到桃园的拱门了,那边立了一堆人,都是等着帝王的。赵寂想到两人此刻所说的话不能让他们听去,硬生生地转了脚步,又带着卫初宴往回走。 卫初宴被她扯的满心疑惑:“你不是赶着回寝宫吗?” “忽然觉得这边的花很漂亮,便多看几眼吧。” 赵寂这样一说,卫初宴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可惜我看不到。今晨我听到那些宫人说,宫中新辟了一处桃园,说是开的很好,我便让她们带我过来了,当时想着即便看不到,摸一摸花瓣、闻一闻花香也是好的。只是你现在说花看的好了,我便很想看了。” 先前赵寂问她为何来这里,她说是为了躲赵寂,这自然不是真的,因为桃花是赵寂的象征的关系,听到哪处的桃花开的好看,她总是会忍不住去看的。 晨起是便是这样,听宫人多说了两句,她便忍不住地跑过来了。 赵寂安慰她:“你不是说,过几日眼睛便会好了吗?虽然桃花一天一个模样,但是这里的桃树品种繁多,花期也各有不同,这几日是这几样开的好看,过几日又会有新的树迎来花期,所以你也不必觉得可惜,因为你总能看到的。” 她把卫初宴拉到园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忽然轻轻啧了声,问卫初宴:“这里的桃花香好闻吗?” 卫初 分卷阅读192 宴仿佛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红着脸点了点头,面前忽然袭来一阵香风,赵寂凑到卫初宴面前,毫不羞涩道:“那,是我好闻还是桃花好闻?” 卫初宴脸颊更红,方才的那种与赵寂要“奖赏”的淡然已经消失无踪,她低着头,支吾道:“自是、自是你好闻。” 赵寂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在她那红红的脸蛋上啃了一口。 “你喜欢桃树,我喜欢梅花,你只听他们说了这里有桃林,却不知道我命人修了好大一片梅园,等到腊月梅花开了,定会是这世间第二美的景致。” 卫初宴心中微甜,但听她说只是世间第二美,于是忍不住问她:“那世间第一美的景致是什么?” “是你啊。”赵寂执起她的手,又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是你啊,卫初宴。” 年轻真是好,黏起人来真是让人受不住。卫初宴轻咳一声,火速把手抽回来,背在身后,生硬地转了个话题:“方才我们不是还在说万家的事情吗?” 赵寂笑吟吟地看着她:“你说。” “娘娘对你的感情自是很真挚的,但是我担心她对万家也有同样深厚的亲情。皇帝即位后,太后亲近自己的族人,这是人所常有的情感,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太多了。那些太后,大多还都是皇帝的生母呢,可后来,竟是她们一手导致了外戚专权。” 赵寂听着,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其实你所担忧的并非没有道理,不过我是由母后从襁褓中养大的,旁的不说,若是没有她的教导以及付出,即便有你,我也很难有今天。至于我和万家之间她究竟会选择谁,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你若知道了,便不会有这种困惑了。” 卫初宴此时也已不在困惑了,但赵寂既然这样说,她便起了兴趣,侧耳聆听起来。 “那年你十五,回家乡过年的时候,你们家不是要为你娶亲吗?” 卫初宴点了点头,那时她还对是否要再和赵寂试一次很是犹豫,甚至差点便答应了家里人娶亲,若非当时外祖做的实在过分,恐怕她就真要和清鸢定亲了。 不过现在想来,有这个醋罐在,她那时即便定亲,恐怕最后也不会成亲——那时赵寂就认定她了。 “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你是和清鸢表姐议亲,所以舅舅曾经修书给我母后,想求一道赐婚的圣旨,让清鸢嫁的风光一些那时她已十七了,错过了嫁人最好的年纪,舅舅怕她被未来妻主看不起,因此才求到我母后那里的。” 卫初宴知道赵寂知道她差点和人结亲这件事,回长安时赵寂还因此和她闹了一通,但其中的关节她却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赵寂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那时母后没有答应,不仅没有答应,她还打算为了我将这门亲事压下来。只是后来你那边先吹了,母后便没有动手。” “所以你看,其实母后向来分得清在她心里,谁更重要。” 卫初宴心中转过无数种念头,最终都变成了叹息,她如今也早已知道了,娘娘心中最重要的是赵寂,她也知道那多半是因为对已故贤妃的歉疚,但是现在再听赵寂说起从前的那些事情,她的心情也有些吗?” “也不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年前,娘娘的病情稳定下来后,她与我有过一场谈话。”卫初宴感觉到赵寂注视自己的视线,摸着腰间的龙佩,还是决定将一切告诉她:“我在防着万家做大,娘娘其实也在防着我。很早之前,在我们没去南疆之前、在你没即位之前,娘娘其实便在防着我了。” 赵寂知道这事,但左边是母后,右边是卫初宴,不说她不能偏向哪一个,便说她即便想偏心,其实这两人也不需要她的助力便能斗个势均力敌了。 和这两人比起来,她那时太过稚嫩了,没有什么话语权。 “我与娘娘有过几场辩论,最后,是我赢了。其实若是没有清鸢忽然的做赌,娘娘大约也已要妥协了,但是她想看我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所以我便去做了。” 春季湿润而清凉,赵寂坐在石桌旁一会儿,还觉有些凉意,她摸了摸胳膊,远处的宫人见了,立刻跑过来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又迅速地退了出去。卫初宴察觉到有生人,身子有一瞬间的紧绷,赵寂按住她的手,告诉她那只是宫人。 “那你是如何说服我母后的呢?” “其实我只是指出了一件事,我告诉娘娘,卫初宴是没有其他亲族拖累的、只有爹娘要养的孤家寡人一个,我即便做大,得了滔天的权势,也传不到第二代去。但是若是万家做大,那么成长到能够威胁你,也说不定。” 赵寂恍然大悟:“难怪你要先确定母后看重我多过看重万家。” “是呀,若她更看重万家,那我那番话除了坚定她要除去我的心,再无二用了。但是若她更看重她一手带大的、与她在宫中相依为命的你,她就必然会考虑我说的话。” 听了卫初宴的话,赵寂思索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古怪,但卫初宴也没看到她眼底的惊疑:“母后她她其实很少在我面前提及万家。我猜测,我只是猜测,其实我母妃不见得信任我舅舅,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的亲族。” 卫初宴的疑惑中,她呐呐地说了下去:“母后需要舅舅家的支持,这不假,因此她那一年还带我回去省亲了。但是舅舅只是能够给她提供财物,对于关键的人手,母后其实从来不怎么用万家的人的。还有就是,我们与舅舅这么亲近的关系,但是母后也从未将我是坤阴君的秘密告知他,我原先只当这是母后谨慎,这种惊天的大秘密,知道的人自是越少越好。但是若是现在来看,结合从前的那些事情,倒是隐约可以让我有一个猜测,那就是母妃其实不喜欢万家——至少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喜欢。” 她的表情严肃而认真,因为在思索问题的关系,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来,她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我曾听母后在娘亲灵牌前说过后悔入宫,还说过‘若不是大哥’之类的话,但那时我只当她是在向我娘亲倾诉不满,她还总骂我父皇呢,骂的比那难听多了,因此我也并未在意。”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恐怕是猜对了,五指扣着敲在石桌上,一声脆响:“我父皇毕竟是占了万家姐妹两在他之前,可从未有姐妹共侍一夫的先例。还有,万家二十年前不过是个小家族,正是靠着接连二位万家女入宫,才换来了今日的地位。” 赵寂的眼神凌厉了起来:“若说这其中有猫腻,我其实也不会觉得奇 分卷阅读193 怪。” 作者有话要说: 阿宴你完了,你说情话是土味情话,说不过小寂也就罢了,你连脑阔都没有小寂好使,你看她,什么叫做举一反三。 我文下的奇葩你们不要理会啊==等我把番外替换上去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摸摸大家。 第一百三十七章逗趣 春日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桃林,卫初宴坐在阳光里,感到有些热了。她遮了遮阳光,思索着说道:“宁可信其有吧。我在南边留了些人手,等我眼睛好了,传书一封让他们去查查当年旧事。” 赵寂拉起她:“好,有些晒了,我们回寝宫吧。” “你不必去批折子吗?” “去寝宫批。除了甘露殿,你不好出现在宫中其他的地方,我去寝宫陪你。” 赵寂心中早已有了章程。卫初宴这个样子还不能回家,也还不好立刻就去北军衙门,她虽抱了将这人永远留在宫中的私心,但此刻做不到,能让卫初宴多陪她几天也是好的。她们两走了几步,赵寂隔着拱门看到那些宫人一个个低着头,守在宽大舒适的御辇旁,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陛下,要上辇吗?” 见她出来,平日里负责她起居的一个大宫女福着身,柔柔问了一句。 赵寂仍抓着卫初宴的手,在此之前卫初宴曾试图挣开,没成功:“不必了。你们也不必跟着朕,朕今日兴致好,想要在甘露殿内走一走。” 许是面对宫人的缘故,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和对卫初宴说话时不同的冷淡威严,卫初宴在一旁听着,樱桃一样红的唇瓣轻轻的抿了起来。 她其实不知道赵寂这两年长大了多少,但是约莫,越来越像是前世的那个人了吧?她既想尽早看看心上人的模样,又担心一打眼看到的是和前世一般无二的赵寂。 倒不是讨厌赵寂,只是只是她还未做好准备去和那样的赵寂见面。 因此她反而也不知道该期待瞎眼早点好,还是慢点好了。 不知道卫初宴自己胡乱想了些东西,赵寂在宫人面前摆出了帝王的架子,神色十分冷凝。她不肯放开卫初宴的手,她知道,即便她今日在宫中和近臣“嬉戏”的事情传到宫外去,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被劝谏几下,但是这御辇,她很想让卫初宴乘坐,但是不能。 这是皇后都不能坐的东西,若她敢让卫初宴坐,明日便有慷慨都不同了。 今日的御辇只是其中一件事,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会发生。她已成了这大齐的皇帝,在外,卫初宴得对她行臣子礼,必要时还要跪她,她得受着。其实这些道理她都懂,她在做皇女时,其实卫初宴也没少在人前对她执礼,她想,卫初宴恐怕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个,所以为此而困扰的,其实只有她自己罢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忽然有这么“古怪”的念头,还是因为母后吧? 母后很不喜欢跪拜父皇,她做贵妃时,有时见到父皇都也懒得动,父皇不在意她的“小性子”,反而会因她这样而感到高兴。小小的赵寂看多了这样的场景,渐渐地觉得,若是一个人真心爱另一个人,他便不应该在那人面前高人一等。 父皇不是个真心人,他在爱着母妃的同时,还总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其他的人身上,但他还能做到那样。那她呢?她自信她与父皇很不同,她比父皇要专一深情许多,那么父皇能做到的事情,她难道不能做的千百倍的好吗? 还有啊,她很想看到卫初宴在她面前完全放松、甚至对她肆意发脾气,她见民间有些夫妻,感情好的就是这般的。 心里想着事,倒还一路平稳地将卫初宴带回了寝殿,桃园距寝殿不近,跨进殿门时,赵寂不经意地说了句:“桃园那么远,你眼睛还没好的话,先就别去了。” 说罢,她又立刻后悔了,方才才想着要事事顺卫初宴的意的!她正要说也可以去看,却看到卫初宴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的心中忽地失落起来。她是很确定卫初宴喜欢桃林的,小时候卫初宴站在桃树下,眼睛就总是定在桃树上,后来初宴到了长安,她给初宴送了一座大宅子,宅中无桃,卫初宴花大价钱从外边移过来了一株。她不知道为什么卫初宴对桃树有着这么深厚的执念,若说桃树是她的象征,这不假,大齐君臣也都知道他们的新帝的信息素是桃花香,那片桃园最终能落成,其实也是臣子谄媚的结果。 只是有时她也疑惑,她明明常常陪伴在卫初宴身边,难道人不比桃花重要吗,为什么卫初宴一遇上桃花,便那么痴呢? 卫初宴不知道赵寂心中的想法,若她知道,大约会笑赵寂:“竟连桃树的醋都吃。”她答应赵寂是因为的确不在意,她是喜欢桃花不假,但是今日不是已“看”过了吗?她又不是日日都要去看一看,赵寂不喜欢她到处走,她不走就是了。 她也很珍惜和赵寂离的这么近的时间。 赵寂果然在殿里批起折子来。这里距她的房离上朝的宫殿近,她平日里在御书房理事。此次送折子过来的还是卫初宴的老熟人,穿一身深绿色官袍的高沐恩。 赵寂不避讳他,他也知道卫初宴已进了宫,昨夜她们的痕迹,还是高沐恩派人处理的呢。见到卫初宴,高沐恩笑着唤了声:“小卫大人”,因为早就去势的关系,他的嗓音倒是一直没怎么变,卫初宴很容易便听出来了,习惯性的要回礼,高沐恩急忙躲开了,问询过帝王的意思后,笑着走出门去。 如今他与卫初宴身份已是不同了,他是帝王的近宦,卫初宴则是帝王的宠臣,虽然他这中常侍也不是能够叫人欺的,但他能得到今日这个“不叫人欺”,也正是因为他的确极有眼色和能力,并且忠诚。 若是在外头也便罢了,他和卫初宴同僚之间如何来往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是在这深宫中,当那“小卫大人”陪伴在帝王身边时,他最好还是以“妃嫔”来看待她吧。 高沐恩的表现落在两人眼中,令她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卫初宴抱着赵寂硬塞给她的一个玉镇纸把玩,跟赵寂说:“他是中常侍了吧?方才不敢受我行礼,倒很合他的性格。”高沐恩此人是极有头脑的,不过卫初宴对他 分卷阅读194 一直是不冷不淡,既不交好、也不交恶。因她前世便是被此人掳进宫中的,后来赵寂在宫中胡天胡地都未有消息泄露,背后是有这位中常侍的手笔在的。对于高沐恩,她知道对方顶多也就做到中常侍这一职位,赵寂是个少年帝王,又不昏庸,宦官要专权是不可能的,前世不可能今生也不可能,所以她防外戚、防三公、也为诸侯王的事情未雨绸缪,但是她并不去防高沐恩。 高沐恩是永远跟在赵寂身后的,也算是和她同一立场。 赵寂在一个折子上勾过一笔,翻开另外一本折子时,却不自觉地蹙眉:“你走时他便是了,中常侍这等重要的职位,向来都是换一个帝王换一次的,他自小便跟在我母妃身边,等我出生后就转到我这里,这么多年了,知道的秘密不少,忠心却是可鉴,又本来就是个阉人,因此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这个位置了。” 她皱眉思索着,沾着朱砂的御笔被她搁在了案头,通州出了贪污大案,她正烦恼该如何解决,却未想起来去问卫初宴。 若是放在两年前,她看到折子的那刻起,就会把折子丢到卫初宴怀中了。 她不问,卫初宴从她停滞的动作也能猜到她遇上了棘手的事,抚摸镇纸的动作顿了顿,又慢慢地转着那块莹润的玉料把玩起来。 赵寂不说,她便不问了,赵寂亲政也有月余,算上监国那会儿,她看大臣处理朝政更是已有好几年,如今碰上什么槛,也都得赵寂自己迈过去才是。 她又不是真的想当奸臣,绝不会去折断帝王的臂膀的。 赵寂批了小半时辰折子,御膳房那边送了燕窝莲子汤过来,这汤温的恰到好处,春日喝不生肺火、不惹寒凉,不过赵寂喝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往日里不该是冰镇雪梨汤吗?” 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而后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专注地望着卫初宴喝汤,卫初宴被她灼热的目光盯的脸颊烧红,再如何香甜滑润的糖也喝不下去了,放下汤碗,问她发生了何事。 赵寂撑着下巴望着她:“你太瘦了,得要多补一补。这汤喝完还得再喝一碗,不准说不。” 卫初宴无奈而又温柔地笑起来:“两碗好吧,但我喝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总是看着我?” 赵寂有些惊奇:“你竟知道我在看你?” 卫初宴点头,那目光像猫儿盯鱼一样,谁能感觉不到? “好吧,那你喝,我不总盯着你看了。” 赵寂权衡一会,觉得还是养好卫初宴更重要,只得忍痛答应了。 卫初宴却道:“你那碗定还没喝完,你让我喝两碗,自己却一碗都不喝,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寂更喜欢能解暑的东西,虽然此时还是春日,吃那些有些早了,但她已吃了冰镇的好几天,忽然换成了温汤,她有胃口才奇怪了。她不肯吃,但是又争不过卫初宴,于是端起勺子,装模作样地在碗沿一碰,其实什么都没舀到,又装模作样地送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然后催卫初宴快喝。 卫初宴即便失明了,也不是这般好骗的,她又放下碗,笑吟吟道:“陛下平日里吃东西猫儿似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此次喝汤却忽然碰了碗沿,而且你喝一口汤哪有那般快?那勺子是一沾到唇,便放下了?” 春光明媚,那女人坐在亮堂堂的大殿内,湖色衣衫素雅而清凉,她细细地与赵寂掰扯着,仿佛一切都在她胸膛,从容的模样十分诱人。 赵寂瞧得一阵心动:“那我现在好好喝便是了。”她说罢,为了让卫初宴高兴,端起满步金色纹路的小瓷碗几口便喝掉了那燕窝汤。 喝完,她像一个求顺毛的小兽一般,凑到卫初宴面前,把空空的汤碗塞她手中,让她“验收”。 卫初宴怀里冷不丁撞进来一个人,令她差点把汤洒了,她把两只碗都放下,想到了一件趣事,又笑了笑。 她今日笑的可真多,赵寂看着,愉快想到:“要是卫初宴每日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今日这汤恐怕是高沐恩吩咐御膳房那边送的。” “你又知道了?我未吩咐,他应是不会僭越才是。” “那你说,你平日里喝的冰镇雪梨、梅子汤如何会变成燕窝汤呢?” 赵寂一时语塞,按说御膳房不该敢干这些事情的,难道真是高沐恩?那他为何又要冒着被骂的风险去让御膳房准备这一份汤呢? 卫初宴的笑容有些促狭:“这汤滋阴补肾,他知你昨夜因此才揣摩上意端过来的。” “什么滋阴补肾”赵寂重复了一句,忽然想明白了,顿时脸也红了,推了她一把,卫初宴早有准备,把她牢牢“困”在了怀中。 她以前也不知道这汤是做什么的,不过赵寂喝的多了,她便渐渐知道了,不过前世是赵寂拿这个打趣她,她现在“还”回来,才知道赵寂当时的愉悦。 第一百三十八章相似 “卫初宴。” “嗯?” “我还疼着呢,你今夜不准弄我了。” “还疼着么?怎么先前不说呢,你若说了,我便不让你走回来了。” 卫初宴有些懊恼,她早该想到的,她的手试探地往下摸去,还未探到玄服里边,便被赵寂抓住了:“你要做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给你上点药吧?宫中该有药物才是。” “你又能看到了?卫大瞎子。” 赵寂手忙脚乱地按住她,低斥一声,她并不在意,含糊道:“我摸摸便知道了。”卫初宴摸到旁边用餐后要用的的湿毛巾,仔细擦了擦手,又同赵寂说:“我的手是干净的。” 赵寂揪住她的耳朵:“好呀你这么熟练,是否以前偷偷尝试过这种事?否则怎么会这么懂?还有,昨夜我便想问你了,你明明,应当也是初次才是,为何比我还懂?” 卫初宴的耳朵被她揪红了,些微的刺痛,倒没有怎么反抗,逆来顺受的样子。她的蒙眼布被扯掉,漆黑眼眸微微露出一点难受,赵寂受不了,又减轻了力道,虽然还揪着,但只是起个威胁的作用了。 糟糕,又醋了!卫初宴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严肃而认真地说道:“除了你,我没有过别人!”她的漆黑瞳孔中清晰倒印出赵寂的面容,但她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其他人呀……赵寂放下心来,而后又疑惑道:“那你是从何处学的那些?你说你没有别人,可你昨夜分明很熟练的样子。” 她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但又觉得那样太过荒谬,怎么会呢?应当不是在梦里学的吧?她虽觉得也许梦里的她和卫初宴也有些亲近关系,但是她一共只做过两个关于那个自己的梦,所梦到的场景里,还没有卫初宴的人影。 分卷阅读195 卫初宴低头不语,她先前同赵寂玩了一个文字游戏,说只有过赵寂一人……前世的赵寂也是赵寂,所以这话不假。 但是显然,赵寂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而她也无法真正地对赵寂解释清楚为何她会那般熟练。 早知道便克制一些了,可是昨夜……唉,也不能怪她。迟迟不出来使她很难受,而赵寂又不太能受得住,她因此急躁地换了几个姿势,以发泄从十五岁忍到至今的……其实她现在也还未完全吃饱。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赵寂觉出她的熟练,她的确熟练,这些都是深入骨髓的记忆,她忘不掉,自然也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但是若是因此而让赵寂误会了,她也会很头疼。 不提是否会被醋海淹死,单单是想到会让赵寂难过,她便不能原谅自己。 还是……用老说辞吧,原先的那套赵寂既然是信的,那么这个,赵寂应当也能接受。 心中有了决定,卫初宴于是解释道:“是在梦里学的。” 赵寂早已有猜测,她还因为那点猜测而把甘露殿大肆翻修过一番,但猜测是猜测,从卫初宴嘴里说出来却更令她难受,她冷哼一声,酸溜溜道:“在梦里?和你梦中的赵寂吗?” 卫初宴:“……”她原是为了安慰这个小醋坛子,怎么现在却更酸了呢? 赵寂是知道那梦的真实的,一想到卫初宴在那么真实的梦里夜夜与那个小妖精相会,她就气的恨不得要立刻入梦去把卫初宴抢过来了,但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梦中的事,只能跟着去看,这样一来,她反而庆幸起自己不会再做有关那个赵寂的梦了。 否则真叫她看到那个赵寂与卫初宴那样,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卫初宴我后悔了。”赵寂勾起卫初宴的下巴,不容置疑道:“不准你再去想着那团火,连个小火苗都不行!你的心里只能有我!” 卫初宴心中发苦,千防万防,醋坛还是翻了。她忽然捂住腮帮喊了一声,赵寂立刻紧张地去扒她的手:“怎么了?哪里疼吗?” 卫初宴面无表情道:“牙齿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会?难道是那帮奴才把燕窝汤弄酸了?不应该呀,咱们喝的一蛊汤呀。”赵寂不疑有他,端起卫初宴的汤碗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哪有什么酸味? 卫初宴忍住笑,“认真”与她形容道:“嗯……不知道,就像是忽然咬到了个青青的梅子,又像是不小心喝了一大口的老醋,酸,真酸。” 赵寂眯眼看了看她,忽然扑上去,张口就咬:“好啊你敢取笑我,我这就让你看看,得罪朕的下场不止是被酸到,还有——我咬死你!” 被赵寂闹了一阵,卫初宴找了机会箍住她,仍是想去“看看”赵寂那里,赵寂不准她碰,两人闹出一身汗,卫初宴没法,只得叮嘱她自己记得搽药,赵寂应了,想了想,在卫初宴耳边道:“那你呢?你是否还难受?” 卫初宴掐住她的腰身,埋在皮肤下不明显的喉头滚了滚,道:“只要你不来撩拨我,我便不会难受。”她说的是真话,她总是没想那些的,偏偏赵寂总是凑上来。 赵寂偏头趴在她肩上,手指缠了她的一节黑发在玩,狐狸眼眸里似有艳色流淌,卫初宴看不到,但赵寂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游弋而过的感觉却清晰极了,哪里被碰到,哪里的肌肤甚至骨头都泛起一阵酥麻。 “撩拨?如何便算是撩拨了?”赵寂的笑声如勾魂的天音,暧昧地将卫初宴缠绕:“是摸,是咬,还是舔?”她舔了舔女人晶莹如雪的耳垂,在女人要弹起来时牢牢压住了她。 “阿寂,你是皇帝,不能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 卫初宴比她先红了脸,那声“轻佻”怎么也说不出来。 赵寂爱极这个人为她脸红的模样,她牢牢钳着这个人的肩膀,笑声当真叫人魂销骨酥:“还是说,你觉得舔这里不够撩拨。” 卫初宴大羞,艰难地挣脱她的桎梏,去捂她的嘴唇,却还是慢了一步。 “你还记得离开前的那一日吗?还记得我对你做的事吗?还记得……我给你的快乐吗?”赵寂无师自通地调戏起她来,这与卫初宴先前的调笑完全是两种段数,她按着卫初宴,在她耳边吐出裹着蜜的话:“昨夜是你胡来把我一直困着,令我施展不出来,若你今日答应不乱动,即便我还没好,我也能让你不那么难受。” 卫初宴给她的大胆调戏羞的不行,偏偏还自行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顿时一阵语塞,赵寂一看便知这女人上钩了,她满意地亲了亲卫初宴的唇角,又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那般大力,若是到时候忽然反悔了,我就要吃苦头了,这样不行,我想想。”她忽而一拍卫初宴的肩,粉色手指搭在女人清瘦的臂膀上,将卫初宴吓了一跳:“你说用锁链如何?那样你总挣不脱了吧?” 锁链? 卫初宴忽而僵硬起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家事 凌晨了,大齐的帝寝宫里。 重重的床帏被窗边漏进的风吹开,梅香夹裹着桃花的香气,渐渐地消失不见。随着几声呓语,宽大到可以供数人同卧的龙床的边缘忽而垂落下一只纤细的足腕,那腕子雪白,一条黑亮的锁链紧紧缠绕其上,纯白与纯黑交织成一副惊心动魄的画卷。 “寂别闹我。” 几声呼啦的脆响一晃而过,床帏里一个人影半坐起来,不知做了些什么,使得原本犹在安睡的青莲般的美人恼的睁开了眼,翻了个身背对她躺着。 诱人的美背在眼前弓起,而又拉直,最后随着美人的卧趴而留下一个略微弯起的弧度,腰窝深深,薄薄的春衫并不能遮盖什么,赵寂禁不住地,凑上去在卫初宴后腰印下一吻。卫初宴敏感地颤了颤身子,回过头灼灼地盯着她看,她这才想起来害怕,一下子跳下了床,穿了衣衫便要出门去,卫初宴无奈地喊住了她:“钥匙给我。” 她可不想在这床上躺一天。 赵寂这才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蹬着龙靴四处找了找,才找到被她胡乱扔在床下的精巧钥匙,她将这冰冷的小物件丢给卫初宴,习惯性地嘱咐她别乱跑,这才打算去侧殿换朝服。卫初宴却又喊住了她:“我今日得回家去了。”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床上传出一阵叮铃声,那是卫初宴在开锁,她轻车熟路地将锁链打开,见帝王板着脸不说话,耐心同帝王解释道:“我已在宫中呆了许多时日,眼睛也早就好了,若是还呆在这里,迟早被消磨了做事的心思。况我也很久没见我家爹娘了,很是想念,他们也应当很是挂念我,我得回家去才是。” “什么早就好了,分明就只好了两天。”赵 分卷阅读196 寂十分失落,又问她:“真的不能再呆几天吗?” “你昨日也是这般说的。”卫初宴下了床,赤脚走向她,吻了吻她的脸颊:“我又不是要离开长安。往后你也日日都能见到我,怎的就像是要生死离别一般了?” 赵寂把另一边脸凑上去,卫初宴会意,又亲了亲她,而后听见赵寂说:“真想把你锁在这殿里,哪里也不准你去!” 卫初宴笑着摇头:“你不会的。” “我倒恨不得我会这样做,可惜我的确不会,因我在乎你,而我知道你又是为了我而入仕。” 赵寂叹一口气,狭长眼眸中有淡淡的遗憾,又有些许骄傲。 “好了,快去上朝吧,等下你的大宫女又要来催了。”卫初宴为赵寂整了衣裳,虽然她知道赵寂并不会穿这件去上朝。 赵寂抓住她的手腕:“那你等我下了朝回来再走吧。” “那我定是又走不了了。” “卫初宴,我讨厌你这般聪明。” “陛下昨夜才说了喜欢我的,需要微臣带陛下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你!” 赵寂的佯怒下,卫初宴又给她理了理早起还有些蓬松的发丝:“好了,去吧,今夜我偷偷进来陪你。” 宫中是有宫禁的,夜晚宫门大关,到处都有羽林卫巡逻,暗处还步有很多暗卫,即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混不进来,不过这当然不包括卫初宴。 卫初宴瞎眼时都能从容对付一众算得上高手、又有马能做冲锋的山匪,如今复明了,世间便再没有能拦住她的地方。 听到她的承诺,赵寂的眼睛亮了起来。 卫初宴又道:“我终究是外臣,总这么张扬也不是法子,如今大臣们还摸不准你的脾性,也不能确定你身边这个‘宠臣’的身份,不敢直接参我,但若你总这么和我处在一处,又一直将后宫空置,等你三年孝期一满,大臣们有了托辞,烦心事便会一件接一件来了。” 赵寂冷酷道:“那便让他们说去,朕的私事,岂容他们置喙?” “帝王哪有什么私事呢?你的后宫干系到前朝各方势力的长消,你的子嗣是否丰盈牵扯到大齐的稳定,你看先皇四处留情,也没生出几个乾阳君来,能平安长大的就更少了,对于极少数的这些乾阳君,他护的跟自己眼珠子似的。这其中固然一大半是出于他的私心,但也有一小半,是因为若是他没有储君震朝,他越老,国家便越不安定。”提起这些,卫初宴也很是苦恼:“所以大臣们不仅会管你的私事,而且还会管的理直气壮。” 子嗣问题一直是赵寂的软肋,她自己是不可能让后妃怀孕的,前世为避免被怀疑,后宫倒是出过好些怀孕的妃子,不过不是夭折,便是生出来便自带了顽疾,不能作为储君的人选。 夭折的那些,几乎都是假怀孕,孩子自然是生不下来的,只有那么一两个是后妃与人私通所怀上的,赵寂虽非残忍嗜杀的性子,但是皇家血脉岂容旁人混杂?对于这等胆大包天的后妃,既然敢怀,便得承担孩子夭折的后果。至于那些有顽疾的,则都是赵寂命人自民间秘密寻来的孩子,这类孩子,要么身体差到无法活过一二十年,要么缺陷太过致命,不可能成为储君,这些孩子要与家人分离,但是若是他们待在家中,得到的恐怕也远远及不上在皇宫中所能得到的,许多是因为有珍奇药材吊着,才能活命,因此赵寂也丝毫不愧疚。 赵寂前世是这般处理后宫之事的,虽然也有朝臣私下里怀疑小皇帝身体不好,连累了子嗣,但是赵寂自己却又精力旺盛的,即便有人对此腹诽,但只要她还神采奕奕的,便无人敢在外头说半个字。 “这倒也是件难事。”赵寂不是不知道这里边的道理,只是她也不打算为此向朝臣妥协什么。这大齐此刻还是她的天下,既是她的,便该按照她的意愿来,她不愿意做的事情,终有一日,她会让人对此噤声。 况且 “卫初宴,你真觉得帝王家子嗣众多是一件好事吗?” 卫初宴摇了摇头:“如同先皇这般吗?他子嗣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但是最终带来的是什么呢?是兄妹离心、是手足相残,你看,这是很残酷的一个过程,你赢了、他们输了,所以你成了新帝,而他们被囚禁在府里、牢中,永生也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甚至没有人再敢与他们交好,他们的余生只剩下凄凉和孤单。” 赵寂点头:“这就是他们所奉行的‘子嗣 多是福’。这一点也许放在勋贵家是对的,但是对于我们天家,却不见得真的很对,我以后只愿为你生一个孩子,若他是乾阳君,便一切皆好,若他是坤阴君,不过是让我多费些心力为他将储君之位坐的牢固罢了。” 谁能让大齐的帝王为自己生孩子?卫初宴自己都从未想过这件事。但是看赵寂的表现,却像是她考虑过很久了,卫初宴心头微微发涩,不知该说些什么,想半天,干巴巴地说一句:“你不能怀孕的” 在大齐,帝王除了过年时有几日休沐,每日都要上朝,若是赵寂的肚子大了恐怕天下的诸侯王都要反了。 这亦是子嗣多所带来的隐患之一,帝王子嗣一多,便要大肆封王,到得现在,齐朝国土上大小王国林立,有些厉害的经过几代经营,已逐渐长成为可以威胁帝王的势力,这让她岂敢松懈? 赵寂也想到了这个事情,她懒懒倚在门框上,眉尾微挑,瞪一眼来催她上朝的宫女,轻声跟卫初宴道:“这些日后再议吧,说是子嗣多有弊端,但子嗣单薄的害处也很多不急,咱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想。” 卫初宴看着她那朝气蓬勃的模样,忽然想到,是啊,还早。 赵寂才十七岁,她也才十九岁,若她不像前世那般沉不住气,她们便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想解决的办法。 卫初宴先去了爹娘那里。家中较之她离开前多了许多生面孔,不过门房还是老的那个,许是爹娘担心她回府被拦吧。 她在府内走了没几步,得知消息的管家便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这也是家中的老人了,她们自照水城带来长安的。那批老仆大多都上了年纪,来长安没多久就退下去不少,有儿女的还好,有个接替,但确实也空了些位置,无怪乎会看到这么多生面孔了。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夫人和老爷这半年都快急坏了。”留着两撇山羊胡子、一脸精明的管家见到她,满脸笑容地絮叨她,她被吵的脑仁疼,无奈将披风递给他:“林叔,你怎将我往后院领?我爹娘他们是不在府中么?” 若是爹娘在府中,以他二人的性子,应当不会在后院才是。 管家林叔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 分卷阅读197 担忧,却又憨然笑道:“夫人和老爷去店里看账目去了,怕是还要过些时辰再回来呢。小姐且先去换身衣裳,用些点心,老奴这便差人去告诉夫人老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想来他们知道了,立刻便会回来了。” 卫初宴在水池旁停下来,玄色衣摆竖直地垂着,显出料子的名贵来。她穿的是赵寂命人加急赶出来的衣衫,用的是帝王用料,只在花纹处有大量的省略,细节处也做了许多修改,穿出来,不识货的人恐怕只会当是普通的绸缎,但是管家显然是懂得的,因此他才有劝卫初宴去更衣的一说。 “不必了,他们既然不在府中,我便去店里找他们便是,正巧我也很久没去看我们家的产业了,有些好奇它们有些什么变化。” 由爹娘管着的铺子虽多,但比起卫初宴真正的产业来说,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她平日里想不起去照看这几间铺子,在南疆的那一年多,与爹娘通信时也极少问及这些,爹娘问她境况、长篇的叮嘱还来不及,也没什么心思说铺子,总是草草便带过了,因此卫初宴的确也不知道铺子经营的如何了。 但看管家的反应,恐怕不见得好,因为他立刻拦住了她。 卫初宴探究地看着他,令老管家也感到一阵压力:“我观家中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管家强撑笑容:“那些都是新招的下人,咱们府里不是走了很多老人吗?那些都是新招的。” 卫初宴道:“只是新招的下人?谁家新招下人,要的都是有功夫底子的?” 管家瞳孔一缩,卫初宴便知自己猜了**不离十了。 “林叔,家中是否是出事了?” 第一百四十章当街杀人 瞒不下去了。林管家左右看了看,苦着一张脸同卫初宴道:“实也并非府中出了事,因此老奴才大着胆子瞒着您的。您这刚回来,还未休息夫人和老爷如今还处理得了,想必也不愿意拿这个来烦您。” 他有他的为难和考量。 卫初宴好脾气地道:“无妨,既是有事,便说与我听罢。我并不很累,林叔你不必担心我,反倒是您瞒着不说,才会让我乱想。” 她都这样说了,老管家焉有再瞒着她的道理?他叹道:“唉!这说起来,还真不是咱自家的事。是唐棠小姐她出事了。” “林叔,我爹已认了唐棠作干女儿,既是唐棠的事,便也算是咱们自家的事情了,说说吧,她出了何事,竟让府内这么紧张?难道将军府也处理不了吗?” 唐棠这两年里时常来府中走动,即便卫初宴两年未归,她也从无改变,自始始终都很对卫家爹娘好。人用心不用心大家都能看到,是否是真心实意两年时间也够看明白了。实话说卫府许多忠仆一开始并不能理解老爷夫人认干女儿的想法,但两年过去,许多人对唐棠是心悦诚服,真心喜欢。因此管家林叔也未辩驳小姐的话,他在夹道处站着,同小姐细细解释起来:“还不是她那妹妹闹的。说是她家那亲妹嫁的人是个花心的,是刘家的大小姐吧,时常出入花楼不说,上月还将一个有了身孕的小倌带回了府中,她那妹妹恰是也怀着孩子,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算计了,再过了几天便听说孩子给流掉了。棠小姐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带着一群人上街去,气势汹汹的拦住刘府的轿子,自己抓着马鞭当街就把姓刘的狠抽了一顿。” 卫初宴沉吟道:“这倒是唐棠能做的出来的事情。”那是个暴脾气,平日里看不出,不过上次在青楼的时候,她便能为了妹妹花巨款和刘渺渺置气,如今刘家闹出这种丑事,她没有动作便不像她了。 “不过,既是刘家有错在先,他们也没脸去找我干妹的麻烦吧?况且唐老将军也不是势弱的,即便刘家厚着脸皮上门,也不应当处理不了,还让你愁成这样?” “小姐说的是。原本也没什么,那姓刘的该抽!可问题是刘渺渺那身子骨不禁打,挨了这么一顿之后,竟是当夜便吐血死了。”林管家长叹一声,胡子愁掉了几根:“这下刘家还管什么遮羞布?他们当夜便抬着尸首去唐府讨说法了,唐老将军抹不开面,棠小姐又死犟着不肯认错,唐府便很难庇佑她,刘家人要闹到大理寺去,消息传到老爷这里,他和夫人可不就急了,这两日都在为此事奔走呢。” 卫初宴听罢,有些吃惊。她前世常听到 的是唐小将军抗击匈奴的英雄事迹,倒不知她年少时,还有过这么一段,不过以她后来还能去从军看,即便有这一坎,她也是能迈过去的。 她只站着不说话,面色有些冷凝,老管家见了,又劝道:“老爷他们是今晨出门的,按理说这时也快回来了,小姐您才刚刚回来,不必为此事而多烦忧,您离开长安久了,此哪里帮得上什么忙呢?” 他却不知道,若是卫初宴想帮忙,这忙还真的能帮上。 卫初宴一指正在府内走动的那些人,问道:“那么他们呢?他们又是怎么来的?” “这些都是棠小姐的私卫,刘家发了狠,暂时动不了棠小姐便对那日跟她一起出现在街头的随从下手,这些人命不值钱,唐府也有弃掉平息刘家怒火的意思,但棠小姐自是不肯,悄悄让老爷将他们带回了府中,正巧咱们府上缺人,夫人便说,不若便收下吧,等到棠小姐的事情过去了,再给她送回去便是。总归您还领着北军统领的职,刘家再如何不忿,也不会跑咱们府上要人。”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子孙,刘家这么疯?竟连无辜之人也要牵扯进来?”卫初宴对刘家不是很有印象,恐怕唐、刘两家前世有过争斗,刘家没斗赢,沉寂了,所以她那日对杨帧他们提起的刘渺渺也很陌生。 哦,若是这件事发生了,那刘渺渺该早死了,她自然也不会听说了。 卫初宴不由多想了,是不是上辈子唐棠从军,也有这件事的影子在呢?她是为躲避刘家才去从军,还是因为戴罪而去边关立功? 算一算时间,唐棠也差不多该是这个年纪去的军营,因此这真的不是没有可能。 “唉,谁叫刘家就刘渺渺一个独苗苗呢?刘老太爷又是个拎不清的,处处维护着孙女,否则她这般不成器,早该被管束了,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现在唐刘二府还在周旋,毕竟刘渺渺还有血脉在世,否则她死的那夜刘家人便不是往唐府去,而是去告御状了。但此时的情形也不算好,若不是唐府不舍得放弃棠小姐、咱们又到处奔走,事情也已捅到大理寺那边去了。” 难怪!把别人家里的独苗打死了,这是死仇!卫初宴当机立断地转头往府外走:“林叔,你叫小厮去给我牵匹马来,我去走动一二。若是我爹他们忽然回 分卷阅读198 来了,你让他们留在府中等我消息。” “哎,好!小姐您慢点走,刚下了雨这滑的!” “不妨事。”一会儿工夫,卫初宴已走了很远,清润柔婉的声音挟着风声传过来,带着一股能让人安定的奇异魔力,令老管家散去了许多担忧。 在卫初宴踏出府门的同时,下了朝的帝王也从派去保护卫家爹娘的侍卫口中听到了消息,这些人并未不称职,只是李源夫妇对此也护的紧,他们跟了几天,才把消息确定,急急地赶回宫中禀告了。 “属下等奉命护卫卫府,那唐棠虽然和卫府沾亲带故,但唐棠终究是唐家人,我们将人派在卫府附近,却未料到唐棠那边出了事。如今也拿不定主意,因此大胆前来请示陛下,不知我们是帮助卫夫人她们平息此事,还是继续作壁上观呢?” 回宫后自然换回了皇家侍卫的装束,这两年来一直在宫外默默保护卫家爹娘的小统领跪在赵寂的皂靴下,带着些疑惑,恭敬地问道。 赵寂负手站在御书房里,完全褪去了稚气的脸上,划过一丝凝重。 这事有些棘手。 唐、刘两家都有错,且刘家错在前,原本唐府很占理,但糟糕的是,唐棠将刘渺渺打死了,这下有理也成了没理,失去了三代单穿的独苗,刘府此刻还未拼命,已是大大出乎赵寂的意料了。 她做皇帝的,对待这些须得一碗水端平。虽则她也不是不能有个人的喜恶,但是她为卫初宴帮衬卫家可以,若是毫无原则地倒向她的干亲,这个心便偏的太过了。 这个先例一开,朝野上下定会认为小皇帝是个昏庸的,惹人诟病不说,还易推动拉帮结派的现象,官员们见唐家依附在卫家能得到这样的好处、又当帝王默认卫家可以庇护唐家,那么他们此后光明正大地托庇于朝中的其他大员、或是干脆去学唐家讨好卫府,便都有可能了。 因此赵寂也很难做。 “你们且先回去,仍然如之前那般保护卫家爹娘便好。平日里不能插手卫府事宜,顶多在生意上帮衬一二,其余的,不必管。” 赵寂从书房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细细权衡着,几个来回之后,给他们下了命令,侍卫们领了口诏,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了。 赵寂如今只希望唐家能聪明一些,将刘家安抚好了,否则事情求到卫家爹娘那里,便变相成了卫初宴的事情了。 卫初宴的事情,她真的能袖手旁观吗? “你即便要我帮忙,也得给我个好些的理由才是。”绕过冒着青烟的紫金香炉,赵寂揉着眉心,轻轻说了句,又坐回桌后看折子。 通州的贪污大案还未办呢,这种由意气之争导致的纠葛,若不是牵扯到了卫初宴,哪有值得帝王费心的分量? 赵寂翻了几下,又将薄册放下,也搁下了笔,望着桌上堆积如小山的折子发呆。她不过拖了几日,贪污案的折子便已剧增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她虽然心中已有章程,但是看着数篇折子中的各说各话仍是不由感到烦躁。 那些担忧通州百姓的折子可以略过,这些都是来她面前求好感、拍马屁的,不必在意。提及了处理方法的可以留下,但是可惜的是,其中可借鉴的意义不大。至于那极少几份被她挑出来放在一旁的折子,有两份是胆大地弹劾了通州刺史、以及连带的附上了一些含糊名单的,很是有用,赵寂这里原本就有贪污案的涉案官员名单,两相对比之下,倒是有些真实,她因此对那官员印象很好,一查才知道,那是刚自通州升上来的六品詹事,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年通州乌烟瘴气的,总算有人敢来说句实话了,她打算明日召见他问问情况。 至于那些隐隐约约在为贪污案辩解的,赵寂也一一记下了,留待日后清算。 不过她也明白,这不一定能清算完。齐朝走到现在,兴盛的同时也藏着一些隐忧,诸侯王是一个、边塞的匈奴是一个,还有一个,便是朝中盘根错节的派系。她先前不想明目张胆的帮唐棠,便是知道朝中派系众多、但那些人也只敢在暗中走动,也不敢在明上探手太过,而若她开了头,情况便不一样了,这是件很令人头疼的事情。 这次,这些为通州贪污案说话的官员,自己不见得是参与了贪污的,只是也许 和那些人是师徒关系、翁婿关系、此外还有种种。甚至也有那完全不相干的,若是有同僚带着重礼求到他们府上,他们又接是不接? 这其中的关系,还需细细理清呐。 作者有话要说: 比心 第一百四十一章死局 这头管家给初宴弄了马来,考虑到她刚刚回到长安,又拨派了两个小厮跟着,她原本不想带,但她此行少不得要去几位交好的大人府上拜访,若没个递名帖和礼物的,倒是失了身份,于是她还是带了人,又在府中寻了些拿的出手的东西,带着人打马自长街跑过。 她从前还未做北军统领的时候常领人在街上巡视,临近皇城的这几条街上,许多百姓都是见过她的,也对她的美貌有过传言,如今动静一大,许多人都忍不住地停了手上的活计望过来,有人立刻便认出了她,也有人没认出来,却又被旁边人提醒了,甚至茶楼酒肆还有人挤到窗边看她一时之间,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卫初宴从前巡街时就常面对这种情况,毕竟她有“隐疾”的事情也只在长安高层流传,许多民间男女还是很倾慕她的,还曾有人大胆地拦下她的马来自荐枕席的——她还为此被醋海淹过——后来她做了统领,不再需要巡街,着实也松了口气。先前她是由宫里的马车送回府的,免去了这种烦恼,此刻却又未能躲过,对此也只能淡然面对了。 这些人也是许久不见她才这般大惊小怪,过得几日,等她回到长安的消息远近传开,他们便不会这般惊讶了。 她先去拜访了几位在此事上说的上话的大人,探了探口风。唐棠这事虽然还未闹到大理寺去,但这些人各有耳目,亦不至于要等到事情揭发时才知晓,只是他们也懒得多管,若是刘家真闹起来,他们才会按照流程走。否则长安那么多的官员,几乎每日都有勋贵有摩擦,今日你抢了我的花魁娘子了、明日我喝醉了酒撞到了你甚至两顶轿子在街上碰上,都还有个谁先谁后的问题。这等事情不少,若是每一件都得让这些官员去管——怎么管得过来! 卫初宴问清楚了情况,转道去了唐府。她所拜访的几家大人,府内却有些关于她的对话。 “老爷,这卫初宴一消失便是两年,若按咱们大齐的律法,恐怕她的北军统领的职位已是不保,甚至还要入狱,你又为何还同她如此客气?况且这 分卷阅读199 事情如此棘手,往日里有类似的求上来,你不是都含糊过去的吗?”京兆尹钱大人的妻子就对他将卫初宴奉为上宾的行为很是不满,担心惹祸上身。 “你不懂了吧?这卫初宴可是有从龙之功的。她的确消失了两年不假,但陛下可从未理会过那些参她‘擅离职守’的人。况且,陛下一直把北军统领的职位空着,这用意还不清晰吗?”钱大人砸了一口浓茶,浓密的眉下,是一双精明世故的眼:“夫人,我早说了,让你别总是去听别家太太郎君的话,那些闲言碎语又有几分是真的!” 钱夫人哼笑道:“可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假的。至少他们让我没有贸然将嫣儿许配给卫初宴。否则咱们嫣儿该是过的什么日子!” “还许配,你可省省吧,卫统领都未见过咱们嫣儿,更未曾表露过要同我们结亲的意愿,你自己先前在宫宴上看中了她,想让她和嫣儿凑一对,后来又因她有隐疾而作废,此刻反倒怪起她来了?” 钱大人摇头晃脑的,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道:“夫人,咱们的小陵” 钱夫人立刻便明白他那脑子里在打什么算盘,板着脸道:“你休想打咱们小陵的主意!那卫初宴纵然千好万好,她身体不好,凭这一点,你别想着让小陵嫁过去。” “鼠目寸光!你可知道太后也离宫两年了?” “两年?太后不是自山陵崩后一直郁郁不乐,才于一年半以前出宫去行宫养病的吗?” “你这!所以我说你鼠目寸光!太后的行踪是能确切告诉你的吗?况且宫中频繁传召太医可是两年前的事情,依我看,陛下定是已将太后安全送到行宫了,才对外将事情说出。你想啊夫人,卫统领两年前‘失踪’,太后也在那时离宫,难道你便看不到此种的蹊跷吗?” “你是说是由她护送的太后?” “哎!对!有护送太后治病、守卫太后安全的大功在,我看陛下不多时便要再为卫统领加官了,她年纪还这样轻,二十都不到,若是算上先前拉下那几位的大功,恐怕便要成为最年轻的侯爷了。” “老爷你糊涂了,最年轻的侯爷该是定北侯家的小侯爷才是。” “她那是袭爵,祖上的庇护,能与这如日中天的卫初宴相提并论吗?夫人我同你说,此刻咱们同卫初宴结亲还为时不晚,她还未娶亲,又正为唐家那事情奔走,正有求得上我这京兆尹的地方,我此时要说话,她应当是在意的。但是若是过个几天,且不说卫府那边如何,你以为当她回朝,陛下一厚赏她,这等好事还轮的上我们吗?” “可是她那身子” “身子不好便不好吧,我们不是只有小陵一个孩子,他又是敏感纤细,恐怕难断内宅事。如同卫初宴这样的,虽然不能对他如何,但同样的也不能对旁人如何,家宅清静的很,岂不也算好事?”钱大人是铁了心的要乘上这艘顺风的大船,他耐心地劝说起自己的夫人来。 唐老将军不在府内。这么一大家子人,情况也十分复杂,好些是盼着唐棠跌倒的,见府上又有生人过来,差了下人鬼鬼祟祟地探头来看,卫初宴正与唐家大夫人谈话,扔了块银稞子过去,将人脸给打肿了,这次消停一些。 唐棠是唐府嫡女,也正是这位大夫人的女儿。卫初宴仔细观察了,唐夫人的眉眼要平淡一些,唐棠不是很像她,想来是随了爹的,不过她娘这长相倒是有些眼熟,就是不知道是前世见过这位夫人还是怎样。 她记不太清了,重生回来也有近十年,前世的记忆渐渐淡了,就如风中消散的炊烟一般,即便她想抓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卫大人,棠儿这孩子平日里是和军中的儿郎们操练的,下手重惯了,那刘渺渺又是那么一副脆弱的身子骨,这,也并非的家棠儿刻意要她的命。” 唐棠的事情令得这位夫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但她好像很是沉稳,虽然眼眶还红着,但是在人前却掩饰的很好,有股坚毅的味道。 卫初宴放下茶杯,肯定道:“我亦知道棠妹是无心之失,况刘家害了唐四妹府中胎儿性命在前,棠妹只是打她一顿,姓刘的身子虚没扛住,难道他们还能黑白颠倒将过错全数推到棠妹身上?” 唐夫人连连点头,她穿了身墨绿色的曲裾,是夫人们时兴的款式,一动起来,就不似方才那么绝望了。卫初宴见了,心中松了口气。 孩子犯了事,家中的大人便一定不能倒下了,否则便真是难了。 “但棠儿也并非毫无过失。我早说过她 许多遍,不要总在外边和人起意气之争,她妹妹的事我就不该告诉她!早该将人接回来好好将养着,等刘家登门道歉才是!她这般一闹,亲家变了仇家,有理也成了没理,卫大人,您说这怎能不叫人发愁?” “当务之急是将刘家按下,否则他们闹到大理寺去,棠妹毕竟是打死了人,即便是对方有错在先、她又并非刻意,但刘渺渺死了,刘家人此刻有那外室的孩子吊着,还未发疯,但还是会咬人的。” “卫大人,这几日卫老爷和夫人为小女四处奔波,此间辛苦我亦看在眼里,深觉惭愧,我这做娘的,竟还不如棠儿的干爹干娘对她好,如今又劳累您来为棠儿劳神,我实是过意不去。” 她言辞恳切,眼中隐有泪光,卫初宴却不为所动。 这事是棠妹自己惹出来的,唐家尚且未出全力,她也不会让人什么都不必承担便把槛迈过去了。年轻人心气高、火气旺,可唐棠当街打人是第一错,失手将人打死了是第二错,身为唐家嫡小姐不知利用身份说动唐家倾力保她,是第三错,身为子女让爹娘担心、甚至连累干亲四处奔波求人,是第四错。 她有心挫挫唐棠的锐气,况唐棠是很适合军营的,她日后也需要军方的支持,打探了这么一天,如何处置这位鲁莽的妹妹,她已有了章程。 正商议着,有个唐府小厮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甫一进门便跪在地上,嘴唇不住地抖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唐夫人命人给了他一杯水,他一气儿喝了,才把舌头捋直了:“大、大夫人,不好了!刘府那边传来消息,刘渺渺那外室方才滑胎了,是咱们四小姐推的,此刻刘府已乱套了,刘老爷管也不管,出了门便往大理寺去了。” 唐夫人大惊:“那你们还不拦住他!” “那可是朝廷大员,小的们哪里敢拦啊?这不只能赶着同您回来禀告吗?” 那小厮说了,唐夫人才觉失言,官员的轿子哪是那般好拦的?她实是急糊涂了! 卫初宴是场中唯一清醒:“唐棠呢?让她出来吧,小厮既已回来,那么估一估路程,此刻刘大人已到了大理寺了,恐怕没两刻,便有人来缉 分卷阅读200 捕唐棠了。” 唐夫人向后倒在雕花的硬木椅子上,面如死灰道:“给将军禁着足呢,好几日没进过水米了……不过,哎。”她看一旁静立的胖丫头:“福儿,你去管家那里拿了钥匙,将小姐带过来吧……这种时候了,还关着她做什么呢?” 唐棠被人来过来时显然还不清楚自己此时的境况,她一见卫初宴便立刻露出了喜色,唤了声“卫姐”,卫初宴冷淡地应了,唐棠也只是高兴了一瞬,转而又想到自己犯下的错,顿时又低下头,随她娘揪着她骂,连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唐夫人骂了两句,又红着眼眶同她说了如今的情况,唐棠听了道:“我早已有了进牢狱的准备,却未想到她那小妾的孩儿也没了……妹妹她……罢了娘亲,您快派人去刘府将人接回来吧,先前若不是刘府扣着人不放,咱们早已将她接回来了,也许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唐夫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抖了抖:“哪有那般容易?你妹妹身上背了刘家两条人命,刘家怎可能放她回来?” “可妹妹——” 唐棠还未说完,一群拿着枷锁的穿官袍的人便冲了进来,口中唤的是“唐棠”二字。 卫初宴见时间不够了,拉住唐棠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又与唐夫人说了莫急,将斗篷的帽子罩下来,在那些人搜过来之前低调地离开了。 卫初宴回了府,府外早有人在等着了,见到她就有一人往里边跑去,大约是报信去了,卫初宴快步走进府中,在路上遇上了找出来的爹爹,同他说了几句话,而后说到唐棠的事情,将自己的打算与他说了。 她记得爹爹常爱看些兵书,约摸也不排斥将唐棠送去边军,可爹爹却反对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夜入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救棠妹的方法了,纵使爹您不愿意,女儿,还是要做的。” 卫初宴先前见到爹爹时的那抹笑淡了,她一身玄衣立在那里,袍袖给风吹的乱舞,她却静然不动,显出一种不可动摇来。李源是个高大的男人,高而胖,五官略微平淡,显出一种敦实的憨厚来,但他其实是个精明的人。他站在卫初宴身前,略微低着头,看着女儿较之两年前又变化了一些的眉眼,心生感慨。但无论怎么变,那双眼睛是很像婉儿的,像是静止的冬日湖泊,澄澈而明亮,婉儿的有雾,因此显得柔弱,可是阿宴没有,她的眼神总是清澈的,只在陷入思考的时候浮上一层薄雾,所以,当她这般坚定地看向他,那清澈到了极点的眼神,令李源纵有千百种理由,也说不出口了。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默认了女儿的决定。 卫初宴松了一口气,和他重新迈开步子朝里边走,两父女一个清瘦如松柏,一个却胖乎乎的,但是脊背却是一般的直。到了里头,卫婉儿抹着眼泪扑了上来,一下扑进了女儿怀中,抱着她左看右看,连连说:“长大了。娘的宴儿长大了许多。” 卫初宴心中柔软,和在一旁微笑的爹爹对视一眼,用力地抱住了娘亲。 一家三口叙了叙别离之情,卫婉儿想起干女儿的事情来,急忙又问了问初宴她出去的所获。卫初宴将事情挑着与娘亲说了,也提及了让唐棠去边关的事情来,卫婉儿听了也很是担忧,不过比起李源的直接否定,她倒是显得有些理解。 “棠儿那孩子脾性急,又爱极了武艺,平日里不是来我们这里,便是在军营和人瞎玩,或是又和她的那帮朋友满街的游荡。我也曾说过她几次,那孩子每次都笑眯眯的应下,却一回头便忘到了脑后。此次她闯下如此大祸来,合该承担一二的。你若已想好了,便好生在陛下那里替她说说情,求陛下答应让她赴边关赎罪,在那好好磨练个几年吧。” 赵寂还是皇女的时候有时也来卫府作客,卫家爹娘都是知道她对卫初宴的看重的,初宴此次又是为皇家的事离都两年,她因此很轻巧便说让卫初宴去陛下那里说情。卫初宴应了,卫婉儿又拉着她的手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殷切嘱咐道:“如今边境风平浪静的,她去那边,说是戴罪立功,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大危险,你也别让她在那边磋磨太久,她还未成亲呢,这么小一个人儿,我做干娘的也心疼的紧。等个几年,你看能否再找个由头将她调回来。” 李源在一旁听着,忽然也想通了,微微点了点头,很是赞同的样子。卫初宴余光扫见了,对她爹娘的想法也有了个大概的理解,顿时便有些无奈。 他们觉得唐棠去边关不会有事,左右年轻,磨一磨性子也好,可他们却不知道这几年匈奴便要犯境了,棠妹前世便是死在了草原上。她那时只觉得唐家小将军少年英雄、一腔热血为国,但此刻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她才晓得,唐棠前世中了人的埋伏,恐也是因为她这暴躁的性子。 可不是,一追匈奴便追出五百里,在人家地盘进的这么深,匈奴若还不能取下她的首级,也真是配不上在马上长大的传闻了。 “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卫初宴说的亦很笃定,她打算将唐棠送去不能上前线打仗的伙头营里,好生磨一磨她的锐气。唐棠武艺是有的,若她能在那样的环境里还不拉下习武,日后的军营总有她的一席之地,若她因为去了伙头营便自暴自弃,那她便当救了这妹妹一条性命吧。 若真那样不成器,等到唐棠回长安,她再去拉拨一下她。 因为已经有了救人的章程,唐棠的事情暂时便被搁置下来,卫初宴留在府中陪爹娘说了会话,又一起用过一顿丰盛的晚饭,正打算离开时,被娘亲拉着不让走,说是许久未见她,还有许多话要与她说,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她。 初宴无法,她其实也很想爹娘。她是个顾家的人,这辈子最令她高兴的,除了没有因为刚重生的错误决定而错过赵寂之外,便是这辈子娘亲没死、爹爹也没出家,她还带着爹娘脱离了卫家来了长安,有了个和暖的小家。 她很珍惜这些。 因此后来又陪爹娘在院子里乘了凉,还和爹爹下了盘棋,她爹是个臭棋篓子,她偷偷地放了水,娘亲在一旁看着她们父女两和乐融融地下棋,高兴的只抹眼泪,后来李源自己心疼起来,放弃了棋盘山的大好形势,带着卫婉儿回房间里去了。卫初宴这才得了闲,她将手上抓着的棋子放到棋盘上,一会儿会有下人来收,本来想回房间去换身衣服的,但是想到夜行的话还是穿黑色衣服好、又赶着去见赵寂,便没有换,急匆匆地又去了皇宫。 这一日是片刻不得闲,但虽然她已很赶了,到甘露殿时也已是月半时分了,小皇帝已睡下了。她半跪在龙床前,看着那个蜷着身子侧卧着的 分卷阅读201 人,悄悄伸出手来,本来想摸一摸赵寂的,但是又犹豫了,缩回了手,只是看着。 赵寂似是睡熟了,闭着眼枕在松软的枕头上,睫毛微微颤着,粉嫩嘴唇微微嘟起,唇角是微翘的,这令得她平日里看起来总像在笑。但是她的气场强大,眼神时常是锐利的,似笑非笑的样子反而更令人害怕,但卫初宴自然是不怕的,她的心中只有喜欢和怜惜。 她悄然守着赵寂,目不转睛地把人望着,也只有在赵寂睡着的时候,她才敢这么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深爱表露出来。 看了一会儿,她想到赵寂已睡了,自己又一身汗,不能上赵寂的床,便想着不留在甘露殿了,想趁着夜回去,俯身吻了吻她肩头的黑发,正要离开,脖子忽然一沉,给赵寂勾住了。 “你要去哪里?”赵寂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卫初宴有一瞬间的愕然:“你还未睡吗?” 赵寂放开她,一只手撑起来,撩了撩乱跑到胸前的发丝,委屈地控诉道:“不是在等你么?你说了今夜会过来陪我的。” 她抓着卫初宴的手指晃了晃,明明是极妖的容颜,却硬是显出一股孩子似的纯真来:“可你看一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又只能睡几个时辰了!” 卫初宴半跪在床边,好脾气地道:“是我的错,我下次定会早些过来的。”顿了顿,她又道:“我若晚到,你便先睡吧,不要强撑着。” 赵寂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纤眉微挑,轻哼道:“暂且信你了,不过我愿意等你,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来,上来。” 她拍了拍床褥。 卫初宴摇了摇头,头上的镂空玉簪跟着摆动,在静夜里透出一股幽幽的冷光来,冷冷清清的,但她在赵寂面前其实是很温柔的:“我要去洗一洗才行,你看,我身上还是今晨穿出宫外的那一身。” 赵寂笑道:“你便这么喜欢我的衣服吗?” 卫初宴面无表情道:“没见过你这般脸皮厚的人。” 赵寂不以为意,冲着她伸出手来:“要去浴池吗?那我也去,抱我。” 卫初宴却很为难:“你总是睡不够,等下一下水便更是没有睡意了,不若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便洗好了,不会叫你久等的。” 赵寂勾勾手,示意她俯下身去。等到卫初宴照做了,赵寂趴在她耳边,嗔道:“卫大傻子,你现下不让我去,再晚些的时候也免不了再要抱我过去。不若现在便抱我去了,也省去了后面的麻烦。” 卫初宴脸一红,恼道:“谁说又要与你做那事的,你好生躺着,否则明日在龙椅上困睡了,朝臣要说后宫有狐媚祸国了。” 赵寂趴在她肩上笑起来:“哪有你这般正经的狐媚子?” 卫初宴被她捶了好几下,闻到她的信息素,气息渐渐乱起来,她感觉到了,抱着卫初宴的后脑勺亲初宴的脸:“我不让他们说你,让他们骂我昏君好了,贪图美色的是我。” 卫初宴被她“骚扰”的无法,只得把她抱起来,往浴殿走了几步,又低敛着眉眼,在她耳边道:“还是让他们骂我吧。你该是个万世称颂的好皇帝。” 赵寂看着她笑:“你心疼我啊?你不舍得我坏名声啊?你——喜欢我啊?” 她的话直白极了,因为很高兴的关系,眼神如晨间的露水一般清亮,卫初宴恼她非要把事情挑明,急道:“谁在乎你了,你这不害臊的。” 赵寂仍是看着她笑,卫初宴看到那枫红里衣上的牡丹暗绣开了一簇又一簇,十分的昳丽,不过还是及不上赵寂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流。 卫初宴的眼被这笑容狠狠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评论少少的…… 所以我在想你们是不是不太愿意看这些事情? 提点意见我看看能不能改。 第一百四十三章收权 一番折腾,临睡前,赵寂累的趴在她身上不肯动,卫初宴也早已习惯了被赵寂这般压着,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黑白的一幅画卷。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倦的睁不开眼睛,赵寂却还不肯睡,缠着她问她问题。她问的是唐棠的事情,卫初宴却误会了,挣扎半晌,担心赵寂还不睡明日真的要在大臣面前打瞌睡,终于蚊子般小声道:“我喜欢你的。” 她以为赵寂在向她讨这个。 这是意外之喜,这样的话从这个内敛极了的女人口里说出来,比一千一万句我爱你还要来得让人心折,赵寂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她爬起来,“奖励”般一口亲在卫初宴的脸上,大大方方地道:“再说一声。” 卫初宴雪白脸蛋上透出一股淡淡的红来,像是红霞下的林中冬雪。说上这么一句已是极限,她不肯再说了,赵寂偏偏缠了她许久,后来她被这小混蛋缠的“烦”,干脆又拿唇瓣封住了她的唇。 带着梅香的吻落下,一丝丝的凉意点在唇上,赵寂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纵然很累了,却又不管不顾地加深了这个吻。 又是一室旖旎,到了后来,赵寂自己也给忘了该问的事情,等到第二日早朝,她听到大理寺少卿的禀奏,说的是唐棠打死刘家女的事,不由在心中哀叹一声。 唐府好歹是开国功臣之后,怎的混到这一代,连个后起的刘家也压不住?还有卫初宴,她昨日便想提醒卫初宴的,都怪那女人又勾她。腰肢有些酸麻,精神更是困倦,赵寂强撑着帝王仪态端坐在龙椅上,心中虽骂着卫初宴,但嘴边却一直挂着抹淡淡的笑容。 “哦?唐棠杀了刘渺渺?朕有些不解,她为何要去杀人?若朕未记错,唐将军为人端正严厉,都说子女肖父肖母,以唐府的家风,怎会教出如此暴戾的儿孙?” 赵寂自然是知道前因后果的,但她不能直接说,便当做不知道,强忍着睡意,抛出了几个问题。 陛下亲政不过寥寥几月,朝廷诸臣还未完全摸清楚她的脾性,往日里有个什么不大不小的事,是不敢贸然报上来的,生怕出个什么过失。而只有像是通州贪污大案这等干系到一国社稷的、或是如同唐刘两家案这般牵扯到两个位居高位的官员的事情,才会直接传到赵寂耳中。而大理寺少卿杨瑞华大人既然报上来,也已是有过了万分周全的准备的,此时陛下问了,他便站在气势恢宏的大殿中,从容回答起来。 “回陛下,此事倒也并非唐棠一人的过失。大理寺经过初步的审理和查验,得知了事情一早是出在刘府。刘、唐两家本是姻亲,刘府独女刘渺渺先前娶了唐府四小姐唐黎,到得此时,两人成婚已三年有余。然唐黎一直无所出,刘渺渺因此时常流连花丛,又于三月前令一青楼小倌怀上身孕,于是将人带回唐府静养。” 杨瑞华在殿中朗声而谈, 分卷阅读202 说到“刘渺渺因此流连花丛”时,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她是记得的,约莫是三四年前,她有一次去青楼“捉”卫初宴,那时卫初宴正和唐棠等人喝酒,似乎还因花魁落在谁头上而和人有过一番争斗。她当时未说什么,后来却也大致得知了当晚的情况,知道和唐棠她们争的便是刘渺渺。什么因唐黎无所出而流连花丛!分明是她自己风流成性。 赵寂的记性是很好的,许多事,她看过了便记得,此刻也不会去怀疑自己记错了,只将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杨瑞华的身上。这名由大理寺正卿左放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得意门生恐怕也不怎么干净,或是不太聪明,要么是他亲近刘家,要么是他给刘家的一面之辞给骗了。 赵寂其实比较相信是后一种情况。她也进过大理寺牢狱,受过几次审,因为她当时的身份太过尊贵,当时每次被审问,大理寺的一位正卿、两位少卿并一众重要属官都是得到场的。她记得清楚,这杨瑞华当时还不是少卿,只是一名负责做笔录的属官,那时他就常常对她露出不忍的表情。 那时的她,看起来若是有九分凄惨,那么五分都是装出来的,杨瑞华却看不出来,这般心软和憨直,不由令赵寂重新思考起这个少卿职位给的合不合适来。 全然未想到自己成为少卿之后所办的第一件大案便有令自己丢官的危险,杨瑞华还在大声发言,厚实的声音传遍了大殿:“怎料唐黎恰巧也有孕了,这本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刘家的人当时很是高兴,为了不让少夫人不快,还特特地只拨了个小院子给那外室,这当然是为了宽唐黎的心,在照顾外室时,刘家实也下了细功夫的。” 他说到这里有些卡顿,赵寂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来,催他说下去。 “只是数日前,情况忽然急转直下,唐黎忽然腹痛,刘家请大夫去看时,大夫说那胎儿已成了死胎。唐黎当即便崩溃了,连说着是那外室害了她的孩儿,似乎也有些证据,但刘家人失去了一个孩子,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于是硬生生地将唐黎的话给压下来了。”杨瑞华神色之间有些不忍,接着道:“唐黎心中不甘,将消息传到了唐府,希望娘家能给她讨个公道,可惜唐府还未有动作,唐棠便在街上揪着刘渺渺抽了一顿,将人抽的皮开肉绽的,竟没救过来,当夜便咽了气。” 后边的倒与她听说的大致没有出入,赵寂微一点头,冷肃道:“这般说来,刘家错在先、唐棠错在后,这案子有些复杂,恐怕有些难判。恩,你们大理寺审理出结果了吗?” 都道家事难断,她懒得断,有卫初宴在,她亦不想这么快断,于是将球踢还给了大理寺。 帝王此话是暗示大理寺不要急着宣判,偏生杨瑞华是个听不懂话的直肠子,见帝王问了,便恭恭敬敬地回道:“回陛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为自古不变的道理。但此事事出有因,唐棠又并非拿了刀剑刻意杀人,臣等依律审理后,觉得,可——” “且慢。”他虽说此事事出有因,看起来不会要唐棠偿命,但赵寂担心这愣头青一开口便是数年的牢狱或是流放之刑,急忙打断了他:“此案案情复杂,朕听着都觉还有许多细节未曾落实,比如唐黎好端端的为何会滑胎?她说是外室谋害,你也说有些证据,那么证据在何处呢?这只是其中一处问题,恐怕其他的还有很多,你们大理寺该细细再核验一番,不要草率处理才是。” 帝王的这番话公正到令人挑不出错处,同时又凸显了她的细致与严苛,令得许多大臣心中大赞,当然,有些老奸巨猾的,却忍不住去想,是否陛下还是偏向唐府呢?否则她先前又为何暗示晚做处理呢? 无论他人心中如何想,杨帧是听不出来不对的,他规规矩矩地领了皇命,准备回去之后再彻查一番,赵寂见他未多做纠缠,暗暗松了口气。 这大理寺少卿是很重要的,要圆滑要心狠,这人哪一点都不符合,她该找个由头将这人撤下去才是。 否则日后,难道要将大理寺正卿这等重要的职位交给一个正直过头的人手里吗? 正直是好事,掌着律法的,心中若无一杆秤是行不了太远的,但是如同这个杨瑞华这般,连帝王的话都听不懂,那还要他做什么呢? 除了这件事,朝堂没有其他大事被大臣提起,赵寂坐在上边听他们说来说去都是老一套,又想睡觉了。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一下子便想到了卫初宴,心想,初宴今晨跟她说了要去北军军营收权,此刻应当已在那里了吧? 有她的手谕在、卫初宴手中又一直握着北军的令牌,想来这一趟该很轻松才是。 但赵寂想错了,卫初宴这头并不顺利。 她离开了两年,又带走了大半心腹,北军中早已物是人非。虽然人人都知道他们北军是由卫统领统辖的,但两年过去,甚至有一批老兵已退了伍或是调往他处了,就连她走时委以重任的副手也不知被调到了哪里,她在北军的威信,已然降低到了极点。 这等情形下,她在北军遇冷,便不意外了。 衙门冷冷清清的,只有寥寥几个文书值守,见她过去,俱是一惊,然后放下手中的事情过来行礼,神色之中,却都有些轻慢。 卫初宴冷淡地一点头:“怎的只有你们几人,其他该在此处值守的官员呢?” 她自然地走到正位坐了下来。 那几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凑到她跟前想要说话,当先的一人却因离得太近而被卫初宴一脚踹飞出去,一声惨叫传来,其他几人俱是一惊,不敢再敷衍于她:“统领大人,今日是操练日,校尉们都去军营看士卒演练了,其他还有一些带着人去巡街了,是以此处无人。” 卫初宴神色仍是淡淡的:“哦?一个操练日,也能令得偌大一个衙门的人都走的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我明白了,蟹蟹大家,我大概明白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吃酒 那几人被卫初宴责问一番,看着门外那位前一刻还在和他们优哉游哉地喝茶、这一刻却捂住肚子满地乱滚的同僚,眼中皆露出了惧意。这些人知道了统领大人即便两年未归,也并不是他们能糊弄的,便一个两个的都将实情说了出来。 原来卫初宴指派的那位副手已于一年前平调去了别的衙门,如今在北军管事的是两位当时拔尖的校尉,其中一人姓宁,两位校尉中他略占上风,平日里在北军中常以未来统领自居。今日这里没人,是因宁校尉家中有喜事,其他人都去他府上送礼吃酒去了。 “其实若从武艺上细细论起来,宁大人是及不上吴大人的,但她惯会钻营,又有个妹妹给太尉 分卷阅读203 的二儿子做了妾室,因此吴大人也斗她不过。” 有一人试探着在卫初宴面前说了说宁校尉的坏话,另外几人闻言,为求被罚的轻些,也争先恐后地揭露了许多事情:“这一年来宁校尉在北军中把持着大权,带得北军的风气也坏了,此时只是新得了个孩儿,还非正室所生,竟还有胆宴请四方。衙门里的人实则也很难做,这样大大小小的酒,咱们吃过不止一回了,荷包都快给掏空了,统领大人,您回来了,咱们这风气便能正一正了。” 原先他们只是为了减罚而抖落宁校尉的事,但说到后头,几人皆有些愤愤然,可见也是深受其苦。卫初宴信了七八分,面上仍覆着冰霜:“大小官员都去吃酒了,那么兵卒们呢?可是都在营地里操练?你们拿我手令,去调派两百人过来,我也带他们去吃吃宁大人的酒。” 那几人立刻去为她研墨,卫初宴写到一半,想到自己还未去营地看看,临时又改了主意:“罢了,我亲自去一趟,看看军中情况。” “回大人,不敢瞒您,其实自从宁、吴二位校尉暂代北军事务以来,军中诸人便跟他们一起懒散了,今日是操练日不假,但您过去后,恐怕会看到些让人上火的情形。” 卫统领既要过去,这些也是遮不住的,他们此刻说了,只希望大人的怒火不要再烧到他们身上了。 卫初宴没怎么生气,她离开长安已久,有些不甘寂寞的人想要上位,并未不可预料。至于他们所说北军懒散的问题,这倒有些棘手。 “操练偷懒了,那么平日里的巡视又是什么情形?这方面,可有人也敢偷懒?” 她细细问着,带着那几人往门口走。 “这倒不敢,但因巡街常有油水的关系,原先那些好手都被挤下来了,如今巡街的兵卒们,虽然也日日都去巡街,但身手却都不太够,也总是找法子偷懒,街上大小商贩,皆被他们的伸手弄的叫苦不迭。” 弄油水这事,倒不是近两年才有的,卫初宴在的时候,也知其中猫腻。不过那时都是一些豪商自个儿捧着银两来孝敬,希望他们巡视的时候对这些铺子多花些精力,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谁知这些人如今胃口大了,竟将事情办成这样。 几人还在说,卫初宴在她那匹枣红马前停下,冷冷地看他们一眼:“你们平日里也没少收下边人的孝敬吧。” 这本就是大鱼吃小鱼的过程,巡街的得了银钱,大半都送到顶头上司那里打点了,顶头上司又有上司,这样一层层盘剥下来,整个北军衙门都烂透了。 明明这位大人年纪不大,但她前年所作的那几件事还烙在人们的心里,这几人被她那冰霜似的眼神一扫,腿肚子直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若早知道这位大人离开了两年还能再次入主北军,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宁、吴二位校尉同流合污啊。 卫初宴不再理会他们,这些都是要清算的蛀虫,等她腾出手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去到北军军营,可容纳五千人同时操练的校场上,竟只有寥寥数百人,其中还有大部分人是在闲闲地散步。卫初宴骑马在校场中跑了一圈,将那些挥汗如雨的人的脸一一记在心里,在人们好奇地围过来时,亮出了北军统领的令牌,那些人立刻跪了下来。 “是卫统领,卫统领回来了。” “太好了!统领大人回来了!” “有什么用?如今这北军,早已不是她的天下了!” 这些人虽跪着,但却都忍不住地在下面小声议论,卫初宴将这些人的私语听在耳中,对其中一个一直不住跟周围人说她治不了北军的人多看了两眼,骑在马上道:“看来有人还记得我,不错。至于不认识或是不知道我的,今日之后,不可再有。”这话说的十分嚣张,有人不服,大胆抬起头来看她,立时被她那双剔透眸子里凝着的冰霜给压了下去。 卫初宴知道光放狠话不能叫他们信服,目光在校场巡视了片刻,落到了角落的大铁块上,这东西也不知是谁搬来的,生铁铸的物什,沉得很,因为上边有一排孔隙,常被用来栓马。她骑马朝着那角落跑过去,在众人迷惑的眼神中,将手中的令牌丢在了地上:“都抬起头来!记住你们统领是个什么模样!今后我要你们看到我比看到令牌管用!要你们听到‘卫’字便知道该做什么!”她说罢,利落挥了两鞭子。 第一鞭下去,捆着一溜儿马的绳子整整齐齐地断了!第二鞭下去,那铁块被卷起来,重重砸在了令牌上,泥土飞溅、声若轰雷。 应声抬头的人眼睛都看直了,这东西怕有千斤重,没看那马只吃了一瞬重量都跪下了吗?有人能拿鞭子卷起来?还是只一只手?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看向卫初宴时,纵然她手上已没了令牌,兵士们眼中的恭敬却并未消减半分,反而真诚了许多。他们能在周围人都懒散时还来坚持练习,本就是崇拜力量的人,此时卫初宴稍微露出这么一手,便将他们个个都折服了,统领大人回来了,还是这般厉害的统领大人!这些人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卫初宴无法忽视他们热切的目光,只是以她性子,做到这一步也就够了,不会再多做回应。她想到时间紧张,又问道:“今日是演练日,校场却只有这么点人,其他人呢?” 这些新成为卫初宴的“死忠”的军士们便七嘴八舌地道:“好些都在蒙头大睡,都是懒骨头了。” “更多的是在赌场,自半年前营中开了赌局,大伙儿大把的银钱就都流到了那里,我们是劝也劝不住!” 看得出来,宁校尉掌权以来的这一年,这些性子耿直、不爱钻营只爱练武的兵卒日子过得并不好,说着说着,这些人竟然纷纷露出了委屈的表情,看样子,就像向家中长辈告状的孩子。 卫初宴头疼,懒散也罢了,赌场又是怎么回事?北军好歹是长安两支重军的一支,这些人怎么敢把北军弄得这般垮? 她已跳下刚被重铁压伤的枣红马,摸着爱马的脑袋轻声安抚了两句,才将马交给一人,命他带下去好生医治。方才是她不周到,没想到马儿受不住那重量,害得马儿跪在了地上,这是赵寂送她的马,养在卫府几年了,她虽不常骑,却也有感情的。 弄好马儿的事情,她的手指点了点,在场上准确挑出二十个方才练的最认真的人:“你们几人将校场上的人分做二十队理出来,随我去一趟营地。”震天的一声回应,这些都是有底子的士兵,没出一刻钟,便照着她的指示排成了个方阵。卫初宴又指着方才那个使劲编排她的人道:“你不必去了。” 那人被她这么单独地指出来,有些不敢相信,嘴皮子一张便要为自己“喊冤 分卷阅读204 ”,却被卫初宴干净利落的一鞭子抽松了半边牙齿,鲜血喷涌。 见血了,这些人更清楚地认识到卫初宴的强硬,眼底却都有狂热生成,卫初宴指着他道:“都抬眼看看!敢妄议长官,这便是下场!我不希望有人重蹈覆辙,你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日后若有个什么心思,先想想你能不能承担的起来!” 那人疼的在地上打滚,卫初宴却不管他,在他的惨叫声中带着人径直去了扎营的地方,命他们见着睡着的人便抽,在营中掀起了好大一股混乱,有人本来想反抗,但这些人“奉统领大人之命”之类的口号喊的一个比一个响亮,竟在气势上将这些人数多出他们数十倍的懒散军汉给压了下去,等到所有人都集合了,也没有什么大的乱子。 卫初宴罚他们在校场热辣的阳光下站着,聪明地临时选了一批人作为监察,这些人本来忐忑,如今得了“戴罪立功”的机会,卖力的仿佛换了个人。卫初宴自己则带着刚“培养”起的亲信数百人去了就开在营地里的赌场。 一过去,便有人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大约还以为这是一帮子来送钱的肥羊呢。卫初宴仔细看了看,这人竟也是北军的人,且还是个小官,她气极反笑,这时这人也看清楚她身上穿着的官袍,笑容便是一滞,而后又看到她腰间的龟纽印绶,笑容已完全隐没了。 “这位大人——” 他话未说完,被卫初宴身边冒出来的小兵一脚踹翻在地,卫初宴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身后诸人都动了起来:“瞎了你的狗眼,见到统领大人还不跪!北军整肃军纪!闲杂人等让开!” 他们虽说着整肃军纪,但一路过去,将赌场的东西砸了个差不离,里边也有打手想要阻拦,被卫初宴一鞭一个,全数抽的麻掉了半边身子,爬也爬不起来。 她手上那根韧性极强的刑鞭也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遍似的,呼啦啦地往下滴血,一路走来,宛若杀神。 “你们不能这样,宁校尉——” “宁校尉?宁校尉她自身难保了!我们大人回来了,管你哪个校尉来了都得趴着!” “那太尉呢?我们可是太尉大人的人,你们也敢这般无礼!” 太尉是军中最高长官,他的名头是很吓人的,一瞬间,打砸的声音小了,大家都犹犹豫豫地看向他们的卫大人。 卫初宴从从容容地又卷翻一张雕花大桌子,表明了态度:“太尉大人何等高洁之人,怎会纵容手下开赌场?还将这赌场开到军营重地里!你们竟敢诋毁朝廷忠臣!罪加一等!来人!将他们扭送到大理寺去!” 卫初宴不管这是不是太尉的,事实上这事抖落以后,太尉将自己摘出去还来不及,难道还敢来捞他们? 她的一番话令得北军的众人心中有了定海针,大家再次“整肃”起来,有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跑,但卫初宴带来了几百号人,岂是会让他们跑掉的?一个个都被绑了,等着送去官府。 卫初宴从清晨过来,办完事已是下午,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抓过一个赌场人问道:“姓宁的是要办一天的流水席?” “是,是是。” 卫初宴放开他,忽然的笑了笑,对那些个办事的兵卒道:“今日辛苦大家了,我带大家吃酒去!”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第一百四十五章吃穷 红柳街前,锣鼓喧天。宁府门前,宾来客往,欢声笑语不绝。 而这比人家做八十大寿还要大场面的一场筵席,其实只是为了一个小儿的出生,且只是为了一个妾生的小儿的出生。 仔细看,那来来往往的诸人的笑容底下,暗藏着的皆是深深的无奈和鄙夷,但他们无论如何看不起、如何不愿意,笑容却总是最灿烂的,他们的手上提着的礼品,也是他们所能拿出的最好。 不然呢?在现在的北军中做事,还管那许多公理与正义吗? 没了,都没了。 还是想想如何将这自指缝中漏出去的钱财补齐吧。 这样想着,坐在圆桌边的人又抓起一个红油光亮的肘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吃吧!吃饱了去!这可都是钱呢! 可是一百只肘子,才抵得上这次给的礼钱吧? 不少人又深深发起愁来。可他们还得笑,不笑又能怎么办呢?出了钱呢!你若不讨个好印象,这钱又白出了! 多少叹息,淹没在了大家的笑容里。 而有人却是发自内心地高兴的,宁校尉宁潇潇便是这样,她不住地招呼着客人,看在那不断流入府库的银钱宝贝的份上,她的笑容是十二分足足的真诚,对谁都是! 又是一桌人吃完了,下人们立刻收走了残羹,换上了新的一大席,流水席便是这样,人来人走,坐下便吃,吃完便走。 这流水席要办一日呢!可是宁府支在席面上的钱,却早在上午便捞回来了。宁潇潇很是得意,她养了这么大一家子人,不多想些办法怎么成!况且上头还有那蚂蟥一般的吸血虫在等着她,她也知道自己这般频繁地办席不好听,可管他呢!名声能叫她过得好吗? “还是得尽快把北军统领之位拿到手才是,只是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银钱呢!”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这位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的校尉大人在心中细细盘算起这月赌场能分红多少来。 盘算着盘算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地又淡了下去,微胖脸蛋上显出一些犹豫来。 她是奉了命要将北军搞烂的,但到了此刻,北军已是她的了,对于自己的东西,人总是会珍惜一些的,况且她如今也觉得事态不能再扩大了,否则到时候被抖落出来,真当太尉会费心保她这么一颗小小的棋子吗? 北军这样便好了,不要再坏,也不能再变好。宁潇潇自欺欺人的这般想着。正自祈祷,门房忽然从门外跑进来:“大人,门外来了好多兵卒。” 他还未说完,宁潇潇已顺着喧闹的声音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在那里,许多的人正往里面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穿了红色官袍,气质却皎洁若明月,相貌更不必说,宁潇潇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也不及这女子的一半,她楞了一下,若非那身熟悉的大齐官袍,她还以为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了。 卫初宴自身光华太盛,宁潇潇起先眼中只看到她,等到那些人走进些,她才看清了他们身上穿着的兵卒服。 看清楚是北军的士兵,她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立刻想要发怒。这里是什么地方,来这里吃酒的最小也是个官,这些兵卒跑来做什么? 她还当自己是北军实际上的统领呢。 卫初宴行的极快,虽然看起来是不快的,对于刘渺渺而言,仿佛一阵风刮过,那人就站到了她的面前 分卷阅读205 ,她只得微微仰起头看向那人,本来想质问,但是瞥见那身品级不低的官袍,她却忽地没了勇气。 她未见过卫初宴,也未认出来卫初宴腰间的印绶,北军是认令牌的,军营中,虎符或是令牌便是一等一的信物。而卫初宴已将那令牌砸了,从那令牌被压在巨铁之下起,她便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北军的人,北军的人只能认她。 她就是令牌,“卫初宴”三个字,便是令牌。 可是刘渺渺还不知道,她只是在疑惑朝中何时多了一位有着这等风华的大人,但她并未疑惑太久,因她没有功夫去疑惑。 今日是她宴客的日子,这人却穿着官袍带着这么一帮子兵卒拿着武器便进了府,她还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恐怕这来的不是客人。 她的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些东西,她却抓不住,情急之中,她拦在路前,冲那位大人一拱手,腰背却直直的,显然是傲慢的:“不知这位大人降临鄙府,所为何事?” 卫初宴被拦了,见是个不像军士却像商人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讽,这就是让北军烂根的人? “你便是宁校尉?” 宁潇潇听着这把好嗓,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她的脸色更为严肃了:“正是不才在下,不知您是?”她又看了一眼卫初宴缀着的那两支直通府外的队伍,厉声道:“大胆!没有我的调动,你们怎敢出营?还跟在外官身后!胆子包了天了!” 这话虽是骂的那些军士,却是扔在卫初宴脸上的。卫初宴浑不在意地一笑:“宁校尉,我带我自己的兵卒出营,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宁潇潇脸色大变,正要问个清楚,卫初宴却将手指往身后一钩,立刻有人恭恭敬敬递上一个贴了红纸的四方纸包。 “我刚回长安,听闻宁校尉代我打理了一年北军,很是‘感,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看起来都能吃下一头牛的年轻兵士入席,原先的宾客都搁下手中的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风卷残云的那架势。 天老爷啊,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哪是一个半大小子?这是一群啊!还显然是一群刚做完什么事的小子,一桌菜八个人哪够分?他们看到这些人至少都是两桌起。 宁校尉这是转性了?怎的忽然对士兵这般大方? 这些人都是知道的,最穷的就是小兵了,说这些人能掏出什么像样的礼钱,他们头一个不信! 宾客们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看着看着,心中还生出些许解气之感。与此同时,宁府后厨里,徐大厨却发现自己原先预备的饭菜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在减少,偏生他又接到了死命令,说是大人要送瘟神,不能叫前边的桌子空着。 “还能怎么办?指挥着人加紧再做呗!来不及便再去外边酒楼订上一些!” 管家也很急,在徐大厨瞪大如铜铃的眼睛注视下,他跺了跺脚:“这群瘟神!老徐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动起来啊!” 夹杂着几声哀叹与咒骂,宁府后厨重新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晚了,补个小剧场: 卫初宴(嫌弃):我不吃,不好吃,我回去吃寂的 赵寂(笑):你要吃我的什么? 卫初宴: 明天就回家乡了,感觉真的很奇怪。同学是一个个回家了,学校本地的朋友、或是读研的朋友也都一一地告别过了,对于回家我很期待,但是又有些失落。 这就毕业了?是啊,这就毕业了。 你凉以后是社会凉,不是学生凉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是她 宁府中的这出闹剧一直唱到黄昏,除去留在军营看守的,卫初宴一共带去了三百六十八人,个个都吃的重新系了腰带。临了,她还带走了可供一百人饱餐的吃食,让宁府彻彻底底地成 分卷阅读206 为了笑柄。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长安城中,上到高官、下到黎民百姓,都不缺谈资了。 从宁潇潇硬挤出来的笑声中离开,天色已经暗了,只挂了一条倔强的绯红晚霞,很是美丽。卫初宴让那些士兵带着食物回营去了,自己则去了一趟大理寺。 骑着马儿慢悠悠地晃在最后的一抹霞光下,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到,回长安这些天,似乎还未在自己府上睡过。起先是眼睛还未好,后来她好了之后要出宫,那人又缠她缠得紧,她便答应夜晚偷偷去皇宫陪她。有了第一次,她已然看到了接下来的许多次,这样想着,她忽然地笑了下。 这笑容与先前在宁府中不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她却并未意识到自己笑了。街边还有些晚收摊的小贩,也有携手亲亲热热地走进酒馆的朋友,这些人有不经意间扫到这位大人的笑容的,待到去喝酒吃肉时,好像酒肉都更香了一些。 去了大理寺和已经在那里任职的侯永细细说了些话,天终于完全地暗了下来,这般的黑,宫中四处却应当开始掌起了灯,卫初宴想到甘露殿前总挂着的那一长串如同河流的灯笼,神情更见柔软。 她哪是想到了那些灯笼哟? 又在外边忙碌了一个时辰,夜色愈发沉凝起来,卫初宴回府洗去了一身的尘土与血气,还是选了身容易融入黑夜中的衣服,就着半两月色,悄悄地又潜进了皇宫。 她推开窗户时,赵寂正坐在窗边写字,看样子是重要事,她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张,听到这边的轻微动静,她目光锐利地望过来,看到是卫初宴时,眼神立时变得柔和,目光就一直在卫初宴身上,不曾挪开。 卫初宴给她看的习惯了,也不再去纠正她这猫儿一般盯人的毛病,见赵寂指了指门边,想是能从那里进去,她也就免去了爬墙的“不雅”,往虚掩着的殿门进去了,一进去,腰肢便给人抱住了,那妖精扑进了她怀里,她接住了妖精。 就像是,接住了一团轻软的棉花,又像是,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宝玉。 “我还以为你今日又要晚到呢。” 赵寂将人拖进殿里,顺带把殿门带上了,门一关,卫初宴便有种完全到了赵寂的世界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常有的,因赵寂便是这样的人,对于卫初宴,她总是很大方热情的。 “听说我们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打瞌睡了,我怎敢再晚到?若是再晚一些,恐你又痴等。” 虽然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但卫初宴此时还未“复职”,她还不需要去上早朝,在朝中虽然有些眼线,但那些人哪里敢直视圣颜?她说这话,完全是诈赵寂的。 赵寂在晨间的确困了一会儿,但她也并非好骗的,自是不肯承认,缠着卫初宴逼她改口,等到自己满意了,又勾着卫初宴的脖颈笑了起来:“你还说我,我今日倒也听说了一件关于你的趣事,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卫初宴还未开口,赵寂已说了出来:“我听说呀,我们卫大人今日可威风了,带着一帮子小兵去某个官员家中打牙祭,人家家中那酒席真是如流水般一席一席地上,也不知道是否给你一顿便吃穷了去。” 宫中生活无聊,作为一个不怎么喜欢看伶人跳舞唱戏、也不怎么听旁人唱曲的帝王,遇上一件趣事不容易,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笑声。 这二人,一人说“我们陛下”、一人说“我们卫大人”,本是十分亲密的关系,偏生要这般拿着腔说话,来来往往的,却又别有一番情意在其中。 卫初宴不意外她会知道,闻言只是淡淡说了句:“她家的东西也不怎么好吃,和宫中的差远了,我去吃,也算给足了她的面子,至于吃穷不吃穷,这点程度还不至于。” 赵寂显然也是知道的,但她还是觉得一怒之下带人去人家家中吃酒的卫初宴很可爱,真可爱!她在卫初宴脸上亲了好几口,等到女人恼的要把她从怀里推开了,才正正经经地坐在人家膝上,端起了帝王的架子与她分析这事:“的确是吃不穷的。我叫人去查了查她,这人在短短一年内竟大手笔地置办了五所宅院,此外还有良田数百顷,乡下庄子若干,所贪之巨,可见一斑。” 说起政事,她的确是威严一些的。 “若非你今日做了这件事,我还不会将目光落到这么一个小小的校尉上。都说小官巨贪,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了这词的含义。” 赵寂这话说的,有些少年老成的气息。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北军校尉,只是掌了一年的实权,便能膨胀出这么大的一份家产,若非她亲眼看到了官员递上来的折子、看到上边一条条一桩桩地仔细列了出来,她还是很难相信的。 方才她便是在处理这事,不过卫初宴既已到了,也许不用她处理也说不定了。 “我今日去看了,北军问题很多,光她一人,定然做不到如此,她的背后我也查了,先前赌场的人说是太尉,我本来不信会这么轻巧,但我查探得到的结果也的确是这样。” 卫初宴知道三公都各自有些经营,但她前世并未在北军任过职,严格论起,她其实是纯粹的文官,除了最后各方矛盾都汇于她身上那会儿,她与军队完全扯不上关系,因此对于太尉此人也不是很了解,也不懂他既然手握了大齐一半的兵权,为何还容不下一个北军。 “是太尉啊?” “恐怕是的。宁潇潇和太尉府有姻亲关系,她有个妹妹许给了太尉的公子做妾,关系虽淡,但的确说的上些话。她在北军的突然势起也是靠的这层关系,而更远一些,我查到,先前我被平调出北军的那位副手,也是被太尉的人调走的。” 事情牵扯到太尉,卫初宴是小心了又小心,太尉也不是没有仇家的,这等事情,最忌讳的便是给人做了刀子使。 当年她向贵妃献策以连环计拉下那几位殿下,不正是做了个隐于幕后的渔翁吗? “嗯,我知你向来谨慎。北军这事他们做的漏洞百出,实在不像是太尉的手笔,我先前也怀疑过,不过派出去的人还未给我确切的消息。但是现在既然你已经有了结果,那么我也有个猜测。”赵寂同卫初宴说道:“太尉掌权太久,恐怕平日里也嚣张惯了,北军在你做统领之前,是他的门生在经营,因此你走后,他想收权,恐怕是觉得那是关起门来理自家事,也就没有那么小心。” 赵寂是十分相信卫初宴的能力的,既然卫初宴说恐怕是太尉,那便差不离了,她烦心起来。 如同卫初宴之前所想的,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太尉府,就不是那么简单能了结的了。她抓着卫初宴的手指把玩着,思索了许久,忽然撇开嘴角,冷笑了一下。 卫初 分卷阅读207 宴看的一怔。 赵寂已然长大了,眉眼依稀是前世她们最初见面的模样了,她先前从瞎眼的状态中恢复,看到赵寂的第一眼便很受冲击,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下来,如今赵寂一冷笑,眉眼、神态俱与前世那人如出一辙,她的心中便是一痛。 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赵寂就是赵寂,明明她也很确定她是爱着赵寂的,但是每次想到前世的赵寂,她又会感到痛。 可是她们两就是一个人啊。 卫初宴从未对此有过怀疑,可是为什么还是会痛呢?是因为,这一世已经改变了那么多的东西,所以她也见不到前世那个一手把她拽入爱情、又不小心丢失了她的那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是没有意义的,若是她继续想到最后,恐怕自己就会疯掉了。 到底她所爱的,是前世的那个赵寂,还是今生的这个赵寂呢? 她爱今生的这个赵寂,是否又真是对上一世的弥补呢? “卫初宴,卫初宴?” 眼中蓄起黑沉沉的雾气,卫初宴不知道她的发愣看起来有多么的脆弱与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爆发、或是消失不见一般。这将赵寂吓到了,赵寂掐着她的脸蛋,试图把她从沉思中拉出来。 “你怎么了?方才叫你你也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丢了魂似的。” 眼见卫初宴的眼神重新有了焦距,赵寂松了口气,重新依偎在她怀里。 卫初宴忽然将她抱紧了,赵寂不知道卫初宴为何忽然这样,但她是喜欢卫初宴这样对她的,卫初宴抱的越紧,她心中越踏实,因此也就乖乖地给她抱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关于重生了后所遇上的爱人还是不是她的那个爱人,这是个哲学问题啊!怎么说的清哟。 关于阿宴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想这个问题,因为她是个古人啊,又信鬼神,当然会觉得两世遇上的赵寂是同一个人,她从来是这么想的啊,只是她现在受到赵寂长大的冲击,才忽然开始思考,到底她是不是不经意间失去了那个前世的挚爱呢? 至于到底是不是,这真的是个很哲学的问题啊!米粮在此不做讨论。 咳,怪我们女王寂太好(喂!)所以你们很多人心疼她,嗷嗷叫着要她好,可是如果奶寂不好了,你们以为你们不会心疼吗,哼到时候嗷嗷叫着要奶寂幸福的又是你们啦。 这真的很哲学,真叫人头大,我记得前面有一章,我说都会幸福的,那时候我是有章程了的。 所以,继续看下去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节制 天气热起来了,帝寝宫的四角,几个青铜冰鉴四四方方地立着,正不断地冒着白烟。卫初宴的心情已平复下来了,她放开了赵寂,赵寂反而觉得有些空落,靠回龙椅上,神色十分疏懒。 “前后只两年的功夫,北军便成了这般模样,那些人,我亦不知该说是聪明还是愚蠢了。” 被赵寂抓着手指玩,冷不丁听她叹了一声,卫初宴想了想,忽然笑道:“你还说让我放心去南疆,可我回来以后,连自己的老巢都被占了。” 她的话里有些微的埋怨,赵寂闻言看她一眼,把她拉上龙椅,卫初宴不肯沾那东西:“这位置我坐不得。” 赵寂却不管不顾地把她按下去:“你又如何坐不得了?你连龙床都躺过了、连帝王都压了,如今还来计较这些,不觉太迟了吗?”说着,赵寂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了卫初宴腿上。 卫初宴在闺中事上向来脸皮薄,哪里说得过她?她坐在这九五之尊的椅子上,虽然椅子很宽很大、坐垫也是力求令帝王舒服的,但她仍然觉得不舒服。 说到底,她是臣,便说句“自甘堕落”的话吧,后妃也是能上龙床的,可是可有见过他们哪个敢碰一碰这帝王的权力象征吗?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卫初宴的思维还放在身下这把雕工精巧绝伦的椅子上,赵寂却又开口了,卫初宴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赵寂扯了一下,她这才应了一声,赵寂又道:“先前他们不许我亲政,因此对于那些事情我还插不上手,虽然有心为你看好北军,但是像是你副手那样的正常调职,我实则也伸不过手去。当然,也不是说我开口他们还敢忽视,只是我当时有自己的盘算,北军的确很重要,但是它对于我来说,便只是一块肉,虽然割下来很疼,但若能用它套个狼,实是很值得的。” “你原先便想到今日了吗?” “倒也不是,我只是先把肉丢出去,左右不会有太大的损失。若是我想错了,他们不想啃这块肉,那等你回来,北军还好好的。若是我并未想错,那副手的调走的确是他们的阴谋,那便让他们将那肉咬到嘴里,抓他一个现行。”赵寂先前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朝中大小事务也是要给她过目的,她要看的事情太多了,北军也只是其中小小一部分,若是她还得亲力亲为地帮卫初宴守着北军,一来容易招致朝臣劝谏,二来,不如将计就计来的收益大。 赵寂说的轻巧,卫初宴推算了下时间,却觉有些唏嘘。赵寂是两年前做下这个决定的,当时她甚至没确定这里边是否有阴谋,就已经顺手将北军推了出去,不得不说,她才是天生该吃这一口官家饭的,小小年纪用起手段来便已如此纯熟了。 她不由低下头去看赵寂,年轻的帝王已经取下了冠冕,只是留下了里边束发的玉冠,打扮的像个男孩子,但她生的好看,眼儿轻荡、长相明妍,十足的女气,不会有人将她错认为公子。 反倒是卫初宴,她本来也长得很是秀美,但是因她不爱笑,看起来便冷硬许多,有时候穿着官袍束着发,严肃又规整,打眼看去,雌雄莫辩的模样。 但她平日里,是喜欢戴簪子的、也喜欢将头发梳成好看的女子发式,所以反倒是将头发简单束起的时候少,可赵寂便不一样了。许多年前,她们在榆林相见时赵寂还很小,就常常把头发拿玉环束着,有时也换成金环,没那许多麻烦。后来赵寂长大了,不到十五也不必加冠,她就只在重要场合多让侍女摆弄一番,私下里还是很随意的,有时卫初宴去宫中,她让人拿发带将她那一头长发扎起来,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卫初宴了。 只是后来,赵寂加冠后,她也就不那么随意了。等到后来她即位了,散发的次数便一个手指都能数的清,帝王是要戴冠冕的,那种冠须得将头发好生束起才好戴,因此赵寂还有过抱怨——她也是偏爱女子的发式的,但是那样束发其实偏向男子。 这是自前朝沿袭的制度了,从前还没有分化的说法,做皇帝的一般是男子,自然缺乏女性帝王的制式,等到传到齐朝, 分卷阅读208 虽然说是男女皆可为帝,但是齐朝在赵寂之前的的几代帝王也都是男子,自然也就忽略了这方面的事情,这导致了赵寂登基时,内务司那边很是忙乱了一阵子,到了最后,勉勉强强将一些用具置换成女子制式,但像是上朝的冕服以及其他,除了在细节处做了改动,也还是沿袭之前。 好在帝王本就该是威严的,那些女子柔美用不上,赵寂便也没如何要求。她年纪轻,平日里在朝堂上得要时时端着个架子、做出威严冷淡的模样,如此才不至于叫大臣们看轻了去。那时候她母后又离开了长安,自己撑起天家的威仪来,便更是辛苦。即便到了现在,她在上朝之时仍是很认真的,卫初宴笑她瞌睡,她先前的确困,可是她不能有半点的松懈,所以这只会是一句玩笑话。 “你看着我做什么?先前不准我看你,你反倒看起我来了。” 赵寂没被她这般盯过,心中虽喜欢到恨不得卫初宴的眼中只有她自己才好,但是卫初宴看的久了,赵寂担心自己陷进那双温柔深邃的眸子里。 她今日想早睡的。 “你好看,才看你的。” 卫初宴想到她每日不间断地写给自己的情话,“笨拙”地学了一句。她说完,赵寂还没反应,她自己便先脸红了,又一本正经道:“我方才说的,你莫要当真,我不是那般轻佻的人。” 赵寂憋着笑:“那你是说你说的假话了,原来在你眼里我不好看吗?” 卫初宴立刻摇头,墨染的发丝凉凉地拂过赵寂的额头,她伸手揪住了,缠在手指上玩:“那你说,我好看不好看?你喜欢不喜欢?” 卫初宴被她揪着发丝,被迫随着发丝的缠绕而深深地低头,直到两人的唇瓣要凑在一起了,赵寂才收住了手,笑吟吟地看着她,眼中像是有星星:“你说呀,不准装没听到。” 卫初宴快速地说了一句“好看”,又立刻加了一句“喜欢”,赵寂满意了,双手插进她的发里,将她往下边按,一按,两人便亲在了一起。 卫初宴昨夜没吃饱,今日也禁不住赵寂的勾缠,渐渐地,赵寂坐了起来,反倒将她压在了龙椅上,这椅子不小,但是要躺下也不容易,卫初宴的脑袋枕在坚硬的金制扶手上,却因那个吻太过甜蜜的关系而未感到干点不适,赵寂压着她,她扶着赵寂的腰,心一下子跳得很快。 “不,不行。” 怀里抱着个这么诱人的妖精,卫初宴不太受得住,此时是她受不了,但是若是过一阵子,便是赵寂受不住了,想到这里,她硬生生停下了:“你今晨、今晨又说累,不行,今日不行。” 赵寂被她劝回了一些理智,有些委屈地趴在她怀里:“都怪你!怪你不知节制!” 卫初宴好脾气地笑:“嗯对,都怪我。你今日好好睡觉,明日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呢。”她说着,想要把赵寂推开一些,这样的距离太危险了。 赵寂闻到她的信息素,又是一阵冲动,不肯从她怀里离开,但是也知道继续下去的后果,只能把脑袋转过去,不去看那张极能迷惑人心的容颜:“北,北军那里,你能找到重要一些的证据吗?但靠那个宁,宁什么来着?” “宁渺渺。” “对,单靠那个宁渺渺与太尉府之间那淡而又淡的姻亲关系,哪里能定太尉的罪?赌场那边有抓到什么重要人物吗?或是有什么有价值的证据吗?” 她一连串地问下来,情绪渐渐平复了,只是精神上却还是渴望。她是未被标记的坤阴君,如今未到发情期,这样的渴望她还能忍得住,但是等到到了发情期,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求着卫初宴将她标记了。 卫初宴显然也很难受,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到语言:“赌场那边倒是抓了很多人,但是他们重不重要此刻还看不出来,我将人交给侯永了,他如今在大理寺摸的上刑狱,在这方面有些手段。” “侯永?便是先前在给赵宸她们定案时起了作用的那个侯永吗?” “是他,另外还有一些小勋贵,那次之后你不是还将人家派到大理寺去了吗,他现在在那里混得不错,他适合那里。” 赵寂若有所思道:“你真觉得他不错吗?若是这样,倒还省了我一些事情。你知道杨瑞华吗?” 卫初宴在脑海中寻找了一番,道:“是大理寺左放大人的弟子啊,自是记得的,他怎么了?” “这人如今是大理寺少卿了,可我看他似乎没有做少卿的能力,遑论做正卿了。因此我想物色个新人选,巧了,侯永恰好被你提起,那便看看他行不行吧!”赵寂笑了一声。 卫初宴没有反对。侯永这人,前世便是大理寺少卿,自然是能胜任的,且侯永惯爱抓些贪官污吏,前世做了好些大案,如今让他做回前世的官职,倒也很不错。 “好了,这人便先观察一阵,他若是能从赌场那些人身上得到一些什么重要东西或是消息,便最好了。” 赵寂做了决定,又摇了摇头:“可惜,即便让太尉将这次的罪名坐实,也动不了他的根基。这件事情,还是太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嗨大家我回来啦。 恢复日更,每天晚上八点见。昨天欠了一章,今天好累啊明天补上! 第一百四十八章爱河 “你近日不是收回来一些权力吗?可见三公并非想要一直架着你的,太尉这边,若是能温和一些地过渡,实则也很不错。” 三公皆是国之肱骨,这三人里,御史大夫清廉持正,实际是最忠心于帝王家的,左相则坚毅博学,他是先帝的臂膀,也是寒门学子的典范,代表的便是原先较弱的寒门一派。先帝将他扶持,不计较他曾做过奴隶,一手将他拔高到一国丞相的位置,这其中固然有他的才华秉性都是上上的缘故,但另一方面,先帝是借他来平衡勋贵势力。大齐以武力开国,那些开国重臣积蓄几代,到了如今,已成为了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文帝是聪明的,他不愿意将大齐的未来完全托付给世家,也不愿意自己受人掣肘,这才扶植了寒门。 至于太尉,他比御史大夫和左相都自我一些,他的手中撰着军权、眼光则放在朝堂,是军也想要、政也想要,若是先帝去时朝中没有其他二位能够牵制住他的重臣,由他一人或是联合其他几位不怎么厉害的大臣辅佐少帝,那么假以时日,他是会将朝堂权力一手揽入的,但是既然有御史大夫及左相在,他是做不到这些的,因此卫初宴并不排斥用比较温和的手段去解决问题。 她非嗜杀之人,若是太尉是被弹劾下位的,难免牵扯到数百人乃至数千人,如今的大齐,帝王新立只两年,东、南处有诸侯王蠢蠢欲动,西北又有匈奴虎视眈眈,大齐的内部 分卷阅读209 不能承受这么大的动荡。 赵寂实是赞成的:“我与三公并无仇怨,细说起来,他们原先便于社稷有大功劳,如今又辅佐了我几年,先不论他们有没有私心,你不在的时候,大齐除了年年都会出的那些腌臜事之外,实则是发展的很好的。可见他们也是尽心尽力,虽然他们架着我,但我仍然自他们那里学到了许多,父皇崩前也说过,对这三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弃,若要弃,也不能赶尽杀绝,叫大臣们寒心。” “你晓得便好。对付太尉,雷霆手段不能用,他手上可还掌着大齐一半的军权,若是将他逼的急了,社稷便危险了。” 风吹开了窗户,雕着一套生肖的窗框微微摇动着,外边的夜色若隐若现,不知名的花香顺着湿润的风跑了进来,令人心旷神怡。要下雨了,卫初宴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插上了插栓,不一会儿,雨打窗台的声音便传来了,沙沙的,却反而有一股奇异的静谧。 卫初宴边往赵寂身边走,边听见她说:“你也知道不能用雷霆手段,可今日大闹校场、赌场,后来干脆还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帮子人去宁渺渺家吃酒的,又是谁?” 橘黄色的灯光下,她笑着看着卫初宴,她的肌肤是雪白的,脸颊总有些微的粉色,气色很好,但这灯光却将她变得柔和了许多,看着甚至有些暖暖。卫初宴走过去,她便顺势又窝到了卫初宴怀里,很缠她的样子。 “我是先帝亲封的北军统领,又未被你罢免,我今日便是在管我自家的事情,太尉即便不喜、即便我这巴掌都打到他的脸上了,他也不能发作,因是他自己将脸凑到我掌边的,难道他还能怪我不成?” “卫大人好威风,我看看,这么漂亮的一只手,若是打在我脸上,我定然是不会生气的。”赵寂便又歪了话头,笑嘻嘻地抓着她的手,真的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卫初宴顺势摸了摸她的脸,还是个少年人,肌肤嫩的像块水豆腐,摸上去便滑落了。这般嫩,极容易留下痕迹,卫初宴每每总是忍了又忍,不能往她脸上、脖颈亲,否则事情便糟糕了。 赵寂此刻还在孝期,虽然她是帝王,荒唐一点也无人管得了她,但她顶着那种痕迹出去见人,一则不好听,二来,怕是日后赵寂的耳边就不会那般清静了。 新帝无皇后、无妃嫔,大臣们一个个眼巴巴的,正盯着她后宫的位置看呢! 思及此处,卫初宴不由推开赵寂,说了声:“热”。 “那便让他们再搬几个冰鉴来,短谁还能短了他们帝王的冰了?” “知道你不缺冰,但你莫忘了,你平日里喝的药已变成寒凉的了,你再多用些冰,日后便总要腹痛了。” 卫初宴低着头,温声同她叙话,虽然话语中似乎有些说教的意味,但是赵寂却很吃她这一套,赵寂本来就是自小被卫初宴这般教大的,若是哪一天这女人不搬出一大堆的道理让她学这学那、做这做那了,她反而会觉得不舒服。 家养的奶狗便是这般了,无论对着外人如何凶狠,对着自己的“主人”,总是听话又乖巧的。 虽然这奶狗实则才算是主人家吧。 “哪有你说的那般玄乎,我自小便是这般过来的,到了夏日,恨不得日日窝在冰鉴旁,也未见我哪里痛了。” 卫初宴却又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神色有些落寞。赵寂原来就总是痛,她有一次看不过去,问了赵寂,赵寂才淡淡地告诉她是年少时贪凉,伤了身子,因此偶尔会疼一疼。她那时候也倔,赵寂淡淡地对她,她便淡淡地对赵寂,现在想来,赵寂那哪是淡淡呢? 分明就是喜欢强撑。 又是这样的表情!赵寂敏感地察觉到卫初宴的走神,有些不喜地用力扯了她一下:“我同你说话呢,你又飘到哪里去了?” 卫初宴便勉强地扯开嘴角笑一下:“只是想到了梦里的一些事情。那时候,你是痛的。”她在赵寂额上吻了一下,像是莲花的轻触:“所以还是注意着些吧,常说要防患于未然,咱们此时注意了,便免去了你日后受罪。” 她本来是很温柔地在同赵寂说话,言语之中也都是关切的意味,可赵寂看着她,却分明自她眼里看到了她对另一个人的关心,心中堵的死死的,闷的慌,赵寂一言不发地自她怀中离开,快步走到角落摆着的一个冰鉴前,一抬脚,将那青铜做的笨重器具踢了个翻仰,大块的冰便滑出来,有些还飞了起来,散了一地的晶莹。 殿内就更是清凉。 怎么就忽然发起脾气来了呢?赵寂一走,卫初宴便自那把她不愿意沾的龙椅上站起来了,此时正静静立在殿内,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碎冰,温润眼眸微微敛着,似乎有些苦恼。 怎么就忽然发起脾气来了呢?赵寂也不知道,事实上,她踢出去那一脚便后悔了,可是她不想认错,就梗着脖子站在那被她踹翻的东西旁。脚趾头怕是肿了起来了,疼的紧,可她不愿意说,仍然站着不动,只将一个盘龙的后背对着卫初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从卫初宴的角度看,清瘦而倔强的一个人。 还能怎么办呢?这是她的陛下,是她所喜欢的人,难道她还容不下赵寂发一发脾气了呢? 这场忽然的冷战以卫初宴的妥协告终,她走过去,将赵寂拉离那冒着冷气的地方,看她总盯着自己脚尖看,细心地猜到,恐怕刚刚那一脚叫这鲁莽的小混蛋受伤了。 她把人按回椅子上,递了杯茶过去:“怎的忽然生起气来了呢?我只是建议你用少一些,又不是不让你用了,况且咱们可以商量,你拿那没生命的物什出气,最终伤到的不是你吗?最终心疼的不是我吗?” 她自然地半跪着给赵寂把靴子脱了,又将绸袜褪下,看到这人的大脚趾已淤青了,和一旁的四个白生生、粉嫩嫩的脚趾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着,真是心疼,但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娇儿! 赵寂的脚被她握在手里,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羞赧,她弯了弯膝,想要缩回脚,却收不回,只能看着那女人认真地掏出伤药来给她抹上,卫初宴的手掌暖和的紧,本来热天她是不喜欢的,但是现在被她握着,好似有股暖流一直顺着脚底板游到了心里,让她那颗刚刚还飘着的心忽然踏实起来,眼神也变得湿漉,不似刚才那般冰冷倔强了。 卫初宴正巧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气已然过去了,心中也松了松,不由“惩罚”般地,在这个不叫人省心的混账的脚心挠了挠。 “呵呵,痒你别挠我。” 赵寂被她弄的一阵痒,不由伸脚抵在她肩上,想躲开那只可恶的白玉般的手。脚丫子一抵上去,两个人俱都愣了愣,而后便对视着笑了起来。 像是两个大傻子。 分卷阅读210 “我那时——” “你小时候——”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虽然没说出口,但她们知道,自己想到的是和对方一样的事情。 不就是那一年,赵寂第一次开口让卫初宴陪她睡,卫初宴不肯,赵寂跑下去拉她,把脚丫子踩脏了,卫初宴便也是这般半跪着,给她擦脚丫。那时赵寂也这般地,拿脚抵过她。 现在想来,卫初宴当真是一点都不嫌她的。而赵寂知道,这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是因为卫初宴喜欢她,愿意这样地去迁就她。 她傻笑了一阵子,笑的真不像个帝王,就像个、像个坠入爱河的普通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二更在十二点以前,一定会补上的,爱里们! fg不能倒,我一定要在这月底完结佞臣。 啊,想想就头大。 第一百四十九章坏火 赵寂发笑的这阵子,卫初宴已微微使了力给她把淤着的地方揉了一遍,女人的按摩手法不很专业,至少及不上宫中经营此道数年的那些人,但赵寂仍觉得她按的好,按的最好。 “不生气了?” 在折沿银盆中洗净了手,卫初宴将外边的黑色袍子接下来,只留下里边穿着的洁白薄袍,愈发显得皎然如月,似有光华,令人心折。 赵寂便照着自己喜好伸出手来,摘掉她的玉簪子,看她将一头墨发披散了,更加的清雅如仙。 “嗯不气了。和你这人,也生不出什么气来。”赵寂见她还那么认真地问了,只能也答她一下,卫初宴便是这样的,有时真的很令人生气,可是真要气起来,她反而成了那个无辜的人,叫人发不出火来,还生怕惊着了她。 赵寂勾住卫初宴的下巴,看她眼中蒙着一层雾气迷茫地看过来,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卫初宴,明明是我自己先胡乱发脾气,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呢?还来问我这个问题。” 她啊,她是很辛苦才让卫初宴抛去了原先的君臣之别、抛去了总想要离开她的想法,是胡搅着、蛮缠着,才终于把这个人拉到身边的,她可不能再发脾气了,否则这个本来就要靠着她推着走的人,又往后缩了怎么办? 她这句话问的,其实很是可爱。卫初宴摇一摇头,平静道:“许是我说太多次了,你会烦也是正常的。我以后少说一些。”她的样子就是在反省的样子。 赵寂却摇了摇头:“不必,你日后还是念着我吧。习惯了你看着我,你若不说,我反而不舒服了。” 她恨不得卫初宴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才好,又怎会真的厌烦她? “那我再说了,你便不能像今日这般了。至少呢,不能像方才那样拿死物撒气,反而伤到自己了。” 赵寂用力点了点头。 卫初宴这才真的平静下来,她看了眼暗下来的灯光,过去挑了挑灯芯,慢条斯理地挑了好几盏,灯芯噼里啪啦燃烧着,殿内才又明亮起来。赵寂便坐在一旁看她去做这些事情,原本这都是宫人的工作,但只有她们两人时,赵寂是不愿意身边候着人的,而且有些事情也不好叫宫人们看到。 方才又耽误了一些功夫,卫初宴看时间已不早了,匆匆和赵寂说了唐棠的事情,催赵寂去睡觉,赵寂便娇娇地张开双臂要她抱:“卫初宴,我脚疼。” 卫初宴走过去,把这宝贝抱起来,轻轻放到了床上:“你先睡,我再去洗一洗。” 赵寂在她身上嗅一嗅,小狗似的,而后抓着她的衣角不放手:“来之前你不是已洗过了吗?”她只嗅到了水和花瓣的清香,于是知道卫初宴是弄规整了才过来的。 卫初宴想把自己的衣角从龙爪子里解救出来:“可是我过来时运了功,这么一路,身上定然也出了汗,还是再去洗一遍吧。” 她有一点点的洁癖,先前小混蛋在雨夜跑到她房间“挽回她”,将床单印的全是泥点,那床单后来她便没再用了。 也不知道先前是如何忍下来北行时和从大理寺出来的脏脏猫的。 赵寂只能放手:“那你快去快回。” 卫初宴应了,等到她回来时,却看到那个说要等她的人已抱着被子睡着了。不同于醒着的时候,她睡着了很安静,喜欢抱着东西,若是她在,赵寂便升级成抱着她还要压住她才能睡。 她轻手轻脚地熄了三盏灯,又动作轻柔地躺到了床上,没有吵到熟睡的人。看得出来,赵寂很疲惫了,她给赵寂撩了一下乱跑的发丝,又给她把肚子盖住,不敢盖其他的地方,否则她会踢被子的。做完这一切,卫初宴才闭上眼睛也睡了。 她也很累了,这一天。 可是赵寂并未睡上多久。她心中有事,半夜又不安地醒来了,她眼睛还没睁开便已伸出手到处摸了,直到摸到了熟悉的那个人才略微放下心来,就抱着卫初宴的胳膊,偷亲她一下,又躺回去,这般折腾了很久,也没有睡意。 “我有点后悔了。”晚间下了雨,乌云遮着月,四周黑沉沉的,赵寂不太能看清楚卫初宴,她张开手臂,极为霸道地将她整个人抱住,又在她耳边道:“我真的后悔了。” 黑暗中,被她抱着的那个女人的眼睫毛微微地颤了一下,她没看到。 “我啊,我果真不是那般大度的人,我不喜欢你心里的那火焰。”说完这话,赵寂沉默了片刻,卫初宴以为她又睡了,她却又开口了:“喂,卫初宴,你的心中只有蝴蝶不好吗?蝴蝶比——好吧,蝴蝶和火焰是长的一样的,可是蝴蝶那么那么的喜欢你,她的心中就只有你啊,她还一直在为了给你心中那片沙漠种花而努力,你却这般花心,要了蝴蝶还不够,还总是想着那团坏火。” 卫初宴听着,心中像是吃了个五味罐,酸苦甘辛咸,什么滋味都有,其中又以酸味和苦味最浓。 “我看得出来的,你忘不了那团火。可是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你不愿意告诉我。你却不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便已告诉了我全部,除了你曾和她在一起过,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说与我听的呢?” 卫初宴纹丝不动地躺着,半边身子却好像已然麻了。赵寂原先的确问过她几次关于“那个梦”的事,可她很清楚,有些话是不能说与这醋罐子听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可是,却原来赵寂是明白的。 “算啦,也怪不了你。你做那个梦的时候还那般小,要在梦里经历那么多,也很是辛苦吧?”赵寂又小声地念了一句,她怕吵醒卫初宴,很多时候都是在用气音说话,却不知道卫初宴根本就早已被她弄醒了。卫初宴听她不怪自己了,心下松了些,却又立刻听到赵寂嘟囔道:“都怪那团坏火!我都在梦里警告她不要靠近你了,她却置若罔 分卷阅读211 闻,她定是惹了你了!” 赵寂的梦只到过那个赵寂登基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后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已从卫初宴的反应中猜了个七七八八了。她其实也知道那个赵寂是看不到她的,那个赵寂在过自己的生活,她也其实怪不了那个赵寂。 卫初宴被她吓了一跳,手指动了动,好在赵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发现她的不对。卫初宴闭着眼躺着,心中却翻起了大浪。 什么梦里?什么警告? 难道说,赵寂梦到过前世的事情?可是这不应该呀,她虽对赵寂说的是做梦梦到的,但她很清楚,自己是实实在在地经历过上一世的,而且她很确定,赵寂原先是未见过她的,可见赵寂若是做梦,定然不是她最先回来的那几年。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初宴想不通,她一想到赵寂有可能会见到前世的赵寂,便会顺着又想起那火焰,赵寂说得对,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想着蝴蝶,又放不下火焰,她不是一个好人。 心绪难平,卫初宴的呼吸乱了,这般明显,赵寂肯定也不会忽略。 “你醒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她其实想问的,是卫初宴有没有听到她的话,这话只是她自己悄悄,她既已说过了允许卫初宴想那火,便不会反悔的,否则她成了什么了? 她这般想着,把卫初宴抱的更紧,差点将人勒的喘不过气来,卫初宴装作刚醒的样子,含糊问道:“你箍的我好紧,我便醒来了。怎的还不睡?” 看来是没听到了,赵寂松了口气,松开了些,但是觉得不安心,于是干脆爬到了她怀里,又把她压着,卫初宴立刻抗议起来:“你又压着我!” 赵寂两手捂着耳朵,当听不到,怎么也不肯下去了。 卫初宴无法,只能把她抱住,轻轻拍她的肩,等她睡着。赵寂说了那么一通话,心中堵着的郁气便全然消散了,想到无论梦里发生了什么,现实中的卫初宴是她的,是她一人的,她便勉勉强强地又接受了,才又放心睡了。 卫初宴却睡不着了,她想着赵寂原先说的那几句话,就那样睁眼过了一夜,眼前一下子是火,一下子是蝴蝶。 她烦乱了一夜。 本来该是一个人的,本来便是一个人,明明她都从原先那种谁对谁错的状态中走了出来,为何此刻又自己做了个套、将自己圈进去了呢? 她为什么要去想这个问题? 后来她想到了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赵寂和前世有些不同,而赵寂自己又好像很在意她和赵寂前世的事,这才令她也困扰起来。 可是这怎么算得清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更上啦,咳,比十二点晚了几分钟,摸摸大家。 以后八点见啊。 第一百五十章开始 然后这一夜,赵寂再一次地梦到了另一个她。 时间应当是她刚登基那会儿,还在孝期的“她”穿着银白的冕服,衣上没有龙,而是一整幅由金线勾勒出的江山图,轻易地彰显出了将江山收在股掌之间的帝王傲气。 宫城巍峨,群臣肃立,这应当是一次早朝,赵寂看着那个自己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眼神中有冷凝、也有威严,还有她自己所没有的阴寒与残忍。 而下面的臣子们,看起来都很是小心,他们害怕触怒他们的陛下,甚至到了赵寂轻咳一声、下边都有臣子发颤的程度,赵寂是见过那个自己是如何争储的,明白这些人的害怕,她远远地站着,既羡慕那个她的威仪,也可怜她的孤独。 这么一个令人敬畏的新帝,身边是没有人可以亲近她的,赵寂比对了她们两的不同,觉得自己这般便很好了——慢便慢些吧,她愿意慢慢地来,换来卫初宴陪在她身边。 看过了这个赵寂的孤独,她才更加晓得身边有那样一个人,是多么的可贵。 和先前一样,场景是急速转换的,看过了这场早朝,见到“自己”面不改色地下达了将一个叛国的将领灭族的诏令,众臣的战栗中,赵寂眼前的场景一变,从高贵而冰冷的皇宫转成了满布烟火气的民间街道。 同样是跟着“她自己”在走的,这次“她”换了身便服,带着三两侍卫在街上走,这只是明面上的护卫者,赵寂知道,暗中这条街都应当被赵寂的人控制了。 不知道“她”为何要出宫,印象里,“她”是很不喜欢宫外的,因她曾经流落在外边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已看够了世间悲喜,不,没有喜,她见到的只是人们可悲的那一面,所以她又如何能够喜欢这些人呢? 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子民的人成了帝王,一个国家的前途便变得虚渺起来,赵寂看到那个自己眉眼中长年不散的阴郁,忽然开始担心起梦里的子民来。 这里是闹市,小贩们做生意的地方。街上的人不知道他们的帝上已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卖果子的仍然在努力擦拭着沾着些许泥土的果子、卖小吃的正努力地添柴烧火、卖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的就更是忙着吆喝,赵寂跟在“她”身后,与“她”的漠视不同,赵寂一个个摊子地看了过来,直到“她”走进了一间茶馆,很熟悉似的,径直走到了楼上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喝茶,只在热茶的蒸腾中,神色莫名地望向楼下。 赵寂好奇地走到“她”身边往下边看,却并未看到什么稀奇的,该买的买、该卖的卖,有时有些口角,但总体来说,大家皆是一副欣欣然的模样。 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明明先前走过那些摊贩时,“她”都是目不斜视的。 赵寂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不多会,她看到下方摆着的一个凉茶摊来了个麻色曲裾的女子,那女子高而瘦、身姿窈窕,头上是一支随处可见的桃木簪子,耳上带了对朴素的线型耳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装饰。 赵寂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卫初宴,她十分紧张地看了眼“自己”,见“自己”的确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下边那个正将一些东西摆在茶摊上的人,心脏便狠狠一沉! 她果真没猜错,梦里的“自己”是和卫初宴有关系的,虽则原先卫初宴没出现过,但是卫初宴总会出现的。 不一会儿,卫初宴将东西摆好,四周围了些人过来,她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故事?赵寂觉得新奇,也看了一下,不经意间转头一看,看到那个“她”也正盯着卫初宴看,面上虽不显,但赵寂一看便知道了,“她”对卫初宴有兴趣。 赵寂气的要下去找卫初宴,但她只是刚刚走下扶梯,眼前便一阵眩晕,一转眼,她又回到了那个“自己”的身边。 她不能离开“自己”太远。 没有法子,她只能气哼哼地坐在一旁, 分卷阅读212 将目光全放在下边那个卫初宴身上,这才让自己不至于徒劳地去捂住那个赵寂的眼睛。 卫初宴很快便说完了一个故事,她的学识丰富,见闻又广,赵寂听了一耳朵,发现这是她从未听过的一个故事,极是有趣,难怪下边响起了一阵叫好。 只是,她跑来这里说故事做什么?看这些人的熟络样子,大约还说了不是一日两日了。赵寂又有些疑惑,直到她看到围着的人里有人抖抖索索地摸出一两文铜钱交给了卫初宴,又看到有几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而卫初宴笑着接过,又将桌上摆着的小物件送了他们一些,那些都是她自己做的吧,不值钱,但是好过坐着收钱。 原是来挣钱的,赵寂看着,心中有些辛酸。 她何时见过卫初宴为这么几文铜钱做这样的事情? 赵寂又瞪了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下边的“自己”一眼,这混账一点不像她,听人说了故事还一毛不拔的!还如此的心安理得! 须知“她”是皇帝,自指缝中随便漏出一些,都比卫初宴来这说一千一万遍故事要多了。 赵寂气不过,拍了一下“她”的肩,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感到一阵无力。 卫初宴又说了几个故事,前后挣了大几十文钱,这才抱拳一一谢过了来捧场的人,又将几文显然超出茶钱的钱码在桌上,温声同摊主道了谢,赵寂看她那样仔细地将余下的钱装进腰间的钱袋里,鼻头又狠狠地一酸。 卫初宴她,怎么从来不说,梦里的她过的这般不好呢?她不是说她也是个官员吗,怎的如此落魄? 赵寂坐在漆红漆的栏杆上看着下边,也不担心掉下去,因为她轻飘飘的,又没有实体,又被“自己”牵扯着,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被动地去看、去听。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的机会去看,因此她看的很认真,即便快醋死了,也要继续看下去。 卫初宴离开的时候,惹了一点祸事,她将一个人撞到了,或者说那人把她撞到了,那人提着半斤肥肉、走得很快,卫初宴又刚刚转身打算离开,便没能躲开他,结果便是,人都没事,但肉洒了,是臊子,洒了一地,和上了土,那人拉着卫初宴要她陪。 赵寂在栏杆上看着,不明白为何卫初宴为何躲不过,她应当是敏锐的、她是绝品的乾阳君,即便没习武,也应该很厉害才是。 难道梦里,连这个都变了吗?赵寂想到先前她还要靠给人说故事来挣钱,一个绝品的乾阳君,会这样吗? 应当是不会的。 不是绝品便不是绝品吧,她有时反倒希望卫初宴不是绝品呢,她有些吃不消卫初宴。 卫初宴看起来很温和,文文弱弱的模样,那大汉欺的就是她这点,明明撞上了,两人都有错,那人却将错全推到了卫初宴身上,嚷嚷着要她赔肉。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他们是喜欢这个总有好故事给他们解闷、又客气又斯文的女子的,但所谓自家人不管他家事,这些人刚帮着说了几句话,那大汉就跑过来要揪着他们一起赔,这下谁还敢继续帮忙呢?大家都躲得远远的了。 卫初宴看了眼那地上的肥肉,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有心将这事消了,却无力去承担那肉钱。她到长安已有些时日,身上带的银钱早已花完了,却还未入职,她和家中关系又僵了,也不能再回去和家里人要,不得已,只得每日来这讲几个故事赚些饭钱。 其实她唱歌更好听,可是那是伶人做的事情,她不能做。其实她的字也写得好,可是文人卖字无异于卖自己的骨头,她做不到那个,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潦倒。 他的手在摸哪里! 赵寂死死盯着那大汉抓在卫初宴腕子上的手,十分想将那爪子给砍了,她又转头看向“自己”,恨道:“你不是也很喜欢她么?还专程从宫内出来听她讲故事。那为何你不帮她呢?她的日子过的这般差,你真的不心疼吗?” 可是那个赵寂听不到,她仍然坐在那里,巍然不动的模样,甚至还端起了被侍从检查过好几遍的茶水,饮了一口茶。 她的眼神是十足的薄凉,困难的时候谁没有过呢?她见过比这困难千百倍的人、经历过和那些人同样的绝望,若是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她也要去管,她就不是赵寂了。 赵寂和另一个赵寂各自想着事情的时候,卫初宴将钱袋上的一颗珍珠扯了下来:“这位朋友,这珍珠成色虽不是十足好,但也足够换几斤肥肉了,若是你愿意,且随我去一趟当铺,我将这珍珠当了,还你的肉钱。” 赵寂在上边看着,虽然生气于卫初宴要如此委曲求全,但也满意于她还没犯傻将一颗珍珠都赔给那大汉。 那大汉却有些不依不饶:“这珍珠勉勉强强吧,你将这东西给我,我便当你赔偿了我了,还去什么当铺!平白多费我些工夫!” 卫初宴忍了忍,同他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这珍珠换你半斤肉是亏的,我也不是个好欺的,你若执意如此,我便要和你重新论一论方才的理了,你说是我撞的你,可是谁看见了?你走路那样急,又不看路,不妨问问大家,他们也许看到是你撞到的我也说不定呢?你的肉是掉了不假,可我肩膀也青了,若我赔你的肉,你是否也该赔我药钱呢?” 那大汉见这人文绉绉地开始讲道理,一时蛮横起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道:“爷还就说是你撞的我,你到底赔我不赔?不赔,你就别想走!” 赵寂的手抓在了栏杆上,又从栏杆穿了过去,她的身后,一直显得很平静的那个赵寂也忽然皱了皱眉。 “主上,需要我们去处理一下吗?”立刻便有侍卫问了。 赵寂转着茶杯,看那茶水漩成一个小涡,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是无意间发现这个讲故事的人的,听这人讲了故事以后,她当夜总会睡得好些,因此有时间便会出宫听一听,但,她不是很愿意和旁人有多余的牵扯。 卫初宴被那大汉抓得生疼,也终于敛了笑,不知使了什么方法,从他手上挣开了,反而捏住了他的手腕,平平淡淡的,那大汉却痛得哀嚎起来。 卫初宴又立刻地放开了他。她是被废了资质的人,虽然后来补上了一些,但平日里能不外露便不会外露,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要钱,便随我去当铺走一趟,你若不要,我便走了。” 她压着气又说了一声,那大汉却不敢要了,这种人本来便是欺软怕硬的,被她那么一弄,他连自己的肉钱都不敢要了,灰溜溜地走了。 这时其他人才重新围上来,一个个都义愤填膺的了。 二楼,两个赵寂将方才的一切都收在了眼里,赵寂自己是不觉得意外的,而梦里的赵寂 分卷阅读213 却挑起了眉,说了句:“有些意思”。 赵寂又如临大敌地盯住了“她”,场景便在此时再次转换,赵寂跟着那个自己,看过了唐棠赴边、看过了卫初宴入仕,看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眼神也渐渐深邃起来。 又一年。 赵寂终于被扯进寝宫里,看到了“她”和卫初宴之间,纠缠的开始。 赵寂捂住了眼睛,耳边却还有声音在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是赵寂先看到卫初宴的。 卫初宴不知道。 然后,现在奶寂是知道了。 更的晚了点,但是看看字数,你们会原谅我的。 以后还是晚一点,八点半左右见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卫卿 甜腻而诱人的,“她”的;压抑而清冷的,卫初宴的。那些声音一点不漏地传入赵寂的耳中,令她混乱地闭上了眼睛,又捂住了耳朵,可她还清楚地知道正发生着什么。 无论如何躲也躲不开!她又干脆睁开了眼、也不再捂住耳朵,怔然看着正“忙着”的那两人。 心中一时又酸又苦,十分想上去把卫初宴揪过来,又想把那个赵寂打一顿,还想连着卫初宴一块儿打,总之虽然做不了什么事情,但是心中已闪现了一万种与卫初宴算账的方法。 跟着“她”那么久,赵寂看着“她”从只是对卫初宴感兴趣到喜欢上卫初宴,看着“她”随着接触越深而越发难以在卫初宴面前维持平静,又看着“她”所喝的药从一碗增加到后来的三碗,看着“她”在无数个发情期中苦苦地忍耐,直到秘密为“她”调养身子的医中圣手冒着被赐死的危险劝谏道,“她”若是再这般下去,身子会崩坏,绝平资质会沦为下品,同时还会面临许许多多的病痛。 赵寂知道,“她”没有选择了。 不,“她”还是做了选择的,“她”为自己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她”总是这样的,不愿受丁点的委屈。 赵寂终于地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那里,那张熟悉的龙床上正缠在一块的那两人,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的卫初宴,两人对她而言,都是都是那般的熟悉。她觉得自己是痛的,但是她的内心又隐约有一种声音在问她:你痛些什么呢?那个和卫初宴在一起的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靡靡之音仍然在响着,赵寂痛苦地后退了许多步,一直到她能离开的极限,而床上的人仍然在纠缠,仍然在她的视线中。 是她吗?这个人也是赵寂,可是这人明明只是梦里的人,明明她并未经历过这个人所经历过的,那么,她们真的算是一个人吗? 赵寂想说不是,可是若说不是,好似也不对,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啊,只是经历不同而已。 而且随着她的做梦,她的所看、所想好似也都与梦中的人重合在了一处,她从前只是想知道卫初宴究竟做了个什么样子的梦、想知道卫初宴梦里的那团火焰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她接触越深,却越发现,好像她无法与这个赵寂分离了。 她从这个赵寂这里汲取经验与知识,也因她的经历而被牵动着心绪,若是说一开始,她很排斥卫初宴的梦中人,可是到了现在,她却反而渐渐地接受了。 是因为她一直跟在这个赵寂身边看,所以就相当于经历了她所经历的吗? 赵寂的心仍然很乱,她是心痛的,她要卫初宴就只是她的,可是如果卫初宴是和另一个她有过一段呢?她又要怎么去看? “你就是我。” 正混乱着,赵寂忽然听见有人冷冷地说了一声,她转头看向发声处,却看见一个玄衣玉冠的女子,正倚在殿中的柱子旁锐利地看着她。 那竟也是一个赵寂。 赵寂愕然看向床帐,却见那边的“春宫”仍未停止,她又转头看过来,确认自己是和这个赵寂对视了,顿时惊的不成样子:“你能看到我?这不是我的梦么?你是谁?你为何和我如此相似?明明,即便是有,梦中也只该有个才是。” 那玄衣赵寂仍然盯着她,嘴角一抹极其寒冷的笑:“我?我自然也是你。或者应该这样说,你是我。”她慢步朝着赵寂逼过来,数年的帝王经历使得她有着另外两个赵寂都没有的强大气势,她每走一步,赵寂便感觉更喘不过气来一些。 玄衣赵寂走到赵寂身前,赵寂这才发现自己要比她矮上一些,看来这是个比她“年长”的“自己”,她觉得这个梦已乱套了,想要自梦里出去,却出不去。 “你就是我。”玄衣赵寂再次说了一句,赵寂抵触极了,她极快地反驳道:“我不是你,我当然不会是你。” “哦?你不是我,那么你为何拥有我的记忆呢?” “什么记忆?这,这只是个梦而已。你也只是我梦里的人而已,休想左右我些什么!”赵寂是一点不信眼前这个赵寂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紧接着,玄衣赵寂掐住了她的脖子,明明是在梦中,她却有窒息之感:“睁大你的眼睛好生看着,这样的梦,正常人会做吗?这分明是你自己所经历过的,否则你为何连其中的细节都记得那么的清楚?” 赵寂给她掐着,渐渐喘不过气来,不想坐以待毙,赵寂一脚踹在她膝上,将她踹出几步远,自己绕到柱后,剧烈的咳嗽着,警惕地看着她,防止她再次发难。 “这样的梦,我曾做过的,便只是梦而已。若说有什么不同,也只是它的逼真罢了,可是梦中的事情却并不全然准确的,至少我知道我自己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你想骗我这是我所经历的,可我分明有自己的十七年,又在何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了?” 她说罢,轮到那个玄衣赵寂怅惘了。是呀,好似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她刚从沉睡中醒来,接收了这边十七年的记忆,也觉很是荒唐。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那些事情不该是那样的啊。 “你说你有自己的十七年,我还说我有我自己的四十年呢。”玄衣赵寂冷哼一声,忽然地又出现在了赵寂的面前,逼她看向自己:“从榆林开始,许多事情的走向便不对了。但这与你无关,是因卫初宴,看来她比我清醒得早。” 她所说的,事情从榆林开始便有改变,赵寂猜测她说的是现实和梦境的不同,在梦里,榆林的赵寂没有遇上卫初宴,而她却早早地遇上了卫初宴,这是她和梦中赵寂的不同,也是她的幸运所在,可是什么清醒?她听不懂。 玄衣赵寂也知她听不懂,很是不耐烦道:“你既觉得那只是梦,便重新再去体验一遍吧,那是我的记忆,也应当是你的记忆,你现在去将它们找回来。”她指了指龙床,示意赵寂过去,瞧见赵寂眼中的退缩和抗拒时,她更是不耐:“你去不去?” 分卷阅读214 赵寂坚决地摇头:“这是我的梦,便该按照我的意思来,我不想去便不去。” 她希望自己能快点醒过来,到那时,她还有一笔账要同卫初宴算。 玄衣赵寂却冷笑道:“你的梦便该按照你的意思来?可方才站在那里,可怜巴巴地看着并不想看的场景的又是谁?赵寂,我真不知这一世的我是这般天真软弱的一个人,你看清楚了,那些事情都是发生过的,因此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赵寂气结,却被玄衣赵寂推了一把,眼前转变成卫初宴纯美的脸蛋,身子也有了实体感,她蓦地一慌,再往那个玄衣赵寂的方向看去时,那里已空无一人,而卫初宴钳着她,将她带入深深的热潮中。 卫初宴睁眼到天明,静悄悄地下了床,刚整理好衣衫与配饰,床上的帝王便醒来了。见到正背对着自己系腰带的熟悉人影,帝王眼中有许多情绪一一划过,转瞬之间又归于平静。 她撑在床边,极轻地唤了一声:“卫卿。” 卫初宴的脊背忽地僵硬了,她将腰间的金搭扣扣上,侧身望了床上的人一眼:“怎的忽然想起这样喊我?” 赵寂笑笑:“怎么了,不喜欢了?” 卫初宴心中有股很奇怪的情绪涌上来,但她一时抓不住那是什么:“也不是,只是从未,从未听你这般唤过我,有些惊讶罢了。” 赵寂垂下眼,不去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是么?” 卫初宴心中的奇怪更浓了,但她心虚,便未在这个问题上与赵寂多做纠缠:“时辰不早了,恐怕太尉那边会有动作了,今日我得上朝,得先回府邸换朝服了。” 赵寂说了声“好”,等到卫初宴走到门边,她换了个称呼:“卫初宴。” 卫初宴回头再看一眼她,赵寂此时也重新抬起头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卫初宴只当她舍不得自己,遂又走过去,照着以前的经验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好了,很快便能再见了,你再拖我便赶不及了。” 她看着越来越亮的天,心中着急回去,却未发现,随着她的亲吻,赵寂忽地揪紧了她的衣襟,又一下子松开了。 “快去快回。” “好。” 卫初宴走了,赵寂走到门边看着她转过回廊,渐渐看不到了。 卫卿啊。 经历了数十年的时光,被丢弃在没有爱人的那一世的帝王重新见到了她的爱人,只是一声叹息,千百种滋味便涌上了心头。 她蓦地流下泪来。 须臾,她意识到脸颊的湿润,于是淡淡地说了声:“只是这一世的身体太过喜欢流泪的缘故。” 与她无关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其实是双重生,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 只是奶寂忘了,又因为有了不同的经历,所以性格就不一样了,核心却是未变的。 然后,奶寂是陷在梦里,在以亲身体验(咳)的方式,来拿回属于自己的记忆,因为女王寂醒了,所以系统升级了,记忆更加清晰,她不用看电影而是演电影了(喂)。 这里的“拿”,是奶寂不能改变些什么,虽然已成了梦中的赵寂,要体验那些必定要拿回来的记忆,但她不能改变什么,所以轨迹是完全和前世一样的。 至于女王寂,你们怎么想都好了,但是有一点,奶寂会回来的。 反正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就是因为某些缘故,两个人都回来了,但是女王寂沉睡了,而卫初宴没有。所以才有了奶寂和阿宴的故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权术 淡淡的风飘着,青色的天光中,随着太阳的升起而骤现了一抹橘红色的朝霞,那霞光渐渐地扩散开来,到得后来,天空像是被人从中劈了一刀,半边青色、半边则是红色,倒也好看的紧。 便是在这般奇诡的天色下,穿着不同品级朝服的各位大人渐渐从长安的各处聚拢到了皇宫,三三两两地,一路交谈着,走到了未央宫便闭上嘴,等待着今日的早朝。 这其中,有人心中想着要让仇家偿命、有人做好了咬住卫初宴的准备,还有人的目光则依旧放在通州的贪腐案上,怀着各种的心思,他们都觉自己今日要在朝堂上打场硬仗,可他们却并不知道,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小皇帝。 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派帝王之气的赵寂坐在这把她坐过二十几年的龙椅上,将一只手搭在龙头扶手上,神色复杂地看向这对她来说熟悉而又陌生的朝堂。 朝堂上有不少陪伴了她许多年的面孔,当然也有许多先后因各种事情而消失在了朝堂上的人。她一一辨认过去,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新又过了一遍,一时十分怅然。 她又看向立在人群中的卫初宴,心中的怅惘才消散了一些,情绪有了牵扯,她眼中的刀子一般的锐利才化掉了,冷漠也减轻了,转而变成这个年纪的赵寂常有的,那种湿漉漉的眼神。 “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没人敢看她,赵寂因此能够肆无忌惮地盯着卫初宴看,这惹得卫初宴也频频地抬头,眼神中有暗示她收回视线的意味,但赵寂自然不会理会这点暗示,她仍然将目光放在卫初宴身上,直到有臣子上奏。 这个臣子的声音有些陌生,赵寂低头看了一眼,而后终于想起来,这是杨瑞华,现任的大理寺少卿。她简洁地道:“准。” 这没有波澜的威严声音听得人心中一凉,像是在数九寒冬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老臣子们还好,有些新臣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卫初宴是两年以来第一次上早朝,她在下边欣慰想到,赵寂已很能应对朝堂上的事情了,果真是受了磨炼的,甚至比起前世还做的好些了。 “陛下,唐棠鞭杀刘渺渺一案,陛下曾经命微臣去查查刘府后宅,现大理寺已查清,唐黎腹中胎儿的确是被那外室所害,而那外室是刘渺渺带回府内的、出事之后刘家人亦帮着掩饰,因此,刘渺渺先纳外室在前、害死原配妻子的胎儿在后,唐棠因此才当街鞭打了她一顿,因此导致了她的死亡。” “哦?那么这个案子,你们大理寺是如何判的?” “回陛下,当街杀人者,原本当判死罪,但,念在刘渺渺并未无辜、唐棠也只是为了出气,因此可以酌情轻判,依臣拙见,当判唐棠流放之刑。” 杨瑞华比起先前来沉稳了一些,他并未想到,后宅之争会牵出这么一桩悲事来,一时也有些唏嘘,不过他是个直脑筋,虽然老师暗示过他可以减刑,但他也只愿做到这个程度了。 “陛下,后宅之事哪家没有?比我家渺渺所做之事过分的也大有人在。若 分卷阅读215 是因为这个便为唐棠减刑,我刘远这把老骨头,如何下去见我那孙女唷。” 杨瑞华的建议一出口,便被站在左前方的一位老人抢过了话头,那老人家须发全白、眼下青灰,正是刘渺渺的爷爷刘御史,赵寂看了这老头一眼,点头道:“的确判轻了。” 此言一出,刘御史狂喜,杨瑞华微讶,卫初宴则也很惊讶地看向了赵寂。 王座之上,年轻的帝王泰然坐着,见她看过来,淡淡对她笑了下,眼中似有晨曦的微光、似有跃动的火焰。 卫初宴感觉好像被灼伤了,她好像又看到了前世那个桀骜的帝王。 “陛下,小女的确有罪,可她也是无心之私,那刘渺渺是错在前头的,实在不应让小女杀人偿命啊。” 刘家已出人了,唐将军便也出了列,他连流放之刑都觉太重,更何况是死刑呢?他是绝不可能让女儿这样死了的,冒着忤逆陛下,也得发声了。 赵寂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说了声“放肆”,掷地有声道:“一个说要杀,一个说不该杀,朕的朝堂,是容尔等如同泼皮一般互相责骂争辩的地方吗?” 这是小皇帝第一次这般大声地在朝堂上出言,亦是她第一次如此不给情面地叱责重臣,群臣皆惊,便连左相,也不由飞快地抬起头来悄悄看了她一眼,却不料帝王的眼神立刻便扫了过来,好似被刀尖划了一下,左相心中一咯噔,急忙示弱般低下了头。 新主对于朝堂的观察,已然到了如此的地步了吗? “臣不敢。” “臣有罪。” 伴随着帝王的发怒,唐、刘二位大臣惶然跪了下去,赵寂让他们跪了片刻,在殿内气氛越发低了时,忽然又笑道:“两位爱卿何须如此?你们心中系着自家的孩儿,朕亦理解。来人,将二位大臣扶起来,为他们整理一下袍服。都是国之重臣,在这未央宫内,还是保持一个整齐的仪表为好。” 她在这里说两人的仪表,不得不令人又联想到方才这二人的争辩,顿时,群臣更是一个个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唐将军和刘大人听出帝王还在气头上,也不敢起来。 赵寂见状,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作势要下去扶他们,这二位这才又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躬着身子求陛下莫要为了他们做到这般。 赵寂才又坐回去,到了这时,无论她是站是坐,都已成为了绝对的中心,殿内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她一人所牵动。 她却依然不满意。现在的她竟然还要靠这种手段来震慑朝野,真是无力! 但她不满意也得承担起来。如今的她还太年轻,既未拔除过诸侯王、亦未平定过匈奴,这些人虽然会怕她,但那也只是敬畏她的帝王的身份,而不是怕她这个人。 她要的,却是这些人完完全全的臣服。 “唐棠杀人已成事实,朕以为,应当处极刑。” 帝王的这句话一出口,唐将军、卫初宴一齐变了脸色,唐将军立刻想要再次求情,却在触及帝王的眼神时,显得犹豫不决起来,而卫初宴则为赵寂忽然的变卦而震惊,她昨夜明明已然跟赵寂商量好了的。 “然,唐家世代为我大齐效力,不少儿郎更是为大齐战死了沙场。单凭此一点,朕该饶唐棠一命。”伴随着陛下的这句话,唐将军那颗沉沉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而一旁的刘太史,却不是那般的高兴了,只是他也对方才的事情心有余悸,不敢多说什么。 有了赵寂的这句话,卫初宴便知道赵寂会帮唐棠了,她于是放下心来,赵寂恰在此时悄悄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微笑。 卫初宴完全放下了心来。 赵寂又转向刘太史:“刘家丧女,朕很心痛。你们刘家也是一门忠烈,自□□在世时便一直辅佐着社稷了,因此唐棠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朕亦不会轻判了她。” 刘太史于是做出感,朝堂上有一瞬间的静默。今日的陛下十分陌生,和从前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对许多事情都不发一言的陛下不一样。众大臣有些意外,但他们一想便也想通了,陛下这是亲政了,想要立威了。 负责传天子话的中常侍高沐恩问过两遍“诸臣可还有事上奏”,下边的臣子们都有些犹豫,帝王已亮了龙爪,如今谁去都会撞上,他们不是很想做这个蠢兔子。 可是某些事情却也不能再拖了,太尉本已安排了人去参卫初宴的,不能再多给卫初宴时间,否则等她将事情妥善地布置好了,他还参得动她? 静悄悄的大殿,众人的呼吸声依稀可闻,高沐恩问了两遍没人,要请帝王下朝时,太尉于人群中轻咳了一声,这声音传入赵寂的耳中,令她略微有些不喜。 然后便有人站出来了,是御史阎巧,她参的便是卫初宴了。 “启奏陛下,微臣要参一人。” “哦?你要参谁?” “微臣要参的便是卫初宴卫大人。” 阎巧说罢,赵寂微微坐直了身体,这时阎巧递上了折子,赵寂却随意一挥手,令那传折子的小 分卷阅读216 太监捧着折子躬身站在了一旁:“你且详细说来。” 帝王暗含威严的声音传来,龙目似乎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阎巧这时才明白了方才唐、刘二位大人所承受的压力,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手上笏板上的小字,这才冷静道:“卫初宴所犯有二。一则,她身为北军统领却无故离职两年,这两年中未曾管过北军一丝半豪,如此的玩忽职守,当是渎职大罪!二则,她昨日一回北军,便擅自带领兵士出营,原本昨日应当是操练日,她不督促练兵也便罢了,还带头将兵士引到官员家中吃喝,且是强吃白食,有宁府门前一街的人为证,此举既是对陛下所给官职的亵渎,亦是对百姓的搅扰,因私废公至此,望陛下明鉴!” 随着阎巧的参奏,不少大臣皆做出了赞同的模样,只是方才陛下才刚斥责过在朝堂上失仪的臣子,这些人即便想要做出大规模的声讨,也是不敢的,他们都不敢往卫初宴那里看。 赵寂便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落在了卫初宴身上:“卫卿,她说的可是事实?” 卫初宴于是站出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殿中央阎巧的身边,朗声道:“启禀陛下,她说的有五分是真的。” 她的话令阎巧对她怒目而视,群臣也在此时有了点小小的私语,这些是朝堂上常有的议论,赵寂睁只眼闭只眼便掠过了,只是做出十分有兴趣的模样,问道:“那么哪五分是真的,哪五分又是假的?你与众臣详细说来。” 皇帝说到这里,已经隐约现出了偏颇的意味了,否则像是这种在金殿之上被参的,一般说来哪还有自辩的份?皆是看证据说话的。但陛下便这样问了,而且看样子,她是十分信任卫初宴的,竟像是打算让她轻飘飘地挣脱了这两项罪名。 太尉一派的人便站不住了,有人出列道:“陛下,臣曾听闻,卫大人舌灿莲花,极是善辩,今日之事本有铁证,又何须听这等善辩之人再说些什么?她的一人说辞,却难道还比阎巧大人方才呈上去的证据更加真实吗?” 赵寂道:“你这是在质疑朕?” 这臣子急忙说不敢。 赵寂又道:“阎巧只是说了几句,并未拿出什么证据来,你又为何如此笃定此事有铁证的?” 这臣子被她问的直冒冷汗,铁证?铁证自是有的!便是在方才阎巧呈上去的那折子里,可是方才陛下连翻都未曾翻开,他此时若是指出,岂不承认了他和阎巧私下有交?臣子私下里联合起来弹劾大臣,这是结党的大罪!他根本不敢说! 眼见这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赵寂冷笑一声,以信口胡言、冲撞帝王为由,着人将他拖下殿去,没人敢为他出头。 他本就是为了不咬死洁党的罪名才不为自己辩解的,若是他们这些人站出来,被帝王顺带着摸了出来,才更是损失惨重。 人被拖出去了,想必今后也再没有上朝的机会了,太尉在人群中,偏开头叹了一声。 赵寂看着他们更老实了一点,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诸位爱卿,这天底下有只给人被告、却不给人申辩的道理吗?” 她这一问,令得大家一时语塞,她又紧接着道:“况阎、卫二位爱卿今日都在这朝堂之上,我听了闫爱卿的禀奏,再来听一听卫卿的,难道便像是方才那逆臣说的那般,是多此一举、是给她机会蒙蔽我的双眼吗?” 众臣一个接一个地摇了头,但还有一些人没有表态,赵寂又加重了话音:“还是说,你们觉得你们的皇帝陛下,便是一个如此容易被臣子的三言两语便蒙蔽的昏君呢?” 这话说的可太重了,一瞬间,朝上的大臣都跪了下来,连呼“不敢”,为表忠心,又说了好几声“陛下圣明”。 此时除了太尉的亲信,其他的那些人都反而在心中盼着卫初宴出声了,快让她出声,先叫他们过了陛下的这阵气才好! 赵寂这才又让他们起来,笑着看向卫初宴,眼中似乎有些得意,似乎想要卫初宴夸夸她,和方才那个喜怒无常的帝王是两个人一般。 “你开始说吧,卫卿。” 赵寂唤其他大臣时,都有个“爱”字,可群臣听来,反倒是她唤“卫卿”时更宠爱一些,简单的两个字,被陛下念着时,却好似有一股难言的亲昵在里头。许多人因此在心里叹息,这位果真是天子近臣,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她要如何圆过去。 现在已经没人觉得天子会治卫初宴的罪了,他们只在乎卫初宴会不会给他们、也给陛下留个面儿,将事情圆的漂亮一点,可等到这位大人真正开始说话,他们才发现,自己仍是低估了这位大人。 她何止是能圆的漂亮?她简直将自己给摘的干干净净、甚至还让自己从罪臣变成了功臣! 卫初宴是这般说的:“虽说身在其位便要谋其职,我做了这北军的统领,便理应为陛下管理好北军,然世间诸事皆有特例,我做这北军统领,是为陛下、是为我大齐在做,而我忽然离开两年,却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齐。” 她的话令众臣一片哗然,有几个胆大的,不禁看向了陛下,见到陛下仍然含笑看着下方,无一丝意外的模样,这些人才又悄悄地低下了头,只是心中的大浪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了。 而还有少数几个明白人,碧如左相这样的,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声地说了句:“果然。” “卫卿所言非虚。两年前,山陵崩时,太后过度伤怀,身子眼见一日差过一日。那时太医向朕提议,请太后去南边行宫静养,这样有益于她老人家的恢复”,卫初宴起了个头,赵寂便默契地为她解释起来:“然,当时朕刚即位,宫中不能没有太后,朕与母后商量了,才让卫初宴秘密护送她去南方,而直到一年前,朝野安定了,朕才将太后出宫养病的消息公布。因此,卫卿先前说她是为了朕、为了大齐,此话是半点不虚的。太后之事,是否是朕之事,是否是一国大事?” 臣子们的脸色皆变了,只得连连应诺。 赵寂继续笑道:“因此卫卿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她肩扛了太后两年的安全、好生护着太后养好了病,这才回到长安。如此忠心与可靠,朕是要赏赐于她的。” 她这番说的漂亮又没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只是做了决定之后的告知,偏生帝王金口玉言、卫初宴又着实该赏,众臣也就没有异议。 只有太尉还不甘心,他是不能容忍一个天子近臣将手伸到军中的,尤其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更令他对卫初宴深深忌惮着。当下他也不避嫌了,而是亲自发问道:“卫大人的确有功,但她昨日之事又如何解释?陛下,有赏也得有罚!” 整个朝堂,敢如此跟帝王说话的不过是三公而已,对于太尉这等的辅政大臣,便是连赵寂也 分卷阅读217 不能大声呵斥,卫初宴很清楚这一点,却担心赵寂因年少气盛而做下错事来,正想给她一点暗示,却触及了赵寂依然含笑的狐狸眼眸,她怔了一怔。 卫初宴眼中的帝王似乎没有半点生气,她极耐心地等太尉把话说完,这才道:“太尉教导的是,我自是赏罚分明的,但也得清楚明白地确定她得被罚,是不是?卫卿,你方才只说了第一件事,那么第二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再给人打断的机会,卫初宴立刻接道:“臣方才说阎大人说对了五分。不错,昨日的确是练兵日,昨日臣也确然带着兵卒出了营,去了官员家中吃饭。但,这却不是阎大人说的因公废私、也非对百姓的搅扰,更不是对陛下所给职位的亵渎。” “哦?此中还有隐情?那你细细说来。” 卫初宴便将她回北军后的见闻说了出来,说到北军此时的懒散时,还有些大臣不相信,等到她说起有人敢在军中私设赌场、而她正是带着人去宁家清理门户的,就更是有直脑筋质疑道:“军中设赌何等大的罪名!除非你说的宁校尉是不想要她的九族了!卫大人,你可不能为了脱罪将莫须有的罪名加到他人身上啊。” 卫初宴从容道:“我既说了,便绝不会拿不出证据,赌场一应物什如今还在北军库房存着,开设赌场的那些人则已被我送到了大理寺,想必此刻已出了审理结果了。” 杨瑞华脱口而出:“你送了人到大理寺?” 卫初宴点一点头。这位大理寺少卿却很震惊似的:“可我并未听闻啊。” 自是不会听闻的,这位杨大人性格如此耿直,也不会在大理寺安插眼线,她是直接将人交给侯永的,杨瑞华又如何能够知道?不过,左放大人定是知道的。 果然左放大人立刻也站出来了,他年纪已很大了,方才朝堂上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也只是斜眼看着,一言不发,可是如今他的弟子愣愣地跳出来了,难道他还能看着这傻小子再在朝堂上出丑吗?他立刻道:“启奏陛下,确有此事。卫大人昨夜送了三十七人去大理寺,大理寺已在加紧审问了,今日晚些定会出结果的。” 赵寂这才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道:“既然晚些时候才能出结果,那么等结果出来,孰是孰非,想必大家都会有章程。此事便暂且不议了,连同卫卿的赏赐也一并推后,这是清理门户还是因私废公,是该加赏还是该罚,朕定会弄得分明。”说罢,她又看向太尉,似笑非笑道:“不知如此处理,太尉可还满意?” 太尉立时便想要跪下:“陛下折煞老臣了。” 赵寂哪能让他跪?马上命左右扶住了他,诚恳道:“太尉不必如此谦虚。先皇将朕、将这社稷托付给你们三位大人,便是让你们好生看着朕,朕若有哪里做的不好,是很希望你们能像今日这般说与我听的,你们是辅政大臣,也有这样的权力、也应当这般去做。朕是很感激太尉今日的教导的。” 太尉感激涕零道:“陛下厚爱了,臣惶恐。” 赵寂笑笑,再未说话。 几件大事做完,这次的早朝,才慢慢地散了,此时外边已从旭日初升到了阳光遍地,卫初宴走出来,看到宫内那些雄伟大殿的屋顶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晶亮的光泽,瓦下白的是墙、红的是廊柱,绵延了一长段一长段的,这是宫内独有的壮阔。 想到赵寂今日在朝堂上所展现的老练,她的心口些微的发烫。 她其实很担心赵寂不能驾驭这样的朝堂,因为赵寂才刚刚亲政,不能像从前那般只是坐着当个“吉祥物”便好了,她得自己去处理政事、遇上棘手的还要和朝臣商议或是辩论,这其中有个度,一旦把握不好,就很容易让人欺负帝王年少。 如今看来,她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赵寂的表现何止是好?简直是好的过了头,甚至,甚至好到近乎妖孽了。 卫初宴又微微地发起怔来,只是还未等她想到什么,便有人笑着同她打招呼了。今日朝堂之上,陛下的态度大家都看到了,况且他们也已知道了卫初宴身上的大功,退一步说,即便她昨日的罪名成立,也是功大于过的,况她又有天子的青眼,日后保不得仕途平顺。这样的人是决不能惹的,若是能打好关系最好,因此便有人过来与她套近乎了。 “卫大人办成了那样一件好事,还藏着掖着的,竟连一点风声都未透出,您不知道,方才我在殿里,着实为您捏了把冷汗,好在您原来这般深藏不露,倒显得我那点担心真是多余呢。” “卫某也是皇命在身,不敢多言。凌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深藏不露呢?” 两人聊了几句,又6续有人加入了她们的谈话,卫初宴徐徐往殿前白阶下来,一路上听了不少的恭维,最后这些人不尽兴,还想拉她去喝酒。她想到下朝之前捏了个水滴手势暗示她早些去甘露殿的赵寂,一一婉拒了,艰难地从“包围”中脱身出来,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低调地绕去了甘露殿。 帝王早已回去了,正等着她呢。许是天热,卫初宴去的时候,赵寂已然换了身素白的薄袍子,衣料如水地只垂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正赤脚在殿内走来走去,眼中不时划过一些生疏。 对于此时的赵寂而言,她虽知道自己因为吃醋而将甘露殿翻修过一遍,但那些终究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远不及此刻看到来的有实感,她四处看着,不时地啧一声。 只是睡久了些,顺带连着记忆一起封住了,没成想这一世的自己竟养成了那么一副温软的性子,这也罢了,还那般喜欢酿醋,真是丢人! 如她,便从来不会担心卫初宴对他人如何如何。 这般在心里不屑地想了一会儿,赵寂看到一个宫女领着卫初宴入了殿来,卫初宴还微笑着同那宫女说了两句话,赵寂于是多看了那宫女两眼,盯得人腿软地跪了下来。 卫初宴还在同人打听她们陛下晨间可有好好吃东西呢,没成想一转眼人就跪下了,她不用看都知道这宫女看到了谁,忍着笑摇了摇头,也不敢去扶她,走向了赵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今天说好日万的,还有四五千字在十点半左右吧。 珍惜王寂,她下章就杀青了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王寂(下) 殿门大开着,赵寂站在殿前,见卫初宴走过来了,便再也不看她,转头进了殿内,卫初宴紧跟着走进去,宫婢们这时刚摆好午膳,口蘑滑鸡、葱烧海参、夏三鲜、松鼠桂鱼数十道佳肴的香气弥漫着,勾的人肚里馋虫动。卫初宴这才发现,原来已是中午了。 先前在未央宫,真是花去了许多的时间。 赵寂已坐到了 分卷阅读218 桌前,见她呆看着外边的天色,便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等到殿内只有她们两个了,才唤卫初宴过去坐下,卫初宴从善如流地过去了,拿起筷子先给她布菜。前后这么多年过去了,卫初宴是很熟悉赵寂的口味的。 她往赵寂碗里仔细地堆着菜,赵寂却不像往常一样端起碗来便吃,而是看着碗中渐成小山丘的珍馐发怔,卫初宴放下筷子,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怎的,今日没有胃口吗?” 赵寂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这才端起碗吃起来,吃的很慢,好似很是珍惜。 这都是往日里吃惯了的东西,卫初宴却不知道她在珍惜什么,她也开始动筷了,时不时往赵寂那边看一下,若是她碗里菜少了,卫初宴便给她及时添上,有些赵寂不喜欢吃的菜色,但是吃了有好处的,卫初宴也会夹一筷子,这时赵寂便会慢吞吞地看她一下,好像在控诉,但是最后还是把菜给吃掉了。 今日赵寂比往日多用了一碗饭,不止卫初宴高兴,便连后来来收拾碗碟的宫人们都欢呼雀跃的。 帝王多用了膳食,他们也是有赏钱的,反之,虽不至于罚到端盘子的人身上,但是御膳房的人是要遭殃的。 吃过饭,又用过点心,宫人端上来热水净了手、又拿薄荷叶并一干药材熬制的水漱了口,赵寂二人才又暂时忙起来,在偏殿处理了一会儿事务,赵寂说困,卫初宴便又随她去了寝殿,陪她睡觉。 赵寂又换了身衣衫,侧躺在床上看着床边拿了一卷书过来的卫初宴,看了一会儿,将卫初宴手上的书打掉了,她还很有道理似的:“既是陪我睡,你便得一直看着我才行,你的心若是在书页上,我要你陪着做什么?” 好了,现在连书卷的醋也要吃了。卫初宴无法,只得把书捡起来放到桌上,就坐在床边看着赵寂,赵寂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卫初宴,眼神好似有些倔强,看着可爱的紧,又好像又把小钩子在勾人。卫初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想要自己亲近一些,便主动地掀开她的被子,往里边摸了摸,不知摸到了什么,赵寂美目一瞪,斥了句:“放肆!” 这声“放肆”字正腔圆的,夹裹着凌厉的气势,好似她说了千百遍一般熟练,但是实际上,卫初宴很少听见她这般说,当下也挑起了眉,仍然坚持着在被子下找到赵寂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然后含着深意说了句:“这般便是放肆了?那从前我岂不是杀头大罪了?” 她只当赵寂还未从朝堂的那种状态出来,又或是想要逗她玩,因此并未将赵寂的呵斥放在眼里,而赵寂被她这么一握,脾气也给压下去了,眼神重新变得柔软。 她原本想先同卫初宴算账的,原本想先同卫初宴说个清楚明白的,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 卫初宴又凑上去,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心想这样应当不醋了吧?赵寂却从未见过这般主动的卫卿,虽然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然后现在卫初宴终于这样做了,她却浑身都僵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甚至卫初宴都还未察觉,赵寂便恢复了正常。她看着那个轻薄完她后便坐回一旁好像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的女人,轻哼道:“上来。” 卫初宴听出她话里的“邀请”,看了眼大亮的天色,为难道:“如今还是正午,你睡一会儿也便罢了,若我上去,成何体统?” 赵寂好像没听到一般,将被子掀开一些,再次道:“上来。” 一瞬间,卫初宴好像回到了在朝堂看赵寂收拾臣子的时候,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但她在赵寂面前向来有些被动,正是赵寂戳一下她动一下的性子,赵寂一催,她就只能听她的上去了。 寝宫又换了新被,许是今晨赵寂提过一声喜欢玄色锦被的缘故,今日宫人们果真便将被单换了一遍,玄色被单很衬赵寂雪白的肤色,不过卫初宴总觉得这颜色过于压抑和寂静了,她和赵寂心思都重、压力都大,因此她总是希望赵寂能看些明快的东西。 等到卫初宴上了床,在赵寂身边规规矩矩地躺好了,等着那人自动滚到自己怀里时,却听见身边那人高傲道:“抱朕。” 嗯听着的确很高傲,若是她说的不是“抱朕”这样的话的话。 卫初宴不由笑起来,又过去把她抱进怀中,赵寂却不老实地爬到了她身上,逼她平躺着,自己则渐渐在她腰肢上坐直了。 卫初宴和赵寂霸道的眼神撞了一下,恍然觉得自己被一只长大了的老虎盯上了。 明明昨夜睡前,赵寂还是又娇又软的呢,难不成上了个朝还能叫人一下子变化这么大的。卫初宴愣神的瞬间,赵寂已在扯她的腰带了,卫初宴急忙护住,又艰难地说了句:“寂!这是白日!青天白日!” 赵寂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经意地咬了一下下唇,透露出一股被时间洗练的性感来,她按住卫初宴的肩膀,忽然笑道:“朕知这是白日啊。难不成白日你便不行了吗?你若真这般没用,那我令他们将四面的窗都拿黑布遮住,这便算是同黑夜一样了。”她说着,挑衅地挠了挠卫初宴的下巴,像是逗猫儿似的。 卫初宴玉雪白嫩的脸瞬间便红透了,她用力握住赵寂的手腕,让她不能再挠自己:“胡闹。”说完这句话,在赵寂灼热的注视下,卫初宴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偏开头:“还有那么多事未完呢。” 赵寂忍着脾气处理了一上午的事情已是极限,她本就觉得那些已经历过的事情没有太多挑战感,如今也不会在乎那些事情完是没完,她想卫初宴,那么多个日夜里,她唯一想要的就只有卫初宴,可是卫初宴死了,留她一个人在世上,而她不能随卫初宴一同去死,她肩上有责任,心中有理想,失去了感情,她却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完成。 她以为孤单会伴随她一辈子,孤单也的确伴随了她一辈子。四十岁,绝不算老的年纪,她只活了四十岁。她是知道自己为何那么早便闭眼了的,卫初宴死了,甚至连标记她都不曾,她是无主的坤阴君,亦不愿去碰触其他人,面对汹涌而来的发情期,除了选择对身体有极大损伤的药物,还能怎么办呢?药物也只支撑到她的四十岁,她原先便面临过一次崩溃了,那次,她选择了把自己交给卫初宴,她未曾为这个决定后悔过,只是深深痛恨了自己。 她为什么保不住卫初宴? 她是帝王,她有着这世界上的人所渴求的一切东西,她是那般的幸运,可她又是那般的不幸,因她恰恰又失去了这世上的人所能容易拥有的东西。 贩夫走卒有妻子、商人小厮有妻子、甚至连终日忙碌在田地里的平庸农人也有自己的一个家,可她没有,她没可能拥有,她曾经所期 分卷阅读219 待的一切、她为自己所构想的美好未来,都随卫初宴的死亡而没有了。 因为她的美好未来里,是有卫初宴的,没有卫初宴,纵然她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一个人、纵然她拥有了全世界,那又如何呢? 她还是不快乐。 她一直不快乐。 可是此刻,再一次地看到了卫初宴,再一次地跟这个人亲近了,她能感受到卫初宴的体温、也能感受到卫初宴的心跳,她知道这个阿宴是鲜活的,不是深深凉夜里在梦里陪她的那个缥缈的影子、那个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模糊的记忆。 她心中藏着事情,一只手被卫初宴抓着,另一只手则顺着女人的小腹一直按到了卫初宴的心口。 那里温热而柔软,正有一颗真实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她再一次确定了,这不是梦,这是卫初宴,是十九岁的、还活着的卫初宴。 她这样忽然地沉默了下来,眼神好像一个沧桑的老者,但是又还浮动着一层炽热与天真,这般的复杂,令得忽然瞥见的卫初宴也好像忽然伤心起来,她放开赵寂的手,见她仍然好像在想自己的事情,心头不知为何忽然很乱,她竭力克制住那股会令人失落下去的感觉,翻身将赵寂压在了身下,像是寻求安定一般,低下了头。 赵寂抱住她,先是有些生疏,而后忽然像是打通了什么一般,熟练得卫初宴都及不上,好似被赵寂吞吃了。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卫初宴抵着她的鼻尖,见她眼中含了一汪水,显是动情了,又用力啾了她一下:“是不是又偷偷练过了?” 赵寂对她总是热忱的,甚至放下帝王的架子去为她学这学那,她知道,只是不说,因为说了赵寂反而会恼的咬她。她有一次甚至在帝王床下发现了藏起来的春宫册,顿时才明白赵寂忽然的新花样从何而来——赵寂总有本事让她既想训又舍不得去训。 还能怎么办?后来便只能亲身去教导了,她知道的可比春宫册多,她也不想要小皇帝悄悄看些旁人的无遮掩的躯体,还能如何呢? 她是不愿意用太多技巧的,她总是吃不饱,用上技巧以后,赵寂就总是很快地晕过去,最后总是她自己难受的。 卫初宴的话却叫赵寂不乐意了,什么“偷偷学了”?她还需偷偷去学吗?卫初宴自己,都是她教出来的呢。赵寂看着卫初宴磨了磨牙,却立刻被卫初宴将手指卡在了上下两排贝齿之间:“早说叫你不要磨牙了,这般大的人了,不能再那般孩气。” 赵寂斜晲她一眼,不客气地,一口咬在了那根雪白的手指上,真是狠狠的一口,卫初宴拿出来时,都见上边冒血珠了。 她烟眉一蹙,眼见便要来一段长篇大论了,手指却忽地传来一阵温暖,是赵寂又含住了她的手指,还拿小舌灵巧地舔去了上边的血珠,她脊背一麻,赵寂的舌头还缠着她的手指,卷来卷去的,衬上那双满载着雾气的桃花眼眸,叫人骨头一酥。 卫初宴的气还未起来便消散了,她被妖精蛊惑,陷入那叫人不愿离开的热潮里。 一次只是开胃,两次也只是前菜,三次四次时,才有了些微的满足感。血脉中的天性在作祟,卫初宴无比艰难地和想要标记赵寂的欲望对抗着,迷乱地从后边揽住了赵寂的小腹。她不是很喜欢从后边,因为她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赵寂觉得折辱,不仅破口大骂了,还第一次地在她眼前落了泪。可是也只有这样的姿势,才能完全遮住赵寂锁骨下那一抹胭脂红,才能让她不低下头去咬。 一咬,就是标记了,就是,赵寂完完全全是她的了。 这多么的具有吸引力啊,可是她不能,赵寂身份那般特殊,若是没了信息素,谁都能知道她是个坤阴君了。 赵寂被她压着,想起了以前的无数次纠缠,想起她推着卫初宴肩膀不让她把自己标记的事情来,想起后来的每个日夜的后悔,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着泪。 虽然流泪,却又忍不住地小声细哼着,卫初宴于是没有听出来赵寂的反常,只是竭力地克制着,同时又想要快点结束。她还十分奇怪,往常的这个时候赵寂早已喊停了,可是此刻,她分明却还感觉到赵寂在配合她。她疑心赵寂为了她强撑,因此反而想停下来了。 她一停,赵寂抓紧了床单,忽然自喉咙里溢出一声:“标记我吧。” 卫初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标记我吧。卫初宴,你标记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啊第二更,你凉散步回来晚了点,因为多走了一座大桥(?你是有多慢) 那啥,今天也在很努力地把坏掉的身体补回来呢。 另外我现在回家了嘛,还未入职前是比较有时间的,主要她也还没回来,所以真的还算不是很忙。那我们来玩游戏吧,我每天是一更还是二更取决于那天更的第一章的评论数,超过一百,我就二更,好不好? 时间截止到我哪天喊停吧。 对了,今天不是玩游戏啊,今天是为了弥补昨天没更所以日万了(日九千四舍五入就是日万了,咳) 再然后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们要相信我我是会开灰机的只是不能在这里开,我们王寂和阿宴我是要写的,一周以内,保证。 第一百五十五章刺猬 赵寂被卫初宴裹在怀中,梅花味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她将床单揪的太紧了,卫初宴便将她的一只手抓在了手中,帮她放松,两人十指紧扣着,在床单上留下长长的抓痕。 “阿寂,你是不是很难受?” 卫初宴又一次听到了赵寂的话,这才确定下来方才不是错觉,她几乎是一瞬间便心动了,可她知道那只能想想而已,标记是很简单的,可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会将人毁灭的海啸。 她自己就深深地受着不能标记赵寂的折磨,这种感觉就像是腹里有个无底洞,吃多少东西都空虚不已,而赵寂也同样受折磨,标记与被标记是深刻在她们血脉中的天性,如她渴望着标记赵寂一般,赵寂也同样渴求着她的标记。 而她和赵寂又有不同,她曾长久地承担过这种空虚,可赵寂却是个十分年轻的坤阴君,赵寂会禁受不住地求她标记自己,这是十分正常的,可她不能因为赵寂这样说了,便这样去做。 赵寂呜咽着说道:“难受。”可她们两人所说的“难受”却是不同的,卫初宴以为她守着来自血脉天性的折磨,而赵寂很清楚,她是为了过去的那些孤单而难受。 卫初宴“明白”了,便更加不能去标记赵寂了,她扣着赵寂的手,用力了一些,为了早点结束。可赵寂却在一声声地求她,她担心自己被这妖精蛊惑,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 分卷阅读220 来,只得不住地去吻她的背,以消减一些噬咬红印的冲动,很快的,帝王白瘦的背上被烙下了红青的印记,赵寂被她弄得又热又麻,甚至女人的发丝也垂落了一些在赵寂背上,于是又凉又痒的,赵寂几次抬起上身,试图逃开,可她就在卫初宴怀里,哪里躲得开? 那个让人气恼的女人还在后边不住安慰着她:“没事了,过会儿便不难受了,你且忍一忍,我在呢,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标记不标记,其实也没有太大嗯太大的区别。” 女人沙哑的嗓音夹杂着叫人酥软的喘息,不住往赵寂耳中钻,令她无数次蓄了力想翻过来却又在瞬间没了力气,她也发现了,无论自己如何“命令”或是“哀求”,卫初宴这女人都坚持不会标记她,甚至还会更仔细地抚慰她,弄得她几次要晕过去。 该死,年轻的身体真是太敏感太不知事了,几乎是一点就着的状态,这要她如何静下心来骗卫初宴把她标记了? 这般断断续续地想着事情,赵寂也不能神游太久,实是卫初宴的存在感太强了,她完全无法忽视、也无法推拒卫初宴,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卫初宴好了,把她抱在身上细致地吻她,拉长了这次的快乐。 两人皆是香汗淋漓,像是洗过一遍一般,赵寂被她弄的极倦,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却忽然将人摇醒。 赵寂强撑着看向她,见那人和她的困倦完全不同,显出一种吃饱了的精神奕奕来,眼中满是琉璃般的光彩。 “我带你去洗一洗,否则怎么能睡好?” 赵寂不想动了,她一巴掌捂在卫初宴嘴上,拒绝再听下去,卫初宴把她的手拿开,耐心地劝她:“这床单也得换了,你也是得挪开的,否则叫那些宫人见到你的这幅样子,知道了他们的陛下居然是这样的,你还要不要你的帝王威严了?” 甘露殿的人几乎都是知道她和赵寂的事情的,只不过他们以为她是赵寂床上的孪臣罢了,若是他们见到陛下这么一副倦弱的样子躺在床上,即便不至于发现其他的,但也有得头疼了。 小皇帝弄孪臣和孪臣弄小皇帝,这里边含着的意味可是不同的。 赵寂哑声道:“过会儿再去。” 说是过一会儿,足足两刻钟以后,赵寂才恢复了点气力,她靠坐在卫初宴身上,伸手摸着卫初宴的腰腹,纯熟的手法下,卫初宴很快又呼吸不稳起来,不得不抓住赵寂的手:“方才不是很累了吗?” 赵寂手被缚住了,她睨了卫初宴一眼,很灵巧地一抬身,深含住了卫初宴,一下子,两人都软了腰肢。的确,她是很累了,可是卫初宴还未标记她,她不愿就此放弃,这时初宴也不那般警惕地压着她了,对她来说,正是一个机会。 “方才是嗯、方才。”赵寂含糊地说了句,又凑上去索吻,卫初宴被她吻着,渐渐放开了她的手,赵寂于是更能施展,卫初宴差点迷失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寂你不会是到发情期了吧?” 赵寂狠狠咬了她一下,令得她忽然绷紧了身子,赵寂于是被弄的软了下来:“若是发情期,你会闻不出来?” 卫初宴得她提醒,仔细嗅了嗅,果真也只是闻到平常的那种信息素,虽然味道几乎是一致的,但是和发情期时的那种要溺死人的感觉还是有些不同的。 可是,若是不是因为发情期的缘故,今日的赵寂为何会如此反常呢?虽然这样是很舒服没错,但是这又令卫初宴担心起赵寂的身体来。她竭力按住赵寂,很认真地问她:“你今日是不是不小心吃了什么了?” 赵寂虽是想“引诱”卫初宴标记她,但是这么一弄也早已动情,被她这么一按,空虚感突然放大,难受的很,使得赵寂难耐地收紧了,紧密地缠绕着卫初宴。 卫初宴也难受,她又放开赵寂,赵寂恢复过来一些,才同她道:“自是没有的,咱们吃的一样的东西,你既然没有异状,我又如何会有?” 已是日暮时分,赵寂嗓子早已哑了,她一说话,卫初宴又心疼起来,遂不再问了。这时赵寂却抱住了她的脑袋,悄悄把她往下边按,直到快按到赵寂的锁骨处了,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红印处的信息素令卫初宴几乎要咬上去——事实上她已经快碰到那里了。而赵寂也不禁轻颤起来,那是一个坤阴君最要命的地方,莫说是咬,只是舔一舔都会令她很舒服。 眼看要标记了,赵寂心跳的很快,插在卫初宴发中的手指也不禁用力了些,岂料这样却让卫初宴疼清醒了,卫初宴看清楚眼前的处境,差点惊出一身冷汗,立刻艰难地移开了。她此时也明白了为何赵寂还强撑着,低低地斥了一声:“胡闹!”捂住脑袋头疼起来。 她低估了赵寂的决心,却也不敢再让赵寂得逞一次,她能悬崖勒马一次已是万幸,若再有一次,她定然是清醒不过来的了,她急忙和赵寂分开,虽然还撑的紧,可是也不敢再去靠近这在算计她的妖精了,干脆背过身去。 女人背对着她,弓着身子好似在忍耐,赵寂懊恼地冷哼一声,自后边抱住了女人的腰,往上面握住了,揉了一揉。卫初宴又是一颤:“我不会标记你的。”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这世上哪有乾阳君不想标记坤阴君的?” 赵寂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委屈,若是她的眼神不是那般的冷静的话。 卫初宴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喜欢你,不能叫你走绝路,我才不能标记你。” 赵寂却又苦笑起来,这话曾经是她同卫初宴说的,那时,年轻的乾阳君禁受不住血脉中的渴望,总是想要标记她,她次次都反抗得很的雷霆手段,却从来不去想那番话是否伤到了卫初宴,以至于那么温顺的一个人,在之后很多日夜里也只愿意看着她的背“工作”。 她不喜欢那样,可是卫初宴却很冷漠地道:“陛下不让臣标记您,可臣也不是个意志坚定的,况且那种渴望一旦起来,再如何坚定的人恐怕也很难抵抗的住。您若不想被标记,便只有这一个法子可想。” 那时赵寂多么气盛啊,她听出卫初宴话语中的针对,立刻盛气凌人地顶了回去:“谁说就只有一个法子可想,朕将你锁起来,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将朕标记了!” 便是这句话,令卫初宴半年未与她说过话。那段时间里,卫初宴该做的仍在做,可是时常让赵寂摸不到 分卷阅读221 卫初宴的灵魂,好像心死了一般。后来卫初宴死了,赵寂只能靠着她们之间为时不长的记忆过活,那么短的几年,她还同卫初宴有过半年的冷战,后来每次想起那半年,想到当时她的高傲以及卫初宴的倔强,心中总是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二更你们这么兴奋,好怕我会被榨干。 第二更在十点半左右(按照我的习惯可能就等于十一点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发现 “你真的不愿标记我?” 赵寂仍然不想放弃,她想说,那些事情管他作甚,她不在乎,她现在在乎的,便只有卫初宴一人而已,不过是被标记了没有信息素罢了,她能找到将坤阴君信息素掩盖成乾阳君信息素的方法,便也能无中生有了。 可是卫初宴没有等她解释,而是又斩钉截铁地说了句:“我真的不愿。寂,你不该那么任性的。这是为你好,你该是知道的。” 她想到方才的事情,心中十分后怕,语气便不由重了些。 赵寂听着她的略微冷硬的话语,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你又知道那是为我好了?” “不是为你好,我强忍着做什么?” 卫初宴此时已经很是疑惑了,赵寂的变化实在太大,昨日跟今日简直是两个人一般,而且今日的赵寂一直给她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她原先不太能找准这种感觉,毕竟十年了,记忆不是时时刻刻都保持清晰的,但是方才她忽然想到了这种熟悉感是怎么来的。 是和前世一般无二的熟悉感! 她原先也不是没觉得赵寂有了变化,但她只当那是阔别两年、她不知道赵寂在朝堂上成长的如何了的缘故,可是一桩桩事情加起来,原本喜欢撒娇的人也不撒娇了、也好像不很黏她了,也不娇娇地要她停下来、也不骂她了,甚至还忽然地要她标记自己。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披着衣衫起身,探究地看着赵寂:“你是怎么了?从今晨便有些不对。” 不过卫初宴如何想,都不会想到此刻的赵寂是找回了记忆的赵寂,对于此时的赵寂而言,乍然找回那一段记忆,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她的心神被那一长段记忆占据,有些分不清主次,此刻是将自己完全地当成了前世的那个人,而相对地弱化了这一世的记忆,这是两段记忆碰撞而产生的不安定的效果,此刻对于赵寂来说,前世的记忆与情感是占据主流的,但是等她完全融合了这两段记忆,便不会有这种混乱感了,她会以今生为主体,因人是更容易接受她近期经历过的事情的。 况且人又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对于赵寂而言,前世的记忆只有短短的几年快乐,随后的便是大段的后悔与压抑了,远不及她在这一世所得到的快乐,她最终还是会分清楚主次的。 而赵寂完全融合记忆之前的这段时间,也许就是卫初宴和前世的赵寂的最后一段时间了。 此时的卫初宴也不知道,也许这便是冥冥之中,留给她和前世的赵寂的告别。 赵寂见卫初宴眼神里的温度消减了些,眉梢微微扬起,像是想要睁大眼睛观察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却笑道:“什么怎么了,你不愿标记我便罢了,又为何做出这么一副严肃的表情来?” 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一觉醒来便在这里了,原本她该欣喜,偏偏已是这般大、且已与卫初宴有了多年的纠葛,甚至许多事情也都不同了,她也曾茫然过,但是狂喜终究是占了上风,她只要一想到她和卫初宴还有重新一次的机会,其他的那些,便都不算什么了。 她是恨自己的,她恨自己没有保住卫初宴,但她也恨卫初宴,她唯一爱过的女人,偏偏是狠心地将她一人丢在世上的女人,她爱卫初宴至极、又恨她至深,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她是想要质问卫初宴的,她想要问一问,丢下她,卫初宴可曾有过半点愧疚,她想要问一问,卫初宴从前说的爱她是真是假。 但是等她接收完这十年的记忆时,她又犹豫了,她已然可以确定卫初宴是爱她的,否则不会在这些年里这般对她,而且她太少被卫初宴这般主动和温柔地对待了,她想,若是能一直被这人这般宠着,她的那些质问,其实是可以永远永远地被藏在心里的。 她不打算暴露些什么了,因而表现得十分镇定,可就是太镇定了,令得卫初宴的心也沉了下去。赵寂不是这样的,遇上这样的质问,赵寂的眼神会四处乱飘,哪里都看就是不肯看她。而且赵寂的性子有些浮躁,往日里即便不心虚,被她这样盯久了,哪里还能定定地卧在床上?恐是早扑到她怀里索吻了! 卫初宴越想越不对,若说方才的她还只是在怀疑、并且不是很愿意去怀疑的话,此刻的卫初宴却已是真的愤怒了,她疑心这个不是真正的赵寂,上前一步抓住赵寂的手,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她既愤怒,又担忧,若是这个人不是赵寂,那么她的赵寂在哪里?这人既能神通广大地进入天底下守卫最严的皇宫、还能假扮成帝王,这是何等的可怕!她是不相信有这样的人的,一瞬间,她有些动摇。 她又想到,赵寂是她的枕边人,即便这人能易容成赵寂,可是手臂、腰腹身体其他的细节,又如何能骗过她?这明明就是赵寂!况且她也很熟悉赵寂的信息素,每个人的信息素都是独一无二的,谁又能伪造得这般逼真呢? 这时卫初宴那颗因为担心而发热的脑袋也退了热,她仔细地想了一下,觉得她不可能认错赵寂,急忙放开了赵寂,赵寂的手腕却已被她捏青了,乌青了一圈,本来小臂上还有些红痕,和这个比起来,真是不算什么了。 卫初宴很是紧张,她立刻下了床,却被赵寂拉住了手:“你要去哪里?” “我去拿药帮你揉揉。对不起,我方才弄疼你了。” 赵寂却跪在床上,垂眸不语。她的确想听卫初宴的一声“对不起”,但她不要卫初宴是因为这个而说。 两个人刚刚那样地亲密过,卫初宴还好,还裹了一件袍子,而赵寂却只能拿薄被遮住自己,她又不肯放开卫初宴的手,身上的痕迹就露的越多,卫初宴此刻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她心中有愧,她怎么能那样去怀疑赵寂?她还把赵寂捏伤了! “不必了,也不是十分疼。” 赵寂很是冷静地道,她确实不在乎这点小伤,痛吗?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可她却不知,她越表现得无所谓,卫初宴便越是担忧,若是往常,随便磕着碰着,赵寂都该巴巴地跑过来要她帮上药、帮揉了,现在赵寂却不要她了,这岂不说明赵寂还在生她的气吗? 想到方才赵寂倔着缠着她,想要让她尽兴的模样,卫初宴的心 分卷阅读222 一下子便软了,她将姿态放的低低的,又去同赵寂认错,可是赵寂却不见有高兴的神情,她见着卫初宴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想到她此刻的举动其实是为了这一世的自己,饶是她知道那本来便是自己,也禁不住生起气来。 她也不完全是气卫初宴对这一世的自己的包容,她还气这一世的自己的不懂事。前世,卫初宴在她那里,除了她有时候的无心之外,是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她心中的卫卿,便是那个虽然生活窘迫但却有着有趣故事说的温柔女子,也是朝堂上高洁的卫大人,如今卫卿却为了她将自己放的这般低、还那么熟练地去哄她,她有些接受不了! 卫初宴却在此时又给她揉起了手腕,突然的刺痛袭来,她不小心挥了手,一巴掌打在了卫初宴脸上。 清脆的响声袭来,她们二人都愣住了。 “我并非是故意的!”赵寂脱口而出,她看到卫初宴白净的脸上起了个红红的掌印,心中蓦地一慌,伸手去触碰时,却被卫初宴忽然地抓住了手,她往床边一偏,撞到了卫初宴的腿上。 “你不太对。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可是往日的你遇上这种事,也许早就心疼地哭出来了,可是你现在也没有。还有,你今日也未给我你的情信,明明那是每日都有的。”有了方才的教训,卫初宴并未用多大的力,但是赵寂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没有挣脱她,她看着赵寂,很是混乱的样子:“可是我不会认错的,我一定不会认错,你是赵寂,可是你又显得很是不对。寂,你到底怎么了?” 赵寂看着她,知道瞒不住了,她也不想瞒了!她看了眼自己此刻“狼狈”的姿势,发现自己甚至得要抬起头才能和卫初宴对视时,敏锐地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很适合谈判的姿势,于是她将手慢慢从卫初宴手中抽出来,又大大方方地掀开被子、见自己穿上床的衣衫被卫初宴撕烂了,便干脆披上那件她明日要穿的冕服,王气十足地走下床,将卫初宴逼到殿内的柱子前,微抬着精致下巴,紧紧盯着卫初宴。 卫初宴看着她倨傲的眉眼,心中再次涌上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觉。 “我可以告诉你,我便是赵寂,我当然是赵寂,但我却不是你此刻心中想的那个赵寂!” 第开 卫初宴忽然觉得嘴里发干,她背靠着冰冷的柱子,十分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你说什么胡话呢?” 赵寂只是冷笑着看着她,卫初宴低着头看着她那双锐利而骄傲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抬头仰视的那个人。 “你不是说你做了一个梦吗?关于未来的梦?” 卫初宴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也不知道这种危险感从何而来,只是直觉不能让赵寂说下去了,但赵寂已然说了下去:“那个梦,是未来还是曾经,你自己心中知道。” 卫初宴脸色大变,她说:“你怎么会这样想?”虽然竭力地想否认,但是她微颤的睫毛却已说明了一切。 那个“梦”原本便是她编织给赵寂的,那当然不是未来,而是她的过去,赵寂说的不错,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赵寂为何会发现呢?卫初宴心中想了无数种原因,可是只有一种,是能够说得过去的,况且赵寂方才说了那样的话,她说她既是赵寂又不是赵寂。 想到某种可能,卫初宴一瞬间静默下来,她看着赵寂、又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的事情,越发将眼前的赵寂与记忆中的人重合了,她一只手抵在身后的柱子上,因为太过用力了,那里被她抵出一个凹陷,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沉默地看着赵寂。 赵寂知道她认出来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总归是高兴的吧?卫初宴并未忘了前世的她,但是这样摊牌了,她们两之间便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说清楚,像是方才那样的亲密,短时间再不会有了。 最后还是卫初宴打破了寂静,她眼睛闭上又睁开,十分无力地问赵寂:“你记起来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赵寂会想起前世的事情,若是两人都是重生,那为什么之前的赵寂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的?若是赵寂不是重生,那么那些事情又为何会跑到赵寂的脑海中? 她想不明白,但是也只有这个荒谬的想法,才能解释赵寂此刻的行为,而马上的,她也听见赵寂肯定地回答她了:“不错,我记起来了。” 饶是已经有了猜想,但是当赵寂承认时,卫初宴还是觉得心神一阵剧烈的震荡,她晃了晃,向后完全地靠在了柱子上,肩膀被赵寂扣住了,听见那个她阔别了许久的女人慵懒而霸道地唤她:“卫卿。” 卫初宴又闭上了眼。 卫卿,卫卿。这么明显的事情,她为何现在才发现?卫卿,卫初宴,卫卿啊,卫初宴你混蛋,卫初宴你过分,卫初宴我恨你 卫卿,朕喜欢你 除了前世那个人,还有谁会这般地唤她呢? 她闭着眼,竟不敢再睁开。赵寂看到她的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方才被吮的红肿的唇瓣也紧紧闭合在一起,像是要抿出一条线来。这怯懦的行径令得赵寂一阵不喜,赵寂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地用了力:“卫初宴,睁开眼来看着我!” “陛下”卫初宴被迫看向她,温润眼眸中浸透了哀伤与茫然。 “别叫我陛下,你何曾将我当做你的陛下过?”卫初宴的怔然中,赵寂直接地刺了她一句,这令她痛苦地几乎跪下去。赵寂看她这幅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的样子,又冷冷道:“不是么?说‘臣将永伴君前’的是不是你?最终抛下我又是不是你?卫卿,分明是你并未遵守诺言,丢下我一人,如今你又做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卫初宴被她掐着,下巴也许已然有了淤痕,可卫初宴却半点都未反抗,她深深吸着气,心想,终于来了。 也许在赵寂告诉她她想起来的时候,她便已隐约地感觉到了,她们绕不开这件事的。 她在这里犹豫着,那边赵寂却忽然又狠狠把她往柱子上一抵,许是用了七八成的力气,令得卫初宴的脊背和冷硬的地方剧烈地撞在一起,青色袍子一荡,她被撞的咳了下,痛苦地喘息。 “说话!我最见不得你这副沉默的样子!” 赵寂的怒火是一点一点地被挑起来的,她们从前不是没有过关系紧张的时候,可是赵寂是帝王,是这大齐最尊贵、最不可违逆的一个人,卫初宴自小到大受的教育令她不能和赵寂吵,可她又不愿意轻易地去妥协,于是便只有报以沉默。赵寂有时候口不择言伤到了她,她便不说话,这般冷上几天、最长的一次有半年,赵寂从先前 分卷阅读223 那种头脑发热的状态中出来,有时也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更多的,只是两个人都不再提了,就当那事情过去了。可是那些东西是那般容易过去的吗?那些事情梗在心里,即便两人再也不提了,难道就没有痕迹了吗? 赵寂后来每当想起她在卫初宴心上划下的伤痕,都深深地憎恶着那时的那个放不下身段的自己,她总觉得帝王便该是高傲的、她不能对任何人服软也不能对任何人认错,她伤害了卫初宴,卫初宴又用沉默伤害了她,可是那些都不是抹不掉的,她们那时候年轻,刺猬一样互相伤害、又像火焰一样互相爱着,她和卫初宴之间也不是只有这种不高兴的时候的,大多时候,日子都是很令人快乐的,她们甚至互道了心意、也许下过要永远相伴的美好愿望。 赵寂后来想,其实再给她们几年,等到赵寂自己的性格被打磨得圆润一些、等到她终于愿意从高高的王座下来,以真正平等的姿态站到她的卫卿面前了,她们之间的那些伤痛就都会被她拂去的。 可是没机会了啊。 还不等她真正学会去爱一个人,卫初宴就死了啊,死在那么阴冷黑暗的地牢里,她去那里接卫初宴的时候,那个女人浑身上下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她那时候雷霆震怒,要一整个大理寺的人为卫初宴陪葬,可是那些人怎么说的? 他们说,卫大人是自杀的啊,陛下一国之君,如何能够不分青红皂白地算到他们身上呢? 赵寂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酷。那些人,他们不是说她不分青红皂白吗?她那时候放过了他们,却在后来的数十年里,一个个地,将他们曾做过的腌臜事挖了出来,送他们去地下同卫初宴赔罪了。 事情演变到后面,也已有人渐渐看出了端倪,他们知道陛下是为当年发生在大理寺的惨案清算,有一些人实在胆小,竟不等她的手伸过去,便在家中畏罪自杀了。 后来有个人苟延残喘到最后,那个人是真的干净,什么错处都挑不出来,可他也是当年主审卫初宴的人之一,赵寂绝不会放过他。他也知道这一点,后来还是撑不住自杀了,听羽林卫说,他死前,喊的是,天家啊,您便一点错都没有吗? 他癫狂地大笑着,指着天骂道:“若您真那般在乎她,又为何让她入狱呢?若您真那般在乎她,又为何让她在牢狱中待了那么久?若您真那般在乎她,又为何在她死后连大规模地清算都不敢,只能用时间慢慢磨死他们这些人呢?” 他指着天,骂的却是皇帝陛下,骂完,就一头撞死在家中的假山上了。 他的那三句话骂的太入骨,羽林卫传话的时候,都磕磕巴巴地许久才说完。赵寂摸着卫初宴常用的一支笔,安静地听完了,挥挥手让羽林卫退下了。 她对着那支笔说:“有时我羡慕他们。我们一样是有罪的,他们死了便不用再受折磨了。可是我不行,如他所说,我才是害死你的凶手,我也不能去掀翻整个大理寺为你身上的三百道鞭痕算账,我不能,因着我不能辜负了你的自杀,那时朝野已禁不起震荡了,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来支撑前线的战争。我也不能随你而去,我是赵家的子孙,是大齐的皇帝,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我连死都不能。” 她的目光缱绻,声音也是往日绝不能见到的温柔,可是她对着的,其实就只有一支笔而已。 赵寂陷在回忆里,忽然觉得手腕一痛,她看向卫初宴,卫初宴这时握住了她的手,不再那么被动地靠在柱子上了:“你要我说话,可是我说什么呢?陛下,你要我说什么呢?说我是如何被他们鞭打刺割的吗?还是说我是如何在牢中等你的诏令下来的呢?又或者,你想知道我听闻卫家覆灭的心情吗?你问我为什么自杀,当时那样的情形,我难道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三番四次地被赵寂质问和动手,卫初宴心中原已消散的那股气也回来了,她向前走了一步,赵寂因此后退了一步,听着她的话,看着她发怔。 其实卫初宴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她为了赵寂不再有她这个软肋,可是她即便一个字也没有说,赵寂也是清楚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呐,又骂起来了。 写王寂就很虐哦,写奶寂就很甜哦。写王寂就很色气哦,写奶寂也很色气哦,写谁都一样的酸哦。 第二更在11点应该。 第一百五十八章无对错 两人的对峙中,殿内又热了一点。这是因为冰鉴的冷气渐渐地少了,从正午到傍晚,里边的冰块快化完了,有太监捧了新冰过来要换,被高沐恩拦住了:“便先放在这边吧。” 他指挥着人将东西放好,脑海中却还回荡着方才隐隐约约地自帝寝殿内传出的响声,这么大的动静,陛下的发情期不会来了吧? 他细细算着日子,小麦色无胡须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日子还未到,里边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他也只能听到几声响动,完全听不见里边的话语的,否则他便会知道了,那是陛下和卫大人在争吵。 远远眺望,落日已到了宫瓦处,被遮了半边,留下一个半圆,而那半圆还在变小,愈小,夕阳的光泽便愈发的红,到后来,屋顶上的琉璃瓦都争不过那色彩了。 宫婢们却想到此刻殿内应当是不太能看得见了,该掌灯了,可是高大人还候在殿外,谁也不让进,想来是奉了陛下的命令的,他们过来问过高大人,又悄悄地退下去了。 高沐恩也不是每次都要给陛下把风的,他如今是中常侍,虽说侍奉帝王是他的头等大事,但是宫中也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他忙起来,如这种一站便是一天或者一夜的活计,是会被交给信得过的心腹的。 况且此刻看起来这里守着的只有他一人,但暗地里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侍卫,赵寂身份特殊,对于这方面向来抓的很紧。 殿内的确暗了下来,但是赵寂和卫初宴都没有叫人的意思,她们像两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对峙着,好像谁也不肯先认输——但这也只是过去的一切加诸在一起,所给人的错觉罢了。 赵寂认错了。 她低下了高傲的头颅,神色也缓和下来,对卫初宴道:“是我错了。” 卫初宴被她吓了一跳,鼓着的气一瞬间又消了,她后退一步,复杂难明地看向赵寂:“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进大理寺、我不该没保护好你,我也没能阻止他们把卫家的消息传到了你耳中,是我害死了你。” 赵寂捂住了眼睛,只一瞬,她的指缝都湿润起来。 卫初宴看着她指缝中冒出来的那些晶莹,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要说的,但是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分卷阅读224 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声音。 赵寂还在那里自责,她当然是自责的,她也早已不是那个错了也不肯认的骄傲帝王了,她恨卫初宴的懦弱,可是正如方才卫初宴骂她的那样,那样的情形之下,卫初宴还有什么路走呢? 是她,是她自己太过无能,她没有保住卫初宴。 “是我殓的你。”赵寂捂着眼睛,只说了一句,立刻崩溃地大哭起来。卫初宴见她哭,心中也一阵绞痛,这一世,她是很习惯赵寂的哭了的,可是上一世,那个霸气十足的帝王却连在她面前落过一滴泪都不曾,更何况是这样的大哭呢? 卫初宴忍不住了,她用力把赵寂抱在了怀中:“不想了行吗?那些事情还管他作甚?不都已经过去了吗?我们又为何要这般地和互相折磨呢?” 赵寂被她抱住,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便更止不住哭声了,卫初宴只能拍着她的肩,不断地说:“都过去了。” 赵寂却还有话要对她说。那些事情不是过去了便过去的,她要和卫初宴说清楚。 “我,我敛你的时候,看到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我数不清。” 赵寂的话勾起了卫初宴深藏在脑海中的回忆,她动作一顿,而后勉强笑道:“我已忘记了。”她说着自己忘记了,可是她眼中乍现的惊惶与避缩,却都落入了赵寂的眼里,令得赵寂更是痛苦不已。 赵寂苦涩道:“你莫骗我了,那么痛,岂是说忘记便忘记的呢?而且即便你这样说,我也是不能忘记的!是我,若非我保不住你,你又何须进去大理寺受苦?若非我在大理寺的安排不妥当,你又如何会受这般多的苦?我在这里怪你自杀,可那其实是没道理的,你有绝品的体质,才会捱得了那么多的伤,若是你没有呢?你早已被折磨死了。” 卫初宴明白赵寂的意思。她说她没保护好卫初宴,因为那样的刑罚之下,换一个人早被折磨死了,哪里还轮得到她自己去自杀?因此她没有保护好卫初宴。 卫初宴也许是明白的,可是她不想去细细地追究了,况且 “你忘了,进大理寺,是我们商量的结果,你不能把错处全揽在你一人身上,若是细细论起来,当时还是我主动的多。况你是知道我是绝品的,你知道我理应捱得住,只是我自己,我自己太脆弱了,我没有捱过去。” 这两人先前那般了。 赵寂的手被卫初宴抓住了,女人撩起袍袖,想要给她擦泪,她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弱了,遂低下头,不愿将泪眼朦胧的眼睛给卫初宴看。卫初宴无法,只能摸索着给她擦眼泪,赵寂还不高兴——许是高兴的吧,只是她的帝王的架子不允许她那么明显地表现出来。 谁对谁错呢?这个问题卫初宴想过的,她此刻也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了,也许之前她还是有些在意的,可是赵寂,这么骄傲的赵寂,已经那般地同她认错了,她又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 她释然了,眼神也温和下来,如纯善的小鹿一般。 “不要再争谁对谁错了,其实那是说不清的。你有错,我亦有错。你说你不该没保护好我,我说我不该丢下你。但其实,当时我们都是没有选择的。我们两人都已受了那许多的折磨了,还要再继续折磨下去吗?” 卫初宴柔声地安慰着,赵寂也渐渐地止住了眼泪,能够与卫初宴对视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已全然地恢复了镇定,她看着卫初宴,叹息般说了一句:“卫初宴,你怎么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呢?” 若是卫初宴不那么好,是否她就不会那般地去牵挂她、去为她的死而悔恨了?若是卫初宴不那么好,是否她就不会在尝过世间的极乐后忽然跌落阴冷的深渊了?她是那样冰冷无情的人,儿时自郁南回宫之后,她的心中就只有那高高的王座,她从前也不觉得那样活着有什么不好,可是卫初宴,让她尝到了感情的甜,却又在后面,让她长久地嚼着情的苦。 那后来的数年里,她也后悔过的,她后悔她遇见了卫初宴,她后悔她将一个人放在了自己心里,她尝过心头的满足感,便再难忍受那种忽然的空虚。可是她又是庆幸的,如果没有卫初宴,她也许会妥协,她会有后宫三千,她会不需要面对紊乱的发情期也不会面临后来的崩溃,可是那些比得上一个卫初宴吗?他们连卫初宴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而她如果真的那样了,的确就更像是大齐的皇帝了,的确能活很久很久,可是,她自己也要看不起那样的自己了。 听着赵寂的叹息,卫初宴知道她平息下来了,遂揉了揉她的脑袋,浅笑道:“又说什么胡话呢?” 一揉,两人又都沉默了下,卫初宴是习惯性地这样了,赵寂却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不是很习惯这样,但是她见卫初宴沉默,便很生疏地,去顶了顶卫初宴的手。 卫初宴是想到了那个娇娇软软总爱找她撒娇的赵寂、想到了一日一封情信从未间断的赵寂,她有些茫然,赵寂想起来了以前,性情也和从前一样了,可是这十年里她熟悉的其实是另一个赵寂,她不是故意要将她们两人分开,只是若是日后再也没有那样一个赵寂缠着她了,她的心里好像也缺了一块。 她又看向赵寂,触及她眼底永不磨灭的傲气时,又是一阵疼痛。赵寂既已记起来了,她也舍不下与前世一般无二的赵寂。 她一瞬间变得很纠结。 之前她以为她有了新的一世,不是不茫然的,不是不惊喜的,这代表她可以重头来过,她是感激的。她以前想过这一世再不靠近赵寂了,可是兜兜转转,她和小时候的赵寂有了接触,那个赵寂仁善而热烈,小脾气很大,小心思也很多,都是她养出来的,她甘愿受着、也喜欢受着。 可是这是怎么发生的呢?一觉醒来,枕边人还是那一个,可是她好像又不一样了,她霸气十足地质问卫初宴,她又悔意十足地同卫初宴认错,她告诉卫初宴,她记起来了,她记起来了前世的一切。 卫初宴先前是震惊的,也忽然地委屈了,她还又和赵寂吵了起来,而现在,她和赵寂说明白了,两人放下了前世,好像一切都有了新的希望了。 可是,她又想起那个奶凶奶凶的赵寂,她也舍不得了。 她再一次地疑惑了,她喜欢的应该是赵寂,她眼中看着蝴蝶,心中又藏着一撮火焰。可是今天,蝴蝶不见了,她看着指尖的这抹火焰陷入了迷惘。 她既丢不下火焰,又舍不得蝴蝶。 她怎么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赵寂是最了解卫初宴的 分卷阅读225 ,无论是前世今生的赵寂,她只要看一眼卫初宴,便知道卫初宴在想些什么,眼神顿时也变得十分危险:“你还在想先前的我?” 卫初宴支支吾吾地,躲开了她的逼视。 赵寂眯着眼,贴紧了她,两人都只穿着薄薄一层袍子,靠的一近,简直就是没穿一般!卫初宴僵着,被赵寂将手探入了青袍,一瞬间便被掌握住了。 赵寂又恢复了原先的霸气,她按着卫初宴的脑袋,逼她将耳朵凑到自己唇边:“还有功夫去想她,想是方才我没有让你满足。”她松开卫初宴,拉开了她的衣带,极其暧昧地,舔湿了她的耳朵:“这么多年了,卫卿,你有没有想过朕?” 她的舌尖滑落到卫初宴的唇边,像个妖精一般地补充道:“不是那样的想,是这般的想。嗯?你有没有想起那些年,朕给你的快乐?” 卫初宴被她捏着,掌控着上边与下边,感觉自己几乎溺死在了她的香甜的话语中,溺死在她的极具技巧的挑逗中。 于是沉沦,唯有沉沦。 作者有话要说: 啊,快扶你凉起来,你凉被榨干变成纸片人了。 明天不不不不不继续二更了,再继续你们就得找气筒给纸片人米凉充气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夫子还是妻子 那么折腾,半夜的时候,赵寂饿醒了,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人,悄悄地走下床吩咐了几句,然后便端了点心去了外边。 御膳房是不熄灯的,无论多晚都有人候着,这边小太监拿了陛下的口谕过去,御厨们便加紧忙起来,赵寂却知道,无论多快都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她今日没用晚膳,又和卫初宴折腾了那么久,后来也不知道是如何睡下的了,一下子饿醒,那种肚里空空的感觉和身体上的疲惫令她很不舒服,但却反而又有种久违了的尽兴。 陛下起来了,宫人们便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想要伺候她穿衣的也有、提了灯预备着给她引路的也有,其实殿外是很亮的,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挂着,只是她从前有夜晚出去走的先例,因此这些人也备好了宫灯。 这些人一过来,耳边便多了许多声音,赵寂蹙了蹙眉,小声道:“别发出动静。” 那些宫人们便个个都闭上了嘴,也不敢乱走,只躬着身子在一旁候着。他们见陛下往寝宫里看了好几眼,也知陛下是不想让他们搅扰了里边的人,顿时更加小心了。 陛下果真是陛下,那位卫大人年纪轻轻的,又听说是个上品乾阳君,上了龙榻也只有被折腾到沉沉睡去的份,反观他们陛下,半夜竟还有精力出殿来,果真不愧是他们大齐的帝王! 不知道宫人们心中想歪到了哪里去,赵寂就在旁边的花园里,吃了些点心压肚。月光清澈,虫鸣悠悠,依稀可以见到大片的盛开着的奇花。晚间的花园里,这副美景可以佐酒。 赵寂看着看着,兴致起来了,又吩咐人去拿了酒,才只喝了一杯,手指便被人按住了。梅花香味袭来,赵寂很是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手指反勾住那人的手:“还是闹醒你了?” “不是被闹醒的,身边忽然少了你,我便睡不安稳了。” 卫初宴一只手被她抓着,话里压着她的重量,微微地弯下身子同她说话。这里这么的寂静,两人衣料的摩擦声都能听见,赵寂喜欢她说的话,卫初宴不太会说情话,在这方面,她称得上是“笨拙”,一点也及不上赵寂自己,可是偶尔卫初宴又能忽然地说出令她心动的话语。 这样也是极好的。如赵寂自己,她便很喜欢说情话,她也愿意一天一封地给卫初宴写信,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长段的文字,因她这个人便是这般的炽热的,她想要卫初宴知道她的心意,时时刻刻把她记在心上才好。 而卫初宴便不一样了,这个女人从前总是羞于说感情的事,便是那么一句简简单单的“喜欢你”,也是赵寂磨了许久才磨到她说出口的,她从前就像块不通感情的冰块,好在这些年,她好像地也渐渐地愿意开口去说一些让人心口发甜的话了。 赵寂笑了一下,情欲过后的沙哑嗓音即便是笑,也带着股靡靡的味道。卫初宴不经意间就被她钩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赵寂却忽然怔怔想到,其实写情信,是她自己在这一世所养成的习惯,她以前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也不肯将自己的真实心意告诉卫初宴,宁愿让卫初宴误会着她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喜欢,后来虽然两人也互相懂了对方,但她也是不怎么把那些话说出口的,这的确不是她自己一开始便有的习惯。 而先前虽然有这些的记忆,却好像很模糊似的——也不能说是模糊吧,只是,她知道有那么一件事,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是若说有多深的感触,却是没有的。但是现在好像不同了,她渐渐地也记起来了自己给卫初宴写情信时的心情,有时她是甜蜜的、有时她是忐忑的、有时她是热烈到迫不及待的、有时她又是患得患失的那些少女的小情绪交织在一起,令得她的嘴角也慢慢地勾了起来。 她又想起这一世初初见到卫初宴的时候。她那时候那么小,被母妃带着回乡省亲,舅舅家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对她敬畏有加,却不怎么敢靠近她,而她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立在高出的孤单。忽然有一天,她写完字,跑去找母妃,那时母妃正与舅舅叙话,见她过去,笑着说来的可真巧,又说有个小姐姐上府来了,让她藏着看一看,若是喜欢的话,可以让人做她伴读。 那时万贵妃正为赵寂的伴读人选费神,看到个年龄合适的人都要提那么一嘴的,赵寂早给她念的耳朵起茧子了,当时并未当回事,对母妃说的“小姐姐”的印象也不是很好。不过等到她在帘子后头见到卫初宴时,心中其实就高兴了。 那个小姐姐生的真好看,她那时是这般想的。赵寂记起来了,不由又笑了笑,卫初宴不明所以,将桌边那只圆滚滚的酒壶提起来,看了下里边酒液的成色。 现在想来,无论是有记忆还是失忆,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好像都注定要和卫初宴有牵扯的。前世还好些,她分明是先看中了卫初宴的性格才看到了卫初宴的其他的,这一世的自己却要肤浅的多,只一张脸便让自己挪不动步了。 她又想到回长安时两人所遇到的刺杀、以及那之后的一路艰险,她是经历过比那样的艰险更恐怖数倍的事情的,因此想到这一世,反而只会觉得温暖,而她知道那些温暖是谁给她的,她记得自己一路上的惶然与强撑,也记得自己杀第一个人时的害怕与抉择,她跪在地上干呕,有个人从后边抱住了她,不断地安慰她。 卫初宴现在,也在抱着她,因 分卷阅读226 此她觉得踏实,心中愈发柔软起来,而那些属于前世的戾气与锋锐却渐渐地消散了。 她又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杀人。其实也是在逃亡的路上,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有人想杀她,却未料到她是个绝品的坤阴君,虽然小但力气却很大,最终反倒被她杀掉了。她那时候死死抓着砸死那人的石头,真是抓的死死的啊,她的手指都痉挛了,那些血陷进了指缝里,又粘稠又腥热的,她那时也跪在地上、也是想要呕吐,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给她一个安全温暖的拥抱。 赵寂回忆着,脸上却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 不知道是为何,也许是两段记忆拼在一起吧,对于前世的记忆她渐渐地感到离远了,而前世小时候的记忆就更加了。也许是她体会到了这一世记忆中的那些温暖而清甜的瞬间,于是前世那些类似的瞬间的伤痛,好像也被抚平了。 赵寂自己不知道,她现在的眼神其实很纯善,带着点淡淡的柔软,不似前世,而像今生。 “这么晚,自己偷偷地爬起来,却是为了喝酒,我怎不知你也是这般嗜酒的人?” 卫初宴尝了一口壶中的酒液,入口微辣,辣后回甘,清冽醇香,是很好的酒,给皇帝的酒自然是好的,可是就是因为太好,又很容易醉人。 赵寂这才从那些不断地整理着主次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卫初宴。她并未束发,青丝偏在肩上,穿了件玄色的袍服,那衣袍上的黑色毫无压力地与发丝融合在了一起,看着倒有股从前难见的沉稳。 卫初宴出来的匆忙,却仍是整理了下的,头上一根白玉簪将发丝理好,玉簪墨发,极是清冷。身上则穿着赵寂的一件绯色私服,看起来,却像是没有温度的火焰。 她就是这般的寂静与温和,好像即便有火落到她身上,也是烧不起来的。 赵寂拉着她坐下,将一块点心塞到她嘴里:“哪里是单独为了喝酒呢?我饿了,吃点点心喝点酒填一填。御膳房做事不爽利,竟未随时备好吃食,明日我要下一道旨,命他们做的好些。” 卫初宴嘴里嚼着点心,等到咽下去了,才指着亭外的天色同她道:“你也不看看现下是几时了。这么晚,他们值守着本就不易,况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若是有两天在深夜吃东西都嫌多,这原也怪不得他们。” 看看,还是改不了这个喜欢说教的性子,赵寂前世是没怎么看到这样的卫初宴的,今生倒是见的多了,卫初宴这一世比她心智全、比她经历多,自然便揽上了更多的责任,时时不忘记教导她的。 “怎么办,卫初宴,我苦哦。” 赵寂歪头趴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苦了?” 卫初宴将一块荷花状的粉色点心挑出来,刚想喂她,却听她这般来了一句,顿时有些奇怪。赵寂差点笑出声来,偏偏又得忍着,假装难过道:“你这般爱训我,偏生道理还总在你手上,我难道不苦吗?” 又在耍贫嘴了。卫初宴烟眉微微拢起,白她一眼,将糕点塞进她嘴里:“不是苦吗?吃一点甜的压一压。” 赵寂三两口将点心吃下,又笑吟吟地把小银杯凑上去,示意她倒酒,卫初宴只给她倒了半杯,她一口喝了,带着一丝丝的酒意道:“怎么办呢?我这是娶了个妻子回来,还是找了个夫子回来呢?” 这个问题要她怎么答?若答媳妇,她没赵寂那般厚的面皮!若答夫子,夫子与学生这又成何体统!卫初宴看她这幅无赖样子,垂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喝下了,本来想装作未听到,但赵寂还凑上来,几乎凑到了她眼前:“怎么办呀?卫初宴,你说,究竟该如何算呢?” 卫初宴被她忽然的缠人样弄的微燥,坐的愈发笔直,好似凛然不可侵犯,但赵寂却从中看出了一丝羞窘。 “妻子也不是,夫子也不是,你还未娶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阿宴你的出息呢!你作为乾阳君的出息呢!让她嫁啊! (这一章你们大概都能看到变化了,越到后来,奶寂的表现便更突出了。说开了,释然了,前世的执念就不会那么深了,就不会压制着今生的情感了。所以我觉得我一直写的很清楚明白,不过你们愿意其他的理解也可以。) 第一百六十章互喜 赵寂狐狸眼弯弯,甜甜蜜蜜地笑着,又凑上来一些,嘴唇几乎要碰到女人的滑嫩脸蛋 了,初宴把她推开:“四周侯着那么多宫人,你便不怕被他们瞧见” “瞧见便瞧见了,再赐他们一百个胆,他们也不敢同旁人说些什么!”赵寂不在意地一挥手,玄色袍袖在空中霸气一荡,后又意味深长地笑道:“况且,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么卫大人留宿甘露殿可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可曾听宫外穿出过风声” “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知道了,卫夫子。”赵寂拉长了声音,换来卫初宴又一块糕点堵嘴。她吃掉糕点,强调道:“我不是那般不谨慎的人,你看,今日那般的累,我还撑着喝了药才睡的。” 卫初宴无奈:“别总把那些事情挂嘴边。” 赵寂说的药,是指避子药。每次卫初宴留宿,赵寂都要喝的。 赵寂点一点头,想起那药的味道,不由又喝了半杯酒,酒液的清香一瞬间沁入脾胃,她这才好受一些:“我早先便吩咐过将药弄成味道轻些的,可是每次都是一样的难喝,也不知道养着那帮子太医是做什么的。” 药是太医院在送,他们一直以为是送给赵寂临幸的宫奴的。天家不能与人说的事情多了去了,而许多桩都有太医院的太医在参与,对于新帝服丧期还未满便私下里宠幸宫奴,他们即便“猜到了”,但也只能做个锯嘴的葫芦,绝不多发一言。 算算日子,新帝成年已两年有余,这避子药却是今年才66续续要送的,可见帝王并非不孝,她只是时候到了,苦捱两年后受不了了,太医对此十分理解。 放眼历代,有哪位皇帝同这位陛下一般为先帝守孝三年的没有!甚至,去翻翻其他朝代的史书,能做到这一点的帝王也少之又少!他们多是象征性地守个三月,便在朝臣的“国君需得绵延子嗣”的上奏中,半推半就地选了秀女、封了后宫。他们陛下守了两年,又是这样年轻血旺的年纪,已是着实不易了! 赵寂的抱怨令得卫初宴斟酒的手在空中一顿,碧绿的酒液绵绵细细地倾注在小银杯中,加之那执酒壶的手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确是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景。赵寂一手撑着微沉的脑袋,眼神软乎乎地看着卫初宴。 卫初宴是知道赵寂不爱喝药的。她叹了口气,带着一点的愧疚道:“怎么无人能研制出给乾 分卷阅读227 阳君服用的避子药呢若是有,你便不用喝药了。” 赵寂平日里还得喝掩饰身份的药,她不在时赵寂还得喝药压制发情期。这么多的药喝下去,对身体终归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卫初宴十分忧心,此刻她却忘了,她自己也一直喝着掩藏品级的药,赵寂不能喝的太多太杂,难道她自己便能喝了吗 赵寂听她这样说,知道她并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拿明知不会发生的事情讨好自己,心中愈加柔软,气质也愈见柔和了:“傻女人,有你这句话便够了,眼下要是高沐恩再端上一碗那样的药来,我喝着也应当是甜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幼稚情绪涌上来,令得帝王抓住卫初宴的手,冲动地表示:“我可以喝三碗!” 卫初宴看着她,脸上有一点的红晕,像是夕阳的余晖落了一点在纯白剔透的玉石上,良久,她转过头去,却静悄悄地回握住了赵寂的手。 夜空高而远,这一方小小的湖心亭里,两个美如仙人的女子执手相对,一个炽热将人望着,一个微微偏开头,却也是在笑的。有暗中的皇家侍卫远远地看了一眼,顿时怔在了那里。 明明未曾有过心上人,但那一瞬间,他却好像已懂得了“喜欢”二字是什么。 这时湖边传来脚步声,许多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好似一条别样的长河。侍卫立刻回神,握紧刀柄打量着这些人,见是端着各色菜碟的布膳的宫人,这次稍微放松一些,但仍是很警惕。 黑夜中,似他这般守在帝王身边的眼睛,还不知有多少双。 “点心已吃的半饱了,他们这才过来,我看呀,你放才为他们说话,还是太过于心软了。” 赵寂也看到了这边的景象,她手中捏着酒杯,轻轻摇晃着,举手投足之中,一股风流气。 “左右并未饿着你,反倒叫你偷喝了那许多酒,你今夜是舒服了,明日又该喊头疼了。” 卫初宴把酒杯拿过去,不让赵寂再喝了。帝王被直接的夺食,也不生气,只在宫人到时微微坐直了,顿时那股风流气便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威严。 等到他们将碗碟一一摆好,在帝王的挥手中安静而有序地躬身退下了,帝王这才又“原形毕露”了,直接将碗递给卫初宴,示意她给自己布菜。 “不是没用晚膳么你应当也饿了吧。”赵寂看她接了碗过去,探身拿走了卫初宴的碗,卫初宴本是专心夹菜着,见状抬头看了她一眼。赵寂很有兴致,卷起袖子仔细看了看桌上的吃食,想要给她夹菜,筷子点了几下,却忽而发现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卫初宴平时喜欢吃什么,她无措地晃一下筷尖,又把筷子放下了。 卫初宴这时“不经意”地道:“天热,我吃点凉的便好。” 夏吃凉,这倒不是说要吃放凉的或是冰镇的食物,其实,冰太过反而是伤脾的。该吃的是能清热去热的凉性食物,碧如苦瓜、绿豆、梅子、茭白等。 其实这时节的御膳也以这些食物为主,碧如那道翡翠芙蓉羹,便是由苦瓜细细切碎了,轻浮在蛋羹上的,不知御厨是如何处理的,卫初宴吃第一口时,都未吃出那是苦瓜,后来细细几口,才吃出 来极淡的苦味。 她这般一说,其实便是代表这桌上的大部分她都是吃的,赵寂便没了顾忌,也给她碗里弄了一个小山尖,看样子,竟比她自己吃的时候还兴致高些。 卫初宴把碗还给她,才发现她一气儿夹了这么多,而且看样子,似乎还不太满意,卫初宴急忙将碗端在了手上。 赵寂看她那么紧张,好像自己会把她撑坏一般,明明她吃的不少,又习武又是个绝品乾阳君的,吃的能少吗赵寂用力咬了一口嘴里的饭。 卫初宴后来果真还是将那一碗都吃完了,她还添了一点。 她实则也很饿了。 “对了,唐棠……”两个人吃罢,在湖边走了走,道路两旁的草郁郁葱葱的,长到了人的小腿处,因为靠着湖的关系,每一株都好像在滴水。许多萤火虫在草丛中穿梭,赵寂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小玩意儿,但是只有今夜,她有了停下来欣赏的心情。 卫初宴原本不担心唐棠如何的,她本已做好了安排,可是白日里赵寂在朝堂上的决定却仿佛将唐棠推向了比前世更危险的境地里,她不得不再争取一番。 赵寂想了想,问她:“你这一世怎么和唐棠扯上关系了呢” 问完,她自己又想起来了,原来是卫初宴的爹娘认了唐棠做干女儿。为何将唐棠派去死囚营呢她先前刚刚想起来前世的记忆,在朝堂上出事时自然还带了些前世的冷漠和不择手段,她见到唐棠,第一时刻便想起来这个人在战场上的天赋,便本能的将其派去前线了。至于为何是死囚营她自然也有考虑的。 “这一世和上一世有许多不同,我们大房分出来了,我将爹娘带来了长安,又因一些事情,他们认识了唐棠,很是喜欢,便认她做了干女儿。况我前世十分敬佩唐小将军,而如今发现她性格中有致命的地方,便更是要想法子帮她一把了。” 赵寂拉住她的手,紧握了,解释道:“当时那种情形,判轻了,丢的便是我的权威。我不能高高拿起而轻轻放下,唐棠是杀了人的,我也知道事情的原委,可人总是要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的,况且刘家也是几代重臣,若是太过偏袒,不止压不服刘家,还会寒了老臣子们的心。” 她几句话便说清了,卫初宴其实也晓得她的为难,便想着自己到时候派人去一趟边关,无论如何把人给看住了、保护好了。 赵寂见她一下子不说话了,扯了扯她的手:“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唐家在军中的根基深,影响力是仅次于太尉的,他们自己家的女儿进了营,哪能没点保全的办法前世唐棠不也没事,只要控制住那鲁莽的脾气,一切都好说,我特批她缓几日再走,你回去多敲点敲点她,无论如何,让她把前世那道坎给迈了。” 卫初宴嗯了一声,给她牵着一路走回了寝殿。 也只能如此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琐事 此时距天亮已是不远,过不得小半个时辰,各处官署也都要点卯了,同时,各位有资格上朝的大臣也就要起来了。赵寂便不想再睡,和卫初宴在专供药浴的池子里泡着,她身子乏、身上淤青又不少,最难受的是□□,恐怕又是红肿了,给热气十足的水一通络,舒服了很多,靠在卫初宴怀中泛起困来。 卫初宴给她梳理着发丝,按着头上的穴位,见她困的睁不开眼睛,乖宝一样坐在自己怀中,好似消去了白日里那一身的霸气与锐利,却又多了几分的脆弱。初宴便叹了口气,劝道:“先帝那会儿,不是每隔几月也休个七八日么?算算 分卷阅读228 你也该到时候了,不若便效仿先帝,休上几天吧。” 在早朝这件事上,身为大齐的帝王也是很苦的,他们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有时他们穿好袍服、戴上那一堆繁琐的饰品,乡下庄子的鸡才刚打鸣。而他们这时就得匆匆用些点心粥品,而后起驾到甘露殿,强打起一日里最精神的状态来面对接下来要处理的各项事务了。若是那一天各州府官员的请安折子多还好些,那便代表那一日无甚大事,而若是什么旱灾、涝灾之类的天灾降下来了,又或是哪个地方的官员出事了、哪个国家的使节来朝了,皇帝便有的头疼了。 但是,因为乾阳君也有发情期的缘故,每隔几月,帝王总会休息几天,说是“休息”,众臣子都是知道那是什么事情的,帝王家,子嗣绵延是大事,这几日,天大的事情也是要压下来的。 “我还未大婚,宫中也无妃嫔,又还背着孝,如何能有这样的休息呢?”赵寂把脑袋枕在卫初宴的肩上,也不嫌她削薄的锁骨咯人,带着鼻音说道。 “可是你这样,我担心” “无碍的。往日里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我不都是撑着了么?况且这几日朝中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我昨日才敲打了他们,今日若是不去,岂不是虎头蛇尾?你别闹我,让我再眯会,等下便不会如何困了。” 卫初宴于是闭上了嘴,只是轻轻地把她抱着,不时抚摸一下她的背。 赵寂舒舒服服地眯了片刻,觉得力气回来了一点,她揪住卫初宴的耳朵控诉她:“若非你那般对我,我如何会困得都睁不开眼?” 卫初宴一噎:“昨日分明是你一直闹我,今日竟倒打一耙么?” 赵寂捂住她的嘴,一副不肯听的样子:“我闹你,可你便不能拉着点我么?说到底,是你不够疼我,只顾着自己快活,却忘了第二日的难受。” 她现在发脾气的样子,倒是也更像这一世多一些了。卫初宴被她气笑了,扣紧她的腰,将压抑着的信息素露出来一些,这使得赵寂一下子软了下来,也抓不住她的耳朵了,只睁着一双微红的眼睛,可怜地瞧着她,卫初宴半点不为所动,意有所指地道:“你看,我若不疼你,先下便不知是抱着你而已了。” 赵寂触及她黑夜般的眸子,想起撩逗卫初宴的后果,顿时怂了,讨好般地冲她笑,又撒娇又灌**汤的,好歹是把那女人稳住了。 卫初宴也没想真的怎么样她,窗边都泛鱼肚白了,早朝在即,她又能做什么? 赵寂其实也晓得的,她晓得卫初宴不会再“吃”她,她假模假样地闹了会,尽兴了,总算又安静下来,这一次,她还是趴在卫初宴怀里,偏头跟卫初宴咬耳朵。 “卫卿。” 卫初宴嗯了一声。 “卫初宴。” 卫初宴又嗯了一声。 赵寂接着喊了她许多声的“卫初宴”。卫初宴都应了,只是有些疑惑:“怎的不唤我卫卿了?” 赵寂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笑,笑的活像个刚偷吃到肉的小狐狸。 卫初宴的求知欲也不是很强烈,赵寂不愿意说,她便不问的,不过就在她要把人从池子里抱出来的时候,赵寂忽然又凑到她耳边,像是怕有人听到一般,说的悄悄的:“不若我们重头来过吧。” 卫初宴歪头看着她,狭长双眸疑惑地睁着,“啊?”了一声。 赵寂在她脸颊上一碰:“前一世太苦了,我不懂如何爱你,你不懂如何爱我,我以为我是在对你好,你又以为你是在对我好,最终,两个人却都过得不好。我不想再去想前一世了,那些记忆,俱都让它消散吧,我要好好过好这一世。” 卫初宴眼眶有些湿润,她偏开头,将脸埋进水里一会儿,假装那些眼泪也都是刚刚沾上的水珠,一并抹掉了:“本就是新的一世了,你能过的高兴、快活,我才是高兴的。” 赵寂看她很久,直到外边又有人来请她上朝了,她才点了点头,很凶恶地拧了拧卫初宴的脸颊,将一张绝美的脸扯的变形:“既是这样,你就得像以前那般对我,每日该如何宠我还得如何宠我,也不能像方才一样说是我在闹,遇上这样的事,你得顺着我。” 还想着那事呢,卫初宴宠溺一笑,点头说好。赵寂松开她,奖励了她一个吻,而后眼神又有些茫然:“我现在渐渐地好像分清了,什么更重要了,可是我仍然受到了那些记忆的影响了。” 卫初宴抓着她的手,安慰道:“那些都是经历过的,自然会有影响,但是你能这样想,便已然很好了。上一世你教我,这一世我教你,上一世我欠你的多,这一世我便对你好些,叫你一直快乐,你说好不好?” 赵寂在她肩上蹭掉了眼泪,故意恶声恶气道:“你今日的话我都记着的,你可不能食言,你若敢食言,我,我——” “你便如何?”卫初宴还是那么宠她的样子,目光柔柔的看着她。 赵寂却不想说什么“株你九族”之类的狠话了,她一点点的狠话也不想放在卫初宴身上,她锤了卫初宴一下。 卫初宴则低头,吻掉了她刚刚漏掉的眼泪,把她抱出了池子,伺候她穿衣。 赵寂张着双臂看卫初宴忙,忽然又道:“我想把那些事情忘记。” 卫初宴给她系着衣带的手指一顿,转而又微微一笑,说:“好。” 这日之后,很奇怪的,赵寂果真就像她所说的那样,渐渐地忘掉了一些事情,她还是喜欢给卫初宴写情信,在一起的时候,好听的情话更是一句句地往外冒,她也不全是说,她也做,她赏赐的东西后来多的都令卫初宴头疼了,特意去跟她说了一声,她才克制了一些。其他的,梅园便不说了,卫初宴想做的那些事情,她也渐渐地差人去帮忙了,有些现今做不了的,她还会专门记上,起先卫初宴是不知道的,后来无意间翻到,当时她拿着那个小册子,目光复杂地傻站了半天。 那上边,甚至还有她前世很迂的时候同赵寂说的一些事情,赵寂说她要忘了前世,可是有些事情,她终究是舍不得忘记的。 唐棠还是赴边了。卫初宴差人去唐府送过书信,信上言明了一切需要注意的事情,围绕这封卫大人的亲笔信,唐家还演了点闹剧。 唐府人丁兴旺,如今唐老太太还在世,家是她管着的,先前她这嫡亲的孙女出事,老太太虽难过,却也念着其他子孙,不愿儿子倾力去救唐棠。原先他们可不知道卫初宴回来了,即便唐棠干爹干娘为唐棠跑尽了关系、她干娘甚至准备回去求卫平南了,但那时初宴未回来,单靠干亲如何能捞起闯下那等祸事的唐棠?可是唐老太太将一切看在眼里,却迟迟未表态,也是半放弃了这个孙女了。 到现在,唐棠捡回 分卷阅读229 一条命,却要赴边关去了,唐老太太还有些不满意,她是听说了那日陛下在朝堂上对卫初宴的维护的,也知道卫初宴身上有大功,卫初宴是谁?那是唐棠干姐,陛下如此看重卫初宴,卫初宴去求一求陛下也不行吗? 老太太在府中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 一直未放弃女儿的唐将军却在此时不冷不热地来了句:“亲的尚且靠不住,何况是干亲呢?” 老太太差点被他气出病来! 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大家也都懂,唐将军还道:“若不是因为有卫初宴,恐怕棠儿这次连赴边都难,即便陛下发慈悲不要她的命,却也少不得落个囚禁终身的下场,有如今这个结果,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把话说得这般直白,府中有心思的其他人,俱都不做声了。唐棠经历过这件事,也算长大了一点,但是仍然觉得自己没错的,唐将军见此,只得将卫初宴的亲笔信交给她,又与她细细交代了,告诉她去了死囚营该注意些什么、该做什么事、该信任什么人,这些都说清楚了,叫女儿带着她那根抽死过人、也险些将她这条命害了的鞭子,上了战场。 唐府的这件事传入卫初宴耳中,她并未感到意外。 那是个复杂的家族,和以前的卫家相似,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可是那兴旺的表皮下,也有许多不好说的腌臜事。这样的家里,要考虑的事情多了,老太太一心为子孙,也不能说她太坏,她只是心长偏了——谁的心不是偏的呢?她不指着唐家所有人感念她的恩情,但只要有那么一个明白人,说了那么一句公道话,像是唐将军那样,那她的这番运作,便算是值得的。 况且,即便不值得,那唐棠还是个孝顺孩子呢,她不在长安的这两年,唐棠将她爹娘照顾的很好,她就算是只为爹娘顺心,也该把这件事办好的。 赵寂自然也知道唐府发生的事,她笑话了卫初宴两句,也未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回来了。 家中有事,这几天感触很多,其实现在也还没完全闲下来,今天先更一章告诉你们,你凉按照约定在今天回来了。 对那天晚上等到两三点却没等到更新的朋友们道歉,真的,对不起哈。 今天晚上还得出门呢,明天开始双更,双更一周。 到那时,咱们佞臣应该就完结啦,我爱你们,我把佞臣写太长了,捂脸跑。 第一百六十二章两年后 通州贪腐案,最终是由顾国公的孙儿顾潜做了钦差大臣,去了通州详查。 顾国公身上既有“国公”衔,自然也是当初跟着太祖打天下的那一批武将的后人。说起这顾家,亦是一段传奇。顾家当年有兄妹五人,俱都随着娘亲上了战场,却又有四人的尸骨落在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战事中,最终只剩了个最小的顾小五,可谓是一门忠烈。除了异姓王那般的荣光,顾家俱都享受过了,如今留存的这一支,便是顾家小五开枝散叶的结果,也算是繁盛。 传到这一代,顾家嫡长孙是个看着没甚血性的孩子,顾潜。顾潜虽出生于武门,可自小却只爱诗画,可他是嫡长,是要支应门庭的,况且他的诗画也不见得好,可不愁死他家长辈了。后来顾家四处托了关系将这“不成器”的送到了羽林卫,做了个天子亲兵,想要磨磨他。 这便又与卫初宴有了关系。 卫初宴先前去南疆时,赵寂有心给她培养一些嫡系,便自羽林卫里抽调了几人给她。俱都是些高门后辈,其中一人,便是这顾潜。说来也凑巧,顾潜在羽林卫磋磨三年,也未磨成顾家长辈想要的模样,可是跟着卫初宴南疆一走,也不知道路上经历了什么,回来坚强刚毅了许多,也能见血了,再不是以前那种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模样了。 而这顾潜自羽林卫消失也不是秘密,陛下一将这人拎出来,给他权力让他去查贪腐案,精似鬼的朝臣们便又设法打听了一番,聪明的那几个,一合顾潜失踪的日子,便知道这后生也应当是往南方走了,而陛下旨意已下,他们想要阻止顾潜去通州已是不能。况陛下是先追忆了顾国公家的忠心再拉的顾潜,顾家又是一门心思地想要顾潜去把这个功劳吃进肚子,自是极力地促成,这般你消我长之下,顾潜就还是去了通州。 他是卫初宴的嫡系,赵寂这是将大饼又送给了卫初宴,只要顾潜能力行,这金子做的大饼便是卫初宴的囊中之物。有心人早已瞧出这点,此后对卫初宴、对卫家便更是恭敬或是忌惮。 而说起顾潜的回都,还有另外一件事。 卫初宴扭送至大理寺的那些人,一夜之间被毒死了十之**。还剩下的几人,是侯永回家拿了珍贵药材、绑了长安城中最好的大夫,这才勉勉强强地救回来的。这几人都是分化的,品级都是中等,身体好,这才没有立即死去,可是一场剧毒下来,也都被抽去了精气神,三四十岁的人,已生了白发。 随着那白发而蓬勃生长的,是对原主家的怨恨。这些人原本还在被拷问,经此一劫,个个都松了口,要指认宁潇潇。可是他们也只能咬下宁潇潇,因他们之间直接受命于太尉的人已被毒死了,太尉就此将自己摘出去,只拿了宁潇潇做了替死鬼。 卫初宴这才知道,太尉当日在朝堂上死咬住她不放的自信来自于哪里。恐怕当时太尉以为人质俱都被毒死了,这才半点不担心她扯出太尉,反而还要治她的一干罪名。不过,这老匹夫也有失算的时候,他的人的确是个个都灌了毒药,却犯了和那年卫初宴被毒时皇家人所犯的一样的错误——低估了分化之人的身体。至此,卫初宴再不受那日的事情的影响,赵寂便能重新提起给她封赏的事情来,最终两个功劳加在一起,又算了卫初宴暗地里的勤王之功,最终给卫初宴封了个侯位,名为留锦侯,本是想给封地的,可卫初宴和赵寂曾经深受诸侯王之苦,二人都知道,她们是迟早要将封地废除的,到那时,卫初宴的位置不免尴尬。 因此还是没封地、只有食邑,食邑千户,另擢升为新设部门慎刑司的太刑,也即慎刑司之首。 这是与大理寺职能相似,但将平民和一般官吏之刑事单独剥离出来的一个部门,是赵寂看过了大理寺的种种弊端之后,新设的部门。 这是分饼,大理寺盘在大齐这么多年,原本是不能忍受这样的分权的。但是大理寺才出了监守不严、令得数十名重要犯人被毒死的大事,此时没脸也没立场去反对。况大理寺正卿左放大人还被陛下迁怒,放在家中反思,而少卿杨瑞华大人则干脆被撤了职,由在投毒事件中表现出色的侯永接替。一时左放这一系式微,哪还有什么抗衡的能 分卷阅读230 力? 至此,卫初宴手握慎刑司与北军两大重要部门,身上又有侯位,风头极盛。北军那边却又出了些事,还是太尉的手脚,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令北军的许多大小尉官都离职了。北军是自由衙门,虽然有不得随意离职的规定,但这些人不约而同地请假,用的理由一个比一个凄惨,卫初宴即便要去一一核实,都要废掉好几日的功夫。 北军是不能等的,这么大一个军队。 初宴知道太尉打的什么主意,太尉在军中根基深厚,她即便再从其他地方调来人顶上,太尉也有方法让他们如之前那些人一般,可是太尉却不知道,她不需要自其他地方调人,她自己就有人。 这就是她带去南疆的那批人了。顾潜是一个,可绝不只是顾潜一人,她带去的那些人里,大部分恰是从北军抽调走的,如今他们已在卫初宴之后回到了长安,正是用得上的时候,又都是跟着卫初宴好几年的人,忠心又顺手。 太尉这样一挖坑,反倒白送了卫初宴一堆的要职,让自己一头栽进了坑里。 此后,卫初宴与太尉又有过几次交锋,太尉立足军中,可是卫初宴有唐家、顾家等几家勋贵帮衬,又有赵寂拉偏架,更随着慎刑司的做大而握了许多人的人情,两人从势均力敌一直斗到了卫初宴稳占上风。 如今无战事,武官不值钱,卫初宴是斗得过太尉的。 春来夏至,秋立冬走。 又是两年匆匆过去,时间已来到晏丰四年,这两年里,大齐有几件大事。 一是太尉有族人圈地万亩,被苦主相携入国都长安告了御状,彼时慎刑司已压过了只管皇爵的大理寺,这公案便落在了卫初宴头上,也成了她战胜太尉的最后一个筹码。 太尉终是隐退了。赵寂念他一生为国征战,将他族人贪地的事情抹去,给了他一个荣归故里的名号,又赏了千金与数十车珍奇,派兵将太尉及家人送回了老家,做的十分妥帖。 第二件大事,是通州贪腐案查清,上上下下的,竟牵连了数百位官员。这令帝王震怒,单单是国都长安的刑场,那段时间也是遍地鲜血,刽子手的刀都钝了好几把。 即便如此,仍然有许多人都逃了过去了,赵寂只选取了主犯株族,从犯则发配的发配,贬官的贬官,至于那些隐瞒不报的、沾亲带故的、或是只是贪了一点的,她也只能闭只眼放过了。 否则有一些地方就要无官吏可用了。 最后一件大事,便是由第二件事情扯出来的。 原先,大齐朝是察举制。一般勋贵家的子弟,每年都有名额可以做官,而即便不是勋贵家,也可以通过举孝廉、举文才武才来入仕。这原本没什么,前朝便是一直用的这个制度。但是齐朝行到这里,察举制使得朝中官员多少都沾亲带故的,通州贪腐案令赵寂深觉要革新,但她还未想到万全之法,因此便将前世她在位的后几年的一项新制度搬出来了,即:殿试制。 察举制依然存在,各家也都能举荐子弟入朝,但是这些人是否担得起大齐官职,需得由殿试决定。 而为了杜绝舞弊,殿试的考官是当今帝王。 至此,赵寂每年又多了一项事做,她面上同卫初宴抱怨过好几次,但从她飞扬的神采来看,其实她是喜欢的。 作为一国之君,谁不愿意国家繁荣昌盛、政治清明呢? 殿试亦是收权的一种手段,这两年里,大事就这几件,其他都是温水煮青蛙。三公之中,最为嚣张跋扈的太尉已告老了,守节持正的御史大夫无甚揽权的欲望,只是近一年来,御史台的那些言官次次早朝都要念后宫的事情,烦得赵寂头疼死了。至于丞相大人,他是三公中最重要的一个,难得的是没有太多的私心,他出身寒门,这些年拉拨了一大批的寒门学子,对他,赵寂也是礼让为主。朱弃石亦是个聪明的,从不以陛下的礼遇而自矜,偶尔有那么一两件有失公允的事情,也都在帝王的底线之内,因此,他亦还活跃着。 赵寂不急,她不是那等残暴的帝王,不做兔死狗烹的事情。只要这些人守住自己的位置,不与社稷过不去,她便不与他们过不去。 她是希望朱弃石大人能够像辅佐父皇一般辅佐她的,似乎左相大人也摸透了她的心思,也心安了,这两年的确是做的和以前一般好,赵寂因此又拉拨了一些寒门人。 左右朝中勋贵势力多,她再拉起一些来,做人情的同时,也合了制衡之道。况且,有了前世的经验,她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也知道该把那些人分别放到什么地方,如此一来,往日里清闲了很多。 于是又收到了好些的请安折子,这些她看的厌烦,可是那些官员没有事做,不请安还能写些什么? 这一年赵寂十九岁,从被三公辅佐的新帝到如今有实权的帝王,她之用了四年。这是一等的神速,最难得的是,除了在通州贪腐案上她表现了一个帝王该有的冷血果敢之外,其他时刻的交接,都是以很温和的手段进行的,即便是太尉告老,她也给足了老臣的面子、也未再追究他的家人,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皇帝了。 她获得了很多的称颂,有时她和卫初宴易装出宫,还能听到街头巷尾的人在为她揽名声,这些人里,有些是卫初宴故意派出去的,有些则是已被“洗脑”成功的。 她还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孩子气地同卫初宴炫耀。 太平的日子过了两年,有一件同样的烦心事,袭击了赵寂和卫初宴。 还是娶亲的事情。 赵寂已于一年前出了孝期,满朝换了亮眼的颜色的那天,许许多多的官员都喜气洋洋地站出来,奏请陛下大选秀女、广开后宫。赵寂是被他们那完全不掩饰的热情“吓”得瞠目结舌,这些人自以为自己揣摩清楚了陛下的意思——哪个帝王不爱后宫的呢?他们可谓是胸有成竹地、争先恐后地奏请了这件事,却不料,陛下全程都黑着一张脸,什么也没有答应。 再过了几月,满朝官员终于发现,陛下哪是想要开后宫,她压根就不想纳妃!对于选秀一事是一拖再拖,终于,帝王的低气压下,急着邀功的大臣没有了,但是同时的,硬脖子的言官们站出来了! 他们前赴后继地上奏,从人伦亲情说到大齐国祚,仿佛赵寂不纳妃、不立后便是对不起开国列祖,对不起大齐国祚! 其实他们是对的。他们代表了许多人。 赵寂嘴巴里起了好些泡,面上看不出,但她实则很是上火。 而卫初宴也是一样。她也面临着催婚。她远比赵寂更早地被催婚,打从她被封侯那日起,来她家议亲的人便把门槛踏破了好几根,什么?留锦侯有隐疾?且不说这只是传言,即便传言是真,那 分卷阅读231 可是天子跟前的第一等的近臣,嫁与她,整个家族都受益,为何不嫁? 有这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 原本卫初宴是不去理会这些事情的,但她大了,如今已二十有一,在她这个年纪,许多人的孩子都长到膝盖了,她娘也开始急了,每日都忙着给她相看人家,上火程度,比起赵寂有过之而无不及。 卫初宴被她娘这么一闹,也开始起火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四千!! 然后我回去把132那章补了,也是四千多字。 今天的两更很扎实。今晚上你们去刷新132,是皇后的番外。 第一百六十三章匈奴 这日又是一场小家宴。 卫初宴知道娘亲打的什么主意,她自己早些年就开了府,是不与爹娘住在一起的。这两年,随着她在朝中的地位愈发稳固,宅子也换了几座,一座比一座辉煌气派,当然,这些都是赵寂的手笔,她只是悄悄地将人往离皇宫近的地方挪,顺带将府邸弄的极好而已。 卫初宴常常需要在深夜去陪她,卫府离皇宫近一些,卫初宴便能少走一些路,每日凌晨也能多睡会儿,赵寂是怀了这样的心思。 住的离爹娘远了,卫初宴只要有时间,便要回去陪他二位,说些话、聊些近来发生的事情,多半是要再陪吃一顿饭的。往日里卫初宴将这当做她自己孝顺爹娘的一部分,但是自今年年初,她娘开始在席上频繁地提起各家的合适男女,什么城北苏侯爷家的三女儿如何如何温柔良善,什么城南吕大人家的小孙儿如何如何钟灵毓秀唠叨得卫初宴耳朵起了茧儿,也令得宫中那个醋坛子打翻了好几次,那段时日,卫初宴总觉得嘴里泛着酸。 到后来,她对这种小家宴是能推便推,推不掉的,她也只是笑着听,却从不对人家姑娘公子品头论足,恨不得一句话不说,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愁坏了卫婉儿。婉儿拿不住女儿,委屈地跟夫君诉苦,可是李源是不搅和这事的,卫婉儿有时哭了,他才心疼地拍拍妻子的背,说初宴是个有分寸的,劝她莫要管太多。 卫婉儿这时便会抽泣着数落:“她如何是个有分寸的了!是,她官做的那般大,好像是个聪明的,可是她长这么大了,竟连一个通房都不曾开口要过,现如今还不愿娶亲,你说!她这就叫做有分寸吗?” 李源心中也同卫初宴一样藏着事情,见此便只能无奈地笑,不断地安慰着。 不同于卫婉儿的心大,李源是瞧出了一些端倪的。 他家的女儿他知道,那看起来是个玲珑心,可对待感情,却是个难得的实性子。偏偏很棘手的是,好像初宴和宫中那位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若说李源怎么怀疑的,这应当从陛下还未登基时说起。那时陛下还是个小殿下,他们夫妻跟着女儿北上,说是避开郁南那些人,其实也是因为初宴有出息,做了殿下的伴读,能撑起门户,他们才跟上来的。可是这日子过得越久,李源便愈发觉得不对。殿下们跟前的伴读的确是和殿下亲,是殿下们的近臣,可是,十一殿下对待初宴,又何止是“亲厚”二字? 有哪家的殿下,隔三差五就赏赐东西给伴读的?又有哪家的殿下,常常去臣子家里玩耍的?那时十一殿下这些都沾了,对于她出宫的事情,她和初宴虽做的隐蔽,可是也有好几次,李源在女儿府上见到了那位殿下。 他心中的怀疑,从那时起便埋下了。一直到现在,陛下不愿娶,他家的阿宴也不愿娶,一个说心中仍挂念父皇、愿继续行孝,一个说早些年有隐疾,不愿娶亲耽误人家。 可他做爹的还能不清楚自己的女儿吗?隐疾?初宴连伤都未曾受过几次,哪来的什么隐疾!这混账东西,为了不娶亲连这样的坏名声都肯背了,婉儿想三言两语地劝动她,岂不是痴人说梦! 妻子仍在哭,李源安慰着妻子,心中也烦乱的紧。 女儿这么大了,不愿意娶亲、也不愿意纳妾,他做父亲的难道真的便不急吗?他急!可他偏偏不能去逼女儿,因他知道,自己若逼,最后恐怕会逼到陛下头上。 他也心痛,他好好一个女儿,如何便与天子有了说不清楚的关系了呢?可是,那位是何等金贵的人,初宴既已沾上了,这些年,他们两夫妻跟着女儿富贵荣华的时候心安理得地受了,让女儿去搭救棠儿的时候亦心安理得地受了,如今该到了他们还陛下的情的时候了,他如何能够去逼女儿呢? 李源起先也是两难,后来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摸着自己的胖肚皮,是想来又想去的,最终自己是想通了。 他一入赘之人,女儿本就是随了卫姓的,他能去入赘,早已不把传李家的后放在心上,如今只是担心女儿老了没有倚靠,可是这也是白担心,女儿比他聪慧的多,如何能叫自己落到那等田地?况且陛下陛下只要一日在位,初宴便应当是春风得意的。 李源自此不再想了,他甚至还帮着劝妻子,只是收效甚微,他又不能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竟把自己憋出了个病来。这下可好,卫婉儿忙着守着他,倒是放松了一些对女儿的催促,这一日的家宴,便真的只是家宴了,只是初宴误会了。 的确是误会了。卫初宴到了爹娘那边,坐下来,便有听娘亲从席头唠叨到席尾的准备了,可是娘亲此番却只是提了提爹爹的身体,看起来,没有心思再去管她了。 卫初宴有些惊愕,但是难得这样清静,她多吃了半碗饭,这才又去差人找了两个好大夫领去爹娘那边,自己回衙门处理了些事务,等到夜深,去了宫里。 正是燥热的夏夜,天空是一年中最晴朗的时候,夜间的月亮和星星便都很清晰,连带的,月光和星光都很明亮,这使得夜探皇宫的难度陡然增大,饶是卫初宴,每次到赵寂那里也都有些艰难。 宫中不乏一流高手,关键是这些人数量多、又警醒,这样的情形下,即便是卫初宴,也是要小心应对的。 好在除了要躲开外围的这些暗卫外,甘露殿里的那些嫡亲嫡亲的赵寂心腹,俱都是见过她的,知道这是陛下的宠臣,他们并不大惊小怪。 只是有些时候,一个夜晚过去,陛下唤人去收拾痕迹了,他们却不知道卫大人是如何去、又是何时走的,有时,他们也会感到羞愧,因此每天夜里都将眼睛睁的大大的,若是能偶尔捕捉到那抹清风的一点痕迹,也足够他们同同僚炫耀上好些天了。 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成了暗卫们枯燥生活中的一点乐趣,卫初宴这日仍然是悄悄地去的宫里,彼时赵寂正伏案写字,眉头深深蹙着,写一下停三下,不知遇上了什么棘 分卷阅读232 手的事情。殿内静谧,赵寂面前几支牛油做的蜡烛,亮堂的紧,卫初宴见她在忙,便在一旁坐下了,看她低着脑袋在那忙碌。 赵寂知道她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一撞,赵寂又低下头去,抽空说了句:“那边桌上给你留了金樨莲子汤,你近来不也上火么?喝这个有些作用。” 卫初宴扫了一眼,果真看到上边摆着一个食盒,她掀开,拿了金底生花的景地瓷碗,将汤舀在碗中,凉凉地喝了,果真舒服了一些。这时,赵寂才像是做好了决定,写字写得快了,又片刻,她终于搁下笔,走到了卫初宴那边。 初宴这时也放下了碗,见她过来,便抓了她的手,给她细细揉着手腕,赵寂发出舒服的叹息,将额头抵在卫初宴肩上,过了一会儿,又要卫初宴倒茶给她喝。 如今陛下上火,茶壶里也都是些清热败火的药茶,卫初宴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弄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去岁冬末,匈奴在边界犯下了好几桩血案,好似也与我们的边军交过几次手了。” 赵寂说起匈奴的事情来,卫初宴也是听过的,她放下茶杯:“匈奴大多是不种地的,他们都是放牧。每年的粮食不是靠牛羊来换便是靠抢。去岁,说是草原大寒,冻死了好些牛羊,他们自己留做粮食都不够,自然不会再拿牛羊来换,又想要吃饱穿暖,便一定是来大齐压榨边民了。听那边的探子说,去岁秋末,匈奴便已预感到了冬日的严寒,他们骑着快马来回地跑,打听到哪处村庄已收好稻麦,便一阵掠夺。如此强盗行径,不知道害死了多少边民。” “今年边民又往内地迁了,可是他们空出来的也都是我大齐的国土,是能种出作物的好土地,年年被这般赶着后移,我容不下匈奴这般!” 赵寂一时有些气愤,卫初宴算了下时间,同她道:“容不下便不容了吧,算一算,咱们与匈奴的第一场硬仗也该来了。这些年我们不住往边境迁民,给他们送种子、给他们送农具,便是为了边军的粮食储备。如今,即便年年都有一成的损失,但是那一成都能令匈奴过冬,剩下的九成,算边民五成,四成归了军队,咱们的将士是能有力气地去打仗的。” 匈奴主要是食肉的,那一成的粮食给他们勉强够用,但是落在没有肉也没有菜的边民身上,还需四五成才能算是这一年没白做。他们留下这些,其余的自有军队去收,这是赵寂自前世与匈奴的战争里所提取的好方法,这样一来,一旦战事起,只算边军自己的粮草,也足够吃上三月了。 这已然是个很大的数字,那么多军队呢。 “的确也快到时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要去做饭吃,大概八点半开始写第二更,所以应该就是十点半到十一点更上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嫁娶 卫初宴点一点头,将赵寂手上的筋肉揉开一些,她做的专注,赵寂舒展了眉头,继续同她说话:“死囚营与匈奴有过交锋,有些兵卒立了功,已不是罪身了,也算告慰祖宗。” “已然交锋了么?那唐棠?” “唐棠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我相信也快了,你且等着吧,你的这位义妹是个好苗子,若是她那性子已磨好,唐家就还有六十年富贵,若是她不成,唐家就只剩下唐将军还能打,他家的那些子弟,不知能再出几个么。” 西边战事将起,东边南边也不太平,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赵寂是很希望多出一些人才的。好在齐朝国风仍然彪悍,如同唐棠这样的武门后人,仍是自小习武读兵书的,她们武艺好、精神也正盛,只是欠缺打仗的经验,赵寂已打算等西边战事一起,便指派大量的年轻小将过去,由那些镇守边关一辈子的老将带着,由战场这块巨大的磨刀石打磨着,不怕出不了一两个能够随她征伐诸侯王的将才。 赵寂是看好唐棠的,她喜欢唐棠的锐气,也喜欢她用兵时的锋利。前世唐棠死去,她着实伤心了一场,今生她将人再次派往西边,却不是为了让她再死一次,而是为了让她在这一世真正成为一块美玉的。 “唐棠的脾气收敛了很多,我也派了些人在她身边,必要时能够给她一些提醒。她家似乎也很看重她,将许多资源都送了过去,唐棠虽然身在死囚营,但日子却似乎不错。我却担心她这样,未经过真正痛入骨髓的挫折,最终还是会闯下祸事。” 赵寂拍拍她的手:“我们已然做到如此地步,唐棠应当能避开那场祸事的。” 卫初宴笑了下:“不说她了,自己的路总要自己去走的。倒是你,我听说,你今日又在御史大夫面前摔折子了?” 赵寂便气哼哼地说了句:“你还笑!不就是那一件事!也不知这老头是否太闲了些,日日盯着我的后宫不放!” “他领的便是这样的职责,百官做错了事他要参,帝王做错了事他也要管,这些言官便是这样,你越是与他们置气,他们便越是兴奋,你今日在他面前摔折子,他明日就能在你殿前撞柱子,他都一把年纪了,越老脖子越硬,脾气也一样,你又何必同他生气呢?” 赵寂哼笑道:“我哪是想同他置气?我平日里躲他还来不及。从前也未发现他这般的啰嗦,就着后宫一事,他是与我耗上了。自己来劝不说,他手底下的那帮子官员也是一天一次折子的上,我每日看着那几十斤重的折子,都厌烦的紧,恨不得让人拖到哪里烧了干净!但是转念一想,烧了又如何呢?耳边的声音也不会因此少了,我便又只能忍了。” 卫初宴这时却忽然说道:“总是这般也不好,这件事你还是得考虑一二。” 赵寂已快二十了,却一个嫔妃都没有,也没有子嗣,无怪乎那些人如此焦急。甚至,就连卫初宴也开始为赵寂担忧起来。 赵寂坤阴君的身份,终究是悬在她二人头上的刀子,这把刀子,是能将赵寂斩落帝位的,赵寂一直不开后宫,即便朝臣不会怀疑她不是乾阳君,也会怀疑她是否有绵延子嗣的能力,到那时,一切便都不可测起来了。 这个问题,她们这两年都默契地避开了,只因先前赵寂曾“恶狠狠”地警告过卫初宴,纳妃一事,谁都有资格劝她,单卫初宴不能。 可是到了如今,二人都知道,这已是不能逃避的事情了。 赵寂显得有些怅然:“是呀,须得考虑了。实在不行,便按从前用过的办法来吧,左右母后早已准备好了这些,我亲政的这些年,亦未曾在这方面有过松懈,此时要用,便能用得上了。” 她这样从善如流地同意了卫初宴的提议,卫初宴心中却忽然不舒服起来。 赵寂要开后宫了吗? 分卷阅读233 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其实卫初宴知道那是假的,那不过是赵寂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所必须去做的事情罢了,明明她前世也见过的,明明这也是她自己的提议,可是赵寂答应了,她又觉得十分失落,就像是自己的宝贝被人抢走了一般。 卫初宴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强撑道:“你能想明白便好了。” 赵寂盯着她看:“你是不是不想我纳妃?” 卫初宴又勉强地摇了摇头。 “那你是希望我纳妃了?” 卫初宴想点头的,但是她发现自己仍然是摇了头,这一次倒是轻快了很多。 赵寂见她摇头了,这才展颜笑出来:“你既不愿,又不能不愿,便只能当做这是自己愿意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卫初宴差点给她绕晕,理清楚以后嗯了一声。 “那你嫁给我吧。”赵寂笑眯眯道。 卫初宴惊讶地看着她,赵寂握住她的手,敛了笑意,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你嫁给我吧。我先娶了你,我,我给不了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大婚,但是我要你知道,只有我娶你的这次,才是我真正的大婚,才是我发自内心地期待着的大婚。” 她说“那你嫁给我吧”时,眼中有琉璃般的光彩,好似那才是真正令她快乐的事情。卫初宴突然就无法拒绝她,到嘴的“为什么是你娶我嫁”变成了“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呢”。 赵寂一下子笑的很是开心,她自从帝位坐久了以后,极少在人前露出这般开怀的笑容了:“就今夜!不行,还是明夜吧!我要让他们好好准备一下,我要甘露殿处处裹红,我要他们赶制出世上最好的凤冠霞帔!我,我还要为你准备可以铺满十里长街的聘礼,悄悄地送到你府上,好不好啊?” 她,高兴的什么似的。卫初宴就坐在一旁笑着看这人间的帝王发傻,可不是么,傻透了。 原来赵寂也有这样的时候。 甘露殿里,留了几扇窗户。于是,是朗月与清风,皇帝与大臣。 待娶的和待嫁的。 待娶的那个是兴奋的,待嫁的那个也始终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待娶的那个忽然跑到待嫁的那个的怀里蹭了蹭眼泪,待嫁的那个给她擦着泪,那帕子悄悄地也转到了自己脸上擦了擦。 她多少年没落过泪了?卫初宴想,很多年了,她是被赵寂传染了。 赵寂却没那么多功夫去想落不落泪的事情,左右她在卫初宴面前,自小便是个哭包,如今也不必再来害羞。她擦好了泪,一样一样地给卫初宴数她想要为卫初宴做些什么,数她想要给卫初宴些什么,卫初宴听着,忽然说她傻。 “我又如何傻了?” “你列了这么一长串事情出来,又只能偷偷去做,等你一件件都弄妥帖了,恐怕几十年都过去了,你还想要明夜便成亲?” 赵寂得她提醒,脑袋中的热意消退了一些,但她这个也舍不得丢,那个也舍不得落,一时之家,很是纠结。 卫初宴摸着她头上的金龙冠:“傻姑娘,只要凤冠霞帔便好了,你一套,我一套,算作你娶我,也算作我娶你,好不好?” 赵寂却觉得这样委屈了卫初宴,不肯应下,卫初宴哪里是在乎这些的人,好说歹说,赵寂才答应先成婚,但是那些物什,她之后都要一一补齐的。 卫初宴随她胡闹,两人凑在一起又说了很久,赵寂忽然回过味儿来,扑到卫初宴身上,捏着她的脸颊:“一直只是我在说,你呢!你的嫁妆呢!好呀卫初宴,你竟一点东西都不打算送我么?” 她孩子气地生起气来。 坐拥四海的帝王,何曾有过这样小气的时候?可是一扯到卫初宴身上,好像她的这种小气便有了道理,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埋怨卫初宴、可以不客气地伸出手来,索要卫初宴的“嫁妆”。 卫初宴只是思索了下自己该给什么嫁妆,便被赵寂弄散了发,长长青丝垂落下来,那样的神仙脸蛋,赵寂也下的去口,毫不客气地一口啃在了脸颊上,令卫初宴连声喊疼。赵寂却还不肯松口,可卫初宴也是个傻的,给赵寂咬着,想了那么久,自绫罗绸缎说到宝石美玉,赵寂统统都不稀罕。 卫初宴发起愁来,连脸上那狗啃的牙印都顾不上了,长吁短叹的。 赵寂骂她:“傻子!” 卫初宴却不搭调地想起这个词她才送给过赵寂,转瞬又被送回来了,寂真是小心眼! 赵寂恨铁不成钢地拧她耳朵:“你就不会说,你把自己当嫁妆送我么?我稀罕那些东西么?我只稀罕一个卫初宴啊。” 毫无预兆地又被喂了一耳朵的情话,卫初宴也忍不住地笑起来,笑的是真好看,赵寂看着,觉得她嘴笨一些也无妨。 左右是自己选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问,能光明正大的来场婚礼么?其实是不能的。 只能偷偷结。 第一百六十五章婚前 当夜自然是成不了亲的第二日晚上也不能。事实上,等到赵寂的人将一切都布置妥当,其实已到了八月的中旬。 正是八月十六。 这一日宜纳采、宜订盟、宜嫁娶、宜入宅,是个极好的日子。赵寂果真将甘露殿前前后后都裹红了,又有九百只大红的灯笼在各个宫殿长长地挂起来,里边立着特制的牛油蜡烛,能一直燃到来年。 彼时赵寂已点了太常寺呈上来的名册,定下二妃四嫔共六人,只有六位妃嫔的帝王,算是齐朝开朝以来最为“寒酸”的一位了,但这竟已引得数位大臣喜极而泣、几次拜倒在大殿上,实在是赵寂和他们周旋了太久,如今莫说是六位,即便陛下只纳了一位,这些人也是高兴的。 因此宫里虽然张灯结彩的,也并未引起别人的怀疑,只是,眼见着宫中的布置都要超出纳妃、甚至也超过了立后的规格了,便又有大臣上奏,说是不能违了礼法云云,赵寂在朝上,与他们辩道:“太祖那时是怎样的国力?如今又是怎样的国力?便说你们自己,难道还似百年前的先人那般食不见肉、衣不见锦?朕如今纳妃,命他们布置得盛大一点,他日祭祀时,也好将这盛况告与祖先,让先祖们看看朕守住的是怎样一个盛世!” 一席话说的众臣哑口无言,卫初宴在下边听着,看似和他们一般沉默,心中却是忍俊不禁。 说的这般义正言辞,其实赵寂只是为了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罢了。 赵寂纳妃的日子定在十月,但她与卫初宴是八月便“成婚”了的。成婚前夜,也即八月十五,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卫初宴和爹娘饮酒到深夜,想到第二日要 分卷阅读234 办的那件大事,平日里沉稳温和的她,竟也稍稍地露出了一些浮躁来。 李源看出来了,他问初宴可是有事,彼时月明星稀,月下一张长桌上摆了月饼、蜜饯、坚果以及美酒,卫婉儿不胜酒力,趴在李源厚实的肩膀上睡去了,两父女则各自端着酒杯,一个在试探,一个在犹豫。 李源关切的目光下,卫初宴张了张唇,还是未将她明日要成亲的事情说出来。她饮了一杯酒,心中的兴奋消减一些,化为了入喉的辛辣。 她就要成亲了,和她深爱的人。这是何等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她却连告诉爹娘都不能,甚至她爹娘还在为她的婚事发愁。 卫初宴怔怔想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要举杯,却被李源按住了。 “今日是团圆日,却不是喝酒日,你已喝了那么多了,便不要再多饮。明日你还要上朝、还要去为你那两司的事务伤神,如何能够再饮?” 卫初宴将酒杯松开,看着爹爹眼角的风霜,鼻头蓦地一酸,心中涌上一股冲动来,她说:“爹爹,我找到喜欢的人了。” 李源看出初宴心中有事,却不知道是这样的喜事,他先是觉得很高兴,胡须微微颤动着,而后他看着女儿不见多少喜色的脸,又想起先前自己的怀疑,那高兴便淡了。 细白酒杯在肥厚的手掌中打了个转,李源将酒液饮下,笑着道:“既是找到了,便是好事。你不知道,这两年,你娘是多么担心你。她知道这件事,必定也会很高兴。”他温柔地低头看向妻子,见妻子仍在熟睡,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偏了一些的脑袋扶正,看起来,真是个好相公的模样。 卫初宴也不是天生便温柔,她的温柔,有四五分都是受了她爹的影响。李源是个为了婉儿能入赘的人,平日里在对妻子自是宠着护着,连带着,女儿也养成了一副温柔的脾性。 只是,随着长大,卫初宴也渐渐发现了,她爹别看是个温和的,平日里恨不得什么也不管,可是他都是清楚的,许多事情,看起来是娘亲在做主,但是,那些事情背后,常常就是爹爹在出谋划策。 爹爹是有玲珑心的男子,有时卫初宴也会感到疑惑,为何爹爹说入赘便入赘,为何这些年,爹爹那边从无一亲半戚与卫家相交,为何爹爹自己也从来不提起过去。这些她都想要知道,但是事涉长辈,还是她的亲爹,即便她再如何想知道,她也按捺住了差人去查的心思。 也许爹爹也是同她一样,在家族中受过伤的人吧。 爹爹说娘亲会高兴,其实卫初宴也觉得是会的,只要娘亲不知道她爱上的是她们大齐的皇帝陛下,娘亲定然会高兴的。可是然后呢?然后便会是追问,娘亲会想要知道她喜欢的是哪家的孩子,是姑娘、还是公子,是性子温柔的,还是刚毅或是热情的。这些,娘亲都是一定要知道的,她了解自己的娘亲。 娘亲不会像爹爹这样,只是一句“便是好事”便结束了。 可是这些问题,卫初宴虽然都能回答,她可以告诉娘亲,她喜欢的是一个可爱的姑娘,那姑娘一十有九,性子略略热烈,有些缠人。那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喜欢了她两世,威严的、骄傲的、纯真的、狡黠的、甚至是爱吃醋的,这些都是那个人,她喜欢她的这一切。 可是若是接下来,娘亲问她“她是哪家的孩子呢?”,她就不能回答了,即便是娘亲只问“她姓甚名谁呢?”,卫初宴也是回答不上的。 她心中很是苦涩,大概这辈子,她都不能将自己喜欢的人带到爹娘面前,堂堂正正地为双方介绍一番了。 她不能指着赵寂同爹娘道:“爹,娘,这是女儿喜欢的姑娘”,她也不能对赵寂道:“这是我的爹娘,你曾见过的,不过日后,你就得改口和我一样叫爹娘了。” 赵寂那样的身份,即便赵寂愿意叫,恐怕她爹娘也会被吓死的。 况且赵寂是皇帝陛下,她这样将人领回来,她爹娘也绝不会想到赵寂的身份上去,而她自己是爹娘生的,后来分化之后也给娘亲看过印记,她乾阳君的身份是再清楚不过的,她若是将赵寂领回来,恐怕她爹娘会以为她成了帝王龙床上的孪臣! 左思右想,卫初宴只能隐晦而含糊地道:“她是个好姑娘,娘亲若是见到她,也会夸她聪慧好看的。只是,只是我现今没办法把她领回来给你们看,但爹爹,她也是喜欢我的,我们只是暂时不能在一起。你且放宽心,也让娘亲放心罢。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明日便要同她成亲了。 卫初宴深深地看了李源一眼,忽然地为自己和他斟满了酒,冲着李源一弯膝,跪了下去,却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饮下了这杯酒,又添了一杯酒,又一口饮下。 她在心里说:爹,娘,女儿明日便要成亲了,你们不能到场,女儿便提前敬了你们这杯酒。还有寂的,女儿也一并敬了。 李源看着女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端着酒杯没有动作,卫初宴低着头,轻声说了句:“爹,你与女儿饮了这杯吧。” 卫初宴想,爹爹饮了这杯酒,便算是给了她和赵寂祝福了。 李源看着她,见她如此坚持,便叹了一声:“早说叫你少饮一点的。”说着,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了。 卫初宴对他行了个大礼,趁着他身上“挂着”娘亲不方便问她,又对娘亲也行了个同样的,这才回自己座位坐下。 李源又叹了口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阿宴心中果真有事,恐怕还是一件大事,恐怕还是与她喜欢的人有关的大事。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是不是那个人是陛下?莫不是初宴也真的喜欢上了陛下了? 庭院树影憧憧,恰似李源此刻变化莫测的内心。他看着女儿,欲言又止:“初宴,你” 卫初宴抬头看向爹爹,却见他又闭上了嘴,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 卫初宴想起爹爹年轻时的俊美,不由扶额,爹爹什么时候偷偷把自己吃胖的?娘亲也不管管。 “爹爹想说什么?” 李源此时已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缓慢移动的影子,淡淡笑道:“没什么。阿宴,你如今二十有一,又身兼两司长官之职,又年纪轻轻便被封了侯,爹爹不如你的地方多矣。” 卫初宴不知爹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她眼神清澈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恍如昨日绕膝的稚儿。 李源笑意更深,眼纹都出来了:“爹爹不如你,因此,你想做什么事情、有些什么决定,尽可自己去做,不必有那么多的担忧。你说你不能将喜欢的人带来与爹娘看,爹娘便愿意等,你既然有苦衷,爹娘亦不会逼你。你放心吧,你娘那里,有爹呢。” 他已经不想去细 分卷阅读235 究那人是不是陛下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想因此逼到了女儿。 卫初宴看着爹爹,心头微微发起热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第二更在十一点左右。 第一百六十六章大婚 月亮是圆满的一盘,星星是稀疏而迷离的,这样的夜里,她们成亲了。 没有多少人见证,卫初宴的爹娘不能说,赵寂的母后远在南疆,这场兼具帝与臣的旷古婚礼,显得异样的安静。 虽然安静,及不上其他人家大婚时的喧闹,但两人之间的感情,却足以抵消这种种的不足了。 对着两边长辈的信物拜过了“高堂”,拜过了天地,又互相地拜过,红红的盖头下,绣鞋也如野火一般,烧的人心头发热,烧的人面颊滚烫。 卫初宴握紧了赵寂的手。 赵寂也握紧了她的。 两人皆着的是凤冠霞帔,两个新娘子,又都是彼此的新郎,都有着长长的盖头,两人往“新房”走时,却都没有绊倒、摔倒。 是赵寂,她一直紧紧拉着卫初宴的手,牵着她往前走。为了这一夜,赵寂抽闲练了无数次,如今这条路,她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平稳地走过去了。 两人走到床边坐下,床上花生、莲子、红枣等铺了满满一床,娇生惯养的帝王坐着不舒服,但她仍坚持着等到时辰到了,她给卫初宴掀了盖头。 然后,她将玉如意递给卫初宴,一会儿,卫初宴温柔地也掀开了她的盖头,她抬起头来,甜滋滋地对着卫初宴笑,眼中除了“新房”中的红,便只有卫初宴一人。 她今日是做了盛装打扮的,单只身上那喜服,便耗费了数名手艺高超的绣娘,用了两月时间赶出来的,帝王成婚是大事,这就是她的帝喜服,参照前代帝王,只是给改成了偏向女子的制式,在正式的成婚日中,也没有盖头,也不会有这一整套的凤凰头面,而是会换成十二珠的红玉金龙冠。 但那是立后才有的,赵寂纳妃,她即便只穿一身浅红也无人敢说什么,甚至,先帝有一次纳妃,竟是连当日上朝的冕服都没换,便将人接到了宫中。 因此,赵寂这边将太常寺那边催的这样急,倒有些出乎朝臣的意料,明明先前不愿成婚的也是陛下,如今要纳妃了,非要办的比立后还隆重的也是她,真是叫人看不懂。 好在如今国库丰盈,也禁得起陛下如此胡闹。须得知道,单只一件帝王喜服,便得点缀宝石、珠玉、犀牛角、象牙取的是坐拥天下之意,为了合这意境,又要细细绣出万里江山图、要有腾飞的龙,还要有相随的凤,如今的陛下是个女子,那该不该将一龙一凤换成凰凰于飞,又是一番商议。 总之,便是这样一件喜服,就得耗费千金,比之帝王祭祀时所穿的冕服,也没有多少的不及了。 除了帝、妃的喜服,还有各位太监、宫女、杂役、侍卫的衣衫,这些也都得换,得换成喜庆的颜色,此次实在仓促,即便不能从头到尾都换一身,也得在每个人的袍服上点缀一点红,这样才算不慢待了帝王。 这只是袍服,此外还有饰品、吃食、甚至于辇车也是要装扮的,此外还有祭告祖宗的仪式、各处宫殿的装饰、给各位大臣的赏赐、给子民的喜饼赵寂终归是第一次成婚,这些到她纳妃那一日都是要有的,不过,此刻她只是在和卫初宴悄悄成婚,那些东西,没有也只能没有了。 左右两人都是高兴的,也都只讲这当做此生——也是前世至今生——的唯一一场婚事来办,她们二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个地方出了差错,直到双双饮下了合衾酒,又有几位自民间寻来的可爱小童压了床,又吃了床上的莲子、花生一切流程走完,两人绷着的精神才算松开,屋中只余她们两个时,她们两人看着对方,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柔软,某一刻,她们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赵寂说:“如今你已算是我的媳妇儿了,唤声妻主来听听。” 卫初宴便说:“妻主。” 她答的这样快,眼眸含春、温柔似水的模样,令得赵寂一瞬间有种奇妙的、她才是乾阳君的感觉。 赵寂笑着一点头,漆黑双眸中罕见地透出一股沉稳来:“好媳妇儿。” 卫初宴又道:“可我们是一同拜的堂,也未刻意分出一个嫁娶来,所以你也应当唤我一声妻主才是。” 被陛下唤作“妻主”,想一想就总之就是很令人期待了。 赵寂咬着下唇,本想耍赖不喊,但是触及卫初宴满载笑意的眼神时,她鬼使神差地喊了:“妻主。” 卫初宴于是也学她,夸了一句:“好媳妇儿。” 赵寂笑倒在床上,也不嫌那些枣儿咯了,她自床的这边滚到那一边,又骂卫初宴:“你怎么这么笨,连句话也要学我?” 卫初宴难得在这种事情上聪明了一回:“你说的话好听。” 赵寂遂又滚回她怀里,娇娇地掀开衣袖给她看:“那些枣儿花生的,都好硬,将我咯的青紫了。” 卫初宴看了眼她娇嫩肌肤上的淡淡印子,虽然知道那远远及不上“青紫”的程度,也还是十分“认真”地给她吹了吹,又揉了揉,一边还提醒她:“你的发钗掉了一支。” 赵寂这才想起来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打扮,她摸了摸自己沉沉的脑袋,感觉到好像有好些钗饰都歪掉了,顿时捂住卫初宴的眼睛不给她看了。 卫初宴就笑:“即便滚了一下,也仍是很好看的。你今日好看极了,怎么样都好看。” 赵寂仍然捂着她的眼睛不肯松手,但是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还有心情笑:“看来往后要多给你吃些甜枣。” 卫初宴抓着她的手,问道:“此中有什么说法么?” 赵寂笑的更大声:“许是方才你吃的那些枣儿的甜留在了口中,令得你今夜说的话也甜了起来,我想要经常听见你这般哄我,自然是想多喂你一些枣儿了。” 卫初宴知道她又在逗自己玩,遂不与她多说了,只是抓着她的手,想要把自己的眼睛解救出来:“你乖一点,坐在一旁,我来与你卸妆。” 她说的自然,仿佛面对的不是执掌人间的帝王。 她要赵寂乖一点。 赵寂好像也很吃她这一套,在她面前心甘情愿让自己变得幼稚一些,但是她放开卫初宴的手时,仍然嘴硬地说了一句:“今日我们都成婚了,你日后便不能总是这样对待我了,要将我当做你亲亲的妻子才好。” 卫初宴笑着说好,仔细地给她将那一套沉重的头饰拆下,拆完她的,又坐到镜前拆自己的,赵寂跟了过去,在她后边“帮忙”,赵寂是很像做好一些的,奈何赵寂自己从 分卷阅读236 来不需要做这些,只会将卫初宴弄疼,卫初宴忍了几下,还是揪住了赵寂的手,将她从后边扯到怀里圈住了:“乖——坐好来,你只需在这里陪着我,便完全足够了。” 她想说乖乖的,但是想到方才赵寂不让她再这样说,她又很辛苦地将说到一半的字咽下去了。 赵寂此刻倒真怀疑先前卫初宴是否吃了什么灵药了,否则,怎么对待感情一向笨嘴拙舌、平时舌灿莲花却连个情话都不会说的人,今夜却频频冒出裹蜜的话来呢? 她甜甜地坐在卫初宴怀里,安静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将一切都拆下,直到和她一样,除了脸上刻意弄的浓艳的妆容外,只余了一头素净的青丝。 方才有那么一头奢华的饰品压着,那妆容也显得很华丽的,但是此刻那些没有了,赵寂便发现,她还是喜欢看卫初宴素净的模样。 她还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你现下的模样,丑丑的。我竟娶了个丑媳妇回来。” 其实,卫初宴的底子摆在那里,即便是这等成婚用的浓妆,也应当是不丑的,偏生赵寂就故意要这样说,说了,她还毫不畏惧地与卫初宴对视。 她自己没发现,她今夜有些闹。 卫初宴却看出来了,她看出来赵寂的兴奋。 “后悔了?”卫初宴看着赵寂脸上与她一般无二的妆容,却觉得赵寂这等灿若玫瑰的人,最是适合明妍的妆容,因为,无论怎样的浓妆也遮掩不住她的光芒,甚至会让她显得更灿烂迷人。 她看到赵寂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于是也绷住了,一本正经地同她道:“既是后悔了,现下我们还未洞房,妻主若想反悔,此刻还是来得及的。” 她笑吟吟地看着赵寂,眼中的沉着十分令人着迷:“你想退婚么?” 赵寂恨恨掐住她的脸颊:“洞房?你敢说我们没洞房过?卫初宴,你的良心都给狼叼走了!” 她状似凶狠,但是下手是极轻的,卫初宴都没感觉到疼。 卫初宴把她抱在怀里,带她去洗脸卸妆:“妻主说的是,我的良心是给狼叼走了,给一头奶狼叼走的。她现下吃掉了我的心,我自然是记不得洞房了没有了,你骂我也没用了,得去她那里,将我的心拿回来给我才好。” 赵寂凶道:“既是给叼走了,便是她的了,绝不会还你的了。” 说着,她脸上被卫初宴一个湿帕子罩住,想凶又凶不出来的样子,的确像是一头奶狼。 卫初宴给她将妆都卸了,又把自己打理好,装作无奈道:“那要怎么办呢?我确实是不记得了呀。” 赵寂把她扑到床上:“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她扑人扑的顺手,卫初宴本来还笑着的,忽然之间却僵住了。 “疼,疼死了。赵寂你下来!下边的花生咯的我好疼你快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左思右想,在这里大结局也很不错,适当的留白,对不对? 第一百六十七章大势 十月,齐帝纳妃,齐史有记:(晏丰)三年,帝出孝期,又一年,方纳妃,二妃四嫔,从始终。 是年同月,匈奴犯边,驻守在边疆的死囚营闻风而动,与之交手,锉其锋锐,令其败走。此战,唐棠杀敌二十,伤敌无数,故而得免罪身,出死囚营,入西军,此后参战数次,时有立功。 这一年的年底,边界战火纷飞,大齐军队与匈奴交锋数次,各有胜负。 战火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二月。 原本在匈奴这里看,他们只是到了深秋,例行“收集”粮食罢了。怎料去岁秋日齐军一反常态,疯子一般迎战他们、追击他们,匈奴是马上民族,腰间挎弯刀、嘴里嚼粗肉,打起仗来凶性十足,齐军虽训练有素,但他们已过了上百年的和平日子了,和这种日日操练的民族一交锋,便能看出不足,是以匈奴人虽少,却也暂时和边军打了个平手。 匈奴原以为齐军只是像往年一样象征性的打上几场,轻蔑又轻松,但很快,他们发现齐军不肯退,正步步向草原逼近。匈奴王庭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紧急在各部族调集了军队,和齐军你来我往的,单论伤亡,齐军多些,可是匈奴人少,即便以一换十,他们都觉难过,况且也只是能够以一换二呢? “这支齐军十分阴损,专钩马腿,儿郎们没了马,就和没有爪牙的野狼一般,只能任人宰割,憋屈的很!单于,这样下去,我们劣势尽显,恐不能做长久之争。” 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匈奴王庭已发动了数场会议,各部族的首领都聚集在一起,听候可汗差遣,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挡不住从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唉,我早说过了,大齐如今不似从前了,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我们早该约束族人的。” “你这说的轻巧,不去打草谷,我们冬日吃什么?” 正商议着,几个部落有了口角,这样的情形隔几日便会出现一次,人们都习惯了。 如今围绕在匈奴身边的,是两个问题。一是有些部落认为这场战争那些侵犯齐朝边界的蛮横部落带来的,他们要求这些部落多出兵力、多出粮草,否则他们不愿为其的错误承担责任。二是匈奴禁不起这样的消耗,原本匈奴能够偏居一隅、生生不息的缘故在于,匈奴生的高壮、个个又马术精湛,又是游牧民族,若遇战事,走便是了。曾经齐朝也并不是没有同匈奴打过仗,可是匈奴动不动便深入草原几百里甚至上千里,齐朝军队追不上,而不追之后,过不得几月,匈奴又跑到边境骚扰。 种种无奈之下,大齐才制定了与匈奴和亲的战略,每隔数十年,送去一位宗室子并大量物资,换得数年太平。 但如今却不同了。 匈奴经过这些年的安逸,有许多部族已仿效齐朝边民在水草肥沃之地扎下了根,若说要走,已不是那么好走的了,况且现在的齐军粮食充足、精神饱满,已不是开国时那种疲惫而又穷匮的状态了,齐军又是出了名的步兵强劲,这样追击下来,即便匈奴骑马快,可齐军坚毅啊,他们在追击匈奴的时候,也将战线一步步往前推,眼看着,将匈奴逼入荒芜之地了。 匈奴被逼的太紧,忽然想起了和亲的这条路,令人也不由叹一声,风水轮流转。 于是这年三月,匈奴的使者来到了边关,表达了想要同齐国和亲议和的想法,消息传入长安,齐帝拒了。四月,齐军以精兵二十万,集结于谷郡,歼敌两万八千,此战唐棠为先锋,大胜后,唐棠领兵追击匈奴,追出两百里而归,路上俘虏、杀伤残兵无数,令匈奴闻“唐”字而丧胆。 此役齐军损兵五万二。 六月,匈奴再遣使节来齐,欲再议和亲之 分卷阅读237 事,又被拒,匈奴遂掠袭齐国北边三郡,齐帝命前将军唐棠领精兵一万,追匈奴而击之,未果,遂连破四部落,俘虏千人而回。 九月,匈奴内部主和派与主站派分裂,老单于忧虑而死,其子主战、其女主和,故王庭分裂,东王庭由其子继承,西王庭则被其女承袭,草原上忽而有了东西两位单于。 东单于继续率军与齐争锋,西单于则又遣时节去齐,齐帝遂感念其诚心,与之订盟,同其结亲,西单于于是火速将亲妹送往长安,一同而来的还有千匹骏马。 赵寂要的便是这千匹骏马。 她继续与东单于打仗,然而虽然时时有斩获,匈奴却一直未曾灭绝,甚至仍然与齐国互有胜负,很是顽强。 唐棠因在与匈奴的战争中频频立功,被封为车骑将军,因匈奴仍未全灭的关系,仍然驻守边关,无故不得回朝。 唐府如今是一门双将军,也达到了寻常武门权力的顶峰。 所谓一荣俱荣,唐家与卫家是干亲关系,当年唐棠有难,卫家老爷和夫人的奔走,众人皆看在眼中,如今唐府势盛,卫初宴的地位便又巩固一些。 “近日接连收到几本请朝折子,吴王、赵王、楚王皆上书请求来朝,想必是见到我们大败匈奴,感觉到不安了。” 是个雨天,黑云坠在天空,赵寂的心情却很晴朗。她在御书房中同卫初宴说话,将一堆折子指着给她看,书房外则候着数人,都是一会儿要被召见的重臣。 卫初宴自然不会上前去翻看皇帝的折子,她粗略想了下:“算一算时间,诸侯王们也有六七年未来朝觐了吧?” “是呀,我即位起这还是头一遭。父皇在世时倒是多些,不过出了中山王太子的那件事后,诸侯王也只是来朝觐过一次。” 齐循武礼,但仍然在许多地方有出入。碧如诸侯王朝觐纳贡一事,武朝是一年两朝,春为春朝,秋为秋请,但齐朝却并非如此。诸侯王有三年一朝的、也有五年一朝的,甚至也有收到了诏书才去朝觐的,总之,情况十分复杂。 赵寂所说“中山王太子”一事,便是指当年她大哥还在做皇太子时,因棋盘上的输赢而砸死了中山王太子,大皇子因此失了太子位,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事情,才有了她今日的帝位。 那次之后,其他诸侯王还来长安朝觐过,但中山王则一直称病不出了。为此,先帝曾遣人持御棍去中山国给了中山王几棍子,当做他不来朝的惩罚。 这也是念着中山王是嫡亲宗室,又有丧子之痛,为免各诸侯王心寒,才从轻发落的。否则似这般敢不来朝觐的,一次则贬爵,两次则削地,三次,则要派军队去收回封国了。 “如今眼看要到正月了,不若先驳了,等到八月,再诏他们十月来朝。我们刚与匈奴耗过一场,国库有减,若是他们此刻来朝,期间出些什么事情,我们顾忌着军资,也不好处理。但是再经历一个秋收,咱们彻底恢复过来,也能够顺势制约一番诸侯王了。” 匈奴已退,如今埋在两人眼中的钉子,便只有诸侯王了。卫初宴这些年与韩浩瀚做生意,对东边势力有些了解,旁的不说,单只渤海周边环绕着的几位诸侯王,这些年私铸钱币、私贩盐铁,赚了个盆满钵满,是能拿出起兵的军资的,也是时候该处理一番了。 “如今咱们的西军已被匈奴磨出来了,若是真和前世一般,最后闹到六个诸侯国起兵作乱,倒也不惧他们。只是今生大皇兄一直被禁在长安,你家也比上一世要安分的多,不是大皇兄首先起事,也不知这一次,会是哪个首先站出来了。” 前世是有诸侯王之乱的,那次直接导致了卫初宴的死,后来赵寂将战乱平息,大概花了三年,其中种种艰难,此刻仍能想起。 “不是东边那些人,便是中山王。左右都应当是那几国,且看着办吧。” 卫初宴对后来发生的事情不熟悉,不过她也大概能猜到,这些年来一直休养生息的,便是最有反叛之心的。 赵寂赞同地点头,用手中朱笔写了几个名字:“那便再后移一年罢。也吊一吊他们,让这些老家伙们抓心挠肝去。”她将写了名字的丝帛交给卫初宴:“你再去派些探子到他们那边查查虚实。我知你势力经营的好,若是在西北,你不及我,但在东南,我们皇家的暗卫皆不如你的。所以还是让你辛苦一番,左右也就这几年了。” 卫初宴把名单收好,又听赵寂道:“其实我希望早些将这场仗打了,趁着西军锋锐还在。” 卫初宴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可惜诸侯王应当会避开,他们能隐忍这么些年,自然不是傻的,不会在此时面对咱们的锋芒。” 赵寂自然也想到了,她对卫初宴说:“你说,再来个中山王太子怎么样?” 卫初宴惊讶地看向她,却见她靠在龙椅上,黑眸沉沉地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神态之中,没有玩笑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按了快进键=、=要是你们觉得快,那我就再慢点。 我们的目标是:不要烂尾,但是要快点完结。 掐指一算,已经双更三天了,商量一下,今天一更啊。。休息一下,明天继续双更。 第一百六十八章和亲 “若是先后有两位诸侯王太子折在长安,恐怕诸侯王们个个都要成了惊弓之鸟,消息传出去,恐怕会损伤你的声名,让世人说,陛下容不下诸侯王们。” 赵寂听了她的话,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不在意地道:“我容不容得下他们,他们自己难不成不知道么?早晚是要处理他们的,他们若是就这样成了惊弓之鸟、起兵作乱了,我倒还省下许多事。至于世人如何说,这你不必担心。早些年间,太祖处置异姓王时,什么‘狡兔死、走狗烹’之类的说辞不也层出不穷么?然而百年后,现在的人处在这样的太平盛世里,再提起太祖当年所做之事,颂他圣明的话语还少吗?” 齐朝走到现在,最大的困扰已不再是当年刚开国时满目疮痍的土地了,也不是吞吃了齐朝数名远嫁的宗室子的匈奴了。如今,大齐是繁盛的,可是这繁盛的表象之下,却存在着四分五裂的隐患,而这隐患,皆是这些年来,大封诸侯王所带来的。 身为诸侯王,能够统治一方土地、能够任命封国中的官吏,甚至能够私铸钱币、规定赋税,试问,有哪一位聪明的帝王,能容得下这些? 赵寂是绝不可能再让诸侯王如此休养下去的,这场仗,诸侯王不打,她也要踢着诸侯王的小腿,将他们踢到战场上去! 赵寂所说,皆有道理,卫初宴听着,默默无言。 赵寂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平时那 分卷阅读238 么聪明的一个人,却这般容易在这种事情上看不清。我前——我早早便说过了,你是个良臣、是个纯臣,却不见得是个合格的权臣,可我偏偏是希望你再强硬一点、狡猾一点的,那样,你便没有那许多的束缚了。” 卫初宴这是这辈子第一次听赵寂同她“说教”,忽觉有些新奇,多看了赵寂几眼,惹得帝王立刻用更炙热千百倍的目光回视她。 赵寂说的那般笃定,卫初宴便轻信了她的话,觉得自己真有不足来。她想到,赵寂所说,的确是她的短处。许是这些年太顺了些,她这两年少了很多的戾气,心中的不平也早就在和赵寂说清楚时消失了,整个人平日里,算得上温和。 她自己这样觉得,不过,吃过她慎刑司苦头的那些人却绝不会这样想,朝中的大臣们,也多少见识过卫初宴处理事情的手段,更是不会将她同“温和”二字联系到一起。 虽然这个人从皮相来看,确然是最温雅润和的。 如今卫初宴在朝中已隐约有一呼百应之势,她这样的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属实不易,可赵寂总还不满意,她不想如上一世那般,君慧臣贤,将一切治理的好,到头来,却连让卫初宴标记她都不敢、却连留下一个卫初宴的孩子也不能。 有时她也想,若是膝下有个孩儿陪伴,那么些年,她是不是就不会日日如饮苦酒?后来她那么早便去了,身体是一方面,而她的心病,才是最大的原因。 想起心事,赵寂瞪一眼卫初宴,抱怨道:“早让你标记我的。” 这样的言论,赵寂这两年时常有,卫初宴已有了免疫力,她熟练地安抚了帝王,举出了种种的理由来言说标记赵寂的不切实际,赵寂的情绪这才又凉了下来。 她自己也知道,此刻不是标记的好时候,可是世事无常,即便她已然有了那么多的筹码,即便她相信卫初宴不会再如上一世那般了,可是仍然不免有种惶然的感觉来。 她每一日都在等,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还能忍到哪一日。 “我想开内朝了。” 雪白腕子搭在厚重奢华的乌木桌上,赵寂摸着她的帝王印绶,似乎在沉思是否该在此刻下笔,写一道关于内朝的旨意。 卫初宴从方才的那种自我反省里醒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内朝?” 内朝啊,多么令人怀念的词汇。 齐国向来没有内外两朝的说法。前世的内朝,是自赵寂始的,当时是为了制约三公的权力,赵寂便特设了内朝,将整理奏章、筛选官员的权力一并交给了内朝官,当时管理内朝的叫做“尚书令”,恰是卫初宴前世位置的顶峰。 赵寂知道卫初宴熟悉这个:“还由你来做尚书令,好不好?” 她好像是在同卫初宴商量,但那张漂亮脸蛋上分明写着“就你了”三字,分明是不容商量的。卫初宴看着她那矜贵的模样,不由失笑:“你也不怕世人说你昏君。我身上现今已有北军统领、慎刑司太刑令双官位,你再给我加个尚书令,岂不是要我文、武、刑三处皆占了?你也别说他们不敢违逆你,你信么,你今日下诏,明日便会有言官撞死在殿上,到那时,你莫又以此为借口赖在我那里要安慰。” 想起赵寂这些年与那帮子言官的“斗争”,卫初宴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寂想到那些言官,也觉头疼。她虽然总说,她不怕污名,但身为帝王,且是个自小做到大的帝王,哪个会真的不爱惜头上这顶冠冕呢?便是她自己,前世没了初宴后,唯一的乐趣便是将齐国治理好来,做一个千古流芳的帝王了。 赵寂一手撑在桌上,思索着让言官闭嘴的方法来,但这哪是一时半会儿便能做的妥帖的?原本开内朝阻力就大,她虽有魄力改制,却也不能一蹴而就,此中门道多多,很是复杂。 赵寂又顺手将这件事记下了。 她是一定要让卫初宴做初任的尚书令的,但具体该如何做到,还待斟酌。 齐国疆域广阔,等到陛下驳回诸侯王们请朝的诏书一一落到各诸侯王的封地时,已是十一二月。 又是一冬。 冬寒使人懒。上到帝王将相,下到寻常百姓,到了冬日,都有些不爱动。 平民们缺少御寒之物,往往将门一关,挡住寒风,再紧巴巴地燃些炭火,便是一冬。如今已算是好年岁,若是那饥寒年,莫说炭火和暖屋,下着鹅毛的大雪,人们出去做活都是常事。 那些年岁,冻死了许多人。 虽然不爱动,但是长安的官圈中,这样那样的宴会未曾少过。这家办个赏梅宴、那家便要来个冬诗会,再不济,哪位大人做寿,也是一场宴会。 这样的宴会,自然少不了忙着为自家子弟相看亲事的,只不过,今冬的宴会比起往年,总有些奇怪的味道,这却是因为一个人。 这人便是那自草原来的,西单于的妹妹,匈奴王庭的兰于公主。 说起这位公主,有一件趣事,此事还是与卫初宴有关的。 先前匈奴东西王庭分裂,东单于主战,西单于主和,彼时赵寂正为不断拉长的战事焦虑,听闻这一消息后,面上虽是说“感念西单于之诚意”,其实,她是为了不让主和的西单于被逼再次和大齐作战、也是为了让匈奴继续维持分裂状态,又是为了西单于承诺的千匹骏马。 她答应了西单于的议和,也便不能拒绝一同而来的和亲公主,这位兰于公主既是来和亲的,按照礼制,应当纳入赵寂后宫,然赵寂十分不喜,她先前纳妃已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那些皆是有安排的,后宫中不能多出一个变数。她便以兰于公主算是她的侄女、不能越了礼制为借口,让兰于公主在大齐勋贵中随意挑选良人。 这位草原公主,却是被西单于保护的很好的,因此虽然两国交战数月,她的性子仍然直爽率性,觐见赵寂那日,她偷偷地看了眼端坐在帝位上的齐帝,见其姿容绝世、仪态威严,心中很是喜欢,又听陛下降旨道不能娶她,她还显得很是失落,竟当朝与陛下辩解了,说她并非和亲公主所出,为何不能入陛下的后宫? 言下之意,便是她很喜欢陛下,希望入她后宫了。这样的大胆求爱,落在大齐的帝王身上,还是第一次。 赵寂一时失笑,好在她先前已做过功课,便令朝事官将先前考据的书文拿出来,大声读了,那上边倒是很清楚地表明,上一位和亲公主——即赵寂的一位同宗姐姐,是老单于的妃子,也即兰于公主的一位母妃,因此从礼法上说,赵寂比兰于公主要长上一辈,赵寂以此为借口不愿纳她入宫,似乎也是为了守礼。 但人长一张嘴,若是帝王想要纳她,又也有一千种说法能够圆的过去,甚至,赵寂的 分卷阅读239 祖父还曾娶过自己嫡亲的侄儿为后,与之相比,这绕的不能再绕的“亲戚关系”,又算得上什么呢? 因此啊,面对着一腔委屈的和亲公主,心如明镜的朝臣们一个个都做了鹧鸪。 他们都知道,陛下哪是守礼,她就是不愿纳妃。别说是这位和亲公主了,便是陛下先前纳的那几位妃子,听说陛下也只在规定的时日过去,其他时候,她是绝不会出现在后宫的。 这样寡淡的性子,众臣盼她将雨露留给自己国家的嫔妃还来不及,又怎会愿意再来一个异族公主分去几日?他们也不劝陛下了,巴不得陛下不纳才好。 否则按照陛下去后宫的频率,若是那些妃子未怀上,倒叫这匈奴的公主先怀上了陛下的嫡长,又如何是好?难道真将皇位交于一个血统混杂的殿下吗? 和亲公主没被赵寂“收纳”,站在前列的卫初宴不免也松了口气。她方才看到这位公主对赵寂的热情,心中有些吃味,平生第一次生出酸楚的情绪,一时很是提防。先前,是没有朝臣站出来为和亲公主说话,若是有,卫初宴恐怕就要第一个站出来和那大臣“论一论礼法”。 卫初宴松了口气,就是这一口气,却叫站在殿中的和亲公主起了好奇心,往她那边瞧了一眼,这一看,却发现又是一位极为漂亮的大齐人,甚至好似比陛下还好看一些,重点是,她看起来比陛下温柔。 兰于公主又心动了,她想起先前陛下说的话,喜道:“陛下先前说,让我在贵国勋贵中寻一良人,可还算数?” 她那个“我”字一出口,许多大臣都皱了皱眉。到底是蛮夷之地出来的女子,这般的不知礼数! 赵寂也有些不喜,淡淡地应了一声:“自是算数的。” 兰于公主喜上眉梢,指着卫初宴道:“那我要嫁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的我□□。 来姨妈痛的我□□。 目测第二更依旧难产,大家别等了,我也不敢说究竟几点钟更好。。反正明天起来看吧。 你凉还算有信用的,上次那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了,明天你们起来,肯定能看到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骂 兰若说,她想要嫁给卫初宴。 她一定没有感受到殿内忽然低凝的气氛,还在那里满含期待地等陛下说一个“可”字。 赵寂坐在御座上,嘴角的笑意一瞬间凝住了,然而没人敢直视她,因此也就没人发现她的不对,人们都循着兰于公主的手指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而后看到了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得十分无辜的卫大人。 在卫初宴脸上,即便是这样的会让人显得呆傻的无辜的神色,都显出了几分旁人没有的清纯来,不愧是一眼便被兰于相中的人。 只是她如何能嫁给卫大人! 随着这一眼望过去,许多人的脸色也变了。 卫初宴如今是帝王跟前的红人,是大齐的中流砥柱,身兼刑、武两司,又有侯爵在身,地位甚至是有些超然的。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官职,她若是娶了这外族公主,情况便复杂了。和齐国重臣结亲,这外族公主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思! 有些心中弯弯绕绕的,已开始怀疑起兰于公主指明要嫁给卫初宴的用意来,一见钟情?他们是不信的。 虽然卫初宴的确有蛊惑人心的容颜,但朝堂上那么多的人,卫初宴虽然站在前列,兰于又如何会那般容易地一眼便看到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兰于只是无意,众大臣却不得不将其当做有意,而且这件事情若成了,无意便也变成了有意。总之,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乐见这场婚事的! 事关一国机要,即便是平日里与卫初宴不和的,也不希望她和这位兰于公主结亲,什么?若卫初宴和兰于成亲,也许便因许多事情都不方便插手而沉寂下去?且看看陛下对卫初宴的重视吧!她怎可能放弃这位从小陪她长大的伴读! 赵寂仍端坐着,比之先前,她坐的更加端正了,两手虚握成拳放在膝上,带点防御的姿势。她俯视着下边“含羞带怯”地望着卫初宴的兰于,又眼神暗沉地望向卫初宴,直望的某个偷偷看她的人一个脉脉的目光,她立刻站出来,目不斜视道:“回陛下,臣福薄,恐供养不了公主千金之躯。” 拒绝的是十分干脆,赵寂被她干脆利落的态度顺了毛,对她微微一颔首,心中虽然仍在酿醋,但又立刻护短地想到:什么福薄?卫初宴连她的帝王之躯都能供养,何况区区一个小部族的公主呢?她又嗔怪地瞪了卫初宴一眼。 内心活动可谓是十分丰富了。 “卫卿既这般说,想必是真有难处,兰于,不若你再想想。” 赵寂连“卫卿福薄”都不愿说,而是含糊地换成了“有难处”,她对卫初宴的维护,可见一斑。 再加上后边那句“不若你再想想”,换个聪明的人来,必定能听出陛下话里的暗示,然而兰于公主能混到被亲姐派来和亲,又敢在朝堂上草率地便为自己选了人家,可见不是个聪慧的,她没听出来赵寂的不赞同,很是委屈地问卫初宴:“我既已选了你,便不会在意你福气如何,倒是你,你是不是不愿意娶我?你嫌我是个异域公主?” 卫初宴木着一张脸想着,这话说对了,谁愿意娶你了,你再这般说下去,我家中都要给醋淹了! 可她当然不能这样说,她只能耐着性子同兰于道:“下臣怎敢嫌弃公主,只是下臣的确怕怠慢了公主。” 她气赵寂先前那句“自是可以的”,因此回绝的不是很用心,话还没说完,赵寂察觉出给兰于的漏洞,先急了,立刻堵道:“兰于有 分卷阅读240 所不知,我这卫卿,实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你此刻看她,的确是姿容绝佳,看似无一不好,但她性子直笨的紧,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姑娘愿意嫁给她,甚至连个通房也没有。也不知是否” 她说到这里,因帝王不可口出秽语而停顿了下,但兰若好像是懂了,愣愣地看着卫初宴,卫初宴也因赵寂这句话十分微妙地瞟了赵寂一眼。 她究竟如何,在这里便不做辩解了,反正这些年关于她的流言便没停过。不过晚些时候,她还是要细细地同赵寂“论述”一番的。 而在众臣看来,陛下这番话,看似处处贬低卫初宴,然而卫初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众臣都清楚,除了咳,除了那“是否是否”的一项,陛下所说皆是相反的,可见她对这门亲事的不喜。大臣们于是都有了底,不再着急,恭敬立在殿中,听陛下明贬暗亲的话语。 甚至,有人好似还听出了陛下的笑意,这是笑骂了。 有人隐约地羡慕起卫初宴来,能被陛下这般亲昵地骂上一场,才算是陛下心中的近臣吧? 不知道自己的大臣都想到了哪里去,赵寂端着仪态,又道:“况且婚姻大事,如何能这般草率?你只看了卫卿一张脸便要嫁,传出去,我大齐的子民还会以为你们匈奴人生性太过随意呢。你可知她家世如何、人品如何、资质又如何?当然,如今你与卫卿已是无缘,朕亦不愿见到好好一场和亲被当成了儿戏。” 赵寂说到这里,微微加重了语气,兰于终于明白过来,立刻跪下连呼不敢。 赵寂把她喊起来,又颁了一道旨,拨了一处华宅并数名属官、奴仆给兰于暂用,让兰于慢慢挑选未来夫婿,或是妻主。 考虑到不能总让这位公主在长安晃着,这其中也有个期限,三个月,三月之后,兰于若是没有选出人来,赵寂便要在宗室子中为她指婚了。 如此,已做到仁至义尽。若非赵寂自小便讨厌和亲之事,对于曾经去往匈奴的宗亲深深地同情,也知道这些人的身不由己,她绝不会对兰于如此和善的。 况且兰于原本是要来与她和亲的,她不要人家姑娘,这姑娘又是个傻的,她虽不喜,也总得给人家一个不算差的归宿。 说起来,兰于应该感谢她遇上的是现在的赵寂。否则,若按赵寂前世那个阴损性子,谁敢多看卫初宴一眼,恐怕日子都难过了。 兰于的事情便暂且算是结了——至少对于卫初宴而言是这样。至于她后来如何和一一掰扯赵寂在朝堂上说她的话、又如何跟赵寂“详述”了那个“是否”究竟是“是”还是“否”? 都是闺房乐事了,不可说。 不过,虽然那次闹的酣畅淋漓的,可是入冬以后,真正属于两人的、这么亲密的时光却少了许多。倒不是因为宫中还能冻着帝王,其实,甘露殿是四季如春的,无论何时都是适宜的温度。只是赵寂是动物习性,夏日便燥的贪凉,冬日又懒洋洋的不爱动,有时两人一着火,卫初宴吃完,偏偏赵寂是个矜贵身子,有一点点的不舒服都闹她,她每次都得把这条懒龙搬来搬去地,床边,浴池,什么都要给她弄妥帖了,大冬天里,也累的紧。 因此,到了冬日,卫初宴也跟着懒了一点。 有时两人一同窝在被子里,抱在一起暖和的紧,连脑袋都懒得运转了,只想闻着对方的香味舒服睡去。这样甜甜的一觉醒来,便总让人觉得,那样的生活也不错。 那段时日,对于赵寂与卫初宴而言,每日听他们禀告兰于又赴了哪家的宴会、是否有看上的人,也成了一种惯例。兰于公主毕竟身份敏感,她平日里去哪里、做什么事皆是有专人安排的,赵寂派过去的那些属官,可不是随意指派的,除此之外,兰于其实没有多少的自由。 她毕竟是来和亲的。 可惜的是,因为有赵寂与卫初宴珠玉在前,兰于后来看谁,都像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总之是谁也没看上。她因此愈发地思念起卫初宴来,听说不止一次地哀求了,想要再去见一见卫初宴,赵寂得知,又和卫初宴酸了一场。 后来卫初宴又是这样那样地“累”了一番。 然后兰于便在好几场的宴会中,“不小心”、“不经意”地听到了有关那位卫大人的隐疾的种种传说,到得后来,莫说是主动想见了,便是听到姓卫的名字,兰于都有些想躲 这倒不是赵寂的手笔,而是卫初宴在自黑。 她也没法子,伺候一条醋龙已然够累人了,更何况是冬日里的懒醋龙呢? 有时候,卫初宴也会想,赵寂这般懒,怎么就不能懒到忘了酿醋呢?偏偏她什么都能不做,只这件事情总让她乐此不疲的。 卫初宴一定不知道,她在抱怨赵寂的时候,嘴角是勾着的。 作者有话要说: 哈,我更上了!早知道跟你们说一点左右了! 爱你们,我去睡啦。大家也早点睡~啾一个~ 第一百七十章太后琐事 四五月的时候,赵寂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去南疆,交与了母后。 虽然这几年似乎一直没有太后的消息,朝中内外事务也都是赵寂自己在处理,但其实,长安和南疆两边的联系未曾断过。先前赵寂与卫初宴“成亲”,万太后虽未到场,但其实她是知道的,还远远地送回了几样贵重礼物,送与“儿媳”,并嘱咐赵寂千万记得喝药,不要犯糊涂。 因此,赵寂二人的婚礼,到也不是完全的名不正言不顺,至少是得到了万太后的首肯的。 赵寂先前与卫初宴商量过,将在八月诏诸侯王十月来朝,诸侯王朝觐是大事,如今太后尚且健在,若是到时候不出席,终究是不好。 故而赵寂提早便与母后说了这事,而在南疆,收到密信后,万太后也终于开始命人收拾细软,打算回长安去。 原先卫初宴护送万太后去南疆时,是带去了许多人的。这里边不仅有卫初宴的人,也有太后的许多亲随,后来卫初宴回长安,她自己的亲信随后也回到了长安,因有许多地方用得着他们。而太后的亲随,则都留在了南疆,并且这些年里,似乎还有扩充。 不过此次太后回都,为了不惹人注目,只是略微带了七八十人,因为赵寂信中说明,诸侯王先前的请朝被她驳回了,这次要到八月,她才会下诏让诸侯王十月来朝,因此万太后的这支队伍一直到七月份才出发,出发前,万太后还险些走不了。 是因那蓝侗儿的师父。 先前太后中了毒,原以为自己没几年好活了,然而她既已见到赵钰死了,心中很是畅快,也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后来赵寂去求她去南疆治病,她那时想 分卷阅读241 ,这么些年,除了那次回乡省亲,她再没出过长安城,而她是厌恶极了那个地方的,宁可死在外边,也不愿死在长安。并且她那时又忌惮卫初宴,便借着那个机会将卫初宴带离了长安。 没成想,南疆蛊毒之乡,竟真的有人能解她的毒。 只是这解毒之法十分繁琐,似乎还需用到苗寨圣物,先前苗寨的人都是躲着她们这一行人的,她那时已听说了此毒有救,然而对于那时的她而言,生也可、死也可,因此,纵然她有办法让苗寨的人妥协,却迟迟没有动手,而是放任毒素继续入侵她的身体。 后来还是卫初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得苗寨的人开寨门迎客,太后那时还有些不想治,不过,当她看到负责为她医治的那苗寨女子时,忽而改了主意。 无他,只因那姓蓝的女子长了一张肖似她姐姐的脸。 很难形容再次见到那样一张脸蛋时,万太后是个什么感觉,她先是以为姐姐回来了,回来接她走了,然而眼前的苗寨女子一身银饰,给风吹的叮铃作响,生气十足的模样,她的神态是鲜活的、她的手也是温热的,她不是鬼。 她自然也不会是数年前,牵着万小小走过榆林的大街小巷的那姑娘。 可是万贵妃还是留下来了。她每日里看着蓝樟那张与姐姐有□□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张脸总是板着、总是有股子她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冷漠,她更加清楚那不是姐姐,可是她仍然像中毒一般追着那张脸蛋。 这是她和蓝樟孽缘的开始。 蓝樟是苗寨最好的医女,她曾经有过一个妻主,只是在很年轻的时候便采药坠山了。那以后蓝樟便没再嫁,而是一直留着妻主的标记,每日里就在南疆十万大山里穿行,去各个寨子给人治病——有时她也给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下蛊,因此在汉人眼中,苗女总是带毒的。 蓝樟年岁也不小了,她有几个徒弟,很小的时候便跟着她的,如今也大了,蓝侗儿是其中最有天分的一个,又肯吃苦,因此早早地就被蓝樟当做了继承人,不过,她看重的徒弟后来喜欢上了一个汉人姑娘,这令蓝樟总有些难过,可是后来,她还是让侗儿跟了那姑娘去。 对于蓝樟而言,自从侗儿跟那姑娘随卫初宴离开后,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贵客,看她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蓝樟将太后的那种凄凄切切、又期期艾艾的眼神当做是很古怪的眼神。 万太后后来病好了,却没有离开苗疆,除了与卫初宴的约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为了蓝樟。 先前卫初宴是看出来万太后对蓝樟的看重的,但她并未将事情往那个地方想。万太后给卫初宴的感觉,是只老狐狸,赵寂是她养的小狐狸。小狐狸尚且那般会缠人,老狐狸自然只会更加,可是万太后对蓝樟,除了有时多看几眼之外,向来是有距离的。卫初宴自然不会想到那样的地方去。 殊不知,前一年,万太后是只将蓝樟当做姐姐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替身来看的,纵然蓝樟脾性和姐姐全然不同,姐姐是温柔的,是她的天,总不会对她大声说话,可是蓝樟不一样,蓝樟即便是对待她这个可怜的病人,也是不假辞色的,甚至隐约厌恶。 看来先前卫初宴为了让苗寨妥协,用过一些非常手段。 可是,谁叫蓝樟长了一张那样的脸蛋呢?万太后永远不能对那张脸生气,她为了让那张脸露出一些温柔来,大概用了一年时间打开蓝樟的心防。可她并非抱着别样的心思,她只是想要再看一次姐姐的温柔笑容罢了,可是蓝樟却误会了。 后来万太后察觉不对,想要离开,然而苗寨女子就是这般敢爱敢恨的真性情,蓝樟将她截住,当夜便把她办了。 彼时蓝樟只知道这个赖在她们寨子不走的病人是来自长安的贵人,却不知道这是当朝的太后,否则,事情可能便不是这般走向了。 蓝樟这人,从她会对卫初宴妥协便能看出来了,她有时候是很怂的。 她们那么多族人呢,她不能叫族人们承受兵祸。 蓝樟是苗医,自然有些寻常人及不上的手段。先前蓝樟是有妻主的,万太后也曾有过“夫郞”,两人皆是被标记过的,若按常理,蓝樟是不能给万太后快乐的,换其他人也不行。可是蓝樟偏偏就做到了,这件事情,万太后在一开始的暴怒过后,也觉匪夷所思。 太后自觉自己对蓝樟并无过多僭越举动,她只是盯着人家看多了、又想看人笑,于是想法子和她发展了一段情谊罢了,怎料蓝樟是个这么孟浪的人,万太后看起来妖媚,然而她也只有过赵钰一个男人,蓝樟这样对她,且是顶着与她姐姐一般无二的脸蛋,她一时不能接受,但蓝樟救过她的命、又像她姐姐,她对其下不了手,便招来手下,连夜离开了苗寨。 蓝樟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她原先总是对万太后很凶,后来她将人家给了,人家因此跑了,她便也离开了苗寨,一心一意地追起万太后来。 从这一点来看,她的徒弟蓝侗儿,许是随了她的性子也说不定。 蓝樟一个苗医,且是千山十八寨都尊敬的苗医,手上最拿得出的本事便是医术与蛊术,其他的,她是不会的。她不会武艺,只是因为时常要在山中行医采药的关系,身体要比旁人好上许多,力气也大些,但是这一点点的气力,在万太后身边的高手面前,真如弹棉花一般。 然而蓝樟却总有办法在重重高手的掩护下寻到万太后的所在,甚至她还经常药倒万太后身边的护卫,然而她吃了不会武功的亏,每次也只能对付明面上跟着的那些人,可是暗地里,太后身边还能少了人吗? 因此最后她也没能再近过太后的身。 原本让太后的那些护卫来看,这么一个缠人的苗女,若非她是太后的救命恩人,这样一次次地冲撞太后,早已是个死罪了。但太后虽然好像也厌烦她,却不让他们伤到她,于是呢,大约有整整半年的时间,就一直是万太后躲,蓝樟追,这样从一个地方追到另一个地方,整个南疆,都快被两人逛遍了。 而当万太后以为她和蓝樟会一直这般下去时,蓝樟忽然不见了,且一下子便消失了很久。万太后怅然若失的,她已然习惯了和蓝樟斗智斗勇了,如今她一下子不见,让万太后失落之余,还有一些担心。 她于是又遣人去寻蓝樟,却得知那时苗寨传了一种疫病,许多人都传染了,蓝樟便回寨子去救人了。 所幸那疫病是常见的一种,苗寨对之很有经验,又有蓝樟这种德高望重的医者坐镇,几个月之后,疫病被控制起来,再几个月,苗寨又是那幅歌声侬侬、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蓝樟事情一了,便要再去寻万太后,这一次,却不待 分卷阅读242 她走出大山,便被终于寻来的万太后抓住了。 她们就这样,遮遮掩掩地在一起了。 那之后不久,蓝侗儿在榆林娶了万清鸢的消息传来,此后,侗儿又带着清鸢回苗寨成了一回亲,蓝樟于是觉得她的徒儿与她一样有眼光,看其的目光温柔了些。 徒儿成婚之后,蓝樟也想和万太后大办一场,然而万太后阻止了她,并且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几乎吓傻了蓝樟。 后来她就愈发的小心了,有时在万太后看来,都跟做贼一般。其实那时太后身边皆是亲信,况且如今是赵寂做皇帝,万太后是不怎么担心的,但她看着蓝樟这样,觉得可爱,就也一直坏心眼地没同她说明白。 可怜蓝樟,做贼做了一年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第二更在十点半左右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标记的方法 此次回长安,太后原本是不打算带蓝樟同去的。在南疆,她可以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然而回到了长安,她就是这大齐的太后,太后回宫,带着“新欢”,纵然赵寂不会有什么不满,但她这做母后的,难道不要顾及一下陛下的颜面吗? 况且太后知道,此去是为了帮助寂儿应付诸侯王,到时,长安定是一滩浑水,蓝樟去,她也是不放心的。 因此万太后只是悄悄地命人收拾好,打算先离开,再差人送信给蓝樟。怎料蓝樟当初追她的那半年已养成了一点风吹草动都放在眼中的习惯,如今她这样一布置,蓝樟便发现了,怎样也不放她一人走,甚至还为此给她连下了几天的药。 万太后被她“锁”在寨子里,故意吓她:“你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我现下要回长安去,你若跟去,被人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的苗寨还要不要了?” 彼时蓝樟正在屋中配药,听了这话,顿时一僵,犹犹豫豫地,看了眼外边的苗寨。 万太后遂心软了:“你便好生呆在这里,我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一年之后,怎样都回来了。你就当我去游玩了,左右你这寨子也离不开你那么久,你在这里等我吧。” 她向这淳朴又率真的苗女保证,她定然会回来的。 然而苗女见多了汉家的负心人,苗寨有一种蛊,便是因为汉家人骗苗人太多次,而由苗医研制出来的“同心蛊”。不过蓝樟自然不会在万小小身上用蛊,她不要这样的虚假爱情。她后来还是答应了不跟去,但也只是因为看出来万小小的确不想要她跟着,可是万小小一走,蓝樟便把苗寨事务分派给了几个徒弟,自己收拾了行囊,远远地缀在了万太后的队伍后头。 蓝樟先前与万太后的护卫们交过手,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她因此不敢跟的太紧,只是那么远远地跟着,好在她对找万小小有她自己的一套,否则好多次都要跟丢了。 这样一路跟到了长安,蓝樟才终于被护卫发现,太后那时真是又惊又奇,她是知道蓝樟的,这人看起来成熟冷静,可是从未出过南疆,又最怕跟官家打交道。没想到,蓝樟真的能跟来。 她把蓝樟骂了一顿,然而心中终究是高兴的,此后她便让蓝樟作为她在南疆寻到的医者,光明正大地进了队伍,但是还是并未将人带到皇宫,而是想办法让她在城中安置了下来。 赵寂不知道母后只是去治了个病,便不算是她一人的了,她对太后的归来表现得很是高兴,接连开了几场大宴,宴请群臣,与臣同乐,为了庆祝太后的病好。 此后的几日,赵寂日日缠在母后身边,很是濡慕,这甚至令卫初宴都吃味起来。 太后许久未见到女儿,不是不想的。如今她回来,怎么看,也都觉女儿还是儿时那个躲在她羽翼下的小姑娘,对于赵寂的一些黏人的要求,她都答应了,母慈女孝的,却令卫初宴很是眼红。 赵寂都这般大了,还总这样缠着太后,甚至连饭都不与她吃了,甚至晚间也总是回来的很晚! 卫初宴后来终于逮住一颗心都暂时给了久别的母后的帝王,好好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那之后几日,眼光极毒的太后见到卫大人,都有些似笑非笑的。 而赵寂也渐渐地从一开始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也带着卫初宴和母后吃了几次“家宴”,在母后面前,赵寂不怎么掩饰,她和卫初宴之间的甜腻,却看的万太后一阵失落。 女儿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了,翅膀也硬了,果真也不再需要她了。 这样胡乱想了几日,万太后又想到那只追到长安来的蓝鸟,心情便又好了。 左右她已放下了朝堂上的事情,寂儿这些年辛苦,能够快乐一些便好了,卫初宴能为她分担辛苦,又能让她快乐,太后想,这便很好了。 而又过了几日,赵寂与太后叙话时,提起先前她和卫初宴成亲时,太后嘱咐她要记得吃药的事情,显得有话要说。 万太后看出女儿的心事,遂问她:“难不成,你不想要再喝药了吗?” 赵寂抱着她的胳膊,很是亲昵:“药还是要喝的,我不能这么早便怀孕了,可是,母后,我想要被卫初宴标记。” 太后十分意外:“你该知道,标记之后,你便不会有信息素泄露了。那样的话,你要怎样伪装成乾阳君呢?” 赵寂从一开始伪装成乾阳君,便是太后的授意。为了让女儿伪装的天衣无缝,太后在此间花费了无数心血,其中有一项,便是那能将坤阴君信息素伪装成乾阳君信息素的药,这药赵寂是一直要喝着的。 甚至有时候,卫初宴和赵寂在一起时,也会短暂地被骗过去,因为觉得那是乾阳君的信息素而显得极具攻击性。 但是大多数时候,卫初宴还是分的清的。因她是个独一无二的绝品乾阳君,感官皆很敏锐,赵寂能骗得过别人,却难以骗过她,况且她太熟悉赵寂的味道了,简直是像刻在了骨血里,又加上赵寂动情时的味道是无法伪装的,她一般是不会闻错的。 但是除了卫初宴之外,其他人都被骗过了。所以此时,万太后听到女儿有这般荒唐的想法,不由严厉地出言制止。 这不是咬一口的事情,这关系到赵寂的帝位,关系到她们的生死,也关系到齐国是否会动荡。 这真的不是简简单单的、咬一口的事情。 听到母后的呵斥,赵寂忧愁更甚,她问母后:“母后,你这些年在南疆,可有听说过有能让被标记的坤阴君伪装成乾阳君的药?” 万太后听出赵寂的希冀,却也只能摇头:“虽然南疆那边将我治好了,但是你也不要将其看做是无所不能的。你可知道,我先前是中了毒,而南疆人尤擅蛊术,也会解毒,算是术业有专攻,这才将我治好 分卷阅读243 来的。至于其他方面,苗医却不见得要比咱们倾一国之力所寻到的那些医中圣手好。” 赵寂十分沮丧:“便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既然有能将坤阴君伪装成坤阴君的方法,那么,也许也真的有能让我被卫初宴标记的方法呢。” 万太后身为坤阴君,自然知道根植于她们血脉之中的渴望。她并未想太多,只当是寂儿年纪到了,故而愈发难以抵挡那种渴望了,却不知道赵寂真正想要被标记的原因。 赵寂也是个坚毅的人。也许她这一世算不得如何坚强,然而寻回了上一世的记忆后,那个能自己从榆林走到长安的小孩子,难道不是这天底下最为坚毅的一类人吗?因此,那种对于被标记的渴望,她虽然的确是有,但是,正如卫初宴能够抵挡住标记她的欲望,她也能够忍住这种渴望——如果这真的只是单纯的渴望的话。 可是这不是啊。 这是她的惶恐,是她不能抹去的阴影,是她二十年的后悔,是她深埋在心中的执念。 她多么希望被卫初宴标记啊。 万太后继续劝:“的确是没办法的,至少我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方法。能将坤阴君伪装成乾阳君已是逆天而为,这也要有坤阴君的信息素来改变才行,可是你一旦被标记,便算是卫初宴的人了,自然不会再散发出再让别人闻到的信息素,这样,你还拿什么来伪装呢?” 太后的这番话,无异于一盆冬日里当头浇下的冰水,浇的人透心凉。赵寂坐在椅上,神色灰败下来,半天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是这样的道理呢,可是母后没回来时,她总也抱有希望,南疆,那是连母后中的奇毒都能治好的地方,也许也能解决她的问题呢? 可是,母后说没有,母后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听说一直与医治她的那个苗医有着很深厚的友谊,如此都没听说过,恐怕是真的没有了。 赵寂明白了用药的这条路恐怕走不通,可是只要一天没有这样的药物,卫初宴就不会标记她,卫初宴就是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她好多次让卫初宴标记她,可是每一次,卫初宴都以为那是因为她深受情欲的煎熬、在说胡话,从来不肯听她的,她甚至放下帝王的尊严去求卫初宴,可是每次,卫初宴都只是拿那双沉淀了万册书卷的黑眸将她冷静望着,不肯答应她。 她前世在这件事上伤过卫初宴的心,也知道,恐怕她每次提起这件事,卫初宴便会难过一次,因此后来她便不提了。 可是这不代表她放弃了。 看着赵寂这幅样子,万太后的心揪了起来,她忽而想到了一人。 蓝樟既然能无视她们两人被标记的身体,带给她快乐,是不是代表,在标记一事上,蓝樟十分有研究呢? 蓝樟有没有方法将被标记的坤阴君伪装成乾阳君呢? 万太后心中忽而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 啊,的确,abo是有很多二设的,可以说很多作者写的都不一样。 我这里,发情期和不发情的时候都是会怀孕的,所以要一直喝药。 然后就是,被标记就没有信息素了,这不是二设,这是大背景,oga被标记后,就是她的a1pha的了,就不会再给别人闻到信息素,就只是自己的a1pha能闻到,并且两人做的时候会更舒服,这也是标记的一个好处。但是标记总归是很有弊端的,除非两情相悦,不然很残酷。 第一百七十二章医蛊 因不能随意出宫,太后差人寻到蓝樟,将手信交与了她。蓝樟看完信后,坦然回道:“医无法,蛊也无法。” 接着,她又细细地说明了,道是她手上有一种蛊,能够令被标记的人的标记减弱,只要不面对标记她的人,便与未标记之人无异。然而她也只能让人维持一个未被标记的假象,却无法将坤阴君伪装成乾阳君。 万太后得信后,又问蓝樟:若是有能够将坤阴君的信息素伪装成乾阳君的药物,那么这药,能够与她那蛊虫一同用在被标记的坤阴君身上,使得她仍然伪装成乾阳君吗? 蓝樟并未给出确切的回答,她也觉得这一方法可行,若是真有那样的药物的话。然世事总多变,若是她的蛊和那药是相克的,莫说助人伪装,恐怕还会害人。 两人通信到这里,蓝樟已隐约觉出不对,小小为何要来询问她这种事呢? 然而即便再给蓝樟一百个胆子,她恐怕也猜不到事情的真相。 对于蓝樟的担忧,万太后十分理解,然而眼前既已有了希望,她便不会轻易放弃。于是,她又秘密派人送了药方给蓝樟研究,同时也送了数名死囚过去给她试药,坤阴君稀少,身为坤阴君的死囚便更少了,太后这一掏,几乎掏空了卫初宴的慎刑司大牢,然而既然是太后要的,卫初宴便办的很妥帖。 太后很是满意,只是结果还未出来,她不想让寂儿有了希望又失去,便连带卫初宴也瞒着。 蓝樟这一试药,便试到了九月。 起先,在看到那副方子的时候,苗医赞叹连连。她从前只是想过要为苗家那些被标记了却又被抛弃的可怜儿女寻出一种不让他们被标记影响一辈子的办法,她也的确成功了,然而她却从未想到过,原来还能用药将坤阴君的信息素伪装成乾阳君的,以此来将坤阴君假扮成乾阳君。 看着其中的几味极罕见的药材,蓝樟又忍不住惊叹。 大齐果真物阜民丰,得要多少的珍稀药材、多少的聪慧医者,才能研制出这样一副药方来啊。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太后命人研制出这样一幅药方的用意来。她是个很胆小的人,有些事情,牵扯到官家,她躲还来不及,绝不会去细想的。 她只要把小小交给她的事情做好来便好了。 抱着这样单纯而聪明的态度,性子爽利的苗医很快地试好了药,药蛊相合果真有效,却也有些弊端,蓝樟想法子改良了药方,极力减轻了弊端,才告诉太后,这法子是可行的。 只是她也说明了,下蛊是很复杂的,蛊虫在未入体之前,不能离开她太远,若是小小果真需要她帮人伪装,便需那人自己去见她。 蓝樟愁死了,她是为了万小小而来的,岂料来了长安也不能和小小一起,还忽然多了很多事情要做,还要见不知道是哪个贵人。 她也是有脾气的,因此等到赵寂去见她的时候,她又像先前医治万太后那般一直冷着个脸,仿佛人家欠她们寨子千八百担粮食一般。 赵寂虽然讶异于这个苗医的态度,不过这人应当便是救了母后的那南疆大夫,眼下又能帮她解决一个大问题,她也就将那种被冒犯的不悦放下,只当是人家本事好,脾气自然就古怪了些。 不妨事 分卷阅读244 的。 一想到能够解决标记的事情,即便是这么一张讨债的脸,看起来都很美丽。 许是因为这年轻贵人脸上的喜色太过浓郁,到了后来,便连蓝樟都无法再对她扳着个脸了。赵寂此次是悄悄来的,她听了母后的话,打扮的很是低调,舍弃了她常穿的红、黑两贵色,只穿了件灰扑扑的秋裙,多的饰物也一样没带,看着不起眼。奈何她颜色好,唇红齿白的,眼睛又水润润的,带着笑意看人时,里边好像带着小钩子,饶是蓝樟是个心性成熟的中年女子,也不由被这漂亮孩子晃花了眼,再也讨厌不起来了。 好在赵寂并非万贵妃亲生的,两人长相并不很相似,否则蓝樟恐怕要被吓死。 给这贵人将一切弄好,蓝樟见她并无异常,便知道没问题了。只是不知道,这人这么年轻,又是为了什么,不惜在身体里种蛊,也要扮作乾阳君了。 蓝樟想到这里,就此打住。 赵寂如今还不能觉出蛊虫的作用,但她相信母后为她寻的人。因此,当蓝樟忙完,她笑容灿烂地同蓝樟道过谢,又唤来仆人,将她此次带过来的“赏赐”尽数搬过来,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惊的清贫的苗人目瞪口呆。 蓝樟惊讶过后,却也不肯要。她是为小小做事,岂有收钱的道理?事情若是传到小小那里,不定那女人如何嘲笑她,她是怎么也不愿意收下。 赵寂见她这样,心道,果真是神医,视钱财如粪土。相比之下,她倒显得轻浮了。 赵寂遂又让人将东西收走,蓝樟面上仍然坚决的很,然而心中很是痛了一番。 翌日,赵寂却又差人送了许多的名贵药材给蓝樟,也是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蓝樟这次仍想退回,奈何赵寂并未亲往,她的那些奴仆们一个个都不敢点头收回去,这些便一直堆在蓝樟这里了。 蓝樟为此写信给太后,太后几乎能想到那个淳朴的苗女是如何的惊讶惶恐,她笑了许久,传信告知,她帮助的那个人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富,让她尽可收下,不必拘束。 蓝樟这才安下心来,每日里抱着那些珍稀药材研究,漫长的一个见不到万小小的冬日里,倒叫她研制出了几样新药来。 太后知道她恐怕是不常出门的,便也派了一些医者去拜访她,医术不分家,蓝樟和那些医者,倒是总是聊的很高兴。 而后又研制出了几样新药,其中有一样,是她针对那位年轻贵人而研制的。上次那人一过来,她便看出来这人资质虽好,但是底子却很虚浮,应当是用过许多的药物才是,想来她装乾阳君不是一年两年了。 对此,最好的治疗办法其实是停了药,慢慢调养。但蓝樟也明白,从那日那贵人毫不犹豫地过来让她“医治”的这一举动来看,她是不会放弃扮作乾阳君的。如此,便只能小心在原来用药的基础上,再寻调理之法了,否则,这人的身体会越来越差的。 蓝樟原本没有头绪,不过和那些医者在一起聊得多了,多许多问题都茅塞顿开起来,倒叫她试着做出了几味适合那贵人的药,不过这也只是她自己的摸索,具体有没有用处、又有多少用处,还需在后来慢慢看。 可惜,虽然药送到了,但那位贵人再也没有出现在蓝樟面前,蓝樟也无法查看她是否有好转。 这成了医者心中的一个小石头。 蓝樟心中有很多这样的小石头。 所以后来,她也渐渐地没再去想了。 赵寂自蓝樟这里出来,和等候在外边的卫初宴一同回了卫府。她是知道初宴的,若是不带初宴来亲眼看上一看,这女人恐怕还当她是在诓人。 这也不能怪初宴多疑,实是这两年里,赵寂为了被标记,出了许多的招数,却都被卫初宴一一化解了。 如今,初宴只要一听到“标记”二字,精神便紧绷起来。 不过这一次,当卫初宴在屋外瞥见里边的苗医时,好像就有些相信了,她也没进去,似乎有意在避着那苗人,赵寂出来以后,同她道事情已办好,她也并未像之前那般怀疑,而是就相信了,和赵寂一样显得很高兴。 原本卫初宴跟过来,是担心赵寂与大夫做局诓她,然而当她看到这位苗医,便知道赵寂所说不假了。的确应该是太后为赵寂寻的人。 这人,不正是先前她在南疆寻到的那苗医吗?没想到,她也同太后一道回了长安。 卫初宴此刻已深信不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大概是在十点半左右。 第一百七十三章有孕 关于为什么从蓝樟那边离开后,二人是回了卫府而不是回了皇宫,可以有许多种说法。 碧如,陛下许久未出宫了,想要四处游玩一番,遂留在了宫外;碧如,陛下怀念卫府的景致了,便回卫府看看。 理由可以有很多种,然而真正的理由当然只会有一个,那就是,赵寂有些迫不及待,而当时,以距蓝樟宅院的远近来看,显然是距离更近的卫府胜出了。 这一日,已登基的帝王破天荒地,宿在了宫外。 而虽然赵寂没有说,卫初宴却明白她为何要去卫府。被赵寂一路急急地牵回府邸时,卫初宴对着家中的那些熟悉的摆设,忽然地生出来一些对赵寂的愧疚来,她说:“在我这里将你标记,是否委屈你了?不若我们还是回宫中吧。” 她还记得,原先她们第一次时,她忍不住要在浴池里对赵寂,却被赵寂很委屈地阻止了。 标记亦是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她这里,只是一个臣子的府邸,恐怕真的也委屈了赵寂。 赵寂这一次却不觉得有什么了,她把房门一关,佯作凶狠地扑上来:“如今我们已到了这里,你却又说要回宫,那你原先怎么不说呢?我可等不了了。” 卫初宴抱住挂在自己身上的人,不由笑起来。总是这样的,从对这种事情的主动与热衷程度来看,仿佛赵寂才是她们之间的那个乾阳君一般。 但其实,她难道便不渴望了吗? 她也很是渴望的。 “我只是怕委屈了你。你知道的,你这样的身份,我总是怕委屈了你。” 卫初宴亲吻着赵寂的嘴角,温柔地同她说话。赵寂把她抱的更紧了:“如何会委屈呢?卫初宴,你对我而言,是最好的宝物,和你在一起,如何会委屈我呢?” 卫初宴一瞬间将她抱住,想要把她抱到床上去。赵寂却在这时拿脚踝点了点她的臀:“虽然不委屈,可是,咱们总得先洗一洗吧?” 卫初宴一僵。 赵寂笑了,她附在卫初宴耳边,小声说:“还是说,你忍不住了?”赵寂好像对洗澡这种事情也不是那般的坚持,她一边笑着,一边去咬卫初宴的耳垂,肆意地撩着卫初宴 分卷阅读245 的火气。 卫初宴的手臂紧了紧,忍了又忍:“还是,还是洗一洗罢。” 她忍了那么久,也许从前世便在忍耐了,如今忽然告诉她她不必忍了,其实早在先前,她们还在蓝樟那里的时候,她已有些克制不住了。 还能等到两人入水,真是个奇迹。 奇迹也只能到这里了,还在水里,卫初宴便忍不住一口咬了下去。 她的信息素注入了赵寂的身体,赵寂颤栗着,用尽全身的力气锤了她一下。 令诸侯王来朝奉的诏书在八月便发下去了,而他们十月便要赶到到长安,因此是很匆忙的,赵寂并未给他们太多的准备的时间,也想看看他们能应付的如何。 诸侯王们是6续到达长安的,封地距长安近的,如楚王、梁王等,来的便早些,封地距长安远的,如吴王、胶东王、淄川王等,便来的晚些。 这些诸侯王所带随从也各有不同,有些连国中丞相都带了过来,有些却又并未带来。除去随行官员,他们也带了许多的珍奇以及银钱。朝奉朝奉,自然不只是来朝拜一番帝王便了的,他们也需纳奉,该交多少,全由封地大小而定。 而且长安是重臣聚集之地,这些诸侯王难得得到回都的机会,自然是四处都要打点一番的。可以料见,诸侯王来朝的这二十日里,长安城中会是一幅何等热闹的景象了。 说是十月来朝,不过,等到此次受诏的诸侯王6续到达长安,已然到了十一月。中山王依旧称病不出,赵寂此次并未向她的父皇那般纵容他,而是下旨削了中山王的爵位,将其降为侯,着其闭门思过。 她在试探诸侯王们的底线。 至于其他晚到的诸侯王们,则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惩罚。其中,受罚的大多是东边临海的那些诸侯王,这些人的确离长安很远,又要带着一车车的辎重,这一路水路旱路换来换去的,却也无法在诏书所定的时间内赶到。赵寂纵使知道他们的迟到同她将时间压的太紧脱不开干系,却也并未留情,而是将他们都罚了。 一视同仁的那样罚,无论是晚到一日的,还是晚到半月的,皆受的是一样的惩罚。年轻的帝王以此来告诫诸侯王们,皇命是不可违逆的,无论是逆了一点,还是逆了许多,只算五十步与百步,也即没有区别。 迟到的诸侯王们面上痛苦悔恨地受了,心中如何想,却一时也看不清的。 而按时到达的那些诸侯王里,有一个诸侯王,又是极突出的。这人便是吴王,下辖的也是渤海那处,算是距长安最远的,可是这位诸侯王偏偏就暗示赶到了,甚至还早到了一日。赵寂因此派人去查了他,得知他这一行人一路上跑死了数匹神驹,如今正在养臀呢。 如今骏马难寻,南匈奴的千匹骏马都能换来他们半边匈奴的太平,可见马匹的珍贵。吴王一下子拿出数匹好马,其实是有些扎眼的,他应当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那些马尸处理的很干净。 可惜他面对的是赵寂。赵寂自当年在兰城被人伏击之后,便极其注重斥候的培养,如今赵寂在外洒了许多的探子,好巧不巧的,还真叫他们探听出来一些东西。 赵寂因此将吴王列为了重点的监视对象。 前世,在她与诸侯王的那场战争里,吴王的份量也是不轻的,只是那时她心中悲痛,无论是哪个诸侯王,在她眼中都是叛军联军的一员,她亲率二十万人与之作战,最终赢得了那场起于内部的、荒唐至极却又真实至极的战争。 犯上作乱的诸侯王都给灭了,余下的也在卫初宴留下的“削藩令”中渐渐消失,她因此成了齐朝历代,最有权力的一任帝王。 因为她与匈奴、与诸侯王的两场战争,她死后谥号“武”,即孝武皇帝。 诸侯王来朝,最忙碌的,其实是朝中的大鸿胪,大鸿胪是九卿之一,掌管邦交和边陲部族事务。先前匈奴来求和,消息自军部传回来后,便也要经过大鸿胪的手,等到匈奴过来和亲,就更是大鸿胪在前后处理。 如今诸侯王来朝,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此次诸侯王到来的时间十分不齐的关系,大鸿胪持节郊迎好多次。距赵寂放在他处的眼线说,为了此事,大鸿胪霍固私下里哀叹了数次。 赵寂听后,笑着骂道:“霍固那老东西!这郊迎可是个肥差,哪个诸侯王来了,不要先见他的?不要先偷偷地给他送礼的?霍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如今已经很有帝王风范了,虽然霍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然而她骂起他来,就如同对待晚辈一般。 可不是,君臣在前,此后才是父子之伦,赵寂说是臣子的天也不为过。 霍固在前边忙来忙去,还要被他的陛下骂。而赵寂就比较疏懒了,她等着与人打仗呢,也不愿放下身段,因此连巡视馆舍、做一做关心的样子都不曾,便让诸侯王们住进去了。 诸侯王们全都到齐后,便是第一次朝见。 这第一次,算是小见,即帝王私下里设宴款待各位诸侯王。因为诸侯王都是宗亲,这场宴会也算作是家宴,取的是联络感情之意。 不过,诸侯王与天子各自一代代地传下来,现在,已不是嫡亲的手足,眼中又都看着大齐,感情是没有了,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情谊倒是有一些。 饶是如此,赵寂仍然得端着一张笑脸,假装很宽和仁爱的,一个个地问候过去,诸侯王也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又荣幸之至的模样,说上一箩筐的歌功颂德之话,这样,好像才算第一次的小见圆满了。 赵寂那日喝了许多酒,第二日便有些头疼,诏医官来探脉的时候,医官却抖如筛糠。赵寂立绝不对,命左右将其控制起来,细细审问。 那医官原本是一口咬定陛下只是酒喝多了,才有些宿醉的。然而赵寂何许人也,旁人有一点的疏漏都瞒不过她,她直觉这医官知道了什么。 而能令一国太医抖成那般模样的,除了陛下病重,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赵寂不由怀疑,她发现了赵寂坤阴君的身份。 果真,她一将人交给高沐恩审问,便自那医官嘴里审出了东西。 原来,那医官真的知道了陛下的身份。而探脉只能分男女,对于乾阳君和坤阴君虽然也有个玄而又玄的脉象只说,但是从来少有医者敢以脉象定男女。赵寂敢给太医院的人探脉,便是笃定了不会泄露的。 可是这人就是发现了。 经受了几道酷刑,她抖的更厉害了,将她是如何发现的也和盘托出了。 她说,陛下有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呐,你们要的小龙崽子。猜猜看,什么时候怀上的。 明天恰好是双更的最后一天,明天之后,我双更就一周了,我没有食 分卷阅读246 言。 然后,大概就是在明天完结。 我是看着单章评论从两百到一百到五十的,因此我想,应该也到了结文的时候了,如果一篇文得不到多少的反馈的话,显然,它在走下坡路。 我要把我的下坡路走短一点。 笔芯,大家。 第一百七十四章怎么办 如何就有孕了呢? 赵寂怔然摸向自己的小腹,年轻至极的脸蛋上,显出一丝挣扎来。 这个人没有说谎,赵寂能够看出来,然而,然而这种的事。 不知道是想要确认有孕,还是希望那医者是误诊,赵寂又召来对她死忠的医者来给她探了脉,结果仍是有孕。 说是约莫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那应当就是她被标记的那日了。赵寂算了算时间,想起那天两人的情不自禁,是了,那日她宿在了宫外,似乎两人闹的太晚,算算时间,恐怕后补的药物并未起作用。 “君上体虚,胎儿似乎有些不稳,如今又还早,不若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君上,这孩儿如今落了,才是最对的。” 赵寂脸色蓦然苍白起来。给赵寂探脉的这位大夫姓柳,是从她十岁起便来到她身边的,原先是她殿中的属官,后来赵寂登基后,他便做了太医。先前赵寂所喝的药,多是出自他和另一位医者的手,他们是极少数知道主子身份的人之一,却也是难得的忠诚。 赵寂身份敏感,少不得有个病痛,虽然脉象只分男女,她不会从脉象上被发现身份,但若是由太医们医治的深了,免不了被人看出端倪,因此除了寻常的请安探脉,一般还是这两位医者在为陛下诊治。 而今晨这位来探脉的医者,属实运气不好,遇上了赵寂孕脉显现的时候,还没有掩饰好自己的震惊,被赵寂看出来了。 是场飞来横祸,然而赵寂即便知道,也不能放她走了。 她走过紫颤木的珍奇架,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那医官,那医官被人缚住,用了点刑,袍服上沾着血,脑袋几乎点在地上。 约莫三十几岁。 赵寂又摸了摸小腹。自从知道腹中有了孩儿以后,她便时常忍不住这样摸一摸,然而那里,此刻还是平坦的。 平坦至极。 可是终究是要变大的。方才那柳太医的话赵寂听到了,这么大不敬的话,她听了,却也知道那大夫说的才是真话。无论从身体还是从大局来看,她都应该将这胎落了。 可是,她如何舍得落掉呢? “陛下求您饶恕我。” 一般而言,乾阳君是不会怀孕的,然而却也不排除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些喜欢和乾阳君在一起的乾阳君,是有可能怀孕的,只是极难。在大齐,每年也能听到一两桩这样的事。因此,这个医官倒也并未笃定陛下就是个假乾阳君,然而无论陛下是不是,她知道了陛下是个坤阴君,她是死路一条,她知道了陛下是个怀孕的乾阳君,她也是死路一条。 这天底下,哪个乾阳君都可以怀孕,然而一国之君不能。 若是天子怀孕了,怀上了另一个乾阳君的孩儿,那么对于天家而言,这是何等的屈辱?一国之君,竟屈居人下,竟还怀了别家的孩儿! 赵寂明白她怀孕了意味着什么,不由有些眩晕,可她不能晕,她还好生生地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俯视着跪在她脚下求饶的那名医官。 这个人,不能留。赵寂冷血地想到,今日她若心软放了这名医官,他日处在这医官的绝望处境的,便该是她和卫初宴了。 赵寂看了一眼高沐恩,高沐恩立刻会意,他亲自捂住了这人的嘴,打算将她拖下去。 那医官不断挣扎着,眼神却是绝望的。 赵寂闭了闭眼:“你若有家□□小,我会为你代为照顾。你也不会是个罪臣,我会说成是有刺客行刺,而你舍身护主,挡刀而死。” 听了陛下的话,那医官不再挣扎了,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在一旁制着她的一个暗卫,脸上却现出了羡慕的神色。能为陛下挡刀,便代表这人死后必定是要记入史册的,不仅如此,只这一功,便能令她家人生活无忧了,这不仅仅是因为钱财上的赏赐,日后,若是功臣之后入仕,路也好走许多。 许多人奔波一生,不过也是为了这点名声而已。那些每日里梗着脖子在殿上做着帝王镜的言官,最后也不过是为了史册上的一个名字。 而这个人今日就做到了,如何能令人不羡慕? 果真,那医官不仅没再针扎,反而给陛下磕了个头,这才被拖了出去。 待到高沐恩将那医官处理了,赵寂问他:“卫初宴呢?” 往日里,若是有早朝,卫初宴会在下朝以后偷偷绕到甘露殿。赵寂则常在未央宫继续和被她留下的大臣议事,有时,卫初宴要在甘露殿等上许久才能见到赵寂,这时她就在甘露殿里处理自己的事务,从来不会烦躁。 然而今日,因为昨夜陛下设宴款待诸侯王的关系,今日的早朝给缓了,卫初宴昨夜又收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吴王太子似乎也来到了长安,然而他却不在吴王的随行名单中,卫初宴觉得事有蹊跷,因此,同赵寂商量以后便夜探了馆舍,今晨还未回来。 “陛下,卫大人不知怎的,还未入宫,奴才这就派人去寻一寻她。” 高沐恩也是冷汗连连,陛下竟有孕了!深知陛下怀孕的后果,他这些年来一直小心谨慎,次次卫初宴留宿后,他都会将药端到陛下面前,没成想,如此千防万防,竟还是防不住。 高沐恩现在,就只希望陛下也能看清楚以后的艰难,早早地将小殿下给落了。大不敬他也要想,这种时候,孩子岂是能怀的! 方才柳太医劝谏陛下的时候,他差点也跟着劝了。 赵寂显然也正在左右摇摆,高沐恩说要派人去寻,她便恍惚地点了点头让高沐恩去了,自己则躺回床上,脸上的表情,一时欢喜,一时悲恸。 高沐恩的人确是在卫府才寻到的卫初宴。彼时卫大人还在睡着,宫中派过去的人险些被卫府护卫拦在门外,等到他们出示了令牌,这才得以进去。 便有人去通报卫初宴。卫初宴却并未像以往那般迅速,而是又让宫中的人等了半个时辰,这才穿一件浅红官袍推开了房门,面色苍白地询问他们:“怎的白日里来找我?” 初宴不是日日都跟在甘露殿的,她许多时候都得在衙门,今日她是打算晚间再过去的,然而此时宫中来了人,恐怕赵寂那边有了急事。 饶是身上有伤,卫初宴也强撑着出来了,然而奉命来请她的那几人却不知道陛下究竟唤卫大人入宫是为何事。 赵寂处置那 分卷阅读247 医官的时候,殿内人当然是都被遣出了的,只留下了高沐恩和两个锯嘴葫芦的暗卫,后来又加了一个柳太医,陛下有孕的这件事暂且便只有这几人知道,高沐恩赵寂是很信得过的,他的那两个手下,亦是平常负责处理卫初宴留宿宫中事宜的人,若是他们信不过,不等赵寂有孕被发现身份,恐怕很早,赵寂的帝位便不保了。 自然也是极亲信的人,这些人不信鬼,不信神,自小便被皇家培养出来,只知道忠于自己的主子,生也好,死也好,这些人是赵寂一辈子得用的人。 至于被派来寻卫初宴的人,却是不知道先前所发生的事情的,他们只是奉命过来,要请卫大人入宫。卫初宴见在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又跟他们进了宫。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这几人起她就很是心慌,总觉得前方有什么要紧事在等着她。 她先是想到,难道赵寂知道她夜谈诸侯王馆舍时出了事,被那吴王太子伤到了?可是昨夜她做的很是隐蔽,以她和吴王太子的武功,她们虽然很绪,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再问了她一声。 赵寂深吸了好几口气,语气飘忽地说道:“卫初宴,我有了。” 卫初宴没听懂:“什么?” 赵寂从她膝上抬起头来,茫茫然地望着她,像是一点凭依都没有的,那样茫茫然地望着她:“我有孕了,卫初宴。” 卫初宴身上的所有的伤口都不再有感觉了,她的脑中好像有团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炸开了,她又呆呆地问了句:“什么?” 但其实,她已是听清楚了的,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发问。 赵寂知道她理解了,眼泪忽而掉下来,打湿了卫初宴的衣衫:“怎么办啊,卫初宴,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要说: 啊,怎么办啊,谁告诉我怎么在一章之内结文? 好了,第二更大约有六千到一万字(绝望)(来自一个倔强的要结文的作者) 行的吧,你们别等了等我写完这个大章更上来怕是超级超级晚了,明天早上起来看吧,么么啾。 对了,你凉开新文了,新文是《闪婚(g1)》直接点进你凉的作者专栏就可以看到了,在这里求一波收藏(虽然文案还没写)但是,你们知道的,我写的文还是可以看的。 然后就是开了gz号,名字是:阿凉的粥铺,不能在这里写的就在那里写了,大家去收藏一波呀,再次么一个。 第一百七十五章结局(上) 卫初宴很快地消化了这件事情,她强作镇定地掏出帕子来给赵寂擦眼泪,手却一直抖着,有几下还不小心蹭到了赵寂的鼻尖,赵寂看她这幅样子,将帕子拿过来:“你是不是很害怕?” 谁不害怕呢?就连赵寂自己,都害怕了一瞬。 卫初宴勉强笑了下:“不是,不是害怕。我恐怕是太过十分凝重。 从一开始的又惊又喜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赵寂怀孕的后果终于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热情忽而被浇熄了,那种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和赵寂的骨血的欣喜也被强制性地冲淡了,她和赵寂一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里。 两人同时地开口:“不如——” 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她们又同时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赵寂换成侧躺的姿势,抱住卫初宴的一只胳膊,仰起小脸看着她:“我想要这个孩子。”她说这句话时,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极了,透出一股希冀。 她想要这个孩子,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同刚才的那个“不如”后边要接的话是不一样的。 卫初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何尝不是舍不得的,可是,赵寂要怎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不知道是怎么能说出来的,但是两个人里,总要有个人将这个残酷的事实揭开的,卫初宴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话:“可是,我们不能把她生下来。” 然后,她被赵寂狠狠地推开了,其实赵寂没用太大的力气,可她受了伤流了血,有些虚,踉跄着后退了数步,差点撞上床边的香炉。 剧烈的痛意袭来,刚才赵寂那一下推在了她腹部的伤口上,伤口约莫是裂开了,然而卫初宴此刻心如刀绞,她连压一下伤口的血都不曾,只是难过地看着赵寂,温润的眼睛里,也是全然的无措。 她没做好准备去要一个孩子,赵寂也没有。也许她们都是想的,从前世到今生,她们盼一个孩子盼了许多年了,可是,真正等到赵寂怀孕了,她们却又不敢生下来了。 卫初宴一拳锤在了身后的墙上,墙体瞬间崩裂出蜘蛛纹,许多石屑落下来。外边 分卷阅读248 守着的侍卫立刻上前查看,才唤了一声:“陛下”,便被赵寂怒吼出的一个“滚”字吓退了。 卫初宴这时又紧张起来:“你莫要动火气。”她快步走回床前,蹲下来握住赵寂的手,赵寂把她甩开,她又再次地握住,很轻柔地握住,这样的力气,赵寂可以很轻松地甩脱她一千次,那她就再轻轻地握住她第一千零一次。 “动肝火会伤身的,对你和孩子都不好。”卫初宴细声细语地解释道。 赵寂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你不是不要她了么,还在意我动不动肝火作甚?” 她其实也知道卫初宴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她心中难过的很,一想到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她便难过的要死掉了。 明明先前,一直喝着药的时候,她对孩子是没有那么大的感觉的,她的确是想要孩子的,但是她知道这不是好时候,因此也一直在主动地喝药。可是,明明一直拒绝着孩子的到来,等到真的有孕了,她却完全无法割舍掉这个她和卫初宴的骨肉。先前卫初宴还未入宫时还好,她好像很是冷静,可是她的所有的冷静在看到卫初宴的那一刻俱都消失不见了,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从此就能将问题交给卫初宴了。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卫初宴这时候的确表现出了该有的担当,她不断地安慰着赵寂,脑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希望找出一个保住这孩子的办法来。 卫初宴表现的太过镇定,赵寂渐渐地也安静下来,止住了哭声:“不若,不若我闭朝几月吧?” 她已想好了,即便是做昏君,也要把这孩子给生下来。 卫初宴拍着她的背,不赞成道:“闭朝也得有理由的,你忽然闭朝,天下会大乱的。” 方才那帕子不知道去哪了,赵寂将眼泪都蹭在了卫初宴身上:“那便开内朝,母后如今也在,便让她监国,由你来管理内朝,昏君便昏君吧,我要这个孩儿。你们稳住几月,我便能再出来了。” 她又问卫初宴:“我的肚子什么时候会大起来呢?” 这句话,已表示出她确定要怀这个孩子了。 卫初宴给问住了,她哪里知道这个?她又从来没有过孩子,而且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她也没个亲妹妹、亲弟弟,对于其他几房的吵闹小孩尚且不太关心,何况是他们还在自己爹娘肚子里的时候呢? 她也不知道,此时只按照自己的印象,模模糊糊地回忆了一下:“三四月?还是五六月?七八月定然是很大了,这不必说。” 赵寂见她也不懂,当机立断地又唤了柳太医来,细细询问过,太医道是一般都在五月显怀,早些的也有,晚些的也有,早晚不过一月。 赵寂便喃喃道,希望这孩儿乖一些,晚些再显怀了。 柳太医先前听到陛下如此询问便觉不对,如今又听到陛下这样说,魂魄被吓掉了半边,跪下来苦劝道:“君上,这一胎不能留啊。” 卫初宴在一旁听着,心又抽痛了下。 因为这是柳太医的关系,赵寂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并未说什么重话,只是说了句:“这孩子这十月里,还要多多地麻烦柳爱卿了。” 她走下床,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柳太医感受着那淡淡落在身上的目光,忽然觉得脊背一重。明明君上这样年轻,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但是此刻,他却再也没有了面对孩子般的君上的感觉了,他虽被赵寂扶起来了,却觉两腿发软。 他忽而意识到,方才还是僭越了。 赵寂并未因他的话而有多少的不喜,若是她御用的大夫是为了谄媚主上而什么忠言都不说的,她才会觉得心寒,因此她将柳太医扶起来后,还很诚恳地拉住了他的手:“我知我这决定委实荒唐,然这孩子来的不容易,我亦不小了,大齐早该有个小殿下了,这也许是上苍的恩赐呢,爱卿,你说是与不是?” 柳太医听着陛下温和的话语,许久没有说话。 赵寂叹一口气,接着道:“朕知你担心的是什么,你忠心为主,这很好,朕感念你的忠诚。但你应当相信你的主上,朕既然决定生下来,便不会因这个孩子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这么多年了,从朕还是个十岁孩童的时候,你便跟在了朕身边,不止是你,还有蒋太医、高沐恩许许多多的人,你们既奉朕为主,便等若将身家性命都放在了朕的身上,朕知你们的忠心,知道你们这些年的付出,绝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她这番话是字字出自真心,十分的真诚,柳太医听着,热泪盈眶的,又拜倒在地:“君上厚爱,臣当万死以报!” 赵寂一笑,又将他扶起来:“莫要总说死不死的,朕还希望这孩子出生后,依旧是你和蒋爱卿,你们二位随侍在她身边呢。”她见柳太医况,以及她此时对腹中这孩子的重视,大殿下十有**便是日后的储君。她说出这句话来,便等若将储君交给了柳、蒋二人,此间重视,可见一斑。 柳太医不住擦着眼泪:“老臣何德何能,得君上如此厚爱。” 他激动地表着忠心:“老臣定当为小殿下鞠躬尽瘁。” 赵寂又与他说了几句,才让他跪安了。 寝殿再次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卫初宴捂住腹部,轻轻笑道:“方才你哭的那样伤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做了呢,没成想方才又是个帝王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这个位子。” 赵寂骄矜一笑:“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自然是厉害的。都还未想到该如何生下这个孩子,便将医官给哄的恨不得立刻就助你把小主子生出来了,仿佛真那么容易一般。” 卫初宴忍着疼,同她说话。 赵寂见她捂着自己的腹部,奇怪道:“你捂着小腹做什么?要捂也应当捂我的才是。”说着,她又躺回床上,示意卫初宴再过去摸摸她。 卫初宴走过去的时候,赵寂闻到一阵淡淡的腥味,就掩藏在卫初宴的信息素之下,掩藏在寝殿中熏的香之下。 她疑惑地再深嗅了两口,忽然面色大变地抓住卫初宴的手:“你受伤了?” 她这时才发现,卫初宴的唇是极不正常的白,隐约还泛着灰色,看起来很是虚弱。她想到先前卫初宴捂小腹的动作,手指点在卫初宴的腹部,竟碰到了浅浅的湿意,指尖因此染了一点红。 卫初宴被她点的直冒冷汗,却还强撑着:“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来之前已包扎过了,只是伤口崩裂了。” 她絮絮叨叨的,想要说明自己真 分卷阅读249 的没事,赵寂此时却懒得听她说话,一下把她按到床上,急急地扯开她衣裳,这才看到,她腹部缠了好几圈的白布,此时却都染红了,纵然一时看不到伤口,也知道,这怎么可能不严重? 拿了上好的金疮药,赵寂给卫初宴清理了伤口,又重新上过一遍药,期间卫初宴想要自己来,被她瞪了几下,这才老实了。 赵寂看那伤口不再出血,才重新躺下,她如今有了身孕,总担心不休息会对孩子不好。只是这一次,她不往卫初宴怀里钻了,而是离的较远。 方才卫初宴的伤口之所以会裂开,应该是因为她,她现今知道了,自然会注意的。 “说吧,这‘并不严重’的伤是在哪里受的?是在诸侯王馆舍吗?” 赵寂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 卫初宴往她那边挪过去,想要挨着她,赵寂却又往一边挪了挪,看起来是气着了,卫初宴见她快要掉下去了,遂不敢再过去,反而又挪回来一些。 她悄悄叹了口气。 乾阳君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昨夜吴王太子那一刀几乎伤及了她的肾脏,比如今的样子可狰狞太多了,想来到晚上,又是另一副景象,若是她晚上早告诉赵寂,赵寂查看时,也应当真的只是一点小伤了。 她是不愿让赵寂为她伤心难过,怎料今日有个这样大的“惊喜”在等着她,她这才露馅的。 “的确是在夜探馆舍的时候受的。”说起这件事,卫初宴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赵寂其实对她会受伤这件事十分的惊讶,只是方才光顾着担忧心疼了,一时没顾上去想,如今才觉得很是惊讶,谁能伤到卫初宴呢? 她一个绝品,又是武艺奇高的绝品,连出入她这皇宫都不很艰难,有什么人还能伤到她? “是谁伤了你?你和许多人交手了吗?可我并未收到消息呀。” 卫初宴摇摇头:“你听过‘倒拔垂柳’的这件事吗?” 赵寂脑子转的很快:“你是说那个吴王太子?” 十多年前,吴地便传出过吴王太子倒拔垂柳的事情,须知,要做到这样得力有千斤,不过有些上品乾阳君也的确能有这个力气,因此虽然当时吴王太子声势大涨,但赵寂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过多关注他。 此时听卫初宴说起,赵寂却觉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卫初宴告诉她:“我昨夜的确寻到了吴王太子的所在,也与他交过了手。他不是个上品,他也是绝品,我的伤就只是在和他一个人交手的时候受的。” 她也是大意了,她师成的这些年,并未再遇上过对手,昨夜夜探馆舍的时候,她还觉很轻松,没想到转眼间,教训便来了。 赵寂的目光威严起来:“竟是这样?” 卫初宴点一点头:“不知道他是个绝品,昨夜我掩饰的不够好,给他发现了,因而与他交了手。不过,他虽在我身上留下一刀,然他的左手给我打折了,手腕也被捏碎,即便绝品的自愈能力十分强悍,这种碎骨的伤,他也得好生养上十天半个月的,暂时是动不了了。” 卫初宴在这里同赵寂说吴王太子,而另一头,诸侯王的馆舍里,躺在床上的吴王太子也正在与他父王说起昨夜夜探馆舍的那刺客。 “这人武艺奇高,并且是个绝品,看起来还是个年轻女子,若她真是陛下派过来的,那我此行恐怕达不到目的了。” 咬牙切齿地,吴王太子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吴王听了他的判断,狭长的脸颊上显出一股与往日里的和善不同的厉色来:“我当我吴地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绝品,没想到长安还藏了一个。王儿,你与她交过手,受了这样重的伤,那她呢?她难道全身而退了?” 吴王太子哼笑道:“却也不是。我碎了手腕,她却挨了我一刀,只是不知道是否伤到了肾脏,若是伤到了,那她比我还要养久一些,但若是没伤到,那样的刀伤,若她和我一样是个绝品,恐怕两三天便好了!” 吴王闻言,脸上不见喜色:“那你若是去到皇宫,岂不是还要与她对上?” 吴王太子道:“若她真是小皇帝的人,既然已与我交过手,就定然也知道了我的品级,自然会一直守在小皇帝身边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父王,她的武功略微高过我,我恐怕没有刺帝的机会了。” 吴王长叹一口气:“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他立刻决定道:“父王给你安排人手,你今夜便离开长安,迅速回国去。” 吴王太子看一眼自己软塌塌的手腕,诧异道:“父王何必这样急?不等儿子养好伤吗?” 吴王看眼自己这个空有绝品资质却无对应智慧的儿子,又是一声长叹:“你以为,若是陛下知道了你是绝品,还能容得下你吗?还能等你回吴地去吗?她必定是要你折在长安的。” 吴王太子脸色一变:“难不成她还敢光明正大地派兵闯入馆舍吗?” “你这孩儿,怎么如此愚钝!你莫忘了,此次你前来长安,为了刺杀以后撇清责任,我并未将你列入随行名单里。小皇帝要抓你,只需说有刺客混入了馆舍,为了我等的安全必须派兵搜查,便能将你搜出来,到那时,你父王我是承认你是我儿子,还是不承认,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你这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吴王太子脸上又是一变。他满脸戾气地冷哼一声,捏碎了手中的药瓶,又听见父王道:“况且,你以为我承认你是我儿子此事便完了?小皇帝必会拿你偷入长安说事,也许为了逼你露出武艺,还会将为父往重里罚。” “她如何敢!” “她如何不敢!诸侯王无旨不得离开封地,更何况是进长安呢?你身为吴王太子,在没有报与大鸿胪的情况下出现在了长安,单凭这一点,小皇帝便是削了我的爵都不为过!往大了说,这能扯上谋反!是,我们的确图谋的是谋反的事情,可是,这能放到明面来说吗?” 吴王心痛不已。 吴王太子恍然大悟,终于答应下来,决定连夜离开长安。 赵寂并不知道吴王太子打算跑了,她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这吴王太子为何要隐藏身份偷偷地跟来?若是他担心暴露他绝品的资质,便连长安都不该入,可他又偏偏过来了。” 卫初宴也觉蹊跷,她先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原本这件事也是很大的,她本打算晚间与赵寂详说,没想到,赵寂一句“我有了”将她的步调全然打乱,到了现在才有机会说。 “会不会是,他是为你来的?” 前世赵寂并未在这么早就诏诸侯王来朝,后来她与诸侯王起了战事,就更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对那吴王太子,真是半点印象都无。 “你是说,他隐藏身份进长安,是为了刺杀我?” 赵寂也 分卷阅读250 是一点就通。卫初宴点点头,见她蹙眉思索,便悄悄地往她那边挪了挪:“除此之外,我想不通他为何要冒着危险来到长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品的价值,也清楚绝品对危险的趋避本能,若是没有大利,吴王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到这里来? “看来这一世的诸侯王,比上一世要不安分许多。”赵寂道。刺帝,若是她这帝王死了,无疑是让大齐乱起来的最快途径,到那时,因为先皇的子嗣中,除赵寂以外的乾阳君皆是罪臣,所以诸侯王也能来争,总之只要是皇室宗亲,皆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卫初宴深有感触:“世事无绝对,回来这些年,有些事情对的上,有些事情对不上,我已然习惯了。记得前世,除了那‘倒拔垂柳’,好像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吴王太子的事情,真不知道他原来还是个绝品。” 赵寂狠道:“无论如何,他一个绝品,既然来了长安,便不要想着要回去了。你方才说,他受伤了是么?” 卫初宴立刻明白了,她马上对吴王太子的情况做了个评估:“折了手而不是断了手,是很容易恢复过来的,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他的左手腕子碎了,至少十日之内,他的战力要削减一半或更多。” 少了一只手可以用,却不是单纯的就少了一半的战力,这对身体的影响是很大的,许多招式也不能用,那吴王太子能保留三四分实力便不错了。 赵寂点头,若有所思。 “难不成,你想派人去刺杀他吗?” “的确是想的,数十名大内精锐,去刺杀一个少一只手的绝品,不至于不能成事吧?” “可吴王那边定然也有许多护卫,你得把这些算进去。况且数十人前去,这么大的动静,恐怕还会惊动其他几路诸侯王,还会惊动长安城守卫。”卫初宴有些不赞成。她是赞成赵寂刺杀的,但她不赞成这么大张旗鼓地去。 赵寂眯眼看向她:“你身上还有伤,好好给我养着!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一看,赵寂却发现原本离得远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她身侧,她本来还很凶的,现下却很想笑了。 她伸手,很容易地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卫初宴的手,也不凶了,只是温柔地劝道:“你还带着伤,让你去我不放心,便让他们去吧,长安是我的土地,我是一国之君,即使闹出一些大阵仗,也有数种理由圆过去,你便放心吧。” 于是这一晚,赵寂派去的刺客恰好发现了正要出城的吴王太子一行人,双方激烈地打斗,最后甚至惊动了南军北军,两军齐齐出动,将城门那边围得水泄不通,端的是一个灯火通明。 吴王太子连同护送他的一行人被擒获,赵寂所派过去的刺客于是也被擒获。 否则,吴王太子只要敢动,赵寂的人还是要死命拖住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这一章好像快七千了,然而还是完结不了,然而我很困了我先去睡觉,咳,明天看看行不行啊。 那什么,你凉的脸现在肿着呢,很疼,要吹吹。 (记得去“阿凉的粥铺”逛逛啊,这样才不会迷路哦。) 第一百七十六章结局(中) 人一被抓住,便被送往了慎刑司,未免夜长梦多,卫初宴连夜提审,吴王太子却一直闭口不言,他的那些随从也个个都是硬骨头,卫初宴本想直接从他们口中问出身份的,奈何几道大刑用上去,这些人连嘴都未张一下。 此前,卫初宴只在皇家的护卫中见过这样的人。 吴王太子被擒,吴王自是立刻得到了消息,多番打听之下,知道儿子进了慎刑司,几轮拷问下来,仍然没有交代自己的身份。吴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儿子昨夜是为斗殴被抓,只要不被发现了身份,应当还是安全的,这样的案件,他能想办法叫人保他出来。 然而昨夜忽然出现的那些人十分可疑,吴王十分担心是宫里派来的人,若真是这样,小皇帝恐怕已知道了一切,那么他便很难再捞人了。 如今之计,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天,吴王手下能用得着的人都派出去了,一些布在慎刑司周围,一些则带着珍奇宝物四处拜访那些与他有旧交的大臣,希望能想法将吴王太子捞出来。 卫初宴知道这人为何紧咬着不松口,也明白聚众斗殴这样的罪名并不能除掉他,甚至,吴王太子一行人还咬定他们是外地来行商的商人,昨夜本来已打算回家,怎料忽然遇上强匪,抢先喊了冤,卫初宴查过他们的身份文书,俱都是真的。 吴王做事,果真没有疏漏,卫初宴坐在堂上,看着吴王太子一行人喊冤叫屈,对着另一拨人使了使眼色。 赵寂的这些暗卫,便亮出了大内令牌,直言昨日陛下遇刺,他们正是从宫中追出,循着痕迹一直追过去,追到了这行人。 卫初宴叫人验过令牌,显明这些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御前护卫,而吴王太子仍在叫屈:“大人,冤枉啊,我等明明是有文牒的商人,这几日到了长安以后,俱都安分守法的,将货物一卖便离开,哪有什么时间、什么胆子去刺杀陛下呢?” 吴王太子吼的很有气力,他并未入过皇宫,这些人想凭一张嘴便将白的说成黑的,却也不可能。这里是慎刑司,最忌偏私,而他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审的,即便这些人是大内侍卫,他难道还怕了这些人不成? 卫初宴看着他的这个样子,暗中摇了摇头。 这莽汉,她既然敢让侍卫们亮明身份,后边自然还有东西在等着他。她又看向堂下的那些已被松绑的侍卫们,询问道:“这人的喊冤并未没有道理,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昨日偷入皇宫的贼子?” 侍卫中领头的那个便立刻道:“自是有的。卫大人,说来惭愧,我等领了守卫皇宫、保护陛下的职责,却并未将职责担好,仍然让贼子混入了皇宫。然而我等也不是吃素的,昨日混入皇宫的,其实只有一人而已,这人应当是个绝品。” 因为忽然牵扯到了陛下遇刺一事,堂上负责审理的可不只是有卫初宴一人,大理寺也派了人过来,加上卫初宴的属官,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听着,此时一听到“绝品”二字,满座哗然。 绝品?竟是个绝品?难怪能够偷入皇宫! 吴王太子听到这里,暗道不好,这些人手真黑!如今的大齐,已有很多年未出现过绝品了,众人看来,绝品已然应了这个名字,从世间绝迹了。若是这些护卫一口咬定昨日就是一个绝品偷入了皇宫,再让他们来验一验信息素,他还真逃不开干系了! 而吴王太子不知道,要让他脱不开干系,其实连验一眼信息素都不需要。 那侍卫紧 分卷阅读251 接着道:“这个绝品已接近了陛下,所幸天佑天子,陛下虽然受伤,却并未有生命之忧,昨日陛下取消了早朝,便是因为遇刺,又因为天子遇刺是国之大事,刺客未除,消息仍然掩着。”侍卫的话,说明了为何昨日陛下罕见地没有上朝。原本她大宴诸侯王,第二日也应当只是推迟早朝,可是昨日,陛下确然没有上朝。 因为这番话,堂上官员又信了几分,若非这是庄严肃穆的慎刑司大堂,恐怕这些有能耐参与到这一惊天案件的大人们都忍不住要交头接耳了。 “我等在宫中围杀这人,然而惭愧的是,侍卫折损数十人,却只有一个人在死前拼命捏碎了那贼子的腕骨,我等又追出宫去,正是这一行人行迹最为可疑。大人,我等也不是红口白牙便要冤枉人的,这些人里有没有藏匿贼子,大人只需看一看,谁的腕骨是新碎的,便能知道孰是孰非了。” 卫初宴的目光落回到吴王太子一行人身上,铁面无私道:“来人,去查验一番,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以上所说的特征。” 其实哪里还需要查验呢?那侍卫一说完,吴王太子便知道他已成功将脏水全数地泼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他虽然是个莽夫,却也知道一旦被安下了这样的罪名,就是死罪,而若是这些人再查出他是吴王太子,便还要牵连他的父王、他吴地的子民!他不甘地怒吼一声,想到自己是个绝品,心中忽而生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手上的镣铐是锁不住他的,他只要逃走便好了!若是他此刻逃走,不再管自己的随从,以他绝品的资质,这些人是追不上他的。他方才环视过了,这些所谓的皇家侍卫中没有几个年轻女子,而他昨夜也与这些人交过手,知道那日的那个绝品不在这些人里,想必正守在宫中那个小皇帝身边呢! 没有那个绝品在,他是能逃掉的! 吴王太子怎么也猜不到,他以为不会在场的人不仅在场,还正端坐在堂上那黑木桌之后,恰是负责审理他的人。原本他想来,那人应当是小皇帝身边的人,却绝然不会想到,小皇帝竟能将一个绝品摆在重臣的位置。 况且,这慎刑司太刑,可是个彻彻底底的文职! 他此时却忘了这个人还领着北军统领的职位。是了,单看这人一袭红袍,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已的人,竟能是个绝品? 吴王太子只花了一瞬做了决定,又花了一瞬挣断了手脚的锁链,堂上几声巨响,是锁链断裂的声音,他的突然爆发令得许多人都吓了一跳,这世间还有人能挣脱这么粗的铁质锁链? 大人们想到了方才侍卫口中所说的“绝品”,看着逃跑的那人,心中再无怀疑。 “抓住他!” “犯人跑了!” “来人啊!”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声音传出来,吴王太子先跃出了大堂,连翻了几座墙消失了,堂中早已松绑的那些侍卫们也一个个地追了出去,这之后才是手忙脚乱地被喊出来的慎刑司小兵们。然而在他们之前,一个红色的身影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掠过了高墙,朝着吴王太子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众大臣看看忽然空下来的太刑座位,想到方才的那道闪电般的身影,才发现卫初宴武艺之高。 但此时,却也没有人敢说卫大人便能将那贼子捉回来,毕竟那是个绝品。绝品!多少年没听到过了,听闻,一个绝品可抵千军万马,这么霸道的资质面前,武艺再高、轻功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众臣皆都哀叹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竟逃跑了,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唉声叹气中,他们也毫不迟缓地各自调了人手,在全城搜捕起那个贼子的痕迹来。 然而正当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卫初宴重新出现在了慎刑司衙门,手中还提着已然昏迷的吴王太子,着实给了慎刑司和大理寺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些人迎上来,见卫大人一袭官袍很是凌乱,腹部隐约渗出血来,发钗也掉了,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想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她提着那个绝品站在衙门口,明明还是那个文文弱弱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却忽然多出一些凌厉来。 那可是绝品!卫大人武艺真高! 卫初宴在众人的注视下,脚下虚飘了几下,做出很是虚弱的样子:“好在他坏了一只手,我又以轻功见长,否则真捉不着他。” 众人便都理解了,是嘛,那贼子果真是个绝品,伤了一只手还将卫大人伤的这般重,看看卫大人身上的鲜血,再看看她苍白中带着股狠意的脸色,众人都不免佩服起卫大人来。他们簇拥上去,从卫大人手中接过反贼,这次再未大意,拿粗如成人手臂的锁链将这人的手脚缚住,又在周身严严实实地缠绕了好几圈,只裹得人家只露出一个脑袋,这才作罢。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看起来还活着,却在昏迷之后便被卫初宴一掌震碎了头骨,外边的确看不出来,他甚至还有气,但绝对活不过今夜。 卫初宴身为绝品,最是知道绝品的弱点,即便是她,被打碎了头骨,也是活不成的。 事情已大白,慎刑司自然吃不下刺帝的人了,吴王太子被移交给大理寺,而朝臣们终于都知道了陛下遇刺的消息,三公自是紧急地入了宫,陛下彼时正在甘露殿,他们赶过去了,便被陛下在侧殿召见了,从陛下的面色来看,的确是受了不轻的伤,更甚至,陛下和他们没说上几句话,又晕了过去。 宫中一片乱,好在太后出现在了甘露殿,做了一整座皇宫的主心骨。 此后,陛下闭朝几天,再次出现在众臣面前时,陛下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因为刺帝之事太过重大,大理寺本来还想再审理一遍,怎料当夜,那名刺客便不知为何挣脱了重重束缚,将手掌盖在天灵盖上,一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消息传出,吴王真的以为儿子是为了不拖累他们而自杀了,于是痛苦不止,几次晕倒在馆舍,到底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这番痛苦,做不得假。 不过,馆舍之外,没有人看到吴王的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数十年来第一场刺帝案上,吴王住所,又被他封的严密,因此虽然吴王动静很大,却没有传出去半点。 只是落在了赵寂的探子眼中。 大理寺再次看失了重要犯人,赵寂大怒,降旨将大理寺牵涉在案的人员一并罚了,大理寺的地位再次降低,随之而来的,便是慎刑司的地位的升高。这个案件中,卫初宴抓住那刺客有功,所有人都看到,为了追那刺客,卫大人受了极重的伤,流血不止,将人送到慎刑司便晕倒了,此刻还在府中养伤! 赵寂“知道”此事后,在朝堂上自是一阵夸赞,又 分卷阅读252 是一阵关心,赐下无数药材给卫初宴,又遣了医者去看她,甚至还给她升了爵,从千户留锦侯升为两千户的列侯,只是仍然未有封地。 她赏赐完,回到宫中看到传闻中“正在府中休养”的人正躺在她的龙床之上,眼眸紧闭,睡得很沉。她散着发,发丝泼墨般枕在身下,面上却是一片苍白,两只纤细的手正规矩地合着,手掌放在小腹旁护着,在睡梦中都疼得蹙眉。 想是刚上过药,她只穿了件浅薄的云纹凉袍,半透明的料子下隐约透出层层缠着的白布。赵寂看着,捂住嘴,眼泪在眶里滚了滚,却并未落下,而是被她忍回去,她爬上了床,扣住卫初宴的十指,守了她很久。 陛下的几番赏赐令得卫初宴一时风光无限。而更聪明一些的,也从陛下无论如何不肯再赐封地出去,嗅到了诸侯王所正面临的困境。 然而陛下的赏赐并未到这里便停止,又一月,诸侯王朝奉完毕,尽皆离都后,陛下遂言:“自从上次被刺客所伤,朕之身体大不如前,太医们常劝朕,需要安心调养,道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大好。然朕是国君,国事繁杂,却总放心不下,每每心力交瘁。”陛下既已这样说,众臣自是各自上奏,请求陛下注意龙体。 这时便有人建议开内朝了,道是内朝能够精简事务,有益于陛下温养龙体。赵寂听后,显得颇为意动。 这时朝堂上不免出现了一些阻止的声音,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这是在分权,分三公的权。 然而这时机挑的太好,赵寂如今在朝堂上又有许多的亲信,两边每每争辩,竟都是五五分,而这事又牵扯到陛下的龙体,最终是给通过了,这时赵寂已怀孕四个月了。 赵寂便搬出先前卫初宴力擒绝品的功劳、又细数了她以前的功绩,言及未给她封地的愧疚,将内朝尚书令一职,给了卫初宴。 至此,卫初宴虽然并未担任丞相一职,手中权力,却横跨文、武、刑三司,一时做大。朝中对此,并未没有怨言,都道陛下太过宠信近臣,卫初宴手中权力太大,日日都有大臣参她。 后来渐渐地,也流传出“幸臣”、“佞臣”一类的说法,说是奸佞蒙主,揽权太甚,赵寂此时虽然仍然上朝,却懒得与他们争辩。 她如今有孩子了,不想动肝火、也不想太过劳累,便显出一种和原先的强势截然不同的随和来,令得大臣们更笃定了卫初宴惑主的猜测。 参她的奏章如雪花般飘过来,过了不久,卫初宴的慎刑司连办了几场大案,好巧不巧的,涉案者便是先前参她参的最凶的。 朝堂一时安静起来,唯有那些自觉什么错漏、把柄都没有的仍在努力,赵寂记下这些人,将之算作廉臣、忠臣,以后打算重用他们。 五个月的时候,赵寂隐约要显怀了,她便不再上朝了,道是旧伤又有反复,做出一副重病的模样来,让太后临朝,暂时监理朝政。 同时,卫初宴的内朝也已运作的不错,她们二人配合起来,倒是仍将朝政治理的很好,而赵寂虽然不上朝,但是总也有些诏书出自她手,朝堂经历了一开始的混乱后,也渐渐地回到了正轨。 但是,这只是表象上的,自从赵寂不再上朝,卫初宴的“佞臣”的帽子便被严严实实地扣下,摘不掉了。不止是大臣之间,似乎民间都有一些风声,然而卫初宴如今是严阵以待的,对于任何事情她都抓的很严,为了不让赵寂怀孕的风声走漏出去,这五个月都必须如此。 不过,虽然陛下已做出了一副不上朝的昏君的样子,但朝中大事中总有陛下的身影,她又是因为受伤而这样,再加上太后正垂帘听政,大齐仍然是一片平和的,只是卫初宴,她一人承担了最多的骂名。 这种骂名闹到最后,成了诸侯王起兵的理由。 这一世,最先起兵的是吴王和中山王,这二位于赵寂这一支皆有丧子之仇,不知何时勾搭在了一起,竟一同起事了。 紧接着,渤海那边的胶东王、淄川王,还有赵王、楚王也一同起了兵,响应的便是中山王和吴王的“清君侧”宣言。 这场诸侯王之乱,前后就是这六国起兵了,其他的诸侯国,要么是国中正在分裂、要么是地小人少,又或是的确忠于齐室,总之倒也不是遍地战火。 赵寂早就等着这一天,她火速从边疆抽调了一半的边军,同行的还有唐棠等一批杰出的将领,又只留下南军拱卫京畿,将卫初宴的北军扩充了人手,一并扔到战场上,又从各地调了兵来,兵多粮足的,和叛军对战了数场,却是胜多输少。 战火一起,朝上诽谤卫初宴的声音少了很多,对于陛下仍然不上朝的这件事,也没多少人咬着了。因为虽然陛下不上朝,但那一道道关于战事的诏令,都是自甘露殿发出的,只是频率总是一两天一次,正应了传闻中的,陛下身体不好的猜测。 陛下曾经遇过刺,身体一直不好,如今又有诸侯王作乱,许多人便担心陛下年纪轻轻便但是据他们从太医那里打探出来的消息看,陛下仍在恢复,这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便安了心,等着陛下将诸侯王一并镇压。 这场战争打了半年,漫长的消耗下,齐军的粮草一日日地少了起来,然而,诸侯王的叛军的口粮却比齐军的先告罄。 他们是六国作乱,每个国家都出了军队,然而每一国的储备却都不同,其中最富有的是中山国,中山王有反心已久,自是准备充分,此外吴王也很厉害,不仅粮草充足,甚至还拿出了十五万精兵。 然而其他四国,加在一起也才凑出了二十万叛军,粮草还不很充足,这种穷匮,在大商人韩浩瀚忽然地截停了对渤海三国的资助后,达到了顶峰。而他们与中山王和吴王是盟友,粮草一吃完,便向中山王与吴王求助了,最终拖的其他两**队也吃不上饭。 因为不止是自然的消耗,还有许多的粮草,是在两军交战时不得不被放弃了、或是被对方想法子截断或是给烧了。 卫初宴听说渤海发生的事,知道韩浩瀚并未食言,派人将先前承诺的皇商文书以及环渤海一带的行海权交与了韩浩瀚,作为此次交易的代价。 她这一举,算是截断了叛军的后备,赵寂自然是派人大肆宣扬了一番,有这么大的功劳在,原先说卫初宴是“佞臣”,甚至要推她出去以堵住叛军“清君侧”的口的,俱都不说话了。 而赵寂此举却不止是为了给卫初宴造势,她也是为了鼓舞军心,果真,听到叛军将要无粮可吃后,齐军顿时振作起来,一日之内连克三城,甚至占领了中山国的国都。 至此,诸侯王联军开始面临大规模的溃败。 这时,赵寂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53 我本来想写:这时,赵寂产女,诸侯王也随之灭了。 然后:全剧终。 好吧,想到这样写的确太草了,而且,对不起你们,而且,怕是要被打死,我就按捺住了我的渴望,打算明天再来一章。 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天,因为按照道理我昨天就双更完毕了,今天可以单更的,但是我想着,也许多写点就完结了呢,我就写啊写,写到六千字,然后发现 好吧,随了你们的意,来个上中下。爱你们哟。 我还有番外的,真的真的,诚恳脸。 第一百七十七章结局 赵寂临产时,宫中是早已被守的极严实的,早在赵寂开始显怀起,她便以身体不适不再出入后宫了。而那时,后宫的珍嫔已然被诊出有孕,因此虽然赵寂疏远了后宫,然而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收到太多的奏章——太后又在宫中,大臣们不会越过太后去说帝王后宫事。 就这样严防死守着,在这一年的六月,赵寂终于要生了,卫初宴早在一周前便陪在了她身边,然而当赵寂真正有了要生的预兆时,卫初宴才发现,原先她所做的一切准备,俱都消失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地跪在赵寂床前,什么也想不到了。 而这时赵寂只是刚刚开始喊疼而已。 疼痛一开始只是一刻钟之内出现两三次,每次几息,这样折腾了几个时辰,赵寂已然冷汗涔涔,然而她只是一开始喊了会儿疼,当稳婆提醒她,若是过早地消耗了力气,等下生孩子时便困难了,她便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地抓着卫初宴的手。 这时卫初宴稍微地镇定了下来,细心地给她擦汗、不住地安慰她,温柔的声音仿佛天籁,极大地抚慰了生产时不安的赵寂。然而卫初宴的声音也不能阻止痛苦的一波波的到来,到真正快生的时候,疼痛几乎是数十息便来一次,一次来的比一次久,赵寂到后来,全然是忍不了了,不住地喊疼,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去抓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将卫初宴的胳膊抓出了数道血痕。卫初宴在一旁守着,看着她疼成这样,心如刀绞,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卫初宴,我疼。” 又是一阵痛楚过去,赵寂稍微平复下来,能够说话了,一张嘴便是一句几乎将卫初宴击倒的话。 卫初宴忍着眼泪道:“再忍忍,寂你再忍忍,很快了,稳婆说,开始频繁地疼痛时,孩子便要下滑了。” 她一句话才说完,赵寂又抓住她的手,面色苍白地咬住了被子,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赵寂才刚擦干净的额前又湿透了。 卫初宴急忙拿过毛巾再次给她擦拭,与此同时,响起稳婆惊喜的声音:“快了,胎儿滑动了,主子,您用力,用力呀。” 赵寂听着她的话,忽然地来了力气,听话地用力,只是几下,便疼的直哼,然而她仍然在用力。 这时稳婆已将第二条浸了血的帕子自赵寂身下拿开了,卫初宴看着,虽然因为她细细询问过而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也忍不住地感到害怕。 要是赵寂,要是赵寂…… 卫初宴听着赵寂细细的疼声,忽然生出一种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的念头。 “啊!好疼!好疼!卫……卫初宴!” 这时赵寂疼的大喊出来,然后又疼的要咬牙,卫初宴怕她咬住舌头,地将一旁备好的湿巾放进她嘴里,她立刻紧紧地咬住了。 卫初宴心疼死了:“还有半个时辰便好了,顶多半个时辰,寂你撑住,用些力,乖,用力啊,那样便能少疼一会儿了。” 这个傻子,赵寂无力地白了她一眼。用力的确会少疼,可是却也更疼了,可是她又知道卫初宴说的是对的,她若是不用力,怎么把孩子生出来呢? 她们都孩儿,她盼了这么久、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 赵寂闭上眼睛,努力地用起力来,卫初宴却给她的这个举动吓坏了,以为她疼晕过去了,立时无措地摇了摇她:“寂!寂!你怎么了!” 赵寂睁开眼来,脊背疼的弯起来,又无力地落回床上,身子因此而小幅弹起又落下:“你别喊,你,你怎么比我还慌张。” 她小声地抱怨卫初宴,滚圆的腹部紧紧地绷着,那是她使力的结果。 卫初宴这时才回神,她闪电般地缩回手,跪回去,强行镇定下来:“我不慌,你别怕,我守着你,我守着你。” 她又把自己的胳膊塞回赵寂手中,赵寂这时候也看不到,也感觉不出来那胳膊上的伤口,她本能地用力抓住了,耳边一会儿是卫初宴的安慰,一会儿是稳婆的鼓励,她好像要脱力,可是在脱力前,她又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是能再使出一些力气来的。 “加油啊主子,使劲啊主子,小主子的脑袋快要出来了,您这一胎怀的很正,只要用力,只要禁得起疼,便能顺顺利利的生下来的!用力啊主子!” 稳婆是三十年的老稳婆了,知道此次是为宫里的贵人主子接生,自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这里是甘露殿不假,然而却是个布置的与珍嫔寝宫一般无二的偏殿,赵寂此时在这个稳婆眼中,就是需要接生的“珍嫔娘娘”,而另一头,珍嫔那处,同样的场景也正上映着。女子的嘶声痛呼、一盆盆送进殿中的热水、抬出来的血水、补气力的助产药物……俱都是有的。 唯独没有该出现在那里的真稳婆,而只有个假装在分娩的假孕妇。 但是今日之后,只有珍嫔那里的分娩才会是真的。 “卫初宴,我恨你……啊!好疼……” “我,我不想生了……” “卫初宴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了不会疼了的……” 到了后来,骂卫初宴成了补气力的事情,赵寂每骂一个字,便更用力一些,纵然她一直嚷着不想生了、要卫初宴替她生,然而她仍然一直在坚持。 期间,她也真的疼晕过一瞬,稳婆当机立断拼命地掐她人中,卫初宴不断地喊着她,赵寂一瞬间又醒来了,这时卫初宴早已泪流满面,初宴自己却不知道。 赵寂一醒来,便被灌了补气力的药。但是,卫初宴总觉得,这时候喝这种药,恐怕也只是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了。 赵寂还在骂她,满腹的委屈要说。骂吧,骂就代表还有心气,卫初宴低着头任她骂,不断地鼓励道:“就好了,就好了寂,马上就出来了,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赵寂听了卫初宴的话,又使劲了许久——她觉得是很久了。而后忽觉身子一送,原先的那种针扎一般的痛楚少了一些,但是麻木感随即又涌上来,她听见稳婆大叫了一声:“生了”,而后过了几息,她听见几声脆响的巴掌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她终于安下心来, 分卷阅读254 就要沉沉睡去时,听见卫初宴在耳边焦急道:“还不能休息,寂,胎盘还没落下。” 这时稳婆也道:“主子再用些力,最后一下了,胎盘落了才算生完了。” 赵寂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再次地用起力来,也许是一下,也许是两下,她听见卫初宴说:“好了,寂,好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睫毛上犹挂着泪珠。 卫初宴伏在床前,上上下下地把她查看一遍,又让稳婆看过一遍,稳婆说主子只是脱力睡着了。她仍然不放心,再将侯在门外的柳太医拉进来,让他探过脉,确认赵寂只是睡着了,身体的确要调养,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大事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急急忙忙地擦掉了,去看赵寂刚刚辛苦生下来的孩儿。 是个女孩,小小的一团,还没卫初宴的两个巴掌大,她托着这已被包上了襁褓的孩子,看到门外跪了零星几人,是高沐恩以及其他的几个极信任的亲信。此外,太后也在殿外站着,见她出来,很高兴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问她:“寂儿如何了?” 卫初宴高高兴兴道:“母子都平安。” 高沐恩眼中也有泪:“小殿下出来了吗?终于,终于……天佑陛下。” 他是反对陛下生子的,然而陛下非要生,他便改掉自己的想法,兢兢业业地为陛下守住这秘密,此时听到小殿下的哭声,他心中石头终于放下,不由也抹起了泪。 这眼泪有五分是真,另外五分则是哭给卫初宴、哭给陛下看的。 其他几人也跪倒在地,皆是一副高兴又激动的模样,只是都不敢高声说话,且再忍忍吧,等到“珍嫔”诞下小殿下的消息传出后,她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祝贺了。 是日,平阳关大捷,随之传出的,是宫中珍嫔诞下一女的消息。 国有双喜临门,陛下立时降旨,封赏了此次立功的将士,相比之下,她并未大肆庆贺自己的长女的诞生。因为前线将士仍在浴血,为了省出军资、鼓励将士,虽然齐国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但赵寂早已在提倡节俭了。 赵寂将她的这个孩子取名为“赵羡”,取的是让天下人羡慕仰望之意。 赵羡出生半年,诸侯王之乱平息。齐朝再次迎来了和平。 故事还很长,对于赵寂和卫初宴而言,属于她们君臣的传奇之路,远远还未走完。 分卷阅读26 上了姚家,他一早等在了码头,来接姚四郎。 姚四郎带了一整船的物什,除了给福成长公主的,还有姚二太太给三娘子备下的首饰料子,船一靠近码头,姚四郎便大笑着招呼姚颜卿,两兄弟相见自是分外亲热。 姚颜卿知姚四郎怕冷,赶紧让他钻进了马车里,三娘子早已备下了饭菜,又命人熬住了姜水,等姚四郎一进门,便让他喝了一大碗,身子一下子便暖和了起来。 三娘子和姚四郎感情素来要好,兄妹相见自是欢喜,说了一会子话后她才回了房,让他们兄弟两个好生说说话。 因刚刚三娘子在,姚四郎没好开口问这个时候她怎么还在临江胡同这边,等她走后,才开口询问起来。 姚颜卿手上把玩着酒盅,听姚四郎问起这事,便冷笑了一声,把三娘子的事道了个一干二净。 姚四郎当即便恼了,一撸袖子便是要去宣平侯府找那许四郎算账,口中骂道:“他奶奶的熊的,咱家一年年往他家送东西,为的不就是让他家善待五妹妹,他家倒好,拿了咱家的银子还这般欺负人,真当咱们姚家没有人了不成,看老子不去打掉他小子的门牙。” 姚颜卿笑着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了座上,又斟了一盅酒与他,笑道:“急什么,这样贸贸然然的上门可不正是应了他们的话,说咱们姚家是商贾没个规矩。” 姚四郎知姚颜卿素来是个有成算,气哼哼的把酒喝进了肚子里,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这样的窝囊气我是咽不下去,若不出了,怕是叫宣平侯府觉得咱们姚家是给他家垫脚的了。”有一句话姚四郎没好说,福成长公主这是给五妹妹寻的什么人家,便是随便在广陵找一户人家嫁了,也没有敢这般欺负人的。 姚颜卿嘴角微翘,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意来:“许四郎实非良配,宣平侯府又是个狼窝,自是要五姐归家的好。” 姚四郎一怔,好半响也没反应过来,拿在手上的酒盅倒是散了大半的酒,他把酒盅一撂,惊声问道:“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要五妹妹和离吧!” “这有何不可,难不成还要五姐继续留在那受那份窝囊气不成。”姚颜卿冷笑一声,眉宇之间尽是阴厉之色。 这样大的事姚四郎可不敢做主,想了想,他道:“福成长公主可知这事?五妹妹又是怎么说的?” 姚颜卿没提福成长公主,嘴上只道:“五姐是什么性子四哥还不知吗?那是天塌下来不怕砸到自己,反倒是怕砸咱们的性子,早早的和她透了口风倒叫她担惊受怕,我眼下先把她留在府里住着,等春闱后咱们便登门,好好与宣平侯府说道一番。” “总是要和家里长辈商量一下吧!”姚四郎可不敢拿三娘子的姻缘来开玩笑,若不然他娘非把他这双腿打断了不可。 “我已递信回广陵了,四哥只管在京里住下,不必急着回去,你居长,正好有什么事也方便出面,免得叫人说我是幼弟,做不得五姐的主。”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又为姚四郎斟了杯酒。 姚四郎自来是个没有主意的,来京里前姚二太太一再叮嘱过他,在京里行事一切只听五郎的便是,万不能莽撞行事,是以听姚颜卿这般说便点了点头,倒是不介意顶在姚颜卿面前,他为兄长自是要为自己弟弟挡风遮雨才是。 “那就按你说的办。”姚四郎把姚颜卿斟的酒喝进了肚里,可越想却越觉得窝火,忍不住把酒盅朝着地上狠狠一掷,骂了几句。 守在门边的小厮听了动静一惊,忙进了屋来,见地上几片碎瓷,姚四郎脸色更是阴沉不定,心里一惊,只当是两位郎君起了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颜卿让他们把地上的碎瓷打扫干净后退了下去,与姚四郎道:“四哥不必这般,明个儿还得去定远侯府和宣平侯府送年节的礼呢!你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岂不是叫他们看出了不妥。” 姚四郎呸了一声,恨恨的说道;“早知道五妹妹在宣平侯府是这样的处境,还给他们送狗屁东西,年年拿了咱家两三万两银子还敢这般苛待五妹妹,真亏得他们能做出出来,也不觉得亏心,我的性子你知道,明个儿你自去吧!免得叫我见了那许家那小子一拳把他打个半死。” 姚颜卿眼珠子一转,把椅子一拉坐到姚四郎身边,低声笑道:“若想出气又有何难,许四郎整日都不着家,咱们寻个日子趁着夜黑好好收拾他一顿便是了,至于银钱,吃了多少早晚都有他们吐出来的一天。” 姚四郎嘿嘿一笑,抚掌道:“这主意好,不过明个儿你就说我晕了船,起不来身,你自己个去送年节的礼,我是不愿意瞧那一大家子脸色,什么玩意,狗眼看人低,呸,不是个东西。” 姚颜卿身子朝后一仰,摊手无奈道:“定远侯府你我明日少不得要走上一遭,若不然该叫人非议了,宣平侯府那头,还得你亲自去一趟,把东西送到喝杯茶走便是了,若问五姐来,你只管拿话搪塞了他们,说三房的事你做不了主,让他们来寻我。” “早知道有这样的内情,这一趟我就不该来,叫三哥来就好了。”姚四郎抱怨了一句,他是个嗜酒的,加上心里烦闷,便拎了酒壶灌起酒来,没一会便有了醉意。 姚颜卿慢悠悠的自斟自饮倒是自在,姚四郎吃醉了酒他尚且清明,喊了小厮服侍姚四郎下去休息,他则去了,毕竟离二月初八已没有多少时日,春闱在即,他自是不敢有所懈怠。 第2o章 不得不说,姚四郎其实是一个妙人,宣平侯夫人问东他答西,问南他答北,问起三娘子何时回府,他一连三摇头,照着姚颜卿的话说,三房的事您得问五郎去,我做不了他的主。 宣平侯夫人只觉得没见过这样的蠢人,险些气了个倒仰,要不是见他一脸的蠢相,真当他是有意敷衍自己。 姚四郎喝了一盏茶,也不留在宣平侯府瞧那一家子的□□脸,当即就告辞,宣平侯夫人脸上神情略有一些变化,嘴张了张,似想挽留姚四郎,又抹不开面子,姚四郎却是不等宣平侯夫人开口,起身一拱手便走人,至于来时他母亲给的那三万两银票他只字未提。 姚四郎从宣平侯府出来的时候,姚颜卿恰好被定远侯府的门子迎了进去,福成长公主使了薛妈妈去迎他,见到姚颜卿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郎君可算来了,殿下一直惦记着你呢!快随老奴进屋暖暖身子。” 姚颜卿客气的拱了拱手,随薛妈妈进了屋,未等小丫鬟近身便自行解了身上的狐裘斗篷,薛妈妈当即接了过来,交到小丫鬟的手上,姚颜卿道了一句:“有劳薛妈妈了。” 薛妈妈眯着眼笑,眼底的欢喜之色都要溢了出来:“郎君说的哪里 分卷阅读27 话。”一边说着,一边引了姚颜卿进了厅堂,福成长公主那厢已得了信,瞧见姚颜卿进来,脸上浅淡的笑意便加了深,抬手招了招,口中柔声唤道:“阿卿,坐我身边来。” 姚颜卿上前见了礼,顺势坐在了福成长公主下手的位置上,嘴角略勾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昨个四哥送了年节的礼进京,原应该随我一道来给您问安,因五姐还在临江胡同住着,我便让他去了宣平侯府,等明儿个在让他来给您问安。” 福成长公主微笑的望着姚颜卿,脸上带了几许嗔意:“什么礼不礼的,你二伯母也太客气了些,说来我也十多年没见过四郎那孩子了,明个儿只管让四郎来府里耍,正好让你弟弟带了他在京里好生转转,都是自家兄弟,可不兴生分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却没有应福成长公主这话,只说道:“二伯母特意攒了一批紫貂料子,说是送给老夫人的,若眼下方便,劳烦您让下人递个话,我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姚颜卿知杨老夫人不会见他,只是他既来了定远侯府,场面上的话总是要说的,若不然,便要像前世一般传他不知礼数,过府都不与长辈请安了。 福成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声道:“母亲一早就去了庙上敬佛,眼下还没有回来,你的心意到了便可,倒是你二伯母,我年前还递了话给她,叫她不必这般,有什么好东西留着孝敬老夫人便是了,侯府里什么东西都不缺的。” 姚颜卿微笑道:“这是姚家的一点心意。” 福成长公主见他脸上虽带了笑,可语气却异常的客气,忍不住有些难过,她素来是个要强的性子,若不然也不会生下这一对遗腹龙凤胎,怎知孩子是生下来了,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可姐弟两个待她却及不上远亲。 “阿卿,你就不肯唤我一声母亲吗?”福成长公主红了眼眶问道。 姚颜卿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缠丝白玉碟子上,那缠丝似血一样红,渗在玉白的碟子上尤为扎眼,竟有一种诡异的妖艳感,像极了他前世被血浸透的白绸裤。 “您是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我是姚家三房的长子,身份有别,自是不敢高攀。”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眼泪一连串的落了下来,薛妈妈拿着帕子给她拭着泪,眼底带了几分不赞同,轻声开口道:“老奴托回大,郎君实不该这般伤了殿下的心,难不成郎君只记得养恩,便忘记了生恩吗?” 姚颜卿眼眸挑起,看着福成长公主梨花带泪的脸上,却始终无动于衷,他前世临死前也想问问,他既是她亲生的,为何就忍心让他为杨士英挡灾,只因他不曾养在她的身边吗?虎毒尚且不食子,她这般狠下心肠在他死后可曾有过悔意。 “妈妈别说了,怨我,当年就不该把他姐弟两个送回姚家。”福成长公主泣声说道,语气中难掩怨愤之意,她只当姚颜卿与她如此生分,必是听信了姚家的挑拨,若不然亲生母子何至于此。 姚颜卿微垂着眼眸,遮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只从怀中掏出了裹了油纸的小包来,放在桌面上后朝着福成长公主的方向推了推,说道:“这是二伯母让四哥带来的,您还请收好。” 福成长公主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清咳一声,眼泪渐渐止住,让薛妈妈拧了帕子来擦了脸后,才温声道:“这是你在京里过的第一个年,我想着你孤身一人住在临江胡同那边不免孤寂,便使了周管家去接你过来,不想去了几回你都不曾在家,可见是不巧了。” 姚颜卿嘴角轻勾了一下,说道;“因春闱在即,我学问又不扎实,便常常出府去请教两位师兄。” “虽说讨教学问是对的,可也该看顾着点身子骨,眼瞧着马上就是年节了,松散松散也是无碍的,你弟弟虽读书不成气候,可京里交好的人却是不少,年节免不得在到各家走动一二,正好让他带了你同去,多介绍一些人与你结识。”福成长公主温声说道,原也是好意,却忘记了姚颜卿的身份哪里能入得了那些皇亲国戚的眼,若真跟了杨士英一道去,攀附权贵四字便要落在了他的头上,让他出仕后如何有脸在同僚中立足。 姚颜卿眸光微微一闪,摇头婉拒道:“身份有别,还是不劳烦四郎君了。”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忍不住轻叹,蹙眉道:“你我本是骨肉至亲,我不知你是听了何人的谗言才我生分至此,可你细想想,不说你进京之前,便说进京后,我何曾有哪处对不起你,我自知是欠了你的,生而不养本是无脸见你,可你到底是我十月怀胎所生,我如何能不牵挂,我这做母亲的只有盼你好的,难不成还能害了你,你虽书读的好,可在京里做官难不成就不需要人脉?你随四郎在京里多走动走动,日后入了仕自也有亲朋可提携于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性子迂腐,实不善与人交谈,您实在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姚颜卿轻声说道,宁愿落得不识抬举的名声,也不愿意在如前世一般叫人奚落。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样的话忍不住有些着恼,可姚颜卿不曾养在她身边,她便是张口训斥也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脸色微微一沉,轻斥道:“你这孩子,性子怎就这样执拗,罢了,别的人家你不愿意走动,元之那却是要走动一二的,你再胡来也是顾着前程不是,姚家的指望可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福成长公主口中的元之正是三皇子,姚颜卿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冷笑,他若与三皇子走动只怕小命又要休矣。 “春闱在即,我实不敢登三皇子府邸。” 福成长公主眉头轻轻一皱,说道:“话虽是如此说,可你们本就是表兄弟,走动一二谁又敢说什么,你这孩子就是太谨慎了些。”福成长公主不免觉得姚颜卿被姚家养的小家子气了些,难得生了这样一副相貌,可行事却这般畏首畏尾,实在有失风范。 姚颜卿微笑不语,他若这辈子还不知谨慎二字如何写,当真是辜负了老天爷让他两世为人的恩赐。 福成长公主见姚颜卿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秀眉紧紧的拧在了一起,半响后,才把心里堵住的那口气咽了回去,嘴角牵出了几分笑意,只是略显得有些勉强。 “你的事你心里有主张便是了,我说的再多你也未必听,将来总会明白我的苦心,只一点,你姐姐的事可由不得你胡闹,打你进了京就把华娘接回了临江胡同,这都多少日子了,眼瞧着都要过年节了,你也不懂事了些,还不把华娘送回宣平侯府去,前些时候宣平侯夫人还到我这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暗指你行事不妥,虽叫我用话顶了回去,可她的话却也无错,再没有出了嫁的女娘还在兄弟家住这么多日子的。” 姚颜卿唇边的勾 分卷阅读28 着的浅淡笑意顿时显出了几分冷意,他起身拱手一揖,沉声道:“宣平侯府有心接五姐回府,怎得就不曾见到五姐夫登我姚家的门,莫不是我姚家的门槛太低,才叫宣平侯府这般轻慢了五姐。” 福成长公主一怔,倒是不曾想到这一层,或者也可以说,在她潜意识里,三娘子虽也是她的女儿,可姓的却是姚,是商家女,嫁进宣平侯府亦算得上是高攀,这才觉得出嫁女不该在兄弟家住上这么久的日子,若换做六娘子杨蕙,她的婆家敢当着她的面这般说,她必要震怒,叫她知晓一番厉害。 姚颜卿对福成长公主已然失望透顶,这就是他的生母,但凡她顾及五姐一些,怎会不知五姐在宣平侯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又怎会任由宣平侯府的人这般轻贱五姐。 第21章 二月初八这一日,会试终于拉开了帷幕,贡院外各地举子齐聚一堂,如姚颜卿这般少年举人只在少数,他与师兄张光正和陈良聚在一处,身上的狐裘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期盼,饶是姚颜卿这样已从千军万马中杀出过一条血路的,随着铜声响起,贡院门大开,也不由有些紧张。 张光正瞧着姚颜卿心绪有些不稳,便笑道:“五郎才思素来敏捷,先生更曾赞誉你行事从容自若,又何须如今紧张。” 姚颜卿嘴角略勾了下,苦笑道:“师兄莫要笑我了,我且先预祝师兄金榜题名。” 张光正摇头一笑,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笑道:“五郎这话怕是说反了。”他虽文章做得好,却知自己的短处,若主考官不是徐太傅他倒有望高中,只可惜时不待他,徐太傅素来不喜他这种四平八稳的文风,当年徐太傅曾与人道过,少年人若无锐气,岂不是辜负了这韶华光阴。 经由小兵进行搜检后,举子们逐一的进入了贡院,姚颜卿穿着一件单衣冻的直哆嗦,等过了搜检后,小兵才把撕扯开了里子面的狐裘斗篷抵还给他。 姚颜卿卷着斗篷进了贡院,眼睛朝明远楼上的一扫,见到数十名监考的官员眼睛如利剑一般扫着下面的举子,嘴角略勾了下,便进了自己的考间,考间内青砖泥瓦,只有一扇木栅栏做门,门旁一左一右站了两名带刀侍卫,神色森然,倒有些像索命的,姚颜卿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狐裘斗篷扑在了地面上,然后从小篮子里拿出了火烛,砚台和笔,等到巳时贡院的锣声敲响,木栅栏外的侍卫把栅栏缓缓拉上,缠上了铁锁。 姚颜卿拿到了试题、案纸与一沓草纸,先把试题仔细的通读了一遍,那日他在徐太傅府上做过的题本该是此次科举的考题之一,当日徐太傅题目一出,他便知情况有变,好在他未曾存有侥幸心理,这些日子不曾懈怠,若不然莫说金榜题名,只怕连前面些的名次都未必会有。 事关青云路,仅在此一搏,九天的时间对于姚颜卿来说并不漫长,他在集贤书院三年中可谓是头悬梁锥刺股,为的便是等着这一日扶摇万里,直上九天。 九日后,姚颜卿从贡院出来,姚四郎亲自等在了贡院外,等姚颜卿一露面,不由大惊失色,忙上前去扶着他,也来不及与脸色同样苍白的张光正和陈良打招呼,便扶了姚颜卿上马车。 姚颜卿瘫倒在马车上,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睛都有些直了,姚四郎瞧他脸色不好,心里便有了猜想,忙劝道:“你还年少,这一次不中也有下次,万不要因这点小挫折就气馁。” 姚颜卿闻言不由一怔,随即失笑,揉着额角有气无力的说道:“不过是累着了,四哥想什么呢!” “不过是考试,想当初乡试时也不曾见你这般,莫不是在贡院里谁欺负了你去?”姚四郎皱了皱眉头,在他想来也不过是写几篇文章,他家五郎素有大才,怎会因做了几篇文章就导致精神萎靡成这般模样。 姚颜卿摇了摇头,笑道:“我这般已是身子骨好的,四哥不知有多少人挨不过这九日晕倒在了考间里,被人抬了出去。” 姚四郎听得直乍舌,哪里想到做几篇文章竟会累到晕倒,他哪知考间里是什么情况,不说日日吃那冷食,便是出恭都要在考间内就已叫人难以忍受,姚颜卿现下都觉得自己一身的恶臭都会把人熏到,也难为他四哥还能挨着身边坐着。 回了临江胡同,三娘子早早的等在了厅堂,瞧见他一张小脸不过短短几日便已削尖,忍不住红了眼眶,极是心疼,赶紧招呼了小丫鬟端来热实,先叫他垫垫肚子。 姚颜卿却是难忍自身恶臭,先去沐浴了一番,未等把头发烘干,便出来觅食,他吃相素来是极其雅致的,这一次倒是显出了几分急相来。 “慢些用,又没有人和你抢。”三娘子抿着嘴笑,给姚颜卿舀了一碗补汤。 姚颜卿连吃了两碗米饭,桌面上的菜也叫他扫的七七八八,剩不下多少东西,吃到最后,他才慢悠悠的端起一碗补汤,轻轻一吹,喝了起来。 三娘子只觉得自己弟弟瘦的都有些脱了相,等他喝完一碗补汤后,又忙给他舀了一碗,轻声道:“多喝一些,今儿个一早就叫大厨房熬上了,最是滋补身子不过了。” 姚颜卿端起碗来喝了个干净,之后就被三娘子催着去歇息,在她眼里自己弟弟是极其出色的,下场必会高中,五日后放榜不晓得该有多少人前来恭贺,这几日自是该好好的养养身子。 这次会试参加的举子达有数千人,两名主考官外加三名副考官,极十五名同考官连着在五日内阅读数千份卷子,精力自是有限,免不得把字迹潦草的卷子撇在了一边,连眼都未曾过,若字迹公证的,倒会叫他们多看上几眼,徐太傅手上拿着一份卷子,见上面的字迹便不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同为主考官的吏部尚书王桐见状便凑了过去,探头一瞧,一目十行,忍不住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来。 副考官礼部侍郎唐景田见两位主考官皆面露笑意,便放下了手上的卷子,凑了过去,笑道:“两位大人可是读到锦绣文章了?” 徐太傅因认出了姚颜卿字迹,怕日后授人以话柄,只捻着胡须微微一笑,吏部尚书王桐却是笑赞道:“此文章舂容大雅,颇有当年沈学士余风,我观此子怕是年少,比起当年的沈学士更多了稍许锋芒锐气。” 礼部侍郎唐景田更为好奇,接过卷子细览一番,忍不住赞道:“堪为榜首。”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却是笑道:“我这亦有一卷子,可供各位大人一览。” 几人凑过去一瞧,亦赞许不已,想不到今科竟有这般多的良才,实乃晋唐大幸。 徐太傅存有私心,因爱极姚颜卿的才华,更觉得他所写试卷合他心意,忍不住偏颇道:“稍显 分卷阅读29 老成了些。”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一笑道:“我却觉得另一篇文章过于锋芒毕露,少了一些深思熟虑。” 吏部尚书王桐惯来圆滑,既不愿意得罪了徐太傅,亦不愿意得罪杨尚书,便道:“头名难择,倒不如让圣人一观。” 两份试卷同时送到了晋文帝面前,晋文帝阅后嘴角勾出了淡淡的笑意,赞道:“皆为晋唐英才,也难怪几位爱卿难以抉择。”说罢,在左边的试卷上点了点。 徐太傅面上未露声色,心里却是一叹,惋惜姚颜卿错失会元,终是未能三元及第。 二月二十一放榜那日,姚四郎早早的就喊了姚颜卿出门前往贡院,姚四郎自觉已来的甚早,不想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堆成山,拥挤成了一团,姚颜卿心下已有成算,知自己虽未必能中头名,可却也不会跌出前五,对此他倒是十拿九稳,很是胸有成竹的拉了姚四郎去了不远处的酒楼坐等消息。 姚四郎却是心急,喊了罗鑫去贡院大门前等着,嘱咐他道:“只管往上面瞧,五郎必会是头名。” 姚颜卿失笑的摇了摇头,有张师兄在,头名他却是不抱多少希望。 两人上了酒楼二楼,刚一露面,便叫人喊住,姚颜卿抬头看去,脸上的笑意微淡了稍微,上前一拱手便叫高俨拉了过去,顾六郎更是笑道:“可算是露了面了,之前找你出来吃酒三推五挡的,只拿春闱做由着,如今可不兴这般了,今日便不叫你躲了去。” 姚颜卿拱手讨饶,笑道:“顾六哥莫不是忘了还有殿试,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懈怠,等殿试下,我必摆酒与各位赔罪。” 曹希贵大笑道:“好你个姚五郎,竟这般滑头,这分明是想躲了我们一顿酒,难不成殿试后你不该宴请我们,不成,你左右是欠了我们一顿。” 姚四郎见那三人与姚颜卿说的热闹,态度熟稔异常,只当三人在姚颜卿进京后结识的举子,他是个粗人,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便没有过去打扰,倒是姚颜卿不能这般落了姚四郎在一旁,忙过去拉了他过来,介绍三人与他认识,姚四郎这才知三人身份,忙见礼问安。 高俨不以为然的摆了下手,笑道:“五郎的兄弟便是我们的兄弟,我见你也是个爽快人,怎得就这般见外。” 姚四郎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他知三人身份尊贵,虽嘴上客气,却也不敢真与他们称兄道弟,只笑道:“三位郎君若不嫌弃,今儿这一顿便由我请,也谢过各位照顾我家五郎了。” 高俨几人也不是差银子的主,自不会觉得吃了姚四郎一顿酒便占了多大便宜心下难安,当即便道:“那咱们今儿就让四郎破费了,只是四郎今儿怕是还要出点血,一会还有贵客要到。” 姚四郎笑应一声,也不问可贵是谁,姚颜卿却是心中有数,今日放榜定远侯府必要来看杨士英是否榜上有名,依着那杨士英的性子,怕也是要同来,他既在,三皇子燕灏自是要同行,少不得又要打一番交道了。 姚颜卿已躲了三皇子有些时日,事到如今他已想开,这个交道却是必打无疑,圣人共有四子,大皇子暴躁乖戾,二皇子软弱无能,四皇子虽为嫡出却体弱多病,算起来也不过还有三载寿路,唯有三皇子能文能武,为圣人所器重,是以上辈子顺理成章继位为帝,他虽怨他无情无义,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口气只能咽下,谁叫他是晋唐子民,而三皇子天命已定,他亦无扭转天命的能力,唯有顺势而为,借此踏上青云路,也算是他燕灏偿还前世所欠他的一条命了。 第22章 姚四郎要了一个雅间,招呼着高俨等人一同吃酒,姚颜卿半眯着眼睛歪在宽倚中,三娘子这几日一日三餐为他滋补身子,原本削尖的小脸早已被养的白里透红,像剥了皮的蜜桃,软嫩多汁。 姚四郎酒量颇好,性子又爽快,与高俨三人推杯交盏,酒过三旬后,高俨拍的他的肩膀笑道:“当日五郎曾与我说起过画舫上的女娘,说是非同寻常,个顶个的都是爽利性子,喝起酒来三个大男人都不是对手,等来日我有机会到广陵,还请四郎带我见识一番才好。” 姚四郎哈哈大笑:“若七郎君到广陵,我自是要好生招待的,只一点,可不能在画舫上提到五郎的名字。” “这话是什么说的?”高俨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姚四郎拿眼窥了窥姚颜卿,忍不住大笑出声:“当年我们兄弟带五郎去长长见识,哪里想到刚一上船,酒还没喝几口,我父亲便是寻了来,叫了四个壮实的小厮直接把五郎抬了回家,我们兄弟也跟着糟了难,一个月都下不来床。” 曹希贵闻言一口气喷了出去,简直无法想象这般霞明玉映的俏郎君也会有那样狼狈的时候,他猛咳几声,顺过气后笑问道:“五郎后来可曾又背着家中长辈去过画舫?”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拿睛睨着姚四郎,笑道:“四哥一来就把我的糗事抖了个干净,该罚酒一杯才是。”说罢,探身而起,为姚四郎斟了一杯满酒,之后才道:“自是又偷偷去过,我少年时性子放纵,越不不叫我做的事我便越要做,后来去了集贤书院才敛了性子,再不敢这般胡闹。” “这话不实,沈先生可还因你偷酒喝打过你手板子,可叫祖母心疼的够戗。”姚四郎笑着说道,倒看着姚颜卿,不叫他吃多了酒。 顾六郎凑到姚颜卿身边,一边把盏打趣他道:“不想五郎也曾有这般淘气的时候。” 姚颜卿红艳艳的薄唇衔着杯沿,略沾了沾酒,才笑道:“少年不懂事,叫顾六哥笑话了。” 顾六郎哈哈大笑:“这有何可笑的,我们几个少年时也没少挨过板子。”说着摸了摸下巴:“怕也只有四郎不曾挨过板子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顾六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掩饰性的喝了一杯酒,干笑道:“说起来还不曾问五郎这一次可有把握高中呢!” 高俨那厢笑道:“这问的是什么话,五郎堂堂解元难不成还能名落孙山?你当是你这样连首诗都做不出的庸人不成。” 几人说笑间,罗鑫寻了来,他浑身颤抖,脸色涨红,一溜烟就跑到了过来,口中高呼:“中了,中了,郎君高中了。” 姚四郎一听这话,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了起来,激动的问道:“第几?”他本想问可是头名会元,又估计此时有外人在,溜到嘴边的话便改了话头。 罗鑫一路跑来连口气都不曾歇,喘了好半响的气也结结巴巴的说道:“第二,郎君是第二名。” 高俨几人不曾想到姚颜卿竟会有这般好的名次,不由一怔,随后忙与他道喜,高俨更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样的,这酒你不请都是不曾的了。” 姚颜卿嘴角勾起,这个名次亦 分卷阅读30 出乎了他的意料。 “头名是谁?”姚颜卿轻声问道。 “是郎君的师兄,张二郎君。”罗鑫低声说道,见姚颜卿并没有不悦之色,又道:“陈三郎君亦是榜上有名,排在第九。” 姚颜卿对于张光正得了头名并不意外,虽徐太傅不喜他的文风,可他文采斐然,胸有后沟,绝非池中物,只要一览他的试卷,哪怕徐太傅会有偏颇,可其余的考官却心中自有衡量,反倒的陈良的名次让他有些意外,他们师兄弟三人可以说是沈先生的入室弟子,他曾下过评语,说张光正文章如人,朴实无华,但性子迂腐不知变通之道,于仕途上怕是会有些坎坷,陈良性子温和而圆熟,文章锦绣,入仕虽未必能成为一方主政,只要行事稳妥,却也会平地青云,而对于姚颜卿,他曾一连三叹,却用了扶摇直上四字,赞他反应机敏,聪颖过人,只是城府深沉,贪恋权势,若入仕,必走权臣之路,只盼他勿忘本心,大权在握的那一日也不要成为啃食百姓血肉的硕鼠。 三皇子来时,姚颜卿正被高俨三人以贺喜为由灌酒,他白皙的脸上染上红晕,一双又大又长的桃花眼泛着艳潋水润的光泽,削薄的唇被酒渍染得红润水亮,此时正放肆大笑,眉眼间尽是恣意的飞扬神采。 三皇子微微一怔,被杨士英拉扯了下手臂才回过神来,心里不由自嘲一笑,他曾说姚颜卿是一株浸养在酒色财气中的富贵牡丹,可牡丹之美却是艳冠群芳,他亦是俗人,如何能不为之惊艳。 “四郎来了。”曹希贵眼睛倒尖,瞧见三皇子和杨士英相携而来忙招呼一声。 姚颜卿喝的已有六、七分嘴,眯着眼睛望了过去,嘴角缓缓勾起,撑着桌面慢悠悠的起了身,略一拱手道:“见过三皇子。” 姚四郎扶着姚颜卿,听他道出此人身份,忙上前问礼,三皇子听他说是姚颜卿四哥,态度倒是温和,笑道:“竟是五郎的兄长,四郎君进了京五郎也不招呼一声,可见是真与我生分了。” 姚颜卿听他这话说的竟显熟稔,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手臂搭在姚四郎的肩膀上,嘴角的弧度勾得好看。 三皇子只爱男色,喜欢的却不是小戏子那样的翘着兰花指,一脸粉脂娇色的美人,他素来欣赏的是秀逸俊雅的少年郎,如姚颜卿这般眉眼艳到及至的小郎他原觉得过于艳气,流于俗媚,如今才知秀兰清雅怎敌国色无双。 “四哥。”杨士英极是亲热的叫着姚颜卿,笑的眼睛弯弯。 姚四郎回头瞧姚颜卿,不知眼前这位小郎君是谁,又怎得口称“四哥”,姚颜卿轻笑一声,招呼道:“四郎君快请入席。” 杨士英看了一眼三皇子,见他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姚颜卿身上,便抿嘴笑道:“表哥莫不是不认识四哥了不成?怎得一直盯着他瞧?”说完,朝姚颜卿一笑,道:“我和表哥刚刚从贡院那边回来,还不曾恭喜四哥高中,名次是极好的,母亲知晓指不定要如何欢喜呢!” 高俨倒有心问问杨士英的名次,只是见他和三皇子进来后一声不提,彼此便心知肚明,若不是名落孙山,必是名次不佳,故而三人缄口不言,并不提会试之事,只招呼着他们入座。 杨士英也知自己下场未必会有好名次,只是不曾料到竟会落第,比照起姚颜卿的春风得意,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一坐下便连喝了三杯酒,笑道:“这三杯是我敬四哥得偿所愿的,盼来日殿试四哥能蟾宫折桂。” “借四郎君吉言了。”姚颜卿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上的酒盅,之后一饮而尽。 杨士英歪着头瞧着姚颜卿,白嫩的小脸上飞着红霞,似吃醉了酒一般,拉着姚颜卿的手道:“四哥可要记得在母亲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今科落选,又有四哥珠玉在前,母亲少不得要伤心一番。” 姚颜卿淡淡一笑:“四郎君玩笑了,有道是今科失而来科可得,四郎君早晚都会有高中的一日。” 杨士英倒是没听懂姚颜卿话里的意思,只当是他安慰劝言,三皇子却是抬眼看了姚颜卿一眼,眉头不经意的拧了下,这句话前半句不假,可后半句却是一科复一科,转瞬而其人已老,这哪里是劝慰人的话,分明是讥讽之言。 “四郎,过来。”三皇子对杨士英招了招手,笑眯眯的唤道。 杨士英孩子气的嘟了嘟嘴,颇有些不舍的拉了拉姚颜卿的手,嘱咐道:“四哥可莫要忘了为我美言。” 姚颜卿笑而不语,他连定远侯府的门都不愿意一登,又何谈美言二字。 “阿英喝醉了,五郎莫与他一般计较。”三皇子唇边衔着淡淡的笑,拍了拍杨士英的肩膀,让他去了顾六郎那一边。 “说起来,我还不曾恭贺五郎得了如此好的名次,听说会元亦是五郎的同乡,可见广陵当真是水土养人,竟孕育出你们这般钟灵毓秀的俊才之士。”三皇子含笑说道,亲自把盏为姚颜卿斟了一杯酒。 “不敢当殿下赞誉,不过会元张兄正是我的同门师兄,若说俊才之士张师兄倒是当之无愧。”姚颜卿轻笑一声道,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记得五郎师承集贤书院沈先生,不知今科你有多少师兄弟下场一试?”三皇子含笑问道。 姚颜卿薄唇轻勾:“下场的唯有三人,好在不曾丢了先生的脸面,来日回乡也有面目到先生府上拜访了。” “集贤书院果然不凡。”三皇子抚掌而赞。 那厢杨士英推了曹希贵递过来的酒,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嘟囔道:“我也要到集贤书院去拜师。” 三皇子失笑的摇了摇头,起身扶住杨士英,说道:“胡闹,姑母怎会舍得你去受苦,再者,你又无需功名晋身,很不必吃这样的苦头。” 杨士英眨了眨眼睛,又晃了晃头,撅嘴道:“那四哥怎得就能去?我听说集贤书院里清苦的很呢!” 姚颜卿闻言淡淡一笑:“我比不得四郎君出身显贵高门,自是要以科举为晋身之道,四郎君上有圣人殿下看护,下有家族兄弟倚赖,自是不能与我同日而语。” 第23章 杨士英自是不能与姚颜卿同日而语,他会试落第,姚颜卿却在五日后踏上了青云路。 殿试当日,晋文帝亲临,三百名贡士齐聚太和殿席地而坐,最后这一考仅有一题,乃是晋文帝亲拟,策论试题目便用了五百字之多,其意为朝中官员**现象是谁人之过,是百官还是他之过,题目极尽尖锐,让一众贡士膛目结舌,迟迟无法下笔。 姚颜卿亦迟疑了一会,心里苦笑,竟也有几分时不待他之感,这题目极其难答,若说百官之过无疑日后难以在朝中立足,更会为人耻笑既百官为害虫,你还削尖了脑袋往朝堂上钻营,若答为圣人之过,以 分卷阅读31 他曾在晋文帝手下为官多年的经验,只怕会惹他不喜,哪怕高中亦不会为他所重用。 官员**为谁之过?姚颜卿闭了闭眼睛,自为行贿者之过,然水至清则无鱼,川泽纳污,虽百样人百种性格,却没有天生的贪官,以行贿为引者该杀,以□□谋利者该杀,以权势大行变通之道者更为该杀。 姚颜卿笔下不曾停歇,笔走龙蛇,文章一气呵成,最后一个“杀”字更是透出万种杀意,徐太傅跟在晋文帝身后,目光落在那个透出锋锐之气的“杀”字上,眼底露出了一丝笑容。 晋文帝已知姚颜卿的身份,免不了对他多了一分关注,起初见他文笔锋利,不掩少年锋芒,只当他年少气盛,因有几分才华便恃才傲物,后见他言之有物,立论老练,所写文章竟合乎他心意十之七八,眼中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 一个时辰后,户部开始收卷,有未曾写完的贡士当场泪洒太和殿,亦有当场昏厥者,皆以失仪之罪论处,三年不用。 次日,以徐太傅为首的一众考官立于太和殿上,晋文帝看着三甲并未列出,不由挑眉,问道:“哪位爱卿来解释解释这是何意?” 徐太傅站出一步,出言道:“回圣人的话,因臣等于状元之位意见无法统一,特请圣人裁决。” 晋文帝不甚满意的看着下列众臣,冷笑一声:“事事都要朕来做主又要你们何用。”说罢,目光一扫,落在三张卷子上,眼底露出讶色,明白为何徐太傅等人会起纷争了,这人试卷单单挑出一人都可被点为头名,偏偏这一科三人同在,倒是叫人无法抉择。 晋文帝虽为帝王却亦有私心,目光落在姚颜卿的试卷上片刻,伸手轻轻点了点,理藩院尚书杨溥颐见状忙上前一步,恭声道:“臣以为少年得志并不是一件好事,且叶向域文章锦绣,言之有物,更为难得的是言论沉稳持重。” 徐太傅笑眯眯的看了杨尚书一眼,说道:“叶向域已三十有五,若还没有几分沉稳之态倒叫人觉得稀罕了。”说着,脸色一肃,沉声道:“臣以为大器晚成虽不是庸才,却也不是良才,观姚颜卿策论文笔老练,言辞犀利,虽显锋芒,然,少年若无锐气,岂不负了韶华光阴。” 杨尚书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高中那年虽不是三十有五,却已是而立之年,徐太傅这番话何止是说叶向域,分明也是暗指他为庸才。 “徐太傅莫不是忘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杨尚书轻轻一哼。 徐太傅微微一笑:“此言怕是用错了地方吧!若姚颜卿都可用此言来形容,那今科还有谁敢自称为良才?” 晋文帝嘴角翘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这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说道:“朕记得姚颜卿之父是先皇钦点的状元郎,前曾有张家一门三进士,今亦有姚家一门父子双折桂的美谈。”说罢,提笔在姚颜卿的名字上圈出一个朱红的圈。 “圣人圣明。”徐太傅高呼道。 杨尚书嘴角抽了下,叶向域与他无亲无故,他自不会因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惹圣人不悦,只是颇觉可惜,未能压过徐太傅一头。 第二日一早,皇榜张贴,差役报喜,唱喜的人一路高喊,姚四郎和三娘子早有准备,两人对姚颜卿极有信心,觉得自家弟弟才华横溢,必入三甲之列,早早的就叫人换了铜钱,去外面大酒楼订了糕点,只等报喜的人一来,便开正门撒钱,请请喜饼,姚四郎更是准备好了几个大大的红包等着打赏差役。 罗鑫早早的守在了大门旁,等唱喜的差役一来,先是一人塞了一个红包,之后一路高喊进府报喜,声音都打着颤,姚四郎听见报喜声,一拍大腿迎了出去,又是挨个人塞了一个大红封,薄薄一张,唱喜的差役一摸,脸上的笑意更浓,拱手道:“给状元公道喜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拱手道:“劳烦差大哥幸苦一趟了,还请进屋喝杯茶歇歇脚。” 领头的差役摆了摆手:“谢状元公美意了,可不敢耽搁时间,小的们还要去另一头报喜,状元公也早些预备好,一会礼部便要来人裁衣,小的们等着瞧您打马游街了。” 姚颜卿又与几人客套了一番,这才叫罗鑫送了几人出去。 姚四郎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在屋里连着转了几圈后高声喊了小厮来,叫他笔墨伺候,那小厮一怔,还想着莫不是因五郎君高中,四郎君也想着奋发图强了? 姚四郎眼睛一瞪,骂道:“还不快些去拿。”说完,搓了搓手,与姚颜卿道:“得赶紧给广陵去信,也叫外祖母母亲她们都跟着乐呵乐呵,还得给四叔那上香才是,告诉他老人家你高中的喜讯。” 三娘子连连点头,附和姚四郎的话道:“四哥说的不错,另外,定远侯府那头是不是也得报一声喜?叫母亲也高兴高兴?”三娘子试探的问道,小心翼翼的窥着姚颜卿的神色。 姚颜卿哼笑一声:“五姐可少操这份闲心吧!眼下过去只怕不是报喜而是给他们添堵呢!” 三娘子想到了此次会试杨士英亦是下场,又听姚颜卿这话里透出的意思,便明白他是名落孙山了,当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姚颜卿淡淡一笑:“我姓姚,本就不该叫人去定远侯府报喜,五姐又有何可忧心的,只等着瞧我打马游街便是了。” 姚四郎深以为然,点着头道:“五郎说的不错,来时母亲嘱咐过了,五郎高中后很不必立马登门拜访,免得叫人说五郎仗了侯府的势,将来若杨家有事寻到五郎的头上,五郎帮与不帮都是错。” “二伯母所言极是。”姚颜卿点头说道。 那厢他派出去的小厮正巧回了府,一路小跑了过来,很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意思。 “郎君,张二郎君被钦点为探花郎,陈郎君是二甲第十二名。” 姚颜卿眉头微微一皱,以他师兄的文采怎会是二甲第十二名?此时他倒是有些后悔未曾和差役打探一番了。 那小厮见姚颜卿眉头微皱,很是有些不解,也不敢言语,在姚四郎使了一个眼色后,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姚颜卿摆叹了一声,琢磨着殿试时陈良到底是如何作答的,落到二甲不说,竟连前三都跌了出去,实在叫人不可置信。 姚四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是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吗?一时没发挥好也是有的。”这话是他来京时姚三郎教他的,就怕姚颜卿一时没发挥好,名落孙山在积郁成病。 姚颜卿闻言不由失笑,他反倒是不如四哥看的开了。 打马游街当日,姚颜卿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红袍骑马去往大明宫东门,门外聚集了本届进士,他人物本就生的俊美,一身红衣更是格外醒目,刚一翻身下马便叫人围了过去。 姚颜卿 分卷阅读32 不是那等一味只知念书的呆子,更不是酸腐之人,几番交谈下来,原本还酸溜溜的人对他都大为改观,彼此称兄道弟起来,张光正带着陈良在一旁眯着眼笑,说起了悄悄话来。 姚颜卿眼睛到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张光正,忙喊道:“张师兄,陈师兄。” 张光正虽不比姚颜卿,却是探花郎,众人瞧见他不免也围了过去,与他交谈起来,不管有用没用,先套个关系在说,将来外放后朝中也算有点人脉。 姚颜卿与陈良挨在一处,瞧张光正手足无措的应对众人,免不得大笑起来,还是姚颜卿上前解围,把他救了出来。 有心人见姚颜卿与张光正和陈良似交情颇好的样子,便打探了起来,之后看向三人的目光便透出了一股深意来,有道是同窗同师同乡人,同科同榜同殿臣,这六样三人具占,等入朝为官后自是守望相助拧成一股绳,陈良倒还好说,以他的名次只怕是要外放,姚颜卿和张光正却是状元和探花,必会授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和正七品编修,官虽芝麻大小,可贵在一个“清”字,又是圣人近臣,少不得混一个脸熟,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过个三四年便会被指派到六部,只要不出大错,虽未必前程似锦,却也不必如他们这般担忧。 第24章 姚颜卿三人打马游街归来,再赴琼林宴,姚颜卿人物高挑俊美,又是状元公,自是备受瞩目,倒不是因为他是新科状元这个身份,毕竟每三年出一位状元郎,对百官而言这个身份实在算不得稀罕,让人稀罕的是他少年郎的身份,谁家还没有姑娘,所谓贤婿当如是。 张光正作为探花郎受到的瞩目并不少于姚颜卿,他虽不比姚颜卿生的一副好颜色,却也是眉目端正清秀,一身正气浩然,比起姚颜卿来倒是更符合一些老大人的择婿标准。 至于榜眼叶向域,三十有五的年龄,不用想也知家中必有贤妻,说不得还有美妾,保不准孙子都有了,可以忽略不计。 叶向域自己夹在两个少年郎中也觉得略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姚颜卿被徐太傅叫走后,张光正亦被同乡贡士叫走,他独自一人坐在坐着,不知是该去何人应酬,还是也端酒到百官那边敬酒。 徐太傅拉着姚颜卿介绍了几位与沈先生颇有交情的老大人给他,姚颜卿举止自若,言辞风趣,一问一答间又言之有物,颇叫人另眼相看,吏部尚书王桐更是拍着他的肩膀道:“后生可畏呀!” 姚颜卿言辞谦虚,只道不敢,徐太傅却是得意一笑,觉得颜面有光,他虽不是姚颜卿正经先生,却担了师座之名,当然,今科贡士都可说是他的学生,但是姚颜卿却是榜首,师生情分自是不能与那些人相提并论,他有意提携姚颜卿,一来他是老友的弟子,二来,也是喜欢他机敏通透,最为紧要的是两人的师生名分,等姚颜卿授官后在朝堂上必会与他同站一条线。 姚颜卿素来是个聪明人,自是明白徐太傅的用意,徐太傅官声甚好,在仕林中素有贤名,且他出身翰林,为官这些年一步步走的端得清贵无比,他自是愿意全了这师徒名分。 晋文帝来时,徐太傅正说起姚颜卿取表字一事,按理来说他合该行冠礼后由长辈赐字,奈何他离行冠礼尚有两年光阴,可他既已高中,不日便要入朝为官,取个表字却也是应分的事情,徐太傅问的用意,便是想寻个好日子为姚颜卿提前行冠礼,至于之表字,便可由他代劳了。 众人见礼后,晋文帝笑问徐太傅正在谈论何事,徐太傅说起了这一遭,晋文帝当即笑道:“既要入朝为官便已是大人了,自该起了表字。”说完,晋文帝琢磨了一下,想起了姚颜卿是日头东升时出生,便道:“朝旦为辉,日中为光,朕赐你朝辉二字,也盼你不负朕之期望,如日中之辉大放光彩。” 姚颜卿不用人提点也知此刻该叩谢隆恩,心里却微有些讶异,不知他这份皇恩从何而来,若说是他生母福成长公主,当年也不曾听说圣人为杨士英兄妹取名。 “朕记得你父亲当年连中三元,被先皇赞为良才美玉,虽你父亲早逝,你却也没有坠了他的名头。”晋文帝有些感慨的说道,他虽存有私心,却也得姚颜卿自己争气才行,若不然,他纵然有心提点他一二,也不过是赏他一个体面些的身份罢了。 “学生不敢与先父比肩。”姚颜卿轻声说道,他尚未授官,却有功名在身,自称为学生倒也适合。 晋文帝眯着眼睛打量着姚颜卿,这还是他第一次把他看了个全乎,观他很有几分姚修远的影子,好感更添几分,便招手让他上前,与他闲话了几句,态度倒是难得的和善,不像是对一个臣子,反倒是像对自己的子侄小辈一般。 在场的人既为官多年,便没有一个蠢人,起初见晋文帝提及姚修远,心里还在感叹圣人不曾忘记君臣之情,实乃臣之大幸,后见他态度竟如此和善,这才想起姚修远何止与圣人有君臣之情,更是他的妹夫,这姚颜卿还是福成长公主的长子,也难怪能得圣人青睐。 有些情感比较丰富的老大人,更觉得姚颜卿很是难得,一直养在商贾之家,唯一在世的生母还远在京城,饶是这般人家却知发奋图强,小小年龄便中了状元,可见自己便是个有要强的,比家中的混小子不知强了多少去。 与皇室沾亲带故的想的便有些深远了,姚颜卿进京后不声不响,福成长公主也未曾带他出来见过客,可见不曾养在自己身边情分便淡了,如今他高中,福成长公主另一子听说却是名落孙山,也不知此时她是个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酸甜苦辣尽有,福成长公主只觉得此生最为难堪的便是这几日了,姚颜卿高中她自是高兴,得了消息的时候眼里的笑几乎都要溢出眼底,便是幼子落第都没有盖过这件喜事,她一直等着临江胡同那边过来报喜,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直到今日也不曾有什么信儿传来,她瞧着府里几个妯娌的眼神,这心里便堵得难受。 邱妈妈知她心情不好,没叫小丫鬟在屋里伺候,都打发了出去,只有她和薛妈妈留在身前服侍。 “您想开一些,五郎君虽不曾差人来府里报喜,想必也是有其原因的。”邱妈妈轻声劝道。 福成长公主眼角染着晕红,苦笑道:“何必拿这话来宽我的心,阿卿那孩子是心里有怨,我也不怪他,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曾尽过心。” “哪至于如此,您这话可叫严重了,叫五郎君听见少不得要伤心一回。”薛妈妈低声说道,想了下,又添了一句:“五郎君到底是姓姚,来给您报喜总不能越过府里去,四郎君这才落第,他若来报喜老夫人听了指不定要如何做想呢!少不得要添堵一回,想来五郎君也是觉得难做,这 分卷阅读33 才连个人都没好派过来。”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动,也觉得有些道理,却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的儿子还不曾过府来瞧我了,委屈了这么多年还嫌不够吗?既这般嫌弃,当初又何必娶我过门。” “您轻声一些,何苦与老夫人置气,要奴婢说,远着府里些也是好的,免得叫不开眼的说人说五郎君是沾了府里的光。”薛妈妈轻声说着,句句都是她肺腑之言。 福成长公主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晋唐这么多的公主,掰着手指头数也没有像我过的这样窝囊的。”福成长公主这个时候记起了姚家的好来,当年她下嫁姚修远,两人住在公主府里是何等的自在,姚家上上下下更是识趣极了,哪比现今,连想瞧自己儿子一面都要有所顾忌。 “侯爷待您总是好的,这京里任谁说起侯爷待您的心都得赞上一声。”邱妈妈轻声说道。 定远侯待福成长公主是好,要什么给什么,她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寻来一块黄色的碧玺找能工巧匠雕琢出一轮明月,可有姚修远珠玉在前,这份好便显得不够真诚,福成长公主明知不应做这样的比较,可在她心里,定远侯又哪里及得上姚修远呢!她的姚郎如云兴霞蔚,能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可与她月下合奏,会在春季百花盛放的时候以她为景,画上一副美人图,定远侯一介武夫,又怎能与她的姚郎相提并论。 “他哪里是真心待我,若有真心巩氏和韦氏早就成了昨日黄花了。”福成长公主冷冷一笑,又呢喃道:“谁又能比得上我的姚郎。” 邱妈妈和薛妈妈听了这话脸上不由露出骇然之色,急声道:“殿下慎言。” “不过是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我若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福成长公主自嘲一笑,她前半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更嫁得如意郎君,谁能想到后半生竟过的这般不如人意,她不是瞧不出来,圣人待她越发的不比从前了,她想要为四郎讨一个封号都推三阻四不肯应下,便连蕙娘,怕是出嫁时圣人都会吝啬一个郡主的封号。 邱妈妈心疼的看着福成长公主,咬了咬牙,说道:“奴婢去临江胡同请五郎君过府可好?” 福成长公主摆了摆手:“罢了,何苦惹他厌烦,他若有心自会来瞧我,若无心,也只当是我欠了他的。” 邱妈妈知福成长公主心里还是惦记着五郎君的,想了下,便出了一个馊主意。 “要奴婢说,您不妨为五郎君寻一桩良缘,一般如他这般年纪的大多都成了家,您若是不管这档子事,叫姚家插了手,指不定会给五郎君寻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娘呢!不是奴婢说,姚家那样的出身,又能识得什么高门贵女,再者,您亲自挑选出的儿媳妇,自然是和您走的近,时间长了,走动多了,五郎君的心自是会被拢回您这边。”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心思倒是一动,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很是有几分道理,阿卿之所以与她生分,还不是因为被养在了姚家,等将来成了婚,长长久久的留在京里,再有媳妇在一旁说和,母子情分自有修复的一日。 第25章 状元、榜眼、探花出仕一般都任职于翰林院,若是得了圣人青睐或是被朝中重臣提携的,积攒个一两年经验便会被分派到六部任职,若是既无圣恩又无人提携,那便无前程可言了,是以,别以为中了状元便安枕无忧了,这状元郎虽不是年年有,可每三年也出一位,不知有多少前浪被后浪拍死在翰林院中,这辈子再没有起色。 姚颜卿被授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穿的是石青色广袖公服,绣以径一寸小花,实话来说,这衣服颜色实在算不得好看,好在姚颜卿生的人物俊秀,面庞白皙,这颜色穿在他身上倒也能入得眼, 初入翰林院,姚颜卿得的差事不过是得了一个修书撰史差事,比起叶向域和张光正倒还强些,两人皆授以正七品编修,干的却是打杂的事,帮着老大人们端个茶倒个水也是常有的,时间长了,张光正倒是坐的住,叶向域却是有些不甘,他自觉才华过人,怎么着也轮得上帮圣人起草个折子一类的,哪里想到进了翰林院这么久干的却是下人的活。 他这人倒也没白活了三十多年,知道独木难成林的道理,午休的时候便邀了姚颜卿与张光正一道外出用餐,因是同科殿臣,两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扫了他的颜面,便欣然应允。 叶向域自觉长他一些年岁,便不曾把姚颜卿和张光正这两个少年郎放在眼里,想着让这两个人去探探路,哪知张光正油盐不进,一心就想干着眼下的活,用他的话来说,上官分配他做什么他便照做就是了,姚颜卿更是滑不溜手,言语间反倒是将了他局,一番交谈下来,叶向域再不敢欺两人年少了。 叶向域是寒门子弟,家中并不富裕,现如今在京里做了官却是连一栋宅子都买不起,还在租了一个离翰林院骑马也得半个时间的小间住着,家中老母和妻子尚未曾接到京中来,可想而知囊中是何等羞涩,是以张光正叫了小二付钱的时候他也并未谦让,反倒是心安理得的坐在那里,显然是忘记了是他邀了两人共进午餐的。 用过午膳后,姚颜卿和张光正同行回翰林院,因张光正不会骑马,两人只当消实了,慢悠悠的走了回去,路上姚颜卿与张光正道:“师兄还是远着叶向域些,此人不是个老实的,又很是自负,将来少不得要吃大亏,没得在连累了你。” 陈良因以外放,京里说起来也只有他和姚颜卿守望相助,且他处事圆滑,为人又机敏,他的话张光正自是听得进去,当即便点了点头道:“这点我还是明白的,不瞒五郎说,其实连我这心都有些异动了。”少年高中,饶是张光正也是有几分傲气的,只恨不得满身才学都报以帝王家,哪里想到这一身的才华却无用武之地。 姚颜卿轻笑一声:“急什么,师兄不曾瞧见王大人如今做的也不过是修书撰史差事,他在翰林院可是熬了三年,咱们又何必心急,便是眼下给我们一些旁的差事,咱们也未必做得好,依我说,刚刚出仕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这倒也是,不过如今想想,倒不如像仲安那样外放的好,为一方父母官也能造福百姓。”张光正颇有些感慨,看向姚颜卿的目光带了几分佩服,当年老师不止一次担心五郎性子锋利,怕他出仕后锋芒毕露,糟了小人算计,如今想来老师倒是白白担心一场,五郎竟比他还沉得住气。 姚颜卿笑而不语,他自是不愿意外放的,外面哪里有京城好,在外省为官你做出九分成绩圣人也未必知晓五分,在京城,便是作出三分成绩也会叫圣人看在眼里,前世他为何步步高升,不就是因为 分卷阅读34 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作出了成绩。 “师兄可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你若是离了京,可叫陈师兄指望谁去。”姚颜卿笑眯眯的打趣道,进了翰林院两人便分路而行。 姚颜卿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对于未来的规划早有打算,上辈子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才被调去刑部,这辈子他却是不想在翰林院浪费三年时间,虽说有句话是非翰林不入内阁,可内阁对于他来说过于遥远,倒不如尽早到六部去谋划前程,再者,所谓做生不如做熟,刑部他曾待过四年,比起户部礼部等自是更会得心应手。 姚颜卿在翰林院任职这段时间倒也算得心应手,他本就比寻常人多了些经验,处事又圆滑机敏,同僚间对于他的评价颇为不错,以至于晋文帝问起的时候,侍讲学士严大人对他颇为赞誉。 晋文帝想起了姚颜卿,便召他面圣,这也是常有的事,至少翰林院中不少大臣都有幸陪驾过,姚颜卿前世亦曾有所殊荣,故而被通传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少受宠若惊之感,走在总管太监梁佶身边的时候笑眯眯的塞了一个荷包过去。 梁佶倒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这般懂的人情世故,脸上的笑意不由加深,提点他道:“姚大人,圣人今儿心情颇好,很是有些诗性。”这是叫姚颜卿做好准备,没准晋文帝兴致一来叫他当场赋诗一首。 姚颜卿知这些内侍最是得罪不得,尤其是圣人身边的近身内侍,当即拱手道谢。 梁佶引着姚颜卿到御花园,眼下正是初夏,百花争艳,景色自是美不胜收,姚颜卿眼眸微垂,并未失仪乱看,到了晋文帝身前便行礼问安。 晋文帝笑着叫他起身,倒是一副长辈的慈爱之态。 “五郎过来瞧瞧,朕这首诗做的如何。”晋文帝无意中听徐太傅唤过姚颜卿为五郎,很有几分长辈的架势,倒叫他记在了心里,是以见到他便脱口而出这个称呼。 姚颜卿心里颇有些惊异,面上却是不显,只伸出双手恭敬的从晋文帝手上接过词稿一观。 平心而论,姚颜卿虽自负,却也知道自己在诗词一道上并不出彩,他没有诗人的浪漫情怀,更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伟大抱负,如张光正,想着一身才学卖与帝王家,为的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而姚颜卿的一身才学却是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私心甚重,是以沈先生才说他可为权臣而不会成为贤臣。 姚颜卿作诗不算拿得出手,可品诗却也精通几分,况且晋文帝本就文采斐然,细品之后姚颜卿赞叹不已。 晋文帝颇有些得意的大笑一声,叫姚颜卿亦作诗一首来听听,姚颜卿苦着脸道:“有圣人的诗珠玉在前,臣便不献丑了吧!不瞒您说,臣自幼于诗词一道便很是不精通,先生当年曾说臣没有诗性,没得糟践了这大好的景色。” 晋文帝见姚颜卿面有窘色,倒是难得露出少年人的青涩,不由笑道:“罢了,既不擅诗词,总有其它擅长的吧!别告诉朕你只会考状元。”这话里带出了几分打趣的意思在,听在梁佶耳中更显亲昵。 梁佶忍不住打量了姚颜卿几眼,估摸着到底是他故人之子的身份占了优势,还是这位姚大人是占了皮相的便宜才这般得圣人青睐,虽说身份上他是圣人的外甥,可这外甥最不值钱,圣人的外甥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如那定远侯府的四郎君,可是圣人正经的外甥,亦没有叫圣人另眼相待过。 “臣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丹青了。”姚颜卿轻声说道,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桃花眼中荡出一抹清泓。 “你父亲亦是画得一手好丹青。”晋文帝感慨而道,叫了内侍搬了桌案过来,备下十数支画笔和四样画料。 姚颜卿俯身在桌案上左右手分别执起画笔,落笔成画,手腕灵活的弯曲着,不时换过画笔,又沾着画料,朵朵牡丹便娇艳绽放,三皇子来时,姚颜卿正勾勒着最后一笔,转瞬间,一副牡丹争艳图便栩栩如生的呈现在晋文帝的眼中。 晋文帝对于三皇子很是喜欢,便招手叫他上前观画,甚至打趣他道:“元之,五郎在画技上可比你强出许多。” 三皇子亦有些惊艳,不成想姚颜卿竟还画得一手妙笔丹青,便笑道:“五郎瞒得我好苦。” 姚颜卿用内侍递过来的白绢擦了擦手,方上前见礼问安,口中自谦道:“不过是学了几分皮毛,叫殿下见笑了。” 三皇子微眯着眼瞧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半边脸,浓密的睫毛在那张白玉似的脸上打下一圈阴影,鼻梁秀挺,唇瓣红艳而削薄,抬眼间那双桃花眼如浓墨渐染,单瞧皮相,三皇子不得不承认实难有人出其左右,四郎也是生的一副好相貌,模样似福成姑妈多一些,漂亮的过于精致,姚颜卿亦是生的精雕细琢,远山长眉斜飞入鬓,眼眸秾艳,只是他自有一种风流从容态度,三皇子平心而论,四郎在气度这一点却是不及他许多。 第26章 三皇子来此自不是为了与晋文帝谈诗论画,他刚刚主掌户部,管的是晋唐的钱匣子,新官上任难免要烧三把火,这第一把火便烧到了户部侍郎吴茂臣的身上。 吴侍郎任户部侍郎正好整七年,当年也是翰林院出身,极得晋文帝信重,若不然也不会叫他一任户部侍郎就是整七年,谁能想到偏偏在他身上出了岔子。 肃州地瘠民贫,连年无雨,导致灾民成堆,这五年来为了抚恤灾民,户部每年都调拨巨额款项以供肃州官府购买粮食发放于灾民,谁料到从户部官员到经手的地方官员借机贪污,挪用粮款,导致肃州灾民叫苦不迭,引起了暴动, 三皇子经手户部后第一时间查账,从户部调拨到肃州的银子额数令人心惊,且笔笔都是吴侍郎亲自拨下,可即便如此肃州官员亦叫苦连天,这事便透出了蹊跷,三皇子不是不通俗物的庸才,他知一旦粮食价值几何,从账面上来看,户部每年调拨出去的款项足够肃州百姓吃饱饭,何至于因饥荒而暴动。 姚颜卿听三皇子禀报晋文帝户部侍郎贪污一案,便很有眼力的告退。 晋文帝看了他一眼,说道:“五郎留下听听,跟着元之学习学习,将来也好为朕分忧。”晋文帝原想不起姚颜卿这么个人,毕竟他日理万机,姚家离的又远,如今他人在身前,生的一表人才不说,又是个有出息的,他自是愿意提点他一二。 姚颜卿听晋文帝如是说,应了一声,便跟在了三皇子的身后,一同去往了紫宸殿。 三皇子把折子呈了上去,又把肃州的情况一一告知,晋文帝面无表情的听完,随后勃然大怒,厉声道:“查,给朕查个一清二楚,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贪墨了户部调拨的银子,不论身份高低,一律处斩。” 三皇子亦有为难之处, 分卷阅读35 原先主掌户部的温尚书是皇后的胞兄,如今已迁升从二品太子少保,若不从头调查,此事难以理出头绪,若从头调查,必然要牵扯出温大人来,难保不叫人以为他别有用心,想借由此事给温家泼一盆脏水。 “父皇,儿臣想请四皇弟同理此案。” 四皇子燕溥是温大人的嫡亲外甥,三皇子把他抬出来为的就是以示自己并无私心。 晋文帝看了三皇子一眼,这一眼微带了一些冷意,轻哼道:“就你是个有脑子的。” 三皇子素来得宠,倒也不惧晋文帝,微微一笑道:“儿臣眼下避不得嫌,总得有人为儿臣一证清白才好。” “三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第一把火明着是烧到吴茂臣的身上,暗地里可是烧到了温玉衡的身上,你胆子倒是不小。”晋文帝似笑非笑的说道,似先前的怒意不过是叫人瞧花了眼一般。 姚颜卿微低着头,他的身份还轮不到他来插话,只是他对户部贪墨一案却也算知情,前世可是牵扯出了一大批地方官员出来,以至晋唐在那一年血流成河,不知多少地方官员被诛了九族,至此绝了户。 晋文帝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想起了他殿试时所答试卷,心中一动,问道:“五郎可有什么想法?”他虽因故人缘故对姚颜卿有所偏爱,可这宠爱却也要分作两种,他若是个扶不起来的,便叫他做一个富贵闲人,任一清贵之职,若是个能为的,青云之路他自会为其铺平,也算是全了他父亲当年未圆的壮志。 姚颜卿没想到晋文帝会问起他的想法,迟疑了一下,回道:“臣觉得是该查个清楚,一来是给肃州百姓一个交代,二来,也是给百官一个警醒,只是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事是断不了根的,臣觉得虽该查个清楚,却也不必大动干戈,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是于朝堂不利。”依着姚颜卿的意思,查是要查,可也要讲究个分寸,不能把京城的官员都牵扯进来,历朝历代何曾绝过贪官,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整顿的完,真若细究下去,这朝堂上保不准就剩不下什么人了。 晋文帝当然不喜欢贪官,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喜欢贪婪的臣子,可正如姚颜卿所言,水至清则无鱼,只要知晓个分寸,他便也睁只一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 “你认为该从谁的身上查起?”晋文帝俯视着姚颜卿,淡声问道。 三皇子亦把目光递到了姚颜卿的身上,他自也是有私心的,他虽得父皇宠爱,可四弟毕竟是嫡子,人人都道他是个药罐子,活不了几年,这话他打小听到大,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那口气就是不肯咽下,如今能借由户部贪墨一案给他脸上抹些黑,他自是不肯避过温玉衡去。 四皇子虽吊着一口气,可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至少离他咽气还有三年之久,且温家不可小窥,这样得罪温家人的话他自是不会说的,便是微微一笑,回道:“臣以为既根源在户部,便从户部侍郎吴大人的身上着手。” 三皇子眸光一沉,想不到姚颜卿会这般说,这哪里像是初入朝堂的愣头青,反倒是有些官油子的意思。 晋文帝一挑长眉,笑问道:“依你的意思温玉衡便不查了?” 这话有些难回,姚颜卿眼珠子一转,笑道:“这便要瞧三殿下的本事了,总不能无凭无据就查到从二品大员的身上。” 三皇子咬了咬牙,只觉得姚颜卿太滑头了,查不查都有他的道理,且这话,听听,什么叫看他的本事,他若方便直接查温玉衡何至于这般为难。 晋文帝指着姚颜卿笑了起来,也觉得这小子滑头,万事不粘手,却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这一点可不想他的父亲。 “朕若叫你随元之一同查户部贪污案,你可敢接手?”晋文帝有意试试姚颜卿深浅,若是得用,倒是可培养为心腹,便是一时不得用,也能叫他多学习一二,总是有益处的。 姚颜卿一愣,哪里想到这天上还能掉下馅饼来,户部虽难啃,可他却也不惧,虽说他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没有人会把他当回事,可有三皇子主查,他自然也能跟着狐假虎威,等案子立了,查了个清楚,三皇子吃肉他也能跟着喝一口热汤,至少在圣人面前是露了回脸。 上辈子姚颜卿年纪轻轻就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正四品的京官,虽说品级不算多高,可手上的权利却不小,任谁瞧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姚大人,若说他没点手段,光凭着晋文帝的偏爱那是假的,他当年在刑部任职四年,最为引人称道的便审查案件,四年间经他之手审查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加起来也有四十多件,再硬的嘴,他也撬得开,在硬的骨头,在他面前也得碎成末。 “圣人信得过臣,臣自敢接手。”姚颜卿朗声说道,天塌了还有三皇子顶在前面,他又有何可惧。 “好。”晋文帝大赞一声,他喜欢姚颜卿这份不掩锋芒的锐气,少年人当如无所畏惧。 “元之,朕可就叫五郎协助你查案了,肃州贪墨一案,你们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吴茂臣即刻收监提审。”晋文帝沉声吩咐道。 三皇子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晋文帝只点出肃州贪墨与吴茂臣来,是想保下温玉衡来,心里不免惋惜一叹,未能把温玉衡拉下来马。 “父皇,若有人攀咬出温大人,儿臣可该秉公办理?”三皇子试探着晋文帝的意思。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说呢!” 三皇子迟疑了一下,虽说他做了二十来年儿子,可他还真拿不准父皇的心意来。 “五郎觉得该如何做?”三皇子忍不住瞥了姚颜卿一眼,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姚颜卿会揣摩圣意,若不然这么多状元出身的官员,怎得就他入了父皇的眼。 三皇子倒没觉得姚颜卿是沾了福成长公主的光,这一点他倒是看的清楚,这么多年了,福成姑妈想为四郎求一个爵位,到如今父皇也没有松口,可见是不曾顾念兄妹之情的。 姚颜卿心里暗骂一句,只道三皇子狡猾,竟把球踢给了他。 “三殿下若能撬得开吴大人的口,到时候圣人自会有裁决。”姚颜卿若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怕是会被问的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作答,可他也算是官场老油子了,当下就把球又踢了回去。 三皇子一怔,哪里想到姚颜卿竟这样狡猾,一时间很有些哭笑不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摇了摇头,拱手道:“那儿子便秉公办理了。”说完,对姚颜卿一挑长眉,比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父皇让姚颜卿协理他查案,他自要试试他的深浅,免得耽误了他的正事。 第27章 姚颜卿四月被授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五月就鲤鱼跃龙门得了晋文帝的青睐,这狗屎运,不 分卷阅读36 说同在翰林院任职的叶向域心有嫉恨,便是翰林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都觉得这小子运气也忒好了些,砸吧砸吧嘴,心里多少也点吃味。 徐太傅抚着长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然后把姚颜卿叫到了府里,细细的嘱咐了一番,平心而论,徐太傅这个师座对姚颜卿也是尽了心的,他任过两届主考官,唯有姚颜卿一人得他看重提点。 “肃州贪墨案不好查,五郎,你心里得有个数,这里面牵连甚广,既圣人说让你协助三皇子,那便多听多看少说,三皇子身份尊贵,得罪了个把人也是无所谓的,你不一样,你刚入朝堂还没有根基,贸然下水摸鱼,别鱼没有摸到反而淹了水就得不偿失了。”徐太傅语重心长的说道。 姚颜卿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是遗腹子,下生便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只从旁人的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家里的两位伯父虽疼他,可于官场一道却一窍不通,哪里又能提点于他,他前世入京后一路自己摸爬滚打,也曾撞的头破血流,曾因不懂高门规矩而失仪遭人耻笑,曾因不懂官场规则而得罪过权贵,哪怕他如今处事已很有些世故老练,眼下听了徐太傅情意深长的嘱咐亦心有感动。 “您放心,学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做那出头鸟,这一遭只当跟着三皇子长些经验。”姚颜卿轻声说道。 徐太傅赞许的点了点头,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姚颜卿,便对他不曾藏私。 “不做出头鸟是对的,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到时会让圣人觉得你是一庸才,眼下也是你出头的机会,你还是得有所表现,让圣人知你有过人之处,肃州贪墨案中牵连到户部的官员不会再少数,这方面你不便插手,可地方官却可以做你的踏脚石。” 姚颜卿明白这个道理,能做京官的人身后少不得关系网复杂,可地方官员身后的势力却是有限的,即便京中有人做后盾,这个节骨眼上也会弃车保帅,他们自然会是他青云路上最好的踏脚石。 “学生谢老师提点。”姚颜卿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徐太傅见他明白自己的苦心,心里也是颇为欣慰,抬手压了压,让姚颜卿坐了下来,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便是我不提点你这些,你自己也能琢磨明白,我不过是希望你少走一些弯路。” “老师对学生的用心,学生必铭记在心,永生不敢忘怀。”姚颜卿轻声说道,以晚辈的姿态为徐太傅斟了一杯茶。 徐太傅顺势端起盖碗呷了一口,又道:“这案子怕是会牵扯到温玉衡的身上,他是皇后娘娘的长兄,温家更是经世大族,动他便是动温家,这里面涉及到嫡庶争斗的问题,你需仔细一些,若是有机会便要避嫌,免得招了温家的眼,皇后娘娘可不是一个软柿子,她拿三皇子没有法子,保不准就会把火烧到你的身上来。” 姚颜卿轻应一声,在他看来,四皇子是没有任何胜算的,他前世和四皇子燕溥打过的交道虽少,却记得他常年缠绵于病榻只上,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说不上几句话便会咳血,一看便知是短命之相,这样的人,圣人怎会将江山托付。 “老师,您觉得这件事会有温大人的手笔吗?”姚颜卿轻声问道,倒也谨慎,避开了肃州贪墨四字。 徐太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谁又会嫌银子烫手呢!越是大家族用钱的地方便越多,这一点你应比我还明白才是。” 姚颜卿微微一笑,姚家是商贾,想把生意做大自是少不了要在官员身上打点一二,若不然也不会年年都给福成长公主那送物什送银子,就连福成长公主都不嫌银子烫手,这世上还有谁会不对大笔的银钱动心呢! “三皇子可是要从吴茂臣身上下手?”徐太傅到底为官多年,不用姚颜卿开口便猜中了答案。 姚颜卿笑道:“吴侍郎是得背锅了,不过也算不得冤,只可怜吴家老小要因他遭倾族之祸了。”温玉衡是皇后娘娘的长兄不可动,那便只有让吴侍郎负全责了,总不能这么大的贪墨案都是由下官经手,这话说出去也是叫人笑掉大牙的。 “吴茂臣那个老小子可不是吃素的。”徐太傅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两人当年同在翰林院,对于吴茂臣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姚颜卿当年到刑部的时候,吴茂臣已经栽了,是以并未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想也知道能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坐稳七年的人,必是有几把刷子的。 “我且提点你一句,看紧了吴茂臣,他若是在牢里出了事,担责任的可不会是三皇子。”徐太傅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姚颜卿嘴角轻勾,眸光冷了下,说道:“学生明白了。” 徐太傅留了姚颜卿用膳后才叫他回了家,徐太傅的夫人余氏从屋外进来,笑道:“可是说了一下午的话,平日里倒不曾见你这般提点于谁呢!” “五郎这孩子是我老友的学生,也算是缘分,我又是他师座,既有这样的渊源我焉能不看顾一二。”徐太傅抚着长须微微一笑。 余氏抿嘴一笑:“我瞧着你待那孩子可比你那侄儿还要用心三分呢!” “庸人岂能和良才相提并论。”徐太傅轻哼一声,面上带出了几许厌恶之色。 余氏见丈夫把姚颜卿比作良才美玉,心思一动,含笑问道:“你既这般喜欢那姚五郎,何不全了翁婿之缘。”她尚有两个待嫁闺中的女儿,年龄也与姚颜卿相配,如今正愁着做亲之事。 徐太傅曾也动过此念,可细想之后却是作罢,倒不是他嫌姚家商贾之家的缘故,而是姚颜卿他喜他才华,也知他必会走上青云之路,他观此子言谈之间对权势极其热衷,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好学生好下属,却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且姚颜卿生得一副桃花之相,实不会是良配。 “不妥。”徐太傅摇了摇头。 余氏嗔道:“我见你处处赞他,怎得就不妥了?莫不是咱们女儿还配不上他了?” “你只知他出身广陵姚家,却不知他还是福成长公主的长子,他的亲事未必自己说得算,便是他自己点头同意,有一个做长公主的婆婆在,咱们女儿少不得也要受些委屈,你可能舍得。”徐太傅除了觉得姚颜卿生得一副桃花之相外,最紧要的是他复杂的身份,福成长公主的长媳可不是好做的。 余氏略惊,不想他还有这样一层身份。 “以前可不曾听人说起过福成长公主还有一长子。”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事情隔的年头久了,五郎又一直长在广陵,福成长公主亦另嫁,谁会不开眼的提及前事,没得叫定远侯心里不痛快。”徐太傅淡声说道。 “听你这般说那孩子倒也艰难。”余氏是内宅妇人,徐太傅身边也没 分卷阅读37 有姨娘通房,是以心思并不复杂,心肠很是软和,想着姚颜卿这样复杂的身世,这孩子还如此争气,不免对他生了怜惜之心。 徐太傅轻叹一声:“何止简直,好在这孩子是个有气运的,得了圣人青睐。” “圣人倒是念着骨肉至亲之情。”余氏笑道,和许多人都一样的想法,觉得姚颜卿是沾了福成长公主的光。 徐太傅淡淡一笑:“非也,圣人是念及君臣之情。” 余氏倒是不解了,歪着头瞧着徐太傅,等他解惑。 徐太傅乐得跟老妻闲聊几句,便道:“五郎生父是先皇时的状元郎,先皇爱惜他一身才华,只叫他在翰林院待了半年便派到了吏部任职,当年圣人掌管吏部,是以这姚修远和圣人亦有几分交情在,当日琼林宴,圣人提及了姚修远,更为五郎赐了表字,足见这些年圣人尚记得姚修远的功绩。” “便是如此,你又知这里面没有福成长公主的缘故了?”余氏笑道,端起盖碗了润了润嗓子。 “妇人之见了不是,圣人若因舅甥情分照拂五郎,就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杨家四郎怎得到现在还没有个授个爵。”徐太傅看的分明,虽说定远侯府现在瞧着似圣恩犹在,可只观其一,定远侯府现在请封的折子都未曾批下,便知圣人是厌了定远侯府。 徐太傅想到这,越发觉得姚颜卿机敏,观他进京这段时间,他与定远侯府并无多少走动,便是将来定远侯府失势,也不会连累到他的身上,虽说定远侯夫人是他生母,可这些年来他长在广陵姚家,便不亲近自己生母也不过叫人非议一两句罢了,细说起来,福成长公主为母亦是不慈,谁又能把不孝二字诉之他身。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我文的妹子都知道,我cp上不喜欢卖关子,也不会换cp,这个文走向以五郎为主,他是主角,写的是围绕他展开的故事,他的人生,家族,仕途,他的取舍,然后才是感情,言情文,我会喜欢写男主宠溺女主的甜蜜文,耽美文,我不喜欢受和攻之间粘粘糊糊的那种,我觉得都是男人,都要有自己的事业才像个真正的男人,我个人偏好问题,不喜欢攻受一天正事不做,就一起腻腻歪歪的故事,透剧一些,攻是三皇子,前世五郎的死真正原因是因为四皇子燕溥,福成长公主保杨士英弃五郎的原因,是因为她也以为三皇子燕灏拿五郎做杨士英的挡箭牌,五郎临死看清了福成长公主,却没有真正看清三皇子,三皇子固然有渣的一面,但不是造成五郎身死的原因,当然,因为他渣过,所以这辈子换五郎来虐他 第28章 姚颜卿一回临江胡同,还未等进门,便叫姚四郎给堵在了门口,他手脚甚是利落,一勾一带便把人给推倒了墙角去,姚颜卿一怔,还来不及问是怎回事,便听姚四郎道:“宣平侯夫人来了,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挑,觉得有些意思,打五姐住到临江胡同这边来,许家来人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三次,还得算上许四郎亲自来的那一会,如今怎得就坐不住了,竟让宣平侯夫人亲自来了。 “既是在等我,怎得四哥还把我拦在这。”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伸手一挡,架开了姚四郎的手,提步便要进院。 姚四郎把他一拉,低声道:“我瞧着那老太太可不是个好热的,人家还带了帮手来,没得你进去在吃亏了。” 姚颜卿笑问道:“她带了何人来?” 姚四郎嘴一撇:“宣平侯世子和许四郎都来了,人家行伍起家,就你这小身板可不够人家一个手指头推的。” 姚颜卿一掸无一丝皱褶的长摆,笑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他们许家来了两兄弟,咱们姚家不也有两兄弟在,有何可惧。”说罢,拿眼上下扫了姚四郎一眼,打趣笑道:“我不够许家人一个手指头推的,我瞧着四哥身强力壮,可还能抵挡一二。” 姚四郎见他竟有闲心拿他来打趣,急的一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瞧着宣平侯府那家子的架势可不单单是来接五妹妹回府的,看着倒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在。” 姚颜卿微微一笑,声音清亮,琅琅动听:“来的正好,他们不来我还准备到宣平侯府拜访呢!”说完,抬步便走。 姚四郎怕三娘子吃了宣平侯夫人的亏,叫她躲在了院子里,自己作陪,依旧如登宣平侯府门那一日一般,一问三摇头,许大郎何曾见过这样的装傻充愣的主,一时间拿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等着姚颜卿归府。 姚颜卿进了大堂便抬手一供,两家人是亲家,自是不能论官职高低,只是他年少,这一礼却是该有的,随后又与宣平侯夫人问了安。 许大郎眼睛一亮,亦起身回礼,笑道:“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五郎好不厚道,叫我吃了一肚子的茶。” 姚颜卿哈哈一笑,口中赔罪,随后吩咐人下去布膳。 宣平侯夫人眯着眼睛打量着姚颜卿,轻轻一哼,道了一句:“不必如此麻烦,这一顿饭不吃也罢,你兄长适才说做不得你们三房的主,如今既你已归家了,我便长话短说,也叫你做一回主。” 许大郎回头看了宣平侯夫人一眼,有些不赞同的递了一个眼色过去,来时宣平侯曾再三嘱咐,言语间叫他们客气一些,莫要开罪了姚颜卿,这小子不是个吃素的,才进翰林院几天就得了圣人的青睐,虽说宣平侯府不至于惧他,可也没必要得罪了他,毕竟两家还是亲家,以后总是要往来的。 宣平侯夫人在儿女面前说一不二惯了,哪里会管许大郎赞不赞同,张嘴便道:“你姚家的姑娘尊贵,三催四请都不肯归家来,如今我这婆母的亲自来接人,她总要给我几分薄面吧!还劳烦四郎君把人给请出来,天色也不晚了,我们也不在此叨扰了。” 姚颜卿慢条斯理的落座,手微微一抬,便有小厮奉了茶过来,他先是呷了一口,才笑眯眯的说道:“伯母说的话怎叫人听不大懂,贵府何时三催四请过?莫不是指五姐夫送那两个小丫鬟来的日子吧!” “何必与我装糊涂,我府上大管家倒是厚着脸皮来了,可你们姚家门槛太高,倒叫他无功而返,如今我这老婆子厚颜过来接人,你莫不是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宣平侯夫人冷笑一声。 姚颜卿淡淡一笑:“伯母这话说的,您的面子我焉能不给。” 宣平侯夫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却不想姚颜卿话锋一转,挑眉冷笑:“不过我姚家的面子也不是任人踩在脚下的,我知宣平侯府门第高贵,我姚家原是高攀不起,阴错阳差成就了这段姻缘,五姐夫有所不满也是难免的,待我五姐冷淡一些我姚家也无话可说,只是却也不该欺人太甚,放纵府上的奴才都敢轻贱我五姐。 分卷阅读38 ” “放肆。”宣平侯夫人厉喝一声,她这辈子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 许大郎和许四郎亦有所不满的看着姚颜卿,眼中带着指责,怎能与长辈如此说话,实在是有失礼数。 姚颜卿嘴角轻轻一勾:“伯母何必动怒,晚辈也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 宣平侯夫人目光森然的望着姚颜卿,身子微微朝前一倾,冷声道:“这就是姚家的教养,我今儿总算是见识到了,你姚家家大业大,姑娘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受不得委屈,既如此,怎么不留在家中做一辈子的姑娘,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宣平侯可伺候不起。” 宣平侯夫人拿这样的话威胁姚颜卿,不过是想让他退让一步,叫她接了三娘子回府去,免得再叫人瞧了笑话,若不是几个儿媳妇娘家都传出了风言风语,她也不会亲自过府来接人,谁晓得这姚家人当真是给脸不要,还拿捏起了架子来。 姚颜卿把玩着手上通体润透的白玉盖碗,他手指净白纤长,搭在盖碗的壁沿上几乎和白玉融为一体,叫人分不清是他的手更白些还是软玉更润透一些。 “伯母的话可当真?”半响后,姚颜卿薄薄的唇勾了起来,笑意微冷。 宣平侯夫人讥讽一笑,未等开口,许大郎便急急的开口道:“不过是一句气话,五郎怎可当真,弟妹在我们府上是受了一些委屈,可自来居家过日子,哪有一点委屈都不受的,便是我们做儿女的,长辈有所训斥不也同样顺从。” “不知世子夫人可也曾受过这些委屈?”姚颜卿把手上的盖碗轻轻一撂,挑眉反问道。 许大郎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说道:“如我所说,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委屈。” “世子妃果然是至孝之人。”姚颜卿淡淡一笑,转瞬却讥讽道:“只是还请世子为我解惑,不知克扣儿媳嫁妆是京中的风俗还是宣平侯的惯例?” 此话一出,许大郎脸上便是一红,呐呐无言,在没脸开口了。 宣平侯夫人哪里想到姚颜卿连这点情面都不留了,既恼且恨,便冷笑道:“商贾就是商贾,一味只知金银俗物,我宣平侯府是何等人家,岂会作出这样的事来,你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说的轻敲,你且叫了华娘来,我倒是要问问她,我何时克扣了她的陪嫁。”宣平侯夫人知三娘子是个软弱性子,才敢叫她来当庭对峙,是笃定她不敢胡言乱语。 “母亲,别说了。”许四郎轻轻拉了拉宣平侯夫人的袖子,脸色通红,实在觉得有些没脸见人,恨不得以袖掩面遁走。 “您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姚家,何不叫令郎写下和离书,自此一别两宽,各自婚嫁再不相干。”姚颜卿怒极反笑,冷言相,忍不住轻笑一声,道:“五姐先来用些饭,有什么事咱们一会在细说。” 三娘子哪里有胃口,她总怕因自己的事叫姚颜卿得罪了宣平侯府,忙道:“我刚刚吃了些糕点,眼下也不饿,你可有用过饭?” 姚颜卿一撩长袍,懒懒的靠在软榻上坐着,笑道:“回来时在徐太傅府上用了一些。”说着,吩咐了香冬把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笑眯眯的说道:“在别人家用饭总归不能敞开了肚子吃,五姐陪我在吃些,咱们边吃边说。” 三娘子哪里能不明白姚颜卿的好意,轻轻点了下头,叫香冬把小几搬到了榻上,与姚颜卿相对而坐。 小几上置了六样小菜,三素三荤,外加一盅火腿鲜笋汤,三娘子没叫香冬上前伺候,自己给姚颜卿舀了一碗汤晾着,随后夹了一筷子的酸辣牛肉丝放到青花缠枝莲花的小碟子里,递了过去。 姚颜卿象征的动了动筷子,之后便舀着火腿鲜笋汤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三娘子也没有什么胃口,动了几筷子的素菜,喝了一碗热汤便叫香冬把菜都撤了下去,之后眼巴巴的瞧着姚颜卿。 姚颜卿笑了一声,端着盖碗呷了口香茶,催着三娘子把燕窝粥喝了,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五姐莫要担心,依我说宣平侯府不回也罢,那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可值得流连的,现在无牵无挂的离开总比将来拖儿带女要强,日后也与宣平侯府再无牵扯。” 三娘子一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自不是舍不得许四郎,如五郎说的,那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虽长在商户,可家里长辈哪 分卷阅读39 个待她不是如珠如宝,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只是宣平侯府乃是高门大族,亲友遍布京城,她若是给了宣平侯府没脸,谁知他们会不会报复到姚家和五郎身上。 姚颜卿瞧着三娘子的神色,不用做想也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心下一叹,脸上却带出几许笑意,温声道:“我说五姐不必担心这话自不是哄你,有一个好消息我倒是忘了与你说,今儿一早圣人宣了我进宫,说来也是我运气好,碰巧也遇见了三皇子有事进宫,圣人便也叫我一道听了几耳朵,问了我话,想是我才德兼备入了圣人的眼,便叫我与三皇子打个下手,一道审查户部贪污一案。” “哪有人这般夸自己的,好不害臊。”三娘子嗔他一句,脸上却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姚颜卿见三娘子脸上露了笑,便继续道:“我知五姐的担心,虽说宣平侯府门第比咱们姚家高贵,可咱们也不必惧他,这么多年来咱们姚家走的也不是他宣平侯府的路子,再者,我是文臣,徐家是行伍起家,便是想在朝堂上与我下绊子他也无处着手。”说道这,姚颜卿突然把声音压低,与三娘子道:“这次户部贪污案牵连甚广,许家二郎君在户部任主事一职,说不得此事就要牵连到他的头上去,五姐仔细想想,你若是继续留在许家,若此事真牵连到许二郎君的身上,许四郎来若来托我,我到时应是不应?不应,你在许家如何自处,少不得又要受宣平侯夫人的埋怨,我若应下,你想我刚刚入仕,便敢与人开了后门,圣人可能轻饶了我。” 三娘子别的不怕,就怕她的事牵连到姚家和姚颜卿的身上,此时听姚颜卿这般说,一时间倒是半信半疑,低声问道:“你莫不拿话来哄我吧!” 姚颜卿浅浅一笑:“怎会,这样大的事我怎可能胡诌,五姐既没有留恋许家,那这桩事咱们就说准了,你只管安心在府里住着,明个儿一早我便叫四哥去宣平侯府要和离书来,自此与那许四郎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三娘子略有迟疑的点了下头,想了下,说道:“让四哥还是客气一些的好,虽依着你的意思说许家不能在朝堂上拿你如何,可他们的人家亲友遍地,说想寻你麻烦实在是防不胜防,咱们宁可退让一步,吃了一时的亏,也别叫他们记恨上你。” 姚颜卿当即便笑道:“五姐只管放心便是好了,这件事我保准办的漂漂亮亮的。”心里却道,只这和离一事必是叫宣平侯府记恨上姚家,哪里还有退让的余地,若不叫宣平侯府吃一个大亏,他们焉能长些记性。 姚颜卿处事三娘子自是一百个放心的,她这弟弟不比她是个愚笨不开窍的,自小便是人见人夸,最是有出息不过了,只恨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事事都要拖累他一等,当真是没个做姐姐的模样。 三娘子进京后性子便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想着因自己之故拖累了姚家老小便忍不住红了眼睛,姚颜卿见状免不得柔声劝慰了她一番,直把人哄的破涕为笑,这才放心离了绿兮阁去。 他转身出了绿兮阁,便回了昆玉轩,姚四郎与他同住一个院子,眼下正在书房里等着他,见他归来,便急急的问道:“五妹妹是个什么意思?”今日可算是把宣平侯府得罪透了,他倒是没有所谓,就怕五妹妹舍不得许四郎那个小白脸。 姚颜卿哈哈一笑:“自是由着咱们做主了,我这明个儿一早得到户部去一遭,宣平侯府的事还得劳烦四郎走一趟,和许四郎要来和离书,叫下人清点好嫁妆,缺了什么只管记下来,许家人若不肯还,便叫他们写个欠条按个手印,等我得空了在去和他们讨要。” 姚四郎嘴张了张,这讨债的事他可没有三哥擅长。 “许家人要是不承认呢?” 姚颜卿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书柜旁,从第三个格子中拿出一本《大学》,那书封面倒是与普通的书本无异,内里却有乾坤,姚颜卿上手一番,里面整整齐齐的夹着一沓单子。 “不承认?一笔笔都记着账呢!这几年咱们拿一年没有给五姐送东西来,一码归一码,给他许家的咱们认了,给五姐的东西他们都得给吐出来。”姚颜卿把单子拍在了桌案上,光三娘子当年的陪嫁单子就有十五张之多,每年姚家指名道姓送给三娘子的东西每年都写满了三张单子,这四年下来,前前后后加起来,算上三娘子的陪嫁,单子足足有三十张,也够叫宣平侯府肉痛的了。 姚四郎嘴巴张的大大的,哪里想到姚颜卿准备竟这样充分,吭哧了半响,问道:“这些你是打哪来的?” “叫人从二伯母那要来的,我早前叫人快马加鞭回了广陵,嗯,那时候四哥估摸刚上了船。”姚颜卿摸着下巴笑眯眯的说道。 “你不是一早就想着要五妹妹和离吧!”姚四郎瞧着姚颜卿,怎么想都觉得他打着这个主意。 姚颜卿轻笑一声:“那样的人家哪里配的上五姐,原我想着等殿试后在与宣平侯府计较,谁晓得四郎进了京,如今我倒是放得开手了。”说着,玩笑似的轻轻一揖:“五姐的事就劳烦四哥了。” 姚四郎呸他一声:“自家兄妹,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没得叫我再听了这样的话,明儿个你只管放心就是了,既这单子全乎,我保准叫宣平侯府把东西都吐出来,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咱们姚家的门楣可都指望你振兴呢!” 姚四郎虽在做学问一事上不开窍,人也不够机敏,却也懂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有学问的人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叫人高看了一眼,他们姚家当年出了三叔这样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谓是叫姚家一时风光无两,谁晓得三叔命不大好,竟早早的去了,好在还有五郎,是个能读书的,如今亦光耀了姚家门楣,是以姚四郎自不愿叫他在闲事是操心,只管稳稳当当的做个官老爷,也叫姚家有光。 “如此,一切都都拜托四哥了,只一点,四哥且记清了,不管宣平侯府的人说什么,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便是抬出福成长公主来你也不可松口,只叫许四郎写下和离书,此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虽说今日宣平侯夫人说了重话,可难保一回府就生了悔意,宣平侯府其它人如何他不知,可宣平侯夫人却是掉进了钱眼里,若不然岂能做出克扣儿媳妇嫁妆这样令人不耻的事来,姚颜卿不用想,也知宣平侯夫人不会甘心吐出这大笔的钱财来,明个儿他四哥过去,宣平侯夫人怕是会连哄带吓,叫了同辈人来哄他四哥,再由着长辈出面震慑,最后抬出福成长公主,唬得四哥没个主意,到时就如了他们的意。 第3o章 宣平侯夫人果然如姚颜卿说的那般,回了府里细想这事便生了悔意,她倒不是舍不得三娘子,是舍不得三娘子的 分卷阅读40 陪嫁和姚家每年送给三娘子的东西,只想一想到三娘子和儿子和离,那到手的东西便要飞了,便一阵肉痛,偏她自持身份,不肯与姚家低下头来,左思右想一番,便让人叫了三个儿媳妇过来商量。 柳氏也觉得这事闹得有些没脸,虽说四弟妹长久住在娘家弟弟那里是有所不妥,可若不是婆母欺人太甚,也断然不会惹来这场笑话,倒叫她回娘家都跟着很是没脸,如今她撂下了狠话,却又舍不下面子与姚家陪个不是,倒想叫她做低服小,她是断然不肯的。 柳氏垂眼眸坐在宣平侯夫人下首的位置上,低着头不发一语,二少夫人白氏眼珠子转了一下,见柳氏像没嘴的葫芦似的一言不发,也学着她的模样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来,要她说,婆母倒是痛快了,和人家姚家放了狠话,如今想着要她们这些小辈豁出脸去,这算盘打的也太精了。 宣平侯夫人说的口干舌燥,见底下坐着的三个儿媳妇都不应声,火气顿时涌了上来,“砰”的一声把手上的盖碗掷到了小几上,冷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们如今都是锯了嘴的葫芦,有事了一个个都指望不上了,只怕心里还得嫌我苛待了儿媳妇,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这话说的严重了,只差明着说她们不孝了,柳氏忙抬起了头,轻声道:“母亲息怒,儿媳不敢。” “不敢?”宣平侯夫人冷笑数声,到底念着柳氏是大家子出身,又是长媳,给她留了脸面,话音一转,便道:“我知你们都想些什么,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华娘的陪嫁皆原封不动的锁在了库里,这四年来是用了她的银子,可这银子花在了哪处,可有一分是花在了我的身上,一笔笔的,都是花在了府里的走动上,府里是什么光景我不说你们也一清二楚,亲友走动,过年过节的,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哪一处不需要银子,我扪心自问也是无愧的,你们也问问自己,这四年来姚家送来的东西你们沾没沾过手,可是都清清白白。” 柳氏清咳一声,她自也不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可作出克扣四弟妹嫁妆的却也不是她。 “事已至今,母亲说这些又有何用呢!左右都得罪了姚家,眼下挽回也是晚了,倒不如高抬贵手,让四弟和四弟妹一别两宽,也省得叫外人瞧了笑话。” 宣平侯夫人一记冷眼横了过去,嘴角勾着冷笑:“话说的轻巧,这银子要不要还,府里一家子老老少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柳氏被这话咽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依母亲之见该如何是好?” 宣平侯夫人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华娘是个什么身份,能嫁到我宣平侯府已经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既她想离了府里,便一纸休书就是了,若想和离,她想也别想。” 柳氏心里忍不住冷笑,休书二字说的轻巧,四弟妹又做错了什么,无缘无故落得休妻的下场,姚家人岂能同意。 “只怕姚家人不肯呢!”柳氏轻声说道。 白氏附和一声:“是呢!好端端的叫人休了回家,换做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宣平侯夫人当然知道姚颜卿不会同意,她不过是想借此逼威他罢了,叫他退让一步,既想和离又想要回银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宣平侯府的脸面可不是叫他踩在脚下的。 “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我宣平侯府还怕了他不成。”宣平侯夫人冷笑连连,她什么人没见过,还能折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不成。 “怕是不怕,可把事情闹大了总归是不好看的。”三少夫人牛氏轻轻的开了口,这事到底是府里理亏,真闹出来,没脸的还不是府里。 “那你觉得你四弟闹出和离这样的事脸上便好看了?你们可曾想过若是和离外面的人说如何想,日后你四弟还能做得什么好的亲事?”宣平侯夫人冷声质问道。 牛氏抿了下嘴角,不再做声,反正这样的事她是没脸出头的。 宣平侯夫人目光森然的望着下首的三个儿媳妇,见她们都不做声,嘴角勾出了冰冷的笑。 “明儿个姚家必然来人,他们只有两兄弟在京里,我们做长辈的断然没有出面接待的道理,这事我便交到你们手上了,我的话你们也都听明白了,该如何做心里也都有个章程。” 柳氏猛的一抬头,顾不得宣平侯夫人难看的脸色,轻声道:“这事姚家断然不会依的,儿媳的意见还是和离的好,欠了姚家什么咱们还就是了,我这能拿出五千两的银子来,也够抵了四弟妹的账了。”柳氏意思听明白,她是拿过三娘子的东西,她愿意拿出来五千两抵账,余下的就与她不相干了。 白氏与牛氏对看一眼,不是拿银子出来抵账,便是要豁出脸去和姚家耍一回无赖,休妻一事不用想也知姚家断然不肯同意的,事情都闹到这样的地方,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婆母想拿休妻一事来叫姚家退步,也得瞧姚家是不是那等软骨头的人家才行。 “儿媳也觉得大嫂说的很是有道理,母亲,何必把事情闹得这样不堪,姚家能豁得出脸面不要,咱们府上还得做亲呢!春娘几个总是要嫁人的,这样的事传了出去,谁还敢娶宣平侯府的女娘了。”白氏垂着眼眸,低声说道:“儿媳也愿意拿出五千两的银子抵账。” “儿媳手头虽不宽裕,当几样首饰也能勉强凑出五千两来,也用做抵账用。”牛氏亦如此说道,她有儿有女的,便是自己不顾脸面了,总得为儿女打算一回。 柳氏几个是断然不信三娘子的陪嫁银子都花在了府里走动上的,虽说这几年府里不如以往宽裕了,可宣平侯府当年亦是煊赫一时,哪能连一点家底都没有,这银子的去向,也只有宣平侯夫人自己最为清楚了。 宣平侯夫人哪里想到三个儿媳竟敢这样驳了她的意思,当即气的手都抖了起来,恨不得生吞了这三个不孝的东西。 “好,你们都是好样的。”宣平侯夫人抬手指着下首三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柳氏轻叹一声,劝道:“母亲何必动怒,二弟妹的话说的无错,府里小辈将来亦要做亲,事情闹得开了,没脸是咱们府上,再者,难不成就因为一点银子就叫咱们与姚家做低服小了?这样没脸的事儿媳断然是做不出来。” “你们都有骨气,就是我是个软骨头的是不是?”宣平侯夫人厉喝一声,手掌狠狠的在小几上一拍,震的小几上的盖碗都轻颤了起来。 柳氏哪里敢应声,可亦觉得委屈,不由红了眼眶,杏眼里含着一汪清泪低下了头。 宣平侯已从许大郎口中得知了今日之事,正要来寻妻子商量此事,不想刚到门口便听了几个耳朵的话,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直接推门而入,沉声喝道:“且住嘴吧!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你图了 分卷阅读41 嘴上一时痛快,倒叫一家子为了你去伏低做小赔不是,你可真够威风的。” 宣平侯夫人一惊,抬头瞧向宣平侯,随即沉下脸来,说道:“侯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宣平侯冷脸怒道:“早先我说什么了,我叫你把老三媳妇的嫁妆都还了去,你可按照我的话做了?如今你可有脸了,叫人指着鼻子说贪墨了媳妇的嫁妆,宣平侯府百年清誉都毁在了你手上,你可真做得出来,你也是大家子出身,什么好的没有见过用过,亏得你这把年纪了还做了这样的下作事情。” 宣平侯夫人没宣平侯说了好个没脸,当下险些气晕过去,眼前一黑,身子便朝后一栽,许大郎见状忙快步上前,扶住了宣平侯夫人,柳氏颤颤惊惊的瞧了宣平侯一眼,过去为她抚着胸口。 宣平侯夫人缓过气来,一把推开了柳氏,冷笑数声:“侯爷才是好大的威风,既觉得我丢了府里的脸面,你倒是一纸休书让我出了门子,也免得给你许家丢人了。” 宣平侯气的身子直抖,也知当着晚辈的面与妻子争吵有失身份,重重一甩袖摆,他扭过头去不与老妻计较。 “父亲,眼下也不是拌嘴的时候,明个儿说不得姚家人便要登门了,你得拿出一个章程才好。”许大郎轻声说道,是和还是散,总得有一个说法,也好叫他们有个应对的方法。 宣平侯抖着手端着盖碗想喝口茶顺顺气,只是手不大听使唤,气的狠狠的把盖碗朝小几上一掷,吓得屋内众人打了一个往来哪处不用银子,便说下面几个弟弟,不时还来府里借笔银子来花用,难不成我能说一个不字?那可是你嫡嫡亲的弟弟,我这当嫂子的能说什么。” 宣平侯听了这话也觉得有些心虚,可他也知自己下面三个弟弟便是胡闹一些,也断然不会花了十万两的银子,用拳抵唇清咳一声,眼下他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冷沉的目光在屋内的儿子儿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老妻的身上,他沉默了半响,开口道:“这银子欠不得,许家的脊梁骨不能被人戳弯,我这里拿出五万两的银子,你们母亲那也凑出这个数来,若是不够,咱们在想法子。” 宣平侯夫人一听这话,却是不干了,冷笑道:“侯爷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轻巧的说出五万两来,那是白花花的银子,你叫我去哪凑来,适才三个媳妇也说了,每人愿意出五千两,加起来也是一万五千两的银子,库里再出三万五千两也是尽够了,难不成老三媳妇嫁进来这些年就没有吃用过府里的花销不成。” “闭嘴吧!也给自己在小辈面前留点脸吧!”宣平侯冷喝一声,看了柳氏一眼,说道:“这事就这样定了,明个儿姚家来人,便说这银子咱们还,且叫他们宽限几日,容咱家把银子凑出来,至于和离一事,他们兄弟到底是小辈,这样的大事哪能容得了他们做主,若真不想过了,也该是由福成长公主出面了解这桩婚事才对。” 姜到底是老的辣,宣平侯直接抬出了福成长公主,这桩亲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又是三娘子的生母,便是和离也断然没有越过她去的道理。 第31章 宣平侯府这门亲事当初是杨老夫人一眼相中的,她和宣平侯府许老夫人交情甚好,原就有意做亲,只是早先女儿中没有适合的人选,到了小辈中阴错阳差又没有做成亲家,后来许四郎说亲,他虽是嫡出却是幼子,自幼娇生惯养,被家里的长辈宠坏了,许老夫人便没想为他说上一高门贵女,只想着门第略低一些,女娘性子柔顺知礼便是好的。 杨老夫人听了许老夫人的意思,便试探的说起了巩氏所出的五娘子,五娘子虽是庶出,可也是养在她身前的,性子规矩任谁也挑不出一个错来,许老夫人也是见过五娘子,知她生母虽是姨娘,却也是杨老夫人嫡亲的外甥女,若不是巩氏家道中落,也断然不会委身定远侯,略一思量,口头上便应了这门亲事,只等着五娘子及笄后在上门提亲。 福成长公主听说这事,不免想起了远在广陵的女儿来,想着若是把女儿嫁进宣平侯府,一来嫁进了高门,二来母女之间都在京城走动也便宜,便托人去了宣平侯府试探宣平侯夫人的意思。 宣平侯夫人说实话,真不是个有心眼的,她若有心眼,也断然不能作出克扣三娘子嫁妆这样授人话柄的事来,她一听福成长公主有意下嫁女儿,当即就应允了这门亲事,她早就忘记了福成长公主远在广陵还有一长女的事。 没过两天,宣平侯夫人着人便上门提亲,之后一合八字,宣平侯夫人傻了眼,这说的哪里是定远侯府的六娘子蕙娘,出了这样的事,她哪里还敢自作主张,当即把许老夫人请了回来,许老夫人一听这事骂了宣平侯夫人一顿,可也只能咬着牙认下这门亲事,总不好无缘无故毁亲,没得得罪了福成长公主,再者,姚家她也是知晓的,府里堆金积玉,虽说门第不般配,可做小孙子的媳妇倒也不必挑剔那么多,这样出身的女娘反倒是更容易拿捏,将来分了家,四郎手上有银子傍身也不用瞧兄长们的脸色。 因为这事,杨老夫人与福成长公主闹得很是有些不愉快,到如今这个结都没有解开,有的也不过是面上情罢了,且杨老夫人憋着一口气想要给五娘子寻一桩更好的姻缘,压过福成长公主一头,不想耽误到了现在,五娘子已过碧玉年华还没有寻到一桩适合的亲事,杨老夫人每每想起许 分卷阅读42 家的这桩婚事都要咬牙切齿的在心里咒骂福成长公主一番,更是等着瞧她的笑话。 杨老夫人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府上要出和离这样大的事,宣平侯自是要禀告许老夫人一声,许老夫人松塌的眼皮子下寒光一扫而过,一大早就带了宣平侯夫人去了定远侯府,她不寻福成长公主,直接寻到了杨老夫人的身上,一脸愧疚之色,未语先老泪纵横。 杨老夫人一惊,一边劝慰一边叫人绞了帕子来,口中说道:“老姐姐何故如此,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都这般年岁了,没得在伤了身子骨。”说着,便看向了宣平侯夫人,问道:“这是要急死我不成,还不赶紧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婆婆性子要强,要不是出了大事断然不会这般的。” 许老夫人接了帕子擦着脸上断断续续落下的眼泪,哽咽道:“说起来我真是没脸见,都是我持家不严之故,才出了这样的丑事,哦如今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舔着老脸求到你面前。” “这是什么话,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用得上一个求字,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杨老夫人温声说道。 许老夫人看了宣平侯夫人,喝道:“还不把你做下的丑事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宣平侯夫人脸胀的通红,想到要事情说与杨老夫人知晓,只觉得再没脸见人,可她又不敢忤逆婆母,咬了咬牙,便把事情道了个尽,随后掩面而泣。 “我实在是没脸说这些事,华娘虽说姓姚,可当初这门亲事也是福成长公主一手促成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华娘到底是殿下的女儿,和离这样的事我们哪里敢应下,只是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我们也没脸挽留华娘,我只能厚颜来你这求一求,帮着我们在殿下的面前说句好话,是和是散,我们都听殿下的。”许老夫人抹着眼泪说道。 杨老夫人轻叹一声:“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府里没有个腾不开手的时候,一时动了华娘的东西,补上便是了,哪里值当为了一点银子就闹起和离的,没得叫人笑话。”说罢,叫了小丫鬟去请福成长公主过来,心里却冷笑连连,瞧瞧,这就是夺人姻缘的下场。 一早姚颜卿和姚四郎各自出了门,姚四郎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宣平侯府,姚颜卿则带了两个小厮,骑着白马去往了户部,他知自己的身份略有些尴尬,虽说圣人点明叫他随三皇子一道办理此案,可他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贸然去户部,谁又能把他放在眼里,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是以他掐着时间到了户部,也不进去,只猫儿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豆腐脑,叫小厮等在户部外面,等三皇子前脚进了户部,他才起身进了户部。 他一身石青色广袖公服,人又生的俊美异常,举手投足间难掩贵气,是以守卫只问了他一句便放了他进去,三皇子正问刘主事姚颜卿可否到了,话刚问出口,就见姚颜卿翩然而至,拱手朝他笑。 姚颜卿笑的好看,多情的桃花眼弯成月牙状,黑眸中波光微漾,三皇子下意识的便回了一个笑容回去,等反应过来后,眉头不禁一拧,心里暗骂了一句妖精,脸色一正,便道:“五郎来的正好,随我一道查查这五年调拨到肃州的账目。” 姚颜卿轻应一声,跟在三皇子的身后,他明白这是三皇子试探自己的第一步,只是他着实小看了自己,姚家是商家,他三岁时字还写不明白便已学着拨弄算盘了,虽二伯母不叫他行商贾之事,可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懂得经商一事,对账更是难不倒他。 三皇子叫人搬来了这五年来调拨到肃州的账目册子,高高一垒,瞧着便叫人头疼,姚颜卿却是一拱手,随后从容落座,言语客气的请人搬了一叠册子放到案几上,又请人拿了两个算盘放在案几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下,之后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三皇子,轻声道:“劳烦殿下请人来念账,在叫一人从旁记账。” 三皇子嘴角一扯,见姚颜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挑了下长眉,说道:“我来。”说罢,叫人笔墨伺候,另叫了一主事来念账本。 姚颜卿微微一颔首,也不多言,只把广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的晃人的手腕,道了声“有劳”,等那主事对着册子念出声后,两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在两个算盘上有节奏的拨动珠子,他手速极快,每算完一个月的账目便对三皇子报一回数,同时报出当年粮食价值几何,按照一家四口来算,一天约应吃多少粮食,花销是多少,若用陈米又是价值几何,用糙米又该是多少花销。 三皇子笔下不停,心下却惊异不已,忍不住抬头望了姚颜卿一眼,只分心这一下,却险些叫他跟不上姚颜卿的速度。 等一年的账目对完,三皇子收了笔,挥手叫主事下去,捏着手指问道:“五郎怎会知五年前的粮价?” 姚颜卿淡淡一笑,手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珠子玩,口中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姚家是做什么的,莫说五年前的粮价,便是在推十年,这粮价姚家也是有记载的。” 姚家虽近十来年以贩盐为主,可生意却做的杂,但凡挣钱的姚家都会插上一手,姚颜卿虽不插手家里经商的事,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呆子,是以对这些自是有所了解的。 三皇子起身走到姚颜卿身边,手上拎着茶壶,亲自斟了一盏茶与他,问道:“按照五郎说的粮价,五年前调拨的第一笔钱账目却是分毫无措,肃州百姓不说吃饱饭,却也不至于叫苦不迭。” 姚颜卿对于三皇子熟悉的简直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样,他前世因规矩上闹了不小的笑话,便有意识的模仿着身边的上位者,那时最亲近的莫过于三皇子,是以三皇子抬手他便知是何意,笑起来的弧度不同他也能分辨出用意,就连他的一些动作,若细心的人观察,都会发现与三皇子同出一辙。 姚颜卿见他眯着眼睛笑,明白这是对他的第二个考验。 “户部的账目对只能表明当时从户部走出的账目是对的,实际上下发了多少银子知情人并不多,且一层层剥下去,最后到肃州的银子未必有五分。”说道这,姚颜卿微顿一下,手指习惯性的敲打在了小几上,半响后,才一字一句的说道:“若采买的是陈米或糙米,怕是连一半的银子都不会运到肃州。” 三皇子嘴角一扯,口中溢出一声冷笑,按照刚刚姚颜卿算出来的数目,若是糙米,何止是一半,只怕连十分之二都用不到,这帮贪赃纳贿的狗东西,私吞国库银子不说,竟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当真该诛,不诛其九族都愧对了肃州饿死的百姓。 作者有话要说: 三娘子的事大概会在2章左右结束,咱五郎白天忙公事,晚上在搞定私事 分卷阅读43 第32章 “五郎觉得这五年的账目可还有继续对账的必要?”三皇子负手站在姚颜卿对面,两人相隔一张桌子,他身子微微俯下身来,轻声问道。 姚颜卿不喜欢三皇子这种具有压迫性的姿势,搭在算盘上的手指轻轻一拨,随后身子朝后一靠,淡声道:“账目上必然不会出错,这点账若都抹不平,肃州贪墨一案也不会到现在才爆出,依微臣之见,眼下紧要的是查出户部是否每年调拨出二十万两的赈灾款下去,然后顺藤摸瓜查出牵扯在其中的地方官员。” “只查地方官员?”三皇子眸中闪过一道厉光,五年加起来从户部拨出的银子达百万之多,他却不信这么一大笔巨款若没有京里人关照,地方官员会有胆子私吞。 姚颜卿嘴角轻轻勾起:“臣无能,一切都听殿下的指示。”姚颜卿自不会主动说要查京中的官员,别说他眼下根基不稳,便是真在京中立足的那一日,他也不会轻易动大批京官,京里关系错综复杂,动一发则牵全身,若无完全把握贸然行事,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样的蠢事他怎可能做得出。 三皇子眸光一闪,深深的望了姚颜卿一眼,随后一笑道:“五郎随我走一遭大理寺,咱们会一会吴侍郎。” 姚颜卿潇洒起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大理寺离户部只相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两人打马同行,不过片刻便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徐大人得了消息匆匆出来相迎,徐大人比姚颜卿官高三品,见了上官他自是要行礼作揖。 徐大人面相和蔼,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似的,他呵呵一笑,双手拖住姚颜卿的手臂,说道:“姚大人客气了。”他是个聪明人,虽姚颜卿官职不高,可能却被圣人钦点与三皇子同理肃州贪墨案,便知他是得了圣人的青睐,青云直上那日是指日可待,他自是愿意结下一个善缘。 徐大人赞姚颜卿年少有为,姚颜卿自是投桃报李,先是自谦一番,随后也赞徐大人秦庭朗镜,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才在三皇子一声清咳中相视一笑。 三皇子瞥了一眼姚颜卿,见他眉眼弯弯,心下暗忖,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倒是气味相投了。 吴侍郎虽说是被下了的大狱,只是他罪名未定,只暂且被关在了狱中,故而在狱中待遇尚可,身上穿着白雪的内衫,精气神不错,被狱卒请出来的时候,还负手于背后,悠悠然的迈着步子,很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姚颜卿立在灰墙之下,冷眼看着吴侍郎,目光又落在了他所在的牢房中,里面比较其余的牢房自是干净许多,想来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木板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软褥子,上面一锦被被叠的四四方方,还有一个黄花梨雕葡萄纹矮桌摆放在其中,与这牢房格格不入,吴侍郎并未注意到姚颜卿,等他被带走后,姚颜卿才提步进了牢房,哪怕被收拾了个干净,里面隐隐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混合了熏香的气味更家作呕。 姚颜卿掏出帕子捂住鼻口,目光落在黄花梨雕葡萄纹矮桌上,上面放着一碟糕点,还有一壶茶,上面还有两个杯盏,他伸手摸了摸壶茶,尚有余温,随后又拿起一块糕点碾碎,触感很是软糯,姚颜卿忍不住冷笑一声,吴侍郎实在是猖狂,竟这般有恃无恐。 姚颜卿出了牢房,拿着帕子仔细的擦拭着手指,随后把帕子丢在了地上,转身出了牢房,他到时,吴侍郎正站在厅中,许是被关了一日,猛地一见亮让他双眼不适,那双细长的眼正微眯着,他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广袖官服的少年郎信步而来,身形尚算高挑,腰身极瘦,犹如墨染的长发用玉冠束其,那张脸却极其俊美,他觉得有些眼熟,思量了许久才想起了此人是谁,心里冷笑,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审他。 姚颜卿拱手一揖,三皇子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让他坐下,随后淡淡开口道:“吴侍郎是也父皇的老臣了,极得父皇信重才会叫你任户部侍郎一职七年之久,你可对得起父皇对你的看重?” 吴侍郎淡淡一笑,从容不迫的看着三皇子,说道:“臣不解殿下之意,臣在户部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三皇子脸色沉了沉,冷笑一声:“自五年前肃州闹灾,经由你吴侍郎调拨下的款项总达纹银百万之多,可肃州百姓却连年叫苦不迭,以至于在今年闹出暴动一事,这就是吴侍郎所说的不敢有一丝懈怠?” 吴侍郎朝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臣依照圣人旨意挑拨粮款何错之有,银子不拨下去后再不经下官之手,从京中到肃州千里之遥,经手的地方官员达数十人之多,臣如何能得知是何处出了纰漏,已至于肃州百姓连年叫苦。”吴侍郎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更兼有。 姚颜卿嘴角轻勾,笑出了声来,惹得吴侍郎怒目而视。 三皇子看了姚颜卿一眼,随后冷笑道:“吴侍郎好利的嘴,既这般能说会道,一会便叫你说个够。”说完,他点了姚颜卿的名。 姚颜卿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叩在腿上,薄唇一挑,便开口道:“吴大人可知五年前一斗米只需五文钱,一两银子可买两百斗新米,陈米可买四百斗,糙米可买千斗,按照你每年挑拨下的粮款,肃州百姓虽不至于鼓腹含和,却也不至于出现饿死的灾民。” 吴侍郎眸光一闪,眼中带了几分愤慨之分,冷声道:“姚大人是吧!你与本官说这些作甚,粮款本官一分不少的调拨下去,至于你说米多少银子一斗,我吴家乃是世禄之家,怎会如姚大人这般精通。” 被吴侍郎暗讽一番,姚颜卿也不动怒,只淡淡一笑:“吴大人既不知粮食价值几何,为何会调拨出二十万两的粮款?” 这个问题问的好,三皇子嘴角翘了一下,沉声道:“吴侍郎不是生了一张利嘴吗?怎么如今却闭口不言了?” “自有属下计算出来,臣是户部侍郎,焉能在这等小事上也事事照看。”吴侍郎淡声说道,眼底终是有了波动。 “吴大人说的是,只是下官有些好奇,当日是何人给出的这个数目,吴大人过目后便不曾提出过疑问?”姚颜卿从座位上起身,微微一笑,度步到吴侍郎身边。 “当时本官只是吩咐下属去计算需多少粮款,并为细问过是何人经手,且年头久了,我也记不得我当时是否提出过疑问。”吴侍郎见姚颜卿近身上前,那双眼形优美的桃花眼却冷沉的有些骇人,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姚颜卿长眉一挑,继续问道:“便是如此,吴大人也该说出一个人来,便是五年前的事记不得了,莫不是今年的事也忘了?吴大人可不像是忘性如此之大的人。” 吴侍郎脸色徒然一沉,喝声道:“你是在审问本官吗?你一 分卷阅读44 个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有何资格审问本官。” “父皇命姚大人与我同理此案,他自然有资格审问你。”三皇子冷冷的出言道,知吴侍郎已有些失了分寸。 姚颜卿好整以暇的望着吴侍郎,淡声道:“吴大人可想出了当日吩咐的何人。” 吴侍郎目光沉了沉,说出了一个人来:“往年的记不清了,今年是许主事。” 三皇子闻言看了姚颜卿一眼,想到了这许主事与他尚有那么几分干系,许尚德的弟弟娶的正是他的姐姐。 姚颜卿眼睛眨了一下,面不改色的说道:“殿下,可要派人召许主事?” 三皇子眼底带了几分探究之色,许家和姚家的事他多少有些耳闻,内情如何却是不知,只是这事既牵扯到了许尚德的身上,他便需让姚颜卿避讳一二了。 “先带吴侍郎下去。”三皇子沉声吩咐道,知没有确实的证据是撬不开他的口,与其继续在这浪费时间,倒不如从下面的人着手。 吴侍郎被带下去后,三皇子开口道:“五郎可知这许主事许尚德是何人?” 姚颜卿露出疑色,轻声笑道:“殿下这便是为难臣了,臣进京才多少日子,打过交道也不过是翰林院的同僚,户部的官员却是一个都识得。” 三皇子笑了一声,这话若是初次见面时他这般说,他倒是会相信,如今却是不信的,这个小狐狸既敢应下父皇与他同理此案,焉能不调查户部的官员。 “许尚德出自宣平侯府,正是你姐夫的二哥。” 姚颜卿露出惊讶之色,美如冠玉的脸上笑意微僵,随后道:“既如此臣应当回避才是。”他当然知道许尚德是何人,也料到吴侍郎会交代出此人,户部四个主事中唯有许尚德列侯出身,不论肃州贪墨案吴侍郎是否是主谋,能在户部与他同流合污的必然不会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若不然早被推出来做替死鬼了。 三皇子原有让姚颜卿回避的意思,不知怎的,听了这话却是转了心意,反倒是笑道:“五郎何须回避,虽你与宣平侯府有姻亲之缘,可据我所知你进京后却不曾与宣平侯府有什么往来。” 姚颜卿眼皮微跳一下,竟不知他的行踪在三皇子的掌握之中,心里一怒,心里冷笑一声,却是垂眸掩下眼底的沉色,口中道:“不瞒殿下,臣的姐姐正与宣平侯府四郎君闹和离,只怕不日便要离了宣平侯府,此案牵扯到了宣平侯府的二郎君,臣实在担心会有人非议,殿下还是容臣回避吧!” 三皇子一怔,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隐情,来不及细想,口中已道:“许尚德只是许四郎的兄长,细说起来也与你并无干系,无需回避,还是五郎实在担心会惹人闲话?” “臣倒不担心自身,身正不怕影子斜,臣自是问心无愧,便是让人泼了脏水,相信圣人亦会还臣一个清白。”姚颜卿一脸正色说道,拱手朝着大明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三皇子见他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眼中染上了几分笑意,说道:“不用父皇还你清白,我便会为你一证清白,断不叫你清明受污。” 姚颜卿朝着三皇子一揖,轻声道:“臣先谢过殿下。” 三皇子从高位上起身走了下来,离姚颜卿不过两步的距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你我本是表兄弟,何须如此客气。”这回不等姚颜卿说出疏远之言,便问道:“刚刚你去了牢房,可有看出什么不妥?” 姚颜卿不着痕迹的侧了下身子,借着这个姿势后退一步,随即说道:“牢房中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想来吴大人这个牢做的也挺舒坦的。” 三皇子闻言便笑了起来,他看那吴侍郎一身雪白里衣便知他这牢做的不实了。 “不过家中人有所打点也是难免的,倒算不得稀奇,叫人惊讶的是里面有一矮几,上面摆置着一壶温茶,两个杯盏,想必在狱中与人品茶也是别具风味的。”姚颜卿冷笑一声,讥讽而道。 姚颜卿说的嘲弄,三皇子听的却觉得有趣,心里明白他这是记恨吴侍郎刚刚嘲讽他出身的言论。 “茶既是温热的,想来那人走了顶多半个时刻。”三皇子说着脸色便沉了下来,能出入大理寺又不惊动徐大人,此人身份必不简单。 姚颜卿赞同的点了下头,说道:“殿下不妨着人去甘盛斋走一遭,刚刚在牢房中见到了甘盛斋糕点,上面的桂花蜜还不曾渗透糕点,想来买来也没有多少时辰。” 三皇子神色一动,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忍不住抚掌笑赞,对姚颜卿再次刮目相看,他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心细至此,以他的年龄,行事却如此老道,竟不让朝中老臣,实在叫人惊叹。 第33章 姚四郎那厢带了一众小厮和婆子浩浩荡荡的去了宣平侯府,宣平侯倒不曾自持身份,很是客气的叫许四郎亲自把他迎了进来,姚四郎君与许四郎一打照面,他捏了捏手指,直接抱以抱拳为三娘子出气,这行为看似莽撞,实则姚四郎也颇有心机,眼下两人还是郎舅关系,他打了许四郎也是白打,宣平侯府总不会因这事把他送进牢房就是了。 宣平侯府是行伍起家,许四郎却是手无缚鸡力的白面书生,被姚四郎一拳打在小腹上,当即满脸泪花,抱着肚子吭吭唧唧直哼哼,府里的下人见状顿时慌了,有的去寻大管家,有的去禀报宣平侯,许四郎也是要脸的,不愿意在姚四郎面前示弱,扭曲着一张脸强站直了身子,阴恻恻的望着姚四郎,冷笑一声。 姚四郎略有些圆润的下巴一抬,轻哼一声,一撩衣袍便进了大堂,他虽恼恨许四郎,却也知道宣平侯得罪不得,客客气气的见了礼,随后直言来意。 宣平侯也知小儿子被打了一顿,却也觉得不冤枉,凭良心说若是他的女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只打那混小子一顿都是轻的,不费了他一双手脚焉能解恨。 “贤侄且先上座吧!”宣平侯笑着说道,比了下自己身侧的宽倚,随后轻声一叹:“是我宣平侯府对不起华娘,我们教子不严,实在无脸见亲家。” 姚四郎笑了一下,说道:“侯爷不必如何说,不过是五妹妹和令公子没有缘分,早日和离其实对两人都有好处,我们还是希望好聚好散,免得闹起来也叫外人瞧了笑话。” 宣平侯点了下头,口中却是没应这话,反倒是拿过了小几上一个雕花匣子递了过去,面有愧色的说道:“持家不严,竟闹出了这样令人耻笑的事,让贤侄见笑了,这是十万两银票贤侄先点点,若是有差,贤侄只管说,我必然会把华娘的嫁妆给补全,不叫她受任何委屈。” 姚四郎还不至于作出当众点数银票这样没品的事来,说实话,十万两他还真没放在眼里,姚家只贩盐这一块每年利润就能达到百万之多,除 分卷阅读45 去官场上的打点,也能剩下七、八十万两的银子,说姚家堆金积玉却也不是假的,只是姚家惯于闷声发大财,吃穿用度上不见奢侈非常。 “侯爷实在是客气了,自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这事与侯爷倒是没有干系,只是说一句不敬的话,五妹妹在我姚家也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这样的委屈我们实在不忍再让她受,当日我家五郎说的也清楚,还是让两人一别两宽,各自婚嫁的好,如此,既不会委屈了您府上的郎君屈就,也不会叫我五妹妹在受委屈。”姚四郎眼也没扫那匣子一眼,沉声说道。 宣平侯面露尴尬之色,心底苦笑,却着实不愿叫儿子与三娘子和离,府里如今唯二郎有些出息,领的是正经差事,余下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不说是浪荡子却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将来分家后,几个儿子能依靠的除了长子便是幼子,只要与姚家这桩亲事不断,幼子手上自不会短缺了银钱,到时也可帮衬三个兄长一二。 宣平侯一咬牙,起身便要长揖一礼,姚四郎哪里能受得起他的礼,当即起身避了开,又回了一礼,口中道:“万不敢当侯爷的礼,实话与侯爷说,五妹妹的事我也做不得主,一切只听五郎行事,侯爷还请莫要为难了我,还是叫府上四郎君写下和离书,放我五妹妹一条生路吧!” 宣平侯沉声一叹,扶起姚四郎道:“这样大的事,我总是要与你家长辈见上一面在议。” 姚四郎回道:“家中长辈已来了信,五妹妹的事都交由我家五郎全权处理。” 宣平侯一怔,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姚家长辈会不插手,反倒是叫一个毛头小子来主事。 “既如此,贤侄也不急于这一刻,且容我与你家五郎见上一面在说可好?”宣平侯温声说道,姿态放的极低。 姚四郎见状,心中不禁感慨,果然叫五郎料中了,宣平侯还真是一个老狐狸。 “如此就依侯爷的意思吧!只是我家五郎叫我清点五妹妹的嫁妆,你看?” 宣平侯心里松了一口气,口中笑道:“自是应当的,便是贤侄不说我亦要叫人带了你去。”说罢,喊了许四郎进来,冷声道:“还不带你舅兄下去清点华娘的嫁妆。” 许四郎惯来怕宣平侯,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哪里敢多言,当即就带了姚四郎下去,两人一转身出去,宣平侯便喊了贾管家进来,低声吩咐了一番,叫他赶紧去定远侯府请了老夫人回来,务必要当着定远侯府的人面说出姚四郎来要和离书一事。 贾管家知这是顶重要的大事,应下后也不敢耽搁,当即就叫人套了马车去定远侯府。 再说杨老夫人叫人去请福成长公主过云左山房来,这对福成长公主来说可是一件稀罕事,这内宅中,惯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她自打嫁进定远侯府,便和杨老夫人暗斗个没完,胜负倒是在五五之间,在生了杨士英后,她偶尔还能占据一下上风,到如今,两人也形成了一种互不干涉的默契来,毕竟儿女都大了,在闹下去也是徒惹笑柄。 福成长公主轻轻挑着描画的精致细长的黛眉,口中溢出一声轻哼,与薛妈妈道:“指不定又闹了什么幺蛾子呢!这日子过的,就没一日舒坦的。” 薛妈妈笑道:“老奴让人去打探一番?” 福成长公主口中溢出一声轻叹,摆了下手:“倒也不必了,左右不过是无事找事。”说罢,懒懒的起了身,却是不紧不慢的叫小丫鬟服侍她换过一身衣衫。 “你瞧着安成侯家的妡娘如何?”福成长公主藕臂伸展,小丫鬟拿着披帛旋绕在她手臂之上。 薛妈妈闻言便知福成长公主的意思,忙笑道:“华六娘子可是没得挑的,性子又活泼大方,当时老奴还想呢!这样一个美娇娘也不知会叫哪家郎君娶回家去。” 福成长公主嘴角微微一翘:“我也觉得妡娘性子活泼,嘴又是个甜的,很是讨人喜欢。” “要老奴说,谁喜欢也不如郎君喜欢来的重要,有时候这眼缘的事还真没法说。”薛妈妈轻声说道,她也瞧出来姚颜卿性子不是个由着人拿捏的,哪怕公主殿下是好意,他也未必会领情。 福成长公主眼里闪过若有所思之色,之后笑道:“你说的也是,等过几日二表姐过生日时带了五郎去拜寿,到时叫他也见见这个小表妹,说起来他进京也有好几个月了,家里的亲戚他倒是没个熟悉的,日后打了照面都不知人家是谁,可不叫人笑话。” 薛妈妈笑了一声,附和着福成长公主的话,说道:“可不是,就说您外祖府上与郎君同辈的表兄表弟加起来一双手都是数不完的,郎君现在又入了仕,总是有和他们打交道的一日,到时叫不出人来可真真是闹了笑话。” 福成长公主点了下头,把手搭在薛妈妈的手腕上,才出了院子,便又瞧见云左山房的丫鬟过来相请,当即撇了下嘴角,与薛妈妈说道:“这怕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薛妈妈笑而不语,只轻轻拍了拍福成长公主的手。 福成长公主来的这样晚,杨老夫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觉得在老姐妹面前失了颜面,许老夫人却是顾得上杨老夫人的脸色,起身与福成长公主见了礼。 福成长公主笑着让她起身,说道:“您可是稀客呢!母亲也没早些通知我说您来了,要不我一早就过来陪客了。” 许老夫人脸上带着牵强的笑,说道:“哪里敢惊动殿下,这一次实在是没有了法子,这才厚颜登门,想请您帮着说说情。” 福成长公主不解的挑眉,笑道:“您这话我听的可是糊涂了。” 许老夫人恶狠狠的瞪了宣平侯夫人一眼,随后一脸愧色的把事说了出来,一边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这样的事她说出来都觉得没脸见人,宣平侯府何曾丢过这样的大丑,百年的清誉都毁在这个愚妇的手里了。 福成长公主脸上表情阴沉到了及至,她万万想不到长女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宣平侯府简直欺人太甚,何曾把她放在眼中了,她连道了三声“好”,怒极反笑:“我算是开了眼了,宣平侯府的当家主母竟眼皮子浅成这样,连媳妇的嫁妆都要克扣,你也是大家出身,竟能做出这样的下作事来,我好好的女儿嫁进你们府里,就是让你们这般苛待的不成。” 宣平侯夫人被福成长公主骂的抬不起头来,却也不敢反驳,只默不作声的流着眼泪。 杨老夫人出言打着圆场,道:“这话说的便有些严重了,宣平侯府也是勋贵人家,哪里会真克扣媳妇的嫁妆,不过是一时没腾出手,这才借来一用罢了,如今都填补上了,保不准不会叫华娘委屈的。” 许老夫人点着头道:“老大知了这事发了好大一顿的火,昨个就凑了银子 分卷阅读46 来,不会叫华娘吃亏的,殿下放心就是,说起来,我真是无脸见您,如今豁着老脸厚颜求您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总不能真因这点银子的事就叫两个孩子和离,这出一家门容易,再进一家门却是难的,我也再这给您打下保证,日后绝不叫华娘再受委屈。” 宣平侯夫人在这时机警的开口道:“殿下放心,我日后待华娘必当亲生女儿一般,我真是被猪油膏子蒙了心,才做出这样没脸见人的事来。” 福成长公主到不知还有和离的事,心里一惊,面上却未露声色,只冷笑数声:“这样的人家我是再不敢叫华娘待了。” “又说气话了不是,虽说这事宣平侯府有错,可也不能上下嘴唇一碰便要闹和离的,许老夫人的话还是没错的,和离容易,可将来呢?难不成华娘就不找了?叫外人知道两家人因银子的事闹成这样也是一场笑话。”杨老夫人温声说道,虽心里觉得解气,却也不愿意因三娘子得罪了宣平侯府,坏了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 杨老夫人见福成长公主未曾言语,又道:“华娘不管怎么说都是蕙娘的姐姐,她如今亲事未定,有个和离的姐姐名声总是不好听,你也该为蕙娘想想,总不能厚此薄彼才是,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华娘嫁进宣平侯府也四年了,如今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这几年来宣平侯府可不曾说过她的不是,这冲这一点,她婆母也是厚道人了。” 福成长公主冷笑一声:“母亲说话也要讲个良心,便是华娘不是你亲孙女,也没有这样把她推进火坑的。” 这话说的不好听,可福成长公主却也不像刚刚那般艴然不悦,可见杨老夫人的话她还是听在了心里,哪怕杨老夫人的话再不中听,可有句话福成长公主却觉得有些道理,蕙娘还未曾说亲,断然不能有个背了和离名声的姐姐,可手心手背都肉,真叫她作出抉择来,她也委实不忍。 许老夫人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轻声道:“殿下且瞧在我这老婆子的面上给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一个机会吧!他若是敢待华娘不好,我第一个就饶不了她。”说完,冷冷的看了宣平侯夫人一眼,说道:“等华娘回了府,你亲自去与她陪个不是。” 福成长公主眼皮一撩,淡声道了句:“要依我是断然不肯在叫华娘受这样的委屈了,不过这事到底也不是我一个说的算的了,总要问一问华娘的意思再说。” 许老夫人忙不迭的点着头,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只因她知道华娘最是好性不过了,又心软,只要她求上一求,必然是会回心转意的。 第34章 福成长公主派人去接了三娘子过定远侯府,贾管家亦赶到了定远侯府求见,许老夫人听是姚四郎带了人来清点三娘子的嫁妆,也没有多言,只抹着眼泪叹息一声。 杨老夫人听了这话却很是不悦,不满的道了一句:“没个规矩,哪有人上亲家府上查点外嫁女的嫁妆的,这样的事也就商贾之家能做得出来。” 福成长公主不喜杨老夫人用这般轻蔑的语气说姚家,当即刺了一句回去:“如今勋贵人家都能作出克扣媳妇嫁妆的事来,姚四郎做这样的事又能算得了什么。”口中这般说,却还是叫了下人去宣平侯府把姚四郎叫过来,免得他闹出更大的笑话,连累了她的阿卿。 别人姚四郎可以不理会,福成长公主他却是不敢忤逆,见她派人叫他过府,犹豫了一下,便吩咐下人继续查点三娘子的陪嫁,之后又叫了一小厮去寻五郎到定远侯府去,安排妥当后这才跟着定远侯府的下人同往。 两兄妹在定远侯府外碰了面,三娘子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母亲脾气不好,府里的人又不好相与,四哥若受了委屈且别与他们计较,只当是耳旁风罢了。” 姚四郎咧嘴一笑,反过来劝慰三娘子道:“五妹妹不用担心,我已经叫人去寻五郎来了,有什么事都有他顶在前面,你莫要被她们唬住才是。” 若说早先三娘子怕是会心软,被人连哄带吓一番自是会乖乖的跟着许老夫人回了宣平侯府,如今她却是打定主意绝不松口,以免因许二郎的事叫姚颜卿不好做不说,继而还连累了他的前程,三娘子虽是一个软性子,却也有逆鳞,她与姚颜卿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最为看重这个弟弟,事关他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她这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 许老夫人三娘子动之以情,又叫了宣平侯夫人过来与她赔礼,三娘子却是避身让开,口中柔柔道:“我与四郎君缘分已尽,硬凑在一起也不过是成了一对怨侣,反倒是闹得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不安生,我亦知自己身份与四郎君委实不相配,这四年来委屈他屈就于我,心里也是难安,与其日后成了怨侣,倒不如东南雀飞,您也好为四郎君寻一门当户对的女娘来相配。” 许老夫人眸光一闪,有些对三娘子刮目相看了,不想她不在府里这些日子竟叫这面团捏的人也有了脾气,想来是有兄弟撑腰,这才底气十足了。 “华娘这是恨上我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你消气,要如何我都是肯依你的。”宣平侯夫人泣声说道。 三娘子轻轻的摇了摇头:“您无需这般说,不过是门户不当之过,是我配不上四郎君,但求他让我离去。” “怎么与你母亲一般,竟说些孩子气的话,和离可是这样容易的。”杨老夫人嗔怪的说道,拉了三娘子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咱们女儿身最为不容易,和离不过两个字,可你仔细想想,和离后你要不要再嫁?难不成再嫁的夫婿就能比现在的好了?听我一句劝,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况且,你也要为你弟弟想想,五郎可不曾说亲呢!有一个背了和离之名的姐姐,外人要如何想他。” 杨老夫人不愧是人老成精的典范,说出的话直击三娘子要害,甚至扎了福成长公主的心窝,她待三娘子自是与姚颜卿有所不同,哪怕三娘子曾在她身边生活过一段时日,可也不及姚颜卿在她心里的分量,在她心里,姚颜卿才是姚修远真正的骨血。 福成长公主秀长的眉轻轻动了一下,因杨老夫人的话,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顿时偏了去,想了下,便道:“你祖母说的也无措,阿卿如今正是说亲的年纪,倒让我费了不少的心,原他的出身就不贵重,说亲上便挨了人家一截,若是在有个和离的姐姐,只怕相宜的婚事却是谈不成了。”说罢,轻轻一叹:“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偏心,我还是以你的意思为主,你若是真想和离,我便为你做这个主。” 福成长公主若是未提及姚颜卿的婚事,三娘子尚且犹豫了一下,担心因自己之故拖累了他娶亲之事,此时听了福成长公主的话,那犹豫的心思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分卷阅读47 她实在不相信福成长公主的眼光,哪里敢让她为姚颜卿说亲。 “我已是打定了主意母亲,还请您成全。”三娘子嗓音一贯的柔和,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福成长公主轻蹙了下眉头,没有想到三娘子竟这般不为姚颜卿考虑,眼底便带出了几分不悦之色,只是说出的话却是不好反悔,只淡着脸没有做声。 许老夫人见状,忙开口道:“华娘,你祖母和母亲的话说的无错,你就看在给你弟弟说一门好亲事的情面上,给四郎一个机会,我保不叫他在犯浑,你细想想,你若和离,叫人如何看你弟弟,他品貌再好也会因这事给耽误了,你又怎忍心,再者,便是和离了,你要住到哪去,总不好留在京中住在你弟弟的宅子上,他将来娶了亲你如何自处,若说回了广陵,孤身一人的,叫人如何放心得了,便有你两个伯母照看,时间长了,难道你堂嫂们就不会非议吗?家和万事兴,你也不会忍心叫你兄嫂失和不是?” 姚四郎因堂内都是女眷,是以先前并未开口,如今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了,沉声道:“这就不劳老夫人费心了,我姚家再不济也养得起五妹妹,且家中嫂子个顶个的贤惠,绝不会有所非议。” 姚四郎说这话时,小厮正引着姚颜卿进来,他闻言朗声一笑,抚掌道:“四哥说的没错,姚家还不至于落魄到养不起五姐姐,老夫人实不必担心,若五姐姐愿意另寻良人,我自会奉上陪嫁送姐姐出嫁,若姐姐不愿意,便是养她一辈子又能如何。” 三娘子听了兄弟两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眼中泪光滚动。 姚颜卿掏了帕子与她,低声劝了几句,随手拱手见礼,说道:“老夫人也不必寻了我姐姐与四哥来,我是三房长子,这事自有我来做主,您门第高贵,我姚家高攀不起,也不敢再高攀,还请高抬贵手放我姐姐一条活路。” 许老夫人未曾想姚颜卿瞧着一副翩翩俊美少年郎的模样,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这般不留情面,她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眼底顿时闪过一抹怒色。 福成长公主闻言却是出言劝道:“自来都是劝和不劝离的,你这孩子,便是心疼华娘受了委屈,教训许四郎一番就是了,何必闹得两人和离。” 姚颜卿目光淡淡的看向福成长公主,声音中透着冷意:“教训他一顿他也未必会长记性,我又不是他家中长辈,何必为了让他成人反倒让我嫡亲的姐姐受这样大的委屈,您不知其中缘由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若您知晓,必不会觉得还有劝和的必要。”说罢,轻轻一击手掌,他带来的小厮便领了连个妙龄女郎款款进了屋。 宣平侯夫人瞧见这两个女娘顿时一怔,随后反映过来自己上了姚颜卿的当,绿罗与红裳并未被人牙子发卖,而是叫姚颜卿私扣下来,为的便是今日给她一个难堪。 绿罗与红裳双双跪下请安,之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三娘子叫起了冤来,把许四郎种种不堪添油加醋的道了个干净,便是收两人为房,都说是强行逼迫。 宣平侯夫人被两人之语气了个倒仰,厉声道:“一派胡言乱语,谁教的你们说这些污蔑四郎的话。” 红裳红着一双眼睛,泪珠滚落在颊边,泣声道:“没有人角奴婢,奴婢所言绝对是污蔑之言,奴婢愿以死以证清白。”说罢,便起身,作势要一头撞死。 绿罗赶紧把人拦住,哭道:“你又了倒是痛快了,娘子的委屈又该谁来替她说。” 福成长公主被许四郎的行径气的浑身发抖,少年郎风流些也是有的,可却不该这般下流,实在是太过不堪,听了这些话她都觉得脏了耳朵。 许老夫人这一刻在没有装腔作势,眼中泛着冷冷寒光,看向姚颜卿,沉声道:“你可能代表姚家行事?”这话隐有威胁之意。 姚颜卿淡淡一笑:“家长长辈已叫我全权做主,再不叫姐姐受任何委屈。” “好,我许家也不是没皮没脸的人家,既华娘不愿意过下去了,许家也没脸再挽留。”许老夫人自不相信自己孙儿会是两个小丫鬟口中那样的不堪,只是姚颜卿既有人证,又有她儿媳妇动了华娘嫁妆的物证,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全,且瞧着他的样子竟有鱼死网破之意,她许家是白瓷,岂能与瓦罐相撞。 “如此甚好,既老夫人在此,我也无需等明日再登门了,一会便与老夫人同行到府上拿和离书。”姚颜卿微微一笑。 “好,我便叫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写下和离书,只盼你勿要后悔才好。”许老夫人对于姚颜卿的厌恶之情几乎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她承认自己失算了,才叫这毛头小子占了上风,既他要他姐姐和离,她便成全了他,今日之辱却是不敢忘怀,必要回敬了他,让他明白一下做人猖狂的下场。 “我只会感激您老的成全。”姚颜卿嘴角轻勾,那双惯来让人辨不出喜怒的眸子此时阴冷的似淬了毒的利刃。 许老夫人点头连声道了三个“好”字,扭头与杨老夫人道了今日叨扰之过,杨老夫人亦被这番变故惊住,她未曾料到许四郎竟是这般不堪,心中颇为庆幸没将五娘子许给他,又觉得姚颜卿锋芒过露,得罪了宣平侯府必没有姚家的好果子吃,保不准还叫宣平侯府怪罪到定远侯府,谁让这桩亲事当初是福成长公主一手促成的。 杨老夫人越想越是恼火,口中与许老夫人客气了一番,却眼风都为给姚颜卿一个。 姚颜卿亦不在意,只略一拱手,便叫姚四郎先带了三娘子回临江胡同,他则去宣平侯府拿和离书。 这一次宣平侯倒是痛快,命许四郎当面写下和离书,随后姚颜卿命留在宣平侯府的下人把三娘子的嫁妆全部抬走,他则拿着罗鑫呈上的单子一目十行的扫过,哪怕宣平侯补了十万两的银子还是有所差,零碎的他便当喂了狗,可有一样他却是要拿回来,漫不经心的一掸单子,姚颜卿与宣平侯道:“还缺了一尊汉白玉的求子观音,还请侯爷寻出来后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叫人来抬。” 宣平侯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记得那尊汉白玉的求子观音,当日嫁妆送到府里的时候,那尊汉白玉的求子观音雕像惹得不少人艳羡,他心里也曾惊讶于姚家的大手笔,竟舍得给华娘陪嫁这样价值万金之物。 “贤侄放心,我必会原物归还。”宣平侯沉声说道,不用想也知这东西落在了谁的手上, 姚颜卿微微一笑:“我自是相信侯爷的人品,绝不会贪图五姐的陪嫁之物。”说罢,掸了下一尘不染的石青色官袍,提步而去。 许四郎立在一旁,看着一箱箱东西被抬出宣平侯府,在看向姚颜卿时,眼光几乎可以吃人,姚颜卿却是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至于他那威胁之言何曾会被他放在心上。 出了 分卷阅读48 宣平侯府,他回身仰头看了一眼高高悬挂的匾额,露出一个冷笑,想要威胁他,也要瞧瞧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本事,还当如今是先皇在位,宣平侯府依旧煊赫不成,他且先拿许二郎开刀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何为日薄西山。 作者有话要说: 和离啦!姚颜卿彻底得罪了宣平侯府,争斗初露 第35章 姚颜卿明白晋文帝虽震怒于肃州贪墨一案,可却不想牵扯进太多京中官员,这固然有他的私心,想给后世留下一个晋唐盛世为人传颂,也有他帝王心术的考量,贪官难灭,只说京城任职的官员,有几个敢说自己手上是干净的,真彻查起来,朝堂上便无人可用了,不用等吐蕃进犯,晋唐自己就先垮了一半。 三皇子之所以拿户部侍郎吴茂臣开刀,正是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合该他倒了霉,犯到了三皇子的手上,这第一把火也点的够旺,姚颜卿则还添了一把干柴,想要这火光冲到宣平侯府的身上去。 姚颜卿从许二郎身上入手,为的便斩断宣平侯府一臂,他知三娘子与许四郎和离后,他与宣平侯府便形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死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姚颜卿自不想魂归故里,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把许二郎送到阎王殿,以此震慑宣平侯府,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虽说不能借由肃州贪墨案一事叫许家人立时满门倾倒,可将来总有叫他们团聚的一日。 姚颜卿细润的指尖轻叩在矮几上,那双微寒的眸子漫不经心的撇过立于堂上的许尚德身上,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他虽品级不如许尚德,可却受圣人钦命审查肃州案,吴侍郎的礼他眼下受不起,可他许尚德的一拜他还是当的起。 把许尚德提来的侍卫倒是机灵,见姚颜卿面带冷笑,便朝着许尚德一喝:“见了大人还不行礼。” 许尚德冷笑一声,心中怒意顿生,轻蔑的望了姚颜卿一眼,讥讽道:“我乃正六品主事,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焉能受得起我一礼。” 姚颜卿从六品官,品级来说比许尚德低了半级,可他出身翰林院,是重中清贵之所在,况且他乃正经科举出身,身份上自贵重于许尚德这个只捐了个功名的小官。 “许大人可知本官让侍卫提你来作何?”姚颜卿并未因许尚德的讥讽之言可动怒,不过是将死之人,又有何可计较的。 许尚德眯了下眼,冷声道:“这话问的可笑,你叫我来反倒是问我作何,朝中有你这样的官员实乃我晋唐之大不幸。”许尚德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子是何人,在他看来,不过是姚颜卿因一己之私来寻他的晦气,这样的小人他连多看一眼都怕脏了眼睛。 姚颜卿轻笑一声,转瞬间却脸色一沉,冷声喝道:“许大人既不知,那本官便提醒你一下,你看这是何物?”姚颜卿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在他眼前一晃,冷笑道:“经过许大人手的东西许大人不会不识得吧!” 许尚德被晃了下眼,只瞧清是一本蓝皮书,却未曾看清上面的字,眉头一皱,冷声讥讽道:“装神弄鬼这一招倒是你姚家一贯的作风。”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怒极反笑,抬手把册子扔在了他的脸上,沉声道:“你且睁大狗眼看个清楚。” 许尚德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当即震怒,很不得上前活撕了姚颜卿,口中怒骂声不绝,姚颜卿只微扬了下下巴,冷声吩咐侍卫道:“把他的嘴给本官堵上。” 堂内的六名侍卫是三皇子府上的,如今暂被借调给姚颜卿使唤,为的便是怕他官小言轻,压不住人,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姚颜卿从高位上度步而下,看着许尚德几经变化的脸色,露出一丝笑意,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册子,轻轻拍了拍:“许大人怕是猜不出吴茂臣都交代了些什么吧!他如今可是自身难保,想指望他来保你,我劝你歇了这心思的好。” 许尚德面色微微一变,眼中的愤恨之色却更显浓重,若不是眼下被人堵住了嘴,他必要啐姚颜卿一口,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今日之辱他若不还何以在京中立足。 许尚德自认为有所倚仗,不肯相信姚颜卿所言,当然,姚颜卿的话也是唬他的,若是吴茂臣已交代清楚,他又怎会有机会从他身上下手。 姚颜卿薄唇微翘,把许尚德脸上的变化看的一清二楚,他却是不急,慢悠悠的翻着手上的册子,自顾自的说道:“今年年初一共分三笔划出了十五万两的粮款,这笔账是经由你计算的,你可知今年的粮价为几何?”姚颜卿长眉轻挑一下,冷笑道:“我猜你不知,你若知,怎会冒险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划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许尚德瞪着姚颜卿,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姚颜卿度步在他身前,伸手把堵上他口的绢布拿了出来,未等他骂人的话喊出口,便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令他发不出叫骂之言。 “若再敢在本官面前污言秽语,便卸了你的下巴。”姚颜卿冷冷的说道,深不见底的眸中透出阴寒之色。 许尚德被那双异常漂亮的眼睛盯得打了一个寒颤,一时之间心中生出恐慌之色,只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姚颜卿冷笑一声,甩开了手,从广袖中掏出一块素色的帕子擦着手指,眉宇间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今年的粮价虽比往年涨了一些,可一斗新米也只需六文钱,许大人可知一斗米够一家四口吃多久?可吃整十天,一年也不过是二百多文钱,肃州有多少百姓,按照先皇时所放米粥来计算,一家四口一年甚至用不到二百多文钱,许大人来告诉告诉我,缘何肃州百姓哀鸿遍地,以至于闹出暴动一事。” 许尚德出身侯府,怎会知一斗米是多少钱,一家子一天要吃多少粮食,眼下被姚颜卿厉声喝问,眼底终于露出了惊慌之色,下意识的避开了姚颜卿可穿透人心的锋锐目光。 姚颜卿袖摆一甩,便回了高位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许尚德。 许尚德牙齿紧咬,冒了一脑门子冷汗,心中虽已慌了,却不敢开口吐出一个字来,他不开口,他相信他父亲必有保他之策,若是开了口,牵扯出一众人来,便是佛祖也难保他一命。 姚颜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很有一些从容不迫的意思,他知想要撬开这等有所依仗的人的嘴,连吓带唬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后面才是见真章,他适才的一番说辞不过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以免他上来就动大刑叫人说他公报私仇。 “看来许大人是没有想说的了。”姚颜卿眸光漫不经心的瞟过许尚德变化无常的脸庞,突然冷喝一声:“给许大人松松筋骨,松的舒坦了没准许大人就想要自己要说的话了。” 许尚德不曾想到姚颜卿竟敢对他动刑,当即怒骂道:“狂 分卷阅读49 妄小子,你可知我是谁,你敢对我严刑逼供,明日便有人参掉你的乌纱帽。” 姚颜卿上辈子在刑部任职四年,最常听见的便是威胁之言,只可惜说出这些话的人反倒是被他摘下了乌纱帽,甚至人头不保,他知打蛇只七寸不打三寸的道理,既做了得罪人的事,便不可给人翻身的机会,若不然,被人捏住七寸的便是他自己了。 “请问大人,要打多少棍?”侍卫掂了掂手上的荆条杖,咧嘴问道,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来。 姚颜卿眼睛眯了眯,冷声道:“打到他说为止。”姚颜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撬开吴茂臣的嘴,准确来说,他不想让自己撬开吴茂臣的嘴,这样的功劳他眼下还要不起,毕竟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是以他才会从许尚德的身上着手,虽有他的私心,可这也是对他最为有利的一个选择,肃州贪墨案的功劳,他只要五分足矣。 姚颜卿今日敢对许尚德动刑,便打定主意要在今日撬开他的嘴,以此来堵住日后的非议之言。 许尚德虽是宣平侯的嫡次子,却最为受宣平侯宠爱,毕竟比起他其它兄弟,他也算是唯一能扶上墙的烂泥了,因宣平侯对他看重,连带着许老夫人和宣平侯府邸都对他异常宠爱,娇惯异常,莫说受此杖刑,打小便是连一个手指头都未曾动过,是以荆条杖一上身,他便哀叫一声,眼睛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行刑的侍卫一杖下去便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用的力道还算拿捏得当,不至于一板子下去就要人半条命,心下不由不耻许尚德的装模作样,嘿嘿冷笑一声,第二板子下去便用了八分力道。 许尚德顿时哀嚎出声,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流下。 姚颜卿面不改色的冷眼看着,对于这样养尊处优长大的儿郎,无需酷刑,几板子下去便足矣叫他开口了。 他想的不错,在第七板子下去后,许尚德闷哼了一声,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发出了求饶声。 姚颜卿目光波澜不惊的看着许尚德,从高位上缓缓的走了下来,却未叫停,他深知若不一次便把他吓破了胆子,接下来他开口也未必会说实话。 作者有话要说: 姚颜卿也有冷酷的一面,就像我之前说的,他虽不鱼肉百姓,可也不算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官,他要做权臣,以后也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在中段的时候,会有一些情节,让他面临艰难的选择 第36章 许尚德裤子上血迹斑斑,绸缎料子粘在了皮肤上,轻轻一动就是要命疼,侍卫在打下第十五板子的时候看了姚颜卿一眼,他虽后来只用了六、七分力道,这如许尚德这般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在打下去怕是要去了他半条命。 姚颜卿也没想让他就这样折在自己手上,活人的口供可比死人有用多了,他半蹲下身子,五指用力掐住他的下颚,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冷声道:“我问你答,若在不开口,这辈子也不必开口了。”说完,姚颜卿拍打了两下他的脸,转身回到高位之上。 许尚德在姚颜卿冰冷的眼神下打了一个激伶,半响后,才用嘶哑的嗓音开口道:“账虽是我算的,可却是吴侍郎告诉我要用多少银子,我只管把账面填平。” “他告诉你把账面填平,你就不曾有过疑问?”姚颜卿冷声说道。 许尚德苦笑一声,回道:“我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是去年中旬的时候调到户部来的,今年猛的一接手便是有疑问也不敢声张,姚大人也是初入官场,难不成敢对上官提出疑问?” “这话便假了,若是寻常的官员自是不敢对吴茂臣的行为有所疑问,可你却是出身宣平侯府,吴茂臣对你岂能与其他人一概而论?”姚颜卿冷笑一声。 许尚德眼珠子动了一下,未等开口,便听姚颜卿冷笑道:“既狗嘴里吐不出实话,那这舌头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若说不曾挨过这板子,许尚德尚会觉得姚颜卿是拿话来吓唬他,如今经过了这要命的荆条杖,他自不敢把姚颜卿当成是拔了牙的老虎,他这头老虎虽幼小,可一口森然獠牙可不是白长的,一口便能把咬去人半条命来。 “姚大人不知,其实这已是惯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一件事,没调拨出一笔银子,吴侍郎都会从中抽出五千两来打赏下官,拿了银子的人自再不会多嘴了。”许尚德哆哆嗦嗦的说道。 “这样说你只得了五千两的银子?”姚颜卿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许尚德。 许尚德轻轻点了下头,姚颜卿却是抬手狠狠在桌面上一拍,沉声喝道:“不让你见点血我看你是学不会乖。” 许尚德这话也不过是唬唬刚入官场的愣头青,在姚颜卿面前说这等讹言谎语却是一桩笑话,五千两银子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宣平侯府出身的许尚德来说,怎可能为了这么点银子就值得他担了这样的风险。 “吴侍郎抽出的五千两银子是用来打赏经手的下官,主事可得两万两的银子。”许尚德急声说道,生怕在挨了一顿板子。 这还像句实话,姚颜卿淡淡一笑,讥讽道:“你家上官手面也是够宽的,他吃肉也舍不得叫你们喝汤。” 姚颜卿在心里细算一番,按照一年二十万两雪花银调拨出去,两万两便是一成,还要打点余下官员,等银子送出京城时能剩余一半已是不错,在途中几经转手,少不得又要被扣了一半,等到了本地官员的手上,过手便会少三成,剩下那三四万两银子莫说叫肃州百姓吃饱饭了,便是喝个水饱都难,也难怪肃州会闹出灾民暴动这样的事来,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他们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吃一顿饱饭。 姚颜卿叫许尚德当庭画押签字,随后叫侍卫把他压了下去,自己则把罪状书对折放进了信封中,往袖口一揣,便去了牢狱。 三皇子昨个已叫人甘盛斋打听,却有一小厮在一早到甘盛斋买了浇蜂桂花糕,只是那小厮相貌普通,仍在大街上一眨眼便叫人认不出来,好在那小厮因是第一次来买的,店家里的小子记住那小厮下巴上有一颗黑痣,虽要打听清楚会费很大一番功夫,可总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强。 姚颜卿到了牢狱刑室的时候,三皇子正审着张畅,他正是负责把粮款运往肃州的押运官。 刑室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潮湿而阴仄,充斥着一股子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墙壁上挂满了骇人的刑具,正中央则是一扎入地下极深的柱子,张畅正是被绑在上面,狱卒手上拿着一条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的甩在张畅的身上。 “殿下。”姚颜卿视若无睹的从张畅身前经过,对于耳边传来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拱手与三皇子见礼。 三皇子略一点头,叫人搬了一把椅子来,让 分卷阅读50 姚颜卿坐在他身边。 姚颜卿却是没有落座,只从袖中掏出信封呈了上去,三皇子接过信封,一指身边的椅子,又道了声:“坐。” 姚颜卿迟疑一下,才坐了下去,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张畅身上,室内越发浓重的血腥气味叫他轻皱了眉头, 三皇子一目十行阅过罪状书上的内容,眼底终于染上了笑意,如今已撬开了一个人的嘴,许尚德指证吴茂臣这一点便是一个突破口。 “提审吴茂臣。”三皇子把罪状书压在了桌面上,沉声吩咐道。 狱卒怔了一下,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要吴大人带到刑室吗?” 三皇子冷冷的看了那狱卒一眼,狱卒打了一个逸致,可姚颜卿前世在刑部历练过四年之久,审讯起嘴硬的犯官时候,两天两夜不合眼是常有的事,别说只是在刑室里品茶吃点心,那时候把刑室当家也是家常便饭。 “上一壶碧螺春即可,另外叫人布上几道热菜,在烫一壶酒来。”姚颜卿轻声说道。 狱卒嘴上应声,心里不免觉得惊奇,觉得这姚大人还真是别出心裁,竟想在这刑室里用上一顿午膳。 这一桌子的热菜姚颜卿自不是给他自己备下的,他叫人松绑了张畅,另让人搬过来一把椅子,亲自递了筷子到他手上。 张畅却是硬气,也不用狱卒驾着,咬着牙用手臂撑着腿一步一拖来到了桌前,目光落在姚颜卿那双素白的手上,眼中带了几分惊疑之色,可他饿的狠了,不光是饿,还渴,也不管姚颜卿打的什么主意,接过他上的筷子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壶酒不过口便喝了个干净。 姚颜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端着茶盏轻呷着香茶,等张畅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才淡淡的开口道:“肃州今年活活饿死了几万的百姓。” 张畅正夹着菜的筷子一顿,并没有言语,只低头吃着菜。 姚颜卿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我听说你亦是肃州人士,十年前肃州水患朝廷调拨了三十万两银子用来赈灾,银子还未送出便叫前任户部尚书贪去了二十万,等送到肃州时,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导致肃州百姓饿死了一万多人,我那时年幼,可人听人那时的肃州能吃的都吃了,就连老树皮都叫人扒了个干净,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情来,那时你应该也还在肃州吧!不知道这样的场景你可曾亲眼看过。” 张畅神色终有所动,他放下手上的筷子,冷笑一声:“自是亲眼看过,别说是人吃人,真饿红了眼便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舍得下嘴。” “你既经历多这样的事,怎还忍心助纣为虐?”姚颜卿抬眼看向张畅,声音依旧淡淡的。 张畅冷笑道:“正因为经过这些事,才更知银子的重要,我亦听人说起过姚大人,你姚家富可敌国,你生长在金银窝中,可知饿肚子的滋味?可知活活瞧见自己兄弟姐妹被饿死是什么样的感受,那时起,我便对天起誓,再不叫我父母兄弟饿一顿肚子。”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挑,笑了起来:“如今这愿望可是实现了?” “自然。”张畅隐隐有一些得意。 “可你却叫肃州的百姓过上了你曾过过的日子,甚至不久之后,你的父母兄弟亦会为你所牵连。”姚颜卿注视着张畅,慢条斯理的说道,随后露出了一个富有冷酷意味的笑来:“张大人可是觉得自己不开口,便可保下家人?错了,大错特错,任何的知情人都不会被留下活口,不过要我说,死了到还是一桩幸事,总比被卖进黑煤窑的好,那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姚大人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心机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张畅冷声说道,却是坐在椅子上动也未动。 姚颜卿瞥过他身姿未动的身体,微微一笑:“我以为张大人能从当年那场水患中带着家人逃生,又能在京中谋取一职必是一个聪明人,是以才这般苦口婆心的与你谈话。” 张畅冷笑一声:“我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是一个大老粗罢了,真正的聪明人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读得圣贤书却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口中说着忠义二字,心里却只想着如何向上爬,谁又曾把百姓放在心上过,我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姚颜卿轻轻抚掌,笑道:“张大人说的没错,便是我为官亦是想着来日高官厚禄,光宗耀祖,既张大人如何明白,可曾想过你断了我的青云路,我会拿你如何?” “不过是要命一条罢了。”张畅淡声说道,生死他已看破,既搀和进这桩事,他便早已有了抛开生死的准备。 姚颜卿嘴角翘了一下:“置生死于度外,张大人果然是硬气,可惜却没有做到置富贵于土石。”姚颜卿笑了起了身,让狱卒撤了饭菜下去,站离张畅五步远的位置,轻声道:“置富贵于土石我这庸人倒也是做不到,所以只有委屈张大人的家人了。” 张畅一怔,随即用愤恨的目光看向姚颜卿,那张如玉雕琢的脸庞在他眼中与恶鬼无异。 “断我青云路者便是我的敌人,若换做张大人,你会如何做呢?”姚颜卿笑吟吟的问道,笑意去未达眼底,黝黑的眸子闪动着冷光。 “你敢?”张畅厉喝一声,便想扑向姚颜卿。 姚颜卿冷冷的注视着张畅,看着他被狱卒压制着,这才慢悠悠的度步上前,冷 分卷阅读51 声道:“我为何不敢,今年肃州百姓活活饿死了三万人之多,叫你张家满门偿命尚嫌不够。” 张畅在地上奋力的挣扎着,可却架不住四个人高马大的狱卒死死的按着他的四肢,他只能仰头恶狠狠的看着姚颜卿,见他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涌现,随后转身要出刑室,口中发出了凄绝的喊声:“姚大人请留步。” 第37章 姚颜卿撬开了张畅的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宣平侯府上下却是愁眉不展,自一早许尚德被人从府里提走,宣平侯夫人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派人去大理寺打听一番,却也没有个结果,只知是三皇子把人提走问话,可这一走,过了晌午也不曾归家来。 “父亲,有消息了。”许大郎一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连灌了好几口凉茶,等的宣平侯夫人心急不已。 “你倒是说呀!”宣平侯夫人急声说道。 宣平侯这个时候已沉下了心来,好坏都是一个结果,急也没有什么用了,便沉声道:“让大郎缓口气在说,慌什么。” 宣平侯夫人张了张嘴,没敢在催长子。 许大郎顺过了一口气,忙道:“二弟是搅和进肃州贪墨案里去了,如今正被关在牢里,儿子原想打点一下狱卒进去探望一下二弟,可这银子还没等递过去,便碰了一鼻子的灰,如今大理寺有三皇子坐镇,这银子便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收下。” 宣平侯闻言面色一变,肃州案他是知道的,圣人命三皇子为主审,更提拔了姚颜卿从旁协助,想到这,他便沉声问道:“可知你二弟这事是经的谁的手?” 许大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道:“听说是姚颜卿的手。” 宣平侯夫人听了这话脸色一白,失手打碎了手上的盖碗,咬牙切齿道:“他这是要公报私仇,侯爷,断不能叫二郎落到他的手中,若不然二郎必要蒙受不白之冤。” “这都是你修下的孽。”宣平侯冷冷喝道,不必老妻开口,他已想到了这一层。 “叫人去安平长公主府请大姑爷过府。”宣平侯在屋内连连度步,最后沉声吩咐贾管家道。 宣平侯长女元娘嫁的是先皇长女安平长公主的嫡次子,安平长公主作为先皇长女,哪怕与今上不是同母所出,在他面前也颇有几分体面,当年嫡长子袭爵后安平长公主便想为次子请封,求到了今上面前,今上倒是赏了她这份体面,封外甥徐准为县男,徐家一门两爵,一时让安平长公主风光无两,很是在一群姐妹面前大出风头,是以宣平侯才想借由大女婿出面求到安平长公主那去,不管如何,三皇子总会卖这个大姑姑一个面子。 贾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安平长公主府上请徐准过府。 宣平侯则吩咐宣平侯夫人备下重礼,不管结果如何,总不好叫女婿空手而归。 宣平侯夫人虽觉得肉痛,可比起儿子来舍出再多的钱她也是甘愿的,当下就吩咐了柳氏去开库房,她亲自去挑选礼物。 宣平侯沉吟了许久,又吩咐许三郎道:“你亲自去一趟定远侯府请你杨伯父来府里。” 许三郎怔了一下,低声道:“儿子听杨四郎说姚颜卿自打进了京后并不与他们家所有走动,求到杨伯父头上怕是无用。” “糊涂。”宣平侯低喝一声,随即冷笑道:“走动不走动他都是福成长公主嫡亲的儿子,定远侯他认与不认名分上都是他姚颜卿的继父,他若想担一个忤逆之罪,大可不把定远侯放在眼中。” 许三郎一拍大腿,这才想到这层父子关系,当即便起身去往定远侯府。 许大郎倒没有那么乐观,仔细想了下,轻声开口道:“父亲,您拿杨伯父来给姚颜卿施压未必会如意,弄不好叫他更记恨上咱家,在对二郎下了狠手,到时候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宣平侯半眯着眼睛,沉声道:“你母亲得罪了他,你二弟如今又落在他的手上,不用想也知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必会借由此事来把咱们府上牵扯进去,左右都是得罪狠了,岂还在乎再多得罪一次,总要试一试才知结果。” 实话来说,这件事定远侯真不愿意管,一来,肃州案过了圣人的眼,二来,主审又是三皇子,三来,其中又牵扯到福成长公主与先头那位所生的长子,他虽名分为他继父,可既没养过也没教过,实在没有脸面在他面前端出父亲的款来教子,奈何定远侯府与宣平侯府从祖辈起相交,且到了他这一辈,两家二房又做了亲,不管从哪论这事他都无法袖手旁观,只得硬着头皮去宣平侯府走上一遭。 宣平侯亲自出门相迎,他与定远侯也是老交情了,故而也不曾绕弯子,直接把事情说了,但求定远侯出面说和,叫姚颜卿高抬贵手放次子一条生路。 宣平侯把两份礼单递了过去,一份是给定远侯的,另一份则是给姚颜卿备下的。 定远侯却没有收这礼单,放在小几上后又推了回去,说道:“你我之间何必用这些。”他看了宣平侯一眼,见他眼底带出几分焦虑之色,忙道:“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难办在三皇子身上,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正需在户部立威,肃州案又是在圣人面前挂了号的,想要完全把贤侄摘出来是不可能的,只能把这事大而化小,只是少不得保不住眼下的职位。” “眼下还什么职位不职位的,能保住人便是万幸了。”宣平侯苦笑说道。 “这事还得从三皇子的身上入手,他若是松了口,姚颜卿也不会在贤侄的身上纠缠不休。”定远侯说着,呷了口茶,见宣平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笑道:“你府上的大姑爷与三皇子可不正是表兄弟,由他开口三皇子少不得要给他一个面子。” “不瞒杨兄,我已叫了人去请他过府,只是三皇子的脾气你我知晓,一时半刻怕是不会有结果,我眼下别的不担心,就怕老二在牢里吃了亏,这才求到你这来,想着让姚大人通融一二,叫我们进去看上一眼,也可安些心。”宣平侯苦笑说道。 定远侯叹了一声:“这怕是难了,许兄也知我与姚颜卿虽有父子之名,却无父子之实,更无父子之情,不怕许兄笑话,便是他进京来府里看望他母亲的时候,我都是避了开的,这种情况下,他怎可能卖我一个面子。” 两人说话间,徐准被请了进来,拱手与岳丈和定远侯见了礼后,才落了座,来时他已从贾管家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倒也不用宣平侯在详说了。 “岳父,二郎也太糊涂了,怎么敢搅进粮款这样的事里,按说府里也不缺这点银子,莫不是他叫人哄了去?”徐准皱眉说道,倒没觉得许尚德无辜,他那表弟最是一个明白人了,断然不会无缘无故的上家里来拿人。 宣平侯苦笑道:“眼下我 分卷阅读52 便是想问那孽畜一句都没有门路,这才请了你和定远侯过来相商,摘不摘得出暂且不说,先叫咱们看上一眼也能让你岳母安心,当初你岳母糊涂,因为婆媳关系的问题开罪了姚颜卿,虽说他已叫他姐姐与四郎和离了,可难保不会记恨咱们家,说我小人之心也罢,我只怕叫你二弟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徐准轻叹一声,沉思了一会,说道:“总先得去和二郎通个信,不过如今咱们不知这案子到底审到了哪一层,贸贸然然的去和三皇子求情必然要无功而返。” 宣平侯听了这话便有些急了,说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徐准手上的洒金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看了定远侯一眼,轻声道:“这事还得双管齐下,劳烦杨伯父府上的四郎君走一遭,三皇子待四郎君向来亲厚,由他从旁打探一二,我这边再去寻姚颜卿说一声,想来也能先叫我们到牢狱中瞧上一眼。” “这话莫不是说反了吧?”宣平侯一怔,按他的意思,是叫定远侯去寻姚颜卿,他这大姑爷去寻三皇子,如今怎得还反着来了。 定远侯闻言却是附声赞同,与宣平侯道:“贤侄说的没错,我那孽子与三皇子是表兄弟,他年纪也算尚幼,说话也方便,便是哪处说的不对,也不过是孩子气,三皇子断然不会与他计较,叫贤侄去找姚颜卿,一来二人有一层表兄弟的关系,二来,以他公主之子的身份不管是白脸还是红脸他都方便办得。” 宣平侯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叫定远侯去姚颜卿面前施压不免叫他在福成长公主面前难做,反倒是他这大姑爷更适合对姚颜卿施压,一来他为长,姚颜卿不管怎么说都要称上一声表兄,二来身份也高于他,软硬皆施之下谅他也不敢行公报私仇之事。 “如此,就劳烦杨兄让令公子走一遭了。”宣平侯拱手说道,不管如何都把礼单塞给了定远侯,另一份则交给了徐准,叫他带去给姚颜卿。 徐准也怕事情再有变化,当即便和定远侯同行,只是两人一南一北,出了宣平侯府便分作了两路。 第38章 徐准算是一个通透人,他一直不解,他那岳母既应下了和姚家的亲事,娶了人过门为何不好好待着,不管怎么说那三娘子也是福成姨妈的女儿,况且,姚家富可敌国,当年十里红妆送嫁是何等风光,便连他们都很是有些眼红许四郎娶了一个散财娘子进门,虽说姚家是商户,可真细究起来,那三娘子生父在世时也是今上的宠臣,更不用说生母还是长公主,这样的身份,配上大笔陪嫁,说起来真没有委屈了他那小舅子,换做京中任何一个驷马高门人家的幼子,怕是都愿意娶这么一个媳妇回来,不说供着,可也没得做出克扣嫁妆这样见不得人的事。 徐准如今也是算是硬着头皮来大理寺见姚颜卿,若不是为了他那不成的小舅子,他还真没脸登门,虽说名分上他与姚颜卿是表兄弟,可自打他进了京也不曾有过走动,如今求人了,倒是想起这个表弟来了,或作是他,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子。 姚颜卿刚从刑室出来透口气,就被衙役告知有人来找,说是安平长公主府上的二郎君,姚颜卿眼珠子一转,便知他的来意,他既敢与宣平侯府翻脸,自是把他的关系网都调查了个清楚,如今这徐准登门,不用想也知是为了许尚德的事。 徐准倒没有拿大,哪怕先礼后兵前面还有一个礼字呢!见了姚颜卿露面便起身相迎,笑眯眯的道:“可是打扰五郎了?” 徐准是有爵有职之人,又年长于姚颜卿,姚颜卿自是要拱手见礼,口中客气的称呼道:“下官见过徐大人。” 话音刚落,徐准便已一个健步把姚颜卿扶起,笑道:“五郎无需多礼,你我本是表兄弟,这样多礼岂反倒是显得生疏了。” 姚颜卿嘴角轻勾一下,请了徐准落座,又叫衙役送了一壶清茶来,亲自把盏给徐准斟了一杯茶。 徐准轻呷一口,笑道:“说起来,我早就想来见见五郎了,可早先怕耽误了你的功课,再误了你的前程,这才迟迟没有给你下帖子,如今你常在京中住着你我兄弟走动倒是便宜许多了。”说完,他窥了一眼姚颜卿的脸色,见面带笑意,才继续道:“五郎也该常出来走动才是,细说起来,咱们这辈子表兄弟不知几多,你如今在京中为官合该结些善缘。” “徐大人说的是,不过我这人有些书生意气,只怕言语不慎反倒是得罪了人。”姚颜卿轻笑一声道。 徐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我看五郎通透的紧,为人处事可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亲戚要强上许多。”徐准见姚颜卿放下盖碗,便把盏为他续了杯,口中发出一声轻叹:“想来我的来意也是瞒不住五郎的,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如今落在五郎手里,岳父不免担心,便使了我来问上一问,免得这心终日悬着,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经不住这样的吓,我这做晚辈的也只得厚颜来求一求五郎了。” 姚颜卿轻笑道:“徐大人的意思是?” “还请五郎给个方便,也结一份善缘,不敢奢求其它,只让我与尚德见上一面,知他安好我也可回去与岳父交代了。”徐准轻声说道,客气的揖了一礼。 姚颜卿侧身避过,随后说道:“不是我不给徐大人这个方便,只是许尚德已当庭画押签字,认下了肃州贪墨案中有他的手笔,更指证是受吴茂臣指使,这样重要的人证让大人见了,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是担待不起。” 徐准一怔,没有想到姚颜卿竟这样快的撬开了许尚德的嘴,他那小舅子有几斤几两重他还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虽不是一个硬骨头,可叫他指证吴茂臣却不是一件易事,徐准忍不住看向姚颜卿,心下暗忖姚颜卿是否是拿话来诳他。 “不知五郎可方便告知一声,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如今可好?”徐准轻声问道,他端详了姚颜卿的神色许久,却还是叫不准他话中的真伪。 姚颜卿端着盖碗,轻轻吹着上面的茶沫,闻言反问道:“徐大人口中的好所指为何?” 徐准别的不担心,就怕姚颜卿对许尚德上了刑,迟疑了一下,他终是咬牙说道:“我那小舅子自幼养尊处优,不瞒五郎说,别的我倒是不怕,就怕牢狱中有不开眼的人对他动了刑,他那样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份罪,还望五郎给句实话,他若真受了刑,且通融一下,叫我请了太医来给他瞧瞧。”说罢,从袖中掏出礼单:“还请五郎行个方便。” 姚颜卿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那礼单,反手推了回去,口中溢出一声轻笑,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按说徐大人开了口,这个情面我自当是给的,只是这大理寺却不是我一人说的算的,实在是让我有心也无力。” 姚颜卿 分卷阅读53 再三反驳他的话,徐准脸色不觉一沉,深深的望了姚颜卿一眼,说道:“五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我不说你应该也是明白的,何苦连这点情面都不肯给?开罪了宣平侯府便是有福成姑妈在,在朝堂你也是举步艰难。” 这话险些让姚颜卿嗤笑出声,若说先皇在位时,他尚且敬宣平侯府三分,如今,四王八公十二侯,死的死,闲赋的闲赋,真正有实权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圣人之心已不言而喻,他又有何惧。 “徐大人有句话却是错了,我姚颜卿凭的是自己本事在朝堂之上立足。”姚颜卿脸色一冷,沉声说道,目光如出了鞘的宝剑,亮出森然的寒光。 徐准眯了下眼睛,唇边浮现一丝冷笑:“五郎好本事,让人敬佩,只是我且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宣平侯府也不是好惹的,真惹急了他们,你头上这顶乌纱帽怕是要戴不稳了。” 姚颜卿轻轻一拂袖摆,眼底露出了轻蔑之色:“这就不劳烦徐大人费心了。”说完,他展颜一笑:“我却是忘记说了,许尚德的诉状书已呈到圣人面前,若徐大人脚快些说不定还来得及拦下。” 徐准当即一怒,冷声道:“我今日算是受教了,姚大人果然手段不俗,令人拜服,我待宣平侯府受了这一教训,只是山有山路,水有水路,姚大人脚下这青云之路只怕是得绕山水而行了。” 姚颜卿淡淡一笑:“山水多脉,我走哪一条路就不劳徐大人操心了。”说罢,姚颜卿端茶送客。 徐准一甩衣袖,当即起身离开,这姚颜卿当真是油盐不进,如今只能指望三皇子那条路行得通了。 徐准的期望却是落空了,三皇子瞧见杨士英来不免有些惊讶,笑着把他迎了进来,口中笑道:“四郎可是稀客,正好晚上咱们一道去斋月楼吃酒,正巧五郎也在,你上次不还说想宴请五郎吗?正好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杨士英心里微惊,不想这才几日那姚颜卿竟如此有本事,哄得他表哥一口一个五郎唤的如此熟稔,可见手段却是不俗。 “这可是求之不得,就是怕四哥公务繁忙未必会有空赴宴。”杨士英面上未露声色,只笑眯眯的说道。 三皇子闻言笑道:“在忙也得吃饭不是,这两日还真是叫五郎受累了,便是你没来,我亦想着要好好请他吃一顿。” 杨士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眼睛弯的像月牙,笑赞道:“四哥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听表哥这意思,四哥可是帮了表哥大忙?” 三皇子大笑一声,赞道;“何止是大忙,五郎的本事便是我都要甘拜下风,见他行事若不是知他初入官场,只当他是在朝堂上历练过的,端得老练无比。” 杨士英眼珠子一转,手里捏了一个果脯送进口中,似有几分好奇的开口道:“四哥到底帮了表哥什么忙,竟叫表哥如此赞誉?” 三皇子眼下倒不好与他说肃州案的进展,怕他不甚露了口风,反倒是坏了事,便笑道:“等案子结了你便知晓了。” “表哥当我是小孩不成?竟拿话来搪塞我。”杨士英嘟了下嘴,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三皇子失笑摇头,瞧着他的样子可不是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到底是被姑母宠坏了,可见长于妇人之手实在是不妥,三皇子不免想起了姚颜卿,他与杨士英相差不过一岁,可观两人行事,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莫孩子气了,我听说你这几日倒是常与高俨几个一处吃酒,实在有些不像样子,你虽会试落第,可正因如此才该好生在家中温书,为下科提早做好准备,日后也如五郎一般光耀门楣。”三皇子温声说道,随手斟了一盏茶轻呷一口。 杨士英脸色微微一变,轻咬着下唇,低声道:“我知我比不上四哥,如今表哥有了四哥这样的好弟弟,怕是瞧不上我了。”说罢,也顾不得父亲的嘱咐,一甩袖提步便走。 若换做往日,三皇子必要伏低做小去哄他开心,可这一次,三皇子却溢出一声轻叹,抬起的脚缩了回来,都是同母兄弟,看五郎行事已有章法,如今都能为父皇分忧,可四郎却亦如往日,始终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当真是再惯不得了。 第39章 根据张畅的交代,从京城分三次运出的粮款总和不足账本上所记载的六成,可想而之五年下来户部侍郎吴茂臣从中贪墨了近四十万两的雪花银,便是拿出一半分赃,也尚余二十万两,一个京官,如吴茂臣这样正四品的官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是五百两纹银,二十万两对他来说,那得几辈子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这份家底,这样一笔巨款,也难怪吴茂臣会有所动心。 吴茂臣贪墨肃州粮款的事已是铁板钉钉,往深里追究,他为户部侍郎这几年经手的银子不知几何,说不得让他贪墨去了多少,只是这事不能深究,保不准又牵连出一大批的官员来,姚颜卿深知这个道理,只准备尽早从吴茂臣身上着手,顺藤摸瓜,查处牵扯此案的地方官员,以免事情闹大。 肃州粮款贪墨案可以说近年来的大案,震惊朝野,晋文帝不知是何心里,看过张畅和许尚德的诉状书后,命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从旁同理此案。 三皇子面上未显,转身出了紫宸殿却是沉下了脸,一回大理寺便叫人请了姚颜卿来,把三堂会审吴茂臣这事与他说了。 姚颜卿轻挑了下长眉,不明白三皇子是什么意思,这事与他可说不着,他芝麻大的小官如今捞了两个功劳已是尽够,他喝了肉汤,也得给别人留块骨头啃啃才是。 三皇子见姚颜卿并未露出气愤之色,对于他如此沉得住气不免高看一眼,可这口气他却是咽不下,倒不是担心到手的功劳飞了,他是皇子,谁敢从他嘴里夺食,只是这案子叫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搀和进来,保不准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晋文帝下了旨,次日便在大理寺开审此案,大理寺卿徐学程、御史台大夫李国维,刑部尚书刘思远三人齐聚大理寺,高堂之上三皇子坐在首位,三位大人分坐下首两侧,姚颜卿这芝麻大的小官因从旁协理三皇子,也有幸和三位三品大员平起平坐,坐在了大理寺卿徐大人身边。 徐大人趁着这功夫倒是和姚颜卿闲聊了几句,彼此都有释放善意的意思,一番交谈下来倒是相谈甚欢。 李大人和刘大人相视一眼,对比交换了一个眼神,刑部尚书刘思远倒是挺欣赏姚颜卿,觉得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是一个干事实的,倒有心和今上要人,把他调来刑部。 吴茂臣被提来的时候,身上的白绸衫子已不复那日整洁,脸上隐有憔悴之色,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李大人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说起来两人为同乡,又是同科,当年也是意气相投,谁知今 分卷阅读54 日一个高堂审案,一个沦为阶下囚,李大人不免在心下惋惜一叹。 吴茂臣知自己这一次已无从狡辩,想着被圈在府里的一家老小的性命,任三皇子如何说,他都一语不发。 姚颜卿倒是明白吴茂臣的心思,怕是有人应承了他,只要他咬死不开口,必会妥当安排他那一家老小,换做是他,被人掐住了命脉也是断然不肯开口的。 徐大人皱了下眉头,清咳一声,沉声开口道:“你也是经年的老臣了,人证物证俱在,莫不是以为不开口便万事无忧了?” 见吴茂臣并未有所反应,李大人轻叹一声:“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想当年你也是两袖清风,满心的忠君爱国,如今落得这样下场还不值得你反思吗?三万百姓皆因你的贪念而亡,你可对得起圣人,对得起天下的黎民百姓。” 吴茂臣脸色骤变,也不知是不是徐大人说道了他的痛楚,他冷笑一声,说道:“李大人说的头头是道,可敢扪心自问手上不曾沾过半分不该沾的银子?”他见李大人脸色微变,胀红了一张脸,神情轻蔑道:“何苦在我面前说这些忠君爱国的话,但凡入朝为官者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你又有何脸面在我面前说教。” 李大人被他的话咽了一些,脸色更是变得难看至极,隐隐还有一些难堪,他自不敢说自身清明廉洁,可这种损阴德的事他却是如何也做不出来的,那可是活生生三万条人命,他就不怕晚上被冤魂索命不成? “你放肆。”三皇子厉喝一声,目光发冷。 吴茂臣却无惧色,任由三皇子的目光似利剑一般直射在自己身上,甚至从容的抬头笑了一声:“殿下可是觉得罪臣的话不实?” 三皇子眼眸眯起,冷冷的看着吴茂臣,没料到他自己已身陷牢笼却还这般嘴硬,心中不由大怒,面上却是带出笑意,道:“你说的不错,这贪官历朝历代都斩杀不尽,可查出来的贪官有一个算一个,其家产全部没收,子孙除名免官发配流放,女眷全部发卖为奴,你吴家亦逃不出这个结果,我倒是瞧瞧谁人敢保。”这话,三皇子不止是说给吴茂臣一人而听,更是说给同理此案的三位大人,只要他为主审,就断然不允许有人出面保下吴家人。 姚颜卿闲适的坐在宽倚中,目光淡淡的从吴茂臣身上扫过,眼底浮现一丝冷笑,他自问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也不会成为一名刚正不阿的清官,可也做不来这样的事,三万条人命,吴家满门抵命都不够还的,这银子都是沾着血的,亏得他吴茂臣花的心安理得。 姚颜卿的眼眸似夜下冰雪,寒光更甚,几乎犹如一柄淬了毒的利剑,毫不掩饰其锋芒,直接扎在了吴茂臣的身后,吴茂臣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回首望去,见是姚颜卿便露出一个冷笑。 姚颜卿薄唇轻挑,同样露出一个冷笑来,起身拱手道:“殿下,臣有话要说。” 三皇子点头应允,姚颜卿朝左右一拱手,之后沉声道:“臣私以为既吴茂臣不肯开口,不如提审其长子吴世凤。” 吴茂臣目光转瞬一变,恶狠狠的盯着姚颜卿,眼神就好似要将他彻底撕碎一般。 三皇子目光落在吴茂臣的身上,唇边荡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当即应允:“姚大人既能撬开张畅和许尚德的嘴,区区一个吴世凤更是不在话下,三位大人若无意见,便由姚大人对吴世凤进行审问了?” 徐大人三人自然没有意见,说实话,让他们来审吴世凤他们也未必下得了狠手,毕竟他们与吴茂臣同朝为官多年,对那吴世凤也曾口称贤侄,若由他们下令动了大刑,不免让人觉得有落井下石之嫌。 吴茂臣有两子,幼子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唯有长子吴世凤颇有他当年的风采,他素来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若不是他观今科考生多为良才,怕长子下场不能蟾宫折桂,叫他三年后下场一试,说不得便与姚颜卿同殿为臣了。 吴茂臣见三皇子命姚颜卿提审长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若换做李大人几个,他尚有把握他们不会对长子动大刑,而这个姚颜卿,他却是没有一丝把握。 阴恻恻的盯着姚颜卿,吴茂臣恨不得撕下食其肉、啖其血。 这样的目光姚颜卿倒是熟悉至极,上辈子在刑部时每一个犯官都曾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他已是习以为常,那双美玉无暇的手轻轻拂过袖摆,姚颜卿嘴角翘了翘,拱手行告退之礼,准备命人把吴世凤提到刑室拷问。 姚颜卿不过刚走了五步路,尚未出大堂门槛,吴茂臣已伏身在地,连连叩首道:“犬子不知肃州贪墨一事,请殿下明察。” “知与不知也要等审过方知。”三皇子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叫他吴家见点血,他是不知自己的处境。 “犬子真的对此一无所知,都是罪臣之过,是罪臣被猪油膏子蒙了心,才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导致肃州三万百姓命丧黄泉,一切都是臣之过错,与犬子并无相干,臣愿以命相抵,恳请殿下放犬子一马。”吴茂臣凄声喊道,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竟一头撞在了堂案上,顿时鲜血直流。 三皇子一惊,立即起身去扶起吴茂臣,并唤人传御医,吴茂臣乃是肃州案的关键人物,断然不能让他出事。 “殿下。”吴茂臣硬撑着一口气,牙齿紧咬,断断续续的说道:“犬子,并不知情,还请殿下留他……”话说说完,吴茂臣便已断了气息。 姚颜卿目光不经意的与大理寺卿徐大人的目光对上,竟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徐大人心下一惊,忍不住定睛看向姚颜卿,疑心自己是花了眼。 姚颜卿眼眸微垂,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迈步到吴茂臣的尸首旁,轻声道:“殿下,既吴茂臣已认罪,如今只需查清涉案的地方官便可结案了,您看是否先与圣人回禀一下?” 三皇子左手撑在右腿上起了身,黝黑的眸子中寒意乍现,目光从姚颜卿的身上扫到徐大人几分的身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目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冷意,好半响,他露出了一个冷笑,甩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透剧下,肃州案是一个分支,晋文帝的态度是关键,前户部尚书温玉衡是一个关键人物,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个人,皇后的胞兄,四皇子燕溥的亲舅舅 明天就国庆了,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今天别等二更了,我抽空回来码的字,货还没有查完,还要摆上货架,会回来的很晚,回来后我在更新,估计要半夜了 另外说看的是防盗章节的妹子,看下是不是订阅不足百分之五十,不足的话,可以补几章,就能马上看文了,如果足的话,清一下缓存,实在不行重新安装一下app,晋江的服务器你们懂的 第4o章 分卷阅读55 晋文帝对于吴茂臣的死并未震怒,只命三皇子着手查参与进肃州贪墨案的地方官员,尽早结案,也好给肃州百姓一个交代。 三皇子恨得牙痒痒的,吴茂臣好死不死偏在他审案的时候一头撞死,这事透着蹊跷,自打他知道有人探视过吴茂臣后,他便让人把那间牢房盯得跟个封死的笼子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自是不会有人与他递信,若说早先那次递的信儿,吴茂臣也不会苟活这么多天了,早在牢里就一头撞死了。 三皇子琢磨这事,从大理寺卿徐学程的身上琢磨到御史台大夫李国维的身上,又琢磨到刑部尚书刘思远的身上,这三人只在当日接触过吴茂臣,话都没有多说几句,只一味装聋作哑,自是不会是促成吴茂臣一头撞死的因果,三皇子细细回想当日之事,便疑心上了姚颜卿,当日是他提出提审吴茂臣长子吴世凤后,吴茂臣才一头撞死在公堂上,叫他一番心血付之一炬。 三皇子恨不得立即让人叫了姚颜卿来问话,可如今姚颜卿已迈上青云路的首个台阶,虽还是从六品的芝麻小官,可却在御前伺候笔墨,挂了一个御前行走的虚职,这几日常伴在晋文帝身边帮着念个奏折,写个圣意,可谓是外人眼中的红人。 谁也琢磨不透晋文帝怎么就对姚颜卿这毛头小子青睐有加了,若说是文章写的好,翰林院中哪个不是写的一手锦绣文章,若说能力好,他是从旁同理了肃州案,案子也办的漂亮,可不管是刑部还是大理寺也不缺这样的能人,说是裙带关系吧!明白人一眼就能看透,活在圣人眼皮子底下的外甥尚且没有这份荣宠,他姚颜卿怎么就能叫圣人顾念起了亲情?有人琢磨了几日,觉得姚颜卿是占了皮相上的优势,就是他们,侍弄笔墨的小厮也要寻一个清秀的,更何况是圣人了,以往在翰林院中任职的官员,不是年纪偏大,就是长得不够出挑,有那年纪小的,长得也俊秀的,性子又过于迂腐,如姚颜卿这样年少风华,又生的一副霞明玉映之姿的少年郎君本就少有,更不用说人家又是个机敏性子,极有眼力。 晋文帝倒把姚颜卿当作子侄一般照看,让他在肃州案中捞了功劳后便提携到自己身边看顾着,让他多增几分资本,将来他重用之也可服众。 晋文帝甚少待人如此真心,一个帝王把满腔的歉意用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待人之好只用三分便足矣让人受用终身,更不用说晋文帝待姚颜卿之好犹胜三分。 晋文帝这一日刚看完地方呈上的折子,便露了笑意,眼睛瞥向了姚颜卿,笑道:“江南商贾倒是有眼力,知肃州百姓受了苦难,捐了粮米到肃州去。” 姚颜卿微微一笑:“都是圣人恩德,若不然那些人怎会如此识趣。”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拿眼睨着姚颜卿,说道:“你姚家可是打头捐了十万两的雪花银。” 这事姚颜卿自是知晓的,他被晋文帝命令同理此案的时候,便给广陵递了信儿,叫他大伯捐赠银两到肃州去,由官府购买粮米发放于百姓。 晋文帝倒没有深究姚家为何起头的意思,笑过之后便道:“朕怎么听说你姐姐和许家那小子和离了?这次肃州案牵扯进了许家老二,你可别是公报私仇吧!” 因晋文帝并未露出怒意,是以姚颜卿并未惶恐,只正色回道:“臣之心日月可昭,万不敢滥用私权。” 晋文帝笑着压了压手,叫他坐在了自己脚边的小几上,说道:“你的为人朕自是相信的,只是你这性子也太过锋芒毕露了,昨个你安平姨妈可来朕这告了你一状,怎么说你顶撞了她家老二?” 姚颜卿拱手道:“此事怕是有误会,当日顺德县公是来找过臣,想进牢房一探许尚德,只是臣未曾受旨,不敢私自做主,便驳了顺德县公的意,想必话语间有所用词不当,这才叫安平长公主有所误会。”安平长公主既来晋文帝面前告他一状,他自要如数奉还。 晋文帝当即便笑了起来,指着姚颜卿道:“牙尖嘴利,一会去你姨妈那陪个不是。” 姚颜卿轻应一声,明白晋文帝并未因这件事而怪罪自己。 晋文帝当然不会怪罪姚颜卿,他甚至觉得此事做的甚和他的心意,看来他真是善待安平皇姐太过,才叫她自视甚高了,竟想插手肃州贪墨案的事,可见人越老越是糊涂了。 “叫你去安平长公主赔罪可委屈?”晋文帝挑眉问道。 姚颜卿一笑:“只要圣人知臣之忠心,臣便不觉得委屈。” 晋文帝大笑一声:“可见还是觉得委屈了,你这性子我原还没觉得像你父亲,如今看来这执扭的劲倒有几分像他。”说罢,晋文帝摇了摇头,叫了梁佶来,命他备上几样物件,一会给姚颜卿拿去作为赔礼之用。 “朕可是给你省了一笔银子。”晋文帝笑着说道。 姚颜卿起身谢恩,圣人何止是给他省下一笔银子,拿着御赐之物作为赔礼之用,这是活活扇了安平大长公主一个耳光,又响又亮。 晋文帝也不用姚颜卿时时跟在身边,过了晌午便叫他回了翰林院,姚颜卿出宫时身边带了一个小太监和顺帮他拎着东西,两人一道去了安平大长公主府。 姚颜卿笑眯眯的登门,在厅堂等了小半个时候,和顺脸色已见不好,他也是御前服侍的人,何曾被人如此冷对过,在一瞧小姚大人,那好看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哪里有一分不耐之色,心里不由道,就冲这份涵养,也难怪这么多读书人就这位小姚大人入了圣人的眼。 姚颜卿还真不是有涵养,他这是等着抽安平大长公主一个大嘴巴呢!她越是冷对这耳光抽的便越响亮。 安平大长公主有意慢待姚颜卿,连一盏茶都没让下人来上,人更是迟迟才露面,一双眼冷冷的望着姚颜卿,她不为宣平侯府的事着恼,她是恼恨姚颜卿不识抬举,竟连徐准的面都驳了,这打的不是她儿子的脸,而是她的脸。 姚颜卿笑眯眯的上前见了礼,却觉得这安平大长公主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你说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参合朝堂的事做什么,你能有如今的尊荣凭的不过是圣人的看顾,一旦这盛宠失了,便是公主也不过只有一个虚名罢了。 “圣人知臣冲撞您府上的二郎君,特意赐下礼物命臣来赔罪。”姚颜卿拱手说道,一揖到底,却不等安平大长公主发话,便自径起了身。 安平大长公主闻言脸色却是一变,一双闪过精光的眸子顿时沉了下来,唇边荡起一丝冷笑,软刀子一样的话便由口中溢出:“姚大人果然是知礼之人,只是这礼却也太重了些,我却是受不起,还劳烦姚大人带回去的好。” 姚颜卿微微一笑:“臣知御赐之物您府上不知几何,只是这一份却是圣人特赐与臣赔礼之物,既是 分卷阅读56 御赐便是圣命,恕臣无法从命把礼物带回。” 姚颜卿是读书人,若说讲歪理,一般二般人还真不是读书人的对手,若不然怎么会有人说书生杀人不见血之说。 安平大长公主的话被姚颜卿堵了回去,她心下顿时大怒,她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惯了,作为先皇第一个女儿,她的身份自是不同,自下生就比别的公主尊贵些,等晋文帝登基,她为长姐,素来极得晋文帝看重,姐妹之间唯有她的两个儿子早早受封,是以助涨了她的气焰,只觉得她是姐妹中第一人,处处都要压人一头,因她身份又贵重,寻常人哪里敢顶撞于她,越发捧的她气焰嚣张。 “好一张利嘴,姚大人便是用这张巧嘴哄的圣人开怀,连你公报私仇一事都不与追究了。”安平大长公主冷笑一声,说出的话倒是大义凛然,似在为宣平侯府抱不平一般。 姚颜卿淡淡一笑:“您的话却让臣不解了,许尚德是罪有应得,用他一命祭肃州三万百姓之命殿下莫不是觉得有屈?既如此,殿下不妨让端宁侯上折子为许尚德喊冤,是非公道到时自有圣人决断。” 安平大长公主气焰再嚣张也不敢拿长子的前程来开玩笑,更不敢说出肃州三万百姓的亡魂不抵许尚德一命的话来,当下便叫姚颜卿堵的说不话来,只一味冷笑,目光森然的望着姚颜卿。 安平大长公主气势极盛,若是姚颜卿不曾多活一世,只怕也要在这逼人的气势下弯下腰脊,然而他两世为人,莫说安平大长公主这等不知轻重的妇孺,便是逆王临淮王当年都在他的手下软了骨头,他又怎会为安平大长公主之怒而心生惧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奉上,回来的太晚了,大家留言看了,就不一一回复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更新估计会更晚一些,预计三天左右,还要看店里忙不忙哈!关于造反的问题,姚颜卿不会造反,一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二来姚颜卿也没有这个资本,他不是武将,三来,晋文帝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他要是心有反意,是送姚家一大家子去和他爹团聚,有妹子说看不了章节,这个是订阅比例百分之五十,只要章节一半就可以,不足的话48小时后可看,如果足的妹子看不了,请缓存看看,或者重新下载app 第41章 翰林院里每三年迎来三位俊杰之才,能被圣人钦点为三鼎甲的莫不是有学之士,不论是否有实干之才,至少都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可同在翰林院中任职,有人修了一辈子的书,有人调外做了地方官,亦有人登阁拜相,若说做学问,登阁拜相的老大人未必能及得上修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然而气运二字妙不可言,就如沈先生与徐太傅,两人当年皆为三鼎甲,沈先生更是三元及第,且有实干之才,却因始终不得圣心,以至于他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回乡,而徐太傅却是平步青云,成为朝中股肱之臣。 观徐太傅的一生其实颇为让人艳羡,从翰林院到内阁,只用了整二十年的时间,可以说壮年得志,可既徐太傅之后,又有一让人眼红的人出现了,比起徐太傅的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做派,姚颜卿可以用扶摇直上四字来形容,短短一段时间,他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就成了圣人面前的宠臣,任谁都得说这小子的运气委实太好了。 叶向域对此就颇为眼红,他自认为比起姚颜卿更有经世之才,只可惜不比他有一个出身尊贵的好母亲,这才难以在圣人面前施展才华,以至于只能在翰林院中做这些打杂的事,埋没了一身才华。 徐太傅听了些酸言酸语后,对姚颜卿说了一句话:“唯有庸才才不遭人妒。” 姚颜卿含笑应下,自是把这些酸言酸语当作耳旁风,每日依诏入宫伴驾,坐实宠臣之名。 这一日,姚颜卿下午从紫宸殿出来,手上拎着一下子御赐的点心,刚一出宫门便叫人拦了下来,姚颜卿定睛一瞧,那一脸憔悴之色的不是三皇子燕灏又是何人。 三皇子面容微冷,上前钳住姚颜卿的手,直接拉着人便上了等在宫门不远处的马车,姚颜卿眉头微蹙,却也知在宫门外拉拉扯扯很是难看,便没有挣扎随了他上马车,刚一探身入车厢内,他便甩开了三皇子的手,冷声道:“殿下这是作何?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三皇子嘴角淡淡的笑:“只怕我不来这候着,实难见你姚大人一面。”说罢,吩咐车夫直接去临江胡同姚家,之后闭口不言。 马车行进临江胡同,刚停在姚家大院外,三皇子便挑了车帘子先了来,姚颜卿左手挑着帘子,微探出身来,冷眼看着他。 三皇子长眉一挑:“怎么,还要我请你下来?” 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轻哼,一甩帘子直接从车里下了来,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直接引着三皇子进了昆玉轩堂屋,叫小厮上了茶后便打发了他们出去。 三皇子轻呷着茶,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姚颜卿身上,他琢磨了几日也没有想明白姚颜卿为何会置吴茂臣于死地,若说他和温玉衡有来往也罢,偏偏自他进了京,便连温家的门都未曾登过,这事实在透着蹊跷,他若不个清楚,实难安眠。 “五郎可否与我说句话实话,你与吴茂臣可是有什么旧怨不成?还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三皇子把盖碗轻撂在小几上,淡声问道。 姚颜卿垂眸道:“殿下的话可叫我听不懂了,我长在广陵,与吴茂臣之前素未蒙面过,怎会有什么旧怨,更不用说什么深仇大恨了。” “可他却因你一席话而自尽身亡,叫我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三皇子深深望了姚颜卿一眼,唇角勾了勾:“五郎,明人不说暗话,你我本是表兄弟,情分自与旁人不同,你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与我直言。” 姚颜卿呷了口香茶,淡笑道:“殿下既这般说,我便直言而道,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殿下且瞧着我年幼包涵一二,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 三皇子笑应一声,心下却道,你年纪虽小,可心思却不小,我便听听你焉何要置吴茂臣于死地。 姚颜卿嘴角轻翘了一下,淡声道:“殿下位高权重,自不在乎得罪权贵,我虽贱命一条,却也不想壮志未酬便命丧黄泉。” 三皇子眸光一寒,沉声道:“谁敢让你命丧黄泉。”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三皇子,反问道:“殿下认为会是谁?我姚颜卿不过是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岂敢得罪承恩侯府。” 三皇子眸光闪了闪,身子朝后一仰,看向姚颜卿的目光晦暗莫测,他到底是小看了姚颜卿,不想他竟如此通透,竟连他的打算都一清二楚,既如此,他怎敢作出这样的事来。 三皇子心中涌上一股几乎压制不住的怒火,看向姚颜卿的目光渐渐变得锋利 分卷阅读57 起来,冷声道:“五郎是觉得我护你不住?”他既有心动温玉衡,自是做好了万全之策,虽未必能叫他一朝倾颓,却也可伤筋动骨,借此卸掉老四一臂。 姚颜卿听了这话几乎要大笑出声,他微垂眼眸,卷翘的长睫遮住他眸底的讥讽之色,半响后,他情绪平复,淡淡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我以为殿下应知这个道理。” 从三皇子这个角度望过去,姚颜卿眉宇间的神色显得有些讥诮,更有一种别样的高傲,这也让他再一次有了清晰的认知,哪怕是同母所出,姚颜卿与杨士英本质上大为不同,姚颜卿是一朵人间富贵花,凝聚了世间繁华,矜贵而高傲,杨士英却为一株菟丝花,唯有依附仰仗强者,才能一世无忧。 三皇子撑着下巴看着姚颜卿,神色渐渐慵懒起来,姚颜卿扭过头来,正好与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对上,他却是不闪不避,嘴角轻轻勾起,缓声道:“殿下何必急于一时之争,为此失了圣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三皇子细长的眼微眯了起来,忍不住向姚颜卿的方向俯了俯身,哼笑道:“五郎越发叫我看不懂了,这话可是出自你的本心?” 姚颜卿削薄的唇微勾了一下,下颚轻轻一扬,这使得他本就显得高傲的神情越发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之态。 “殿下若觉得不是出自我的本心,自可把这话当作耳旁风。”姚颜卿摩娑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似笑非笑的瞥了三皇子一眼。 三皇子心下一动,想起了近来晋文帝待姚颜卿非同寻常的态度来,起身坐到了姚颜卿的手旁,笑道:“自是不敢疑心五郎,五郎有经世之才,只在父皇身边念个折子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姚颜卿挑眉看向三皇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来:“若能得殿下举荐,臣自是感谊,若五郎肯为我所用,莫说刑部,便是御史台我亦愿为五郎举荐。”三皇子倒觉得御史台比刑部更适合姚颜卿,若他肯为自己所用,来日他在御史台,便是他手中一柄利剑。 姚颜卿把手上的盖碗轻轻一撂,低笑道:“殿下就不想知道我备下的厚礼为何?”狡兔尚有三窟,虽圣人如今对他颇为恩宠有加,他却也不能得罪了下一任帝王,这个分寸不止要拿捏得当,更要不时送他一份大礼,才能叫他记住自己的好。 姚颜卿转着上手的玉扳指,宽大的袖摆随着他手指翻来覆去的转动轻轻荡着,很有几分悠然自得的从容风范。 三皇子注意到姚颜卿这个动作,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双手上,那双手当真称得上肌理细腻,骨肉匀停,宛如上等羊脂美玉雕琢而成,三皇子是一个断袖,断的十分彻底,与女娘通房需用药辅之,他眼光又极其挑剔,能入得他的眼的人少之又少,杨士英可以算作一个,却因是他自小照看到大的,虽有怜爱之心却无欲念,反倒是姚颜卿,此刻一举一动都挑拨着他的心弦。 “五郎为我备下厚礼为何?”三皇子声音放柔了许多,语音里含了笑意。 姚颜卿嘴角轻轻翘起:“肃州案虽已了结,然国库近年来亏空的厉害,此乃圣人的心病,谁若能为圣人大揽钱财,使得国库丰腴,圣人焉能不另眼相待?” 三皇子瞬间神情一凛,这个问题他亦想过,可想要丰腴国库而不动百姓根基何其难也,他眸光一闪,旖旎心思顿消,拱手道:“五郎可是有良策?” 姚颜卿微微一笑,自是胸有成竹,只看三皇子肯不肯成全他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不好意思,回来已经1o点了,等忙完这几天就会恢复正常更新,抱歉哈!至于五郎为三皇子出谋划策,一是三皇子是未来的皇帝,二是存在利用的心思,借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国库的事情,姚颜卿不会白白给三皇子做嫁衣 第42章 早朝时,三皇子提出在夏都开放互市,与吐蕃通商,他这观点倒与早先徐太傅提出的观点颇为相似,只是徐太傅主张开放互市的地方为幽州,而三皇子提出的夏都比起幽州来显然是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 夏都位于西海东部,可以说是通往京城重地的必经之路,比起幽州而言,只开放互市一事,路线上来看确实更为省时省力,然而夏都乃是军事重地,贸然开放互市无异于引狼入室,是以三皇子一开口,便叫以内阁大学士温玉衡为首的一干人出言反对。 晋文帝嘴角翘了一下,不理会温玉衡等人的谏言,看着三皇子道:“吾儿既提出在夏都开放互市,想来必已有了万全之策。” 三皇子口中称“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折子呈了上前。 晋文帝接过三皇子呈上的折子翻开一阅,原来漫不经心的神态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最后拍案笑道:“好,我儿越发长进了。”说罢,叫梁佶把折子传递了下去,叫下面的官员一一阅过。 徐太傅看后一惊,忍不住看了三皇子一眼,只觉得这字里行间的内容极其熟悉,只是观点却更为成熟,然他人老成精,自不会在朝堂之上开口质疑三皇子这份折子原本出自谁人之手。 温玉衡眉头紧拧,哪怕这折子写到可谓是万无一失,可他却不甘心这般叫三皇子露了脸,犹豫一下,他站出来道:“圣人,臣认为夏都绝不可开放互市,一旦与蛮夷通商后患无穷。” 三皇子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温大人认为的后患为何?” 温玉衡只是为了反驳三皇子的话,是以三皇子这一问倒是难住了他,毕竟他是文臣,又不曾做过西海的地方官员,哪里知道夏都到底是何境况。 温玉衡脸色一沉,半响后冷声道:“臣以为开放互市后无疑会让吐蕃人变本加厉的骚扰夏都,对百姓而言乃是一件祸事。” “温大人所言差异,臣倒觉得开放互市不失为一种安抚吐蕃人的手段,三殿下折子中写的分外明朗,一来可以用咱们的丝绸粮米来换取战马皮毛宝石,二来,也可以引进咱们仁教文化来教化蛮夷,让他们明白更多事理。”此言出自兵部尚书申光启之口。 温玉衡目光森然的望了申光启一眼,冷声道:“申大人莫不是存有私心吧!” 申光启亦是冷笑一声,一甩袖摆道:“我看你温 分卷阅读58 大人才是存有私心。”在申光启看来,温玉衡完全是因为三皇子在肃州案中折了吴茂臣导致断他一臂,是以才会反对在夏都开放互市。 温玉衡被申光启的嘲讽口吻气的脸色涨红,咬牙看着申光启,冷笑道:“虽说三殿下是申大人的外甥,可朝堂之上却无亲疏之分,申大人莫不是忘了这个道理。” 申光启轻轻挑眉,同样回敬温玉衡道:“我看温大人才是忘了朝堂之上无亲疏之别的道理,你虽是四殿下的舅父,却也不该仗着国舅爷的身份便胡搅蛮缠,既不赞同在夏都开放互市,总该说出个道理难,若说不出让人信服的理由,只一味反驳三殿下的话,可不正是说明了你存有心思。”申光启言官出身,嘴皮子溜得很,只差指着温玉衡的鼻子骂他是为了四皇子燕溥而不顾江山社稷了。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拉了下温玉衡,示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圣人都已出言赞三皇子越发有了长进,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三皇子添堵,反倒是惹圣人不悦。 温玉衡如何不知杨溥颐的意思,只是胸口一股怒火却难平,正要开口反驳申光启的话,晋文帝便已沉声开口道:“朕看此举可行,徐太傅怎么看此事?” 徐太傅自一阅折子后,便有七分把握是出自姚颜卿之手,他本就是主和派,此折子内一字一句无不合乎他的心意,他自是要助自己学生一臂之力,当即道:“臣认为申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晋文帝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他点了下头,环顾了下底下的群臣,沉吟了片刻后道:“既如此,这事便先拿出一个章程来,就由……” 晋文帝话音儿顿了一下,叫三皇子的心高高悬起,他可不愿为别人做了嫁衣。 手指在折子轻轻扣了一下,晋文帝想起了那篇出自姚颜卿之手的文章,与今日老三呈上的折子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心下一笑,开口道:“既是老三上的折子,便由老三和徐太傅一起拟出一个章程吧!”晋文帝知姚颜卿是徐太傅的爱徒,他若有心,必会借此机会提拔于他。 果不出晋文帝的意料,徐太傅领旨后,恭声道:“老臣还想和圣人借一人。”他道出了姚颜卿的名字,晋文帝当即应允。 吏部尚书王桐闻言撇了徐太傅一眼,心道这个老狐狸倒是时刻不忘提拔自己的学生,又见晋文帝欣然应允,心思一动,明白这是徐太傅揣摩对了圣人的心思。 姚颜卿跟在晋文帝身边这些日子,对于晋文帝的心思不敢说是了若指掌,却也略知一二,知道国库空虚乃是晋文帝眼下最头疼的事,哪怕抄了吴茂臣和涉及肃州贪墨案的十几位地方官员的家,对于国库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是以才会与三皇子建议在夏都开放互市,借由他的口一献良策,他知自己当时在徐太傅府上所写的文章是过了圣人眼的,自是相信呈上夏都开放互市这个折子后必会叫圣人想起他所写的关于幽州开放互市的文章来,到时,他便可借此机会再上一步。 下朝后,晋文帝召了姚颜卿到紫宸殿来,问道三皇子所呈折子可是出自他手,姚颜卿虽是借三皇子之口一献良策,却也是卖了一个好与他,自是不会当着晋文帝的面直接承认里面所写全部出自他的手笔,便笑道:“是臣早先写过一篇文章,后来与三殿下提及,只是当时想法不够成熟,经与三皇子一番交谈后,倒觉得夏都比起幽州更适合作为开放互市的地点。” 晋文帝笑了起来,指着姚颜卿道:“你小子倒是会卖好,可是借着这事叫老三为你说好话?朕说他怎么前些日子和朕谏言推举你到刑部任职。” 这样的事,姚颜卿自是不能承认,他露出惊愕之色,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圣人可是冤枉臣了,臣若是以此为交换,倒是想让三殿下举荐臣到外放到地方,如此也可历练一二。” 晋文帝微微俯身望着姚颜卿,问道:“当真不想到刑部任职?” 姚颜卿微微一笑,一揖到底:“臣不敢在圣人面前说假货,说是不想却是假的,只是臣知自己的能力,还需历练一二才能担当重任。” “你这小子,一步步都是算计好了的,你那师座已为你铺平了历练的道路了。”晋文帝半眯着长眸,轻轻一哼。 姚颜卿拿眼虚窥着晋文帝的神色,见他面上虽有佯怒之意,眼底却无怒色,便拍了一记马屁:“这都是托了圣人的鸿福,若无圣人庇护小臣,臣哪里能有今日。” “花言巧语,这嘴像抹了蜜似的。”晋文帝摇了摇头,笑骂道;“今儿少吃些点心,朕赐你一壶莲心茶,好好苦苦你这甜嘴。” 姚颜卿却是笑着跪下谢恩,又道:“圣人所赐便是苦的臣喝在心里也是甜的。” 姚颜卿自是想去刑部任职,可眼下却不是一个适当的时机,以他现在的身份到刑部也不过是苦熬资历罢了,倒不如借着夏都开放互市这个契机为自己镀一层金,到时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他之所以让三皇子在圣人面前举荐他到刑部,为的不过是在圣人面前留下一个印象,等到适合的机会,圣人若想赏赐于他,便有可能响起这一遭来。 “起来吧!和朕仔细说说夏都的事,开放互市朕明白其中之意,你这传扬仁教文化又是怎么想的?”晋文帝沉声问道,又叫小太监搬了一个小几来给姚颜卿坐。 能被晋文帝赐座的素来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大人或者是朝中重臣,如姚颜卿这般年纪便能在紫宸殿有一席之位的少之又少,这便象征着一份无上荣宠,至少在紫宸殿服侍的内侍眼中姚颜卿已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姚颜卿只略沾了沾小几,恭声回道:“仁教使人向善,戒杀生,而吐蕃人残忍嗜杀,臣认为借由夏都开放互市的机会向吐番人弘扬仁法可令他们懂得仁慈二字,若弘扬得当可到达攻心的效果,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 在姚颜卿看来,在吐番弘扬仁法乃是一把利剑,仁慈二字乃是攻心之上上策,一个残忍嗜杀的民族若被教化便可轻易驯服,以锦衣玉食令他们腐化,以信仰迷惑他们的心智,不出十年,吐番必会成为拔了獠牙只会打呼的老虎,到时自可不战而胜,令吐番臣服。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给三皇子洗白,他有渣的一面,五郎也会有渣的一面,渣死三皇子,三皇子是未来的皇帝,五郎会踩着他的肩膀成为权臣,大家都想知道前世,透剧一下,五郎死后,三皇子吐血而亡,是晋唐在位最短的一个帝王,这2天还是一更,5号就会忙完,会恢复正常更新,这2天有点太累了,起的早,睡的晚,挺不住了,我先睡了,么么哒,爱你们 第43章 传扬仁教文化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姚颜卿主张在夏都建立仁庙, 分卷阅读59 等互市开放后可使僧者到吐番传诵仁教经说,此主张晋文帝倒是赞同,然而在夏都建庙是为了传诵仁教经说到吐番,自是不能建一座简陋的小庙,需与皇家仁庙规格相当,方能彰显晋唐威仪,只是碧瓦朱栏、梁柱涂金哪一样不需要银子,眼下朝廷实难拿得出这笔钱来。 “圣人,臣觉得不妨先放出要互市开放的口风,江南盐商们必会心动,到时何愁没有银子建立仁庙。”姚颜卿笑吟吟的说道,像一只小狐狸。 晋文帝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想在江南筹款?” “捐银建寺本就是一件积德之事,臣想江南商人必愿意结下这份福源。”姚颜卿轻声说道,眼珠子转了一下,长揖到底,掷地有声的道:“臣自荐,愿去江南为朝廷筹款。”这才是姚颜卿打的最终主意,一旦互市开放,必为会朝廷大揽银钱,是以任职夏都地方官的必会是晋文帝心腹之人,姚颜卿从为三皇子献计开始,他便知以他现在的年龄实不可能到夏都去赴任,可从筹备互市开放到建立仁庙,少不得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两样处处都需要以银子支持,朝廷是没有钱的,可有一句话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开放互市后对于商人而言是最为有利的一件事,既让他们得利,他们便也该拿出诚意来回报朝廷才是。 “你小子呀!”晋文帝指着姚颜卿笑了摇,看向他的目光与一个长辈看晚辈无异,难得是慈爱,晋文帝承认,哪怕没有姚修远这层关系,他也是喜欢姚颜卿这个晚辈的,便以君臣来论,而已没有哪一个帝王会讨厌姚颜卿这样的机敏之人。 姚颜卿嘿嘿一笑,拱手道:“其实臣也有私心,臣自高中后还不曾回想祭祖,若圣人允臣下江南,臣也想假公济私一回,回家拜祭列祖列宗,也给父亲上炷香。” “你不说朕也想着让你抽空回广陵一趟,到你父亲那上炷香,也好叫他知道你如今也出息了。”晋文帝淡淡一笑,允了姚颜卿的请求,他亦不是圣者,也有自己的私心,这天下都是他的,他便是偏心一二又能如何,况且,姚颜卿是有实干之才的,这样的孩子也值得他的心一偏。 姚颜卿得了这巧宗,没多久便人尽皆知,朝臣都想着在夏都开放互市会为朝廷大揽银钱,却忘记了这也是需要银子支撑的,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更何况是开互市、兴边贸、建仁庙这样的大事,三皇子这头得了信,又笑骂了一句小狐狸,转身却是登了姚家的门,琢磨着怎么能在江南行上捞上一笔,圣人都缺钱,更何况是圣人的儿子了。 三皇子登门却扑了个空,叫小厮一打听,才知姚颜卿被福成长公主叫到定远侯府去了,他一转身上了马,便直奔定远侯府,定远侯府的下人瞧见三皇子只当是他来寻四郎君的,问安后便急冲冲的叫人去外面喊了杨士英归家。 姚颜卿对福成长公主这个生母实在有些厌烦,他就不明白了,他前十八年没有这个母亲照料不也活的好好的,怎得都长大了成人了反倒需要她的看顾了?只是孝道二字实在压人,姚颜卿再是厌烦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只淡淡的应着福成长公主的话。 自因三娘子和离一事不欢而散后,福成长公主便有些日子没叫人到姚家去喊姚颜卿过来,后来听小儿子说他因肃州案的事得罪了宣平侯府和安平长公主,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便使了人去姚家请他过府,只可惜人去了三次都赶上姚颜卿进宫伴驾,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人回来,今儿还是她叫了人一直在姚家等着,才堵着了人。 “瞧着是有些清瘦了,可是在圣人身边服侍累着了?”福成长公主柔声关切的问道,又叫人上了凉糕来,很是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端详了一下姚颜卿的脸色,掩唇笑道:“之前听华娘说起过你喜欢吃莲子糕,快尝尝味道如何?我特意请了南边的点心师傅做的。” 姚颜卿淡淡一笑:“劳烦殿下费心了,五姐许是记错了,我只幼时喜欢吃这甜糕,稍大一些倒是不喜欢甜食了。”说罢,只端了清茶呷了一口,之后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福成长公主见他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叫,心下不免伤怀,只是早前因三娘子的事与他起了嫌隙,她也只觉有些愧对三皇子,倒端不出母亲的款来,心下一叹,强作欢颜的道:“你这孩子,无事便不能寻你过来不成?”福成长公主也知得不上他一句软话,手上的盖碗轻轻一撂,便问道:“我怎么听四郎说你因肃州案的事和你安平姨妈起了冲突?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些,你安平姨妈是什么人物,是你外祖父的长女,自幼是就是姐妹里的第一得意人,便是圣人登基后待她都礼遇有加,你又何必开罪了她去。”她也知不好在姚颜卿面前提及宣平侯府,便略了去。 姚颜卿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一下,隐有讥讽之意,口中却道:“四郎君怕是听差了,肃州案与安平长公主又没有干系,我怎会得罪了她,不过是她府上的二郎君想要探许二郎我未能应允罢了,前些日子因这事我已上了安平长公主府上赔罪,圣人还特意赐了厚礼与我做赔罪之用。”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她已有所耳闻阿卿颇得圣人青睐,却不想竟会为了与他撑腰打了安平皇姐的脸去,当下脸上便露出了笑意,隐隐有些得意之色,在福成长公主看来,与她同母所出的皇兄登基为帝,且为了他的帝位坐的安稳她亦下嫁定远侯,不管从哪论,她都应是姐妹间的第一得意人才对,偏生晋文帝处处抬举了安平长公主,更给她两个儿子加官授爵,反倒是她这个亲妹妹所生的儿子没有半分得益,对于这些她心下不忿已经,如今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福成长公主微微一笑道:“原是这样的事,你秉公办理倒是对的,肃州案是你接的第一桩差事,怎能因私误公叫圣人失望,要我说,你那表兄也有不是,若是人人都像他似的仗着与你有亲戚的情分便来求情,日后你少不得要烦心。” 姚颜卿笑而不语,却不觉得在这京里除了他五姐和四哥有谁与他有什么亲戚情分,他的亲人都远在广陵。 福成长公主心事也算了了一桩,便眉眼含笑的与姚颜卿道:“我今儿找你来除了这事尚有另一桩事要与你说,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如今你也算小有成就,这亲事自也该打算一二了,还有就是,你进京时日也不短了,亲友之间倒还不成认个脸熟,三日后是你二表姨母的生辰,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带你认认亲,别的远亲倒是罢了,你曾外祖父祁家一门总是要识得的,刚与你说的二表姨母是你舅姥爷的嫡女,嫁的是安成侯,安成侯正好有一嫡幼女,今年三月行的笄礼,正好比你小上三岁,你二表姨母为了你这小表妹可是挑花了眼,就怕委屈了她, 分卷阅读60 你不曾见过妡娘,那模样最是出挑不过了,性子也是爽朗大方,很是招人喜欢。”福成长公主一心想为姚颜卿说门好亲事,她原是想从祁家挑一女娘,可寻了一遍,模样性情能入她的眼早就许了人,年龄与姚颜卿相当的又是庶出,她怎肯叫自己儿子屈就一个庶女,这才想起了安成侯府上的六娘子来。 姚颜卿闻言挑了下长眉,端起盖碗,口中飘出一口清风,吹拂去茶水上浮起的嫩叶,轻呷了一口,随后笑道:“既这般得您赞誉不如为四郎君说去,古人说的话却也无错,先成家后立业,四郎君娶了贤妻没准越发上进了,下一科金榜题名也指日可待。” 姚颜卿心下冷笑,四王八公十二侯,逝去的不算,只论活着这些,说出去倒是个顶个的尊贵,可实际掌权的又有几人,圣人之心已昭然若揭,早晚都是要收拾了这些老亲贵,他这生母倒好,竟还想叫他娶了安成侯府的女娘,生怕不能把他拖累死。 福成长公主闻言一怔,嗔笑道:“你弟弟才多大的人,说亲还早着呢!”在福成长公主看来,妡娘虽说却不大适合小儿子,小儿子不比长子自己就是个有出息的,将来顶好聘一个朝中重臣之女为妻,而长子出身到底是有瑕疵,更适合聘一高门贵女为妻。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四郎君也不过比我小一岁罢了,再者,您既这般喜欢那安成侯府的六娘子,四郎君娶她为妻倒是可日日在您膝下尽孝了。” 第44章 福成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后笑嗔一句:“长幼有序,你不成亲我如何能给四郎说亲。”说罢,又温声道:“好孩子,我还能哄你不成,倒是且随我到你姨母府上贺寿,只要见了妡娘保管能叫你中意,若真不喜欢,我还能逼你不成,到时咱们在慢慢挑一个合眼缘的,你这亲事,如今是我心里头等大事,可在耽误不得了,若不然我来日我到了底下有何脸面去见你父亲。” 三皇子被引进来时,正巧把后半句话听在了耳中,心下一动,进屋后与福成长公主见了礼,便笑问道:“姑母在给谁说亲不成?” 福成长公主见了三皇子眼底便透出了笑意,这几个侄子中唯有老三燕灏最讨她喜欢,知道个亲疏远近,她才是他们嫡嫡亲的姑母,便是孝敬,头一个也该是她才对。 “你来到倒巧,我正与阿卿说起他的亲事呢!到底是年纪小脸皮薄,说起这事便有些不好意思呢!你且帮我劝劝他,也好叫他早日成亲,我也能了了一桩心事。”福成长公主笑眯眯的说道。 三皇子扭头看向与他见礼的姚颜卿,笑着扶着他手臂把他托了起来,之后说道:“原是给五郎说亲,要我说姑母很不必操心这些,如今五郎极得父皇器重,说不准哪日便为他赐了婚,到时才叫一个体面呢!”三皇子心里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是要为四郎说亲,不想竟是姚颜卿,一时间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只觉得寻常女娘怎能配得上这小狐狸,贸然说了叫他不中意的,反倒是害了他,况且,他亦有私心,姚颜卿既引得他动了心思的,怎能叫旁人先得了去。 福成长公主抿嘴一笑:“你这孩子惯来会说话,我也不指望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就想着叫五郎娶一个贤惠知礼的,我便放下心了。”说着,她轻击一掌,笑道:“安成侯府的六娘子你也是见过,那孩子如何?我刚与阿卿说,他倒好,一推二拒的,倒好似我能为他说一个胭脂虎回家一般。” 安成侯府的六娘子三皇子自是见过的,不管怎么说安成侯夫人他都得叫一声表姑,她家的女娘便是他的表妹,虽说关系是远了些,可到底祁太后还尚在人世,这份关系便断不了,这点体面皇家也是要给的,他们这些皇子,更不会得罪了与祁太后有干系的人。 “原来姑母是想给五郎说安成侯府上的女娘,那六娘子我倒是曾有几面之缘,若说配五郎倒是勉强了些,我看姑母还是在仔细挑挑才好,总不能在亲事叫五郎受了委屈,只凭着咱们五郎的模样,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小娘子是配不得的,若是我有个妹子,亦是愿说给五郎的。”三皇子笑眯眯的说道,那六娘子是何模样他早就不记得了,可只凭着安成侯府四字,他府上的女娘便是娶不得的。 “瞧瞧,我还想叫你帮着我劝一劝五郎,你倒好,反倒是帮他说起话了。”福成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嗔道:“我知你们这样成了亲的最不想叫人拴着了,问你也是白问。” 三皇子哈哈一笑,与福成长公主道:“五郎年纪还小,姑母且先挑着便是了,免得日后有了更好的反倒是叫您后悔了。”说完,与姚颜卿道:“我刚去你府上寻人,没成想扑了个空,你若不在姑母这,我倒是不知该到何处去寻你了。”语气中带出了几分委屈之色。 未等姚颜卿开口,福成长公主便咦了一声,问道:“你找阿卿有事不成?若是正经事你们便自去,若是带他寻欢作乐我可是不依的。” 三皇子笑道:“哪里敢,不过是听说父皇叫五郎南下,我便想着问问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 “南下?”福成长公主看向了姚颜卿,朝堂的事她自是不晓得的。 姚颜卿不愿与福成长公主细说,只道:“圣人令我南下办差,是以安成侯夫人的寿宴我是去不成了。” 福成长公主秀长的眉头轻轻一蹙,有些失望的道:“倒是不巧了,圣人也是,朝中这么多人怎得偏生使唤你一个,我说怎得越发清瘦了,原是累的。” 三皇子端着盖碗轻呷了一口,随后瞥了姚颜卿一眼,笑道:“旁的人父皇哪里信得着,要我说这还是抢破头的差事呢!别人想去父皇还未见得肯用。”便说他,都恨不得能抢了这桩差事,在江南敛财,便是手指头缝里露出一点,都够享用一辈子的了。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口中却道:“阿卿才多大点年纪,亏得圣人忍心这般使唤他。” 三皇子笑而不语,心道,有那年纪大的老臣想叫父皇使唤还寻不到机会呢! 福成长公主见姚颜卿如今这般出息,才入仕不久便得晋文帝这样器重,不由想起了小儿子,说是年纪尚小,可却也只比阿卿小上一岁,如今阿卿能为外出办差,可小儿子的前程却是连个着落都没有,不免叫她有些心急。 “说起来四郎却也只比阿卿小上一岁,却比不得他能干,你们做兄长的还需多多提点他才是。”福成长公主温声说道,目光却是落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笑了一声,他自是愿意提携四郎的,可平心而论朝堂上的事他能提携的也是有限,若是四郎是与五郎一般是个有干才的,他倒可与父皇举荐,偏生那就是享福的命,哪里懂的朝堂 分卷阅读61 上弯弯绕绕的门道,真入了仕,保不准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姑母何必心急,要我说等四郎高中后便在翰林中任职,既清贵又体面,操的心也少些,他心思单纯,哪里是朝中这些老油子的对手,没得在吃了亏。”三皇子倒不好说杨士英不是做官的料,且在他看来,在翰林中修书乃是最适合杨士英的差事。 姚颜卿闻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前世他曾笑燕灏是个睁眼瞎,连杨士英是人是鬼都未能看清,其实细想他才是一个睁眼瞎,人家三皇子看人分明看的清楚,杨士英说是心思单纯却也无错,纯与蠢不过一字之差罢了,杨士英那点小聪明也只能用在妇人争宠的手段上,哄的三皇子本就长偏的心越发偏的没边了,哪里像他为在朝堂上挣一席之地什么手段都可使得,落得一个酷史之名,相比起杨士英的俗事不染,他这人憎鬼厌的可不越发衬得他单纯无害了。 姚颜卿懒得在坐下去听这些恶心人的话,当即便道:“您若无事且容我先回府打点一下行礼,圣人命我尽快启程,我也不好耽搁了去。” 三皇子本就是来寻姚颜卿的,当即便附和了他的话,如此福成长公主倒也不好在留人,便放了他离去。 不想姚颜卿刚一出定远侯府边与杨士英打了个照面,杨士英一怔,眼底难以掩饰的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似知自己有些失态,忙迁出一抹笑来,说道:“四哥是来看望母亲的吗?”问话,便是瞧见了三皇子跟了出来,他难掩目中惊愕,目光在姚颜卿和三皇子身上打了转,半响后,说道:“表哥是个四哥同来的吗?我还当表哥是来瞧我的。”说着,嘴唇撅了起来,越发显得孩子气了。 姚颜卿薄唇勾了下,回头轻蔑的瞥了三皇子一眼,却是头也不回的跃身上马而去。 三皇子瞧见杨士英也很是高兴,原想着与他多说几句话,可见姚颜卿打马离开,顿时也顾不得杨士英这头了,匆匆说了几句后,便赶紧追了过去,他这可有紧要的事要与姚颜卿说呢! 杨士英满眼愕然,脸上更是挂不住,他何曾被三皇子这般冷待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笑一声后,一跺脚去了福成长公主那处问个究竟。 三皇子厚着脸皮追到临江胡同那边去,若是寻常人,门子自是要进去请示一番的,可如今都知三皇子的身份,哪里敢拦,放了人呢进去后,只来得及急忙忙的去昆玉轩通个信。 三皇子去大堂没寻到姚颜卿人,拦住一个小厮一问,叫他引了路便去了书房。 姚颜卿不是那种嗜房内布置倒也简单,右边靠墙的位置只有一个半人高的书柜,摆的却是他常看的闲书,用来打发时间的,左边则是博古架,放着几样珍玩,中间摆着四角雕花桌,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有一小巧的美人瓶,里面插着娇粉半开的半支莲,墙角四处都放着冰盆子,靠着窗边摆着一翘头美人榻,姚颜卿半湿着长发倚在那处,身上只着了一件名为玉锦的茶白色贡缎,发梢上的水珠滴在他肩上,瞬间就印湿了轻薄的衣衫,薄薄的料子便贴在了他略显清瘦的身子上。 三皇子推门而入,艳色入目,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瞬间加速,心跳声大的连他自己都听的一清二楚。 姚颜卿冷眼看过去,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拧,削薄的唇中溢出一丝冷笑,讥讽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殿下可知不请自来又是为何?” 第45章 作为不速之客的三皇子摸了摸鼻子,迈出的一条腿收回也不是,迈出去也不是,只能无奈一笑道:“便是不速之客,五郎也得拿出待客之道才是,我好歹也是皇子之尊。”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长袖一拂支起了身子,说道:“殿下身份尊贵,我这小庙可招待不起您这尊大佛。” 三皇子哈哈一笑,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竟连一个可供他坐的位置都没有,只得坐在美人榻上,笑眯眯道:“如今你这里可是财神庙,还有什么人是你招待不起的。” 姚颜卿手臂一展,拎起小几上的粉彩过枝长嘴茶壶斟了两杯清茶,之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皇子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笑道:“五郎莫不是端茶送客吧!” 姚颜卿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热茶,轻呷了一口,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有事直说便是了,能办的我绝不推辞,不能办的,也请殿下别强人所难才好。” 三皇子轻笑一声,撂下手上的盖碗,用一种略先亲昵的口吻说道:“五郎可不厚道,既有敛财的手段怎能不算上我一个。”他虽因姚颜卿之故献上夏都良策,可事后他才琢磨明白,夏都开放互市他却是插不上手的,父皇必会派心腹之人到夏都任职,他反倒是为别人做了嫁衣,细算下来,最得益的反倒是眼前人了。 “殿下的话可叫人听不懂了。”姚颜卿淡淡一笑,低头细品着香茶。 许是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姚颜卿虽饭量见涨,身量也抽了条,可人却越发显得清瘦,巴掌大的小脸面皮细薄,下巴略尖,线条极是清秀。 三皇子见姚颜卿随手扯了榻上的外袍批在身上,心道可惜,口中却道:“五郎有南下这样敛财的法子却瞒得我好苦,可见是真心不愿与我亲近了,叫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姚颜卿闻言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他倒不知燕灏还有这样厚脸皮的时候,亏得这话他也能说出口来,便是他听了都觉得恶心,前世他当真睁眼瞎,错看了他,可见这人就是这样,越是上杆子便越发的不值钱。 “殿下这话可是冤枉我了,当日不过圣人有此问,我才想起这事来,怎得在殿下口中反倒是我成心相瞒了,可见是殿下心里疑我,真是叫人伤心,原本殿下往日说什么表兄弟之情都是假的,原是不成把我当成你亲近的表弟才对。”姚颜卿淡淡一笑,脸上的神色略显冷凝。 三皇子叫姚颜卿的咽了一下,越发觉得他不去御史台可惜了他这嘴皮子,心下腹腓,三皇子面上却带了几许歉意的笑,温声道:“是我说话不周,五郎勿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说话间,亲自执壶为姚颜卿续满了茶。 等姚颜卿端起饮了,三皇子方笑道:“五郎有句话却是错了,我只把你当作亲弟弟一般,起先五郎不愿意与我亲近很是叫我伤心,像如今这般,咱们表兄弟有来有往长辈看了心下也欢喜。”比起四皇子那满腹心眼的病鬼。三皇子觉得还不如有姚颜卿这么一个弟弟,虽说像个小狐狸,可起码人是养眼的,不像老四那样瞧上一眼便觉得心尖都冒着寒气,分外慎人。 姚颜卿明白三皇子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插手江南筹款一事,可惜,这桩事他却不愿意让他分一杯羹 分卷阅读62 。 “殿下莫不是也想南下?”姚颜卿做出一脸惊讶之色,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笑眯眯的拍了下姚颜卿的手:“五郎一人南下身边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怎能叫人放心。” 姚颜卿把手一抽,勾了下嘴角,他本就是南边长大的,感情回自己老家还能叫人放心不下了,这话也亏得他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来。 “殿下既想南下不妨与圣人说,咱们表兄弟一路倒也有个伴了。”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三皇子目光落在姚颜卿轻扣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那手细白如玉,他刚刚还拍了一下,指尖的触感又滑又嫩,让人触之便想握在手心细细把玩,可他深知姚颜卿不是可容人亵玩之人。 三皇子有些走了神,惹得姚颜卿蹙起眉头,眼底带着探究之色望着他,满心防备,生怕自己着了他的道。 三皇子回了神来,见姚颜卿眼底难以防备之色,不由露出惊愕之色,眨眼一笑道:“五郎作何这般看着我。” 姚颜卿笑而不语,心下却竖起高防。 三皇子笑道:“五郎好不老实,我若能出的京城还用求到你这来,且看着表兄弟的情面上帮我一遭,来日我必回报五郎恩情。” 姚颜卿嘴角翘了翘:“前些日子殿下还这般说,可应承我的事到今儿都没有消息,如今我好不容易得了一桩差事,殿下还要为难我不成?” 姚颜卿如何不知三皇子无旨不得出京,想让他带了他的人去碍手碍脚,他无疑是痴人说梦。 三皇子应承了姚颜卿为他举荐到刑部,可这事确实是没办下来,如今被姚颜卿拿来打脸,弄的他一脸讪色,倒不好在磨着姚颜卿应下这事。 干笑一声,三皇子轻声道:“这事是我没办妥当,五郎放心,若有机会我必要把这事给你办妥。”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只觉得他真心是蠢,让他踩了肩膀登高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亏得他前面两个兄长脑子比他都不如,后面那一个弟弟还是个短命鬼,若不然日后他这皇位还真坐不安稳。 三皇子若知姚颜卿所想定要喊冤,一来,他还真没防备姚颜卿,二来,除了老四那个病秧子,他们哥儿三个当年都是小小年纪就被扔到了边疆,一待就是好几年,军队里的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肠子的人多,他们也是直来直去惯了,哪里像他一般生了九曲心肠,说起来三皇子也觉得心酸,要不老四那个病秧子一看就活不了几年,他们还指不定哪年哪月能被召回京里。 姚颜卿琢磨着三皇子是和杨士英接触的久了,人便也蠢笨如斯,可怜他上辈子眼睛太瞎,或是被美色所诱?竟没瞧出他这副俊美皮囊下的本性来。 三皇子还没被人这样盯着瞧过,渐渐的便有些不自在起来,掩饰性的清咳一声,笑道:“让五郎倒是我的罪过了,不过五郎日后若有这样的好事且莫忘了我才是。” 姚颜卿哼笑一声,算是应过,拿脚踢着地上雪白绸缎的软靴,套在脚下便下了地,随手把窗户支了起来,唤小厮上些鲜果子来。 三皇子眼珠子随着姚颜卿走,爱美之心人皆有知,他也不能例了外,且姚颜卿生的实在是妙,眉目多情,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似含着一汪春水,这样的人本就是招桃花之貌,可他生了一张削薄的唇,又是无情之相,三皇子少年时曾研究过相书,知姚颜卿这样的面相实难动情,若是能得他倾心,必以身家性命相许,正是应了那句无情人亦有情深时。 姚颜卿白皙如玉的手接过白玉缠丝盘,一转身广袖轻拂,尽显风流蕴藉,三皇子眼珠子粘在他身上,一时倒是舍不得离开。 姚颜卿捏着一颗甜葡萄剥着皮,甜汁染得指尖成了紫红色,惹得他皱了下眉头,把葡萄扔回了一旁空着的小碟子里,拿了丝帕擦了擦手。 三皇子见状倒是把那剥了一半的葡萄捏在了指尖,两三下便把葡萄剥了皮,露出晶莹的果肉,垫着帕子递了过去。 若是有情人,一个递一个含倒也别有情趣,三皇子虽有那么点别样的小心思,姚颜卿却冷了心肠,只皱眉看了三皇子一眼,说道:“殿下还是自己吃吧!” 三皇子第一遭一献殷勤被人嫌弃成这样,先是一愣,随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扔进了自己口中,甜的他眯起了眼睛。 姚颜卿不耐烦招待他,一来他是皇子,他为臣,虽说他一个芝麻大的小官不显眼,可燕灏却招眼的很,二来,他是真烦他,他心胸不宽,其实还挺记仇的,可架不住这仇人身份高,他惹不起也躲不得,每每还得端着笑脸应酬几句,时间长些他便有些现了形,怕自己忍不住连讥带讽一顿,虽说平心而论三皇子心胸还是有的,可若是真记恨了他,将来他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姚颜卿摆出端茶送客的姿态,轻轻啜了一口清茶,之后拿眼瞧着三皇子,那意思挺明白,你喝也喝了,吃也吃了,也该是走人的时候了。 三皇子装聋卖傻,硬是不肯告辞,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姚颜卿闲扯,姚颜卿懒得应对他,只“嗯啊”应着,最后索性身子一侧歪在美人榻上,阖着眼睛假寐。 三皇子说着说着见姚颜卿没了声,便探身一瞧,见他阖眼睡了去,神情倒是难得显出些许稚嫩,嘴角忍不住翘了下,起身出去低声唤了小厮拿了薄毯来给他盖在身上,之后才静悄悄的离去。 他前脚一走,姚颜卿便睁了眼,那双桃花眼清亮有神,哪里有半分困意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透剧一下吧!有妹子问这个问题,写了四皇子三年后死,五郎前世比他多活了几年,但是又因他而死,这么看顺序好像有问题,其实这里面牵扯三皇子和四皇子之争问题,五郎是被四皇子生母温皇后,也就是未来太后搞死,五郎前世在两个皇子争斗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后面会写到这一部分,然后也会有前世番外 第46章 姚颜卿临行前去了徐太傅府上一趟,正巧徐太傅有客来访,便叫长孙招呼着他去了后堂,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叫人请他去了前厅,之后打发了孙子离开。 徐太傅有两子三两女都是与老妻所生,两个儿子虽不是招惹是非的性子,可于读书一道实没有天赋,唯有长女自幼聪慧,通读四书五经,可惜是个女儿身,徐太傅一直对此颇为遗憾,只道自己有生之年是看不见徐家兴旺的那一日了。 徐太傅做人很有远见,把长女许给了白中丞家的长子,白家是官宦世家,根基甚深,长子白行敏亦是探花出身,在少壮派的官员中可以说是简在帝心的存在,今年恰好接替了原广陵的巡盐御史钱忠,正任广陵巡盐御史一职,由此可见,徐太傅看人的眼光是极准的,而今姚颜 分卷阅读63 卿要南下为朝廷敛财,少不得要到白行敏那走上一遭。 徐太傅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已经写好了信交到姚颜卿手上,嘱咐他道:“广陵虽是你故里,可也需万事小心,这里面水太深,虽说钱忠已被调回了京城,可这里面牵连甚多,那些商贾身后都是有靠的,不能与他们硬来,若有难解的事便去寻行敏,我已在信中嘱咐于他多照看于你。” 姚颜卿闻言自是满心感,是以他才会这般提点姚颜卿,只盼将来他得势后能看顾孙子一二,不叫他吃了大亏。 “多的话我也不嘱咐你,广陵毕竟你比我还熟悉,且记得去你老师那拜会一番,也帮我带个好,若他有意出仕你便叫人递了信儿回来。”徐太傅始终为老友感到可惜,以他之才实不该如此埋没。 姚颜卿应了下来,临行前他少不得还要到师兄那去辞别,是以并未在徐太傅府上多留,晌午便离了去。 姚颜卿此次南下正好借此机会带了三娘子回广陵探望姚老夫人,因他有公务在身便走的旱路,原依他的意思是叫姚四郎带了三娘子走水路,也能少遭些罪,三娘子知道后却怕租借了画舫过于惹眼,叫人非议姚颜卿,便央了姚四郎带她同走旱路。 姚颜卿劝了一遭,也没有扭过三娘子,只能随了她意,叫她与自己同行。 晋文帝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姚颜卿,一行百人月底从京城出发,到广陵时正是七月上旬,姚家一早就得了信,临近日子的时候便每日都叫姚三郎去城外守着,广陵知府亦是得了信的,带了广陵一干富商前来相迎。 以品级来说,广陵知府王大人自是比姚颜卿要高,可一个是地方官,一个却是天子近臣,又被圣人点为钦差,王大人自是明白其中的差别,怎会端起架子。 姚颜卿兄弟相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姚三郎也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忙避到了一旁,叫姚颜卿先与王大人叙话,王大人任广陵知府已近二十年,与姚家关系素来亲近,说话间便称以姚颜卿为贤侄,姚颜卿自是投桃报李,口称伯父。 王大人明白姚颜卿眼下急着回姚家,也没有多寒暄,只嘱咐他明晚上过府赴宴,姚颜卿自是满口应下,轻揖一礼后才与姚三郎回了姚家。 姚家早已做好安排,等姚颜卿一进门,他带来的侍卫便被安排到隔壁的收拾出来的院子歇息,又奉上好酒好菜,那侍卫头领也是机敏之人,当即道谢,又留了四个侍卫在姚家,护姚颜卿安全,这才随了姚三郎去了隔壁院子。 姚老夫人未语先泪,未等姚颜卿一头叩下便赶紧叫人把他扶起,口中不住的道:“好孩子,可是受累了,快坐到我身边来。” 等姚颜卿近了身,刚一坐下便叫姚老夫人握住了手不住的打量,见他身上比原在家中时稍长了一些,人却是有些瘦了,更是心疼的直落泪,眼睛没等收了去,又叫了三娘子近了前,搂着她哭了一通。 姚颜卿知祖母年纪大了,怕她大喜大悲之下伤了身,忙不住的劝着,口中说着俏皮话,终是把姚老夫人哄的破涕为笑。 “都是做了官老爷的人了,嘴上还这般油滑,没得叫人笑你失了稳重。”姚老夫人笑嗔一句,却是满眼慈爱的望着姚颜卿,怎么瞧都看不够。 姚颜卿笑道:“官威也不是在自家人面前摆的,我若拿出架子了,您可不要捶我。” 姚三郎在一旁笑道:“您是没瞧见五郎在外面的气派,今儿便连王大人都亲自来接人了,还请了五郎明晚上过府赴宴。” 姚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说道:“咱们和王大人也是故交了,他也算是你的长辈,他相邀自是该去的,一会叫大郎备上厚礼明晚上你一道捎去。”姚老夫人想着姚颜卿明晚上还要赴宴,少不得要吃酒,近日又赶了这么久的路,便是再不舍也没有留他,只催着他赶紧去用膳之后好歇下。 姚颜卿所住的春在堂和三娘子出嫁前所住的问蕉阁早已收拾妥当,三娘子随着姚二太太回了问蕉阁说话,姚颜卿别了姚老夫人后却是先与先人敬了香,随后去了前院与两位伯父叙话。 姚大老爷瞧着姚颜卿一身石青色官袍在身,露出欣慰一笑,只道将来到了地下也能与弟弟有了交代。 姚二老爷为人最为机敏,知姚颜卿干了几日的路却没有着急下去休息,反倒是来与他们说话,必是要紧要的事,也顾不得长兄在那感慨万千,便开口道:“五郎此次回乡可是有紧要的事?” 姚颜卿屏退了下人,又叫了姚大老爷的心腹在外守着,才放心说了话:“圣人命我南下为夏都开放互市和建仁庙的事筹款。” 姚二老爷先是一怔,随后便明白了在夏都开放互市的妙处,不由抚掌笑道:“这可是咱们的机会。”姚二老爷想着早先因为肃州捐银一事得了褒奖,越发明白朝中有人好经商的道理了。 姚颜卿轻轻点头,笑道:“谁是先吃螃蟹的人便最先得了利,这样的好事咱们姚家怎能错过,只是这里面的门道却也深着,谁不想在互市上参上一脚呢!等这口风一露,少不得有人要拜了码头来您这,两位伯父需知不管是谁来都不可应下才好,若问起这事,你们也只做不知我如何做想便是了。” 姚颜卿既揽下这桩差事,便要做的漂亮,怎可能只揽了开放互市和建仁庙的银子便罢手,这只不过是小头,这群商人既想涉足夏都,便要递上诚意行,想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探路的银子便少不了,姚颜卿打的是以建仁庙为由敛财,可谓是光明正大为晋文帝受贿,便是言官也拿他奈何不得,毕竟筹银一事是圣人吩咐下来的,他既为钦差得圣人信重,自是要行忠君之事。 姚大老爷点头道:“五郎说的极是,只是咱们姚家既能得了利,却也不能叫人说你徇私,需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口,咱们姚家出得起。” 姚颜卿笑应一声,说道:“正要与两位伯父说这事,等我口风一露,到时便会以在夏都建仁庙为由筹款,大伯父还需帮我支应才是,您先打个头给侄儿开个好彩头。” 姚大老爷指着姚颜卿大笑道:“好你个五郎,原还打着这个主意,你只管说需多少银子,多了许是一时腾不出手,十万还是好说。” 姚二老爷捋着长须附和道:“能为圣人分忧便是在多的银子也舍得出来,五郎放心,这 分卷阅读64 点远见你伯父我们还是有的。”姚二老爷确实看的长远,但凡朝廷征召的事姚家必是率先响应。 姚颜卿笑眯眯的道:“要不怎么说两位伯父有先见之明呢!”说完,又正了正脸色道:“还有一事要与两位伯父知会一声,因五姐和许四郎和离,我又拿了许二郎开刀,如今宣平侯府是恨上了咱们姚家,我在京中如今还算是入了圣人的眼,他眼下未必会动我,倒是伯父们需小心谨慎,莫要着了他的道才好,他若是使了什么手段,咱们也不要与他硬碰硬,且先忍让一二,将来必有收拾他的时候。” 说道宣平侯府,姚二老爷满腹的话要说,忍不住喝骂道:“咱们家每年往他送了多少银子去,他家还敢这样对待华娘,当真是觉得姚家好欺了,我呸,只要他敢使手段,咱们姚家也不会怕,五郎只管放心看顾好你自己便是,只要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姚家便倒不了,便是倒了,也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说罢,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来:“想给咱们姚家下绊子,我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香一个 话说,咱家五郎要敛财了,他真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好官,但是他不祸害百姓,这点还是要坚持的,后面他也会为百姓做实事 第47章 一大清早,便有地方上的豪商使了下人来送拜帖,姚家人知道这是有耳目灵通的想来姚颜卿这走一遭关系,命人接了帖子后客客气气的打发了人离开。 姚二郎翘着二郎腿,眯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漫不经心的呷了一口茶,撂下后拿起小几上一张烫金的帖子掸了掸,似笑非笑的说道:“怕是鸿门宴呢!五郎且仔细些才好,这些人……”姚二郎轻哼一声:“见不得人的手段多着呢!” 姚颜卿轻笑一声,说道:“且不用理会他们,越是晾着他们便越是叫他们着急。”说完,笑眯眯的捏了一个杏脯来吃。 姚大郎今儿也闲在家里,呷着茶大笑道:“你心里有数便好,你这回来咱们哥儿几个都不好外出走动了,就怕被人缠上身打听你的事。” 姚二老爷怕姚大郎几个年轻兜不住话,特意嘱咐了他们这几日不许外出吃酒,铺子上的事也都由管事的做主,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再来请示,是以姚大郎几个倒是难得闲了下来。 “让兄长们受委屈了,且先忍耐两日,等我这厢拜会了先生和白御史后我在摆酒与几位哥哥赔罪。”姚颜卿嘴角轻弯,笑嘻嘻的说道。 姚二郎拿眼睨着姚颜卿,说道:“柳家也递了拜帖来,柳二郎另又附上一份请帖,你和他素有交情,这宴你怕是不好不赴了。” 姚颜卿闻言笑道:“自然是要赴的,只是眼下不是时候,私交归私交,我总不能因与他交好便大行方便之路,到时候岂不是叫几位哥哥难与嫂子们交代了。” 姚二郎轻哼一声,笑骂道:“你小子还知叫我们不好做人,昨个夜里差点没叫你二嫂念得耳朵起茧子。” “二哥且多担待一些吧!”姚颜卿笑着拱手一揖,又与姚三郎道:“三哥与王知府家的六郎君交情颇好,今晚上就劳烦三哥为我挡酒了。” 王知府昨个晚上就使了人来递了帖子,请姚家一干人等赴宴,说是一干人,可总不能一大家子都去,应酬这样的事素来都是姚二老爷出面应对,姚颜卿总不好叫长辈为他挡酒,是以才叫酒量最好,性子又豪爽的姚三郎作陪。 姚三郎当即说道;“我就知道好事你素来不想着我。” 这厢话刚落地,姚四郎便连连打着哈欠从外面进了来,迷迷糊糊的端了一杯凉茶便灌下肚,也不管那茶是谁的。 “你们倒是起了个大早,可用了早膳?”姚四郎懒懒的往宽倚上一歪,见人应他的话,便喊了小厮去叫大厨房下碗面给他送来,随手又拿了糕点填着肚子。 姚大郎见他实在不像个样子,骂道:“还不坐起来,要是一困就回屋睡去,像个什么样子。” 姚四郎扭头瞧了姚大郎一眼,说道:“大哥惯会偏心,五郎不也在那歪着。” 姚三郎笑道:“就你那烂泥似的姿势也好意思与五郎比,一会吃了面赶紧回屋歇着吧!我瞧着你眼都要睁不开了。” 姚四郎抬手揉了揉眼睛,说道:“白天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咱们兄弟有日子没见了,如今父亲又不许咱们外出,我看一会叫人置上一桌酒菜,咱们好好聚聚。” “晚上五郎还赴王大人的宴,你且省省吧!把他灌醉了看二婶不叫二叔打你板子。”姚大郎笑骂一句,扭头与姚颜卿道:“晚上王大人府上怕是广陵有头有脸的人都会露面,少不得灌你一番,你自己也警醒些,别吃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露。” 姚颜卿应了一声,道:“要不怎么叫三哥随我同去呢!”一边说着,见姚四郎眯起了眼,他便坏笑着扔了一个杏脯过去。 姚四郎被打了个正着,眼睛顿时睁大,瞧了一圈,最终目光锁定在姚颜卿与姚二郎身上,琢磨着是谁戏弄他,姚二郎似笑非笑的拿眼瞥了姚颜卿一眼,姚四郎立时领会,张牙舞爪的朝着他扑了过去,两兄弟笑闹成了一团。 姚大郎不由摇了摇头,说道:“都成了官老爷,这性子还这样狭促。” 姚二郎不以为然的说道:“五郎才多大的人,何必做出那老学究的样子来,再者,他如今也就只能在咱们家里松快松快了。” 姚三郎点着头附和道:“二哥这话说的没错,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呆着哪里能有松快的时候,时时都得打着小心,虽说有长公主殿下在京里照看着,可想要出人头地也不是那般容易的,如今五郎归了家来,可不好那般拘着他。” 姚二郎嘴角勾了下,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且别提那人了,圣人不知有多少外甥呢!可没见哪个得他另眼相待的,五郎能有今日是凭的自己本事,可不是什么裙带关系。”说罢,一甩袖摆起了身,把闹成一团的两兄弟拉了开,说道:“还不曾问你京里的事,你进京后可曾去定远侯府走动过?按说这话本不该说,可五妹妹既嫁进了京城,当初这桩亲事又是长公主殿下做的主,怎得就让五妹妹就遭了这么大的罪,你若不曾进了京,可不就叫五妹妹吃了这哑巴亏,许家更是把咱们家当成了冤大头。” 姚颜卿听了姚二郎的话,忍不住嘴角上翘,露出一个与姚二郎极是神似的讥诮笑意:“二哥还是别提这一茬了,我这样的出身怎配进出定远侯府。” 姚二郎听了这话心下一动,他本就不赞成姚家和福成长公主走的太近,原是五郎养在姚家没有法子,如今五郎已能独当一面,姚家又何必要巴结福成长公主,这些年来银子没少往京里送,可福成长 分卷阅读65 公主又是如何做的,只说华娘的婚事,但凡她真的上了心怎会叫华娘吃了这样的大亏。 姚二郎打了一个手势,叫姚四郎别闹姚颜卿,之后与他道:“依着我的意思,咱们姚家也不必在上了她的船,免得走的太近叫人以为你和定远侯府有什么牵扯,我听人说定远侯府并不大得圣人的意,此事可是真的?” 姚颜卿削薄的唇勾了勾,笑容中却带了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戏谑冷意,黝黑的眸子中蒙上一层冰寒之色,哼笑一声,道:“真假难辨,圣人的心思谁能莫得准呢!不过我在圣人身边这些日子,瞧着却是待定远侯府远了,定远侯为他家大郎君请封的折子圣人一直扣着未批,就连他和福成长公主生的幼子都不曾赏赐爵位,可见定远侯虽未见得彻底失宠,可在圣人面前的体面却也不比从前了,便连福成长公主,那点子兄妹情分只怕早晚都要消耗尽了。”姚颜卿随手端着盖碗润了润嗓子,又道:“不过二哥有句话说的却是不错,咱们姚家是该远着她一些了,免得将来定远侯府出了事牵连到咱们身上。” 姚大郎一直未声,此时听了姚颜卿的话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往年来一直与长公主殿下有所走动,如今贸然远了她去,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 姚颜卿淡淡一笑,说道:“慢慢远了便是,大哥且记着宁可把每年送去的东西换成银子与她,也别大张旗鼓的再送东西到定远侯府了。” 姚大郎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事还得和父亲与二叔商议一番才是,福成长公主身份尊贵,便是在圣人面前不比从前体面不是咱们家能得罪的起的。” 姚颜卿点了下头,却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如今可不比先帝在位时了,他那生母若能倚仗的也不过是祁太后罢了,祁太后在世她想要为杨士英请封尚未能如愿,等来年祁太后逝去她又能有何依仗呢!公主公主,不过是有着一个尊贵的出身罢了,手上没有权利又能奈他何。 “这些事咱们心里有些数便是了,要如何做且还要看父亲和二叔要如何做。”姚三郎开口说道,目光又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笑道:“你的亲事也该有了章程,自打你高中后不知道多少人上门说亲,母亲问了父亲的意思,你的婚事到底还得你自己点头同意,二叔倒说不急于一时,他原还想着叫长公主殿下为你掌掌眼,可自打出了五妹妹这事,他反倒怕长公主殿下插手你的亲事了,想着在广陵叫二婶为你相看一番,可又怕委屈了你,毕竟咱们家走得近都是商户,与商人做亲于你倒无任何益处。” 提到自己的婚事,姚颜卿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了,两辈子加起来,他也不曾对什么女娘动过心,少年轻狂时亦曾与友人踏入过风月场所,进了京后少不得有捧场做戏的时候,直到遇见燕灏稀里糊涂的叫他哄去了一颗心,如今细想一番,他也不过与俗人无异,因燕灏最先亲近于他,在他受人奚落的时候又曾为他出头,亦是不顾身份肯伏低做小的哄他,人又生的俊俏,便叫虚荣蒙了眼睛,觉得人家待他亦是真心,可却忘记了这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喜欢。 “不急,大哥且与大伯母说,我若有了中意的在请大伯母差人为我提亲就是了。”说罢,姚颜卿端起盖碗低头轻吹着茶面上漂浮的嫩叶,纤长卷翘的睫毛像一柄羽扇在他眼帘下打下一小片光影,掩去了他眼底的自嘲之色,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去祸害好人家的女娘呢! 第48章 晚上到王知府府上赴宴的时候,姚颜卿倒是碰上了不少的熟人,姚家几辈子都生长在广陵,说交友遍布也不假,姚颜卿虽未涉足姚家的生意,可大多与姚家生意有往来的都见过姚颜卿,甚至家里小辈也与他常打交道,口称一声贤侄,姚颜卿亦要回称一声世伯。 王大人招呼姚颜卿落座,笑道:“今儿也没有外人,我想着请了贤侄你来,少不得要叫些人作陪,在座的都是你大伯和二叔的好友,你亦是相熟的。” 姚颜卿倒未曾端出官架子,既王大人口称贤侄,他少不得也要客气几分,便笑眯眯的道:“还是伯父想的周到。” 王大人哈哈一笑,把臂与姚颜卿道:“你如今可是给咱们广陵增光增色不少,当日你高中的消息传出,在座的哪个不为你高兴,便是我,当日都去了你大伯那讨了杯酒喝。” 姚二老爷闻言笑道:“你这是被勾出了酒虫来,连着上我家喝了三天的酒,背地里嫂夫人不知该如何埋怨我大哥了。” 姚二老爷话里透出亲近,惹得王大人大笑出声。 王大人叫了他家六郎来作陪,他坐在姚颜卿身侧,轻笑道:“姚二叔这话可是冤枉我母亲了,她原是听说父亲连着外出吃了三天的酒,还没等抱怨出口就知是到您府上了,当即就放了心,还叫我去府上给父亲传话,叫他多讨几杯酒吃也沾沾五郎的喜气,来日也叫咱们兄弟光宗耀祖一回。”王六郎一边说着,一边把盏为姚颜卿斟酒,与他道:“知父亲请了你来,母亲特意叫人挖出了埋在地下的状元红,说是要等咱们兄弟高中不知要等哪年了,没得叫这好酒糟蹋了,倒不如请了五郎来喝。” 姚颜卿眼睛微弯,笑道:“如今可不敢辜负了伯母的好意,少不得要多喝上几杯才是。”说罢,端酒便一饮而尽,连声赞道:“好酒。” 王六郎见状又为他斟了一杯,说道:“你若喜欢明儿个我让再送几坛子过去。” 姚颜卿摆了下手,朝着姚三郎的努了下嘴,笑道:“可不敢,你送了过去当即就得叫我四个哥哥都喝了,我怕是连个酒香都闻不到了。” 王六郎想到姚家兄弟都颇为嗜酒,便笑出了声来,说道:“这算得什么,只要五郎喜欢,我多送几坛子便是了,保准叫你喝了够。” 姚颜卿摇了下手上的洒金扇,装作神秘的凑近王六郎,说道:“你还是等我临走时悄悄的送我几坛子叫我带回京里喝吧!” 姚颜卿这亲昵的态度叫王六郎很是受用,当即就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笑道:“就这样说定了。” 王大人眼睛无意间瞟了过去,正见姚颜卿与自家小六说着悄悄话,眼底便露出了一丝笑意,忙招呼着姚二老爷同饮佳酿。 柳二郎从对面走过来,摇着一把与姚颜卿手上相似的洒金扇,姚颜卿见了他倒是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来,招呼着他坐了下来。 姚三郎道:“我之前还当你在宁城赶不回来了,谁晓得一早就接了你的帖子。” 柳二郎把手上的折扇一拢,笑道:“知五郎回来再大的事我也得撂下,若不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他见上一面了。” 姚颜卿灌了他一杯酒道:“你一年月的不着家,一天天都在外面学 分卷阅读66 那游侠浪迹天下,怎得到了你口中反倒是见我一面难了?要我说,便是抱怨也该我来才对。” 柳二郎哈哈大笑,搂了姚颜卿的臂膀与他道:“如今可是不敢了,自你高中父亲便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又整日把我拘在家里,说不指望我如你一般出息,也得为家里分忧一二才是,这不,上个月打发了我到宁城去做一宗买卖,定钱我才给了去便听说你要归家了,我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赶上去城外接你,昨日下半夜回来便写了帖子,想着今儿白天请你出去吃酒,谁晓得你连个信儿都没回。” 姚颜卿一拢折扇抬起便敲在他手背上,弹开他的手后,方笑道:“今儿哪里敢赴你的宴,叫你灌醉了酒晚上可就喝不到这上等的状元红了。” 柳二郎见他又喝了一杯酒,笑道:“如今你也贪起杯来了,不管如何,我在月扬楼摆上一桌,明儿你须得应下我。” 姚颜卿眼眸轻挑,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半响后笑道:“怕是应不成了,你也知我身上是挂了差事回来了,可不敢像往常一般与你们戏耍,总得等我忙完了正事,到时我在月扬楼摆上一桌宴请你们赔罪。” 在座的人虽是喝着酒,目光却不时落在姚颜卿的身上,更留心他的话语,听他说到身上还挂着差事,许大老爷便端着酒凑了过去,他是姚二太太的长兄,身份上自是姚颜卿的长辈,姚颜卿少不得要起身相迎,只是如今姚颜卿身份不同,许大老爷自不敢端出长辈的架子来,扶了下他的手臂,又一压手,笑道:“五郎快坐,刚听你说身上是挂了差事的,可是圣人叫你负责开放互市的事宜?” 姚颜卿面上带笑,见众人的目光齐聚他的身上,慢悠悠的开口道:“不满大舅舅,这事还叫您说着了一半,不过我这次回乡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一桩事。”姚颜卿话音儿一顿,见众人目光殷切的望着自己,便笑了一声,端酒自饮,又道:“今儿不谈公事,没得少了兴致便是我的罪过了。” 许大老爷心里虽急,面上却是呵呵一笑,说道:“就听外甥的,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许大老爷心和姚颜卿好歹沾亲带故,他不急于眼下一时,却不代表旁人不急,有人开口道:“天下事也是百姓的大事,咱们这些人虽没有本事为圣人分忧,可若能为朝廷献一份力心里也是高兴的,姚大人且说说有没有能用的着咱们的地方,若有,只管开口便是了。” 姚颜卿还在路上广陵便有消息灵通的人从京里得了信,知圣人有意在夏都开放互市,而这招揽商户一事正是姚颜卿负责,是以他们少不得要探探路子,瞧瞧这位姚大人是什么意思,只要他肯让他们分一杯羹,便是每年分他一成的红利都是使得的。 姚颜卿狭长的桃花眼弯了弯,白皙如玉的手指摩挲着瓷白的酒盅,半响后笑道:“圣人开放互市乃是为民牟利,虽说有句老话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实际上,又怎会从民身上取利。”说罢,姚颜卿抬手朝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姚颜卿话一出口,在座的人便立即领会他的意思,许大老爷当即说道:“圣人恩德我等感念不已,若能为圣人出力乃是我等的幸事。” 姚颜卿嘴角轻轻一翘,笑道:“圣人恩泽天下人,实乃天下百姓之福。”却是绝口不再提开放互市一事,吊的人心里抓心挠肺,只恨不得问上一句,这招揽商户一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贤侄如此年纪便得圣人重用,未来必是前途无量,姚兄有福呀!”王大人笑着开口与姚二老爷道,这话倒是出自他真心,谁家不想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儿郎,要他说,姚家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姚二老爷哈哈大笑,倒也不自谦,说道:“家里这几个小子也就五郎有些出息了。” 他话一出口,便惹得众人争相出言称赞姚颜卿,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姚二老爷通通收下,心里说不出熨帖,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盛满了笑意。 “贤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与我说,你为圣人特派下来的钦差,我这地方官自是要与你配合。”王大人身子半转,与姚颜卿笑道,又指了指了王六郎:“这小子虽不成器,可为你跑跑腿还是使得的。” 姚颜卿敬了王大人一杯酒,之后笑道:“得了伯父的话我这心倒是放下了,若难处必要来寻伯父,不过六郎君我却是不敢差使,这跑腿的事哪里能劳烦到他,有圣人所赐的侍卫在,到时劳烦他们帮着跑跑腿便是了,六郎君若是得空,还请伯父容他帮我待一回客才好。” 王大人捋着长须道:“贤侄这话就客套了不是,我和你大伯与二叔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于公于私你的事我都得当自己的事来办。” 姚颜卿笑应一声,起身到王大人身边为他斟了杯酒,轻声道:“这段时间少不得有麻烦伯父的地方,颜卿先再此谢过伯父了。”说罢,自斟了三杯清酒先干为敬。 王大人笑意几乎要溢满了眼底,拍了拍姚颜卿的肩道:“日后六郎也少不得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姚颜卿笑眯眯的道:“伯父若有事只管开口便是了,能办的我绝不推辞。” 话音落地,王大人与姚颜卿便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已心领回神彼此的心意,此次姚颜卿来广陵办差,少不得要依仗王大人这个地方官一二,由他大开方便之路自是事半功倍,而王大人自也有要用到姚颜卿的时候,他任广陵知府已近二十年,如今也不指望能高升,只想这在广陵知府这个位置待到致仕,倒是他那小儿子被他寄予了厚望,他希望在他配合姚颜卿行事后,他这个如今备受晋文帝宠信的新贵将来可以在仕途上关照提点一下幼子。 第49章 接连两日豪商们6续的递上了更多的拜帖,姚颜卿一律叫下人代为收下,却未曾言明何日有空见他们,问起来,下人只道这两日怕是都不得空,在一细打听,姚家的下人便道去了巡盐御史白大人的府上。 白行敏早先已收到了岳父徐太傅的信件,知姚颜卿是他得意门生,他家虽是世代为官,可到了他这一代入仕的却只有他一人,故而他父亲才会为他聘徐家长女为妻,为的便是叫徐太傅可以在朝堂上提携于他,白行敏知孤掌难鸣的道理,是以对姚颜卿这个他岳父大人的得意门生很是看重,大有要与之交好之意。 姚颜卿亦懂的独木难成林的道理,见白行敏待他言语间很是亲近,言谈之间亦显露亲近之意,一番交谈下来他便口称兄长,而白行敏更是唤他为五郎。 白行敏中午留了他用膳,少不得要吃上几杯酒,白行敏见姚颜卿言谈间言之有物,觉得他是可交之人,便拿出了真心待他,说话间便少了几分避讳,几杯酒下肚后,便直言问道:“我知五郎此 分卷阅读67 次来广陵是为了夏都筹银一事,就不知五郎可有了章程?若有能用得到为兄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姚颜卿先是谢过白行敏好意,之后笑道:“不瞒大哥说,是有了些章程,在夏都开放互市少不得要用银子支应,如今朝廷财政是什么个状况大哥也是知晓的,是以才会有我南下这一遭,两淮多豪商,既开放互市是为他们谋利,少不得要从他们手上抠些银子填补国库才是。” 白行敏倒不意外姚颜卿想从两淮豪商的手上抠出银子,只是那些人都精的像鬼一样,若没有能打动他们心的利益,他们哪里会大撒银钱。 “五郎想要如何做?不是我泼你冷水,那些个商人为了讨好你小钱倒是能舍得下来,大钱嘛!叫他们拿出来可比挖他们心还要难受。” 姚颜卿把盏为白行敏把酒斟满,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互市一开,各地的豪商不知该有多少人奔赴夏都,都想着先啃下一块肉来,在夏都站稳脚跟,可一旦开放互市夏都可由不得他们像逛自家园子一般来去自如,没有引路的手书他们连城门都摸不着一下。” 白行敏闻言心下一动,直接问道:“圣人赏了你多少张引路手书?” 姚颜卿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白行敏眼底露出惊讶之色:“每人拿出十万两的雪花银可就是整整二百万两银子。”二百万两的雪花银,何愁不能开放互市。 姚颜卿轻笑一声,道:“引路手书可就这般不值钱?十万两我叫他们连个边都摸不到。” 白行敏神色一正,说道:“五郎莫不是想价高者得?” 姚颜卿笑弯了眼睛,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点着头道:“我已放出了风声去,想要这引路手书就看他们舍得下多少银子了,出的起价的我且先见他们一面,出不起的,那便自寻路子便是了。” “五郎就不怕他们先摸去夏都试水?”白行敏轻声问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他们若不怕有去无回便自去就是了。”姚颜卿自是有恃无恐,他们敢去夏都,只怕刚一到地便叫吐番人把钱财掠夺一空,若不然这帮见钱眼开的怎会想不到把东西倒腾到夏都与吐蕃人交易。 白行敏想到吐番人不时便要到夏都掠过一番的行径,便摇了摇头,说道:“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这便是了,若没有朝廷护着,他们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幸事。”姚颜卿轻声笑道,又倒了一杯酒饮下,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只怕我这大哥这叨扰一回,晚上便该有拜帖递来了。” 白行敏立时笑了起来:“我惯来是个糊涂人,知晓吃酒听戏,他们寻我倒是白走了一遭。” 姚颜卿薄唇轻勾,手指在小几上轻轻点了几下,说道:“这一次身家没有几百万的怕也不敢登大哥的门。” 姚颜卿话点到为止,既敢递了拜帖上门,谁能空手而来,而白行敏又任巡盐御史一职,出手每个万八两银子都是没脸登门的。 白行敏露出一个领会的笑意,道:“你嫂子前个正与我说要打镶了宝石的金步摇,如今她是要心想事成了。” 姚颜卿大笑,道:“别说一支镶了宝石的金步摇,便是一整套都是打得大,若嫂子喜欢,我便借花献佛,且打了几套头面与嫂子做见面礼。” 姚颜卿与白行敏自算不得清官,可若说贪官,两人也是不敢认的,不该他们拿的银子,他们是一分都不敢沾的,浸了百姓血汗的银钱拿了都觉得烫手,但该拿的银子两人收起来也断不会手软。 姚颜卿那厢口风放出,送到姚家的再不单单是拜帖或请帖,商人心知肚明,姚颜卿这是要大敛钱财,只是他们却错判了一件事,姚颜卿敛的不是私财而是公财。 姚颜卿扫了一眼送来的各色厚礼后,只挑出了柳、王、李三家的留了下来,余下的都叫人退了回去,之后下了帖子请他们登门。 这三家人得了帖子后,忙叫家中人备下重礼才敢登了姚家的门。 姚颜卿这一次官架子却是摆的十足,脸上的笑意浅淡,等他们见礼后轻嗯了起来,叫小厮上了茶来,轻品着香茶很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姿态。 姚颜卿不急,却不代表这三家人不急,三人相互递了一个眼色,王万年一咬牙,便开了口:“小民知大人既允了我们上门拜见,想来心里已有了章程,大人只管发话,咱们能给的起的绝不说一个不字。” 姚颜卿轻轻挑眉,露出诧异的之色,随后脸色一沉,冷声道:“这话是打哪说起的?莫不是我在你们心里便是这等大贪大恶之人不成?既说这样的话,我可是不敢在留人了,三位还是速速归去的好。” 柳周泽清咳一声,说道:“王兄言语不当,还请大人勿怪,其实他的意思是若有咱们能为大人,为朝廷效劳的地方,大人只管开口,咱们虽是商人,可也有忠君爱国之心,愿为圣人分忧。” 姚颜卿听了这话脸上的怒色才渐渐散去,轻哼道:“我知你们有你们的消息来源,这开放互市的事也是瞒不住你们,我也不与你们绕弯子,是有这么一回事,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想些什么,不过是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罢了。” 李信闻言便陪着笑脸道:“还是大人体恤民情,知小民们的心思。” 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哼笑:“这也是人之常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便是我也想着有一日能加官进爵。” 柳周泽立即道:“大人如此得圣人信重,加官进爵是早晚的事。” 姚颜卿薄唇一翘,笑了一声:“加官进爵也得有本事才行,我这第一遭差事若都办不明白,又何谈日后。” 柳周泽眼珠子一转,忙问道:“容小民不敬,不知大人这一遭差事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有难处小民愿意为大人分忧。” 姚颜卿轻叹一声,作出了一副为难之态:“圣人有意在夏都建一座仁庙,我想着两淮豪商素来有向善之心,便请命南下为建仁庙一事筹备银子……” 姚颜卿话未说完,李信便急急开口道:“建仁庙乃是积德之事,这样的福缘小民们还得感谢大人想着咱们这些人,不知建一座仁庙得需多少银子,小民虽家中资产微薄,也愿意为这积德攒福之事略尽一份绵力。” 姚颜卿笑而不语,端着盖碗轻呷了一口,半响后才道:“积德攒福之事不过是凭心罢了,怎能用银子来衡量。” 柳周泽心下暗道,若不能用银子来衡量,你何苦这般吊咱们的胃口。 三人对看一眼,在心里估了估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出血的时候便得下得了狠手。 王万年牙龈紧要,两腮陷先了进去,双手紧握成拳,开口道:“这样的积德攒福好事难为大人想着咱们,不出个五万 分卷阅读68 两银子倒叫咱们辜负了大人的美意。” 姚颜卿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淡淡开口道:“夏都建仁庙也是为了教化蛮夷,规格总要与皇家仁庙相当,如此方能彰显我晋唐威仪。” 姚颜卿话一出口,倒叫三人沉默了一下,随后李信附和道:“是咱们眼浅了,大人说的不错,朱楼碧瓦,雕梁画栋才能显出晋唐气势来。” 姚颜卿眼底染上了三分笑意,与李信道:“正是如此,梁柱涂金抹银是少不了的,总得叫那些蛮夷知我晋唐国力,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大国风范。”说罢,姚颜卿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清茶,笑道:“三位且先饮些茶水,我这想起还有一事,且容我暂离片刻,稍后便回。”说完,姚颜卿广袖轻拂潇洒起身,闲庭信步而去。 第5o章 姚颜卿离开约摸有半盏茶的功夫尚未归来,王万年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走出大堂四下望了望,除了几个小丫鬟连个公的都瞧不见,只能悻悻的回了大堂。 柳周泽瞧着他不停的在屋内度步,转的他脑仁子都疼,说道:“且坐下吧!着急又有什么用。” 王万年重重一跺脚,坐回了原位,端上小几上的盖碗,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扭头与李、柳二人道:“这他娘是有意晾着咱们呢!瞧着他年纪不大,这谱却是不小。” 李信笑了一声,哼道:“何止是谱不小,胃口更大着呢!”说罢,看向了柳周泽,道:“柳兄,你与姚家一向交好,一会等姚大人回来,你再开口探探他的意思可好?” 王万年看向了柳周泽,说道:“让他划出一个数来,拿得起的咱们就出,拿不起的,咱也别在这浪费时间看人脸色了。” 柳周泽淡淡一笑,道:“你舍得走?” 王万年因这话瞬间闭上了嘴。 “五万两,你当是打发那些寒窗苦读一朝得志的穷酸呢?亏得你说的出口,你吃一碗蛋炒饭还得花个五十两银子呢!”柳周泽摇了摇头,伸手双指摇了摇,说道:“别的不说,王大人,白大人要不要打点?一层层剥下去没这个数你能叫他回京交差?” 王万年眼睛不觉瞪大,二十万两雪花银,那是手头绸缎生意小半年的收入了,一下子叫他掏出来,可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到时候别说蛋炒饭了,他连个蛋花汤都得舍不得喝了。 王万年腾的一下起了身,在屋内连连度步,好半响才转了身咬牙道:“这个数就这个数,多了老子也拿不起,他要是愿意,咱就痛快的拿出来,不同意,老子就不信只有他这一条大道可走。” 他这话没有人应声,不管是柳周泽还是李信心里都有一个最终底价,二十万不过是一个踏脚石,想要看看姚颜卿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三人在大堂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未见姚颜卿归来,饶是柳周泽这样沉得住气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喊了门外的一小丫鬟进来,问道:“可知你家五郎君去了何处?” 小丫鬟摇了摇头,一问三不知。 柳周泽用一角碎银子打发了她出去,就听王万年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不准备在见咱们了?” 李信叹了一声,他可以不见,他们却不能不等。 “等吧!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王万年叹了一声,有求于人只能放下身段,要不怎么说姚家那两个老狐狸有先见之明呢!知道得供出一个读书人来,也亏得他家祖上冒青烟,先后出了两个状元公,虽姚老三没福气早早逝了,可到底还留下一份香火情,如今这姚颜卿可不就是叫姚家借上了光。 “柳兄,你和姚家走动一向多,可知这姚大人都喜欢些什么?”李信琢磨着投其所好,若银子不能打动他的心,便总与一样能入得了他眼的。 柳周泽看了李信一眼,说道:“生在姚家你觉得他能缺什么?” 李信被这话咽了一下,论起家底来,姚家比他只多不少,姚颜卿又这样出息,姚家那两个老狐狸岂能亏待了他。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王万年手一拍大腿,高声说道。 李信看了过去,就见王万年嘿嘿一笑道:“姚家是不缺银子,所以这银子未必能叫他动心,可少年人嘛!谁没想过红袖添香的雅事。” 李信明白王万年话里的意思,银子不能叫他动心,那便送上几个美娇娘吹吹耳边风,如姚颜卿这样的少年郎,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保不准还就真好这一口。 李信心思一动,柳周泽便泼了他一盆冷水:“省省吧!别的我不知,若说想叫他在女色上栽一跟头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话是怎么说的?”李信忙看向了柳周泽,轻声问道。 柳周泽道:“我家二郎和姚大人倒是交好,他没去集贤书院之前两人常一处吃酒,别瞧他年纪不大,可风月之事却甚知,当年也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后来去了集贤书院后才收敛了性子,如今连个房里人都没有,可见其心并未在女色二字上,他若是有这个心思,姚老大能不给他房里放上几个美娇娘?” “照你这般说我倒觉得此事可行,早先拘的狠了,如今怕是更馋的紧了,我且送上两个女娘来一试,他才多大的年纪,我就不信他能有这般好的定力。”李信笑了一声,准备回去就寻两个吹拉弹唱无所不精的小娘送到姚家来。 三人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有一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从外进来,说道:“我家大人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特让我转告一声明日在请三为过来叙话。” 王万年脸色微微一变,李信则一脸笑意的道:“还请问官爷姚大人在忙何事?若是晚上能得空,咱们晚上在来叨扰。”说话间,便解下腰间的一枚碧玉佩环不着痕迹的递了过去。 那侍卫顺势放进袖口,压低了声道:“淮阴那边来了人。”这透了这么一句话,他便转身离开。 “淮阴。”李信眉头一皱,扭头与柳周泽道:“不好,怕是有人要捷足先登了。” “这话怎么说的?”王万年急声问道。 李信低声道:“姚大人总不会只见咱们三个,怕是又有人登门了,他这好半天都没回来,可见是有人出的价码更高,这才冷待了咱们。”说完,火烧屁股一般起了身,连声照顾也不打,急急的走了。 王万年不由低骂一声,也急冲冲的起了身,回去筹银子去,免得这样的一个发财的机会从手上溜走。 柳周泽倒是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端着盖碗细品的茶,呷了半盏茶后,才叫了门外的小厮来,让他递个话与姚颜卿,说他不急,且在这候着,等什么时候姚大人得空了再来一见。 那小厮拿了赏银笑眯眯的退了下去,一出大堂便去了春在堂把话转与外面的侍卫知晓,那侍卫听后便去回了话。 姚颜卿正 分卷阅读69 歪在园中的长椅上,手上抓着一把葵花子喂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哥儿玩,等听了那侍卫的回话,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姚二郎从姚颜卿手上拿过几颗葵花子,剥了壳把果仁仍在嘴里,哼笑道:“瞧瞧,还是有聪明人在呢!” “聪明不聪明不打紧,知情识趣才是紧要的。”姚颜卿轻笑一声,随手把葵花子一股脑的塞给了姚二郎,拍了拍手后,才端起石桌上的盖碗,润了润嗓子。 “沈先生还是没空见你?”姚二郎长眉一挑,狭长的丹凤眼眯了眯,似笑非笑的瞟着姚颜卿。 姚颜卿脸色瞬间一沉,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位老师惯来是规行矩步,只怕我差事办完他才会允我一见。”姚颜卿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姚二郎身子往前一探,笑道:“要是你那位张师兄送上拜帖,只怕立时就能得见了。” 姚颜卿轻哼一声,拿眼睨着姚二郎,说道:“二哥你这张嘴也就二嫂能受得了,要换做我,非拿线把你的嘴缝上不可。”说完,一转身提步便走。 姚二郎嘴角勾了下,在他背后问道:“哪去?” 姚颜卿头也未回:“去二伯母那。” 姚颜卿到时,正赶上姚二太太用午膳,只是那一桌子的东西显然都是姚颜卿平日里喜欢吃的。 姚二太太招呼他做下,笑道:“知你还没用过饭,先垫上几口,怕一会你又忙的不得空了。” 姚颜卿笑道:“还是二伯母会疼人,我这可不就是掐着饭点过来蹭饭的。” 姚二太太眼睛笑的弯了下来,拿了一双净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笑眯眯的看着他吃,自己只夹了几筷子的凉菜打发时间。 “四郎在京里可有给你添麻烦?”等姚颜卿吃的差不多了,姚二太太笑着开口问道。 姚颜卿摇头一笑:“怎会,四哥在京里不知帮了我多少,我还想着和您说一声,你若是舍得,等我回京也叫四哥与我一道过去,咱们京里也不是没铺子,正好叫四哥过去打理,咱们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这事你还得和你二伯说,我可做不了这个事。”姚二太太笑道,嘴角撇了一下:“你二伯那个人你还不知,惯来容不得我做什么主。” 姚颜卿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姚二太太见状,便叫下人把饭菜撤了下去,又上了用冰镇凉的果子露来。 姚二太太素来也拿姚颜卿当个亲儿子一般,有话也不藏着咽着,喝了两口果子露后,便直言道:“我知你如今身上担着差事,只是我大哥差人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我也不好驳了他去,便叫了你来问问,夏都的事可能叫你大舅父搀上一脚。” 姚颜卿倒没瞒着姚二太太,笑道:“现如今人人都盯着我手上这几张引路手书,大舅舅既开了口,我也不能叫您难做,只是我是奉命而来,总不能太过偏颇了。” 姚二太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即道;“若让你为难便是我亲大哥这个面子我都不给。” 姚颜卿嘴角翘了一下,伸出五个手指来:“如是别人少于这个数我让他连个边都摸不着,大舅舅,我自是要开方便之路的。” 姚二太太看见姚颜卿要这个数却是眼也未眨,笑道:“有你这话便成,我这叫人回去通知你大舅舅一声,趁早把银子备下。” 姚颜卿轻声道:“倒也不急,只是大舅舅不可能走漏风声了,免得叫我难做。” 姚二太太嗔笑道:“这个道理你大舅舅还能不懂,且放心就是了。”说完,想着府里今日来的三人,问道:“那三家可是要搀一脚进来。” “难了。”姚颜卿轻笑一声,他手上有二十张引路手书,总不可能可着广陵这一个地散出去,想要得了这引路手书,眼下舍不得银子,等互市一开这价码可就要更高了。 柳周泽等到姚颜卿近申时,他才重新露了面,柳周泽当即起身相迎,姚颜卿这一次笑眯眯的道:“让伯父久等了。” 柳周泽当即顺杆子往上爬,笑道:“贤侄哪里的话,你公务繁忙,便是多等一会也是应该的。” 姚颜卿让人重新上了茶,笑道:“什么公务不公务的,不瞒伯父说,我这忙的都是私事,为难之处大着呢!您也不是外人,也知姚家姻亲多着呢!人人都求到我这来,也是叫我难做。” 柳周泽明白姚颜卿手上的引路手书人人都惦记着,他那句倒是不假,姚家姻亲好几大家子,如今有了这样的好事,谁不得托关系上门求上一求。 “贤侄难处我明白,我绝不叫贤侄难做。”说完,柳周泽伸出了手比了道:“建仁庙这样的善举,我头第一个就支持贤侄。” 姚颜卿仿若未闻未见一般,只露出淡淡的笑意,不应柳周泽这话。 柳周泽见五十万两雪花银都未能叫姚颜卿心动,当即心下一沉,盘算着要加多少价码才能叫他松口。 “不瞒伯父说,这引路手书已定出去两张了,虽说有我姚家一份,可我两位伯父的为人您也知的,哪里会行叫我难做的事。”姚颜卿感慨似的开口道,呷了一口清茶后,目光便落在立在墙角处花几上的沙漏上。 柳周泽目光微微一变,顿时道:“谁能叫贤侄为难我第一个便不答应,这样积善结缘的好事贤侄能想着我,便是我的福气了。”说道这,柳周泽话音儿微微一顿,最后一咬牙,又加了十万两的银子。 “总是凑个吉利数才好。”柳周泽目光紧紧的盯着姚颜卿,生怕六十万两雪花银也不能叫他动心,若再让他拿出更的银子,他也得回去仔细盘算盘算才行了。 姚颜卿嘴角微翘,露出了笑意来:“伯父真是有一颗向善之心,等仁庙建好后伯父可得亲自来一趟夏都瞧瞧才行。” 柳周泽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当即面带喜色的说道:“指定得去瞧瞧。” 姚颜卿薄唇轻勾一下:“伯父做了这样的善事,怕不久就会人尽皆知了,少不得要有人与伯父探讨一下您的善举呢!” 柳周泽这样的聪明人如何不懂姚颜卿的意思,当即就道:“向善之心不分贵贱,只是如我等这样稍有能力的,拿出个百八十万银子来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姚颜卿笑意渐浓,要不怎么说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愉快了。 “伯父若不急,晚上不妨留下用个饭。” 柳周泽不可敢留下打眼,当即道:“原不该婉拒贤侄美意,只是家里还有一团的事,等贤侄得空,我下了帖子请贤侄到府上一聚。”等姚颜卿应下后,他便提出了告辞。 柳周泽回了府,他那亲家乔大富正在府里等着他,知他是从姚家归来的,忙急急的问道:“怎么样?成了没有?” 柳周泽出了大血,哪里肯让别人捡了便宜,当即垮了脸道:“成 分卷阅读70 是成了,可叫我肉痛的紧。”说完,重重一叹。 乔大富眼珠子一转,凑近他问道:“怎么说?可是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指晃了晃。 柳周泽眼睛瞪大,露出惊异之色,说道:“可别丢人现眼了,这个数到了姚大人那叫你连门都进不去。” 乔大富当即一惊,问道:“莫不是要这个数吧!”他又伸出一只手来比了比。 柳周泽连声沉叹,把他的手一推,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声音压低几分道:“我与你说,你可不能透了口风坏了我的事去。” 乔大富连连点头:“你只管放心说,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嘛!嘴最严实不过了。” 柳周泽心下嗤笑一声,他这亲家公若是嘴严,这广陵便没有嘴不严的人了。 “这样说吧!你刚比的数也只能叫你见了姚大人一面,想要搀和进一脚……”柳周泽竖起一指晃了晃。 乔大富当即大惊失色:“这他娘是想把咱们的骨头都啃下来,你也肯出这个数,他奶奶的心也太黑了吧!” 柳周泽长叹一声;“不出怎么办?想要出这笔银子的不知道有多少呢!我这还是借了二郎和姚大人的交情在,若不然,这个数也未必能拿的下来。” 乔大富“哎”了一声,瘫坐在椅子上,连着灌了几杯凉茶,也舍不得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来,一百万的雪花银,他娘的这哪是啃他们的骨头,是想把他们啃的骨头渣都一点不剩,比原来那个姓钱的巡盐御史还要黑心。 作者有话要说: 姚颜卿:五十两银子的蛋炒饭舍得吃,到本官这就想用五万两银子打发,当真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今天一更啦!不过字数还是不少的哈!这两天忙装修买材料的事,衣服啥都没洗,屋子也没收拾,我得去好好收拾一下 第51章 过了几日,广陵隐约有一些风声传来,说柳周泽为朝廷在夏都建仁庙这桩事捐了百万的雪花银,又过了几日后,有人说不是百万,是一百五十万的银子,相熟的去问柳周泽,柳周泽说,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柳家虽家底不厚,可也不差这些银子,只要能为朝廷尽一份心便是多舍出一些银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柳周泽的话一出口,家底不丰的人便缩了回去,自觉财力不比柳周泽相差多少的却是坐不住了,因姚颜卿那厢再没有什么动静,便求到了王知府和白大人那边,想着求他们在姚颜卿面前美言几句,不管是要多少银子,总得让他们见着人得了一句实在话才行。 姚颜卿眼下却是没空搭理广陵这些豪商,淮阴和宁城相继来了人,递了帖子到姚家,这一次姚颜卿倒是痛快,当即就应了,带着四名侍卫月下赴宴。 采折居是当地最大的楚馆,里面的小娘个顶个的粉面纤腰,像早春含苞待放的豆蔻花,笑起来声音又似百灵鸟,是广陵有名的香艳销金窟,一夜掷出千金是常有的事,可见淮阴那边来的商人为了宴请姚颜卿是下了大本钱的。 姚颜卿一袭雪青色织锦轻薄胡服,脚蹬素色**靴,腰间扎着五彩腰带,系着彩凤荷包,又缀了碧色玉环,乌黑光滑的长发用白玉攒珠冠高束,手上摇着洒金扇,一副翩翩风流之态。 这些风月场合的妈妈看人最是眼毒,姚颜卿一进来她眼睛上下一扫便知他的家底不薄,当即笑盈盈的迎了过去:“郎君瞧着可是眼生的紧呢!莫不是外地商客?妈妈这的小娘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不知郎君喜欢什么样的?” 姚颜卿削薄的唇若有似无的勾着,手上的洒金扇一拢,说道:“群芳院的客人可到了?” 那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谄媚,笑道:“原是群芳院的贵客,郎君快请。”今日包下群芳院的客人可以说是近年来出手最大方的一位了,就是不知这样大的手笔要宴请的又是何人。 姚颜卿手上的洒金扇轻轻一点,叫那妈妈带了路,刚被引到群芳院,淮阴最大的盐商郭应川便迎了上来,撵了那妈妈下去后,便笑着把姚颜卿引进了大厅中,连带着随姚颜卿而来的那四名侍卫都做了妥善的安排。 姚颜卿被引进了大厅后,厅内的四人便起身上前见礼,姚颜卿笑了一下,道:“各位不必客气。” 郭应川请了姚颜卿上座,双手轻拍三下,乐声便起,随后数名舞娘飘然而来,随着乐声起舞,纤细的腰肢曼妙至极,香气更是隐隐袭来。 姚颜卿随着乐声半眯着狭长的眼,手指曲起在膝上打着拍着。 郭应川见状露出一丝笑意,等一舞结束,便叫了打头的小娘上前斟酒,那小娘生的粉白娇嫩,眼颦秋水,袅袅婷婷而来,身上清雅的香气环绕,近身后柔软的腰肢轻轻一弯,藕臂一展,露出一截细腻雪白的腕子来。 姚颜卿拿眼睨着那小娘,嘴角衔着淡淡的笑,神色却未见所动,等那女娘把酒递到他唇边后,他脸上的笑意略微一敛,抬扇抵在那小娘的手腕上,一个巧劲把那杯酒推开。 那小娘一怔,转瞬间便带了几分委屈之色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轻轻一笑,眸色瞬间一沉,望向了郭应川。 那一双眼又寒又冷,郭应川被瞧上一眼后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随后挥手让那小娘退下,轻声道:“这小娘是采折居的清倌,可是不合大人心意?” 姚颜卿笑而不语,只端起桌面上的酒饮了一口,半响后才道:“你有心了。” 郭应川拿不准这话的意思,琢磨着读书人都是要脸面的,说不得这姚颜卿因年纪尚轻,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露出放浪形骸的一面,这般想着,心里倒是有了主意,等着一会把那小娘赎了来送到姚家。 郭应川背后撑腰的人是内阁大学士温玉衡,他的胞妹正是温玉衡的爱妾,是以淮阴的盐商皆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在姚颜卿这碰了一个钉子,其中一李姓商人便道:“听说大人此次南下是为了在夏都建仁庙一事筹款,小民们也愿为此事尽些绵薄之力,还望姚大人能给我等一个机会。”说着,那李姓商人弯腰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雕花木匣来,放到桌上后打了开来,朝着姚颜卿的方向推了推。 姚颜卿嘴角轻轻一翘,随意的扫了那匣子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沓百两银票,约摸能有四万两之多,姚颜卿抬手把匣子盖子一扣,脸上忽显暴戾之色,冷喝道:“你们把本官当作什么人了。” 那李姓商人一惊,忙道:“这是小民的一点心意,绝没有旁的意思。” 姚颜卿冷笑数声,起身便要走,郭应川忙把人拉住,赔笑道:“大人勿恼,是我这兄弟考虑不周,因来到匆忙一时没有备下淮阴的特产,怕在大人面前失礼,这才作出这样的举动来。” 姚颜卿顺势坐下,哼笑一声:“这才是真 分卷阅读71 正的失礼,当本官是见钱眼开之人不成,你们既有心行善举,为建仁庙一事尽一份心,这本是一件好事,可不该走了歪路。” 郭应川连声附和:“大人教训的是,小民们知错了,还请大人能我等一个机会,也叫咱们结下一份福缘才好。” 姚颜卿怒意微敛,淡声道:“这不过是凭心之事,你们若有这样的心,谁还能拦着不成,只管去庙里捐洗香火钱就是了。” 郭应川面露苦笑,可没有哪家仁庙敢收下百万之多的香火钱。 “我知你们的来意,便是你们不开口,心里想些什么我也是一清二楚,人为财死,鸟为食忙,这也算不得什么错事。”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漫不经心的把玩上从腰上垂下的玉环。 郭应川眼睛一亮,忙道:“不瞒大人说,咱们这些人也是不容易,挣的银子虽比常人多些,可也都是幸苦钱。” 姚颜卿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长眉轻轻一挑道:“幸苦钱?你们若敢说是幸苦钱,百姓可还要不要活了。” 郭应川讪笑一声,躬着身子道:“咱们把盐贩到西北,不说路途遥远,就说路上指不定都要遇上什么事,有时候真是有去无回。” “所以朝廷体恤你们,也给你们指了一条便捷之路。”姚颜卿淡声说道,眸光却变得阴沉晦暗起来,意有所指的道:“朝廷这样待你们,你们也得知事才行,事事都想占了先机,富了你们,反倒叫国库的银子紧吧了。” 郭应川因姚颜卿这番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不怕多出些银子,怕的是姚颜卿不肯收下这笔银子。 “大人说的是,正因为如此,小民们才想为夏都建仁庙一事尽一份心,小民们愿效仿柳当家的,捐出白银百万两以示诚心。” 姚颜卿目光淡淡的从郭应川的身上扫过,薄唇一挑,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凉意来:“我听说淮阴的盐商一向以郭当家的马首是瞻,旁人贩盐能得三成利,你郭当家却是能赚得满盆彩,有句话知郭当家可曾听过,这银子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姚颜卿早知这郭应川仗着有温玉衡撑腰,把持淮阴盐引不放,他得了盐再分卖给下面的小盐商,再由小盐商运往各地售卖,重中不知挣了多少黑心银子去,如今只想拿出百万两来换取最大的利益,这买卖做的却也是太精了。 郭应川脸色微微一变,明白自己是小看了这姚颜卿,难怪广陵的豪商们会说他这是想把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那些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大人怎能尽信。” 姚颜卿轻笑一声,略带了几分讽意。没有言语,只把手上的酒杯一撂,大有起身要走之意。 郭应川已听人说要见这姚颜卿一面是极难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把人请了出来,既备下山珍海味,又献上娇媚小娘,更是备下了打点的银钱,可不管是美色还是金银,竟都不能叫这姚颜卿多瞧一眼,心里已知自己失算,如今又听他拿话来点自己,忍不住猜测他是否知晓淮阴盐引尽在他手之事。 “大人,小民愚钝,还请大人给我指一条明路。”郭应川见姚颜卿起身要走,忙躬身长揖。 姚颜卿淡淡一笑:“郭当家既有向善之心,岂会不知仁教三德,我观郭当家的面相倒有三分智德之相。” 郭应川一怔,他虽未能听明白姚颜卿话里所谓三德的含义,却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三”字,不由试探性的开口道:“小民愿为夏都建仁庙捐白银三百万,不知等仁庙建成后小民可能有幸前往夏都一观?”他话一出口,叫陪坐的四人大吃一惊,心下暗算,三百万的雪花银,以郭应川的性子,他们每人怕是要担去六、七十万两的银子了。 姚颜卿当即笑允,赞道:“郭当家果然是有仁心之人。” 郭应川心下苦笑,他不懂什么仁心不仁心的,只知这姚颜卿却是有一颗贪婪之心,叫他们这些被人骂做奸商的都自愧不如了。 第52章 沈先生使小厮传话到姚家时,姚颜卿正接见宁城来的豪商,待他听姚家的小厮说沈先生使了人来后,当即扔下宁城的三位商客去见那小厮。 那位商客却不知来者是人,竟能叫这位眼高于顶的姚大人把他们扔下,心里不免猜疑,等姚颜卿差人来说有要事需当离去半日,心下越发惊疑,只当是另有人前来拜访,忙拉住那传话的小厮,含笑问道:“不知这位小郎可知是何人来见姚大人?” 那小厮最是老实不过了,自不敢透露姚颜卿的私事,忙摇头道:“小的不知,五郎君只吩咐小的前来传话,若三位贵客没有急事可等郎君回府,若有事,不妨改日再来。” 三位商客听了这话,不免想到了一些传言,听说那王治有王掌柜就是遭遇过这样一遭,结果他人一走,却再没有机会登门拜见这位姚大人了,其中一名豪商忙道:“劳烦小郎和姚大人说一声,咱们无事,就在此等姚大人忙完后在详谈建仁庙一事了” 那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厅却寻不到姚颜卿人了,此时他已打马出府,直奔集贤书院而去。 集贤书院座落在广陵与凤城交界处一座高山上,到了山脚下,人只能徒步而上,而沈先生的宅院正是在山峰最高处,站在沈宅后院眺望,恰好可以把广陵与凤城交接的山路收入眼底,姚颜卿在集贤之时,最喜欢站在山峰高处俯瞰山下景致。 姚颜卿到时,沈先生随意的盘坐在山石上望着山下的蜿蜒的小路。 姚颜卿把拎在手上的礼物放在地上,上前长揖见礼:“学生姚颜卿见过老师。” 沈先生半睁开眼睛,拂袖而起,沉声道:“随我来。” 姚颜卿轻应一声,拎起礼物跟在了沈先生的身后,随他进了正堂,沈夫人正巧沏了一壶花茶过来,见了姚颜卿不免露出惊喜之色,姚颜卿规矩的上前见了礼,把手上的礼物递上。 沈夫人笑道:“人来便是了,怎得又带了这些东西。” 姚颜卿笑眯眯的道:“是学生一点心意,还请师母笑纳。” 沈先生清咳一声,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送东西过来,怎么一点记性也没有。” 姚颜卿面上带笑,回道:“不是什么重礼,不过是一点清茶和补品,是给师母的孝敬。” 沈夫人怪嗔的撇了沈先生一眼,说道:“又不是给你的,哪里那么多的话。”说完,与姚颜卿笑道:“中午留下吃饭,我给你做几样小菜,再镇上一壶果酒,你陪着你老师喝几杯,自打你们几个离开书院以后,可在没有人能陪你们老师好好说说话了。” 姚颜卿笑应下来,等沈夫人走后,才落了座。 沈先生端着盖碗轻呷了一口,若有所思的望着姚颜卿,久久未发一语,姚颜 分卷阅读72 卿如今的性子越发的沉得住气了,只是含笑坦然的面对沈先生审视的目光。 “你可知如今你在广陵是何风评?”半响后,沈先生淡淡的开了口。 姚颜卿笑意微敛,正色道:“学生不知,难不成老师有所耳闻?” “人人都说姚大人年纪轻轻却手段了得,于聚敛钱财一道上颇有建树。”沈先生讽刺的说道,面上浮现一层薄怒之色,手狠狠的在茶几上一拍,喝道:“我教你三载,不求你克己奉公,却也不能容得你做下这样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来。” 姚颜卿一怔,随即温声道:“老师怕是有所误会,学生不敢说是清正无私,却也不会做下这样亏心之事。” 沈先生面色沉郁,冷声道:“你敢说自己不曾敛财收贿?” 姚颜卿轻声道:“学生敢说不曾作出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来。” “那便是承认你曾收受贿赂了。”沈先生面色一沉,他当日便有此担心,不想一语竟中。 姚颜卿轻叹一声,回道:“学生只能说自己无愧于心。” “你可知如今书院中的学生对你敛财一事都在议论纷纷?”沈先生皱眉冷声说道,眸中难掩失望之色。 姚颜卿不觉一笑,一派潇洒气度,说道:“虽有人言可畏一说,然学生无愧于心,自是不畏人言。” “好一个不畏人言,我看你是失了本心,既无心又岂会畏惧人言。”沈先生沉声喝道。 姚颜卿起身一揖,温声道:“老师的话学生不敢认下,此次学生奉圣人之命南下,只为夏都建仁庙一事筹款,那些商人自己心有妄念才愿意捐献巨款,学生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我教你三载,曾与人言你乃我教的过学生中最为机敏的一个,只要入仕必有主政一方的一天,你高中后,有人恭喜于我,我却无一分喜色,只怕你误入歧途走上歪路。”沈先生叹声说道。 姚颜卿只道自己并不得沈先生的心,如今听他之言不由一怔,心有动容,随后语气平缓郑重的说道:“学生虽有追逐丰功厚利之心,却绝不敢忘老师的教诲之言。”说罢,走到沈先生身旁,执壶斟上一杯清茶。 沈先生看了姚颜卿一眼,最后还是端起盖碗呷了一口,放下后一指旁边的座椅,淡声道:“如今你已是官袍加身,何必做此姿态。” 姚颜卿见沈先生饮了茶,眼中便带了笑,说道;“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说完,才重新落座,笑道:“学生南下时曾到徐太傅府上辞别,徐太傅与学生道若老师有意出仕,他愿为老师举荐。” 沈先生闻言只摇了摇头,道:“我已无出仕之心,你与徐太傅说劳他费心了,为官那几年已教我看明本心,官场并不适合我,反倒是育人之道给了我很大的启示。” 姚颜卿知沈先生学识过人,若不是性子过于耿直,如今怕也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成就未必会逊于徐太傅。 “老师不妨在考虑一二,以您的才学若出仕必有一番作为,您是做事实的人,有您这样的官员在朝中亦是百姓之福。”姚颜卿轻声劝道。 沈先生淡淡一笑,不应这话,反问道:“你可知育人之道给了我什么启示?” 姚颜卿摇了摇头:“还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迂腐书气之性可授业解惑却不可治民为官。”沈先生淡声说道,隐有自嘲之意。 姚颜卿却道:“老师既有悟出此道,更应入仕才是。” 沈先生看了姚颜卿一眼,说道:“我若悟出此道,焉有今日与你这一问。”他这性子这辈子也是难改了。 姚颜卿因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师兄的性子与老师倒是相似,也难怪老师最为喜欢他了。” “可怀贤不如你会做人,就连仲安在为官之道上都稍逊你一筹。”沈先生叹声说道,却为张光正感到可惜,以他那执拗的性子怕是要重蹈自己的覆辙了。 姚颜卿自谦道:“两位师兄自有过人之处,以学识来论我却是逊两位师兄不止一筹。” “我曾一览你会试时所做的文章,虽不掩少年锋芒,但比起怀贤的沉稳持重,你的锐气更得圣人之心,朝堂上沉稳持重的臣子不计其数,如你这般锋芒毕露的却寥寥可数,这是你的长处亦是短处。”沈先生语重心长的说道,他虽最为得意张光正这个学生,但对于姚颜卿亦不曾留有私心,若不然也不会在三人赴京赶考之时修书与徐太傅,着重请他照看姚颜卿,勿让他走上歧路。 “学生受教了,但仍有一问,老师既已事事通透,为何执意不肯入仕?”姚颜卿轻声问道。 “育人者不能育己。”沈先生叹声说道,他这一生终是有所遗憾的。 姚颜卿不由想到医者不能自医,细品沈先生的话,他却有颇有些不赞同,人生难得几回搏,若知变通,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姚颜卿倒知这番心里话不能与沈先生言说,否则少不得招来一通训斥,是以只笑而不语,稍后便另起了话头,与沈先生论起茶道来。 沈夫人来过喊两人用饭,见这师徒二人竟想谈甚欢,不免抿嘴一笑,招呼着两人去偏厅用膳,又与姚颜卿笑道:“你老师就这牛脾气,你且担待一二吧!” 沈先生嘴角一抿,就听姚颜卿道:“怎会,听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叫张师兄知晓今日我与老师相谈甚多怕是要吃味了。” 沈先生因姚颜卿这俏皮话绷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油嘴滑舌。” 沈夫人笑眯眯的道;“就你不会说话,什么油嘴滑舌,咱们憋理他,且随师母来,今儿有学生送了两尾活鱼来,鲜的很。” “学生今儿有口服了。”姚颜卿笑着说道,抬手一揖:“就是劳烦师母下厨受累了。” 沈夫人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携了姚颜卿去偏厅,也不管沈先生,倒惹得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跟了上去。 第53章 两淮的豪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得了引路手书,恨不得夏都互市立即开放,好叫他们能挣得满盆彩,有人忧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恨尚还观望之时便叫人捷足先登,弄到如今连姚颜卿手上还有几张引路手书都不知。 有人琢磨姚颜卿行事,却发现竟无规可寻,说他大敛银钱不假,就连姚家二太太的长兄为了这引路手书都出了血本,可他们呈上的重礼这姚颜卿却不是一一留下,可见不是个贪得无厌的。 盐商魏家一大家子琢磨了许久,他们献上的是一尊巴掌大的金佛爷,实打实的真金铸成,按说手笔算不得小,怎得就没有入了姚颜卿的眼,竟叫他连一面都不肯见。 魏夫人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了一遭事来,派人去请了大奶奶白氏过来,魏老爷不解其意,说道:“商量正事你叫老大媳妇过来什么。” 分卷阅读73 魏夫人轻哼一声:“你懂个什么,我这还不是都为了你这一遭事。” 等白氏过了来,魏夫人笑眼盈盈的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我记得姚家的五娘子与你手帕交,你们两个未出阁的时候很是要好,如今这五娘子随着姚大人一同归乡,你怎么也不想着邀她来家里做客。” 白氏惯来是个伶俐人,心思一动,便明白魏夫人的意思,当即笑道:“母亲不提这事,我原也是想和母亲商量的,只是见母亲这几日因外事忙碌,便没好意思与您提起这桩事来。” 魏老爷面露惊讶之色,问道:“老大媳妇,你和姚家的人还有交情?” 白氏笑回道:“儿媳和五娘子幼时便常在一处玩,后来还是她嫁去了京城才渐渐断了联系。” 魏老爷“哎”了一声,说道:“糊涂,你们这样的情分怎能因离的远了便断了联系。” 白氏轻叹一声:“五娘子哪里能比儿媳自在,她嫁的那家是高门显贵府邸的郎君,规矩最是森严不过了,前些日子儿媳回家,听母亲说起五娘子来,说她在那户人家受了不少的委屈,还是姚五郎君出面,叫她和那家郎君和离,这才随了他一同回乡,也因如此,儿媳才未曾她一回乡便邀她来家里做客,也怕她没有心思。” 魏夫人闻言拍着白氏的手道:“正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你才该邀了她来府里散散心,你陪着她说说话,也好开解开解她。” 白氏轻应一声:“母亲说的是,一会我便下了帖子到姚家,请五娘子来家中做客。” 魏夫人赞许的点了点头,又道:“既要给五娘子的下帖子,倒不好只请了她一人来,姚大人你可相熟?不妨也请了他来府上做客。” 白氏轻摇了下头,道;“儿媳与姚家五郎君不过是几面之缘,不若让大郎下帖邀他前来,我这厢在一同递了帖子到姚家,说不得五郎君便也能随着五娘子同来,他素来待五娘子这个姐姐最看重不过了。” 魏夫人想了下,也点了下头,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若不然还真没有旁的法子了。 魏家下了帖子过去,华娘接了帖子便是一怔,一时拿不定主意,姚二太太使来的丫鬟云雀便笑道:“娘子不妨应下,您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成日只闷在家家反倒是叫老夫人和太太们忧心。” 华娘轻叹一声,反手把那请帖往小几上一放,轻声道:“人心最是难测,如今五郎身上担着紧要差事,没得在因我给他添了麻烦。”说罢,手轻轻一挥,只道自己乏了,便叫云雀退了下去。 云雀这小丫头最是机灵不过,自被姚二太太给了华娘后,便一心一意的服侍她,这些日子她见华娘兴致一直不高,心里也是急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邀娘子外出,可她却不肯应下,又听她言谈之中颇有顾及,心下便装了这事,等华娘叫她退了下去后,一转身便去了春在堂,把这事说与姚颜卿知晓。 姚颜卿虽忙着为晋文帝敛财的事,可心里也记挂着华娘,听云雀说了这事,晚膳的时候便去了问蕉阁,手上拿的魏家的帖子,与她笑道:“倒是赶巧了,不想五姐竟也得了魏家的请帖,正好明儿咱们姐弟一道了。” 华娘拉了他的手坐下,叫小丫鬟添了碗筷,想了下,又叫人去大厨房多要了两道菜,之后柔声道:“什么一道了,魏家请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若是觉得用得着魏家,你便去魏家走上一遭,若觉得用不着,便如往常一般就是了,不必赴魏家的宴请。” 姚颜卿笑道:“听说魏家的厨子一流,我这些日子忙着脚不沾地,也是适合松快松快了,到他家吃一顿酒全到散散心了,五姐正好与我一道,我记得他家大郎君娶的是白家大娘子,你们原在闺中时便是手帕交,正好我与他们吃酒,你和那白家娘子也一处说说话。” 华娘哪里能不懂姚颜卿的心意,红菱唇轻轻一抿,便道:“不必为了我给你添了麻烦,我与素娘也很久未曾有过联系了,如今想想,怕也是没有多少话能说的。” 姚颜卿削薄的唇一掀:“哪里是麻烦,是弟弟我想松快松快呢!五姐全当成全了我。”说罢,用汤匙舀了一勺子的白灼虾仁到华娘的碟子中,说道:“这道白灼虾仁做的不错,五姐尝尝看。” 华娘轻“嗯”一声,低头吃着姚颜卿夹过过来的菜,眼眶却泛了红,她得了这样一个事事为他着想的弟弟,不知上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才有这样的福气。 再说魏家得了回信,忙吩咐下人为明日的宴请提早做好准备,魏夫人又叫了白氏来与她打听姚颜卿的胃口,若问白氏华娘的口味她尚知一二,问到姚颜卿,她便犯了难,左思右想一番,记起曾听华娘说起过她那弟弟颇喜食鲜味,便与魏夫人说了,魏夫人听后,忙叫了长子去预定鲜味,让采买的管事明儿个一早务必备好鲜活的海味,转身又去了大厨房,吩咐厨子明日拿出看家本领来,几番吩咐下来,魏夫人才算松了一口气,只盼着明日的宴请能顺顺利利,好叫魏家能心想事成。 魏家能否心想事成,全在姚颜卿的一念之间,是以魏家老小对这一次姚颜卿的到来极其看重,一大清早便叫了下人在几个路口分别守着,瞧见姚颜卿露了面后,忙回去通报,魏家当即中门大开,但凡儿郎无不出来相迎。 姚颜卿从马上跃身下来,他身后的软轿则一路抬进魏家大门,进了内宅魏夫人则携了女眷等在月亮门处,见了抬了华娘的软轿,白氏便上前搭了把手,把华娘把轿中扶了出来。 与此同时,魏老爷请了姚颜卿上座,叫了三个儿子作陪,言语之间可谓殷勤到了及至。 姚颜卿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呷了口香茶,他如今手上还剩有两张引路手书,可谓是奇货可居,若魏家识趣,他倒不介意叫他们达成所愿。 “听说姚大人颇喜食鲜味,今儿一大清早小民便叫了管家特意去采买了各式鲜味,如今已叫厨子备下,还请大人品尝一番,看看可还能入得了您的口。”魏老爷含笑说道,见姚颜卿放下手上的盖碗,忙给长子使了一个眼色。 魏大郎会意,起身执壶为姚颜卿续上了香茶,随后退到了一边。 姚颜卿见魏家这样殷勤的做派,心下忍不住感慨权利二字,如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这些豪商岂会把他放在眼中,只怕连这杯茶都未必能饮上一口。 姚颜卿手轻轻一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魏当家的不必如此客气,今儿不过是陪五姐前来,怎好让你们如此破费。” 魏老爷闻言忙笑道:“能得大人赏光是小民一家的福气。” 姚颜卿轻轻挑眉,又听魏老爷道:“小民早先下了几次拜帖到姚府,可惜大人公务繁忙一直未能得空允小民一见, 分卷阅读74 其实小民亦有一颗向善之心,想为建仁庙一事尽些微薄之力。”说罢,抬眼窥了下姚颜卿的神色。 姚颜卿面上隐有似笑非笑之意,他倒一点也不意外魏家人会如此沉不住气,但凡有些算计的都会知晓他如今手上的引路手书怕也散的七七八八了,所谓物以稀为贵,这引路手书便越发的值钱了,原先六七十万可拿下,现如今,却是要坐地起价了,端看魏家出不出得起这笔银子了。 魏老爷当然出得起,莫说姚颜卿只要他百八十万的雪花银,便是再加上十万他也得给,若不然他私下囤积的私盐可就要砸在手上了,莫说一时半刻无法散出去,便是一两年之内,他也不敢在白行敏的眼皮子底下作出贩卖私盐的事来,毕竟这位新任的巡盐御史可不是吃素的。 第54章 魏家这一顿饭吃的可谓是宾主尽欢,过了没两日,便有人上魏家打听,毕竟他家在广陵是独一份请动了姚颜卿大驾的,魏家倒是机灵,没敢说是请了姚家归家那个五娘子才请动了姚颜卿,只道是家中的厨子最善烹饪海味,这才得了他亲睐,这话一出,一时间广陵的鲜味要价倒是涨了一番。 姚家的竹亭里,姚颜卿歪在长几上,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站着,小心翼翼的展开一卷丹青,姚颜卿眼睛一亮,身子忍不住朝前一探,随后下了地,走到画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这才确定是前朝的古物,洛神赋图。 “这是谁送来的?”姚颜卿抬头问道,送上这样的大礼必是有所求的,这礼比起银子来可疼手的紧了。 姚颜卿颇有不舍的挥手让小丫鬟把画卷好,仔细的放回了画筒中。 一旁的小厮忙回道:“是徐家的二郎君一早送来的。” 姚颜卿眼睛微微一眯,坐回了长几中,右手手指不自觉的曲起轻敲在腿上,半响后,不舍的望了望那画筒,到是下了决定:“派人去徐家下帖,让他下午过来一趟吧!” 徐家二郎君得了信,过了午膳的时间便登了门,这一见倒是姚颜卿颇有些惊讶,那徐二郎君模样生的周整,虽也是一身锦缎长袍,却一眼便能瞧出是旧衫,浆洗的已有些退了鲜亮颜色,姚颜卿以为能备下这般厚礼的必是殷实人家,不想打眼瞧去竟像是家道中落的。 徐二郎上前与姚颜卿见了礼,举手投足之间很有些温雅之风,姚颜卿抬手指了下首的位置,随后问道:“徐二郎君可是读过书的?” 徐二郎轻应一声,苦笑道:“不瞒大人说,学生曾在集贤书院念过一段时间的书,与大人曾为同窗,可惜学生却不是个聪慧的,考了八年也不过只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后来家道中落便弃笔从商。” 姚颜卿闻言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说道:“不想你我竟还有这样的缘分。” 徐二郎笑了一下:“与大人有同窗之谊的不知几何,学生不过是厚颜才敢有此一说。” “却也是实话。”姚颜卿轻笑说道,端着盖碗轻呷一口,之后才道:“徐二郎君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徐二郎抬眼看了姚颜卿一眼,回道:“学生平生却最喜妙笔丹青,听闻大人一手丹青曾为圣人赞誉,不知学生可有幸一观?” 姚颜卿嘴角勾了一下:“不过闲暇时间自娱自乐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徐二郎君若有机会上京,可来我府上一观。” 徐二郎当即起身拱手与姚颜卿道谢。 姚颜卿笑着压了压手,说出的话却颇有些意味深长了:“今儿一早观了徐二郎君送来的洛神赋图,这样珍贵的画卷能一观已是三生有幸,自不敢收用珍藏,我已叫小厮妥当保管,只等着物归原主了。” 徐二郎送上这样可在做传家宝的重礼,自是有所求,哪里肯让姚颜卿退还此物,忙道:“此画原在我手中是珠玉蒙尘,如今能被大人珍藏才不算是暴殄天物。”说话间,他身子微微朝前挪动了一下,颇有不安之相。 姚颜卿嘴角翘了下:“无功不受禄,徐二郎君可是叫我难做了。” 徐二郎微抬了下头,仔细的观察着姚颜卿的神情,见他左手不断的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脸上的神色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心下越发的惶恐,细细斟酌一番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瞒大人,学生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姚颜卿脸上的笑意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徐二郎一咬牙,一鼓作气的说道:“学生听说大人奉命为夏都建仁庙一事筹款,学生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奈何家道中落,囊中羞涩,一时之间筹不出许多银两来……”说到此处,徐二郎抬眼望了姚颜卿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羞赧之色,低声道:“学生变卖了家中珍藏的三样古玩,如今只筹得白银三十五万两,不知大人可否能容情。” 姚颜卿笑意微微一敛,这番神情上的变化叫徐二郎心下一沉,却不想峰回路转,听他问道:“你既有这珍卷,怎得不曾想过变卖?” 徐二郎苦笑一声,回道:“不瞒大人,学生亦曾动过此念,可买得起的买主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学生实不愿让这珍卷自此蒙尘,是以才会送到大人府上。” 且不管这番话是真是假,至少姚颜卿听得很是悦耳,眼底染上些许的笑意,说道:“既得此卷,便绝不辜负你的心意,断然不会叫这副珍卷珠玉蒙尘。” 徐二郎一怔,不可置信的望着姚颜卿,叫不准他的意思。 姚颜卿微微一笑:“向善之心不分贵贱,等仁庙建成且去给佛爷上柱香,也保佑你日后顺顺利利,重振家声。” 徐二郎闻言在愚笨也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 姚颜卿手上最后一张引路手书终是未能达到奇货可居的妙处,可他却觉得用一副洛神赋图来换甚值,比起白晃晃的雪花银来说,这副珍卷却是无价之宝,更能博帝王一笑,是以当夜他便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呈与晋文帝赏玩。 姚颜卿离京时正是骄阳似火之季,归京时却已是初秋,虽落叶纷飞却也是硕果累累的季节,似乎昭示朝堂之上权利的更迭。 晋唐一年的税收中有一半是来自于盐税,约有白银三千四百万两,而姚颜卿南下这一趟,足足敛了一千四百八十万两的雪花银,近乎盐税一年收益的一半。 当初姚颜卿南下时,朝中不知多少老臣瞧了笑话,觉得他能从那帮子商人手中抠出百八十万两银子来已是烧了高香,谁成想这毛头小子行事竟如此出乎人意料,手段端得不凡,竟筹得一千四百八十万的雪花银,莫说是建一座仁庙。便是十座也是建得起来的。 姚颜卿不止为夏都开放互市和建仁庙筹集了银子,更充裕了国库,如 分卷阅读75 何叫晋文帝不喜爱这个他钦点的状元公,等姚颜卿从广陵归京进宫复旨,晋文帝已叫人拟了擢升他为正五品侍读学士,兼任监察御史一职的旨意。 旨意一下,饶是姚颜卿都不由一怔,虽跪谢皇恩,可心里也不禁琢磨起晋文帝的用意。 侍读学士官职虽不高,却是踏向内阁的必经之路,更是圣人身边的近臣,端得清贵无比,亦有上朝的资格,而监察御史虽是芝麻大的小官,然权限甚广,可风闻奏事,只不过并无上朝的资格,如今两者兼之一人,别说姚颜卿感到受宠若惊,便是拟旨的官员当时都是一怔,心下艳羡姚颜卿的好运。 “朕知你一心想去刑部任职,可眼下刑部并没有适合的职位,倒不如去御史台察院历练一番,等来日有适合的机会,朕再把你调往刑部任职。”晋文帝叫人赐了座与姚颜卿,言谈间态度甚是温和,足矣惊到一批人的眼珠子。 姚颜卿闻言立即起身,恭声回道:“圣人待臣之心让臣实不知该如何回报,唯有为君尽忠,此生必不辜负圣人厚爱。” 晋文帝笑了一声,抬手让姚颜卿坐下,意味深长的说道:“好好在御史台干,朕还有重用你之时。” 姚颜卿心思一动,忍不住悄悄抬眼用余光窥了晋文帝一眼,隐约明白了晋文帝的用心。 晋文帝却没有察觉姚颜卿的小动作,语气温和的与他道:“五郎可知文臣武将的最高殊荣为何?” 姚颜卿神态恭谨的回道:“武想封侯文想拜相,臣想,这便是为臣者最高的荣耀了。” 晋文帝大笑一声,说道:“你说的不错,文臣登阁拜相乃是最高的荣耀,是每个读书人的向往,而武将凭着血战沙场,生里来死里去,为自己挣得一份荣耀,保后代安枕无忧,历朝历代,文武双修者不在少数,却无武将登阁拜相,但有文臣如前朝陈之敬,周朝姜勒以功勋封侯,其名臣之名流芳百世。”说道这,晋文帝话音儿微微一顿,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看向姚颜卿,沉声道:“朕为皇子时曾与你父亲说过,朕想要一个天下盛世为后人称颂,你父亲回朕,愿为朕手中利剑,君臣共进开辟一个晋唐盛世,可惜你父亲走的太早,让朕留有遗憾。” 姚颜卿从不知父亲与晋文帝曾有这样的君臣之谊,闻言不由一怔,随后忙道:“臣父若泉下有知圣人至今尚记得当日之言,心下必会感念圣人恩德。” 晋文帝心下苦笑一声,眼底因有怀念之色,下一瞬目光却骤然变得犀利起来,话锋一转,极富深意的说道:“记得朕今日之言,你父未能完成的遗愿,朕等着你来完成,前朝有陈之敬名垂青史,朕盼着晋唐亦有你姚颜卿千古流芳。” 作者有话要说: 回京了,升官了,五郎进了御史台,你们懂的,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这几天让大家久等了,感谢妹子们的不离不弃 第55章 晋文帝的话不可谓不让人震动,登阁拜相,位极人臣已是姚颜卿所能想象到的人生最高峰,而晋文帝却给他描绘出一个宏图,以文臣之身封侯,历朝历代又能有几人,而晋唐更是前无古人,如他能有拜相封侯那一日,正如晋文帝所言必能千古流芳。 姚颜卿作为朝中新贵,第一次上朝时自是备受人关注,徐太傅作为师座自是为其保驾护航,在殿外时便拉着他多嘱咐了几句话,一来是担心他头一次上朝慌了手脚,二来也是做给旁人瞧得,希望可以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宣平侯冷眼看着,目光闪过一道阴冷之色,随后重重一甩袖摆提步进了太和殿,丝毫不掩饰其对姚颜卿的敌意。 姚颜卿唇畔含笑,对宣平侯的态度不以为然,只谦逊的退避开站在了末尾,随着百官同入太和殿,他虽站在大殿末尾,可一身绯色正五品官袍加身,衬得人物俊美,很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三皇子站在前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许久未见,这姚颜卿生的越发风姿不凡,也难怪最近有不少老大人打起了他的主意,想招他为婿,三皇子想到这些,心里便有些微微泛酸。 姚颜卿第一日上朝,便遭到了以宣平侯为首的派系强而有力的一击,理藩院尚书杨溥颐在朝堂上直指姚颜卿南下时收受贿赂,以为夏都建仁庙筹银为由行敛财之实,实则中饱私囊。 杨溥颐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堆,恨不得能置姚颜卿于死地,姚颜卿微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讽意,半响后,晋文帝点了他的名,他才从列位中走出,先是行了礼,随后朝着杨溥颐一拱手,又面向晋文帝道:“臣之忠心可见日月,还请圣人明鉴。” “圣人,臣所说句句属实,姚学士的确曾收受贿赂,资贿竟达百万,还请圣人明察,还两淮百姓一个公道。”杨溥颐沉声说道,长揖到底,似有晋文帝不应他便不起身的架势。 “圣人,臣有话要说。”徐太傅站出一步,面带冷笑,他如何不知姚颜卿今日之祸从何而来,不过是杨溥颐怕姚颜卿有做大大一日,将来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这才要趁着他羽翼未丰将其翅膀斩断。 晋文帝面沉如水,轻点了下头,道:“徐太傅有话直说无妨。” 徐太傅看了杨溥颐一眼,冷声道:“臣实在好奇杨尚书从而得知姚学士收受贿赂一事,且能知他受贿达百万之多,臣认为无凭无据便信口开河污蔑朝臣,若人人都如杨尚书这般,还要御史何用。” 晋文帝觉得此话在理,便道:“杨尚书可有真凭实据?” 杨溥颐既敢拿姚颜卿开刀,自是有所准备,当即便道:“臣有人证,至于物证,还请圣人查抄姚学士府邸,自可寻到物证以证臣所言不虚。” 徐太傅闻言当即冷笑一声:“可笑,仅凭你一句话就要查抄朝臣府邸?既有人证,杨尚书怎得不叫他当堂对质。” 杨溥颐不疾不徐的说道:“自会有当堂对质之时,徐太傅且先别急。” “我看是你杨尚书心中有鬼才是,若不然怎得不敢叫你口中所谓的人质当堂对质?你也算是朝中的老臣了,不说一心为圣人分忧,反倒是妒贤嫉能,也不知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了谁的肚子里去。”徐太傅目中含怒,沉声喝道。 姚颜卿心中当即叫好,圣贤书能读到谁的肚子里,不过是狗肚子罢了,他这老师当真是骂人不带脏字。 杨溥颐面色一变,冷笑道:“我知徐太傅与姚学士有师生情谊,可这乃是朝堂之上,容不得你存有私心。”说罢,与晋文帝拱手道:“臣恳请圣人清查姚学士受贿一事。” 姚颜卿哪里能让徐太傅为他当灾,便道:“臣实不知杨尚书因何要冤枉臣,臣若记得不错,杨尚书乃是在理藩院任职,主管与番邦交涉等事务,便是有人状告臣收受贿赂 分卷阅读76 ,也不该寻到杨尚书的头上,依臣来看,怕是杨尚书因夏都一事记恨上臣,觉得臣越轨行事,抢了他的差事,碍了他的发财之路。” 杨溥颐既想咬死姚颜卿,姚颜卿自是与他不死不休,他虽不是寒窗却也是多年苦读,为的可不是被人踩在脚下,而是要把别人狠狠的踩在脚底下。 未等杨溥颐辩解,姚颜卿已一脸正色的道:“臣有本上奏,臣今日得知理藩院杨尚书纵子行凶,去年三月间其子在南锣街纵马踏死一幼女,那幼女家人曾上顺天府状告杨尚书之子,却因杨尚书施压之由至始未能讨回一个公道。” “臣冤枉,姚学士因一己之私而污蔑臣之清白,还请圣人为臣做主。”杨溥颐高声喊冤,当即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姚颜卿瞥了杨溥颐一眼,亦学着他的姿态双膝着地,喊冤道:“杨尚书因臣妨碍了他的生财之路继而对臣心生怨恨不说,还试图朝臣身上泼一盆脏水,臣恳请圣人为臣做主,还臣一个清白。” 两人都是声泪俱下的叫喊冤屈,一个老泪众横,一个眼眶微红,形容却相差甚远,毕竟一个垂垂老矣,涕泪横飞的模样实在有些不雅,而姚颜卿年少俊美,便是跪在那里,身姿亦如青竹般挺拔。 “今儿可是热闹了,你状告他,他状告你的,感情是把太和殿当成了衙门,随着你们一个个信口开河。”晋文帝一拍龙椅扶手上的盘桓的灿金龙头,冷喝一声。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文武百官顿时跪成了一片,众臣无不噤若寒蝉。 晋文帝眼神冷厉的瞧着大殿中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半响后,冷声道:“既然想要为你们主持公道,一个个便拿出实质证据来,别学着市井之徒只会争口舌之利。” 杨溥颐嘴角勾出一丝森然的冷笑,当即说道:“姚学士曾收受广陵豪商一副前朝古卷,名为洛神赋图,此画价值万金,圣人只需查抄姚学士府邸便可知臣所言句句属实。” 晋文帝神色难辨的眸子微微一眯,看向了姚颜卿,眸底风云骤起,这洛神赋图乃是姚颜卿从广陵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直接便送到了他的手中,这事又如何能叫外人得知,晋文帝不得不怀疑是他身边有人走漏了风声。 “姚爱卿还不速与杨尚书解释清楚。” 姚颜卿微微一笑,应了一声,看向杨溥颐,嘴角轻轻一翘:“虽不知杨尚书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不过此言倒是不虚,我是从广陵一商人手中得到了洛神赋图。”姚颜卿话音落地,杨溥颐眼底便露出一抹喜色,姚颜卿见状,眼底露出一抹恶意的笑来,话音儿一转,又道:“因洛神赋图是前朝古卷,珍贵无比,我实不敢收用,可那商人却有向善之心,执意要捐赠此卷作为夏都建仁庙的资财,我观他向善之心难得,而洛神赋图又是珍卷,不忍让它明珠蒙尘,这才收下此卷连夜呈到圣人面前,但是心下亦是难安,便以这商人之名捐献了五十万两白银以作回报,至于杨尚书口口声声说查抄我的府邸便可知你所言句句属实,这便有些蹊跷之处了,容我多嘴问上一句,杨尚书如何得知我府上有一副我临摹的洛神赋图?” 杨溥颐眼底的笑意因姚颜卿这番话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半响后,才冷笑道:“姚学士好口才,可惜这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且不提这洛神赋图是否是行贿之物,既你替那商人捐献了银子,因何又有人告你收受贿赂达百万之多。” 姚颜卿摇头轻叹:“杨尚书可知我的出身?百万白银对旁人来说许是巨资,对我来说却不过是浮云,怎会叫我因这点银子便辜负君心。”说完,他面前晋文帝一拱手,道:“臣出自广陵姚家,祖上起便经商,家中颇有薄产,依杨尚书所言查抄家产,莫说是百万家财,便是千万亦能查抄得出,这实在让臣无从辩解,怪也只能怪臣家中长辈经营有道,这才着了杨尚书的眼去。”说着,他又看了杨溥颐一眼,轻笑道:“杨尚书亦不必介怀家中资产不丰,若觉得实在囊中羞涩可与我直言,仗义疏财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你又何必因这等银钱之事而存有私心呢!且不是辜负了君恩。” 姚颜卿话一出口,便叫人忍俊不禁,只怪他这话实在是刁钻,只差指着杨溥颐的鼻子说他眼红姚家富足,这才对他行污蔑之事,你若缺钱直说,他姚家有的是钱,借你一二又有何妨。 杨溥颐险些被姚颜卿的话气了个倒仰,整张脸青红交加,指着姚颜卿的手不受控制的打着哆嗦,好半响才捋直了舌头,一脸气愤的道:“有辱斯文,你也配读圣贤书,我朝怎能有你这样张口闭口只知银子的官员,还请圣人清除朝中毒瘤,还朝堂一片净土。” 姚颜卿眼眸一沉,冷声道:“杨尚书好是不讲道理,是你先口口声声说我受贿百万之多,怎得你口中的银子便不是银钱了?既提了银子便是毒瘤,你倒是把这些年来的俸禄都还给朝廷,免得脏了你拿过圣贤书的手,且记着日后也别提银子二字,若不然岂不是脏了你读过圣贤书的嘴。”说完,姚颜卿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杨尚书也别忘了日后出来需紧闭双目,你目中所及之物十之**都与银子有关,到时再脏了你看过圣贤书的眼去。” 第56章 姚颜卿口齿好生伶俐,当堂说的杨溥颐险些气晕过去,他却未曾见好就收,既有人想踩着他上位,他便要给这人一个强而有力的教训,至少要撕下他一条手臂,以免人人都当他势弱好欺。 姚颜卿轻轻一拂广袖,眸子轻挑,很是轻蔑的看着杨溥颐,问道:“不知道杨尚书可满意我这个回答?若是再无别的疑问,还请杨尚书回来一下我的问题,你既口口声声为广陵百姓叫屈喊冤,不妨先还那可怜的一家子一个公道,常言说得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血债本应血偿,我想杨尚书你既饱读圣贤书,理应明白这个道理,因何还要知法犯法?莫不是把朝廷的律法当做儿戏?” 姚颜卿一连串的连声喝问,让杨溥颐脸色乍然一白,眼底闪过一抹杀意,姚颜卿却是不以为然,甚是从容的一笑:“既杨尚书答不出来,不妨让顺天府府尹查个清楚。”说完,他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哼笑道:“我却忘记了,顺天府府尹怎敢得罪理藩院的尚书。”他面向晋文帝,长揖道:“臣恳请圣人彻查理藩院尚书杨溥颐纵子行凶一案,还那女童一个公道。” “允。”晋文帝沉声说道,目光扫向下方的大臣,最后落在大理寺卿徐学程的身上,说道:“此案就交由大理寺来查个清楚,徐爱卿可有疑义?” 徐学程没成想这把火烧到了自己的头上,心下一叹,口上却道:“臣必查清此案真相,不负圣命。” 早朝这一场闹剧总算结束,不过却叫不少人看明白了 分卷阅读77 晋文帝的心思,至少眼下,圣人他的心是偏的,偏着这位朝中新贵,有人私下说道这事,口中虽有酸意,可也得承认姚颜卿是有本事的,只冲着他能为朝廷敛下这么多的银子,就是个手段不凡的,也难怪圣人会偏心于他,要说杨尚书也是眼拙,眼下人家正炙手可热的时候,你上去寻人家麻烦不是自找晦气嘛!也难怪会栽了跟头。 徐太傅下朝后却依旧怒气未消,连饮了三杯凉茶心头这股火气尚未浇灭,姚颜卿坐在他的下首,轻声劝道:“老师何必动怒,咱们一早就有所防备,反倒是将了他一军,如今正该是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呢!”说着,姚颜卿薄唇轻轻一勾,笑了起来。 徐太傅长叹一声:“幸亏早有准备,若不然你上朝第一日便遭了他发难,日后可如何在朝中立足。” 姚颜卿很有几分不以为然,笑道:“没有他这一遭也会有别人来发难,您没瞧见宣平侯好似要活吞了一般。” “你这是把他得罪狠了,日后少不得要寻你的麻烦,他这人不做则以,一旦对你发难,必有完全把握,你且仔细他从姚家下手才是。”徐太傅温声嘱咐道。 姚颜卿应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圈,说道:“老师觉得杨溥颐可会走徐大人的路子?”打蛇打七寸,他若是想走徐学程的路子,他得尽早把这条路堵死才成。 徐太傅眼睛微微一眯,抚着美须笑道:“徐学程可是个老狐狸,端得会揣摩圣人,哪里肯与他行方便之路,说起来这也是咱们的运道,不想圣人竟叫他清查此案。” 姚颜卿却不知觉得这事能用运道二字来形容,想了下,说道:“学生觉得圣人怕是另有用意,若不然这样一桩小事,若圣人无心追究必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又怎会叫大理寺来清查个明白。” 姚颜卿所言亦有他的道理,徐太傅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杨溥颐素来与公侯亲贵走得颇近,只怕这样才打了圣人的眼。”说完,不免生出自省之心,日后处事越发的小心谨慎了。 姚颜卿在徐太傅府上用过午膳后才回了临江胡同,期间少不得陪着徐太傅小酌几杯,酒气上脸,晕染的一张无暇的脸蛋飞上一抹红霞。 三皇子在姚家等了近一个时辰,已有些不耐烦,正想催促着下人去寻姚颜卿,不想他已被小厮秦艽扶着跌跌撞撞的进了大堂,一身的酒气叫三皇子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问道:“这是打哪归家的?喝的这样醉。”一边说,一边从小厮手上接过姚颜卿。 姚颜卿虽有醉意也不过是五分罢了,仅脚步虚浮而已,当即挥手挡开三皇子,捡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又叫秦艽去大厨房要一盅醒酒汤,之后才半眯着眼瞧向三皇子。 三皇子被他挡了手脸色已是一沉,又见他不应自己的话,心下越发生恼,语气便重了几分:“你真是能耐,整的杨尚书灰头土脸,如今都请人做说客求到我府上来了。” 姚颜卿眼睛半眯的眸子挣了开,眸底水波荡漾,也不知是不是酒气上头,很有些似醉非醉之意,三皇子被他一瞧,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当真是个没长尾巴的狐狸,若不是知他不是有意的,怕要当他有意勾引自己了。 “您这话说的可真是叫臣摸不着头脑,殿下今儿来是为杨尚书打抱不平的?还是来指责臣行事有差?”姚颜卿半垂着脸,露出略圆润些的下颚来,别人外出办差都是只见消瘦的,他却是长了些许的肉。 三皇子盯着他那小下巴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是回了老家一趟瞧把他滋润的,也难怪杨尚书那干巴老头会参他一本,可见是眼红气的。 “我这哪里是来指责你行事有差,这话可要把我冤枉死了。”三皇子轻哼一声,坐到了姚颜卿身边的椅子上,执起茶水斟了一杯茶与姚颜卿,没好气的道:“且先喝口茶醒醒酒吧!你这心也大,竟还有闲情与人吃酒。”他把盖碗递到姚颜卿的手上,拿眼虚窥着他,眼底带了几分探究之色。 姚颜卿阖了阖眼,指尖揉在额角,长眉微拧,半响后眼皮一挑,冷星似的眸子寒光凛凛,惊得三皇子心头一震,转瞬间,那寒星似的眸子便荡出了几分笑意,问道:“殿下莫不是听了什么消息吧!”说着,身子朝着三皇子的方向略倾了些。 三皇子抬手摸着下巴笑了起来,反倒是拿捏起了架子,说道:“如今人人都知你是朝中新贵,便是我也得巴结一二,可五郎这待客之道可叫人寒心,我为了等你可是连午膳都未曾用过。” 姚颜卿扯出一抹略假的笑来,当即召了小厮吩咐备膳,又一拍额头笑道:“吃了几杯酒脑子都发了晕,殿下勿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殿下可有什么爱吃的,我叫人添上。” 三皇子嘴角勾了下:“罢了,我哪里敢挑三拣四,只怕日后再登门你要叫下人拿棒子把我撵了去。” “殿下这话可叫臣惶恐了。”姚颜卿轻声说道,这一回轮到他执壶斟茶。 姚颜卿生的好看,就连手也比寻常人要美上三分,白的像块刚出锅的嫩豆腐,三皇子目光落在执壶的手上,心思便有些散了,忍不住伸手搭了上,等反应过来心头却是一慌,想要挪开又有几分舍不得。 姚颜卿眸中厉光一闪,几乎想要拍开那狗爪。 “殿下且与臣说说,杨尚书求了什么人到您的府上?”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拿眼睨着三皇子,任由他手抚在自己的手背上。 三皇子也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能摸摸小手已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缓缓的把手收了回来,交握在一起,笑道:“这个可不能与你说,保不准你回头就把我给卖了。” 姚颜卿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脸色一冷,被清茶润过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绯红的线。 三皇子见状长眉一挑,笑道:“别恼,虽不能告诉你是何人登门,不过却也能给你指一条明路,杨溥颐如今正在走华家的路子,他家大娘子嫁的安成侯次子。” 姚颜卿神色略有些了变化,轻声道:“今日登门的是祁家人?” 这也不算难猜出,既杨溥颐的大女儿嫁进了安成侯府,两人便是姻亲,他家出了事安成侯府又怎会冷眼旁观,少不得要伸手拉上一把,可安成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领着一个闲散差事罢了,按理来说纵是有心也是无力,可安成侯还是有些福气的,娶了承恩公祁家的二娘子为妻,祁家是祁太后的娘家,安成侯夫人这个嫡亲的外甥女在祁太后面前素来得脸,杨溥颐求到安成侯府,安成侯夫人总不会眼睁睁的瞧着自己儿媳的胞弟给一个庶民偿命,必是会求娘家帮忙,祁家作为太后的娘家,求到三皇子府上也算不得叫人意外。 三皇子不得不感叹这聪明人脑子就是快,他这才透了一个信儿出来,人家就能顺藤摸 分卷阅读78 瓜揪出后面的人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三皇子笑了一声,身子一歪凑近了姚颜卿,低低的嗓音中透出一分嘶哑的味道:“我可是冒着得罪长辈的风险才把这事说与你知晓,你要如何谢我?” 姚颜卿最善过河拆桥,脸微微一侧,便讥讽道:“殿下说的长辈是哪个?我怎么不晓得?您别说是安成侯夫人,人说一表三千里,到了您这何止是一表三千里,我看六千里也是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架空的背景不是宋朝,借鉴了一部分唐朝背景,也有明朝,然后盐商真的很有钱,里面写的一些情节其实不算夸张,有盐商一年吃饭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前面写的五十两蛋炒饭,也是我看过野史话本上的小故事,说实话真假难辨,毕竟不是搞历史研究的哈!就像我文案上写的,不可考究架空文,只愿博君一笑,大家看个乐呵吧!我先去吃饭,回来后奉上第二章,写了一半太饿了 第57章 作为姚颜卿口中一表六千里的安成侯夫人被儿媳哭求的头都大了,正如姚颜卿所说,她总不会看着儿媳妇的胞弟真给一个平民百姓偿命,那样事可就真的闹大了,作为姻亲的安成侯府脸上亦是不好看的。 安成侯夫人差人回了娘家求到承恩公面前,承恩公素来疼爱这个嫡幼女,又觉得这也算不得一桩大事,只是他跟大理寺卿徐大人素来没有交情,自是不能走动他那边的关系,便想到三皇子,作为圣人的亲舅舅,便是三皇子瞧着他也是礼遇有加的,再者,找到他这头任谁都知道都不会觉得奇怪,圣人有四子,老大和老二不提也罢,那就是两草包,办不成什么正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三皇子燕灏和四皇子燕溥了,不过是人都知道什么事也别求到四皇子那去,被他那冷飕飕的眼珠子一瞧,什么话都得往肚子咽了。 承恩公自觉胸有成竹,不想在三皇子府上却碰了个钉子,连人都没曾见到,倒是灌了一肚子的热茶,府里的下人授了他的意,与承恩公道三皇子人没在府上,他等了半天也不曾见人回来,只能悻悻离去,哪里知道这样的事三皇子怎会愿意沾手,况且,这这件事还有姚颜卿的手笔在,他如今正愁着不能与之亲近,哪里又肯开罪了他,这才有了他到姚家这通风报信一事。 定远侯下朝回府,瞧过老母亲之后便去了福成长公主那,刚一掀帘子进屋,就听福成长公主和薛妈妈说道安成侯府的六娘子,当即就打断道:“且别再提这一茬了,免得到时结亲不成反倒成了怨偶。” 福成长公主一怔,随后不悦的看向定远侯,说道:“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想给阿卿寻一门好亲事,又碍到你什么了,叫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虽不是阿卿生父,可说出这样的话听着也叫人寒心。” 定远侯苦笑道:“公主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正是因为好心才说了这样的话。” 福成长公主眨了眨眼,坐到了定远侯身边,问道:“什么意思?你且与我说个明白才好,你这没头没尾的,越发的叫我糊涂了。” 定远侯把早朝的事与福成长公主说个分明,要他说,杨溥颐何必如此呢!他与姚颜卿又没有什么干系,两人担的差事都不在一处,人家得了圣人的亲睐叫他眼红成那个样子,便是真有什么旧怨,也不该在他风头正盛之时寻他的晦气,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福成长公主听了定远侯的话,脸上当即一沉,冷声道:“什么狗屁尚书,不过是瞧着阿卿年纪尚小便想把他踩在脚下罢了,我呸,他也不打量打量阿卿是谁的儿子就敢这般行事,我看他是老寿星吃砒霜自寻死路,这事阿卿做的漂亮,便该给他一些厉害瞧瞧。” “你说的解气,可是忘记了杨溥颐和安成侯府沾着亲呢!他家大娘子嫁的可不就是安成侯府的二小子,你这厢还要给他和安成侯府六娘子做媒,成与不成两说,别结了大仇才好。”定远侯温声说道,在他看来这桩亲事本就不适合,安成侯如今挂的不过是一个闲差,姚颜卿则是实权在手,他只要不是傻的,怎会愿意结下这样对他无一丝益处的亲事,不用等十年后,便说五年后,安成侯府保不准就要求到姚颜卿的头上了,两厢高低只要是个明眼人便是一清二楚的。 福成长公主可不正是忘了这一头,等定远侯说完,便有些迁怒的说道:“二表姐也是糊涂,搀和这样的事做什么。” 定远侯呷了口茶,说道:“两家是姻亲,难不成还能袖手旁观眼瞧着儿媳妇的胞弟给人偿命?要换做我,怕也是走动一下关系的,若不然岂不是太过凉薄了。” 福成长公主秀眉蹙着,犯了难,她瞧了这么多小娘,最中意的便是安成侯府的六娘子,家世好,模样好,性子也好,最紧要的是祁家是她外祖家,和她也是沾亲带故,这样的儿媳妇娶进门来才能和她贴心。 “要我说你很不必操心这些,如今姚……咳,如今五郎可是炙手可热,朝中不少大臣都想招他为婿,他的亲事还是他自己拿主意的好,免得你插手后也落不得好来。”定远侯说完,把手上的盖碗一撂,长叹一声,想起了自己的幼子,倘若他如姚颜卿这般出息,何愁前程。 “你说什么话,我是阿卿的母亲,他的亲事我焉能不管。”福成长公主嗔声说道。 “你有这心还不如管管四郎的事。”定远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福成长公主笑道:“四郎做亲人选我都相看好了,只想着等他高中后在议亲,到时叫皇兄赐婚岂不是体面。” 定远侯不曾想到福成长公主现在还如此天真,便提醒她道:“圣人若有偏爱四郎的心,何至于如今都叫他一介白身。” 福成长公主因这话脸色一沉,抱怨道:“也不知皇兄是如何想的,嫡亲的外甥不抬举,反倒是提携不相干的人,叫他们压了四郎一头。” 这样的话,福成长公主敢说,定远侯却不敢应,只与她道:“你前些时候进宫,母后可曾说过什么?” 福成长公主眸光一暗,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还能说什么,左右都是那些话,皇兄不应母后又能拿他有什么法子,眼瞧着蕙娘也是说亲的年纪了,旁的表姐妹好歹也是县主之身出嫁,到了她这连这分体面也没有,日后如何让她在婆家立得住脚,妯娌一问,让她如何回答。” 定远侯心里一沉,他原以为他不过是不比早些年在圣人面前有体面了,如今看来怕是糟了厌弃才是,若不然圣人岂能会连一丁点的体面都不给他留了。 “你还是得去求母后,她老人家若都撒手不管了,四郎还能指望谁去。”定远侯叹声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定远侯的爵位自是长子来袭,可小儿子偏又是从公主肚子里托 分卷阅读79 生的,身份上自是要尊贵过长子,可他已是对不起亡妻,焉能在夺了长子的爵位。 这样的事不用定远侯说福成长公主心里也是明白的,奈何她明白没有用,圣人一日不松口,她也只能瞪着眼瞧着,生生的把这口咽下去,心里不是不怨,可又能如何呢!她如今这一身尊荣都仰赖皇兄,焉敢开罪了他,便是亲兄妹在皇家又能有几分情意。 “要说我就该拘着四郎好声读书,皇兄最喜欢上进的人,若不然阿卿怎就这般得他喜欢,我当年说什么来着,子不教父之过,你不管四郎就算了,我但凡管四郎一二,母亲便要心疼,你也偏帮了去,如今可好了,你是如了意的,只瞧着四郎将来仰人鼻息过活,你真真是做得出来,都是你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亏得你狠得下心肠。”福成长公主连声抱怨道,越说越恼,眉目之间便带出了几许厉色。 定远侯被她说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当即沉下了脸来,说道:“不是这块料打骂便有用?你直说母亲溺爱四郎,难不成你就不是慈母心肠了?我何尝没有管过他,我早些年就说过叫他去军营,也算是继承家业,偏你舍不得,如今后面又有何用。” “四郎自来身子骨就弱,哪里能和大郎他们比,再者他就不是舞刀弄枪的性子。”福成长公主冷声说道,心里满腹怨意,常人说的好,什么种子结什么果,阿卿在姚家长大尚且能金蟾折桂,可见这话是有些道理的。 “罢了,我且不与你吵,争这些又有何用。”定远侯摆了下手,换来福成长公主冷冷一哼。 两人坐在一处再无话可说,定远侯正想起身离开,便见邱妈妈走了进来,见礼后道:“殿下,安成侯夫人身边的婆子来请安,眼下正等在门房,不知您可要一见?” 定远侯与福成长公主闻言不由对视一眼,随后福成长公主道:“且不忙,让她先等着,就说我去庙里了,下午才能归家来。” 邱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 定远侯嘴角一扯,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不过是和安成侯府走的近了有些,有事人家便寻上来了,这桩事你可不能插手,免得叫五郎心里生了怨,与你更加生分了。” 定远侯也有自己的打算,眼瞧着他在圣人面前越发的不中用了,老子尚且如此,儿子自不用说了,日后的前程也是有限的,反倒是姚颜卿如今备受圣人亲睐,若是能拉拢他,于府里倒是有益的。 “你又知是因为那一桩事了?说不得是二表姐有旁的事寻我呢!”福成长公主嘴硬的说道,心里却也明白安成侯府来人十之**就是为了那桩事。 老话说的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杨溥颐能不能保得住儿子性命且要看姚颜卿会不会死咬着他不放,他若是肯松一松口,大理寺的人也不会真叫杨溥颐的儿子偿命,只是杨溥颐没脸求到姚颜卿府上,安成侯府的人又不曾与姚颜卿打过交道,是以才求到福成长公主这,希望她能帮着递句话给姚颜卿,将这高高抬起的事轻轻的放下。 第58章 孰近孰远福成长公主还是分得清楚的,安成侯府所求的事她自不会应下,甚至第二天一早去了一趟承恩公府,为的便是与承恩公说道说道这件事。 祁太后一共生有三子一女,前两个儿子早殇,活下来的只有晋文帝和福成长公主,可惜晋文帝后来与她离心离德,母子情分却也剩不下多少,更不用说如何关照祁家那些老老少少了,唯有福成长公主这个女儿素来贴心,与祁家走动颇多,让祁太后心里很是熨帖。 承恩公夫人见了福成长公主过来,心下高兴,忙打发了小丫鬟去偏远喊了承恩公回来,一扭头又与福成长公主抱怨道:“你舅舅这般大的年纪了也不知道节制,整日里与那些小妖精厮混,我略多劝上几句便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反倒像是我要害他一般,听不得一点的劝。” 福成长公主听的心里直笑,她那舅舅都多大的年纪了,便是厮混在脂粉堆中又能逞什么能,亏得大舅母还拈酸吃醋,以她现今的年龄,难不成大舅舅还要歇在她这里不成。 承恩公听说外甥女过来,忙推开身边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娇娘,略整了整衣衫,才提步去了正房。 承恩公见了福成长公主便一脸笑意,问道:“怎么今儿有空过来,近些日子可有进宫去瞧你母后?太后娘娘身子骨可还硬朗?” 福成长公主虚应了一句,便说明了来意,嗔道:“杨家的事您跟着搀和什么呢!便是二表姐求到您这来您也不该应的,哪里亲舅公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外甥孙的道理。” 承恩公一怔,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不过是小女儿回来一说,他想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应了下来。 “这可真是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承恩公说着笑了起来,道:“这也是你的不是,既五郎进了京,你也不说带了他来认认亲。” 福成长公主抿嘴一笑:“早前是他进京赶考,我哪里敢用这些事烦他,后来高中后他又得了皇兄青睐,忙的是脚不沾地,这不,才从南边回来没有几日呢!因差事办的漂亮便打了一些人的眼,瞧着阿卿眼红的很。” 承恩公素来不大理会朝中事,只做一闲散富贵翁,如今听福成长公主这样说,心里倒觉得姚颜卿是个出息的,很是该走动走动,便笑道:“可真是出息不过了,不枉你心心念念他一场,等他得空你也带了他过来认认门,表兄弟间也好常来常往。” 这话正是对了福成长公主的心思,姚家出仕的只有姚颜卿一个,熟话说得好独木难成林,他本就缺个兄弟相互照应,若能与祁家表兄弟走的近乎也能相互扶持。 “等他沐休我便带他来认认亲,旁的表亲认不全也就算了,祁家的长辈和表兄弟总是要识得的。”福成长公主笑眯眯的说道。 承恩公待福成长公主这个外甥女素来很有些情意,便问到了杨士英请封的事,说道:“四郎如今也不小了,他的事总该有个章程,按说你是圣人的一母同胞,他待你本该更亲热才是,怎得还叫安平公主压了你一头,倒叫她家的二小子封了爵。” “舅舅还是别提这事了,一母同胞又能如何,四郎入不得圣人的眼,我还能到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只怪四郎没有福气,我也不敢奢求了,倒是蕙娘眼瞧着就要说亲了,圣人连个县主都不肯封,日后到了婆家指不定要受什么闲言碎语呢!”福成长公主眼眶一红,很有几分抱怨的说道。 承恩公叹了一声,倒觉得这事透着古怪,要说圣人对福成长公主有意见,那姚颜卿如何又入得他的眼了,都是福成长公主的儿子,四郎还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按亲疏远近来说也该是四郎更受他的宠爱才是。 分卷阅读80 承恩公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事,沉思了许久后,道:“莫不是圣人想叫四郎袭定远侯的爵位?要不然怎会到如今都压着定远侯请封的折子。” 他倒是与福成长公主想到一处去了,福成长公主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后声音略压低了几分,说道:“不瞒舅舅,我也有这样想过,现如今我也不敢指望皇兄更对四郎提携一二了,只想着日后叫他不必瞧着他长兄的脸色过日子,都是他杨锡的儿子,虽说大郎为嫡长子,可四郎难不成就是庶子?按身份来说,四郎总要比大郎尊贵一些,定远侯府的爵位怎得就得是大郎的。”说道这福成长公主轻哼一声:“远的不说,就拿近的说,临川皇姑不也是再嫁之身,武安侯的爵位不也是表兄袭了,他和原配所生的嫡长子还不是叫皇姑打发到地方去了,现如今还缩在并州不敢回京,就怕碍了临川皇姑的眼,” 定远侯原还道福成长公主想法天真,还指望着晋文帝能赏幼子一份体面,他怎知福成长公主早已打起了定远侯的爵位,想着叫杨士英越过他与前妻所生的长子袭了爵去。 承恩公附和着福成长公主的话,说道:“圣意难测,要我说你还是进宫和太后娘娘商量一番才是正理,若不然真叫你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反倒是容易坏事。” 福成长公主点了下头,便是舅舅不说,她也想着过几日进宫为蕙娘求一个体面。 “说起来五郎也快到及冠之年了吧!”承恩公含笑问道。 “还有两年呢!”福成长公主提起姚颜卿很有些眉开眼笑,她那些姐妹的儿子哪里也不及她的五郎有出息。 承恩公心思一动,问道:“可曾说了亲事?” 福成长公主叹了一声:“原是想和二表姐做亲呢!可出了这档子事,安成侯府到底和杨家是姻亲,我也不好在提这一茬了,如今正想着给阿卿重新相看呢!可不正犯了难,舅舅是不曾见过那孩子,学问自不必说了,若不然也不能叫皇兄钦点为状元,模样更是出落的极好,比他父亲还要强上三分,如今他又这样出息,一般二般的女娘我还怕委屈了他呢!” 承恩公眸光一闪,说道:“是不大合适了,不过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难不成你这几个外甥女就入不得你的眼了?”承恩公虽疼幼女,可外孙女一个外字便已道出了远近,如今姚颜卿这样出息,他倒是有心把孙女许配给他了。 “咱家五郎可是嫡出呢!”福成长公主嗔笑说道,若祁家有合适的女娘她岂能想到安成侯府去,与祁家做亲岂不是更叫母后欢喜。 承恩公笑了起来:“你如今怎得也糊涂了,你大表兄家的玉娘年龄可不正与五郎相当。” 福成长公主却是有些不愿的,玉娘虽是嫡出,可早先是说过亲事的,那家小子无福没等玉娘过门便病逝了,反倒是把玉娘耽误了下来,说是与姚颜卿年龄相当,可实际上还要大了三个月,哪里又适合做亲呢! “玉娘你也是熟悉的,模样性子哪样能挑出一个不来,就是福薄了些,摊上周家那桩亲事,这才耽搁到了现在。”承恩公叹了一声。 福成长公主红菱唇轻轻一抿,说道:“不是我嫌弃玉娘,那孩子我也是喜欢的,可年龄上到底不是那么适合,比阿卿还要大了三个来月呢!” “大一些可不正是会照顾人。”承恩公夫人听了半响,接口说道。 福成长公主沉下心来琢磨了一番,到底觉得不大合适,她虽想和祁家做亲和也不愿委屈了儿子,便道:“阿卿那孩子性子最是倔强不过了,他若不点头我也是拿他没个办法,等适合的机会叫他来与表兄弟表姐妹们见上一面,到时我在探探他的口风吧!” 承恩公也知这事是急不得的,笑道:“那且等你的好消息了。” 福成长公主从承恩公府回定远侯府时已是下午,她如今满心筹算着姚颜卿的亲事,安成侯府已是不合适的了,少不得要重新相看一番,至于承恩公提的玉娘她却是不曾放在心里的,毕竟有晋文帝和祁太后的离心离德在前,她如何不怕步这后尘。 “华娘可是从广陵回来了?”福成长公主身子歪在贵妃榻上,突然开口问道。 薛妈妈不曾想福成长公主会有此一问,顿了一下才回道:“三娘子比五郎君晚些日子归京的,听说姚家二太太舍不得,多留她住了些日子,原还想着不叫她回京了,准备在广陵给她找户人家。” 福成长公主嗤笑一声:“他们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后来又怎么叫华娘回京了?” “是五郎君说姐弟两个都在京里有个照应,这一次送三娘子回来的是姚四郎君,也没有随船一道回广陵,如今在京城支应着姚家的生意。”薛妈妈小心翼翼的说道,这还是姚家送中秋节礼时她和管家婆子打听出来的,很是费了一些心思。 福成长公主嘴角扯了下,很有几分不屑的意味:“不过是瞧着阿卿出息了,他们的心便大了,把二房的人安排在京里还不是要阿卿照应着,要我说,姚家也是没个眼力见,如今阿卿进了京合该与他亲兄弟走动,相互扶持,没得叫他们拖了后腿。” 薛妈妈应了一声,附和着福成长公主的话,可叫她说,姚家兄弟和五郎君是堂兄弟,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不同,哪里是四郎君能比得上的。 “叫人煲一盅剥了皮的枸杞红枣乌鸡汤送到临江胡同去,就说是我的,叫他仔细身子,别因朝堂上的事伤了神,他小小年纪真伤了身子骨可不是玩笑的,另外叫他得空带了华娘过来一趟。”福成长公主轻声吩咐道,在榻上转了个身,手轻轻一挥,薛妈妈便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小丫鬟在一旁打着扇。 第59章 那又香又浓的乌鸡汤姚颜卿还真没有口福喝上一口,只因宣德门前的登闻鼓被敲响,击鼓之人却是无人敢拦,因这击鼓之人乃是先帝时的废太子恪顺王的嫡女丹阳郡主燕秾辉。 丹阳郡主是京中有名的老女,她出生那年正巧是先帝废太子,封他为恪顺王那年,人人都说她生而不祥,偏偏恪顺王对这个独女极为喜爱,后来丹阳郡主渐大,作为恪顺王的女儿,丹阳郡主虽身份尊贵,可婚事却被耽误下来,只因高不成低不就,恪顺王瞧上眼的人家不敢和他做亲,怕招来晋文帝忌讳,和他做亲的人家,偏偏恪顺王又瞧不上眼,这一耽误便把丹阳郡主拖到了二十有一还尚未出嫁,成为了不少人口中的笑话。 丹阳郡主身量比较寻常女子略要显高挑,一袭杏黄曳地长裙,绣以栩栩如生的青蛟由背后蜿蜒而下,一双藕臂微露出一截,双手执鼓锤,有力的击打在鼓面,她左右跪下一地的侍卫,连连叩首,丹阳郡主却不曾理会,直到晋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梁佶一路跑来,她才把 分卷阅读81 鼓锤一扔,用一双寒沁沁眸子的看向了梁佶。 梁佶一抹满脑门的汗,上前恭恭敬敬的与丹阳郡主见了礼,口中道:“圣人请郡主进宫,您有什么委屈只管与圣人说,他老人家必会为您做主。” 丹阳郡主腰身的直直的,冷飕飕的目光终于从梁佶的身上移开,提步上了梁佶使人抬来的帷轿,进了宫。 丹阳郡主敢敲响登闻鼓自是有冤有诉,这女子却是非比寻常,见到晋文帝直直的跪了下来,极冷静的说道:“今日一早侄女发现父王被人刺杀于房中,父王虽为废太子却也是先帝嫡长子,亦是圣人兄长,行凶之人敢如此猖狂行事必有依仗,侄女不敢悄然进宫,担心那凶手会二度行事,对侄女不利,唯有敲响登闻鼓把事闹大才可保全性命,还请圣人还我父王一个公道,寻出凶手,以慰我父在天之灵。” 晋文帝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皇城之下有人敢如此行事,面上闪过一丝震怒,叫人扶起丹阳郡主,口中劝道:“丹阳只管放心,朕必还王兄一个公道,你且暂住在宫里,朕倒要看看哪个贼人敢在宫中行凶。” 丹阳郡主谢过晋文帝好意,却是执意出宫,她父王尸首未殓,她总要回府为父王操办后事,晋文帝长叹一声,依了她的意思,命侍卫护送她回恪顺王府,另留下百名侍卫护以护她的安危。 晋文帝震怒不是作假,当年夺嫡之后,他那三兄五弟也只剩下四个,前些年又病死一兄一弟,只有恪顺王和敬顺王尚在人世,他虽有忌讳可也不愿意叫这仅剩的一兄一弟去了,以免显得他过于刻薄,叫人以为他容不得兄弟,如今恪顺王被人刺杀于府中,外人会如何看晋文帝不用想也知,大抵都会觉得是他下的黑手,这如何不让他震怒。 姚颜卿被急召进宫,等他到了紫宸殿时,四位皇子已在殿中,刑部尚书刘思远,大理寺卿徐学程,御史台大夫李国维,金吾卫统领冯百川等人皆在,姚颜卿不由一怔,忙上前见礼,趁机虚窥了一下晋文帝的神色,见他面色阴沉,心下不禁一沉,明白是有大事发生。 三皇子把姚颜卿拉到一旁,趁机三言两语把恪顺王被人刺杀一事说与他知晓,姚颜卿闻言眼底浮上惊色,这事上辈子可是不曾发生的,恪顺王可是熬死了圣人,甚至燕灏登基他上朝恭贺之时身子骨都很是健朗。 “堂堂一国亲王叫人在府中刺杀身亡,冯百川你是怎么负责京城治安的?今儿有人敢刺杀恪顺王兄,明儿是不是就有人敢刺杀于朕了。”晋文帝厉声喝道,案几被他拍的“啪啪”作响。 冯百川立即跪下请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边淌下,身上的官服亦被冷汗打湿,他连连叩头,没一会额上便见了红,汉白玉铺成的地面都被染上一层血迹。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橹,殿中之人皆跪了下来,却无人敢让晋文帝息怒,皆俯身在地,头抵在地面上,姚颜卿听着耳边传来“砰砰”的叩首声,额上也渐渐冒出冷汗来。 “这事是谁做的?你们告诉朕,谁有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恪顺王府是街头的菜市场吗?能叫凶手畅通无阻?”晋文帝冷声喝道,冰冷的目光从大皇子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四皇子的身上。 被晋文帝目光扫的人皆打了一个寒颤,四皇子燕溥更是忍不住咳出声来,用帕子捂住了口,而这个时候却没有人敢上前关怀一番。 “查,给朕查,朕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作出这样的事来,不管是谁,朕都要诛他九族。”晋文帝显然是气的狠了,说话间便猛咳了几声。 晋文帝的话没有人敢应,怎么查,谁又敢查,不得不说晋文帝的料想没错,是人都有些疑心恪顺王的死与他有干系,这样的烫手山芋谁又敢接手。 姚颜卿亦倒不觉得是晋文帝所为,现如今也只有恪顺王和敬顺王尚在人世,且还是活的颤颤惊惊的,留着这两王正是能彰显圣人仁慈之心,便是晋文帝动了杀意,也不会拿恪顺王开刀,毕竟恪顺王是先皇嫡长子,又曾为太子,他的存在可比敬顺王的存在要重要多了,不过这事姚颜卿亦不敢接手,就像晋文帝说的,恪顺王府又不是街头的菜市场,怎可能叫人畅通无阻,若王府的侍卫如此废物,三皇子早叫人刺杀四皇子了,还用如此大费脑筋,是以能作出此事的必是恪顺王熟悉的人,才能叫他无所防备。 姚颜卿觉得天塌了也有高个顶着,他一个五品小官,兼的又是监察御史一职,这件事总不会轮到他的头上就是了,眼下姚颜卿倒是有几分庆幸,幸亏他没有到刑部任职,这烫手的山芋轮不到他的手上。 “燕灏。”见人没人应话,晋文帝勃然大怒,点了三皇子的名字。 三皇子几乎清晰的听见他身边的大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心里苦笑,却不得不站出一步,恭声道:“儿臣觉得这事必须要彻查个清楚,一来是还恪顺王叔一个公道,二来也需安宗室们的心,以免大家惶恐不可终日。” “废话,屁话。”晋文帝沉声骂道:“朕问你这事谁来查。” 三皇子想了一下,回道:“依儿臣之见此案重大,还需三司共同审查。”三皇子不好单独拎出一人,索性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搅合进来。 姚颜卿闻言心下却是一沉,三司同审通常御史台都是叫察院出面,他身上正担着监察御史一职,保不准这倒霉的差事就要把他搅和进去了。 “这还像一句人话。”晋文帝冷笑一声,目光在三皇子的身上顿了一下,说道:“行凶之人身份怕是非同寻常,只令三司来查怕是会出纰漏,你们作为恪顺王兄的子侄亦该尽一份心才是,你们几个谁愿意出面负责主查此案?” 只要不是个傻的都不会愿意,四位皇子没一人出声,惹得晋文帝冷笑数声,骂道:“遇事你们便成了缩头乌龟,也配做皇子,也配是朕的儿子,我看你们不如都去皇陵给你们王叔守孝算了。” 大皇子小心翼翼的抬头,对上晋文帝森冷的目光后脖子一缩,低声道:“父皇也知儿臣是没有这个脑子的,若是主查此案怕是难为王叔讨回一个公道。” 晋文帝闻言大怒:“朕要你这样的废物有何用,是不是朕哪天被人贼人刺杀了,你也查不出凶手是谁,蠢货,给朕滚出去。”晋文帝随手扔了案几上的盖碗过去。 大皇子被打砸了个正着,额头上渗出了血来,也不敢拿手捂着,慌慌忙忙的退了下去,他宁愿挨这一下子,不想接手这案子。 二皇子很是有些嫉妒的望着大皇子的背影,他也想挨这么一下子然后滚下去。 晋文帝看着二皇子那窝囊样子就来气,不用想也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当即便骂道:“你也给我滚下去。” 二皇子不太确定的拿手指 分卷阅读82 了指自己,险些乐出来,忙叩了个头退了下去。 晋文帝阖了阖眼,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两个蠢货,一时间晋文帝生出了一点悔意,要是当年不曾为了嫡庶之争把他们丢出京城,说不得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晋文帝的目光落在了四皇子的身上,他唯一的嫡子,自幼便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聪慧,曾被他寄予了厚望,只可惜……看着他那病弱的身子,晋文帝的眼底露出了惋惜之色。 四皇子似乎没有察觉到晋文帝的目光,他低头猛咳了一声,断断续续的说道:“父皇,儿…臣…愿意……主…查此……案。” 嫡庶之争的残酷晋文帝是领教过的,是以才会把庶皇子扔出京城,可如今嫡子显然已不能担负起江山大任,他便不能叫老四压过他兄长们一头,以免将来让他们兄长忌讳,反倒是害了他的性命。 “你身子骨弱,这事就不要操心了,且仔细将养身子吧!”晋文帝皱了下眉头,声音略显出几分温和。 四皇子轻声一声后,又咳了起来,被他拿在手上的娟帕已染了些血迹,晋文帝见状轻叹一声,叫内侍扶了他下去休息。 三皇子明白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不接也不行了,心下苦笑连连,却站出来道:“若父皇信得过儿臣,此案就由儿子主查,令三司从旁辅佐。” 晋文帝点头应允,姚颜卿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却不想晋文帝突然点了他的名字,又与三皇子道:“当初肃州贪污案五郎与你同理,这一次亦由他与你同理此案,三个月,朕只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务必要给朕查明真凶,还王兄一个公道。” 第6o章 从心来说,姚颜卿真不愿意接受这个烫手山芋,这桩差事不管是什么结果都不容人乐观,保不准又牵扯出一连串的人,最后叫他给恪顺王陪了葬。 眼下姚颜卿也没功夫独坐愁城,和三皇子出了宫就直奔恪顺王府,要查出真凶总要先看过恪顺王的遗体,两人到了恪顺王府时,府外已挂起了丧幡,丹阳郡主穿着麻裳也难以丽色,只是那双似黑水银似的眸子过于冰冷,无一丝温度,叫人对上那双眼便忍不住心里发寒。 “堂妹且节哀,父皇特命我主查此案,叫三司辅佐,务必会查处真凶还王叔一个公道。”三皇子温声说道,又指着姚颜卿介绍一番。 姚颜卿上前与丹阳郡主见了礼,轻声道:“臣和殿下需要检验王爷的遗体,还请郡主行个方便。”姚颜卿生怕丹阳郡主会觉得他们冒犯恪顺王的遗体而有所阻拦。 丹阳郡主闻言脸上并无异色,轻轻点了下头,音色微凉:“劳烦三堂兄和姚大人了,家父能否安眠就全指望两位了,我且在这谢过两位的大恩。”说着,丹阳郡主已屈膝一福。 姚颜卿忙避了开,三皇子则托住了丹阳郡主,说道:“堂妹不必如此,都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丹阳郡主顺势起身,带了两人前往大堂,恪顺王的遗体正躺在正中央,尚未入殓,好在如今已过了夏,恪顺王的遗体并无异样,仔细观他神态很是平和,并无狰狞之相。 三皇子侧目看了姚颜卿一眼,原当他会露出些许惧色,哪知姚颜卿已一个快步上前,弯腰细细观察,并解开了他的衣袍上手从头到脚把恪顺王的遗体摸了个遍,之后与三皇子道:“王爷应是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遇害,他遗体已经僵硬,身上呈紫红色尸斑。”说着,姚颜卿上手按压了一下尸斑的位置,尸斑颜色稍有消退,他叫三皇子进前仔细观看。 “叫仵作来验尸吧!”姚颜卿皱眉说道,他仅凭上辈子的一些经验来作的判断,实则如何还得仵作来给个确定的答案。 三皇子吩咐侍卫去把仵作叫进来,一转头就见姚颜卿拿着娟帕细细的擦着手,恨不得擦破一层皮去,便吩咐侍卫打一盆水来。 姚颜卿长眉轻挑一下,不想三皇子还有这样细心的时候,等净了手后,他问丹阳郡主道:“郡主说是一早发现王爷的尸体,为何未时二刻才会击鼓鸣冤?您可是第一次看见王爷遗体的人?” 丹阳郡主眨了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声说道:“我约辰时发现父王尚未用餐,便使了丫鬟去请,但屋里并没有动静,我只当昨夜父王看书看的晚了,这才未曾起身,便让丫鬟等再过半个时辰后去请父王,谁知半个时辰后屋内也没有动静,便觉得有些不对,叫人撬开房门一看,父王正躺在地上,地上流了一摊血,我和侍卫近身一看,才知父王被人割了喉,我原想着马上进宫,但是怕贼人还在府内,所以才没有立即出府,便叫大管家带着侍卫把屋子里外守住,并封了大门,等到了中午也没见可疑的人出府,我才放心离府。”丹阳郡主说话间神色异常的平静。 “昨夜王爷可有说要会客?或有什么异样?”姚颜卿继续问道,细细的观察着丹阳郡主,见她面上虽无悲伤之色,可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却蕴含着深深的悲色,心下不免一叹,生出几分同悲之心。 细说起来,他的处境倒比这丹阳郡主略强一些,他尚有亲人可依,这丹阳郡主如今却是无依无靠之人,依着她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将来的处境亦难。 丹阳郡主自嘲一笑,好不忌讳的说道:“父王是废太子,这样的身份谁敢与之来往,更不用说会客,这恪顺王府一年到头也不会迎来什么客人,至于昨夜,我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父王与我用了晚膳后便回了屋看书,与平时无异。” 姚颜卿长眉微拧,这就叫人更犯了难了,连一个着手的地方都没有。 仵作这时已检验好了尸首前来回话,与姚颜卿先前的断定大抵相同。 “王爷是被利刃所杀,凶手一击致命,应是正面趁王爷没有防备突然下手,而王爷瞳孔散大,但并未露出惊恐之色,面部表情未见狰狞,下官认为这应是熟人所为。” 三皇子点了下头,叫侍卫把恪顺王重新打理好,之后吩咐侍卫把府内的下人全部叫到院中问话。 “你对这事怎么看?”三皇子走到姚颜卿身边问道。 姚颜卿轻哼一声,没理三皇子这话,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率先走出了大堂,去院子里问话,三皇子则摸了摸鼻子跟了过去。 姚颜卿查问了一圈下来已到了晚上,却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唯一有点用处的也不过是昨夜恪顺王特意吩咐府中的下人过了亥时后不要来扰,因平日里这个时辰恪顺王都会用夜宵,故而显出了几分刻意之处,这顶多可以让人猜测恪顺王是知有客要来,且这人身份不能叫人知晓,这才会有此吩咐,这与姚颜卿所想的熟人作案却也无甚区别,关键点便在于这人到底是谁。 两人从恪顺王府从来,本该分路而行,三皇子硬是跟了上去,说要 分卷阅读83 与姚颜卿细谈此案,姚颜卿累了半天也懒得理会他,回了府把他仍在了大堂,他则回房沐浴洗漱,不想回了书房三皇子却半倚在榻上,手上执着一本他进来常看的书。 三皇子冲他一笑:“我叫人备下晚膳了,咱们边吃边谈。” 姚颜卿冷哼一声:“殿下好不拿自己当外人,莫不是以为姚府是您的府上?”说完,叫了捧着暖炉的小厮进来,把他擦干了水珠的头发烘干。 三皇子见小厮声的细眉细眼,小模样甚为乖巧,心里便捻了几分酸意,喝令那小厮退下,他接过了暖炉帮姚颜卿烘着半干的长发。 姚颜卿见他这样殷勤,不由拿眼睨他,讥讽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从他手上夺过暖炉仍在一旁。 三皇子被话咽了一下,无奈一笑,说道:“恪顺王叔的案子你可有什么想法?觉得可会是仇杀?” 三皇子话一出口,姚颜卿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混说些什么。”什么仇杀,恪顺王能和谁有仇,和他有仇的都死的差不多了,如今只有圣人和敬顺王活的好好的,敬顺王现如今还向个鹌鹑似的窝在巢里呢! 姚颜卿的手又软又香,三皇子忍不住张嘴动了动,两片嘴唇阖动间隐隐含住了姚颜卿手心上的嫩肉,叫他皱起了眉头,厌恶的把手移开,恨恨的在身上蹭了蹭,眼色一厉,压低声音道:“殿下还请慎言,臣还想多活几年呢!” 三皇子笑了一声,说道:“多心了不是,恪顺王叔早年性子狠厉,便是结了什么仇家也不奇怪。” 姚颜卿冷笑一声:“谁敢和皇家结仇。” 三皇子也知这话不假,能和皇家结仇的必也是皇室中人,连他都疑心是父皇所为,这案子实在是棘手的很。 “父皇令三个月结案,如今却是连个头绪都没有,五郎可有什么章程?准备从何处入手?” 姚颜卿沉默了一下,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隐隐泛着青白之色,半响后才开口道:“臣和殿下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话略有一语双关之意,姚颜卿对晋文帝这一次把他安排和三皇子一起审案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三皇子因这话眼底荡出了几分笑意,轻声道:“既上一条绳上的蚂蚱,五郎有话不妨直说,也叫我心里有个数才好。” 姚颜卿薄唇抿了下,起身在房里踱步,透出几分烦躁的情绪来。 “既圣人说三个月结案,到时候总要交出一个人来。”姚颜卿转身说道,话音顿了一下,深深望了三皇子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个人选可不好择出。” 三皇子苦笑着点了下头,三个月后是交出真凶还是凶手端要看行凶者是谁了。 “五郎透个实话与我,你觉得凶手会是何人?”三皇子低声问道。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三皇子,明白他言下之意为何。 “总不会是你心里想的那位就是了。” 三皇子不知怎的,竟信了姚颜卿这话,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随后笑道:“那这案子就好办多了。” 姚颜卿哼笑一声,薄唇一挑:“好办?殿下未免高兴的太早了些,能旁若无人进出恪顺王府,又叫恪顺王无所防备的,身份自是非寻常人可比,您觉得到时候随便交出一个阿猫阿狗来可叫人信服?” 三皇子眸子染上几许阴冷的笑:“怎会是阿猫阿狗呢!” 姚颜卿眼眸因三皇子这句话沉了下来,眸子中寒光闪动,死死的盯着三皇子,缓声说道:“殿下若沉不住气,臣可不敢和您拴在一条绳上。” 第61章 姚颜卿琢磨恪顺王的死因,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天见了亮才入了眠,也不过睡了二个时辰便醒了过来,用早膳的时候还哈欠连天,眼里透着水光。 五娘子见了不免心疼,夹了个小汤包过去,柔声道:“这早晚天见了凉,你且仔细着身子,你才多大点年纪,若是伤了神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颜卿随意应了一声,笑道:“眼下正忙着一桩案子,等忙完这案子恰巧也要入了东了,到时候我陪着五姐京郊有温汤子的庄子上住几天。” 五娘子抿嘴一笑,见姚颜卿撂下了筷子,又叫人上了一碗牛乳粥,劝道:“在用一点,你这一忙起来只怕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要不到了中午我叫下人给你送些饭菜?” 姚颜卿摆了摆手,道:“不必这样麻烦,中午说不得在什么地方呢!” 姚四郎如今也暂居临江胡同,他揉着眼睛走进屋,夹了一个香葱小花卷两口吃进了肚子里,说道:“昨个下午你刚走没一会定远侯府就打发人来了,我问了话见也没有什么事,便没叫那婆子见五妹妹,是福成长公主着人送来一盅乌鸡汤,嗯,倒是又香又浓,可惜你没口福了。” 姚颜卿闻言笑道:“这是该如此,日后再来人四哥只管打发了就是。” 姚四郎迟疑一下,说道:“到底是长辈,一味如此怕是有些不妥,没得招来有些闲话,倒叫人非议你。” 姚颜卿眯眼一笑,道:“那也至于,我如今身上担着正经差事,难不成日日陪着妇人说笑才叫孝顺?便是五姐,身子这样纤细,如今天又开始冷了,出门一趟保不准就要害了病,长公主殿下慈母心肠,哪里舍得叫五姐这般折腾呢!再者,年节寿辰,咱们该备的礼都备下,谁要是还能说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且瞧瞧他是如此孝顺家里老夫人的就是了。” 五娘子原还觉得这样冷了福成长公主不太好,后来知她要插手弟弟的婚事,吓得一个激灵,恨不得就此躲得远远的,免得叫她又做了一桩糊涂姻缘。 姚颜卿把面前的未曾动过的牛乳粥往姚四郎面前一推,说道:“四哥哪日得空记得叫了首饰衣料铺子的掌柜过来,如今换季了,五姐也该添些新头面和衣裳。” “你不说这事我也想着呢!”姚四郎笑道,把空了的小碗往旁边一推,吃起姚颜卿推过来的那碗牛乳粥。 五娘子见他胃口好,忙又叫了丫鬟去端一笼小汤包来,又见姚颜卿起身要走,忙拉了他的手,且让他稍等一会,叫了小丫鬟去提了一小匣子燕窝糕来,细细嘱咐道:“若是饿了便垫垫肚子,这胃需仔细养着,若是熬坏了吃多少汤药都难好的。” 姚颜卿笑应一声,提着精巧雕花匣子出了屋,让小厮拎着,打马去了恪顺王府。 恪顺王府如今里里外外都守卫森然,若不然这个季节已没了蚊子,要姚颜卿说真正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王府的侍卫现如今都是金吾卫的人,冯百川从昨日开始便守在王府,一夜没有阖眼,生怕丹阳郡主也糟了毒手,到时候别说这乌纱帽,便是他项上人头也是保不住的。 姚颜卿拱手与他见了礼,把手上的匣子递 分卷阅读84 了过去,笑道:“冯大人若是没用早膳,不妨先垫垫肚子。” 冯百川也没客气,他昨日到现在也就喝了几口茶,一早肚子就咕咕直叫,接了匣子几口就吃了大半的点心,又喝了几口凉茶,总算叫肚子里舒服许多。 “姚大人如今心里可有什么章程?不瞒你不说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冯百川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苦笑道:“摘了乌纱帽是小,丢了脑袋才是大。” “何至于如此,冯大人是朝中重臣,又是圣人的爱将,断然不至于如此的。”姚颜卿温声笑道。 冯百川长叹一声:“姚大人今日可还要问话?我叫侍卫把人提出来。” 姚颜卿摇了下头,轻声道:“且不忙,昨日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好用的,细说起来府邸的下人哪里又能知主子的事。” 冯百川“哎”了一声:“是这么个道理,这事也太他娘的怪异了,按说恪顺王府也算是守卫森然,怎就叫那凶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杀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依着冯百川的意思,就该把府里的侍卫都抓起来吊着抽,重刑之下不怕他们不开口。 姚颜卿亦是轻叹一声,说道:“越是如此这事便越发透着古怪。” 两人说话间,三皇子从外走了进来,姚颜卿打眼一瞧,他脸色也有几分憔悴,眼底泛青,想必昨个夜里也不成好眠。 姚颜卿上前见了礼,三皇子一手把人托起,见他脸色也不大好看,原本白里透着粉的肌肤现如今也少了血色,知他定是与自己一般,昨日没有睡好。 “可有用了早膳?”三皇子温声问道,把手上提着雕花木匣提了下,说道:“怕你一早没来得及用早膳,给你带了热乎的点心,一会叫人去街上买几碗甜豆汁暖暖胃。”说完,才瞧向了冯百川,笑道:“冯大人一起用些。” 冯百川摆了摆手,笑道:“谢殿下美意了,臣刚刚用了姚大人带来的燕窝糕。” 三皇子一听这话,就知姚颜卿必是用过早膳的了,若不然哪有闲心带什么燕窝糕来,便把匣子递到了侍卫手上,又道:“冯大人若是事便自去就是了,我和五郎去王叔的书房看看。” 冯百川应了一声,拱手告了退。 昨日两人琢磨了半天,却始终没有个头绪,虽知是熟人作案,可这人是谁,如何查起却叫人束手无策,只能依着笨法,先从恪顺王的书房和寝室查看一番,希望能寻出一点头绪来。 恪顺王的书房于昨日被便被上了锁,三皇子叫了侍卫一直守在门外,钥匙则被他拴在了腰间,打开书房的门,两人进去一左一右翻查起来,却也没有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待去了寝室一圈更是一无所获。 三皇子不禁低咒一声,姚颜卿长眉紧锁,反倒觉得有些怪异,问道:“恪顺王可是异常性洁?” 三皇子摇了下头:“未曾听说过,不过府里都有下人,哪个府上还能糟蹋不成。” 姚颜卿薄唇紧抿,思量了许久,露出一个冷笑来:“恪顺王死的当夜可是吩咐了人不许打扰,直到第二日让人破门而入,这寝室才算是进了人,可刚咱们也去瞧了一圈,那寝室可整洁的不像是有人待过,便是下人日日打扫,总不会也没个烟火气,丹阳郡主昨日可是说了,恪顺王如往常一般用了饭便回房看书,可你看偏厅案几上的书可曾是像被人翻看过的?” “依着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收拾过了寝室?”三皇子轻声说道。 姚颜卿冷笑道:“不会是凶手杀人后还有闲心帮着恪顺王收拾寝室就是了。” 三皇子神色微微一动,能随意进出寝室的人满府里数去也不会超过一只手就是了,而最有嫌疑的人无非就是丹阳郡主了,毕竟下人可不会有胆子随意碰触主子的东西。 “咱们都让她给蒙了。”三皇子咬牙说道,思起了昨日丹阳郡主的话,她哪里是怕凶手还在府中,分明是在收拾书房和寝室,这才耽误到了下午才进宫。 姚颜卿眸子微垂,说道:“不过是猜测罢了,且寻郡主问话才知究竟,若真是有什么物件信件叫她收了起来,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丹阳郡主不管怎么说都是晋文帝的亲侄女,况且如今她父横死,不管是为了哪般晋文帝都只有善待她的份儿,断然不会叫她受了委屈,恪顺王的丧事晋文帝发了话,皆有朝廷负责,叫丹阳郡主只管安心养着,万不要伤心伤神,又特赐了京郊一个庄子以供她修养身子,是以丹阳郡主昨个夜里就去了京郊,姚颜卿和三皇子只得去庄子上寻人。 三皇子叫人备了马车,只道路远骑马颠簸,姚颜卿拿眼睨他,很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也没有多言,弯身上了车,三皇子一笑,随后跟了上去,路上两人不免说起了丹阳郡主。 三皇子其实和丹阳郡主并不大相熟,虽说是自己的亲堂妹,可她父亲那样的身份,他作为皇子自不能与之走近,是以也只有在宫宴上打过照面,不过这个堂妹给人留下的印象却颇深,一来模样是这些姐妹中最为出挑的,二来她那双眼像两丸黑水银,幽冷幽冷的,寻常人被她看上一眼都觉得心里发寒,要三皇子他自己说,这个堂妹很有几分老四的样子,说两人是嫡亲兄妹怕也是有人信的。 说到丹阳郡主三皇子不免叹了一声,很有几分惋惜意思在其中,这样一个美娇娘就这样耽误了年华,实在是叫人可惜,经了这样的事后,她的亲事势必会被父皇放在心上,总不能叫她一直做个老姑娘就是了。 “父皇保不准已经琢磨起了她的亲事,一般人只怕还入不得他老人家的眼了,免得叫人说他苛待了自己侄女,要我说,这亲事也是不好说的。”三皇子与姚颜卿叹道,现如今这样的状况,娶了丹阳和娶进门一个活阎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冷着不是,供着又怕打了父皇的眼呢! 姚颜卿嘴角一扯,倒是不甚赞同:“有什么不好说的,丹阳郡主虽年纪大了,可论模样却是一等一的,恪顺王又只有她一个独女,家里的钱财可不都是她一个人的,娶了她可同等与娶一个财神爷进门了。” 三皇子闻言不由挑眉看想了姚颜卿,狐疑道:“你莫不是想做郡马爷吧!”说着,眉头皱了起来。 姚颜卿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只怕是没有这个福气的。” 三皇子轻哼一声,口是心非道:“娶一个老女算得了什么福气。”说完,便把这话扔开,再不提丹阳郡主,心里不免生疑,想着之前去逢春楼时,他可不正是不喜欢那鲜嫩嫩的小娘,说不得还真喜欢如丹阳那般年纪大的。 三皇子说丹阳郡主是老女,实则她却是一朵开正艳的花,虽只着素衫,头上戴了简单的珍珠首饰,可只端坐在那便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让人忍不住赞 分卷阅读85 叹。 三皇子侧目看了姚颜卿一眼,鼻子中哼出一声,随后挡在姚颜卿身前,与丹阳郡主道:“今儿来是有一事问堂妹,事关能否为王叔讨回公道,寻到凶手,还请堂妹勿要隐瞒才好。” 丹阳郡主淡淡一笑,比了个手势请两人落了座,随后叫小丫鬟上了茶来,呷了一口后,方淡声道:“三堂兄有话不妨直说,事关我父地下能否安眠,我岂会有所隐瞒。” “昨日堂妹到底因何拖延至下午才去击打登闻鼓?”三皇子挑眉问道,那目光锐利通透。 丹阳郡主却是神色不变,甚至反问道:“昨日我已说了清楚,三堂兄如今又来问我反倒是叫我糊涂了。” 三皇子脸色微微一沉:“丹阳,你若想为王叔讨回一个公道便不该隐瞒实情,我和五郎今早又查看过了王叔的书房和寝室,处处都透着异像,昨日你可是说过一早才破开了门,既书房未和寝室一早都未曾被人清扫过,为何里面竟没有半分烟火气,总不会是王叔当日不管是书房还是卧室都未曾回过吧!” 丹阳郡主幽深的眸子微微垂着,轻声道:“许是父亲昨日看书晚了便在小榻上歇了,往日里这样的事也是有的,刚听三堂兄说起书房,保不准是那凶手想去书房寻些什么,又怕人发现,最后收拾了妥当。” 三皇子原就有些阴沉的脸色顿时撂下了下来,刚要开口说话,姚颜卿却是摇了摇头,看向了丹阳郡主,轻声问道:“依郡主之见王爷有什么东西值得叫人冒如此大的风险搜查寝室和书房?王府毕竟不是街道的菜市场,哪里能容得人这样来去自如,他能刺杀王爷后能抽身已属不易,又怎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丹阳郡主红艳艳的嘴角一抿,淡声道:“这我如何能知,姚大人是问错了人,还是说,姚大人觉得我是凶手?” “怎敢。”姚颜卿略拱了拱手,叹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还是在忌讳着什么人?如今圣人令臣与殿下负责此案,不管凶手是谁都会秉公办理,可眼下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实在是有心无力。” “我并无什么不方便之处,姚大人多心了。”丹阳郡主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透着一抹凉意。 饶是姚颜卿也觉得这丹阳郡主实在难缠的紧,只叹生为女儿身,若是个男子,倒可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了。 “臣生在京都长在广陵,是个遗腹子,到如今都不知父亲究竟是何模样,只瞧过画像,母亲又已再嫁,幸亏尚有一姐相依为命,姐弟之情只怕与郡主和王爷的父女之情可有一比,若是臣的姐姐遭人杀害,臣便是拼上这条命亦要讨回一个公道,臣想郡主应是与臣有同样的心情,如今王爷尸骨未寒,大仇未报,郡主真能甘愿吗?”姚颜卿叹声说道,眼底流露出几分沉痛之色。 丹阳郡主脸上神色微有有些变化,目光调转到了姚颜卿的身上,轻声道:“姚大人的母亲是福成姑妈,说起来姚大人还是我的表弟,早先曾听闻你为了你姐姐和宣平侯府撕破了脸皮,姐弟情分之深厚实叫人感叹。” 姚颜卿微微一笑:“血亲自当相护,哪怕宣平侯府权势滔天,我也断然不会叫家姐受了委屈,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怕圣人亦是如此做想,若不然也不会令我等三个月内要查清凶手是谁,只为安王爷在天之灵。” 丹阳郡主闻言抿了抿唇角,姚颜卿又道:“若郡主真心想为王爷报仇,实该吐露实情才是,若不然……”姚颜卿无奈一笑:“臣等为保头上的乌纱帽,少不得要让王爷做一个冤死鬼了。” 丹阳郡主因姚颜卿的话沉默了下来,寒星似的眸子微垂着,许久之后,抬起头来,目光悲中含怨,竟是直指三皇子,姚颜卿心下一惊,忍不住侧目看向了三皇子,心下惊疑不定。 三皇子亦是一怔,正待不解之时,又见姚颜卿用探究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下一寒,当即沉声道:“堂妹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含沙射影,你总不会想说是我暗害了王叔吧!” 丹阳郡主冷冷一笑,竟似早有准备一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甩到了桌面上,随即与姚颜卿道:“我的性命可就交到姚大人的手中了。” 第62章 姚颜卿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拿那封信,丹阳郡主见状轻笑出声,头上的垂珠步摇轻轻晃动了下,好不晶莹璀璨。 “姚大人是不敢接吗?”丹阳郡主红唇轻翘,嘴角的弧度流露出一丝讽意。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望了丹阳郡主郡主一眼,桃花眼微微一眯,伸手拿过那封信来,轻轻一抖,伸出两指从里面夹住一张薄薄的信来,展开一看,尚未一览信中的内容,却看见最底部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朱色印章,正是三皇子燕灏名中的灏字。 姚颜卿抬眼瞧向三皇子,见他浓眉微皱,脸上的神色却无一丝慌意,依着他的了解,只怕恪顺王的死和他还真没有多少干系,这厮的眼中钉也就是四皇子一人罢了,倒没有必要招惹恪顺王,反倒是惹圣人猜疑,让父子之间生了嫌隙。 姚颜卿垂下眸子,一目十行阅过信件,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抬眸看向丹阳郡主,问道:“这信郡主可曾一观?” “自是看过的,若不然也不会收起来。”丹阳郡主淡声说道。 “既如此,郡主怎得在昨日不曾呈交到圣人面前?”姚颜卿轻声问道。 丹阳郡主红唇勾了下:“呈交又能如何,难不成圣人还能叫自己的儿子为父王偿命?” “郡主是个聪明人,应知这信若内容为实留在你手中反倒是会害你的性命。”姚颜卿微微一笑,反手把信递给了三皇子。 丹阳郡主神色漠然,道:“真假又能如何,这信我若是交上去难不成还有我的活路走?姚大人应知想要不知不觉弄死一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我这般父母双亡的,便是枉死了谁又能为我讨回一个公道。” 姚颜卿心知这话不假,不由轻叹一声。 三皇子把信看完后脸色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汁来,他冷笑数声,道:“这样一封信又何做得了数,便是刻了我的印章又能如何,我倘若想要害王叔,焉会留下这样的物证来。”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这信郡主且容我带走可否?不管如何总要呈给圣人一观。” 丹阳郡主道:“我既拿了出来,便没有想收回的意思,姚大人愿意呈给谁看便呈给谁就是了,我只有一句话,如今我这性命可交到姚大人的手中,倘若我有个什么不幸,还望姚大人帮我讨回一个公道,莫让我做个枉死鬼才好。” “郡主只管放心,您的担心必不会成真。”姚颜卿说道,从三皇子手上拿回信件,塞回了信封中。 丹阳郡主微微点了下头,比出一个送客的手 分卷阅读86 势,姚颜卿从善如流的起身告辞,与三皇子离开了山庄。 “你不会是想把这信呈到父皇的手上吧!”坐在车里,三皇子狐疑的看着姚颜卿,长眉一挑,又道:“你莫不是认为这信是出自我的手中吧!” 一连两个问题,叫姚颜卿露一个淡淡的笑:“郡主既交到我的手上,我自当呈给圣人一观,至于信与不信……”姚颜卿话音顿了一下,勾唇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是否相信。” 三皇子捏着姚颜卿支着下颚的手,说道:“五郎曾是曾说过与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姚颜卿挑眉一笑:“殿下岂不闻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着,一手拍掉三皇子的手。 三皇子笑了起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五郎莫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姚颜卿贾薄唇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阖上了眼闭口不言。 三皇子讨了个没趣,把手臂往脑后一枕,说道:“你觉得这信里说的可是真的?恪顺王叔当真和肃州贪墨案有关系?” 姚颜卿眼也未睁,淡声道:“死无对证的事又有什么真假。” “说不得是分赃不均才叫恪顺王叔招来了杀身之祸。”三皇子轻声道,定睛看着姚颜卿。 姚颜卿眼皮一撩,哼笑了一声:“好理由,证据也是现成的,臣等见了圣人便这样回,就说是殿下和恪顺王因分赃不均继而痛下杀手。” 三皇子干笑一声,放软了声调:“早些结案总归是好的,只要查出陷害我的人是谁,这案子便可结了。” 姚颜卿嘴角勾起,眸光一冷,说出的话更似刀子一般锋利,捅进三皇子的心窝。 “殿下是主审,既您这般决断臣断然无话可说,不过出了事臣少不得要先把自己摘出去,若做了什么叫殿下不喜的事,殿下也勿要怨我才是。” 三皇子目光微沉,转瞬却笑了起来:“五郎当真这般无情?可真叫人伤心呢!” 姚颜卿笑中透出几分凉意:“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论无情,这世上谁又能和皇家相提并论,和皇家人论“情”一字岂不是一桩笑话。 三皇子面色微微一变,叹道:“如今被人欺上门来,我总不能束手待毙,五郎也该体谅一下我的难处才是。” 姚颜卿阖眼不语,思及两次都派他辅助三皇子的用意,心里叹了一声,淡淡的开口道:“圣人当年是何等艰难,殿下比起圣人来不知少了多少是非,又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叫圣人瞧了,心里只怕也会不喜呢!殿下也是有子女的人,难不成乐见手足相残的一幕?” 在姚颜卿看来,三皇子何惧四皇子呢!那不过是一个短命鬼,已成一枚弃子,他只需稳坐钓鱼台便是了。 三皇子闻言心下一动,带有几分迟疑的道:“前朝仁慧帝却是因一个嫡字被立为皇太孙,继而继位。”他防的不止是老四,还有他家的嫡长子。 姚颜卿笑了一声:“仁慧帝被立为皇太孙的时已是少年郎,殿下莫要忘记了,主幼臣强于国可不是一件幸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皇子展颜一笑,长臂一伸便勾住姚颜卿的肩,声音有些轻软,问道:“依五郎之见我该如何做才好呢!” 姚颜卿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拂了下去,说道:“殿下这样的聪明人,还需来问臣该如何做吗?” 三皇子哈哈一笑,心里却是有了章程,拱手朝着姚颜卿一揖,笑道:“五郎的情我全记在心里了,来日五郎若有难事,我必然不会推脱。” 姚颜卿淡淡一笑:“臣便记着殿下的话了。” 两人一道进了宫,晋文帝见两人同来也不觉得意外,问道:“可是恪顺王的案子有什么眉目了?” 姚颜卿露出为难之色,先是摇了摇头,随后从袖中掏出信来,梁佶见状忙上前接过,呈到了晋文帝的手中,晋文帝接过一看,看向三皇子的目光便透出几分耐人寻味来。 “这信是打哪来的?”晋文帝问向姚颜卿。 姚颜卿恭声回道:“是丹阳郡主交给臣的。” “这可是稀奇了,昨日她不曾交到朕这个叔叔手中,反倒是交到你手上了?”晋文帝声音淡淡的说道,叫人摸不出喜怒。 姚颜卿轻声答道:“郡主怕是担心信中的内容会引得一些误会,这才私留了下来。” 晋文帝叹道:“这就是多心了。” 姚颜卿附和道:“臣也是这样的说,圣人待郡主只有爱护的心,断然不会叫她受任何的委屈。” 晋文帝嘴角微不可察的巧了一下,随后道:“朕肃州案老三是主审,你辅助他审案,这里面可有恪顺王的影子在?” 姚颜卿摇了摇头:“臣未曾发觉,故而才觉得这信十分可疑。”旁的话姚颜卿自是未曾多说,依着他的身份若开口为三皇子说话,哪怕圣人乐得见他走三皇子走的近,日子长了想起今日的事,心中未必不会生出嫌隙来。 晋文帝淡淡一笑:“是有可疑之处,不过这信中内容既直指老三和恪顺王联手参与了肃州贪墨案的事,倒不好再叫他为主审了,且先还他一个清白在说吧!” 姚颜卿心下明了,圣人这是把自己的儿子摘出去,不管这信中内容是否为真,至少明面上圣人是未曾相信的。 “父皇,儿臣觉得清者自清,这不过是小人手段罢了,儿臣心中无愧,若避嫌反倒是让人觉得儿臣心虚了。”三皇子沉声说道。 晋文帝笑赞一声,看向了姚颜卿,问道:“五郎如何看?” 姚颜卿已知晋文帝心思,便道:“臣亦觉得三殿下的话很是有些道理。” 晋文帝闻言看了三皇子一眼,沉声道:“既如此,这案子依旧由你主审,不过关于这信中所写,你既牵扯其中便不适合查证了,就由五郎来查吧!”晋文帝手握在龙椅的扶手上,身子微微朝前一倾,说道:“朕不相信王兄会牵扯在肃州案中,你须得还王兄一个清白。” 姚颜卿恭声应了下来,明白晋文帝的意思,他口中只道是还恪顺王一个清白,实则却是要还三皇子一个清白,毕竟恪顺王既是清白身,三皇子又怎可能牵扯在肃州贪墨案中。 第63章 三皇子比姚颜卿早一步出了宫,晋文帝独留下姚颜卿在紫宸殿,叫内侍搬了一个小矮几来给姚颜卿,又叫内侍拿了几样糕点来与他吃。 姚颜卿昨个夜里就没有睡好,这一晌午又是来回奔波,闻着香甜的软糕一时间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晋文帝抬手指了指那碟糕点,叫姚颜卿先吃上几块垫垫肚子,姚颜卿谢了恩,低头拿了一块酸枣糕吃了起来,晋文帝见他独独拿了那块酸枣糕来吃,眼底不由带了几分笑意,说道:“你父亲原就喜欢吃宫里的酸枣糕,先皇那时常 分卷阅读87 赏你父亲几匣子带回府里吃。” 姚颜卿把糕点咽下肚去,起身道:“臣也觉得宫里的点心更合胃口一些,尤其是这酸枣糕,酸酸甜甜很是合口。” 晋文帝压了压手,叫姚颜卿坐下回话,笑道:“喜欢多就吃一些,难得有这样的好胃口,像朕如今用过饭后吃上一块便觉得有些不克化了。”说完,又吩咐梁佶道:“一会装一匣子给五郎带回去。” 姚颜卿又是起身谢恩,晋文帝让他坐下,一脸慈和之色的说道:“说起来你也是朕的晚辈,在朕面前很不必这般谨小慎微,只管坐着回话就是了。” 姚颜卿应了一声,却不会把这话当真,圣人的外甥不知道有多少个,在他眼前长大的尚且没有多少情分,更不用说是他了。 “这封信你怎么看?在朕面前不必遮掩,只管说出心里话就是了。”晋文帝手在案几上放着的那封信上拍了拍,温声问道。 姚颜卿未有迟疑,当即回道:“臣认为这信中的内容一半为真一半为假。” 晋文帝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何为真何为假?” 姚颜卿唇角轻勾:“臣以为恪顺王与人勾结为真,可勾结的人若说是三殿下却为假。” “你觉得老三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晋文帝挑眉问道,倒不提恪顺王与人勾结这一茬。 姚颜卿道:“臣当日曾同审肃州案,确实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三殿下涉及在内。”说完,姚颜卿笑了一下:“臣不是相信三殿下,而是相信臣未曾断错案。” 晋文帝闻言大笑一声,指着姚颜卿道:“你小子倒是不谦虚。” 姚颜卿一笑,眸子弯了弯,说道:“若臣连自己的判断都无法相信,又如何能审案呢!” “有自信是一件好事,这一点上老三不如你。”晋文帝叹了一声。 “臣怎敢与三殿下相比。”姚颜卿轻声说道。 晋文帝摇了摇头,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姚颜卿立即起身避到一侧。 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笑道:“朕说老三不如你乃是实话,朕这四子论起心术来唯有老四可与你一比,不过论及天赋他却也不及你,老四是朕手把手教出来的,付出的心血在四子中可谓最多。” 晋文帝的语气中流露出几许感慨的味道,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个自己付出心血最多的儿子偏生叫他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臣虽未曾和四殿下打过交道,却曾听徐太傅说起过,赞四殿下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姚颜卿轻声说道,他如今不过是比常人多了一世的经验罢了,前世,他何尝不是一路摸爬滚打,弄的满身伤痕。 晋文帝叹道:“徐太傅说的不错,然慧极必伤,太过聪慧未必是一件好事。” 姚颜卿垂眸不语,又听晋文帝道:“老四心中有怨,朕是知道的,便是老三几个,何尝不是怨过朕在他们少年时就把他们丢到边疆去,可朕都是为了晋唐的百年基业。” 这话姚颜卿不好应和,在姚颜卿看来,既早先圣人已有心立四皇子为储君,便该早早作出决断,便是四皇子后来身染沉疴,也不该急召三位皇子回京,这无疑是给四皇子心里扎上一根刺,给了他一个嫉恨兄长最好的理由,而三位皇子,因自己的弟弟导致他们年少时就被扔出京去,心中必也是生怨的,如今这不死不休的局面圣人其实在召三位皇子回京时就该预料到。 “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个不疼,朕也是为难,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说皇家,便是京里任何一个公侯府上,谁又敢由着孙儿胡闹,更不用皇家了,真由着他们胡闹这晋唐的天早晚得变。”晋文帝长叹一声。 这话说的却是严重了,姚颜卿当即跪下,轻声道:“您的一番用心四位殿下心中必然是知晓的。” 晋文帝手压在姚颜卿的肩膀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一声道:“心里明白却都是装着糊涂。”说罢,竟伸手拉了姚颜卿起来,说道:“你做的很好,五郎,朕把你放在老三身边没有放错,老三那样的性子正该有你这样的人劝着才能叫朕省些心。” 姚颜卿顺势起身,退到晋文帝身后。 “朕只盼着朕活着的时候能看见他们兄弟兄友弟恭的场面,至于以后如何,真到了那一日朕也是眼不见为净,五郎,朕的意思你明白吗?”晋文帝抬手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 姚颜卿微躬着身子,恭声回道:“臣明白。” 晋文帝笑了起来,重新坐回龙椅上,开口说道:“恪顺王的案子尽早了结,免得闹得皇亲宗室人心惶惶,丹阳交你的信,既内容不实,也该早些还恪顺王一个清白。” “臣心里已有了章程,不出三日便会还恪顺王一个清白。”姚颜卿轻声回道,想了下,又添了一句:“恪顺王遭人刺杀一案,虽眼下还未有眉目,臣相信用不了多久必会查处贼人是谁,让恪顺王地下亦可瞑目。” 晋文帝微微点了下头,有些倦意的摆了摆手,叫姚颜卿退了下去。 姚颜卿拎着一匣子糕点出了宫,宫门外一架马车候在那里,三皇子坐在车里挑着帘子探头一笑,招呼着姚颜卿上来,姚颜卿没想到他人竟没走,怔了一下,随后上了马车。 “是回临江胡同还是恪顺王府?”三皇子轻声问道。 姚颜卿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桃花眼微微阖着,说道:“回临江胡同吧!恪顺王府臣看没有去的必要了。” 三皇子心思一动,先是吩咐马夫驾车去临江胡同,随后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姚颜卿眼睛一睁,沉声叹道:“圣人说恪顺王的案子应尽早了结,真要追查出真凶,你觉得三个月的时间可够?如今可是连个头绪都没有。”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眼底闪过一抹凶狠之色:“这有什么难的,谁的写下的那封信凶手自然便是谁。” 姚颜卿凝眸望着三皇子,声音中透出一股子凉意:“您的心思还是歇了的好,圣人不愿意瞧见兄弟阋墙的局面。” 三皇子眉眼一挑,露出讥讽的笑意:“父皇如今也学得自欺欺人了。” 姚颜卿淡淡一笑,对于三皇子的话既不应和也不反驳,只淡声道:“殿下还是想想要如何布局的好,这可是一桩棘手的事。”既不能把皇子们牵扯进去,又要给出一个有理有据的说法,到底让谁含冤负屈,这个人选可是难了。 三皇子唇边讥讽笑意一敛,转而含笑凝望姚颜卿,低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这人选不是现成的嘛!”三皇子有意卖一个好给姚颜卿,想也不想便推到理藩院尚书杨溥颐的身上。 “五郎可觉得满意?”三皇子笑眯眯的问道。 姚颜卿淡淡的看着三皇子,嘴角勾了勾:“臣倒是觉得定远侯更为合适的人选。” 分卷阅读88 姚颜卿话一出口,三皇子唇边的笑当即僵住。 姚颜卿又是一笑:“开个玩笑罢了,不过杨溥颐却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素日里与恪顺王并无来往,凭白栽赃到他的身上却是难以服众的。” “依五郎之见何人更为合适?”三皇子窥着姚颜卿脸上的神色,口中问道,心下却不觉得姚颜卿说出定远侯三字是有玩笑之意。 姚颜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语气压重:“唯端宁侯是适合的人选。” 三皇子一惊,没想到姚颜卿会择安平长公主的长子为人选,他略有迟疑的说道:“五郎莫不是忘了安平姑妈和恪顺王叔乃是亲兄妹,端宁侯可是恪顺王叔嫡嫡亲的外甥,他焉能对王叔痛下杀手。” 姚颜卿语气却是轻描淡写:“正因为端宁侯是恪顺王的亲外甥,他才可随意出入恪顺王府,殿下应知圣人为帝和恪顺王为帝哪个于端宁侯更为有益。” 三皇子瞬间就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他闭目沉思许久,终是认同了姚颜卿的提议,不得不说,端宁侯却是一个最为适合的人选。 第64章 端宁侯当然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的母亲安平长公主和恪顺王是同胞兄妹,他有无数个理由希望自己的亲舅舅才是坐到龙椅上的那个人,冤枉吗?未必是蒙冤受屈,当年恪顺王被贬之时安平长公主曾游说多名大臣为恪顺王说情,更曾口出抱怨之言,晋文帝登基后,他们兄妹何尝没有心中生怨,哪怕为了一个“仁”字,晋文帝善待安平长公主和恪顺王,可看着昔日的庶子高高在上,曾经的嫡子嫡女却只能仰他鼻息过活,心中怎会没有过恨意,姚颜卿正是算准这一点,才会让端宁侯成为替罪羊。 在三皇子的暗示下,不出三日便有一纸诉状呈到他的面前,直指杀害恪顺王的凶手乃是安平长公主的嫡长子端宁侯。 三皇子把这纸诉状让徐学程等人过目一番,刑部尚书刘思远看后一脸惊色,拿着状纸的手竟微微发抖,可像这诉状中的内容何其惊人,许是因为用力太过,手背青筋也冒了出来。 “这……这……”刘思远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请问殿下,这状纸是何人所呈?所说可能尽信?”刘思远万万想不到恪顺王的事还没了,又扯出端宁侯来,甚至里面还有可能牵扯出安平长公主。 三皇子淡淡看着刘思远,说道:“是恪顺王府的侍卫长亲笔所写,至于是否能尽信,还需把端宁侯提来一审方知。” 刘思远看了一眼徐学程,暗暗使了一个眼色,徐学程眉头轻皱一下,轻声道:“此事可要知会圣人一声?” 三皇子闻言淡声道:“姚大人已进宫禀告父皇了。” 对于晋文帝来说,江山子嗣自然是江山社稷为重,而子嗣与手足之间无疑是前者为重,舍弃一个端宁侯换来一个子嗣间兄友弟恭的场面对于晋文帝来说这已是一个最好的局面。 “去吧!让冯百川行事谨慎一些,端宁侯府其它人无需扣押,只关在府内即可。”晋文帝微阖着眼,挥手让姚颜卿退下。 姚颜卿轻应一声,躬身出了紫宸殿,从宫中出来后,带来了晋文帝的口谕给金吾卫统领冯百川,命他前往端宁侯府拿人由三司会审。 冯百川得了口谕却是一惊,忍不住拿眼窥着姚颜卿,低声问道:“姚大人可是已有良策了?”他心中没底,端宁侯是什么人,乃是安平长公主的嫡长子,贸然过府抓人,只怕安平长公主得了信儿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出身高贵的女人若闹起来,十个大男人也比不上她们难缠。 姚颜卿薄唇抿了抿唇,眸中神色冰冷,轻声道:“冯大人只管放心便是,既圣人口谕拿人提审,不管是谁但凡有所阻拦大人只管秉公办理,一切皆有圣人做主。” 有道是祸从天降,对于端宁侯来说便是如此,冯百川带着一众人围住端宁侯府,门房的小子还未等把消息传到院中已叫人拿下,冯百川率人直闯端宁侯府,不过片刻之间已叫人看管住府内的众人,而端宁侯则一路叫骂被拧到了他的身前。 端宁侯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喝声骂道:“冯百川你放肆,我端宁侯府岂是你能擅闯的。” “奉命而为,得罪了。”冯百川沉声说道,一摆手:“带走。” 端宁侯因这“奉命而为”四字两眼一黑,也不知这祸从何来,竟能招得金吾卫统领前来,等被下了大狱尚且一头雾水,只是他心下却无多少惶恐之色,在狱房内捡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只等着他母亲得信儿后进宫为他喊冤。 安平长公主却如端宁侯所愿进宫为其喊冤,然而晋文帝却是连她面都未见,只打发了一个小内侍出来传了句话。 “恪顺王兄何其冤枉。” 小内侍的话一传到,安平长公主眼前一黑,当即晕了过去,叫人抬着出了宫,唬得公主府内众人一慌,忙去请了太医来,一碗药汁灌进肚后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歪在榻上,颤声道:“去,请二郎君回来。” “安平姑妈病了。”三皇子说道,轻叹了一声:“可怜她这把年纪了还要为儿子操心。”三皇子的口吻很有些伪善的味道。 姚颜卿闻言轻轻挑眉:“病了?不出明日就会不治而愈,殿下可不要小瞧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就是病的起不来床她们也会撑起自己的身子骨,爬也爬到圣人面前喊一声冤的。” 三皇子笑了一声,显然对姚颜卿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不曾在女人手上吃过大亏,哪里知晓她们的厉害之处。 “五郎觉得恪顺王叔的案子可能就此了结在端宁侯身上?”三皇子执壶斟了杯茶与姚颜卿,轻声问道,也是想从他口中得知晋文帝的意思。 姚颜卿眯眼一笑,端起盖碗呷了一口清茶,眼神渐渐变得冷酷起来:“重刑之下必得口供,这案子不结也得结。” 三皇子望了姚颜卿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心里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常人说的好,帝王心难测,可为人臣子的又有哪个能不揣摩圣心,可能把圣心揣摩的如此透彻,竟比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还要更胜三分的,他活了这些年也只见过姚颜卿一人。 “人说帝王无情,此言果真不假。”三皇子似有感慨而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圣人若真无情,眼下被关进牢狱的便不会是端宁侯了。” 三皇子身子往姚颜卿一侧一歪,低声道:“五郎觉得真正的凶手是谁?” 姚颜卿垂眸一笑:“殿下不是明知故问吗?留下那封信的人便是真凶。” “五郎。”三皇子摇了摇头:“你知我要问的是什么。” 姚颜卿侧眸看过去,唇角勾了勾:“殿下何必强求一个答案呢!您就是知 分卷阅读89 道是谁又能如何,圣人不愿意打破平衡之道便注定只能另有其人了。” 三皇子面色微有一变,眼底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能让父皇维护的人五个手指都能数得出来。 “我去牢中看一眼端宁侯,五郎可要同往?”三皇子轻声问道,他到底是和端宁侯一道长大的,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姚颜卿顺势起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之后走在了三皇子身后。 三皇子是第一个来看端宁侯的人,端宁侯看见他不由一怔,随即喊起了冤来,就像三皇子所言那样,他不明不白被抓进了牢狱,总该有个说法,哪怕是死,也要让他做个明白鬼。 姚颜卿神色漠然到冷酷,他打从心中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谁是杀死恪顺王的凶手从那封信上已可观出端倪,可圣人不许还恪顺王一个公道,所以只能择出一个替死鬼,不管是他还是徐学程等人都心知肚明,用端宁侯一人的死换来朝堂上的平衡,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看着端宁侯随着三皇子的话变得灰败的脸庞,姚颜卿亦伪善的叹了一声,在晋唐这样的牺牲实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曾如端宁侯这样冤死之人何其多,谁又为他们喊上一声冤呢! “臣是冤枉的。”端宁侯嘶声力竭的喊道,因三皇子的话刺识趣,若不然哪怕晋文帝再善待安平长公主,也不会让他顺利袭爵,正因为他的这份知情识趣才让他在晋文帝一众外甥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袭爵第一人。 话已至此,端宁侯焉能不知他是蒙冤受屈,可这份冤屈来自何人?端宁侯自认为不曾做过惹圣人不悦之事,更不曾得罪过三皇子,可审恪顺王遭人刺杀一案中,唯一与他有过嫌隙的只有姚颜卿一人,之前因为许二郎的事情,他弟弟徐准曾到姚颜卿面前旧情一事他是知晓的,而后他的母亲又因这事而慢待过姚颜卿,而姚颜卿亦借着圣人的手打掉了母亲颜面,至此算是存下了心结。 端宁侯恶狠狠的望着姚颜卿,目光几欲喷出一股火来,厉声喊道:“是你对不对……是你……” 姚颜卿唇角翘起,目中光华阴冷,半响后轻哼一声:“臣出去等殿下。” 三皇子轻叹一声,眼神复杂的望着端宁侯,留下一句话:“阿凇你是个聪明人,应知逆势而行对徐家没有任何好处。” 端宁侯疯狂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恨,恨老天何其不公,恨小人得志,更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若没有他的首肯姚颜卿怎敢行污蔑之事。 第65章 徐准得到信儿急匆匆的赶回了公主府,安平长公主歪在榻上,面容灰败,见到小儿子后一双手从花团锦簇的软被中探了出来,徐准见状赶紧握住安平长公主的手。 安平长公主未语先泪,紧攥着徐准的手,哭道:“你大哥搅合进了你恪顺王的案子中,竟说是你大哥害了你舅舅。” 徐准因这句话心惊肉跳,眼皮子都哆嗦了起来,好半响才道:“母亲,您与我说一句实话,大哥可是真搀和进了这桩事里?” 安平长公主一把甩开徐准的手,恼道:“你大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怎会糊涂至此。” 徐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温声道:“既大哥不曾参与这桩事,母亲也不必心急,保不准就是叫了大哥去问问话,没准明儿就放了大哥回来。” 安平长公主却没有徐准这样乐观,若真是叫过去问话,怎会惹得金吾卫统领亲自带人拿人,连她进宫都未曾见到圣人一面,安平长公主越想越惊,甚至不敢再往深里想去。 “这是要用你大哥的命来平息恪顺王之死。”安平长公主咬牙切齿的说道,眼中神色隐晦非常。 徐准一惊,忙道:“怎会,圣人断然不会由人污蔑大哥,母亲可曾进了宫为大哥喊冤?” 安平长公主冷笑一声:“这桩冤案只怕正是出自圣人之意。”安平长公主忍不住放声大哭:“二郎,你可得救救你大哥,断不能让他冤死。” 不用安平长公主说,徐准也断然不会叫长兄蒙冤而死。 徐准也算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恪顺王这事闹得这样大,谁为主审这京里谁人不知,他和三皇子虽君臣有别,可血缘上来说也是表兄弟,他仗着这点子情分便去了三皇子府上,左右探个究竟在做旁的打算,总比两眼一摸黑像只无头苍蝇一般的强。 可惜徐准没料到三皇子人没在府上,门子陪着笑告知徐准三皇子去了临江胡同姚家,语气倒是稀松平常,他家殿下几乎两三日就要到临江胡同那边一趟,和姚学士交情甚好。 徐准眉头一皱,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又去了临江胡同,因是没料到三皇子未曾在府中,匆忙而来也不曾带了拜帖。 姚府的门子上下打量着徐准,一扭头进去传话了。 姚颜卿听了传话便笑了起来,不紧不慢的逗着架子上的鹦鹉,这是他上次南下带回来的,如今稀罕的紧,喂养的也精,每日要吃蒸熟的粟米拌上蛋黄,还得吃核桃仁和果泥。 “徐家老二竟寻到你这来了。”三皇子长眉一挑。 姚颜卿拿着小巧的银勺刮着果泥,喂了五彩斑斓的大鹦鹉一口,头也没回的道:“未必是来寻臣的,八成是来寻殿下的。”说完,又刮了果泥逗着鹦鹉玩,直把那鹦鹉逗得口吐吉祥话,这才叫它尝了甜头。 “把人请进来吧!”姚颜卿把勺子个半个果子递到丫鬟手上,又接了湿手绢擦拭着手。 那厢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请了徐准进院。 徐准一进门便瞧见三皇子坐在宽倚中端着盖碗呷了香茶,那姿态无一不是透出一种他是常来姚家的架势。 上前见了礼,又与姚颜卿互相拱手见礼,徐准一脸为难之色,姚颜卿闻音知雅意,当即便要腾地给俩人说话,三皇子却道:“哪有把主人家撵出去的道理,二郎有话不妨直说,五郎也不是外人。” 徐准应了一声,眼角微微泛红,长身一揖到底,轻声道:“不瞒殿下,此次臣是为长兄的事来寻殿下,大哥那人臣是知晓的,断然不会有胆子谋害大舅舅,还请殿下还臣大哥一个公道。” 三皇子闻言却是一声叹息,道:“恪顺王叔的案子父皇是 分卷阅读90 发了话的,不拘是谁都要寻出真凶以慰王叔在天之灵。” 徐准心里咯噔一下,听说三皇子的言下之意,这是要用长兄的命来慰大舅舅的在天之灵。 “殿下。”徐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首伏地:“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三皇子淡淡的看着徐准,道:“且回去吧!这件事牵连不到徐家的头上来。” 徐准惨然一笑,叩首道:“还请殿下开恩,允臣与长兄一见。” 三皇子把目光投到了姚颜卿的身上,姚颜卿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点头,却是用手指在右手掌心上轻敲了三下。 三皇子明白这是让他敲打徐准之意,便道:“这样诛九族的大罪,原不该叫你看上他一眼,只是你我到底血亲,这个情面我总是要给的,罢了,一会我叫侍卫带了你去牢中,你且仔细与你阿兄说说,莫要在犯了糊涂,一力承当总比拖累了一家老小的好。” 徐准应了一声,一脸感恩之色的起了身,抹着眼泪道:“臣替长兄谢殿下开恩。”说完,告了辞。 三皇子望着徐准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的背景,忍不住沉声一叹。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三皇子,说道:“殿下可是不忍了?” 三皇子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不过是一时感叹他们兄弟情深罢了。” 姚颜卿长眉一挑,淡笑道:“也未必有几分真。” 三皇子也知这话为真,可真情假意,到底也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话音一转,三皇子道:“杨溥颐纵子行凶的案子结了,他虽官降三品,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害死了他宝贝儿子,你们的仇是解不开了。” 姚颜卿面上带有几分漫不经心:“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当日他参我一本就该有次觉悟。” “我不过是与你提个醒,他到底在朝为官多年,故交不少,如今他视你为眼中钉,无异于一条藏于草丛之中伺机而动的毒蛇,张着蛇口露出毒牙随时准备咬你一口。”三皇子沉声说道,眉头轻皱着。 姚颜卿淡淡一笑,眸中厉光一闪:“在朝中谁人不能树敌,我若惧他,只退让一步不知该有多少人想要把我拉下马来。” “你心中有数便好,不过要我说这个震慑是该有的。”三皇子点了点头,照旧厚着脸皮留下用了晚膳。 秋季适宜滋补养生,五娘子叫人炖了一锅子黄牛肉,敲了牛骨髓,混着各色香料一起顿了一整日,晚上的时候让小丫鬟送到昆玉轩来,想着三皇子也在,便烫了一壶果子酒。 牛肉炖的又香又烂,砂锅连着火炉一道端过来的,小火慢慢炖煮着,香的人能咬掉舌头,三皇子吃了一大块便赞了起来,又道:“到底是表妹体贴人。” 姚颜卿笑而不语,只饮着果子酒。 三皇子窥了他一眼,笑问道:“五郎可曾想过在给表妹寻个婆家?她到底年少,总不好一直虚度光阴。” 姚颜卿眉梢挑着,神情有些怪异,问道:“殿下莫不是想毛遂自荐吧?” 三皇子刚饮下的一口酒险些喷出,连咳了好几声后,拿着帕子抹了抹嘴,笑道:“五郎说笑了不是,我府上已有正妻,焉敢肖想表妹。” 姚颜卿觉得这还像一句人话,轻笑一声,说道:“殿下莫不是想给臣五姐保媒吧!” 本是一句玩笑之言,不想竟叫姚颜卿说中了,三皇子竟一点头道:“五郎果然聪明,我正有此意。” 姚颜卿不由一怔,他倒不是未曾想过为五姐另寻一桩良缘,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寻常人家哪里敢娶宣平侯府和离的儿媳妇,高门显户他又没有相熟的,不知根知底的人家他亦是放心不下,一个弄不好便是出虎穴又入狼窝。 “不瞒五郎说,我有一表弟前年丧偶,膝下有一子一女,如今他府上连个当家作主的女眷也没有,我想着亲上加亲倒也是一桩好事,这才想着问问五郎的意思。”三皇子自斟自饮一杯,衔着酒盅含笑看着姚颜卿。 姚颜卿听到一子一女便皱起了眉头,常言说的好,后母难为,他姐姐那样柔顺的性子怕是当不来这后母。 “怕是有些不合适。” “五郎别急,且听我说完,我那表弟也是出自书香门第,江阳范家你可听过?表弟行三,一来不是长子无需担起家中重任,二来他品格端方,便是丧妻后身边亦不曾纳有妾侍通房之流,如今马上要从沔州调回京城,我那姨母先前来信让我在京中帮着看一适合的女娘,我思来想去,倒觉得表妹最为适合。”三皇子温声说道,他知姚颜卿最为在意这个姐姐,若能为她寻一桩良缘,自是更能拉紧彼此的关系,是以接到范大夫人信后,便想到了五娘子。 姚颜卿听到那范家三郎身边并无妾侍通房,心下微微一动,他五姐性子过于柔和,这样省心的夫婿最是适合她的性子,就是不知这人是否如三皇子所说的那般品格端方,如为真,倒真不失为一桩良缘。 第66章 姚颜卿把五娘子的婚事放在了心上,只是眼下忙着恪顺王案子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得空与她说,想着等恪顺王的案子一了结,在细细的把这事说与她知晓,不想这桩案子竟出了纰漏,端宁侯死在了牢房中。 端宁侯死了?姚颜卿听到这个消息一惊,失手打碎了手上的盖碗,茶水溅湿了绯色的袍角,他却顾不得这些,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前倾去,语气带着威压:“你说谁死了?” 报信的狱卒不敢抬头,躬着身回道:“回大人的话,是端宁侯死了。” 三皇子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责问的意思,冷声道:“你们是怎么看的人?才短短一天的时间竟叫人死了牢中?他是怎么死的?” 狱卒低声回道:“回殿下的话,是咬舌自尽,一早小的们送饭时发现的。” 三皇子怒极反笑:“咬舌自尽,你们一个个都好样的,这么多人连一个大活人都看管不住。” “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端宁侯的尸首在何处?”姚颜卿与三皇子说道,后面一句话显然是问的狱卒。 狱卒回道:“尸首还放在牢房中,小的们没敢移动端宁侯。” “金吾卫的人都在哪里。”三皇子挥手让那狱卒下去,咬牙切齿的说道,眼看着这桩案子就能了结,竟徒生异变,如何不让人着恼。 三皇子在堂内连连度步,一时间竟不敢进宫去报信。 “明日只怕参你我的折子得像雪花一样多了。”三皇子可苦笑一声说道。 姚颜卿亦忍不住苦笑:“只怕不用等到明日,一会就该进宫请罪了。” 姚颜卿阖了阖眼,牙齿紧紧一咬,厉声道:“审,一个个的审,昨日除了顺德县公还有谁去探过端宁侯,总不能让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说完,他看向三皇子, 分卷阅读91 沉声道:“昨日是殿下府中的侍卫带着顺德县公去的牢中,把他叫来问话,听听他到底和端宁侯说了什么。” 三皇子咬了咬牙,脸色阴沉仿似要结出寒冰一般:“不用问了,昨日我便问过话了,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话,也没有什么蹊跷之处。”说完,他眸中冷光一闪,阴恻恻的道:“这他娘是挖好了陷阱等着让我们栽个跟头呢!” 姚颜卿得承认是自己失策了,技不如人,这个跟头栽的不冤。 冯百川一头冷汗的从外面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也是刚刚得了消息,这事他脱不了干系,牢房中可他金吾卫的人,可就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端宁侯咬舌自尽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干的。”冯百川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一时间连规矩也顾不得了,只匆匆的拱手与三皇子见了礼。 如今三人可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个责任谁也推脱不掉。 “昨日就提审端宁侯好了。”冯百川恨声说道,到时候便是死了也是畏罪自杀,与他们再没有多大的干系。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叫人审昨日看守牢房的人,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三皇子冷声说道,暴怒的情绪已有些控制不住。 “殿下,如今要如何和圣人回话?”冯百川额角的青筋之跳,沉声道:“要不就说端宁侯是畏罪自杀?” 三皇子看了姚颜卿一眼,姚颜卿掩在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眼下也顾不得冯百川的品级比他高,直接否定道:“不可。”端宁侯的死虽要定成畏罪自杀,却不可是在他刚死的这个节骨眼上。 “那你说该如何回?”冯百川看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撑着宽倚的扶手起身,在堂内转了几圈,猛的一回身,冷声道:“没有经过调查直接用畏罪自杀又能搪塞了谁,弄不好,还得参我们逼杀了端宁侯。”说完,姚颜卿阴沉沉的望着冯百川,沉声道:“还请冯大人先去审问狱卒,我和三殿下进宫请罪。” 冯百川迟疑一下,随后一抱拳:“有什么消息还劳烦姚大人告知一声。”说完,急匆匆的转身离去。 “你以为请罪就没有人说我们逼杀了端宁侯?安平姑妈只怕如今已哭倒在了紫宸殿。”三皇子沉声说道,烦躁之下一抬手便扫落了小几上的茶壶。 姚颜卿垂眸说道:“难不成殿下还有更好的主意?” 如今一个逼杀之名是跑不了的,唯一叫人庆幸的是大理寺、御史台、刑部都牵扯进了其中,圣人便是再震怒也不会把他们所有人都迁怒了去。 “端宁侯这狗娘养的什么时候自尽不好,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三皇子咬牙切齿的骂道。 姚颜卿如今已经冷静下来,冷笑一声道:“正是这个时候自尽才叫人说不清楚呢!连审也未审人便没了,外人指不定要如何说,一个失察之罪还是轻的。”说完,姚颜卿深深呼出一口气:“殿下请吧!早晚都得经这么一遭。” “这事定然是老四做的。”三皇子走到姚颜卿身边,恨声说道,满目腥红,恨不得生撕了四皇子。 姚颜卿垂眸不语,默认了三皇子的话,先是留下一封信引着他们误会,让他们不能深究下去,逼得他们不得不择出一个替罪羊来,如今这替罪羊审还未审便自尽而亡,造成了信中所写内容为实的假象,让他们吃了一个哑巴亏,分说不清。 半掩的眸子轻轻挑起,姚颜卿望着三皇子冷峻肃杀的脸庞,一个想法从心里升起,转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一声叹息,从晋文帝把他和三皇子牵扯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事已是注定,他好则自有锦绣前程,而他一旦从高空坠下,拉着垫背的必有他一席之地。 “五郎?”三皇子见姚颜卿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不由轻挑眉梢,低声一唤。 姚颜卿错开目光,淡淡的道:“不管是谁做的,这事已经出了,一切还得看圣人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三皇子冷笑一声,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世人皆重视嫡子,父皇亦不能免俗。” “您该庆幸四殿下仅占了一个嫡字。”姚颜卿轻声说道,若是嫡长二字皆占,哪怕他病的只剩下一口气谁也别想从他口中夺食了。 姚颜卿与三皇子两人进了宫,齐齐跪在紫宸殿中,具不敢抬头仰视晋文帝的神色,直到一个盖碗砸了下来,水渍和茶叶溅了两人一身,两人竟同时悄无声息的舒出了一口气,庆幸晋文帝这股火肯发出来。 “四个狱卒外家六个侍卫守着,你们也能叫一个大活人自尽,你们真是好样的,一个是朕的儿子,办差也有十来年了,一个是朕钦点的状元郎,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你们这是什么?是失察吗?朕看你们这是玩忽职守,依朕看你们也不必审什么案了,一个去皇陵守墓,一个去趁早回家行商的好。”晋文帝可谓是震怒非常,他前脚下令冯百川拿人,后脚这人就死在了牢中,端宁侯的死无疑是打了他的脸。 “臣有罪。” “儿臣有罪。” 姚颜卿和三皇子同声说道,身子低低的伏在地面上。 晋文帝的手拍的案几“啪啪”作响,骂道:“有罪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就在刚刚,安平长公主被抬出了宫,生生的哭晕在了朕的眼前,她说端宁侯死的冤枉,让朕还他一个公道,你们告诉朕,朕拿什么来还他一个公道,用你们的命来还吗?” “臣无能,请圣人息怒。”姚颜卿低声说道,头磕在白玉铺成的地面上“砰砰”作响,没一会润白的地面便染上了血迹。 三皇子看的一怔,随即心中怒火攻心,抬头道:“父皇若让人偿命只管拿我的来偿便是了,何苦这般做筏子,端宁侯的死其因为何您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你放肆。”晋文帝厉喝一声,想也不想便抄起手旁的奏折劈头盖脸的扔了下去。 三皇子头微微一侧,折子还是划破了他的脸,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颊上渗出的血珠,冷笑一声:“父皇不是想给端宁侯偿命吗?儿臣明儿个便一头碰死在太和殿上,一来能堵住百官的嘴,二来也能叫那人如愿。” “孽畜,你是想气死朕不成。”晋文帝猛地从龙椅上起身,绕过案几迈阶而下,指向三皇子的手微微发抖。 “圣人息怒,殿下不是有意的。”总管太监梁佶扶着晋文帝的手臂,轻声劝道,又暗暗对三皇子使了一个眼色。 “朕看这孽障不把朕气死心里不能如愿。”晋文帝冷笑一声,目光一扫注意到了地面上鲜红的血迹,冷声道:“别磕了,便是磕死又有何用。” 姚颜卿缓缓抬起头来,原本如温润白玉一般的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的瘀块,瞧得人触目惊心,晋文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沉 分卷阅读92 声道:“一个个只会说自己有罪,反倒不知将功补过。” 晋文帝给出了台阶,姚颜卿顺势便道:“殿下已叫冯大人审问狱卒和侍卫,臣相信今日便能撬开他们的嘴,得知端宁侯因何自尽而忙,臣觉得端宁侯的死因确实有不少的蹊跷之处,恳请圣人给臣一个机会,让臣查清此案,若端宁侯当真是蒙冤受屈继而自尽,臣愿给端宁侯抵命,若端宁侯是畏罪自杀,还请圣人还殿下和臣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一环还有一环,恪顺王的死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 第67章 晋文帝暂压住心中的火气,叫姚颜卿和三皇子起了身,度步坐回龙椅中后,看向三皇子的目光中带有几分高深莫测,好半响才冷哼一声,道:“你这火气比朕还要大。” 三皇子低头不语,很有些别扭的意思,脸色冷的能掉出冰渣来。 “你十二岁出京,十七岁回京,次年冠礼朕为你起了表字元之二字,代表何意你应心知肚明,为君者若连一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日后如何能恩泽天下人。”晋文帝沉声说道,话中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三皇子缓缓的抬起头来,认了错,心下对这话却是不以为然,心道,为君者的容人之量也要看看那人是谁,当年怎就不见你对隐王叔几个有什么气量,便连膝下其六子都一尽诛杀。 “端宁侯之死因尽早出一个交代,莫要让朕为难,明白了吗?”晋文帝沉声说道,目光落到了姚颜卿的身上,皱眉道:“一会叫太医看看,伤了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颜卿轻声谢了恩,三皇子却是嘀咕了一声:“既知伤了头不是闹着玩的,也叫五郎磕了这么久。” 晋文帝瞪了三皇子一眼,大手一挥,撵了两人出去。 出了紫宸殿,三皇子便掏出了一方手帕捂在了姚颜卿的红肿的伤口上,眉头紧紧皱着,轻声道:“一会到太医院上个药,让文太医仔细瞧瞧,别真伤了头。” 姚颜卿面无表情的用那方帕子按着伤口,低声道:“殿下,先出了宫再说吧!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皇子莫名冷笑一声:“早晚这笔帐要清算个清楚。” 姚颜卿垂眸不语,只迈了步子朝前走,却见不远处来了一身着秋香色常服的年轻郎君由两人小太监搀扶着走了过来,姚颜卿嘴角扯了一下,侧身站到了一旁。 三皇子眯眼望去,一抹冷笑便浮现在了眼底,这人不是四皇子燕溥又是哪个。 四皇子人为近身一连串的咳嗽声便响起,好半响才顺过气来,上前与三皇子见了礼,姚颜卿则避了更远一步,拱手见礼。 “原来姚大人。”四皇子声音细弱的说道,顿了下,一脸惊色的问道:“姚大人这是怎么了?” 三皇子站出一步把姚颜卿挡在身后,随后笑问道:“不过是案子出了些岔子,让父皇责备了几句,倒是四弟这个时候怎么出来了,虽然眼下还是深秋,可秋风飒飒充满了寒意,别在冻坏了你这身子骨,越发叫母后担心了。” 四皇子露出一抹笑来,拿着帕子掩口又是咳了几声,方道:“谢三哥关心了,我见今儿天好才出来走走,正好昨日做了一篇文章顺便拿来给父皇瞧瞧。”这番话,四皇子说的断断续续,之后又道:“刚听三哥说案子出了岔子,可是恪顺王叔的案子?” 三皇子唇角一扯:“四弟还是少操一些心的好,劳神伤身。”说罢,吩咐小太监仔细伺候着四皇子,又道:“四弟快进去吧!别在受了凉,闹得父皇和母后都跟着上火。” 姚颜卿见状三皇子提步要走,便拱手告了退,随在了三皇子的身后。 四皇子见状眯眼笑了一声,眼珠子不错开的盯着姚颜卿的背影瞧了半响,之后才转过身去,他身边的小太监见状,转了转眼珠子,笑道:“这姚大人生的可真是讨人喜欢,听说又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殿下惯来喜欢与人讨文论经,不若得空时请了这姚大人进宫来说说话。” 四皇子渗着寒气的眼珠子冷冷的盯了那小太监一眼,冷声道:“多嘴。” 那小太监打了一个寒颤,忙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赔笑道:“是奴才多嘴了。” 四皇子伸手挡开那小太监,只抓着另一个年龄稍长些的小太监手,吩咐道:“走。” 那年龄稍小些的太监脸色瞬间一白,身子抖了起来,也不敢出言求情,亦不敢跟上去,只能瞧着四皇子慢慢走远,软了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皇子与四皇子打了一个照面,口中直说晦气,没一会,等上了马车,才扭头与姚颜卿道:“离老四那狗东西远些。”语气重之又重,见姚颜卿没应声,又低声道:“那狗东西不是个好玩意儿,他宫里不时就换一批侍女和小太监,要不是有皇后为他掩着,早被人参上一本了。” 姚颜卿微垂的眸子挑了起来,轻声道:“四皇子怎得还住在宫里?”他前世就觉得奇怪,皇子大婚后自是出宫建府,唯有四皇子结婚生子仍留了宫中居住。 三皇子唇角扯出不屑的糊涂,冷笑道:“不过是仗着是个病秧子赖在宫里博父皇心软罢了,你当我与你说起仁慧帝是多虑,如今可瞧明白我是否多心了吧!” “小皇孙总有长大的一天,老四要是能熬几年,保不准又出了一个仁慧帝来。”三皇子冷声说道,眸中寒光一闪。 “长大又能如何,没有四殿下护着,也是没命坐到那把椅子上的。”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嘴角微微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道:“父皇如今正直壮年,在活个二三十年也不是问题,等到那时谁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姚颜卿挑眼看了过去,三皇子干笑一声,道:“五郎这般瞧我做甚。” “殿下就不怕臣把这话说与圣人知晓?”姚颜卿挑眉问道。 三皇子微微一笑,身子往姚颜卿那边倾了倾,低声笑道:“五郎是个聪明人,父皇两次都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的用意已是不言而喻,你是父皇留给我的人,焉会胳膊肘往外拐。”说话间,他伸手试探性的轻轻拍了拍姚颜卿的手背,意味深长的说道:“五郎应知我好你才好,如今我们才是真正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姚颜卿明媚的桃花眼眯了眯,唇畔带出一抹冷笑:“殿下这话是警告吗?” 三皇子叹了一声,见姚颜卿没有拍走自己的手,索性放在他手背上多摸了两把,才温声道:“多心了不是,我这是与你解剖心意呢!” 姚颜卿面上浮现了意味不明的笑来:“臣竟有这般大的颜面?” “错了,不是颜面,可是你在我心里无比重要。”三皇子低笑一声,捏了捏姚颜卿的手心。 姚颜卿轻轻一哼,这话他若 分卷阅读93 当真才是有鬼了,把手抽了回来,闭目养起了神。 三皇子用手支着下巴盯着姚颜卿瞧,只觉得他处处都生的恰到好处,好似敷色浓重的工笔画,处处都极尽华美绚丽之致,璀璨多姿四字倒是极贴近他这个人。 三皇子瞧得入了神,直到马车停了下来,他才回神收回了目光,率先挑着车帘子跳下了马车,不等侍卫搭手,已亲自打帘把手探了过去,想要扶着姚颜卿下来。 姚颜卿虽是文人,可也不至于连下个马车都要叫人搀扶一把,手在马车壁沿上一撑,人便潇洒的落了地。 三皇子挑眉收回了手,负在身后,与侍卫道:“请冯大人过来一趟。” 等进了屋,见徐学程几人终于露了面,心下冷笑一声,这几个老狐狸终于舍得出洞了。 徐学程一脸的愁容,只因端宁侯是在他地盘出的事,这个责任他自也要担起,刑部尚书刘思远心里不住的庆幸,亏得端宁侯是皇亲才没被拘在刑部,若不然如今愁眉苦脸的便该是他了。 “三位大人想必都得了信。”三皇子淡淡的开了口,眉目冷峻。 徐学程苦笑道:“这样大的事臣等便是想不知也难,殿下可调查出了端宁侯的死因?当真是咬舌自尽?”他如今倒宁愿端宁侯是咬舌自尽,免得再生事端。 “是咬舌自尽不假。”冯百川从外迈着大步而来,眉头拧成出了一个“川”字。 “冯大人可审出了结果?”姚颜卿轻声问道,这个时候也没有人觉得他目中无人,屋内五双眼都齐齐的望向了冯百川。 冯百川长声一叹,摇了摇,苦笑道:“一无所获。” 刘思远牙齿紧咬,问道:“冯大人可曾动了重刑?这帮子东西不打是没个实诚话的。” 严刑逼供也有严刑逼供的技巧,还真不是冯百川这样武人擅长的,他皱眉道:“倒是动了大刑,人都抽昏过去三回,依旧说除了顺德县公没有人再来探监过。” 徐准可是三皇子应允探监的,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便落到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沉声道:“昨日是我府上侍卫领着徐准去的,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话,昨日我已问过话了,没有异样之处。” “再审,重刑之下必有人会开口。”徐学程恨声说道,看向了刘思远,这里面唯有刑部尚书最擅逼供。 刘思远却是欲言又止的看向了三皇子,三皇子则直言道:“如今这样的局面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刘思远略迟疑了一下,便道:“殿下觉得可要拿顺德县公问话?” 他话一出口,满屋的人没一人应话,已叫安平长公主死了一个儿子,如今还拿人问话,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登门拿人了。 姚颜卿见没有人应这话,半响后出声打了圆场:“等在审过吧!若还是吐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不妨请了顺德县公来问话,毕竟他昨日是去过牢房的,寻他问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姚颜卿把一个“请”字咬的极重。 三皇子等人已觉得眼下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再审过那几个狱卒和侍卫后再议,当下几人便齐齐去往了刑房,只盼在刘思远的手段下能撬开这帮人的嘴,叫他们能给出一个交代。 第68章 刘思远从入仕坐到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仅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可谓是壮年官场得志,绝非等闲之辈,其手段之狠厉更非寻常人可以比拟,姚颜卿前世曾在其下任职,自是晓得他的厉害之处,很有几分把握依着他的手段能从那些人中得到一句实话。 刘思远果不负众人希望,进了刑室见人具被关在一处其中四个狱卒被捆绑在深深扎进地下的老木桩上,大手一挥便让人松了绑,分别关押进了不同的刑室,很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与冯百川笑道:“冯大人不知这些狱卒最为刁钻,又因一同当差很有些默契,同时审问相互一个眼神便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嘴紧的很。” 冯百川笑道:“那就端看刘大人的手段了。” 刘思远微微一笑,眼睛一眯,与三皇子微微一欠身,随后进了第一间刑室,其中一个狱卒已被重新捆绑在了老木桩上,赤裸的上身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刘思远指着那狱卒道:“且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不开口说实话,便真动大刑伺候。” 那狱卒半睁着眼睛看着刘思远,视线在刑室环顾一周,突然笑了起来:“小的何德何能能劳烦这么多大人审问。” 刘思远眉头一皱,当即喝声道:“上烙铁。” 他口中的烙铁乃是烧的通红的尖头刃器,专门扎入四肢,虽不会有生命危险却让受刑者疼痛难忍,姚颜卿听那狱卒厉声惨叫,又闻着皮肉烧焦的恶气,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李国维亦以袖掩鼻,见不得这样的场面,背过了身去。 刘思远手段端得残忍,三套刑具下来,那狱卒已疼晕过去五回,每每都让侍卫用冷水泼醒,只可惜这样的重刑之下,口供却依旧不改,只道除了顺德县公徐准外在无人来探过监。 “莫不是他说的乃是真话?”李国维低声与徐学程说道。 三皇子闻言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垂着眸子不语,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下官觉得不妨在另审其它人。” 徐学程问道:“姚大人可是有良策?” 姚颜卿微微一笑:“下官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倒曾听闻过另一刑法,不妨一试。” “姚学士眼下还卖什么关子,不论什么法子总要一试。”李国维温声说道。 姚颜卿轻应一声,他身兼监察御史一职,李国维乃是御史台大夫,正是他的上官,只是姚颜卿另一职位乃是侍读学士,虽比不得李国维品级高,可却是天子近臣,是以李国维语气拿捏甚为得当,并不拿大。 姚颜卿与刘思远手段大为不同,他朝着冯百川微微一欠身:“一会怕是要得罪冯大人的属下了。” 冯百川明白他这是要提审那几个侍卫,如今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他头的乌纱帽眼瞧着都要不保,哪里还能顾及到手下的死活,便道:“姚大人随意。” 姚颜卿叫人提了两名侍卫来,分别脚上头下的被捆绑在了木桩上,随后叫人备上冷水和一叠厚宣纸,刘思远见状不由挑了下眉头,问道:“姚学士打算用水刑?” 作为刑部尚书,刘思远自然是熟知水刑的,只是却不知这宣纸的用处。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原下官曾在一本书中看过此刑,让受刑者倒立而站,一层层的把宣纸糊在他的脸上,然后用冷水浇注,据说水会顺着受刑者的口鼻而入,让人无法喘息的同时又可感受到呛水的痛感。” 冯百川闻言却是有些不以为然,这算得了什么刑罚,难不成呛几口水还能被沾上盐水抽上几鞭子还 分卷阅读94 叫人难以忍受? 刘思远细细一琢磨,倒是琢磨过了味来,他阴森森一笑:“听说这呛水的人耳鼻都会渗出血来,我是不曾见过呛死的人,如今倒是能打开眼界了。”说着,他亲自上手,把一张宣纸糊在其中一个侍卫的脸上,舀了一瓢水便劈头盖脸的浇了上去,又半蹲下身子细细观察,果不其然水顺着口鼻而入。 姚颜卿什么也不问,该问的话冯百川早先已问过,他和刘思远一左一右半蹲着,也亲自上手,不过他手艺更细致,仔仔细细的把宣纸铺在那侍卫的脸上,舀着水延着下颚的位置往下浇,等浇透了水后又糊上一层宣纸,逐一递增,渐渐的,那侍卫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嘴一张想要大吸一口气,水反倒呛进了嗓子眼中,宣纸更是被吸进了口中,胸廓疼得如同针扎,眼睛一翻,双手挠在了木桩上,奋力挣扎起来。 姚颜卿甚是从容的袖中掏出一方丝帕仔细的擦拭着手,等把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后,随意的仍在了一旁,叫侍卫拿匕首把那侍卫吸进口中的宣纸划破,等那侍卫贪婪的大口呼吸时,淡声道:“可想明白了?昨日可曾还有旁人来探过监。” 那侍卫连连摇头,涕泪横流,好半响,才哑着声音回道:“除了顺德县公外昨日不曾有人来探过监,大人,我所说句句都是实话。”他一边说,一边猛咳了起来,微散开的瞳孔满是惊惧之色。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微拧着,与刘思远对视一眼,两人说起来都是从刑部一路摸爬滚爬上来的,这犯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还是能辨别一二的,当下,两人不约而同沉叹一声。 徐学程有些急了,说道:“可真是急死个人了,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刘思远沉声道:“出去说吧!” 三皇子率先迈步出了刑室,等到了大堂后,刘思远道:“除了顺德县公只怕真没有人来探监过了?” “你是说他们说乃是实话?”李国维皱眉问道。 刘思远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顺势开口道:“几乎可以断定为真,如果是假话,能令他们如此统一口径的,可见那人势力之大让人胆寒。” 既他们口中之言为真,那必有说了假话,那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三皇子的身上,三皇子没有微皱着,沉声吩咐道:“传徐秉问话。” 徐秉正是昨日带了徐准去探监的侍卫,他是跟在三皇子身边多年的老人,从他十二岁离京起便打从身边伺候,也曾上过战场,经事颇多,可面对姚颜卿那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时,心里也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来。 “把昨日徐准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学与各位大人知晓。”三皇子沉声吩咐道。 徐秉应了一声,随即开口道:“昨日顺德县公见了端宁侯后未语先泪,只道端宁侯的冤屈他们尽知,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臣者理当尽忠,让端宁侯保重身子,他们必会为他周旋到底。” 好似粼粼水波的眸子轻轻瞟过徐秉的面庞,带着几分审视之色,半响后,姚颜卿垂下了眸子,就听徐学程道:“这事各位如何看?殿下觉得可有蹊跷之处。” 众人苦笑,能如何看,这话明面看来并无可让人抓住的把柄,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已到尽了徐家的一片忠心。 “我们这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脑子灵活,姚学士对这些话如何看待?”刘思远看向了姚颜卿,轻声问道。 姚颜卿轻叹一声:“不管如何,总归是顺德县公探监后端宁侯才自尽而忙,如今来看,这个干系他是脱不了的。”拿人问话姚颜卿却是不敢说出口的,他如今还真怕前脚拿了徐准问话,后脚安平长公主就跑到圣人眼前寻死腻活。 道理谁都明白,可安平长公主长子已死在了牢中,再去拿人问话,情理上却是说不通的,只怕没等进了门已叫安平长公主喊了人撵走,若想顺利问话,唯有请了圣旨方可,可眼下这个局面,谁人又敢到圣人面前去请旨。 “拿人问话。”三皇子突然冷声开口道。 众人一惊,真若拿人问话这事必然要闹的更大,若最后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这个责任又有谁来担。 姚颜卿心里咯噔一下,贸然拿人可不正是应了圣人那句莫要让他为难,姚颜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额上的伤处,他可不想旧伤未好便添新伤,再闹出了事,圣人舍不得拿自己儿子开口,必是要拿他们来给出一个交代。 “殿下,依臣之见贸然拿人只怕也是问不出什么,倒不如咱们亲自登门,也可有回旋的余地。”姚颜卿轻声说道,在他看来既不能一直关押着徐准,贸然拿人问话反倒是得不偿失。 他话一出口,便遭徐学程等人一番附和,心思倒与姚颜卿颇为相同,历朝历代皇子闹出了事来,总归是有一个替死鬼来收拾烂摊子,他们活了这把年纪,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可不想做一个冤死鬼。 第69章 适合登安平长公主府门的非三皇子燕灏莫属,三皇子自也知晓,便当仁不让登门一会安平长公主,总要过了她这一关方能便宜行事。 安平长公主对三皇子可可谓是恨之入骨,知他前来,当即厉声喝道:“给我撵走,以后我这公主府断容不得他燕元之踏足一步。” “母亲。”徐准不赞同的出声,摇了摇头,又温声劝道:“三殿下前来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再者大哥的遗体毕竟还在他们手中,您便是不想见他,总是要尽早把大哥带回来安葬。” 安平长公主闻言却是冷笑连连:“命都没有了,带回一具尸体又有何用,我倒是瞧瞧你大哥的尸首就摆放在那里,他燕元之是心虚不心虚。” 安平长公主仗着辈分高,自是不惧三皇子,可徐准却是不敢得罪他,说句诛心的话,安平长公主还有多少年的活头,她得罪了人也就得罪了,三皇子拿她一个长辈无可奈何,可若是心里存了怨,难道就不会报复在他的身上?徐准不敢赌这个意外,只得苦口相劝:“母亲,事已至此,您总是要顾忌一下几个侄儿,难道将来他们就不出仕了吗?” 这句话似压垮了安平长公主挺直的背脊,她口中挤出一声悲痛的哀鸣,单薄消瘦的身体如同被压弯的松柏,哀嚎道:“他敢,他害死了你大哥,二郎,他害死了你大哥呀!” 徐准阖了阖眼,强忍悲痛的说道:“母亲,这是天意,是大哥命中有此劫数。” 徐准的话触怒了安平长公主,她想也不想,瞬间便挥手打向了徐准,厉声骂道:“畜生,你个没有出息的东西,那是你大哥,是从小照顾你到大的长兄,你怎忍心说他的死是命中劫数,他是被人害死的,是被燕元之害死的,是被圣……” 安平长公主口中的怨愤之 分卷阅读95 言尚未说完,徐准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满目惊惧之色,低声道:“母亲,慎言。” 安平长公主痛哭失声,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她的儿子,死在了一场阴谋之下,死的何其冤枉。 “母亲,大哥是自尽而亡,并不是被三殿下害死的,这样的话您再不要说出口了,就当儿子求您了,为徐家儿孙留一条活路吧!”徐准跪倒在安平长公主身下,哀声恳求。 安平长公主手抚住胸口,一口气险些没有提上来,又丫鬟顺了好半响气后,才惨然一笑:“罢了,罢了,为了你们几个,我又能如何呢!” 安平长公主松了口,徐准当即起身去请了三皇子进来。 三皇子面有哀戚之色,见屋后先与安平长公主见了礼,安平长公主便是松了口,可心中恨意滔滔,焉能给他好脸子瞧,免不得讥讽道:“我有何资格受你一礼,三殿下只当没有我这个姑姑就是了,左右你亦不曾记得这份情。” “我知姑母心中有怨,表哥的死我亦有愧意,万万不曾想到他会在牢中自尽。”三皇子轻声说道,哀声一叹。 安平长公主一味冷笑,道:“你若真心中有愧,便还他一个清白之身,莫叫他走也走的不安心。” 三皇子垂眸不语,这桩事眼下还没有一个定论,端宁侯府的下人尚被关在大牢,日后是怎么一番走势谁也无法知晓,他又如何能应下安平长公主的话。 安平长公主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凌厉的眉眼一挑,难掩恨意的问道:“如今你连一个清白身都不肯还与你表兄吗?” 三皇子削薄的唇一抿:“姑母,不是我不想还,而是现在表哥的死因还未查明。” “你表哥以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还有什么可查的,我知你们再想什么,不过是想把所有事都推到他的身上,这世上唯有死人无法为自己一诉冤屈。”安平长公主厉声说道,蓄的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指到三皇子的脸上。 徐准眼底闪过惊惧之色,生怕自己母亲一个不甚真把手挥到三皇子的脸上。 “母亲,您冷静一些,三殿下说的亦有道理,便是还大哥一个清白,也要等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徐准温声劝道,又对三皇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徐准生怕安平长公主再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忙斟了杯茶递到她的手中,安平长公主接过盖碗,也不知是不是气的,那手打着颤,好好一盏茶便泼出了一半去,徐准见状,忙道:“母亲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吧!” 安平长公主锋利的目光扫过徐准的脸上,半响后,似泄了气一般垮下了紧绷的肩膀,又一把甩开徐准扶着她手臂的手,只叫丫鬟扶着她离开了厅堂。 “母亲年纪大了,大哥的死对她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还请殿下勿怪。”徐准拱手与三皇子说道,吩咐丫鬟重新上了茶来,又请了三皇子上座。 三皇子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说道:“我怎会怪姑母,表哥的死我确实难辞其咎。” “这事细说起来并不会怪您,谁能想到大哥会这样想不开,昨日我还与大哥说,只要他是清白之身,哪怕豁出性命也必会为他周旋到底,谁知一早便有噩耗传来。”徐准叹声说道,眼眶微微泛红。 “表哥的死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三皇子叹了一声,又道:“他这一死,越发叫恪顺王叔的案子难破了。”说完,他端起盖碗轻呷了一口。 徐准小心翼翼的窥着三皇子脸上的神色,随后轻声道:“是大哥让殿下难为了。” 三皇子摇头:“这世上谁不难为呢!便是你我亦有为难之处,总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殿下说的是。”徐准轻应一声,鼻尖儿上却是渗出了米粒儿大小的汗珠来。 三皇子挑眼看过去,见他这般形容,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下,淡声道:“仔细开解下姑母,别叫她过于伤心了,保重身子比什么都重要,续知伤身便伤神,她这般年纪若因表哥的事犯了糊涂日后如何照看表哥留下的几个稚儿。” “殿下放心,我必会好好规劝母亲。”徐准轻声应道,想了下,小心翼翼的提道:“殿下,不知大哥的遗体我何时可以领回来安葬。” “他的死一日未曾调查清楚,便不好让你们领回来下葬,这案子牵扯甚广,若不调查清楚,父皇那边是如何也交代不过去的。”三皇子淡淡的道。 徐准瞳孔一缩,低声道:“殿下说的是。” 三皇子见他甚为惶恐,嘴角微勾一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道:“如今表哥去了,你便是府里的顶梁柱,表哥虽留下几个幼子,可年龄尚小,哪里能担得起一府之事,少不得要你多多照看了。” 徐准眼中难以抑制的生出一股异样的神采,当即应声道:“殿下说的是,如今大哥府里稚儿无人照看,正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该看顾的时候。” 三皇子微微点了下头,又道:“今日来,其实尚有另一桩要事,今日已审过了狱卒和侍卫,昨日只有你一人去探过监,表哥当时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徐准眼睛眨了眨,轻声道:“并未有什么异样之处,我走时大哥还托我照看长嫂与几个侄儿,谁想到……”徐准突然落了泪来:“谁想到不过相隔一日竟天人永别。” 徐准一个大男人哭的甚为伤感,突然他抬起了头来,深呼了一口气,道:“刚刚倒想起一桩事来,不知可有蹊跷之处,大哥一再嘱托我要照看好几个侄儿,勿要让他们受了委屈,我只当是大哥心有所感,如今细细想来,竟似有临别托孤之意。” 三皇子眉头微微一挑,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倒好似表哥竟早有寻死之念?”说罢,自语道:“这便有些奇怪了,不过是拿了表哥来问话,尚未过审,怎得会生出此念来。” “我也是有些疑心,不过大哥和舅舅素来感情深厚,许是因舅舅身亡,只留下表妹一人故而想起自己深陷牢笼,一时心生感慨也是有的。”徐准沉声一叹,一脸悲切的摇了摇头。 三皇子狭长的眼微微一眯,把手上的盖碗撂在了小几上,说道:“你既有疑心,便该早些与我们说,也好叫我们早日查清表哥因何而自尽才是。” 徐准面露悲色:“实在是大哥的死叫人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没有理清头绪,如今还是与殿下说起,才察觉颇有些怪异之处。” 三皇子闻言却是沉吟了一阵,之后语气微沉的开口道:“如此倒也与你无关,出了这样的事搁在谁身上都是叫人六神无主的,不过既有蹊跷之处,便该着手细查,说不得也能给出姑母一个交代。” 徐准因三皇子的话忐忑的心终于略有些平静,只是待三皇子那双眸光冷冽的眼睛掠过来时,心下忽然一阵胆寒,竟不敢与之对 分卷阅读96 视,忙低眉敛目,作出恭顺之态。 第7o章 三皇子从安平长公主府回来便命冯百川率人随他搜查端宁侯府,姚颜卿若有所思的望了三皇子一眼,却没有多言,当时已是接近戌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借着晕黄的油灯,姚颜卿清楚的瞧见三皇子脸上的肃杀之色。 因为恪顺王的案子,姚颜卿已几日没有休息好,他年轻力壮尚且觉得有些熬不住,更不用说徐学程这等已过知命之年的老臣,徐学程双眼已布满了血丝,身子蜷缩在宽倚中,半阖着眼养神,没过一会便入了眠。 李国维接连打了几个哈欠,随后压低声音道:“再这样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交代在这了不可。” 刘思远低笑一声,看了一眼正端着盖碗呷茶的姚颜卿,说道:“咱们这些老家伙是比不了年轻人了。” 李国维笑道:“这话我说还行,你才多大的年纪。” 刘思远叹了一声:“老了,看着姚学士越发觉得自己已过了最好的年岁。” 姚颜卿闻言放下手上的盖碗,笑道:“不瞒刘大人,其实下官也是熬不住了,这一会功夫不知灌了多少茶,可这精神还是提不起来。” “这夜审最是熬人不过了。”刘思远感慨说道,随即一笑,别有深意的说道:“不过咱们睡不了一个好觉,怕也有人眼下正陪着咱们熬着呢!” 姚颜卿和李国维都明白刘思远话中所指,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姚学士觉得今夜可会有什么结果?”李国维轻声问道,身子朝着姚颜卿的方向侧了一下。 姚颜卿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李国维会这样问,沉吟了片刻后,他道:“三殿下既是从公主府回来便带人搜查端宁侯,可见还是从顺德县公口中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依下官之见,无功而返这样的事想必不会出现在三殿下的身上。” “希望如此吧!”刘思远叹声说道,眼皮子已有些撑不住了。 时间缓缓而过,已到了亥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拉,桌上的油灯的光越见微弱,姚颜卿拎了下茶水,见里面见了底,便起身去外面唤侍卫换一壶新茶来,刚一出屋,便让冷风吹的打了一个哆嗦,便把双手抄入袖间,跺了跺脚。 侍卫见状,免不得一笑,道:“这天是越发的冷了,大人不妨回屋里歇着。” 姚颜卿摇了摇头,笑道:“出来吹吹风也好,在坐下去保不准就要睡了过去。”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侍卫匆匆而来,瞧见姚颜卿脸上立时露了喜色,顾不得见礼,便急急忙忙的道:“大人,不好了,三殿下受伤了。” 姚颜卿一惊,忙道:“怎么回事,殿下是在何处受的伤?又是被何人所伤?”话一出口,姚颜卿没等那侍卫回话,便扯着他进了屋,声响之大惊得徐学程从椅子从惊落下来,跌坐在了地面。 那侍卫草草的见了礼,忙把事情了,原来三皇子竟在端宁侯府内遭人刺杀,好在他武功不弱,躲过了致命的暗箭,只伤了手臂。 姚颜卿忍不住低声咒骂,徐学程等人皆是惊疑非常,李国维急的一跺脚,说道:“眼下殿下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殿下尚在端宁侯府,冯大人已让侍卫去请了太医来,又吩咐小的过来与各位大人通个信。” 刘思远眉头一皱,屏退了那侍卫,之后说道:“看来端宁侯身上却有蹊跷之处,殿下搜查端宁侯府这一举动是让贼人着急了,这才会让殿下有此横祸。” “各位,咱们是否先过端宁侯府一趟?”徐学程略一思索,出声问道。 “还是下官过端宁侯府一趟吧!那贼人既连三殿下都敢刺杀,保不准还有什么后手等着,三位大人还是在此等候的好。”姚颜卿轻声说道,又见三位大人面有犹疑之色,便添了一句:“若端宁侯府再闹出了什么事来,也有三位大人在后方坐镇。” 徐学程略一思索,也觉得姚颜卿的话在理,他们老胳膊老腿的,去了也不过是添乱罢了,只是他还真怕姚颜卿在半路上也遭人刺杀,忙叫了侍卫来,细细的嘱咐了一番,令侍卫长携十人护在姚颜卿身边,若他出了岔子,便叫他们提头来见。 姚颜卿叫侍卫牵了马来,冒着冷风便打马而去,他驭马的姿态甚为利落,叫他身后的侍卫瞧得一怔,不想姚颜卿这样瞧着若不经风的文官还有这样精湛的骑术,堪比朝中武将,眼瞧见姚颜卿已窜了出去,余下的侍卫忙跃身上马,长鞭挥舞追了上去。 冷风吹的姚颜卿身上的绯色官服飒飒作响,冷风从领口袖口灌了进来,将他身上的余温吹散,追在他身后的侍卫忍不住骂了一声这鬼天气,又见姚颜卿双腿紧夹马腹,略有些消瘦的身子半倾着,手上的马鞭挥舞成风,哪里还敢啰嗦,连姚大人这样的文官都不惧瑟瑟冷风,他们这些身强力壮的侍卫又哪里有那么多抱怨的话可说。 姚颜卿灌了一肚子的冷风,且头被风吹得阵阵作痛,他这样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硬的风,等到了端宁侯府,跃身下马时身子便一歪,险险栽了跟头,好在紧追在他身后的侍卫长及时的扶了他一把,才叫他稳住了身子。 姚颜卿也算做了两辈子官的人,且皆是实权派官员,身上官威甚重,竟叫守在端宁侯府的侍卫没敢多问,愣愣的瞧着他一阵风似的刮了进去。 “三殿下在何处?”姚颜卿揪住一侍卫,沉声问道。 那侍卫结结巴巴的说了,正要带路,就见冯百川大步而来,冯百川瞧见姚颜卿却是未露惊色,只带了去了主院,边走边道:“好在殿下不曾受了重伤,若不然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说罢,一声苦笑,便是轻伤,他亦难辞其咎。 姚颜卿闻言只得温声劝道:“这是与大人并无相干,都是贼人的过错,谁能想到他竟如此胆大,敢于行刺三殿下。” 冯百川连连苦笑,事是如此说,可这个责任他必是要担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内院,进了屋,姚颜卿便闻到了苦涩的药味,又见太医院的李太医背着药匣子从里面出来,便随口问了几句,以示关切之意。 三皇子听见姚颜卿的声音,便披了外袍从里间走了出来,皱眉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路上可还安稳?侍卫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姚颜卿上前见了礼,轻声道;“他们都在后面,听说殿下受伤了,臣便过来一瞧,三位大人亦是着急,只是臣想着天色已晚,三位大人不比臣年少,身子骨壮实,便劝说三位大人留在了那边。” “你算什么身子骨壮实。”三皇子眉头紧拧,嘟囔了一句,到底还是顾及冯百川的存在,没有多说旁的话,只扭头先打发了冯百川离开,道:“冯大人继续搜查去吧!我这也用不 分卷阅读97 着人了,再者,姚大人也来了。” 冯百川也知自己留下没有用处,倒不如仔细把端宁侯府搜个底朝天,将功补过的好。 冯百川一离开,三皇子便上手摸了摸姚颜卿的脸,入手一片冰凉,让让本就紧皱的眉头拧的越发深了。 “赶紧进里间暖暖身子,我让侍卫给你打一盆热水来烫烫脚。”三皇子沉声说道,便要拉了姚颜卿进去。 姚颜卿倒不曾闪避,由着他拉住了手,眸子闪了一下,说道:“那贼人还真是大胆,竟连殿下都敢伤,亏得殿下身手不凡,若不然岂不是步了恪顺王的后尘。” 三皇子见姚颜卿语态关切,又赞他身手,眼底便染上了笑意,微微俯身道:“五郎这是担心我对吧!”拉着姚颜卿的手,又感觉他指尖冰凉,忙道;“赶紧进里间暖暖。” 姚颜卿轻轻挑眉,迈步走过三皇子,讥讽而道:“殿下这伤来的还真是蹊跷。” 三皇子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压低声音道:“我便知瞒不过五郎。” 姚颜卿甩开他的手,眉头微拧,忽然把他披在肩头的外袍一扯,那双先前还拉着他的手上臂却是缠上了一层白布,隐隐见了一些红,便轻哼一声:“殿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三皇子轻叹一声:“无奈之举,若不然端宁侯的死要如何交代,难不成真要说他含冤而死。”他出此下策亦是必不得以,这盆脏水既已泼出,断然没有收回的余地。 姚颜卿眯眼不语,半响后才道:“那依着殿下的意思,顺德县公可还要提审?” “再没有必要,今夜必会搜出铁证。”三皇子沉声说道。 姚颜卿略一点头,明白他必是有所安排,只是有句话他却是不得不提醒一二。 “殿下勿要忘了,圣人曾言明勿要做让他为难之事。” 三皇子淡淡一笑:“这世上岂有两全之法。” 第71章 这世上自无两全之法,便如忠孝难以两全,姚颜卿心里的一杆秤亦左右摇晃,最终稍稍倾向了一侧。 “殿下既有了万全之策,还请告知于臣,免得打臣一个措手不及,反倒是误了殿下大事。” 三皇子微微一笑,道:“五郎应知覆水难收的道理,端宁侯断然不能冤死,若不然,你我一个失察之罪是难跑的。” 这个道理姚颜卿自然晓得,端宁侯若是枉死,他们便是逼死端宁侯的凶手,哪怕圣人包庇,不叫他以命相抵,可他的仕途也是走到了头了。 “殿下口中所指的铁证究竟为何?”姚颜卿声音略压低了几分,他虽相信三皇子既能在此与他谈论此事,必不会让他们所交谈之话传出,可经过端宁侯之死,姚颜卿待事却是更为谨慎几分。 姚颜卿伸手推开小半扇木窗,冷风顺着支起的窗口灌了进来,吹动着他几缕垂过肩头的长发,三皇子视线追逐在姚颜卿身上,见他斜倚在窗边,长眉微挑,等着自己的答案,眼底便露了笑意,难得他也有这样需要自己解惑之时。 “院子里都是我的人,大可放心说话。”三皇子轻笑说道,走到姚颜卿身边,伸长手臂关上被支开的窗户,随后说道;“五郎只管放心便是,端宁侯当初勾结温玉衡贪墨肃州粮款,虽说此案已结,并未揪住这两人,可两人却因分赃不均而闹僵,端宁侯更将此事告知恪顺王叔,谁知温玉衡怕走漏风声,竟与端宁侯合谋作出丧心病狂之事,派人刺杀王叔,端宁侯被拿后温玉衡怕他吐出两人勾结之事,将他于狱中灭口。” 姚颜卿微微挑眉:“殿下好算计。”竟要斩下四皇子一双手臂,圣人虽不愿此事牵扯到四皇子身上,可拿他的舅舅开刀,姚颜卿目光落在了三皇子伤的的那只手臂上,低声笑了起来。 “端宁侯和温玉衡的来往证据若不足,殿下也未必能如愿。”姚颜卿轻声说道。 三皇子一笑,道:“若不足,我这一臂且不是白白伤了,更白累的五郎关心一遭了。” 姚颜卿见他尚有闲心说这样的话,便知他已做好完全准备,便不在多言,只耐心等着冯百川搜出铁证,为三皇子斩下四皇子一臂立下大功。 约过了一个时辰,随着外面锣声响起,已是子时三更,随后一连串重重的脚步声响起,冯百川手上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那匣子上悬着一把已被利刃损坏的半旧小锁,姚颜卿眸光一闪,侧眸看向了三皇子,见他眼角眉梢已难掩杀意,大步一迈,便接过冯百川手上的匣子,姚颜卿站于他一侧,眸子往匣子中一扫,粗略也瞧出匣子中的信笺不少于十张,便知这是三皇子口中的铁证了。 哪怕没有外人在,三皇子亦装腔作势十足,拿出信笺一一阅过,脸上浮现震怒之色,厉声喝骂,作为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姚颜卿自也要做足姿态,等三皇子把信交与他手中让他阅览,他亦面有薄怒之色,沉声斥之。 三皇子面上怒意微微一敛,左手不经意的握紧右臂,那伤处又渗出了血丝,随后道:“五郎随我进宫将信呈于父皇一观,这等逆臣不诛焉能对得起王叔在天之灵。” 姚颜卿低声一应,不动声色的撇过三皇子右臂上的伤处,只盼这苦肉计可令圣人的心稍稍一偏。 这大半夜的进宫,饶是三皇子也不敢惊动晋文帝,只在紫宸殿的后殿等候,姚颜卿坐在他下首方,原如点漆的眸子熬成了一双兔子眼,没一会便打起了盹来,身子渐渐朝下滑去,立时又惊醒。 三皇子忍不住笑道:“等见了父皇后五郎便可回府歇着,好好将养几日。”他见姚颜卿脸色苍白,越发显得额上的瘀痕触目惊心,很是有些心疼,这样的容貌本就不该有任何损伤,亏得当日父皇还能视而不见。 姚颜卿扯了下:“但愿如殿下所言。” 在紫宸殿熬到天见亮,晋文帝才起了身,知是三皇子求见,且已等候许久,便宣他来太极宫,乍一见两人,晋文帝不由一怔,实在是两人的形容都算不得好,不过三皇子自幼习武,一天一夜没睡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可怜姚颜卿一介文弱书生,昨个夜里又吹了冷风,面上已呈现出了病态。 待两人见了礼后,晋文帝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听说昨个夜里就进了宫?”未等三皇子回话,晋文帝便吩咐内侍添上两副碗筷,并赐了座。 “父皇,恪顺王叔与端宁侯的案子皆已水落石出。”三皇子坐下后,轻声说道。 “先用过饭再说不迟。”晋文帝手一摆,说道。 能与天子一道用餐虽是幸事,可绝非是一件易事,至少对于姚颜卿来说,他宁愿去街边吃一碗小馄饨也不愿享此荣幸,闷头喝着熬得浓白的米粥,哪怕离他最近的菜,姚颜卿都不敢让身边的内侍帮着夹上一筷子。 三皇子见状,便 分卷阅读98 亲自夹了一筷子凉拌青笋放到姚颜卿盘中,晋文帝则笑道:“五郎可是觉得宫里的早膳不合胃口?朕记得你很是喜欢宫里的点心。” 姚颜卿轻声道:“回圣人的话,宫里的饭菜都甚合胃口,尤其这米粥熬得浓白香糯,很是可口。” 晋文帝笑道:“这米还是冀州那边进贡来的,朕吃着也觉得甚好。”说完,便吩咐梁佶让人装上十斗米送到姚颜卿府上。 姚颜卿当即谢恩,晋文帝笑着让他起身,又让内侍盛了一碗米粥来,胃口大开,感慨道:“朕记得很久不曾有人陪朕一道用过膳了,看来还是有人陪着用膳才吃的香。” 姚颜卿闻言笑道:“臣也觉得是如此,原在广陵时一大家子一道用饭,单米饭臣就能吃两大碗。” 晋文帝笑道:“可见这用饭也是讲究个气氛,朕虽贵为天子亦觉得老百姓有句话说的好,享天伦之乐最为难得。” 姚颜卿眉尖一动,从晋文帝这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了,忍不住朝着三皇子的方向望去,口中附和着晋文帝的话。 三皇子眼中冷光一闪,自也听明白了晋文帝的意思,不过是不想这两桩事牵扯到他几个兄弟身上,只可惜,今日父皇却是不能如愿了,若不然他这皮肉之苦且不是白白受了。 不经意,三皇子手上的筷子松落在了地上,未等内侍捡起奉上新筷,他便弯身去拾,起身的时候右手臂恰好撞到了桌沿上,口中一声忍痛的“嘶”声。 晋文帝闻声便问:“可是撞到哪了?” 三皇子回道:“儿臣无事,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话虽如此说,可眉头却微微皱起。 晋文帝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落在了三皇子行动有些迟缓的右臂上,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五郎你说。” 姚颜卿似有几分迟疑,先是瞧了三皇子一眼,才垂眸回道:“昨夜殿下搜查端宁侯府,不想竟遭人暗算伤了右臂。” 晋文帝闻言大怒,手狠狠的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颤动,口中怒喝道:“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竟连皇子都敢行刺。” 三皇子垂眸掩着眼底的冷意,轻声说道:“父皇不必动怒,不过是皮肉之伤罢了,并不碍事,那刺客想来也未曾动真格,不过是威吓一二罢了,若不然儿臣也不会只伤了一臂。” 三皇子如此说,更叫晋文帝动怒,又叫梁佶去太医院请太医来,毕竟伤了右手臂可不是好玩笑的。 三皇子要的便是这一份怒意,他轻声一叹,说道:“儿臣早先已叫太医来诊治,并无大碍,父皇无需让梁公公去太医院。” “既受了伤,怎还大晚上的跑进宫里,夜里寒气重,你又有伤在身,若得了伤寒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便是有天大的事,让冯百川他们来便是了。”晋文帝沉声说道。 三皇子苦笑一声:“事关重大,儿臣实在放心不下让旁人进宫禀报。” 晋文帝眼皮一跳,面色微沉,问道:“究竟是何事让你竟这般小心谨慎?” 三皇子沉声一叹,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来呈与晋文帝过目。 晋文帝阅后却是脸色大变,信中内容皆为端宁侯和内阁大学士温玉衡来往勾结之证据,既有贪墨肃州粮款,亦有盘剥幽州军饷,私卖军粮等劣行,便连交趾所进贡的贡品都敢于私吞,其中两封信中,则几乎言明知情人必不得留活口,观其内容,暗指的便是恪顺王,这一桩桩横行无忌的劣行,不论是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杀头的大罪,更不用这些叠加在一起,更是足矣让人诛其九族。 第72章 晋文帝放下手上的信笺,眼睛从三皇子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到他受伤的那条手臂上,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随后一字一句,分外清晰的说道:“去叫承嗣过来。”这话显然是对他身边的总管太监梁佶说的。 梁佶躬身一应,忙快步走出了太极宫,而后身子挺直,抬手召了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去请四殿下来,说圣人急召。”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一路小跑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而去,梁佶则眯眼瞧了瞧天色,难得这样大好的天又要变色了。 四皇子接到小太监的传话显得有些惊讶,问道:“父皇可说是何事?” 那小太监摇头,低声回道:“梁公公只让奴才来传话,说是圣人急召。” 四皇子眉头一皱,只觉得心跳如鼓,眸光厉色一闪,便慢悠悠的起了身,又身边的近侍扶着,缓步走去了太极宫,宫里的人都知他身子骨不好,哪个也不敢出声催他,只小心翼翼的护在他身边,免得让他出了什么闪失,又该重蹈早先永宁宫那些下人的覆辙了。 四皇子到了太极宫时,脸色越发的白,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推开近侍的手,上前里晋文帝见了礼,等被叫起后又与三皇子互相见了礼,姚颜卿则避到了一旁,等四皇子与三皇子见过礼后,方上前问安。 四皇子以拳抵唇,闷咳了几声,伸手扶起姚颜卿,轻声道:“姚学士快快请起。” 待姚颜卿顺势起身后,四皇子面向晋文帝,恭敬的问道:“不知父皇急唤儿臣是有何要事。”四皇子话一说完,又连声咳了起来,慌忙的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掩住了口鼻,半响后,才低声道:“儿臣失礼了。” 姚颜卿拿眼不着痕迹的观其相貌,发现四皇子其实在晋文帝的四子中长得最为与他神似,只是因病弱,脸庞便消瘦苍白,两颊凹陷,显得有些鬼气森森,倒叫人难以察觉他与晋文帝的相似之处。 “坐下说话。”晋文帝见四皇子一脸的病态,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指着下首的宽倚说道。 四皇子轻应一声,又朝着三皇子的方向略一颔首,方才落座。 晋文帝对这个儿子不是不惋惜,在他眼中,燕溥这个嫡子不管是学识还是能力都上佳,奈何身子骨不争气,莫说只受些操劳,便是一口气多说上几句话那口气都要缓不过来,这样的人又如何立为储君。 “秋季昼夜温差大,且仔细着身子骨,若不然你母后又该担心了,另太医今日可有来看过?”晋文帝温声问道,倒是一副慈父之相。 四皇子忙回道:“谢父皇关心,太医一早已有把过脉,半月前开了新的方子,儿臣吃着觉得这几日已是好了许多。”这一番话,他说的磕磕绊绊,清咳之时脸上泛上一层赤红。 晋文帝心中有一瞬间的不忍,命人上了一盅梨水与他,之后才淡声道:“你三皇兄昨夜险些遇刺,你可曾听说了?” 四皇子面上一怔,随后瞧向了三皇子,目光中带着惊色,失声道:“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竟连皇兄都敢行刺,当真是不要命了。” 晋文帝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四皇子的脸上,见他惊色不似作假,冷凝的神态才渐缓, 分卷阅读99 说道:“把信拿给他一阅。” 四皇子面有疑色,带有几分不解的接过梁佶呈上的信笺,未观其内容只看其字已叫他面色一变,待看过第一封信后惨白的脸上滴下了汗来,等把所有的信一一阅后,双膝猛地跪地,颤声道:“父皇,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舅舅断然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来……”四皇子话未说完,便伏倒在了地面一阵猛咳。 三皇子乐得在晋文帝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的一幕,忙上前扶起四皇子,口中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此事与你并无相干,怪也只怪温玉衡行事无方罢了。”话中言论似已为温玉衡定了罪。 两兄弟四目相交,却皆心知肚明这信从何来,自己的舅舅有没有与端宁侯相交四皇子自是一清二楚,若说贪墨肃州粮款尚且为实,余下的皆为污蔑之言,可偏偏这一手字却与温玉衡如出一辙,叫他有口难辩。 四皇子心知自己棋差一遭,不曾料到三皇子身边还有此等能人,他这一臂怕是难保了。 “老四,你告诉朕,可字这是出自温玉衡之手?”晋文帝面沉如水,语气中透着压制的怒火。 四皇子头脑却在这一瞬冷静下来,在保与不保之间作出了抉择,三皇子既敢呈上这些信笺毕有后手等着他,温玉衡他是保不得了,可饶是四皇子已作出决断,在晋文帝面前他亦要为其喊冤,仅仅是不能再其面前留下一个凉薄冷情的印象,试想,若连自己的亲舅舅都坐视不管,这等人又何谈仁心二字。 三皇子未曾生病之前,一直受晋文帝教导,论揣摩帝心诸皇子皆不敌他,他这些年一直牢记晋文帝曾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为帝者需有一颗仁心。 “父皇,儿臣不相信舅舅会作出这样的事,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隐情,还请父皇还舅舅一个清白。”四皇子紧紧抓着三皇子的手,哭诉而道,双腿微微打颤,若没有三皇子为支助此时必然支撑不住。 晋文帝并不意外四皇子有此一说,到底是自己嫡亲的舅舅,素来又对他关怀有加,他又怎会对他有所疑心,可这信已可为物证,岂是他几句话便可开脱的。 “朕只问你,这笔字可是出自温玉衡之手?”晋文帝脸色阴沉,沉声问道,火气已涌上心头。 四皇子张了张,别开脸去,阖眼道:“是与舅舅的字迹相同,父皇,可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字有相似之处并不奇怪,说不得是有些人蓄意临摹舅舅的字迹以行诬陷之事。” 晋文帝冷笑一声,这笔字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说形有相同尚且说得过去,可笔锋之处却也如出一辙,这岂是相似二字可以解释的。 “人都说字如其人,可惜这一笔骨力遒劲的好字。”晋文帝冷声讥讽道:“朕当年曾赞他写的一手好字,似其风骨,不想朕竟是有眼无珠之人。” 四皇子露出羞愧之色,低声道:“都是儿臣的错。” 晋文帝还不至于迁怒到四皇子的身上,冷哼一声,道:“你何错之有,你素来在宫里养病,他便是你的舅舅你又怎知他行事如何。” 三皇子闻言半掩的眸子闪过一道冷光,心中冷笑连连,他父皇这点慈心通通都用到了老四的身上,这才助涨了他的野心,可笑父皇一直不知他眼中的好儿子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辈。 “让冯百川前去拿人吧!若查实,温玉衡死罪无恕,九族皆判流放之罪。”晋文帝厉声吩咐道,温玉衡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做出这样的事来也是打了他的脸。 晋文帝话一出口,四皇子身子一晃,便厥了过去,三皇子不知是不是惊中出乱,竟没有接住四皇子,由着他跌倒在了地上,吓的殿内的内侍一窝蜂的围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扶起四皇子,又依晋文帝的命令,把人抬进了里间,另有内侍去唤了太医来。 太医诊脉后只道是一时气血不畅,导致晕厥,只是四皇子身子骨素来不健,还需仔细将养些时日才好。 晋文帝闻言一叹,见四皇子面无一丝血色,唇色更是苍白的惊人,伸手握住其手,竟是骨节分明,只有一层肉皮包裹着,眼底竟是一酸,他这儿子,怕是要走到他的前头去了。 三皇子面有关切之色,叹道;“四弟不知吃了多少苦药汤子,身子骨竟还未有起色,依儿臣说,不若张榜以寻名医吧!”三皇子嘴上如此说,心里却觉得可惜,老四这病算起来也拖了十年之久,如今人都熬成了一把骨头,偏生就不肯咽下那口气,实在是命大。 “你干的好事。”晋文帝一时心疼幼子,迁怒在了三皇子的身上,冷声斥道。 三皇子面露愧色,垂眸不语。 “温玉衡之罪行务必查实,他家老太太年事已高,又是皇后之母,不可让侍卫动粗。”晋文帝沉声吩咐到,等三皇子应下后,又添了一句:“她那样大的年纪受儿子所累也是可怜,便无需收监了,你代为安排妥当吧!” 三皇子明白四皇子这一厥唤醒了帝王难得的心软。 “儿臣把温老夫人安排回刘家可行?”三皇子轻声询问道,他口中的刘家正是温老夫人的娘家,如今当家作主的是她嫡亲的侄儿钦天监主薄刘垣。 “暂且如此吧!温玉衡之罪既物证俱在,即日便审,给你王叔一个交代,也早日安他在天之灵,切记,莫要让他重蹈端宁侯的覆辙。”晋文帝沉声吩咐道,挥手打发了三皇子与姚颜卿离去。 姚颜卿与三皇子齐声告退,转身前却抬眸用余光窥了眼晋文帝脸上的神色,一早的阳光总是充足的,斜照进室内,使得大殿分外的明亮,可打在晋文帝的脸上却显得有些晦暗莫测,姚颜卿垂眸沉思,却也想不明白晋文帝对于两位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是否心知肚明。 帝心难测,姚颜卿无声一叹。 第73章 晋文帝既下令让冯百川拿人,已表明了他的态度,温玉衡的种种罪状不论真伪已有了定论,只可惜温家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作为皇后娘娘的娘家,四皇子的外祖之家,温家自认为会与晋唐长存,是以温家老夫人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并未露出慌色,反倒是挺直腰脊,厉声呵斥。 温家老夫人是正一品的诰命,哪怕是冯百川见了她也需上前见礼,更何况她的女儿又是中宫皇后,饶是冯百川奉命行事轻易也不敢对她对粗,尤其是在圣人有所嘱咐的前提下,冯百川见她挡在一众子孙身前,眉头紧紧皱着,沉声道:“老夫人,本官奉命行事,虽敬你三分,却也由不得你如此放肆,藐视君威,你若在所有阻拦,别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放肆,我温家乃是忠臣之后,岂能是你这等奸妄之人可以冒犯的,我看今天谁敢动我温家人。”温老夫人厉声喝道,手指着冯百川的方向比比划划。 姚颜卿进 分卷阅读100 屋时,正见到这样的场面,那妇人的手险些指到冯百川的脸上,而冯百川一脸怒容微敛,眼中却冒着火星,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瞬就要折断眼前这只不规矩的手。 “冯大人。”姚颜卿略一拱手,打了声招呼。 冯百川退后一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抱拳道:“姚学士怎么过来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殿下担心冯大人为难,便让下官过来瞧瞧。”说完,一双寒星似的眸子看向了温老夫人,他人生的极是好看,可看人的目光又冷又沉,让人脚底板都冒出冷汗来。 “老夫人这是何意?您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又不是民间粗俗村妇,应知抗旨不遵乃是大罪。”姚颜卿挑眉问道,似有不解。 温老夫人冷冷的看过去,冷笑一声:“你又是什么东西。” 轻蔑的目光姚颜卿上辈子见过了,那些曾用轻视的目光,奚落的言语欺辱过他的人最后都被他踩了下去,是以姚颜卿并未动怒,仅淡淡一笑,道:“本官是圣人的侍读学士,亦兼监察御史一职,恰好也是负责令郎案子的审官之一。” 温老夫人因这句话而怒火中烧,指着姚颜卿骂道:“都是你们这些奸妄之人在圣人面前进谗言,污蔑我温家百年清誉,我要进宫面圣,把你们这些人的恶行一一告知于圣人。” 姚颜卿露出轻蔑一笑:“本官等着老夫人面圣那一日。”说罢,与冯百川道:“冯大人,殿下已在刑部大牢等候,您看咱们是不是尽早待人回去复命的好。” 姚颜卿话音一落,温老夫人已面目狰狞的喊道:“我看谁敢,我要进宫面圣,要见皇后娘娘。”她双目赤红,目光似要吞噬人一般。 冯百川眉头紧拧,目光一沉,挥手喝道:“都给本官押走。” 冯百川命令一下,官兵便如狼虎一般出动,哭喊声煞是响彻云霄,转瞬间,富贵已成空,昔日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已跌落云端,摔得满身泥泞。 姚颜卿抬头看着曾煊赫一时的温家,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哪怕是皇后的娘家,兴旺与落败也仅在帝王的一念之间,思及这些,姚颜卿心下一凛,对皇权的敬畏之心更上了一层。 姚颜卿回来的比冯百川晚了一步,这让三皇子瞧见他便皱了下眉头,招呼他坐到下首,问道:“路上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姚颜卿摇了摇头,三皇子见他沉默,声音不觉温柔了一些:“在温家可是吓到了?”这话问出,三皇子已然失笑,姚颜卿是什么人,又怎可能会被这样的场面惊到。 姚颜卿轻声回道:“臣无事,殿下可要命人提审温玉衡?” “不急,等用过午膳在提审即可。”说完,三皇子又道了一句:“温玉衡绝无翻案的可能,等案子结后,咱们去别庄修养几日。” 姚颜卿眉头轻挑下,不知他和三皇子何时有了这样的私交,姚颜卿见他含笑望过来,眉目俊挺,唇角勾出的弧度带有几许温柔,姚颜卿一直知道三皇子生的不错,若不然他上辈子也不会陷了进去,可这样的温柔的目光,姚颜卿仔细的回想,却仅仅在最初时曾有过,令他卸下了心房,姚颜卿心中一冷,警惕之心顿生,眼底竖起高高的戒备之色。 三皇子见他面色微冷,很有些不解,不知自己哪句话惹他不悦。 “殿下觉得今日四殿下突然晕厥可是有意为之?”姚颜卿收回目光,落在旁处,轻声开口道。 三皇子眉头一皱,只觉得姚颜卿口中的殿下很有几分刺耳,原本尚未察觉,可如今和那声四殿下并列在一处,方知逆耳非常。 “我与五郎也相交多时,五郎怎还口称殿下,你我本是表兄弟,当真连一声表哥不肯开口一唤?”三皇子沉声说道,已有几分不悦之意,他以为姚颜卿这样聪明,应懂他待他之心。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眸微垂,掩着眼底的冷意,轻声道:“殿下言重了,臣是何等身份,怎配与殿下称兄道弟。”姚颜卿这样狡猾的性子,难得说出这样带了刺的话,朝堂之上两人牵扯在一处非他一己之力可断开,可私下,他是真怕了,谁不怕死呢!老天怜他,让他多活了一世,谁又会重蹈覆辙,上辈子那点喜欢早在他死的时候如烟云般散去了,人的心冷了,不是想焐便能焐得热的。 三皇子脸色阴沉的吓人,却忽然转为平静,像冬日南河城结了冰的水,让人窥不出一丝一毫的神色,唯有望向姚颜卿那一眼泄漏出了他的心思,羞恼成怒,无疑他是喜欢姚颜卿的,谁会不喜欢如姚颜卿这样霞明玉映少年郎呢! 三皇子深深望了姚颜卿一眼,这么多年了,这是唯一一个让他动了贪婪欲念之人,他自然势在必得。 “提审温玉衡。”三皇子沉声喝道,羞恼成怒之下一腔怒意总需要一个发泄之处。 三皇子甩袖而去,姚颜卿却不以为然,仅缓步跟在了他的身上。 大堂之上,三皇子端坐于高堂之上,徐学程等人坐于他下首处,温玉衡衣衫不整的跪于堂下,脸上冷汗涔涔,颧骨上的肉皮难以自控的颤抖着。 同朝为官,又皆为文臣,徐学程等人自与他曾有几分交情在,见他以戴罪之身跪于大堂之上,心下不免一叹,在端宁侯府搜出关于两人来往的信笺他们自也是阅过,可为铁证,温家再无退路了。 三皇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温玉衡,沉声道:“温玉衡,你同端宁侯私扣肃州粮款,私卖军粮,盘剥幽州军饷,私吞交趾贡品,并杀害恪顺王,更将端宁侯于牢中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具以人证物件齐全,你认是不认?” 温玉衡到底非寻常人,虽知自己已是必死无疑,却不会如此轻易认罪,更何况是这样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总要为家里人搏出一个活路来,他紧咬下牙根,死硬的冷笑道:“非臣所为,臣如何能认罪,便是三殿下您位高权重,臣亦不能受此诬陷,殿下口中的人证物证究竟从何而来,殿下应心知肚明,人证的口供重刑之下必有所获,物证更是可以伪造,臣含冤入狱,如何能认罪,便是动了重刑,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也不会认罪,臣忠君之心可鉴日月。”温玉衡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掷地有声。 三皇子眸子一眯,沉声喝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刑不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悉听尊便,只不过……”三皇子冷笑一声:“你若不认,本皇子不介意为你松松筋骨。” 温玉衡却也不是吓大的,当即道:“臣之清白天地可鉴。” 三皇子十二岁便被遣出京城,在边疆见得最多的便是刀光血影,自然不会是什么温润君子,他既已存了斩下四皇子一臂之心,断然不会给温玉衡翻案的机会,当下便冷声喝道:“来人,上大刑。” 分卷阅读101 三皇子话一出口,众人忙开口相劝,李国维更是苦口婆心的劝温玉衡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又有何分别,倒不如痛快认了,也免吃一些苦头。” “我之冤屈苍天能见,李大人让我如何认罪。”温玉衡凄厉喊道,前者贪墨之罪他能认,可杀害恪顺王这样诛九族的罪他焉能认下。 姚颜卿淡淡开口:“温大人所犯之罪不论是哪一桩都是死罪,晋唐律例温大人必然比我熟悉,凡赃官不论涉及银子多少皆严惩不贷,涉及过千者施以流放之罪,涉及过万者凌迟处死,诛族人,年十四以上同罪,母女妻妾施以墨刑,充军为妓。”说完,姚颜卿微微一笑:“当然,温老夫人年事已高,且是皇后娘娘生母,自不必受此侮辱,只可怜温大人的妻妾和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了,听说温大人尚有两个女儿不过金钗之年,可怜她们小小年纪便要受此牵连了。” 姚颜卿话一出口,温玉衡面色一变,只觉得胸口一疼,喉间一阵腥甜涌动,一口血顿时喷出,双目赤红如血,恶狠狠的望着姚颜卿,目光之凌厉阴狠似毒蛇吐信,几欲将人吞噬。 第74章 是人必有牵挂,饶是温玉衡亦有他之牵挂,温家便是他的牵挂,死他一人并不足惜,可他却不能让一族随着他的死而倾倒,温玉衡双指抓挠在地面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姚颜卿,嘶声喊道:“我不认,我要见圣人,要见皇后娘娘,我要见皇后娘娘。”他还有妹妹,他的妹妹乃是中宫皇后,他的外甥是圣人的嫡子,温家不能倒,绝不能倒。 人证早已安排妥当,温玉衡便是不认又能如何,铁证如山,温家已是死局,这个案子已不单单是追查恪顺王和端宁侯的死因,而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之间第一次正面较量,徐学程等人皆是心知肚明,哪怕知道恪顺王和端宁侯的死另有隐情,谁也不肯趟这一趟浑水,皆是明哲保身为上。 三皇子冷笑一声,手撑在案几上,冷声道:“罪臣之身焉有面目面圣。”说罢,冷喝一声道:“上重刑,此等大奸大恶之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焉能撬开他的嘴。” 三皇子俯视堂下露出阴恻的眼神,直让人心中发怵,得令的侍卫再不敢耽搁,上来四人把温玉衡按到在地,另有两两名侍卫手持棍棒,在三皇子一声喝令下,当庭对温玉衡施以杖刑。 温玉衡不想三皇子竟敢严刑逼供,不由厉声骂道:“燕灏,你欺人太甚,我乃朝廷命官,是皇后娘娘的胞兄,你焉敢对我施以酷刑。” 三皇子轻蔑的看着温玉衡,将死之人有何可惧。 徐学程不想温玉衡竟如此冥顽不灵,忍不住轻叹一声,姚颜卿坐在他身边,听到这一声轻叹眼底有了一丝波动,起身走到三皇子身边,低语道:“殿下,给他一点颜色即可,不可真动大刑。” 姚颜卿实不想落人口实,叫人说他们严刑逼供,更何况以三皇子的身上,对温玉衡施以重刑更容易落人口实,实在是得不偿失。 三皇子紧拧的眉头一松,沉声问道:“你认是不认?” 温玉衡这样大的年龄,仅十杖便要了他半条命去,听三皇子厉声喝问,他费力的抬起头,冷笑道:“屈打成招对臣无用,殿下尽可以把臣当庭打死,如此也好尽快结案。” 三皇子手狠狠拍在案几上,姚颜卿则站在他身后不着痕迹的扯了他腰间的腰带一下,三皇子即将出口的怒骂声咽了回去,回头看了姚颜卿一眼,目中怒意昭昭。 姚颜卿唇角一勾,居高临下的望着温玉衡,沉声道:“温大人既不肯认罪也无妨,温家这么一大家子,总会有知情人,咱们也不必怕麻烦,大不了一个一个审过就是了,总有能撬开的嘴。” 温玉衡闻言怒视姚颜卿,姚颜卿却是一笑,淡声道:“父子之间必不会有所隐瞒,温大人所作所为,我想令子必也会知情。” “你敢。”温玉衡厉声喊道,目眦尽裂的看着姚颜卿,忽然疯狂大笑起来:“你不过是燕灏的一条走狗罢了,也配威胁本官,你且记着,本官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姚颜卿脸色不变,依旧冷冷的望着温玉衡,沉声道:“本官敢与不敢,一会便是见分晓。”说罢,拱手与姚颜卿道:“殿下,容臣一审温应同。” 温玉衡闻言面色顿时大变,姚颜卿口中的温应同正是他唯一的嫡子,也是他仅有的一子,对于温玉衡而言,温家固然重要,可他唯一的血脉在他心中也是相同的分量,若唯一的儿子有个什么闪失,便是温家尚存又有何用,他之死不是要为旁人做了嫁衣的。 “姚学士且慢。”温玉衡咬牙喊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我就知温大人是个聪明人,明白何为知趣二字。” 温玉衡牙龈紧咬,半响后,才不甘的道:“若要我认罪也可,不过我要见皇后娘娘一面。”他犹不死心,便是铡刀高悬在颈项之上,他亦要为自己儿子博一个活路。 三皇子当即冷笑道:“你以为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温玉衡头颅高仰,森然一笑:“臣便是戴罪之身,也是皇后娘娘的胞兄,临死之前只求见娘娘一面,臣不信娘娘会不念兄妹之情,拒绝相见,三殿下若是不应,今日你便是把臣一家老小当庭打死,我温家满门也是抱屈衔冤而死。” 姚颜卿眯了下眼睛,唇角勾出一个冷笑:“我刚还说温大人是聪明人,怎得如今却糊涂了,你死了不打紧,你温家总有人会开口指证你,到那时……”姚颜卿微微一笑,明澈的眸子渐染浓墨,眉目之间全然是阴冷之气:“到那时,你们温家自会在地下相聚。” 姚颜卿话音落地,一时间大堂内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温玉衡的身上。 温玉衡面有颓废之色,脸上的肌肉难以抑制的颤动着,许久后,眉宇之间的戾气尽消,凄声道:“臣认罪。” 仅在一瞬,所有人同一时间舒出了一口长气,而温玉衡在认罪书上按下手印后,厉声喊道:“苍天不公,苍天无眼。” 三皇子一掸温玉衡的认罪书,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当即进宫复命。 此时温皇后正宫装曳地,携小皇孙跪倒在晋文帝身前,粉面垂泪,梨花带雨的哭诉着温家冤屈。 温皇后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哭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可惜晋文帝并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帝王,哪怕小皇孙此时一脸懵懂之色,眼中带有畏惧的望着自己的皇祖父,也不能使得晋文帝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圣人便是不看臣妾的颜面上,也该顾念一下承嗣呀!温家含冤入狱您让百官如何看待承嗣,如何看待臣妾,圣人,您这是想逼死我们母子,让我们母子在这天地间再无的立足之地。”温皇后凄声哭喊道,以 分卷阅读102 双膝为行,一步步的噌到晋文帝身边,伸手紧紧拉着着晋文帝垂在脚背上的衣角,哀声哭求。 晋文帝却因温皇后的话眼底闪过一抹怒色,沉声道:“放肆,承嗣乃是皇家子嗣,与温家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温家人死绝了,他便也不活了不成。” 温皇后一怔,脸色乍变,随即哭道:“臣妾绝无此意,还请圣人明鉴。” 晋文帝神色漠然的望着温皇后,沉声道:“既无此意,便带着谊训回去。” “圣人。”两行泪从温皇后眼角流出,她整个人伏在晋文帝脚下,哀哀戚戚的哭道:“温家是冤枉的,圣人,臣妾敢以性命担保,还请圣人还臣妾兄长一个清白。” “清白。”晋文帝冷笑一声,略弯着腰伸出两指捏住温皇后的下颚,冷声道:“朕为何会在元后逝后择你为后你应心知肚明,朕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来你做的一直很好,不要因为温家而让朕后悔立你为后。” 温皇后愣了片刻,脸色一阵青白,最后难堪的低下了头,泣声不绝。 晋文帝难掩厌恶之色,把衣角从温皇后的手中拽出,厉声道:“还不请皇后下去。” 温皇后嘴角动了动,由着内侍搀扶着起了身,一步三回头,小皇孙懵懂的被抱了起来,跟在温皇后的身后出了紫宸殿,温皇后顾不上孙子,一抹眼泪便去了永宁宫,哭倒在儿子面前。 四皇子眼底难掩温怒之色,温皇后却是无所察觉,只一味哭诉道:“你父皇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就由着老三作践你舅舅,你舅舅是冤枉的,他便死也是个冤死鬼。” “您别哭了。”四皇子淡声说道:“若无实证,三哥也不会拿舅舅开刀。” 温皇后一怔,随即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在朝为官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自己说两袖清风,再者你舅舅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如今怎能撒手不管,眼瞧着你舅舅遇了难,他往日当真是白疼你了。” 四皇子眸光一沉,冷声道:“我为君,他为臣,母后说话前最好再三思量,以免落人口实,再者,我可不曾让他行刺恪顺王和端宁侯。” 温皇后因四皇子一番冷言冷语抽泣渐小,却忍不住说道:“你也想冤死你舅舅不成,他何曾有胆子做下这样的事来。”说罢,惊疑不定的望向四皇子,迟疑片刻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当真不是你唆使的你舅舅?” 四皇子冷笑一声:“恪顺王死了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因此断了我一臂,到底谁是受益者母后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温皇后紧咬下唇,眼中恨意滔滔,燕灏,本宫与你誓不两立。 四皇子见温皇后脸上骤然间布满阴霾,眼神中的恨意与阴毒之色毫不掩饰,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燕灏断他一臂,他亦不会让他好过。 第75章 恪顺王和端宁侯之死牵连甚广,除了温玉衡被处死外,更有七名官员被摘掉乌纱,发配充军,而温家上下,除温老夫人和一个稚龄幼童外,皆流放北疆,上路不过余月,养尊处优的温家人便病死了大半,四皇子得信后则是大病了一场,连祁太后都被惊动了。 满朝文武一时间无不噤若寒蝉,温玉衡的死如同一口警钟般在众人心底敲响,明眼人则是看透了温玉衡之死下的另一面汹涌之势,与此同时,姚颜卿则渐渐显山露水,成为晋文帝身边的一等得意人。 “眼瞧年节将至,,番邦使节也该进京朝贺,原本负责接待的是杨溥颐,如今这差事朕想交到你的手上,你可想接手?”晋文帝似闲聊一般与姚颜卿说道。 帝王面前哪有想与不想一说,姚颜卿忙笑道:“臣历练未深,就怕接待几位使节会有不周之处。” 晋文帝指着姚颜卿笑,说道:“你小子办事朕放心的很,给你几天假期好好熟悉一下他们的礼节风俗,免得给朕丢人。” 姚颜卿忙跪下谢恩,待被叫起后,笑道:“臣今年已歇了两个假期,不知情的人怕要以为臣恃宠而骄了。” 晋文帝闻言哈哈大笑:“嗯,是多歇了几天,来年朕可不许你这般躲懒了,到时候给你派一桩苦差,免得养成了一身懒肉。” 姚颜卿眯眼一笑,说道:“昨日回去,臣姐姐还说臣这些日子是渐胖了一些,臣仔细一想,还是宫里的膳食做的好,让臣都长了膘。” 晋文帝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着姚颜卿,上个月还一脸病容,在府里养了小十天才上了朝,如今已养的油光水嫩的,可见是调理的不错。 “给五郎装一匣子燕窝糕回去,正好再甜甜他的嘴。”晋文帝笑着说道。 梁佶见晋文帝心情极好,便凑趣的道:“奴才看姚学士就是不吃燕窝糕这嘴也是比寻常人要甜的,不像奴才笨嘴笨舌,比不得姚学士会讨圣人欢心。” 晋文帝哈哈一笑:“也赏你一下子燕窝糕,好甜甜你的嘴。” 梁佶“哎呦”一声,赶紧跪下谢恩,又道:“奴才这是沾了姚学士的光呢!”说着,又像模像样的对姚颜卿一拱手。 姚颜卿自不敢慢待梁佶,当即拱手一笑,口中道:“圣人刚赏了梁公公一下子燕窝糕,如今还没吃嘴就这样甜了,可见吃蜜也不如圣人赏一匣子燕窝糕来的甜。” 姚颜卿一席话把晋文帝哄得身心舒畅,龙颜大悦,便连梁佶都心生佩服,他不知多久未见圣人这般高兴过了。 姚颜卿得了晋文帝给的假,连着两日猫儿在府中阅览关于番邦书籍,因近年节,三皇子亦忙碌起来,倒是甚少登门,让姚颜卿难得清静一时。 姚四郎从外归来,先是灌了一大口温茶,随后解了身上的狐裘斗篷,一抹脑门子的汗,说道:“越到年底事越多,这家礼那家礼的,哪个也缺不得,就对这些账就看的我脑仁子都疼,正巧你在家没事干,帮我对对账得了。” “五郎哪里有时间,要说我四哥也该用心学着这些才是,有道是熟能生巧,看得多了脑子也就越发灵活了。”华娘掩唇笑道,又怕姚四郎从外归来受了寒,吩咐小丫鬟熬一碗姜汤来。 姚四郎哀叹一声:“五妹妹可不能只心疼五郎,也该心疼心疼哥哥才是。” 华娘娇笑不停,半响后,想起了另一桩事来,忙止住了笑意,与姚颜卿道:“一早定远侯府下了帖子,明日是杨老夫人寿辰,我想着礼到人不到免不得让人说嘴,最好明日你还是走上一遭的好。” 提及定远侯府姚颜卿便觉得厌烦,眉头不由皱起,华娘知心思,便劝道:“到底还有母亲那一层关系在,他们下了帖子是礼数周到,咱们接了人未到,便是失了礼数,你如今在朝为官,眼下又受圣人重用,不知多少人眼红你,巴不得揪了你的小辫子参你一本,咱们何苦因为面上的事 分卷阅读103 遭人话柄呢!” “见了也不过是两相生厌罢了,也不知他们想些什么,还真想当寻常亲戚走动不成。”姚颜卿冷笑一声,也知他如今根基尚浅,偏又年少得意,不知多少人眼红他身上的圣眷,想要趁机把他拉下马来。 “咱们管他们如何做想呢!不过是面上情罢了,他们下帖子咱们便去祝个寿,不下,我们也只当没有这回事便是了。”华娘柔声劝道,生怕姚颜卿脾气上来,一意孤行。 这些道理,姚颜卿何尝不懂,只恼定远侯府这层狗皮膏药一时半刻是揭不下来了。 口中溢出一声轻叹,姚颜卿道:“五姐看着准备寿礼吧!也不过备重礼,免得叫人以为咱们是想巴结他们府上。” 姚四郎适时插嘴道:“不提这事我险些忘了,大伯父前些日子来了信,也说这桩事来着,叫我看着办备下寿礼,我正想着问问你,如今听你这意思,姚家这边也无需备下重礼了?” 姚颜卿略一思量,便点了下头,道:“四哥也无需另备了,五姐备下的那一份就算是是姚家的了,没得还要备上两份礼,倒显得咱们姚家轻了骨头似的。” 姚四郎对这些人情往来素来不比姚颜卿精通,他说什么他听着便是了,左右只要连累五郎的仕途,他也能少挨父亲一顿板子。 华娘倒是迟疑一下,说道:“尚有母亲那层关系在,咱们姐弟若不备上一份可是扫了母亲的颜面呢!” 姚颜卿微微一笑,声音中却透着冷意:“咱们姓姚,以姚家名义备上一份寿礼以是诚意了。” “那依着你的意思办便是了。”华娘素来以姚颜卿为重,他既这般定了,她也不在多言。 虽是临近年节,各家各户的女眷都忙得脚不沾地,可定远侯府老夫人过寿亦都放下手上的事前来捧场祝寿,一来是与定远侯府是世交,二来是瞧着福成长公主的面子,这三来嘛!谁家还没有个待嫁的小娘子,谁不知道福成长公主两个儿子都未说亲,这样好的儿郎可不正是各府女眷心中的佳婿嘛! 杨士英自无需提,她们都是见过的,模样是万里挑一的俊俏,听说学问也是不错的,虽说不能袭爵,可作为定远侯和福成长公主的儿子,前程自是不必愁的,而福成长公主另一个儿子,那位小姚大人姚学士,她们虽未见过,可都听家里那位提起过,很是得圣人看重,锦绣前程已铺就。 福成长公主听人打听两个儿子,心下不免得意,笑道:“我家四郎你们是见过的,等一会阿卿来了,我叫进来给你们瞧瞧,不是我自夸,我家阿卿生的比四郎还要好些,人亦稳重,若不然也不得这般得皇兄看重。” 安成侯夫人闻言便打趣道:“可没见过这样自卖自夸的,一会我且得仔细瞧瞧,看看阿卿有没有你说的这般出众,若当真如此,我可厚着脸皮给我家妡娘和你说亲了。” 福成长公主当即一笑:“有没有你见过便知了。”若是以往,她少不得凑个趣,顺势结下这桩亲事,可如今,福成长公主看向坐在安成侯夫人身边的妡娘,心下惋惜一叹,这亲事是结不成了。 姚颜卿一进定远侯府,便叫人请了过去,华娘她们都是见过的,可惜这样好的模样了,就是姻缘上艰难了些,竟离了宣平侯府,也不知将来还能说上什么样一门亲事。 华娘如今有姚颜卿在身边,又被他开解多了,性子渐渐开朗起来,行事再不比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举手投足之间很是大方,她微微一笑,上前与众夫人见了礼,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微微一晃,璀璨生辉,好不惹眼,在座的夫人瞧着,心里都暗自盘算着,都说姚家家大业大,可见不假,单单这一支珠钗放在她们府上非老夫人都上不了头。 众人都未见过姚颜卿,他和姚四郎同站一处,两人身上的料子相同,一水的枣红色广袖长衫,一个英挺,一个俊美,模样都是出挑的,倒叫她们分辨不出哪个才是姚颜卿来,偏生福成长公主狭促,也不介绍,只捂着嘴笑。 安成侯夫人眼珠子一转,便笑道:“不拘是哪个,都是极出众的,可叫我们猜不出哪个才阿卿了。” 福成长公主抿嘴一笑,把华娘叫到身边,这才指了姚颜卿道:“这便是我的阿卿了,如何,可是生的俊俏。”她眉眼得意非凡,只等着众人出声相赞。 不出福成长公主所料,在座的夫人们果然出言相赞,安成侯夫人更细细打量着姚颜卿,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眼底。 福成长公主把众人介绍与姚颜卿,又指着安成侯夫人道:“这是安成侯夫人,是我的二表姐,你唤一声姨母便可,她旁边做的是六娘子妡娘,比你小上三岁。” 姚颜卿略一拱手,却未如福成长公主的愿,只唤了一声“安成侯夫人”,她身边的妡娘他却是眼风未扫。 妡娘见他有笑意,抬眼见眸如墨玉,脸不由一红,轻声道:“见过卿表哥。” 她话一出口,变惹得众人善意一笑,奉恩公夫人更打趣道:“当真是亲表哥呢!” 妡娘眼带羞色,躲到了安成侯夫人身后,安成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她起先还不怎么满意和姚家结亲,如今见到人了,心里那几分不满顿时散去,这样的佳婿可是难寻,虽说这姚颜卿是商贾之家出身,可他本人却是个有出息的,加之姚家有万贯家产,嫁给这样的小郎才真真叫清闲安逸呢! 安成侯夫人眼珠子在华娘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上打了个转,便笑着与妡娘道:“在家时不是常念着你华娘姐姐嘛!如今见了怎还没有话说了。” 妡娘明白母亲的心思,强忍着羞涩道:“早先得了华娘绣的一方帕子,我喜欢的紧,不知道姐姐可能在绣技上指点我一二。” 华娘一怔,随即歉意的道:“实不瞒妹妹,那是当初陪嫁的绣娘所绣,我的针线活却是拿不出手的。” 福成长公主目光不时落在姚颜卿的身边,见他见到妡娘这样貌美的小娘子都未曾多瞧一眼,便知他未曾动了心思,如今又见妡娘有意与华娘亲近,明白这是郎无情妾有意了,当即便与妡娘道:“你若喜欢让你姐姐的绣娘多给你绣上几方帕子,何必受那累专研什么绣技,你这样出身的小娘子,绣个花呀蝶呀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罢了,很不必在这上面上心。”说完,又叫人领了姚颜卿两兄弟出去吃酒,笑道:“可不把他们兄弟拘在这了,免得耽误咱们说话。” 众人都明白福成长公主的意思,叫了姚颜卿过来不过是相看一番罢了,让众家夫人心中都有个数,谁家有适合的女娘也可透个话风出来,让她也相看一二。 姚颜卿兄弟被带到前院吃酒,满屋子的人他认识的还真没有几个,只因在座的都是公侯之家的儿 分卷阅读104 郎,虽说未见得都是纨绔子弟,可身上却也都未担了实差,自与姚颜卿不曾打过交道。 杨士英的三位知交好友倒是眼尖,瞧见姚颜卿便忙招呼起来,曹希贵更是揽着姚颜卿的肩膀笑道:“可有多少日子未曾见过了,自打你高中后可不未曾与我们吃过酒了,可见是嫌弃我们这些不中用的了。” 在座的没几个知晓姚颜卿的身份,只是见奉恩公府的曹四郎亲热的和姚颜卿说话,心里便高看了他一些,又见他穿戴无一不精,举手投足之间又难掩贵气,只当他是哪个高门府上的小郎君,甚少出来走动过,是以才这般眼生。 姚颜卿哈哈一笑,说道:“实在公务繁忙,若不然岂能不寻曹四哥你们吃酒。” “这话便假了,听父亲说圣人才给你放了几日的假,怎得就没空寻我们吃酒了,可见还是与我们这些不成器的生分了才是。”平阳侯幼子高俨把着姚颜卿的手臂笑道,又吵着要罚酒三杯。 姚颜卿连连讨饶,不得不吃下三杯酒,口中笑道:“这可是冤枉我了,可不曾说了假话,实在是担了新的差事,如今我正在挑灯苦读呢!就怕到时候除了岔子,头上的乌纱不保。”说话间,姚颜卿抬头指了指头上。 曹希贵几个闻言哄然大笑,顾六郎消息灵通,笑问道:“听父亲说番邦使节要进京了,这一次可是由五郎出面负责接待?这可是一桩人人抢破头的美差。” 姚颜卿笑了不语,唇角微微勾着。 曹希贵闻言便压低声音道:“这可真真是打了杨尚书的脸了,你小子真有一套。”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曾参了姚颜卿一本的事他们也曾耳闻,杨溥颐那老小子没能讨了好不说,还把儿子折了进去,就连自己都吃了瓜落儿降了职,在瞧姚颜卿,已是平步青云,叫他们拍马都追不上。 顾六郎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倒了杯酒与姚颜卿,笑道:“如今五郎可是不少夫人心中的佳婿,不知五郎心里可有什么打算?可要我做一回媒人,给你保个大媒?” 高俨闻言便大笑一声,说道:“好你个顾六,莫不是想叫五郎做了你妹婿不成。” 高俨话还真说着了,顾六郎当真有这个心思,不止是他,便连他母亲知他与姚颜卿吃过酒,都曾与他打听过,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打听的越发勤了,便连父亲都赞其后生可畏,是以他才有此一探。 姚颜卿眼眸一眯,轻笑一声:“顾六哥玩笑了,我才多大,何必这般着急娶妻回来束着自己不得安生,到时想与你们吃酒只怕也要瞧着媳妇儿的脸色行事了。” 杨士英携了三皇子过来,正巧听了这话,便笑道:“如今谁敢让四哥看脸色行事呢!就不怕被四哥这个监察御史参上一本不成。”说罢,看向了三皇子,正要开口问他是与否,便见他撇了自己大步走了过去,眼底煞时一冷,咬了下唇角,也跟了上去。 “我便知你今日必会来,这不,就过来寻人了。”三皇子笑着说道,等曹希贵让了座出来后,他亦不客气的落座在姚颜卿身边。 姚颜卿长眉一挑,觉得三皇子这话说的有趣,感情他今日过来不为贺寿?眸光一转,犹如春光明媚的眸子不着痕迹的从杨士英的脸上掠过,见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下很有几分幸灾乐祸。 第76章 三皇子对于杨士英此时的心情好坏并无察觉,只唇畔含笑低声与姚颜卿说着年底番邦使臣进京之事,杨士英不过是一小举人,对朝堂上的事纵然想插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强忍着不耐杵在那里听着。 “此次高句丽、新罗、百济同时进京,目的怕是相同。”三皇子漫不经心的说道,修长的手指捏着精巧的酒盅。 姚颜卿对他们素无好感,眉宇之间带着不掩饰的厌恶之色,说道:“为争取圣人支持,只怕此次他们必要献上重礼以示诚意了。” 三皇子微微一笑:“五郎可有想好要如何招待他们?” 姚颜卿长眉一挑,嘴角翘了下,招待?不过是晋唐的附属国,还奢望享什么高规格礼遇不成,君不见何曾有下官给上官送礼还被当作贵客款待过的。 “他们虽分属三国,却来自同一地方,说同一种的语言,为避免三国使臣在晋唐过于思乡,臣已准备安排三位使臣进京后住同一馆驿,彼此院落相连,想必听着熟悉的语言,三国使臣必能一解思乡之愁。” 三皇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高句丽、新罗、百济素来不合,常年纷争不断,若把这三国使臣安排在同一馆驿,保不准得打个不可开交了。 “五郎果然心有成算,此安排甚好。”三皇子低笑一声,恭维姚颜卿道。 杨士英闻言眉头不由一皱,插嘴道:“高句丽、新罗、百济素有不合,把他们安排在一处若是闹出事来可如何是好,我虽不懂朝中大事,也觉得此举不妥,四哥还是仔细思量一番在做决断的好。” 三皇子听了杨士英的话却是一怔,之后轻声斥道:“既不懂朝中大事,应明白多看多听少插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将来亦要入朝为官,心里也该有些成算。”说罢,不由摇了摇头。 杨士英和姚颜卿仅一岁之差,可观两人行事做派实那相提并论,三皇子以往只当杨士英是孩子,如今想来,仅比他年长一岁的姚颜卿已入朝为官,且官居正五品,又身兼监察御史一职,端得是又清贵又手握实权,在看杨士英,倒让他想起绣花枕头一说。 杨士英哪曾被三皇子这般当众驳过,当即眼眶一红,可怜兮兮的望着三皇子,只等着他来哄。 可惜三皇子已非昔日阿蒙,有道是人心易变,有着姚颜卿做对比,他瞧着杨士英这般做派便皱起了眉头,很有语重心长的说道:“大好男儿且做作妇人之态。” 杨士英一怔,又气又羞,恼道:“三表哥如今倒像变了个人一般,瞧见我直直训斥不成,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了。”说完,一扭身,气哼哼的跑了出去。 三皇子不由摇头,倒不曾如以往一把追了出去。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三皇子,等了半响也不见他起身去哄,倒是颇觉稀奇,忍不住说道:“殿下不去哄哄你那表弟?” 姚颜卿此言真没有什么讥讽之意,实乃好奇非常。 三皇子一笑,说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用得着人哄,他也该长大一些了,哪能总这般由着性子来。” 早先三皇子一直奇怪自己为何不曾对杨士英动过欲念,待对姚颜卿生了欲念后方才想明,他少年对于千娇百媚的女娘从未有过什么欲念,等从边疆回京娶妻后,便连房中事都要借助药物方能行房,他起先只当自己患有不可言说的隐疾,只是他这样的身份自不能大张旗鼓的寻医问药,待 分卷阅读105 到后来,他知这世上竟还有龙阳之事,方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原来不爱红颜爱蓝颜,只是他身边都是五大三粗的侍卫,他就是爱蓝颜,那些人也入不得他的眼,正巧那时杨士英这个小表弟像个小兔子一样整日围着他转,出身亦好,模样生的又讨人喜欢,既不像他身边的侍卫一般虎背熊腰,也不像南风馆的小倌一样形貌举止娇柔妩媚,喜欢上他似乎就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是这份喜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因为那时他是唯一一个适合让自己喜欢的人罢了。 三皇子目光移到姚颜卿的身上,眼底带着笑意,能对他动了欲念并不奇怪,他生的多好看,哪怕见他第一眼时自己对他并无多少好感,可亦觉得惊艳。 姚颜卿对于三皇子的目光并不在意,他端着酒盅漫不经心的饮着酒,漂亮的手指夹着酒盅,姿势端的潇洒风流,以至于三皇子觉得他不应该生在商贾之家,甚至不应该立于朝堂之上,他应该是醉卧富贵之中的小郎君,安享清闲之福。 三皇子觉得能和姚颜卿把酒笑谈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可偏偏就有不识相的人过来打扰,定远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小儿子会把三皇子引到他们小辈的待客处来,等得了信儿,也顾不得与他算账,忙一撩袍子匆匆而来。 定远侯躬身请罪,说道:“犬子失礼了,还请殿下恕罪。” 三皇子一笑,道:“无妨,我本就要寻五郎说话。” 定远侯进屋便注意到三皇子身边的姚颜卿,说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私人场合碰面,作为继父,定远侯不免觉得有些尴尬,若是在朝中,他大可称呼一声姚学士,可私下……定远侯清咳一声,想起了平日里妻子对姚颜卿的称呼,说道:“阿卿何时来的?四郎当真是不懂事,也不说知会一声。”说罢,忙邀了三皇子与姚颜卿去正院大堂。 按年龄来说,姚颜卿却是该坐在这里与这些年轻郎君吃酒玩笑,但以品级和圣眷来说,他却是该被安排到正院大堂,只是不知引路的小厮是如何做想,竟把他引来了此处。 定远侯引着三皇子和姚颜卿去往正院大堂,姚颜卿原是放心不下自己四哥,曹希贵已出言道:“四郎君有我们照应着,五郎莫不是还放心不下不成?” 姚四郎亦道:“五郎只管去就是了,我这大的人还用你担心?” 姚颜卿不由失笑,他前世是吃过这样的亏的,人欺他商贾出身,指桑骂槐的说一些入不得耳的话,是以才担心四哥遭受同样待遇,他倒是忘了,如今不比往日,有他在,谁要是敢不长眼的说些难听话,他少不得公报私仇,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参他家老子一本。 姚颜卿与三皇子走后,厅里不免议论纷纷,这里面见过三皇子的还真没有几个,身上大多都未担着差事,对三皇子只闻其人未见其面,等其走后,不免大感后悔,早知他身份很是该上前问安才是,又想着杨士英实不会做事,怎得也不说与他们引荐一番。 有和曹希贵相熟的,便凑到他身边,三皇子他自是晓得,只是跟他一同离去那个少年郎君却是不知身份,便和曹希贵打听道:“刚刚与三殿下坐在一处的小郎君是何人?怎不曾在京里见过?” 曹希贵哈哈一笑,说道:“你若见过便怪了,五郎是广陵人士,来京也不过一年罢了。” 那人听是外乡人便撇了下嘴,说道:“难怪未曾见他在京里走动过。” 顾六郎瞧出他不以为然,便道:“五郎身上是担着正经差事的,哪里如我们一般不过是个吃闲饭的。” 听了顾六郎的话,便有人笑骂道:“好你个顾六郎,抬高别人也就算了,怎得还贬低了咱们兄弟,你且说说他担了什么紧要的差事,可我们这些吃闲饭的强了。” 顾六郎笑道:“官至侍读学士,可不是比我们都强出许多。” 他话一出口,便把众人的嘴堵上了,侍读学士官虽不高,可架不住是圣人身边的近臣,都是自有锦绣前程的,想着那少年郎的年龄怕也与他们不相上下,可已得了圣人亲睐,正应了顾六郎的话,比他们都强出许多呢!有聪明的,立时想到了姚颜卿的身份,便出言相询,待得到证实后,心底那点酸意顿时散去,他们可没有本事能搞来顶了国库大半税收的银子来孝敬圣人,这样的人难怪能少年得志。 姚颜卿沾了三皇子的光,与他坐在了一处,这个位置好,高高在上,尽可以把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纳入眼中,姚颜卿喜欢这个位置,或者说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今日当真是宾客满堂。”三皇子轻笑一声,与姚颜卿说道。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看着定远侯府今日的富贵不由想起了温家来,依着圣人之心,也不知定远侯府的富贵还能长久几时。 “臣敬殿下一杯。”安成侯作为定远侯的连襟,自是要过府贺寿,只是想不到竟有意外之喜,叫他碰见了三皇子。 三皇子笑着饮下一杯酒,众人见他这般和气,也纷纷前来敬酒,三皇子是个有酒量的,烧刀子那样的烈性的酒喝上一坛子都面不改色,更不用说用来宴客的太平水酒,这样的酒他便是喝上十坛子都未必会醉。 众人顾及三皇子身份,敬了一杯酒后便坐了回去,倒是和祁家沾亲带故的记起了姚颜卿的身份,又想着他如今圣眷在身,便端起长辈慈爱之相与他说起了话来。 第77章 皇家是一个严于人宽于几的地方,以嫡庶制度来说,曾坐在太和殿上的可没有几个是嫡子出身,但皇家又规定袭爵者必为嫡长子,若嫡长子逝则可由嫡次子或嫡长孙袭爵,当然,这也要看圣人的意思,如平阳侯高家,当年平阳公有嫡出两子,老大病逝后老公爷上折子请封嫡长孙为世子,可平阳公嫡次子高文曾做过晋文帝的伴读,晋文帝的心自是偏了,折子自此压了下来,等老公爷去了,他御笔一挥,让高文降一级袭了爵,成了平阳侯。 高家嫡长孙冤吗?凭心来说挺冤,好端端的爵位就这么飞了,可谁能和圣人讲道理,自古皇家便是最不讲理的地方,如姚颜卿被晋文帝认命接待使臣,这原是理藩院的差事,让他一个翰林院任职的给抢了,理藩院一众官员自然是不服,呈了折子上去,晋文帝反倒是拿原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来说事,让理藩院一众官员好个没脸,心里不免暗忖圣人待姚颜卿过于偏爱,失了公允,可私下,对姚颜卿安排之事倒是更上了心,不敢如之前那般懈怠。 大理寺卿徐学程和新任理藩院尚书交情不错,推心置腹的说了一席话:“姚学士不单单是圣人的臣子,亦是圣人的外甥,便是偏爱有些也是实属平常,这种酸醋委实没有必要吃。” 人的心本就是长偏的,晋文帝的心自然 分卷阅读106 也不例外,他偏爱四皇子燕溥,哪怕明知恪顺王的死有他的手笔他亦做无知,他偏爱三皇子燕灏,知晓端宁侯的死另有隐情只做不知,在臣子中,他偏爱姚颜卿,哪怕以他之少年难以服众,他也愿意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晋文帝事后对姚颜卿道:“朕一再给你常人没有的机遇,勿要让朕失望。” 姚颜卿深鞠一礼,他当然明白晋文帝对他的偏爱,不管以晚辈的身份还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圣人给他的都已超过他能拥有的许多,论出身,他与显贵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论才干,姚颜卿虽有几分自负,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再者,能在朝为官者哪个又没有几分真才实学呢!又有多少人怀才不遇,以他之龄官至侍读学士,仅仅这份知遇之恩已够他铭刻在心一辈子了。 高句丽、新罗、百济使臣几乎同时抵达京城,姚颜卿本着以礼仪之风彰显晋唐威仪,率百名侍卫相迎,人虽不多,可单拎出来不论哪个都是仪表堂堂,一眼望过去,身高皆高对方护卫队一头多,膀子更是比他们宽出近一半,便连腰间悬挂的长刀瞧着分量都比他们的要重。 姚颜卿一身绯色官服站在前方,身上披着一袭白狐裘,衬得小脸如同冰琢玉砌,他人又得俊美非常,个子又窜了一小指头,站在打头的位置异常的显眼。 三国使臣年年都来,都是老面孔了,往年接待他们的也都是老面孔,确实也好,胡子都有些花白了,前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是个干巴老头,哪里比得上姚颜卿人物风流俊俏,是以三国使臣瞧见姚颜卿眼睛一亮,观感极好,心里也乐开了花,少年人总比那些老狐狸好说话一些。 姚颜卿异常热情,笑眯眯的接待了三位使臣,言谈客气及至,对于三国献上的重礼,别直参,一挥手让人收下了,再三保证必会呈与圣人过目,至于面圣的请求,姚颜卿笑眯眯的道:“三位使臣远道而来还请在驿馆歇息一日,等圣人宣召后本官自会带三位使臣觐见。” 三国使臣皆是一怔,往年他们献上重礼后必会觐见晋唐皇帝,歌功颂德一番后领了赏赐方回驿馆,怎得这次大有不同。 高句丽使臣面有疑惑,刚要开口询问,姚颜卿已笑眯眯的把他们请上了车,之后一问三摇头,笑的比花还要好看,实在抱歉,本官非理藩院出身,番邦语言实不太精通。 姚颜卿把三为使臣安排在同一驿馆,极热情的命人待他们三人下去沐浴洗漱,洗去一身尘土,等三人穿戴一新出来后,忙吩咐人上菜,笑眼盈盈的说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三位使臣远道而来,又赶至年节这个特殊的日子,使三位使臣不能与家人团聚,本官分外能体会三位使臣之心,特命人烹饪三位使臣的家乡菜肴,以圆各位思乡之情。” 姚颜卿话音刚落,便有侍女端着特色菜肴而来,玉白的瓷碟上装着各色菜肴,大多为腌制而成,酸辣可口,其中一道腌萝卜还被雕刻成了鸽子蛋大小的花卉,外面翠绿,花心艳红,看的便叫人食欲大增。 “三位使臣且尝尝看可还合胃口。”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以往三国使臣来到晋唐,除了大块吃肉还是大块吃肉,实话来说,他们国家食物匮乏,一年中吃的最好的一顿也就是在晋唐了,不想这一次竟连个正经肉菜都没瞧见,一眼望过去,都是家乡美食,饶是如此,三位使臣面上还得作出惊喜之状,说道:“大人实是客气了,不想在晋唐竟能吃到如此正宗的家乡美食,实在叫人惊喜。” 新罗使臣吃了一口腌萝卜后,一脸感慨的说道:“果然是我新罗佳肴。” “什么你新罗佳肴,这分明是我百济美味。”百济使臣一脸不悦的开口说道,冷哼了一声。 新罗使臣闻言大为不悦,冷笑道:“这分明是我新罗佳肴,被你们百济窥了去。” 高句丽夹了一筷子辣腌白菜吃了,慢条斯理的说道:“你们两国也不用争了,此乃我高句丽美味佳肴,皆为你们两国窥去秘方,实在无耻至极。” 姚颜卿唇角含笑,温声劝道:“三国莫要为此伤了和气才好,既为美味不妨多用些,我听三位使臣对这一席菜肴分外满意,如此我便放心了,必会安排妥当,每日按照此等席面为三位使臣安排膳食。” 高句丽刚要附和姚颜卿的话,听了后话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说道:“大人不必如此,有道是入乡随俗。” “哪里,哪里,三位使臣皆为贵客,理应受此礼遇。”姚颜卿微微一笑。 新罗使臣面带笑意,询问道:“不知大人明日会在何时安排我等进宫觐见?” “等圣人有所宣召本官必会带三位使臣觐见圣人。”姚颜卿笑着说道。 待陪着三位使臣用过膳后,姚颜卿便进宫复命,顺带把三箱别直参呈给圣人过目。 晋文帝眼角一抽,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年年都是一箱子别直参,真当晋唐没有人参不成。 “臣估摸着明日三位使臣进宫觐怕是要一诉苦楚了。”姚颜卿略低着头,轻声说道,这话修饰的好听,实际上他想说的又来打秋风了。 晋文帝清咳一声,国库实不富裕呀!今年五郎好不容易搞来了银子,他还没捂热和,实在舍不得赏赐出去。 “谁不苦,晋唐百姓也苦呀!”晋文帝轻叹一声,可面子也是重要的,晋唐泱泱大国,总不能叫他们空手而归。 姚颜卿微微一笑,说道:“臣以为高句丽、新罗、百济所献贡品皆相同,圣人不妨也比照如此回礼的好,免得有厚此薄彼之嫌。” 晋文帝略有深意的望了姚颜卿一眼,笑问道:“五郎既如此说,相比心中已有章程了,既朕叫你负责接待番邦使臣,回礼之事也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姚颜卿对此等厚颜无耻之国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尤其是他南下搞来的银子,刚充盈了国库,转头这些人就像用一箱别直参换走一箱金银珠宝,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打的也太精了些。 “臣以三国既所呈之贡品皆为特产,我国应也比照如此回礼方不失礼节,有句话说的话,礼轻情意重,圣人已知三国国主之情意,想必圣人之心他们亦知。”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晋文帝佯怒的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这又没有外人,与朕还卖什么关子。” 姚颜卿先是告罪,之后笑道:“臣想着我国地大物博,既有丝绸陶瓷,又有香茗美酒,不妨依照此四物赏赐于他们。” 晋文帝闻言不由一笑:“你小子弄出这四物来回礼,少不得要被人参上一本了。” 姚颜卿见晋文帝语气亲昵,便笑道:“有圣人护着臣,便是叫人参上一本臣亦是不怕的。” 晋文帝喜欢姚颜卿用这样亲近的语气和自 分卷阅读107 己说话,偏爱一个人的时候,这种不够恭敬的态度便成一种叫人受用的近亲,当对一个人厌弃之时,哪怕再恭敬的态度,也能鸡蛋里挑出骨头。 晋文帝大手一挥,准了姚颜卿以四物回礼,至于谁要参他一本,姚颜卿眯眼一笑,那就让此人拿出一个回礼的章程了,管他是金银还是珠宝,国库是没有这个银子的,谁出的主意便由谁出资采买便是了。 第78章 继高句丽、新罗、百济使臣到来后,扶桑、暹罗、安南、骠国等使臣亦6续到来,晋文帝择一良道吉日一同接见,同时设宴款待,由文武百官作陪。 高句丽使臣率先起身敬酒,待晋文帝略沾了沾酒杯后,提出和亲之意,意为许嫁宝华公主,结两国秦晋之好。 蛮夷之地女子焉能入宫为妃,姚颜卿闻言皱了下眉头,又听高句丽使臣道:“宝华公主自幼钦慕晋唐文化,愿与晋唐联姻,永结百世之好。” 高句丽使臣话音一落,安南使臣便出言道:“尊敬的陛下,我国也盼着能与晋唐永结百世之好,此次来晋唐,乌诗丽公主亦同行,盼陛下允见一面。” 骠国与安南国素有不合,听了安南使臣的话,骠国使臣当即冷笑一声,说道:“乌诗丽公主之貌如何能与陛下匹配,还是我国玛蕾公主天香国色,更与陛下匹配。” 安南使臣一听这话,眉毛冲竖而起,骠国使臣却是不惧,冷笑数声,袖子一撸,大有要当场大干一场的架势。 晋唐文官见状不免摇头,心下鄙夷,到底是蛮夷之地来的,就是没有一点规矩礼仪,他们却是忘记了,晋唐亦有文官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例子,如此时面露不屑之色的吏部尚书王桐,他在一个月前便在太和殿与礼部侍郎唐景田大打出手,一个青了左眼,一个青了右眼,最后还是冯百川上前把人架开。 晋文帝清咳一声,看了三皇子一眼,三皇子会意,忙上前一手一个架开两位使臣,晋文帝则笑道:“两位使臣怎得未饮美酒已先醉了。”其意暗指两人失态之举。 晋文帝话一出口,两位使臣忙一整衣衫,告失礼之罪。 高句丽使臣鄙夷的看了他们两眼,两个黑不溜秋的公主也好意思许嫁晋唐国主,呸,眼得多瞎才能看上两块黑炭。 高句丽使臣自信满满的旧事重提,介绍起了宝华公主,着重点明宝华公主生的冰肌玉肤,乃是高句丽第一美人。 新罗使臣闻言露出不屑的神色,只因晋文帝有话在先,他讥讽之言只能咽回腹中,鼻子中发出一声“哼”声。 有官员见各国使臣皆有联姻之意,心下一动,倒觉得这是个机会,蛮夷女子自不能嫁入皇室,以免玷污皇室血统,但是晋唐可以下嫁公主,当然此公主非彼公主,圣人完全可以从官家女子中择几女封为公主下嫁,以此全了与各国邦交之情谊。 次日早朝,便有官员上奏,欲以臣女下嫁番邦,以太宗时汾阳公主为例进行,诉说此举的种种好处,此言一出倒得不好官员赞同,然朝中清流却面露不屑之意。 徐太傅眉头一皱,沉声说道:“完全是无稽之谈,汾阳公主因何下嫁,是因当时晋唐兵力不足,才会许嫁公主,这是什么,这是耻辱,如今晋唐正值盛世,国富而民强,有什么必要与蛮夷联姻。” 作为姚颜卿的师座,徐太傅既已开口,作为弟子姚颜卿自当附议,依他本心而言,下嫁公主,哪怕是假公主对于晋唐来说无任何必要,正如徐太傅所言,如今晋唐正值盛世,国富而民强,而番邦小国乃是晋唐的附属国,何须以和亲的方式表达国之善意。 “臣认为徐太傅所言及是,我晋唐乃泱泱大国,怎可下嫁公主到蛮夷之地。”姚颜卿出言说道。 大学士陈昂则道:“臣以为徐太傅所言有失偏颇,下嫁公主怎能说是耻辱之事,徐太傅此言甚为不妥,甚至有不敬太宗之意。” 徐太傅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陈大人认为当初汾阳公主下嫁乃是一件极其有脸的事不成?” 晋文帝见两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不由皱眉,沉声道:“此事不用在议,你们有这闲工夫在这争吵,不妨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晋文帝本就没有动过和亲的心思,徐太傅有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汾阳公主下嫁对当时的晋唐来说正是一件耻辱,若当年兵力强盛,能一阻吐蕃进犯,焉会下嫁公主换取一时的安定。 晋文帝的话一出口,再无人不识趣的提及此事,徐学程更觉得上奏此事的官员完全是闲的,才会提及这样无用之事,一没战事,二没纷争,无端端有什么和亲的必要。 晋文帝见无人上奏,正要命退朝,话未出口便有人跳了出来,参姚颜卿怠慢使臣失职之罪,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殿下的臣子,道:“姚爱卿还不速速上前自辩。” 姚颜卿口中称“是”,他兼任监察御史以来还未参过别人,倒是先叫人参了一本,当真有趣。 他看了参他一本的梁中丞一眼,微微一笑,道:“梁大人可是对我有所误会?” 梁中丞轻哼一声,冷声道;“本官自无误会,本官劝姚大人好生认错的好,也能求圣人一个宽大处理。” 姚颜卿长眉一挑,轻声道:“梁大人说我怠慢使臣,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梁中丞见姚颜卿不见棺材不落泪,冷笑一声道:“有人禀告本官你日日给高句丽、新罗、百济使臣吃腌菜,更为扶桑使臣备下未经烹调的食物,任你姚大人舌灿莲花,亦不容你分辨。” 姚颜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正色问道:“敢问梁大人可知番邦风俗?” 梁中丞眉头一皱,沉声道:“姚大人无需东扯西拉,你慢待使臣乃是事实,与本官是否知晓番邦风俗又有何干系。”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看来梁大人是不知了。”说完,面向晋文帝道:“臣为各国使臣备下的乃是他们家乡美食,如梁大人口中的腌菜,正是高句丽、新罗、百济的美味佳肴,三位使臣对此都赞不绝口,称之为第一美味,而扶桑使臣更赞我晋唐海味鲜美,梁大人是有所不知,扶桑国素来喜欢生食海味,此等未经烹调的美食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原汁原味。” 刑部尚书对此是闻所未闻,不禁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念头还有喜欢咸菜和生肉的?蛮夷果然是蛮夷,上不了台面。 梁中丞确实不知姚颜卿所言真假,他又不曾在理藩院任职过,当即便斥道:“一派胡言乱语,我平生未闻还有人喜欢食生肉的,我劝姚大人勿要狡辩,还是老实认罪的好。” 御史台大夫李国维捅了一下理藩院尚书,问道:“姚学士所言当真?” 理藩院尚书看了梁中丞一眼,点了下头。 分卷阅读108 李国维不免露出惊异之色,再看向梁中丞的目光便带了几分玩味,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姚颜卿可不是好惹的,此次未能把他参倒,来日他必会还以颜色。 姚颜卿见梁中丞面有冷笑,似胸有成竹,不由勾了下嘴角,不疾不徐的讥讽道:“我劝梁大人闲暇时间不妨多看些书,以免贻笑大方。” 梁中丞一把年纪哪堪被姚颜卿如此讥讽,当即大怒道:“圣人面前断容不得你如此狡辩,更不容你讥讽朝臣。” 姚颜卿眼底冷光一闪,随即道:“梁大人有所参,我自有所辩,怎得到了梁大人口中竟成了狡辩?难不成但凡御史闻风而奏皆容不得人自辩不成?这是何等道理,还请梁大人告知一二,也叫我长些见识才好。” “休得胡言乱语,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梁中丞面有怒色,急声而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梁大人果然是年事已高,忘性也忒大了一些,刚刚说的话便忘了不成?”说完,摇了摇头,脸上带出几许怜悯之色。 梁中丞被姚颜卿气了个倒仰,指着他的手指打着哆嗦,好半响才吐出一句“岂有此理”,之后便跪倒在大殿之上,求晋文帝为其做主。 晋文帝神色莫测,点了理藩院尚书的名字,沉声道:“番邦风俗饮食你最为清楚,姚爱卿所言是真是假你且说与梁中丞知晓。” 理藩院尚书口中称是,心里却是苦笑一声,此番必是要得罪梁中丞了,只闻圣人对姚学士和梁中丞所用称呼已可看出圣人之心偏向何人,再者,梁中丞这个跟头栽的实在不冤。 经理藩院尚书一番讲解之后自是证实了姚颜卿所言不虚,梁中丞随即面露难堪之色,面向晋文帝道:“是臣失察了,还请圣人恕罪。” 晋文帝沉声道;“虽说御史不以言获罪,更应敢言,多有弹劾,但是更应调查清楚事实真相,而不是胡乱攀咬。” 姚颜卿作为一个聪明人自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且他深知晋文帝并不会因这点事而发落梁中丞,是以他表现出了一定的气度与胸襟来,出言为梁中丞美言了几句,为晋文帝架起了一个台阶。 第79章 姚颜卿一直琢磨梁中丞为何会突然参他一本,他和梁中丞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总是该有个缘由才是。 徐太傅为其解惑,指点他道:“罪臣温玉衡的庶妹嫁的正是梁中丞的二弟。” 姚颜卿露出了然之色,明白了梁中丞是受何人指使行事。 徐太傅见他意会便笑了起来,夹着一片削的极薄的鲜嫩鹿肉在锅子里涮了涮,连着吃了一小盘才撂下筷子,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的说道:“豫州发水了,十六州县具被淹了。” 姚颜卿夹着青萝卜片,闻言手上一顿,煮的软烂的青萝卜片便掉到了油碟里,又香又辣的佐料溅到了他的衣服上,让他皱起了眉头。 徐太傅看了他一眼,掏了一方素色的帕子递了过去,说道:“豫州巡抚是我的学生。” 姚颜卿明白了徐太傅消息的来源,哪怕是天灾,十六州县皆被水冲,又是临近年节的日子,豫州巡抚也得要上折子请罪,是以他才会先一步把消息传给他的恩师,望其在圣人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明日圣人该得了消息了,近来圣人对你极其看重,这桩差事保不准便要落在你的身上了。”徐太傅不疾不徐的说道。 “朝中能臣数不胜数,这样重的差事便是圣人放心交给我,旁人也未必甘愿。”姚颜卿轻声说道,赈灾乃是最有油水可捞的差事了,只是稍稍漏漏手指缝几万两雪花银便到手了,这样抢破头的美差又怎会轮到他的手上。 徐太傅笑了一声,说道:“这桩差事只怕圣人只属意你一人。” 姚颜卿不解其意,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徐太傅笑道:“其因都在一个贪字上,朝中是不乏能臣,可肃州贪墨案已是一个警示,这一次豫州赈灾圣人又怎会用朝中老臣,在新秀中唯你最得圣人看重。”说罢,徐太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问道:“五郎可知你除了圣人看重你外,你尚有一点是旁人比不上的。” 姚颜卿心思一动,便道:“老师所指莫不是我的出身?” 徐太傅捋着长须点了下头,说道:“不错,若是旁人,对着上万两雪花银必会动心,你却不会。 姚颜卿笑道;“蚊子再小也是肉,老师就这般肯定我不会伸出手去?” 徐太傅“哈哈”一笑:“你是一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银子和前程比起来孰轻孰重。” 姚颜卿轻叹一声:“偏偏这样简单的道理就是有许多人不知,十年寒窗苦读都熬了过去,苦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年,偏偏就在这上栽了跟头。” 徐太傅摇头叹道:“正因为穷日子熬得久了,才知银子的重要性,同是在朝为官,有人出身富贵显荣,穿金戴银,吃的亦是山珍海味,有人却穷的叮当响,仅靠着那点俸禄过日子,在京中连个宅子都买不起,日子久了,免不得生出旁的心思来。”说罢,郑重嘱咐姚颜卿道:“豫州已不单单是发水的问题,前年朝廷才拨了银两下去整修河堤,可仅仅两年的时间,河堤多处溃口,到今年,更是冲了十六州县,已是瞒不下去,豫州巡抚这才上了折子请罪。” 姚颜卿明白徐太傅言下之意,必是有人动了整修河堤的银子,导致修堤坝时银两不足敷衍了事,若不然这个季节便是下段河道结冰阻塞了河道导致发水,至多也是淹了附近的农庄罢了,断然不会让十六州县决堤成灾。 “如今上折子请罪已是晚了。”姚颜卿叹了一声,师从徐太傅,又能坐到豫州巡抚这个位置,此人必也是满腹经纶,才干非常,如今却是断了青云路。 徐太傅淡声道:“他便是在一个贪字上没有把握好分寸,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世上没有多少两袖清风的清官,真有这样的人,也未必能把官做下去,但是也绝不能失了做人的良心。” “老师说的是。”姚颜卿轻声说道,从徐太傅的话中明白了他的态度,豫州巡抚他此次必不会保。 “这一次豫州赈灾之行,除了赈灾外,圣人怕是还要查清其中隐情,必会派遣一位皇子同行压阵。”徐太傅沉声说道,眉头忽儿的拧成一个川字,看向了姚颜卿的目光带着几许压力,说道:“近些日子以来你与三皇子走动颇多是吗?” 姚颜卿迟疑一下,他自认为不曾主动与三皇子有什么走动,可架不住三皇子不请自来,倒叫人以为他是三皇子的人马了。 徐太傅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原为臣者最忌讳与皇子结交,不过在这一点你已无需把握分寸,我若猜的不错,此次圣人必会叫三皇 分卷阅读109 子压阵,给豫州官员一个震慑。”徐太傅已从晋文帝的态度中窥出他的本意,如姚颜卿这等新秀,正是他为下一任帝王所备下的能臣。 “老师,事不过三,若是三皇子压阵,圣人未必会叫我去豫州赈灾。”姚颜卿温声说道,见徐太傅酒盅已空,便把盏为其斟酒。 徐太傅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笑道:“圣人必会叫你同行,你若不信,不妨你我师徒二人打一个赌如何?” 姚颜卿当即笑道:“可不敢与老师打赌,学生怕输的连一个子的俸禄都没有了。” 徐太傅闻言大笑,把姚颜卿斟的酒满饮,随后道:“你赶上最好的时候呀!莫要负了君恩。” 徐太傅所料不错,次日早朝晋文帝便把豫州巡抚请罪的折子叫梁佶当场念了,整整十六州县,一具都让水给淹了,亏得豫州巡抚还有脸上折子请罪。 晋文帝震怒非常,以往那双难辩喜怒的眸子盛满了怒火,厉声道:“前年拨下银子,朕让你们整修河坝,这就是你们整修的结果,这就是你们给百姓的交代,你们对得起谁?拿了这样的银子你们就不觉得亏心吗?” 姚颜卿已从徐太傅口中知晓此事,是以并不意外圣人会如此大怒,他微垂着眸子,听着上面传来极怒的呵斥声,眼珠子转了转,到底没敢用余光窥过去。 晋文帝骂了好半响才住了嘴,眼下紧要的不是调查出是谁贪墨了整修河坝的银子,可是派人到豫州赈灾。 晋文帝不假思索的点了三皇子的名字,这一趟必须要有一个身份尊贵之人来震慑豫州官员,而赈灾之人,晋文帝阴沉的目光往下一扫,落到了姚颜卿的身上,他虽有私心,可姚颜卿却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命姚颜卿为钦差,此话一出便遭了一些朝臣反对,理由亦是充分,其一,姚颜卿年纪尚轻,其二,没有经验,其三,资历太浅难以服众。 晋文帝冷笑数声:“你们心里想什么朕一清二楚的很,你们拍拍自己的良心,谁敢说领了豫州赈灾的差事手上会干干净净,你们想为钦差可以,朕给你们这个机会,只是且记着一句话,有一笔帐是不干净的,哪怕只少了一两银子朕也要诛其九族。” 晋文帝话一出口,便叫满朝文武沉默了下来,没有人会承认自己贪官,可也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两袖清风。 “怎么?无话可说了?”晋文帝冷笑一声。 大学士陈昂站出一步道:“臣觉得姚学士实在过与年轻,臣建议应在择出一位资历深厚的官员同为钦差,如果也便宜行事。” “陈大人是怕姚爱卿压不住那些地方官是吗?”晋文帝淡声问道。 陈昂刚一点头,晋文帝已道:“姚爱卿压不住那些地方官,难不成朕的皇子也压不住?他们想做什么,是想造反不成。” 晋文帝话一出口,满朝文武皆跪地请罪,在无人敢质疑姚颜卿是否能任钦差一职。 饶是徐太傅也是有些艳羡姚颜卿的好运,有才干的人不知几何,可能圣人重用之人却少之又少,姚颜卿在这样的年龄遇见了一位肯重用他的帝王,这是他的幸事。 有人羡慕姚颜卿的好运,更知豫州赈灾一事他若办的漂亮,必会有所晋升,以圣人待他之偏爱,有人想到御史台中丞一职尚有一位空置,保不准就要落到姚颜卿的头上了,年未及冠便可官居正四品,晋唐历代中又有几人有此殊荣。 豫州赈灾对于姚颜卿而言这却是一桩烫手的差事,比审恪顺王之死还要难上三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这样的京官到了地方也得学会知情识趣才是,再者,这样的灾事往往都会出现疫病,姚颜卿虽敬佩忠义之人的品格,但是他做不到无畏生死,豫州之行,他还真怕染上疫病,自此一命呜呼。 下朝后,晋文帝把三皇子和姚颜卿叫到了紫宸殿,他只有两个要求,其一把银子换成粮米运送到豫州,其二查清河堤溃口的真相,他不相信这是天灾,十六州县决堤成灾,追其原因必然是一桩**。 第8o章 华娘听说姚颜卿为钦差后很是高兴,等知他要到豫州赈灾济民一颗心则高高悬了起来,且不说眼下天寒地冻的,便说她往日里听说的,那些个灾民受了饿,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打杀个官员也都是寻常事。 华娘一脸急色的问道:“此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听人说赈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要是再闹了饥荒,这人饿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姚颜卿倒是不担心暴动这样的事,他怕的是会出现疫病,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故而格外珍惜他这条小命,只是当着华娘的面他却不能多说,只能安着她的心。 “圣人下的旨哪里有回旋的余地呢!不过五姐不必担心,这一次不止是我一人到豫州,同行的还有三皇子,若是真有什么危险,圣人也不会让三皇子随行了。” 华娘听了这话心中的忧色却也未减多少,只轻叹一声,说道:“有什么要备的,你列出一个单子来,我这赶紧给你备下,年节若不能回京,你也差人回来说一声,好叫我能放心。” 豫州之行走的急,姚颜卿还真腾不出时间等华娘备下什么东西,只轻声道:“时间不等人,明日我便要先行一步,估摸着年节前是未必能回京了,东西姐姐也不用备下,我到底是去赈灾,让人瞧着大包小包的也不像个样子。” 姚颜卿这话也是在理,华娘点了下头,又道:“衣裳总要多备下几身换洗穿的,眼下这个季节,想必豫州亦是冷的能冻掉耳朵,毛皮斗篷也要再备上一件才好。” 华娘说完,又想着明日姚颜卿便要出发,当下就赶紧带了小丫鬟下去收拾,又叫了罗管家来把府里的药丸子都装上一瓶,妥当以后,虽不是大包小包,可也装满了一个大拢箱。 姚颜卿临行前去了帽儿胡同一趟,把华娘和姚四郎托付给了师兄张光正,之后又去了永康胡同拜别徐太傅,这一拜别直至入了夜才回了府。 赈灾算是一桩苦差事,尤其是在这大冷的天出行,人骑在马上便是裹得在厚实,也架不住冷风瑟瑟,姚颜卿穿着絮了棉锦服,外面罩着一件白狐斗篷,兜帽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裹得严严实实的,饶是如此,姚颜卿一张口一股冷风便灌了进来。 随行的侍卫长见状,便驾马到他身旁,说道:“大人,在过半个时辰便可到驿站了,今儿不妨就在此歇歇脚吧!” 姚颜卿小幅度的摆了下手,低着头,把半张脸都埋在兜帽下,轻声道:“不必在此耽搁时间,赶紧到豫州安抚灾民要紧。” 侍卫长应了一声,望了望天,倒很是盼着下一场大雪,至少能让他们多些时间歇歇脚。 从京城到豫州,姚颜卿一行人仅用了十日,这一 分卷阅读110 趟折腾下来,姚颜卿被滋补白里透红的小脸顿时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棉服也有些空荡荡了。 知府叶严已再城门外恭候多时,姚颜卿下马后他上前见了礼,他品级比照姚颜卿高一品,然姚颜卿是京官,又是钦差,他自不敢拿知府的架子。 姚颜卿亦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况且他本就不是强龙,自是避开这一礼,拱手道:“叶大人客气了,这样的天怎还等在了城外。” 叶严叹了一声,眼下这个时候也不是寒暄的时机,他苦笑道:“不瞒姚大人,豫州出了大事,好在大人到的及时,可代为主政了。” 姚颜卿闻言不由一怔,随即问道:“此话怎讲?陈巡抚可是出了什么岔子?”虽说豫州水灾一事陈巡抚逃不了干系,可他离京前尚未听到罢免他的传闻。 “姚大人先到府衙咱们再说吧!”叶严低声说道,又添了一句:“姚大人到了便知了。” 姚颜卿心里一沉,他倒不认为这个时候叶严还会卖什么关子,只怕那陈巡抚是真出了什么事。 姚颜卿进了城,几乎不忍瞧城内的景象,他自认为不是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可陈留城内的景象却叫他目不忍视,这大冷的天,城内却聚满了人,几乎人挨着人挤在一处,身上穿着的衣裳,有的是单衣,有的是破了的棉衣,皆是空荡荡的,更不用说一眼望过,每个人的脸色都是青紫交加,他生在富饶之地,何曾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面。 “这大冷的天,就让这些灾民在外面呆着?”姚颜卿语气中的怒意难以掩饰。 叶严无声苦笑:“整整十六州县都被水冲了,如今我们这些地方官也是有心无力。” “那也不能就由着这些人在外面呆着。”姚颜卿沉声说道,见城内的房屋尚有一些是完好的,问道:“为何不把灾民安排进那些屋内?” 姚颜卿抬手一指,叶严望了过去,回道:“里面已经住满了人,不瞒大人说,这些屋里也是人挤人,为了抢个遮风的地方,昨日还打死了人。” 姚颜卿眉头紧皱,沉声道:“陈巡抚呢?为何没有在城内搭建临时的避风所?” 说话间,已到了府衙,叶严指着府衙外高挂的白幡,低声道:“陈大人递了折子便去了,豫州如今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姚颜卿看着府衙外高挂的白幡不由大惊,脸色顿时一变,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 叶严引着姚颜卿进了府衙,陈巡抚的尸首就摆在府衙院内,幸好如今是寒冬,他这尸首冻成了冰柱,若不然就这样放着早已烂成了一堆白骨。 “仵作验了尸体,陈大人是服毒自尽。”叶严低声说道,他没敢说是畏罪自杀。 叶严不说,姚颜卿的脑海里已浮现出了畏罪自杀四字,可眼下不是追究陈巡抚死因的时候,城内那么多的灾民,这个时候谁又能顾得上一个死人。 “豫州到底死了多少人。”姚颜卿冷声问道,以他今日所见,实难相信水灾是在前不久发生的。 叶严眼底带了几许悲凉,说道;“不计其数。” 姚颜卿转身面向叶严,沉声道;“叶大人,我要一句实话,水灾到底是何时发生的?” 事已至此,叶严再不敢隐瞒下去,他捂着脸蹲了下来,声音中透着几许哽咽之色。 “已有一个月了,陈大人不许上报,呈上去的折子都被扣了下来,还是最后实在瞒不下去了,陈大人这才亲自递了折子进京。” 姚颜卿怒极反笑,讥讽道:“递了折子就服毒自尽了?他以为这就能躲了过去?”姚颜卿不用想也知陈巡抚为何要死,若是他真的是服毒自尽,所图不过是不想牵连一家老小罢了,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已不是他一人的死就可了结的。 “灾民的尸体可有处理妥当?”姚颜卿沉声问道,他别的不怕,就怕闹了疫病。 叶严点了点头,回道:“都处理妥当了,全部焚烧干净,姚大人这一点尽可放心,到今日,城内也未曾听闻谁生了疫病。” 姚颜卿的心可放不下来,他指着陈巡抚的尸体,问道:“这是何意?陈家人如今都在何处?” 叶严蹲在地上,抬头说道:“不瞒姚大人,实在不敢贸然焚烧,再者,陈大人的家眷也不允许,吵着陈大人是叫人毒害死的,要求圣人讨一个公道呢!” 姚颜卿闻言忍不住冷笑道:“百姓的公道尚为还清,他陈家还有脸和圣人讨什么公道。” 姚颜卿的笑声太冷,眼底阴恻恻的,伴着冷风,让叶严后脊梁忽儿的窜上了冷意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陈家人既不许焚烧,就在这放着,等三皇子来了再做定夺。”姚颜卿冷声说道,不等叶严回话,又问道;“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按照早晚施粥可够撑多少时日。” 叶严撑起膝盖起了身,苦笑道:“一天都不够,粮仓里本就没有储备多少粮米,水淹那日陈大人和6总督吩咐驻守的将士把粮米都搬运到了军营。” 姚颜卿不能说此事做的有错,若是他,只怕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豫州需要士兵镇守,让谁饿肚子也不能叫这些士兵饿了肚子,有他们镇守再此,灾民才不敢闹出大乱子来。 “如今城里谁家有粮食充足?拿银子与他们买米去,不说一日三餐叫灾民吃饱饭,也不能这样让他们饿着肚子,早晚必须施粥。”姚颜卿冷声说道。 叶严迟疑一下,回道;“是有几户富商在地窖里存了粮食,只怕他们未必肯卖,如今豫州的粮价已翻了大番,很有些价高者得的意思。” “这样的银子他们赚了也不嫌烫手。”姚颜卿冷声说道,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没等叶严附和,姚颜卿已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既不肯卖,就让他们放粮,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放。”说罢,叫了侍卫长来,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官粮都被搬运到了军营,如今就该这些吃饱肚子的士兵为百姓出一出头了。 第81章 姚颜卿对于陈文东拦截呈上京中的折子能明白其心态,无外乎是怕圣人追究其责任,可6尚淮作为直隶总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手握重权,他至今也不曾递了折子与圣人,姚颜卿实在想不透他的想法。 对于这样难测心思的人姚颜卿并不愿意打交道,可如今的境况却逼得他不得不打这个交道,他需要用他手上的兵权,以此来震慑豫州豪商。 骑在马上,入耳的只有呼啸而来的风声,目光随意的落在一处,入目的唯有衣不蔽体的灾民,饶是姚颜卿这样心性冷硬之人,见之也发出一声叹息。 “贵人,赏一口饭吃吧!” 突然有人跪倒在姚颜卿面前,当街拦马是需要勇气的,可为 分卷阅读111 母则强,哪怕明知会被如死狗一般踢走,那妇人亦冒险跪了街道的正中央,她知老百姓喝不上一口热乎乎的米粥,可如马上这样的小贵人家中粮食必是堆成堆的吃。 姚颜卿未料到有人敢当街拦马,若不是他反应过身下坐骑险些踏死这妇人,拉紧马缰,姚颜卿眉头皱了起来,护在他身边的侍卫则上前驱赶那妇人。 “放肆,还不赶紧滚下去。”侍卫厉声喝道。 “贵人,求您赏一口吃的,求您了。”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两个高大的侍卫竟未能把她拖下去,她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姚颜卿在马上俯视那妇人,那妇人年纪并不大,至多花信之年,身上的衣服凌乱又破旧,对襟的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饱满的胸脯,那妇人见姚颜卿定睛瞧着她,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露出白嫩的脸庞,略有一些姿色。 “贵人。”妇人眼中含泪,突然朝着另一边招了招手。 姚颜卿顺势看了过去,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吃力的拖抱着一个男童走了过来,年纪实叫人说不准,至多不过十岁,她跪到了妇人的身边,一双眼怯生生的,瘦可见骨的小手却紧紧把那闭着眼的男童抱在怀中。 “大人,不过是一些贱民罢了,小的这就把他们驱赶走。”为姚颜卿带路的衙役赔笑说道,一转身便吆喝着姚颜卿身后的衙役都过来撵人。 “贵人,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我儿一命吧!贵人,求您发发慈悲吧!”那妇人哭喊着道。 姚颜卿侧头看了一眼护在他身边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随他从京里来的,家中便是不富裕也都能吃的饱肚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眼中皆是不忍之色。 “去看看那小孩。”姚颜卿狭长的眸子眯了眯,目光落在那闭目的男童身上。 他身边的侍卫应了一声,下马走了过去,却有衙役与姚颜卿道:“大人实无需理会这些贱民,没得让他们脏了您的眼。” 姚颜卿冷冷的看了那衙役一眼,没有言语,却叫那衙役再不敢多言。 “大人,那男童已没了声息。”侍卫探过后过来回话。 他话一出口,那妇人便扑到了男童身边,口中发出一声哀嚎一声。 姚颜卿几乎不忍的别开了目光,沉声道;“走。” 马从那妇人身边而过,耳边是那妇人悲鸣的哭喊声,凄厉的让姚颜卿忍不住回头望去,下一瞬却拉紧了马缰,愣愣的望着那场面。 人群中有一汉子抱着一个女童走了过来,把那女童往地上一丢,目光贪婪的望着那不知死了多久的男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随后竟一把夺过那男童,又踢了踢地上的女童。 “不,还给我,把我的儿子还给我。”那妇人哭喊着道,她身边的小姑娘亦哭喊着:“给我弟弟,我要弟弟。” “妈的,人都死了还留着有什么用。”那汉子口中骂骂咧咧,经不住妇人的纠缠终究把那男童还了回去。 妇人紧紧的抱着男童,汉子却是把地上的女童拎了起来,朝着街道两边的人问道:“谁要换?有没有人要换。” 人群出现一阵骚动,过了一会有一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婴孩走了出去,似乎是怕自己后悔一般,把那婴孩迅速的往汉子怀中一塞,又夺过了被汉子拎在手中的女童。 “妈的,这么小。”汉子骂了一声,推了中年妇人一把,骂道;“妈的,不换了,你赶紧还回来,要不在添一个。” 中年妇人麻木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几个孩童身上,突然抓住其中一个推了出去,那不过四五岁大的孩童顿时哭喊起来:“娘,娘,不要吃我,娘。” “大人,赶紧走吧!”衙役低声说道。 姚颜卿却无一丝反应,依然望着那个中年妇人,心中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无比震惊,甚至下意识的反驳心中的想法。 “到底是怎么回事。”姚颜卿忍不住问道,脸色阴沉,眼神冷酷。 衙役似有犹豫,半响后才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回道:“易子而食罢了,人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衙役的话一出口,姚颜卿身边的侍卫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更有人呕出了声。 姚颜卿目中难掩震惊之色,虎毒尚不食子,人竟易子而食,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这真的是太平盛世吗?姚颜卿闭上了眼,那交换孩童的一幕却始终浮现在他的眼前。 姚颜卿不敢相信,甚至不愿相信,他愣愣的望着那群灾民,却见里面一个瘦小的男人从那拦马的妇人怀中抢过了已没生息的男童,不顾那妇人的哀求和阻拦,在与身边的人交换。 年轻妇人的无助绝望的哭喊声清晰的传进姚颜卿的耳中,他却久久未能回神。 “妈的,老子看不下去了。”有一侍卫怒声而道,纵马过去,一把从瘦小的男人手里夺过了男童的尸体,又与那年轻妇人喊道:“随我走。” 那妇人眼睛一亮,下一瞬牵起了身边小姑娘的手,追在了马后,而人群中却爆发出了震耳的哭喊声,纷纷哀求着那侍卫带他们一起走。 “大人。”那侍卫低头唤道,又抬起了头,并不认为自己有何处做错了。 姚颜卿眉头皱着,看着后面追赶而来的人群,语气冷然的道:“你救得了一人,救得了两人,这么多人你又如何救得。” 侍卫似乎没有想到会从姚颜卿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当即一怔,随即面有怒色的望着姚颜卿,姚颜卿却是调转了马头,下一瞬身子往外一探,把年轻妇人身边的小姑娘捞上了马,沉声喝道:“走。”在不离开,只怕就走不了了。 姚颜卿身边的侍卫因他这个举动眼中浮现一抹光彩,随即把那年轻妇人捞上了马,紧追在姚颜卿身后。 小姑娘被捞上了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半响后,才急急的扭头望去,似乎在寻找自己的母亲,姚颜卿低喝一声:“别乱动。” 那小姑娘被姚颜卿一声冷喝惊吓住,再不敢乱动,姚颜卿则单手驾马,腾出的那一只解着身上雪白的狐裘斗篷,随手一扯,便裹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小姑娘怯生生的仰头望着姚颜卿,眼中泪的冲洗着脸上的灰尘。 姚颜卿冷的打了一个哆嗦,他身边的侍卫见状,便要解开身上的棉斗篷,姚颜卿余光一扫,便冷声喝道:“别费事了,还有多久到总督府。”后一句话是问的衙役。 衙役回道:“马上就到了大人。”一边说着,一边甩着鞭子,驱使着身下的马匹加快速度。 6尚淮似乎没有料到钦差会这样快到总督府来,当即一怔,随即起身前去相迎,他虽贵为豫州总督,却也不会拿捏着架子慢待钦差,且他以知这位姚学士圣恩颇浓,极得圣人看重。 6尚淮从未与姚颜卿蒙过面,乍见他却是一 分卷阅读112 怔,他实在不曾料到这位姚大人生的这样一副好模样,再者,场面也实在有些过于古怪,他身边跟着一对母女,不用猜,只看穿戴便知绝非是他身边人。 “姚大人。”6尚淮走了过去。 姚颜卿抬头望去,目光波澜不惊,只拱手道:“6大人,还劳烦6大人让下人安排一下,给她们一口热饭吃。” 6尚淮眼一眨,随即唤了人来带了母女两人下去,那小姑娘却是怯生生的望着姚颜卿,直到被拉走还扭着头望着他。 “姚大人进屋说话。”6尚淮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姚颜卿抿唇不语,随着6尚淮进了屋,落座后,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一扫。 众人只觉得这少年钦差身上威压极重,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不被震慑,皆低下了头去,便是6尚淮亦有些意外,没有料到这姚颜卿气势竟如此慑人,面对他,身上竟无丝毫怯意。 6尚淮眯眼打量着姚颜卿,心下再三评估,原本三分小心却变成了七分,再不敢有轻视之意,随后笑了一声,挥手屏退堂内一众人,以免两人之间的谈话流传出去。 第82章 6尚淮尚不到四十岁已官居二品,可谓仕途通达,荣耀万分,便是姚颜卿一向自视甚高也不认为自己到了6尚淮这个年龄会如他一般权握一方,这无关能力,而是机遇,可遇而不可求。 6尚淮是武将,却不是不通文墨的武将,他出身世家,以科举晋身,之后弃文从武,曾为晋文帝在夺嫡之争中立下大功,姚颜卿并不敢小看这个声名煊赫的重臣,若在以往,他必以重礼代之,断不会行叫他为难之事,可今日,哪怕得罪了6尚淮,他也要借他这个总督身份来压一压那些利欲熏心的商人。 “6大人可知陈文东陈巡抚的死因?”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 6尚淮并不意外姚颜卿会率先开口,年轻人,总归是沉不住气的,他在姚颜卿这个年龄尚逊于他几分。 “据说是服毒自尽,可惜了。”6尚淮轻叹一声,似有惋惜之意。 姚颜卿冷笑一声:“与其说是服毒自尽,不如说是畏罪自杀,想以他一人之死换得家族平安,这笔买卖也算的太精了些。” 6尚淮眉心一动,见姚颜卿话语极尽锋锐之气,便知陈文东的死终究未能平息这场灾害。 “是否是畏罪自杀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我为武将,要说上阵杀敌我自是当仁不让,必第一个冲到前头,可若说治理水患,只能依仗姚大人了。” 姚颜卿闻言露出淡淡的笑意:“6大人自谦了,谁不知大人文武双修,当年也是进士及第,若不是弃文从武,内阁想必也会有大人一席之地。” 6尚淮哈哈一笑,说道:“不过是侥幸罢了,怎比姚大人高才,我若能如姚大人一般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当年也不会弃文从武了。” “6大人说笑了,我怎比大人文武双修。”姚颜卿微微一笑,话音一转,说道:“6大人刚刚说治理水患,我年纪尚轻,又不曾修过河堤,一时之间让我拿出一个章程来倒也犯难,此事不妨先放一放,等三殿下来了再做定夺,眼下紧要的是如何安抚灾民,您说呢?” 6尚淮面露愁容,说道:“灾民是得安抚,不知姚大人有什么想法?” “自然是放粮施粥。”姚颜卿掷地有声的说道。 6尚淮叹了一声:“粮从何来呢!姚大人不是不知十六州县皆被水淹了,纵然我有心也是无力为之。” “总有没有淹的粮食不是吗?”姚颜卿淡声说道,看着6尚淮笑了笑:“当日府衙粮仓的粮食不是都被您和陈文东转移到了军营吗?” 6尚淮脸色略阴沉了下来,声音中微带了几分冷意:“姚大人的意思是要从我的士兵口中夺粮不成?” 姚颜卿淡淡一笑:“6大人何出此言,您便是有粮又能有多少呢!全部拿出来也不够让豫州的百姓们吃上几顿饱饭。” 6尚淮面色微缓,笑道:“我是个急性子,姚大人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才是,你也知在这豫州让谁饿肚子都行,却万万不能叫将士们饿了肚子,这样的话,说与旁人听,只怕以为是我搪塞之言,说姚大人听,定知我为难之处。” 姚颜卿轻声道:“我知6大人为难之处,自有体谅,可百姓的疾苦也需我们这些人体谅才是,不瞒大人说,我今日所见无不触目惊心,城内如此之多的灾民,若不安抚妥当,只怕要闹出大事来。” 6尚淮浓眉一挑,眸中杀意顿显,沉声道:“有我在此,断不会让那些灾民起事。” 姚颜卿直言不讳:“6大人又能斩杀几人?须知人在命悬一线之事必会以命相搏,况且,那些人,是我晋唐的百姓,不是番邦贼子,晋唐将士的利刃是用来杀敌的,而不是对准百姓。” 6尚淮眉头紧皱,他虽弃文多年,可亦有文官的狡猾,沉吟半响后,他道:“那依姚大人之见该如何行事?” 姚颜卿淡淡一笑:“除了放粮施粥别无他法,百姓吃饱了肚子,谁又会冒险犯事,哪怕只有一口粥喝也是活下去的希望,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豫州才会太平无事,如此,你我也能交得了差。” “姚大人既如此说,想必心中已有良策。”6尚淮笑问道。 姚颜卿眼睛一弯,拱手道:“算不得良策,只是还需6大人出手相助才好。” 6尚淮笑道:“我一介武人,又能帮得上姚大人什么忙呢!”他虽明白此事他无法袖手旁观,可却不愿意被姚颜卿牵着鼻子走。 “6大人不必自谦,此事唯有大人可胜任,我且先代豫州百姓谢过大人大恩了。”姚颜卿笑着说道,说话间竟起身揖了一礼。 无功不受禄,况且姚颜卿这一礼也不是那么好受的,6尚淮当即起身,见未能避开,忙道:“姚大人这是作何,岂不折煞我了。”说着,便要回以一礼。 姚颜卿伸手托住6尚淮的手臂,口中笑道:“这是待豫州百姓揖的一礼,是6大人应得的。” 6尚淮叹了一声,暗道这姚颜卿虽说年纪轻轻,可手段却是不凡的,这一礼可不把自己高高架起,让他骑虎难下。 “姚大人直言说吧!到底要我做何事,若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绝不推脱。” “还请6大人出面借粮。”姚颜卿沉声说道。 6尚淮面有凝重之色,端起了桌几上的盖碗呷了一口,苦笑道:“姚大人这是为难我了,如今这样的光景谁家又有余粮呢!” 姚颜卿微微一笑:“豪商家自有余粮。” 6尚淮身子朝侧一倾,离姚颜卿近了一些,说道:“商人逐利,别人不懂,姚大人应知才是。” “是利益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姚颜卿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分卷阅读113 6尚淮眉头皱起,明白姚颜卿的意思,不过是以势逼人罢了,他若出面,豫州那些豪商自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可如此,他便欠下了人情,那些个棺材板里都敢伸手的奸商的人情可是不好欠的,况且,这一欠可不止是一人。 “6大人无需为难,朝廷也不会白拿了他们的粮食,该多少银子我必一个铜子都都不会拖欠。”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6尚淮摇头一叹:“强买强卖,姚大人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如今豫州的粮价已经翻了十番,价高者得,让这些粮商放粮,无异于断了他们的财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焉能善罢甘休。 姚颜卿唇角泛起冷意:“我有何惧。” 6尚淮淡淡道了四字:“利令智昏。” 姚颜卿长眉一挑,6尚淮又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帮豪商又岂会善罢甘休,让他们放粮不难,可后果姚大人可能料到?” 姚颜卿哈哈一笑,冷声道:“他们还敢谋害朝廷命官不成。”说罢,一笑:“有6大人在,我自是不用担心这条小命。” 6尚淮自然不会,也不敢让姚颜卿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正色道:“这是自然的,别的不敢说,在这豫州之内姚大人的安危无需担心。” 姚颜卿明白其言下之意,出了豫州,他若出了什么事自与他没有一分一毫的干系。 “还请6大人出面借粮。”他无所惧,他倒是瞧瞧,谁敢要他这条命。 6尚淮看着姚颜卿,想到了一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姚颜卿虽不是初生牛犊,那些豪商亦不是猛虎,可却是亮出獠牙的毒蛇,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姚颜卿这般不识趣,断人财路,必会受到教训。 “姚大人要借多少粮?”6尚淮轻声问道。 姚颜卿轻声说道:“一日三餐施粥,直到三殿下运粮到豫州。” 6尚淮眉心一拧,迟疑一下,问道:“敢问三皇子何时会抵达豫州?” 姚颜卿轻声道:“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如今天寒地冻,姚颜卿亦不知三皇子筹粮是否顺利,他不能保证他何时会抵达豫州,可豫州的百姓却已等不了,每过一日,便要有人饿死,施粥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6尚淮听了这话忍不住拧起了眉头,十六州县同时施粥,豪商们所存的那些米粮至多也只能撑到一个月罢了,这姚颜卿是想叫那些豪商们分文不挣,无利可图之下,谁又肯放出这般多的米粮。 “姚大人,你这真是要为难死人了。”6尚淮苦笑说道,他只要出面借粮,日后但凡这些商人有所求,他如何能驳之。 姚颜卿正色道:“6大人忧国忧民之心,回京后我必会呈与圣人知晓。” “罢了,罢了,姚大人如此说倒好似我以功相邀一般了。”6尚淮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借粮多少我并不能保证,姚大人应知不可强人所难,你我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可行劫富济贫之事。” 姚颜卿则一字一句道:“我只要豫州再不见饿殍遍野。” 第83章 姚颜卿给6尚淮出了一个难题,由他出面借粮不难,可这份人情要如何还却不是一桩易事,他虽是退让一步,却也不肯让姚颜卿置身事外,在宴请豫州商会中几位领头的豪商时,请了姚颜卿作陪。 今日赴宴的商人有六人,其中有两人带了其子同来,他们已听说圣人派了钦差到豫州赈灾,却不想竟是如此年轻,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君。 众人起身相迎,待听6尚淮介绍后,眼中暗藏的轻视之色顿然消散的无影无踪,姚颜卿三字对于这些豪商来说如雷贯耳,谁不知他曾南下为圣人大敛钱财,充盈国库,那些银子,皆是来自于商人之手。 姚颜卿唇畔含着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示意,随后解下了腰间所佩的长刀随意的放在了桌几上,落座在上位,6尚淮目光不经意的从那柄刀身细长的横刀上掠过,眼神变得晦暗莫名。 姚颜卿似未曾注意到6尚淮的目光,微微一笑,自斟一杯酒水,不疾不徐的开了口:“实不相瞒,今日我与6大人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要事需各位鼎力相助。” 作为商会会长,阮老爷率先开了口,笑眯眯的道:“姚大人说的哪里话,我等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商贾,哪里又有什么能力帮得上大人的忙。” 姚颜卿淡淡的笑了起来,道:“阮老爷自谦了,我也是长在商贾之家,这样的话我便是第一个不愿意听的,谁说商人上不了台面,要我说,说出这样话的人才是真正的浅薄之人,没有商人,何谈经济,只道税收这一项,晋唐缺了谁也缺不了你们这些商人。” 这一席话,叫这帮子商人听了心里舒坦,对姚颜卿有些另眼相待了,不想他小小年纪竟如何通透,全然不是那等酸腐之人,也难怪他未及弱冠便能叫圣人如此重用。 阮老爷当即敬了姚颜卿一杯酒,笑道:“听姚大人一席话当真叫我等醍醐灌顶。” 姚颜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削薄的唇勾了起来:“不过是肺腑之言罢了,人都说商人逐利,又道都是利欲熏心之徒,此话我却是不赞同,逐利不假,这世上谁人不逐利呢!便连我们,不也想着那一日能封侯拜相嘛!可若说利欲熏心,为富不仁,说出这样话的人其心可诛,我晋唐不乏儒商,多少商人行事虽逐利却不忘义,当年肃州干旱,百姓无粮可吃,就不知道有多少商人出银出粮,救活了肃州多少百姓,肃州百姓无不感念他们恩德,要我说,他们当得起仁善二字。” “姚大人说的是,都说商人唯利是图,您说这话可公平,我们也不过是赚点养家的银子罢了,日子是过的比寻常人好一些,可其中的幸苦却不为人道之。”阮老爷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心下却极为警惕,这年头当官的和商人说好听话,必是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姚颜卿哈哈一笑,打趣道:“这话便是假了,若说街边上支个摊子卖炊饼的说这话我自信,可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你们若是都说只比寻常人日子过的好一些,我们这等人岂不是都要去街边要饭了。” 姚颜卿话一出口,在座的人便笑了起来,有人道:“不瞒大人说,咱们也就略比卖炊饼的强些,手头的银子说不得还不如他们多呢!这钱,都压在了货上,货卖不出去这本钱便回不来。” 姚颜卿笑而不语,一双眸子顿生流光溢彩。 姚颜卿自是生的极好,可用风神秀异四字来形容,6尚淮见他不言语,便清咳了一声,说道:“我们又不与你借银子使,在我们面前哭穷个作甚。” 阮老爷哈哈一笑,道:“大人说笑了不是,不说往年,便是今年早春我得了几尾活鱼送您府上您都不肯收用 分卷阅读114 。” 6尚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面露笑意的说道:“莫说几尾活鱼,你们就是送一根针线我也是不敢收用。” 姚颜卿唇角翘了翘,眼底一抹讥讽之色一闪而过,他把手上的酒盅轻轻一撂,说道:“如今6大人不妨破例一回。”说罢,朝着阮老爷微微一笑,道:“眼下这个季节,几尾活鱼是不好寻了,阮老爷若有心,不妨送一些粮米,这一回为了豫州百姓6大人必是肯收的。” 话已至此,6尚淮倒不好在避开这个话题,便道:“极是,有姚大人在此为我作证,我这也算不得是收受贿赂了,都是为了豫州百姓,能叫他们吃饱肚子,便是真担了受贿之名本官亦问心无愧。” 阮老爷心下一动,他早知这桌酒席不是那般好受用的,如今可不就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来。 在座的商人皆以阮老爷马首是瞻,见他没有言语,余下的人也只垂眸不语。 姚颜卿眸光一冷,唇角却勾出了笑纹,似漫不经心的开口道:“这是叫各位为难了?” 阮老爷是何等聪明,焉能不知姚颜卿所提米粮的缘由,这样的事也不出奇,就拿肃州干旱来说,肃州的商人当年亦是施了几日米粥,想到这,阮老爷便道:“姚大人说笑了,哪里能说是为难的。” 姚颜卿笑意渐浓:“我便知在座各位都是仁善之辈,这杯酒,我待豫州百姓敬各位。”姚颜卿潇洒起身,举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盅朝外一倾。 阮老爷几人见状,紧忙满饮一盅酒。 吃了一口菜后,阮老爷试探的开口道:“豫州百姓受苦,我等心里瞧着亦不好受,昨日我等还曾商量过施粥事宜,就是怕有心无力,整整十六州县,仅靠我等绵薄之力又能救活几人。”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朝廷的粮米短则半月,快则一月必会送达豫州,尔等只需帮豫州百姓熬过这段时日皆可,当然,你们有你们的仁善之心,可朝廷也不会白白要了你们的粮米,等三殿下抵达豫州后,会折算了银子还与各位。” 阮老爷略略一算,明白姚颜卿这是想把他们囤积的粮米一具收用了,虽说是折算银子还给他们,可这银子可烫手的很,哪个又敢伸出手去拿,阮老爷越想越是肉疼,犹豫了一下,一脸为难的开口道:“按说大人开了口,我等自是要尽心而为,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支应十六州县的百姓一口吃食,对我等来说亦是一件难事。” 姚颜卿长眉微微一挑,慢条斯理的道:“我相信各位必会有法子能叫豫州百姓吃上一口饭,给他们一条活路。” 阮老爷苦笑一声,道:“大人若说叫这城内的百姓人人喝上一口热乎的米粥我等还能做到,可叫十六州县的百姓人人都如此,我等有心也是无力。” 在座的人纷纷的附和着阮老爷的话,来之前,他们已有了准备要放一些血,可如姚颜卿所说,叫他们把囤积的粮食都施了出去,可不是要他们的老命嘛! “大人,阮兄说的正是我等要说的,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米粮。” 姚颜卿淡淡一笑:“我只要各位尽心而为。”他手指轻轻抚上了桌几上的长刀,他是文官,从不曾想走武将之路,可上辈子也曾随三皇子一同上过战场,与军中将士学过几招,虽不能上阵杀敌,仅是几招花架子,但让人见血对他来说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日三餐,十六州县同时施粥,各位能否应下?”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一双璀璨的桃花降了温度,隐含寒冷之色,先礼后兵,他礼已做全,再不识抬举,他不介意杀鸡儆猴。 姚颜卿语气极淡,可气势却十分摄人,让阮老爷并不敢贸然开口,6尚淮见状,只能开口打了圆场,笑道:“先叫豫州百姓人人都喝上一碗热乎的米粥,能支应几日是几日。” “6大人说的是。”阮老爷低声说道。 “你们是商人,可你们想没想过立身的根本?远的不说,就说这城内,每日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对于你们来说,只怕是觉得这些百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可你们不曾想到,若没有这些百姓,你们这生意还能不能做的下去,米没有人买,便成了陈米,衣料没有人买,又能存放几年?有百姓才有你们立身的根本,你们都是聪明人,想想我这番话说的可对。”姚颜卿沉声开口道,不等众人回答,又道:“我所要不多,只要每日豫州的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米粥,要豫州再没有易子而食,吃妻食子这样灭绝人性之事。” 阮老爷闻言心中微微一动,细品姚颜卿的话,倒知有些道理,只是叫他们一次性囤积的粮米……总是有些不甘。 “姚大人且容我等回去筹备一二。” 姚颜卿微微颔首:“自然,我相信各位必不会行叫我为难之事,你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取舍之道,更懂得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道理。” 阮老爷苦笑一声,姚颜卿这话显然已有威胁之意,有道是民不与富争,富不与官斗,他们若叫他为难,他自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第84章 虽说有句话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你地头蛇也得知情识趣,让出一路路来给强龙过,若一味拦路,那恶龙咬你七寸一口你也未必活的了。 阮老爷盘腿坐在暖席上,手上把玩着一对棕红色的文玩核桃,阮大郎琢磨了一会,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爹,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到是拿出个章程来呀!如今这豫州大大小小的商人可都瞧着您眼色行事呢!” “催什么,我这不琢磨呢!”阮老爷眼睛一瞪,沉声说道。 阮大郎叹了一声,倒后悔囤了这么多粮米,若不然何来这场倒霉事。 “爹,要我说,那狗屁钦差也太不识抬举了些,咱家给他面子舍了他百来斤粮食,他要是不识趣,让他一粒米也拿不到。”阮三郎冷声说道,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抹阴森之色:“他若是以势压人,咱们就叫他有来无回。” “你给我闭嘴。”阮老爷未开口,阮二郎已冷喝一声,端在手上的茶碗直接砸向了阮三郎,这尚且不算完,他从座上起身,揪住阮三郎的衣领一个大嘴巴就抽了过去。 阮三郎被抽倒在地,却也不敢言语,从地上爬起来后垂着头,眼底带着惊慌之色。 阮二郎眼底迸射出一抹寒光,语调淡淡的,却带着阴冷之气:“你若是在胡说八道,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阮三郎最怕阮二郎不过,当即慌慌张张的点着头,道:“我再不敢胡言乱语了,二哥。” “行了,吵吵闹闹像个什么样子。”阮老爷冷喝一声,倒没有说二儿子的不是,他七个儿子中唯有老二是最有出息不过的,论起经商的手段无人能及,偏偏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若不然,阮家何愁 分卷阅读115 不更上一层楼。 “二郎,你对那位姚大人怎么看?”赴宴,他独独带了老二去,为的便是叫他观察下那为钦差大人是何种性情。 阮二郎沉吟了片刻,说道:“不可小窥,这位姚大人虽未及弱冠之年可本事了得,朝中多少官员熬了十年也未必能出得了头,他却已为侍读学士,成了圣人身边的近臣,又能被圣人钦点为钦差,担了这样重要的差事,可见他青云路已铺就,此次赈灾,若是这桩差事办的漂亮,必是前程似锦,这样的人若不能交好也不可得罪。” 阮老爷微微颔首,与阮二郎想法大致相同。 “姚家出了姚颜卿,是姚家的福气,咱家是比不上了。”阮老爷轻叹一声,又瞪了三个儿子一眼,暗叹他七个儿子怎就没有一个在读书上开窍的。 阮二郎笑道:“爹也别羡慕姚家,人说状元郎都是文曲星下凡,这世上三年也就出一个,还得是祖坟上冒青烟的,您瞧瞧,咱们豫州也是出过状元郎的,当年也是轰动一时,如今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做县令呢!依儿子说,可见那些文曲星都是假的,能为宰拜相的才是真的文曲星,寻常百姓家哪里有这等福气呢!” “姚家就有。”阮老爷是真打从心里嫉妒。 阮二郎哈哈一笑:“您只瞧姚家出了姚颜卿,怎得就没瞧见还曾出了一位弱冠之龄连中三元的姚修远,圣人可是金口玉言说父子双折桂。” 阮老爷笑骂道:“你这是说为父没有本事中个状元回来,所以你们几个才没有出息是吗?” 阮二郎笑道:“儿子不敢,不过依儿子说,当官也未必就是好,您瞧陈巡抚,往日多风光,如今怕是连死了都不能安生,还得连累一家老小。” “你说陈巡抚的死不能了结豫州水灾这桩事?”阮老爷皱眉问道。 阮二郎一笑,说道:“儿子瞧着未必,看那位姚大人行事,可不像是个能轻拿轻放的,很是有几分锐气,不过掌管着铡刀那位还没来呢!说不准这事还真能轻拿轻放,端看陈巡抚后面的事到底是谁了。”说完,阮二郎声音沉了几分,道:“爹,他要粮米咱就给,陈巡抚没了,总有来接任的官员,若是这位姚大人,咱们得罪了他将来可不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您别忘了,他姓姚,莫说几万两雪花银,就是百八十万他也未必会看在眼里了。” 阮老爷眯了眯眼,到底还是舍不得。 “要是接任的不是他,咱们这米可就是白给了。” 阮大郎附和着阮老爷的话,道:“可不是,二弟,那可不是千八百两银子的事。” 阮二郎唇角勾了勾:“能和姚颜卿结下一份善缘可不是银子能衡量的,爹,这事听我的不会有错,你不舍了粮米出去,让豫州饿死更多的人,姚颜卿回去不好交差,他心下能不记恨了你?我瞧着他可不是个大度的性子,这当官的若想为难咱们这样的商贾,可是一件最容易不过的事。” “他交不了差保不准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准,何谈为难咱们家。”阮大郎也是死要钱的,想想开仓放粮便觉得肉痛。 阮二郎眼睛一眯,便道:“大哥这便是有所不知了,为何这位姚大人能少年得志,只因他与圣人沾亲带故,他的母亲福成长公主乃是圣人胞妹,这才是嫡嫡亲的外甥,圣人岂能不偏袒一二。” 阮大郎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说道:“难怪,我说怎么都是状元,有人做了芝麻大的官,有人却能平步青云,可见这人心都是偏的,圣人也不能例外,和咱们寻常百姓也是一样的嘛!” 阮老爷倒忘了还有这层典故,听阮二郎一说,才记了起来,姚家那位早逝的老三娶的可不是正是先帝的女儿,这姚颜卿也算是皇亲国戚了,难怪底气如此的足。 “开仓放粮,你二弟说的对,这份善缘别人想结还结不下呢!”阮老爷当机立断道。 “爹暂且别急,放粮是一回事,可这施粥的棚子却得咱们家搭,总不能舍了粮米出去还不叫百姓知道咱家的好。”阮二郎不疾不徐的说道。 阮老爷闻言不住的点着头,道:“这件事便交由你来办,既都觉得放粮,咱家就先打个头阵。” “爹说的是,咱家率先表态,才能表明诚意。”阮二郎笑道,呷了口茶后,又道:“儿子想着先和姚大人通个气,商量一下明天施粥的事宜。” 阮老爷看了看天色,见尚不算晚,便道:“且去吧!记得别空手,收不收是他的事,总归礼多人不怪,别叫他挑了咱们的不是。” 阮二郎自是懂得这个道理,他这样的聪明人,更明白聪明人的心思,若说金银珠宝这般明晃晃的东西,眼下这种情况,谁又敢伸手去接,叫人捉了小辫子,他只叫人备了六样补品,皆是用精美的雕花匣子来装,里面却是另有玄机,铺满了百两银票,加起来足有万两,打点妥当后,方出了门。 姚颜卿听是阮二郎前来拜访,便笑了起来,这世上总是不缺聪明人的。 阮二郎被领进了门,先是上前规规矩矩的见了礼,待被叫起后,才抬头一笑,道:“家父命小民和大人商量一下放粮的事宜,这才贸然来访,还请大人恕罪。” 阮二郎生的颇为不错,脸庞白净俊秀,笑起来温温和和,这样的面相很容易叫人卸下心防,姚颜卿对他观感不错,便笑着让他落了座,说道:“何谈恕罪一说,你能来本官只有欢心的份。” 阮二郎微微一笑:“昨日听大人一席话,家父心下感慨万千,回家与我等商量一番,想着虽不能如大人一般为国为民劳心,可也该尽一份心,小民想,明日先在城内搭一座粥棚,由小民家中出人熬煮施粥,也不拘一日三餐,从早上一直施到晚上,总能叫百姓吃上一口热乎的。” 姚颜卿闻言便明白阮家的意思,想借此博一个美名,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百姓吃了米,总要叫他们知晓是吃的谁家粮。 “你们想的很是周到。”姚颜卿轻声说道。 阮二郎见姚颜卿应允,脸上的笑意便显得真诚了几分,他深知换做一般的官员,必是要博这个美名的,不想这位姚大人年纪不大,却很是有几分心胸,不免对他有些另眼相待。 “昨日听大人说,十六州县同时施粥,我想着今日便叫人把粮米运送到各州县。”说道这,阮二郎话音顿了一下,脸上带出了几许犹豫之色。 姚颜卿唇角翘了下,慢悠悠的呷了一口香茶,之后说道:“有话不妨直说,此间并无外人在,尽可放心。” 阮二郎赔笑道:“是小民小人之心了,不过是想着若各州县得了粮,不知是怎样个施粥法。”他家的粮食都是上等的精米,可若是运送到了地方州县,换成了劣等陈米,可叫他们吃了哑巴亏,更叫这位姚大人心疑他们以 分卷阅读116 次充好了。 姚颜卿闻言便笑了起来,觉得这位阮二郎很有些意思,想事倒是颇为谨慎,也难怪昨日会被那阮老爷带在身边了。 “你虽长我几岁,本官托回大,唤你一声二郎君可好?” 阮二郎眼露笑意,忙回道:“大人如此称呼,是小民的荣幸。” “什么荣幸不荣幸的,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姚颜卿笑了一声,才道:“你只管把粮米运送到各州县,我会叫身边的侍卫带我的名帖随行,谁若是敢在粮米上动了手脚……”姚颜卿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阴冷起来,他冷笑一声道:“这就是嫌自己的命活的久了,赶着与陈文东做伴。” 阮二郎得了这样的话,便放了心,有姚颜卿的人在,便是出了岔子也不会疑心到阮家的头上了。 “如此小民回府便着手安排下人运粮,待备好了粮米,便请大人派人随行。”阮二郎轻声说道。 姚颜卿微微颔首,一指桌几上的茶,笑道:“二郎君且尝尝看,这是我从京中带来的,这珠兰还是圣人赏的。” 阮二郎见姚颜卿的自称从本官换成了我,便明白他有意释放善意,当即笑道:“小民借了大人的光,竟能品上御赐之茶,当真是小民的福气。” 姚颜卿哈哈一笑:“你这样的出身,平日里饮的只有比珠兰更好的,略差一些的不会入了你的口。” 阮二郎笑道:“再好的茶也不如圣人赏赐的,多少人一辈子都不能闻上一闻,故而小民才说是小民的福气。”说罢,轻轻呷了一口,赞道:“清香幽长,滋味醇厚,果然是好茶。” “你既喜欢便我叫人装了一半与你。”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当即喊了人来,给阮二郎装了一小罐。 阮二郎却也不推辞,起身道谢:“托了大人的福,阮家上下也能品一品御赐之茶了。” 姚颜卿抬手压了压,叫他落座。 阮二郎坐下后道:“小民昨日见大人脸色有些苍白,想来是为了豫州百姓过于劳心,特备了一些补品还请大人笑纳,万不要推辞,这是阮家的一点心意。”说罢,把礼单呈了上去。 姚颜卿眸光随意一扫,唇角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似笑非笑。 阮二郎见姚颜卿眼神深邃,不得不承认,这位姚大人年纪虽小,可气势却不小,仅仅这一眼便叫他的心紧了起来,心里慌乱。 “大人,阮家别无他意,只是见大人为豫州百姓劳心至此,心生敬意。”阮二郎小心翼翼的说道。 姚颜卿薄唇轻轻一勾,眼底带了些许的笑意,:“二郎君不愧是商人,当真是生了一张巧嘴。” 阮二郎见姚颜卿不曾把礼单推回,心下一松,忙笑道:“小民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阮二郎实在是有些怕了姚颜卿,又说了一句话便告了退,他走后,姚颜卿叫人把匣子抬进了屋,随意的挑开一个匣子,里面放着雪白的燕窝,待他伸出手指拨了下,便露出铺在下面的银票来,姚颜卿却未曾露出惊讶之色,只叫了侍卫来,让他们把银票分了去,算是犒劳他们这一路的幸苦。 第85章 阮家搭的施粥的棚子在衙府旁边的街道上,里面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熬煮着香喷喷的米粥,而灾民已等在了外面,眼巴巴的朝着棚里探着头。 姚颜卿负手站在人群外,身上裹着一件紫貂披风,隐约露出里面的绛红色绸缎,侍卫长石演从不远处过来,把油纸扇撑开,挡在姚颜卿头上,遮去了不少风雪。 “大人,还是进府衙歇着吧!这有侍卫们盯着,保准不能闹出乱子来。”石演劝道,怕姚颜卿害了病,从京里到豫州一路,他眼瞧着姚颜卿消瘦下去,想他一个文臣哪里能比他们身子骨健壮,若害了风寒他可没法和三皇子交代了。 “不妨事。”姚颜卿摇了摇头,笑道:“也去给我要一碗粥喝暖暖身子。” 石演一怔,阮家可是使了厨子到府衙,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怎还想着一碗米粥了?他随在姚颜卿也有日子了,知道他的性子,惯来是说一不二,心下虽不解,却忙招手叫了一个侍卫来,去棚子那边取一碗米粥,又不忘嘱咐他先回府衙取一个碗来。 那侍卫动作极麻溜,脖子一缩,迈步便跑,没一会就府衙取了一个白瓷小碗,他也不用排队,直接就进了棚子,要了一碗米粥,施粥的小厮见他身着侍卫服,哪里敢怠慢,特意舀了一大勺浓稠的米粥,说是浓稠,也不过比灾民们吃的略强一些罢了。 “大人,小心烫。”侍卫把碗递了过去。 这样冷的天,手指头都要冻掉了,哪里还会嫌烫,姚颜卿一笑,接了碗,低头衔着碗边喝了一口米粥,随后道:“别说是大男人,就是一般的小娘喝上两碗也未必能填饱肚子。” 石演闻言说道:“眼下这种时候,能叫灾民们喝上一口热乎的米粥已是幸事了,五年前鲁洲干旱起蝗灾,朝廷施粥,那才真叫清汤寡水,一眼看过去,里面的米粒都能数得出来,哪里像这里的百姓,好歹一整日都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官员无能,苦的都是百姓。”姚颜卿轻叹一声,低头把米粥喝了个干净。 一旁的侍卫接过碗,笑道:“要是晋唐都是大人这样的好官,那真是百姓的幸事。” 姚颜卿轻轻挑眉:“你觉得我是好官?” 侍卫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说道:“您当然是好官,要不是您,这里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石演说道:“能叫百姓吃饱肚子的都是好官,如今豫州百姓哪个提起您来不是感恩戴德。” 姚颜卿淡淡一笑:“我以为不受贿,不畏强权的才叫真正的好官。” 石演笑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圣贤之人呢!便是有,也在朝堂上立不住脚跟,要小的说,为百姓做事实的便是好官。” 姚颜卿闻言看了石演一眼,没有想到他一个武人还有如此见解,不由笑道:“这倒是句真话。” 石演嘿嘿一笑:“小的说的都是真话。”石演倒真心实意觉得姚颜卿是一位好官,虽说他也会收下孝敬,可他不从百姓口中夺食,还能为百姓着想,救活了豫州不知多少人,这样的官若还不能说说好官,那朝堂上能说是好官的可就不多了。 “大人。”阮二郎坐着暖轿,从阮家过,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身边的小厮已告诉他姚颜卿在此,他忙催着轿夫加快脚步,等近了前,从轿子中下来,拱手见礼。 姚颜卿微微颔首,他得说阮二郎很会做人做事,每天都会来粥棚瞧上一眼,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豫州的百姓却都是看在眼里,记得阮家的好。 “大人,明日的天只怕更冷,小民想着不妨把施粥的时间在延长一些,您觉得可好?”阮二郎站在姚颜卿身后稍侧的位置,轻 分卷阅读117 声询问道。 姚颜卿唇角略一勾起,眼底露出了一丝笑意来,说道:“二郎君有心了。” 阮二郎笑道:“既答应了大人要竭尽全力,自不会有私心。” 姚颜卿扭头看向了阮二郎,眼底的笑意渐浓,笑道:“二郎君若无妨,不妨随我到驿站吃一杯水酒?我叫人架个锅子,边吃边聊可好?” 阮二郎求之不得,当即道:“不敢劳烦大人,大人若不嫌弃,可来府中用饭,小民家中煨了鹿筋,如今这个季节食用,正好滋补一下身子骨。” 这鹿是昨日夜里庄户上送来的活鹿,今儿一大早宰杀的,煨了大半日,阮家人一口都没动,就等着宴请姚颜卿,不想没等阮二郎开口相请,姚颜卿倒先开了口。 姚颜卿微微一笑,正待应允,一个侍卫却匆匆跑来,脸上带了急色,近了身便急急的道:“大人,叶知府请您过府衙一趟。” 姚颜卿闻言,眉头一皱,随后歉意一笑,与阮二郎道:“这顿酒今儿是吃不成了,等来日我在宴请二郎君了。” 阮二郎亦觉可惜,却不敢耽误姚颜卿的正事,便道:“大人有事只管自去,待大人得空,小民在来相请。”说完,又让轿夫把轿子抬来,想要送姚颜卿过府衙。 姚颜卿摆了下手,这样近的路,哪里用做什么轿子。 只一会的功夫,叶严在府衙已等的心焦,院子乱糟糟的吵成一团,让他忍不住黑了脸,想要呵斥一声,可瞧着陈夫人在短短的时日内便老去十多岁的相貌,溜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姚颜卿到时,正听陈文东的遗孀哀嚎咒骂,话里话外竟很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唇边不由勾出一抹冷笑,随即冷喝道:“都给本官住嘴。” 陈夫人一怔,面露惊色,显然是被姚颜卿吓了一跳,随即哭喊道:“夫君,你含冤而死,如今没有人主持公道不说,竟还有人欺到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头上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姚颜卿实不曾料到陈夫人竟是这样的做派,这哪里像是官家夫人,与一疯妇已无所差别。 “姚大人,您看这?”叶严一脸为难,陈夫人是他上官的妻子,虽说陈巡抚已死,可他的死尚未有定论,如今留下这一家子老老少少的,反倒是叫他不知该如何安置了。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挑,口中溢出一声冷笑,也不管陈夫人哭喊叫骂,说道:“还劳烦叶大人为我解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严沉声一叹,说道:“陈夫人说是做了个梦,说陈大人死后难安,吵着要安葬陈大人。”叶严如今左右为难,姚颜卿说让尸体就这么放着,如今陈家人不干了,朝着要下葬,他怎么做都是错,若允了陈家人的要求,他对姚颜卿不好交代,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姚颜卿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不让陈家把陈大人下葬,外人不知缘由,该说他欺负孤儿寡母了,是以他只能叫人把姚颜卿请来,到底如何做,且看他的意思了。 姚颜卿冷笑一声:“死后难安倒也不奇怪,豫州这么多的冤魂在地下等着他,他死后能安倒是稀奇事了。” 叶严被姚颜卿的话咽住,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只干笑一声,道:“姚大人看是否要把陈大人下葬?” 姚颜卿冷声道:“一个满身罪孽之人有什么安葬的必要。” 陈夫人虽是哭闹不休,却一直留心着姚颜卿这边,听了这话,当即哀嚎一声,朝着姚颜卿撞了过来,口中喊道:“我不活了,不活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今儿就死给你看。” 石演上前一步,挡在了姚颜卿身边,沉声喝道:“这是钦差大人,也由得你放肆。” 陈夫人身子一挺,冷笑道:“什么钦差不钦差的,我只晓得你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夫君被毒死你们不说查找真凶,反倒是拦着不让下葬,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这天底下还没有公道可言了。” “公道?”姚颜卿冷笑一声,指着天上,厉声道:“你要公道,谁给豫州百姓一个公道?想要下葬?也等三皇子来了在定夺,陈文东是罪臣,没有三皇子的命令,我看谁敢动他的尸体。” 陈夫人一怔,随即哭喊道:“你凭什么说我夫君是罪臣,圣人都没有定罪,就由得你空口白牙不成。” “母亲,别说了。”陈大郎君在姚颜卿阴冷的目光下挪到陈夫人的身边,轻声说道,如今这样的光景,何必在得罪了这位钦差大人。 陈夫人却是一把长子的手,眼角眉梢带着厉色,喝道:“你父亲被人如此冤枉,我凭什么不能说。” “陈夫人以为陈文东人死便可脱罪不成?我且告诉你,老天是有眼的,豫州百姓因何受苦受难,一切皆因他而起,我劝你老实的在府衙待着,若是再不安分,休怪本官无情,且先叫你尝尝下大狱的滋味。”姚颜卿冷声喝道,一挥手,命令衙差道:“把人都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出院子,违令者,不管是谁,直接乱棍打死。” “姚大人。”叶严一惊,陈巡抚可未被定罪,如此待他的遗孀怕是有所不妥。 姚颜卿面色不改,沉声道;“叶大人不用担心,出了问题由我负责,圣人若要追究,也是我一人之责。” 叶严轻叹一声,不再多言想劝,只瞧着衙差们把陈家人半拧半劝的带回了院子去,叫骂声渐渐远去,他摇了摇头,道:“这陈夫人原也不是这么个性子,不想陈大人之死竟让她打击至此。” 姚颜卿闻言心头一动,看向叶严道:“叶大人是说,这位陈夫人的性格原不是……”姚颜卿顿了一下,他倒是不好说如疯妇一般,想了下,道:“不是如无知农妇一般粗俗?” 叶严点头道:“陈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陈大人在世之时这位陈夫人可说是贤良淑德,便是陈大人死后,我见她行事亦是有度,怎知突然就性情大变了,想来是陈大人的死对她打击实在过大,不过细想也是情有可原,留下她孤儿寡母这么一大家子的也是可怜,将来究竟如何还尚且不知呢!” 姚颜卿淡淡道:“叶大人实无需如此感慨,有道是夫债妻还,父债子偿,陈文东的罪孽已不是他一人身死便可了结的。” “到底不关乎她孤儿寡母之事,不过是受了陈大人牵连罢了。”叶严很是有些软心,感慨而道。 姚颜卿却是冷冷一笑:“此言差矣,且不说整修河坝的银子是否是叫陈文东贪墨了,也不提陈家人有没有因此而受益,只说豫州百姓的死,他们也是有妻有子的,难道豫州淹死饿死的百姓就不无辜了?这豫州,经此一难后不知会有多少的孤儿寡母,将来如何过活?这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叶严细品姚颜卿的话,越品越是觉得持之有故,不由道:“是我想事不够通透,听 分卷阅读118 姚大人一席话当真叫我茅塞顿开。”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叶大人言重了,实际是叶大人宅心仁厚才对。” 叶严摇头道:“宅心仁厚对百姓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反倒更容易犯了糊涂,如姚大人这般,心性坚忍者为官才是百姓之福。” 姚颜卿因叶严这番话,眼底染上了几许笑意,他亦是凡人,自也喜欢听赞美之言。 “依我看,咱们也不必在此互相称誉了,这天寒地冻的,叶大人若得空,我请大人去驿站吃个锅子如何?咱们也喝上几杯暖暖身子。” 叶严自是欣然赴约,他已任知府已有五年,来年便是第六年,有道是人往高处走,若有机会,他自也想回京任职,他这些时日,观姚颜卿行事虽雷厉风行,却也是张弛有道,手段端得不俗,难得的是并不是奸佞之人,故而认为与姚颜卿交好对他来说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毫无存在感的小攻(┬_┬)↘我实在是太偏爱五郎了,他一个人抢了太多戏,哈哈 第86章 三皇子来时正是元月,天冷的能冻掉人耳朵,他抵达时天上下着柳絮似的雪片,纷纷扬扬,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霎时就挂了一层白霜。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在马上缩了缩脖子,心里咒骂这鬼天气能冻死个人,又见三皇子快马扬鞭,他也顾不得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哥似的,赶忙招呼着后面的人跟上,免得让三皇子遇见不开眼的灾民,在闹出大不敬的事来。 说来到也奇怪,他们这一行人进了城,原以为便是灾民遍地,谁知街头竟瞧不上一个人影,三皇子身后的侍卫心下一个“咯噔”,首先想到的是闹了疫病,当即近身到三皇子跟前,说道:“殿下暂且回城等候吧!小的的们先去寻姚大人来问个究竟。” 三皇子眉头紧皱,倒与这侍卫想到了一处,脑袋顿时一“嗡”,沉声道:“先随我去驿站。”说罢,手上的马鞭狠狠的抽在马身上,马吃了痛当即飞奔而去。 到了驿站,三皇子不想却是碰了个空,一细问才知姚颜卿去了府衙那边的粥棚,听了这话,三皇子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与下面的人交代了一句,便找了驿站的人带路,去了府衙。 姚颜卿此时正在粥棚不远处的小棚里吃粥,阮二郎见他每日都要到粥棚来瞧上一眼,便叫人搭建了一个棚子与他歇脚,便是他,亦趁着这个机会每日都来与姚颜卿说上一句话,哪怕有时候只打一个照面都是好的。 姚颜卿身上披的还是那件紫貂斗篷,斗篷垂在了地面上,黑亮毛皮里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捧着一个白瓷小碗暖着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与石演说着话。 石演手上也捧着一碗米粥,喝了大半进肚子里,身子立时暖和起来,说道:“大人,这些日子米粥熬的倒是又浓又稠,可见有良心的人还是多。” 姚颜卿看了石演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不是有良心的人多,是这豫州聪明人多。” 石演听这话,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当即笑道:“要小的说,也不是聪明人多,是怕大人的人多才是。” 姚颜卿每日都来转上一遭,谁又敢上米粮上动心思,施出的米粥不说又浓又稠,至少里面的米是叫人数不出来的,一口喝进嘴里,还能嚼上几个米粒。 “这雪下个不停,大人可要回驿站歇着?这有小的们看着,大人只管放心。”石演见雪越下越大,便轻声询问道,不是他小瞧姚颜卿,实在是他这身板子瞧着就让人担心。 姚颜卿把手上的碗放下,笑道:“下的大些才好,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今年必是一个好年景。” 石演附和了几句,见姚颜卿没动位置,明白他这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姚颜卿生的这样俊俏的小郎君,走到哪里都是打眼的,排队领粥的灾民不时便朝着他这边瞧上几眼,倒不敢光明正大的瞧,那边一溜带刀侍卫瞧着便渗人。 姚颜卿低头喝着米粥,他每日都要上小半碗,不管饿不饿必然不会剩下,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不得浪费粮米,要粥的人不管是谁,若浪费了粮米,一经发现,便在不可领粥。 姚颜卿低头喝粥的功夫,有个小妇人领着一个小女娘走了过去,石演脸色当即一沉,起身挡在了姚颜卿身前,沉声喝道:“谁让你们过来的?赶紧远了去。” 石演不得不防的紧些,豫州水患这事内情颇为,谁知会不会有人使了手段暗害姚颜卿,他奉命护姚颜卿周全,自不能叫他出了任何的岔子。 那小妇人一惊,把身边小女娘的手攥的紧了些,低声道:“小妇人是来半个多月前被大人所救的小妇人,今儿瞧见大人在此,特意带了女儿拜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妇人原是姚颜卿刚来豫州之时拦路之人,只是当日她蓬头垢面,不像今日这般收拾的干净整洁,露出一张漂亮的瓜子脸来。 石演皱眉看着那妇人,倒瞧不出那日的影子来。 姚颜卿把空碗撂在了桌几上,抬头一笑,道:“夫人不必多礼,那日救人的是我的侍卫,你若想感谢,我便让人把他叫来。” 小妇人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姚颜卿会如此说,犹豫了一下,便道:“不敢劳烦大人身边的人。”说完,把那小女娘抱在怀中的白狐斗篷拿了过去,轻声道:“这是大人的斗篷,小妇人已清洗干净,今儿特来还给大人。” 姚颜卿有那么一点洁癖,别人穿过的衣服绝不会上身,便道:“既给你家小娘,便不用再归还了。” 小妇人略显犹豫,这样金贵的东西哪里是她们这样身份能穿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石演瞧了那美貌小妇人几眼,又扭头瞧了瞧姚颜卿,有些明白过味来,忍不住一笑。 小妇人身边的小女娘悄悄的抬眼窥着姚颜卿,目光一对,忙低下了头,粉俏的小脸当即一红。 姚颜卿挑眉看向那妇人,说道:“可还有事?” 小妇人似有迟疑,下唇被咬的发白,终下了狠心,轻声道:“小妇人有一事想求大人。”说完,便抬眼看了看姚颜卿的脸色。 姚颜卿只当她是有什么难处,便道:“且说来听听。” 小妇人面露喜色,忙拉着女儿跪了下来,低声道:“小妇人如今只有这一女,虽说眼下因大人之福能填饱肚子,可等大人走后,她那爹必不会把她留在家中吃闲饭,怕是要将她发卖了,若是为奴为婢倒是一件幸事,只怕是落得醃臢地方生不如死,故而小妇人才斗胆恳求大人,望大人发发慈悲,收下小女在身边为奴为婢,只要给一口饭,给一条活路便好。” 姚颜卿闻言却是一怔,抬眼瞧了那小女娘一眼,那小女娘生的倒是有几分颜色,即便衣衫简陋 分卷阅读119 亦可瞧出几分清秀之色,若换做心软的小郎君,或是性子风流一些的,怕也会应下,奈何姚颜卿皆不属两者,他惯来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莫说这小女娘还未曾长开,仅是清秀之色,便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也未必能叫姚颜卿多瞧上几眼。 “跟在我身边倒是不便,你若愿意,我可安排你们母女到阮家为婢。”姚颜卿淡声说道。 “民女想跟在大人身边服侍。”那小女娘不知哪来的胆子,低头说了这么一句,小脸飞上了几许红霞。 石演这回才算是瞧得分明了,原不是那小妇人动了心思,可是这小小女娘生了攀龙附凤的野心,不是他说话难听,这么个小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姚颜卿的眼,这位是什么主,富贵乡里长大的,广陵那个地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就这般姿色怎能入得了眼。 “你这小娘倒有趣,才多大的年纪,又能服侍得了我们大人什么。” 小女娘怯生生的回道:“民女已不小了,在过两年便到了及笄之龄。” 石演显得有些意外,他以为小女娘至多不过十岁,哪里想到已这般大了,都到了能嫁人的年纪,也难怪会春心大动,可惜妾有心来君无意,这位姚大人可不曾动了什么邪念。 石演正想撵了她们母女离开,不远处便冲过来一匹骏马,马上之人显然骑术极高,一到矮棚这便拉紧了马缰,竟未叫那马多踏一步,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身后的斗篷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石演定睛一看,认出了来者是何人,忙上前请安。 三皇子皱眉看着跪在姚颜卿身前的一大一小,目光一冷,喝道:“让开。” 那母女已被眼前的变故弄的一怔,待了冷然的呵斥声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忙起身避到了一旁,三皇子走过两人身边的时候打量了几眼,眸子中闪过一抹厉色,一扭头,面向姚颜卿时却露出笑意来。 姚颜卿此时已起了身,未等他见完礼,三皇子已握住了他一双冰冷的手,把人托了起来,温声道:“五郎不必多礼,是我来迟了,这些日可是幸苦你了。” 说话间,三皇子抬眼细细的打量着姚颜卿,浓眉拧的越发紧了,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的说道:“石演,你是如何照顾的?怎叫五郎消瘦如此模样?” 石演赶忙请罪,心道,马不停蹄的赶路不说,到了豫州也没有功夫好好歇上一段时日,这姚大人嘴偏又是个刁的,能不见消瘦才是一桩奇事。 姚颜卿见三皇子这般说,又见石演跪地请罪,便道:“不关石侍卫的事,是臣没有什么胃口,殿下不必如何动怒。” 三皇子脸上不悦之色却未散,沉声叫了石演起身,又道:“这大冷的天不在驿站歇着,怎跑到这边来了?叶严是吃闲饭的不成,竟叫你一人如此操劳。” 姚颜卿长眉轻挑,嘴角略勾了下,显出几许讥讽之色:“殿下莫不是觉得臣是来享福的不成?” 三皇子被这话咽了一下,半响后道:“我是怕闹了疫病,你再害了病,心里才急了一些,怎有说你是来享福的意思。” 姚颜卿微微一笑:“是臣误会殿下的意思了,臣有罪。” 没等姚颜卿请罪,三皇子已把住了他的手臂,说道:“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何须如此生分,你且先与我回驿站说话,父皇另有旨意与你。” 姚颜卿闻言便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三皇子看了眼棚外的马,挑了下眉,手指动了动,想着两人同骑一骥倒是一件美事,不想姚颜卿一扭头便叫石演牵了马,之后竟邀他漫步而回。 三皇子清咳一声,终于明白了自作多情为何意,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纷纷而落的雪花,嘴角勾了起来,雪中漫步亦不失情致。 “大人。”那小女娘见姚颜卿要走,不由有些急了,忙出声唤道,满眼期待之色的望着姚颜卿。 三皇子大好的心情顿时被破坏,冷眼看向了那小娘,目光很是挑剔,语气亦是刻薄:“这两人是谁?莫不是叶严派来服侍你的?这般形容也能近身伺候你?” 姚颜卿清咳一声,目光带了几分怪嗔之意,沉声道:“殿下,这是豫州的灾民。” 三皇子紧皱的眉松了开,说道:“既是灾民,不去领粥,杵在你这边做什么。”说完,见姚颜卿未答,便看向了石演。 石演忙道:“回殿下,姚大人到豫州当日这小妇人当街拦马,后来大人见她们母女可怜,就把他们带到了6总督府上,今儿她们寻来,一来是感谢大人救命之恩,二来是还衣服。” 三皇子这才注意到那小妇人怀中抱着一件白狐斗篷,在看那小妇人生的尚有几分姿色,很有些狐媚之态,心下更为不喜,当即冷声道;“衣服不用还了,让她们离开就是了。” 石演犹豫了一下,又道:“她们前来还另有一桩事相求,这小妇人想把女儿留在姚大人身边为奴为婢,服侍姚大人。” 三皇子在京里见多了这等想要攀龙附凤的女娘,当即冷笑一声:“贪得无厌。” 那母女两人听石演与姚颜卿口称殿下,已知这位是天潢贵胄,听他冷声讥讽,自不敢言语。 姚颜卿不耐的蹙起了眉头,说道:“殿下何必在这浪费唇舌,圣人既有旨意,您还不随臣回驿站传旨?” 三皇子目光落在姚颜卿脸上,很有几分估量的意思,半响后,才道:“你年纪尚轻,不知人心险恶,那些卖身葬父,卖身救母的女娘心思最为狡诈,惯来就是哄骗你这样的出身富贵的俊俏小郎君,说什么为奴为婢,打着的不过接贵攀高的心思,为奴为婢是假,想要呼奴使婢才是真。” 三皇子话一出口,便叫那母女两人脸色一白,姚颜卿却是笑出了声来,不疾不徐的道:“殿下以为臣未经人事不成?” 三皇子听了这话,不知怎的,脸色却是一变,先是微微泛红,片刻后脸色又是一沉,不知想着什么,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只一把扯了姚颜卿的胳膊,拉着他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皇子:刚到就让我吃了一缸醋 第87章 三皇子还真拿不准姚颜卿是否已通晓人事,他那样的出身,一般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家里长辈都会赏赐两个俏丫鬟近身服侍,说是丫鬟,等将来娶妻后过了明路就成了姨娘,如姚颜卿这般品貌皆为上等的,不知会惹得多少小丫鬟春心大动,行那投怀送抱之事。 三皇子端着盖碗,略遮住了小半张脸,拿眼瞟了姚颜卿,心下琢磨着这事,越想心里越是发酸,忍不住试探了起来。 “眼瞧了在过一个月便是年节,估计着也回不了京了,我瞧着你身子骨也不比往常,可见还是身边没有用顺手的人服侍,不若我使了人回京递话,接了你身边常用的丫鬟过来?”三皇子清咳一声,温声 分卷阅读120 说道。 姚颜卿满心都是晋文帝的口谕,三皇子的话倒没往深里想,只随口道:“去京里怕是接不到人的。” 三皇子眉头不经意的蹙起,问道:“这话是如何说的?” “用顺了手的都在广陵了。”姚颜卿漫不经心的说道,手指点在了桌几上,半响后,问道:“殿下,圣人是说等新继任的巡抚到了才叫我回京?” 三皇子微微颔首,又怕姚颜卿有所误会,笑着解释道:“不过暂代巡抚一职,至多也不过等到开春便可回京了,父皇身边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 姚颜卿倒没有想过晋文帝会叫他在豫州任职,巡抚一职眼下还不是他能窥视的,与其下放地方,反倒不如留在圣人跟前伺候的好,时间长了,总会有那么几分情分,到时在离了京也不会叫圣人想不起他这么个人来。 “殿下,圣人对陈文东之死可有什么旨意?”姚颜卿轻声问道,见三皇子对陈文东只字未提,不免觉得怪异。 谁晓得听了这话,当即一惊,失声道:“你说谁死了?” 姚颜卿脑子“嗡”的一声,面色当即一变,知晓这里面是出了岔子了,忙道:“陈文东服毒自尽,臣到豫州当日才知晓,叶知府先一步递了折子进京,殿下竟不知此事不成?” 三皇子却是不知晓这事,至少在他离京之前是未曾有所耳闻。 “许是折子在我离京前还未曾到京里。”这话,说出来三皇子自己都不信。 姚颜卿沉默了半响,口中溢出一声轻叹:“折子在臣到豫州三日前便送出了,陈文东服毒自尽这样大的事叶知府焉敢有所隐瞒。” “折子被人截了。”三皇子面浮怒色,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截下递到京中的折子,三皇子脑子里过了几个人名,却终究不能肯定。 “殿下赶紧递了折子进京,臣派人请叶知府过来。”姚颜卿声音中透着冷意,心也像是被冷水浇透一般的凉。 三皇子当即叫了人送了笔墨进来,亲自研磨写了密折,又盖上了他的私印,仔细的封了口,叫了心腹之人进来,沉声嘱咐了一番。 姚颜卿亦打发了人去请叶知府来,三皇子写折子的时候他在屋内连连度步,想着这事的蹊跷之处,敢把折子私截下来的人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眼下不是追究折子为谁所截,而是截下折子的原因所在。 “这事怕是与整修河堤的银子有所关联。”三皇子沉声说道,陈文东死了便是死无对证,脏水只管泼在他的身上便是了。 “死人可不会开口说话。”姚颜卿摇了摇头,既是死无对证的一件事,又有何必要拦截下叶知府的折子,把陈文东服毒自尽的消息截下,其意究竟为何? 姚颜卿心中甚是焦躁,恨不得生生撕了那人,他不怕查不清银子的去向,左右都有陈文东背了这个锅,他只怕有人会借着银子的事咬他一口。 姚颜卿看向了三皇子,心思略一动,想明白了其中一件事,心倒是略放下了一些。 “五郎觉得这折子会叫谁所截下?”三皇子问道,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冷意。 姚颜卿已想明白了其中一件事,整修河堤的银子不怕他们查不出去向,只怕巴不得他们能查出来,有人才能借此生事,银子到底被贪墨了多少已是死无对证,他们若说二十万,保不准有人跳出来说是三十万,那十万两可就成了一盆脏水,泼在了他们身上,或者说,是泼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姚颜卿伸手沾了盖碗中的茶水,在桌几上写下了一个“四”字,与三皇子不死不休的唯有四皇子燕溥,而能不知不觉截下折子的人中,也唯有四皇子有最大的嫌疑。 三皇子倒是不曾疑心姚颜卿的话,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我就知这事必是他做的怪,只可惜,父皇却一味庇护他,反倒助涨了他的野心。” 姚颜卿听了这话眉头忍不住皱起,低声道:“隔墙有耳,殿下说话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姚颜卿倒不觉得是晋文帝助涨了四皇子的野心,原本四皇就是圣人心中的储君人选,一直教导以治国之道,更为了给他铺路而把庶出皇子送出京城,若不是四皇子时运不济,得了这要命的病来,旁的皇子怕是连一口肉汤都喝不到,又何谈窥视储君之位。 三皇子笑了一下,不以为然的道:“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说说罢了,你还能说与外人知晓不成。”三皇子自不会觉得姚颜卿会把这话传给晋文帝知晓,他那样的聪明人,断然不会作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若不是他知晓圣人的心思,这话他还真想透了出去,也叫他尝尝栽了跟头是何等滋味。 姚颜卿这心思仅是一动,他还是分得清主次,没有必要因大失小,他所图的是锦绣前程,若因前世的恩怨而叫这一世青云路断,才真是得不偿失,白白叫老天爷赏了他这一份机遇。 “殿下,臣以为眼下紧要的是提审陈家人,撬开他们的口,把失去的先机夺回。”姚颜卿沉声说道,陈文东已死,自是死无对证,可陈家的人还活着,有时候活人的口供可比死人更为有用。 叶严未曾想三皇子竟无声无息的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而今又被到驿站来,他心下如有鼓敲,七上八下的惶恐不安,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叫他倒了霉,谁知他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听姚颜卿说他呈上的折子被截了下来,如今圣人也不知陈文东的死讯,当即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殿下,臣在陈巡抚死之当日便递了折子,加急送去了京中,实不知缘何会叫人截走,当日臣写折子的时候不曾避人,若殿下不信可叫臣身边的李知事前来问话。”叶严脸色煞白,颤颤惊惊的说道。 姚颜卿与叶严共事多日,也略知他品性,此人虽是胆小,可在百姓中名声却是不错,也做了一些实事,虽不能肯定整修河堤的银子被贪墨是否有他的影子在,可只说往京中递折子一事,他必不敢扯谎。 姚颜卿起身扶了叶严起来,温声道:“殿下没有怪罪大人的意思,只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大人不妨仔细想想,知晓大人递了折子进京的究竟有几人?” 叶严哪里敢起身,他惊惧的望着三皇子,直到三皇子抬了抬手,他就着姚颜卿扶着他的力道起了身,然而实在腿软,一时间竟把着姚颜卿的手臂不放。 三皇子见之不悦,面上顿时一片阴霾之色。 叶严见三皇子突然沉下了脸色,不知缘由,忍不住望向了姚颜卿,目光中带了几分求助之意。 姚颜卿清咳一声,与三皇子道:“殿下,可能容叶大人坐下说话。” 三皇子冷哼一声,抬手随意一指,又道:“五郎坐过来说话。” 当着叶严的面,姚颜卿自不会驳了三皇子的颜 分卷阅读121 面,扶着叶严坐下后,他便拣了一个离三皇子隔了一个位置的小几坐了下来,说道:“叶大人且先仔细想想,究竟有多少人知晓你递了折子进京之事,能把这消息第一时间传递出去的,必是这里面其中一人。” 叶严也知此事非同大小,怎可能有所隐瞒,仔细一想,便道:“臣写折子的时候唯有李知事在臣身边,折子上了封漆后臣便让范驿长把折子加急送往了京中。” 姚颜卿和三皇子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这折子算上叶严也只有这三人知晓,但送出去后经手的人却不少于九人,想要查出是谁把消息第一时间递了出去,可是一件难事了。 姚颜卿忖量了许久,才出言道:“能把折子截下必然是做好了完全准备,依臣看未必会在途中走漏了风声,必然还是陈文东服毒自尽的当日有人把消息传了出去,一州巡抚服毒自尽,不用想也知叶大人必会上折子进京,截下折子的人必是提早做好了准备,才会叫这事如此无声无息。” 三皇子亦觉得姚颜卿的话很有些道理,当即吩咐叶严拘人,不管是李知事还是范驿长皆收押大牢,听候审问。 第88章 不管是李知事还是范驿长,皆不承认自己传递了消息出去,又与叶严连番哭诉,他们与叶严亦是老交情了,人品如何他心中自有衡量,倒也不觉得是他们泄了话去。 姚颜卿细细琢磨着两人的说辞,并无不通之处,又见叶严话里对此二人颇有维护之意,便叫衙役把两人押了回去,随时等候问话。 “看来得从陈家人身上着手了。”姚颜卿若有所思的说道,终于理清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他们一直觉得是叶严身边的人透了话出去,却把陈家的人忘了,比起叶严来,陈家人才是第一个知道陈文东身死的人。 “陈家人眼下还住在府衙后院,姚大人的是要提审还是?”叶严轻声询问道。 陈家人乃是罪臣家眷,可晋文帝旨意未到,是以陈文东之罪是否罪及家眷尚没有定论,故而陈家人还住在府衙的后院中,只是叫差役看守,并未有所苛待。 姚颜卿想了下,便道:“叶大人暂且不必大动干戈,我亲自走一遭。” 叶严对这事倒不愿意沾手,且也没有能力沾手,只管听三皇子吩咐行事,他见三皇子待姚颜卿极是看重,交好之心更甚,仔细想了下,便道:“那陈夫人出身大家,我以前曾听人说起过,陈文东在处理政务上甚为依赖其夫人,他仕途如此通顺除了他本人却有能力之外,他的夫人亦助益他良多。” 姚颜卿闻言眸光一闪,笑道:“竟还是一个女中诸葛,如此我却是要好好见识见识了。” 陈夫人出身并不显赫,她父不过是六品文官,然家中只有她一女,素来爱若珍宝,她幼时便展露出非比寻常的聪慧,故而她父亲便把她当作小郎来教导,更曾笑言,她若是生得男儿身必能光宗耀祖,陈夫人虽未曾身为男儿身,可其心志却绝非一般男儿可比,更是别具慧眼,当年陈文东以秀才之身得她下嫁,不知多少人背地里嘲笑她有眼无珠,可再看二十年后,当年嘲笑她之人,再见之时只能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姚颜卿对陈夫人的印象只留在如同疯妇一般的模样,今日在见,却叫他大吃一惊,人还是那个人,相貌略显憔悴,可身上的气势却非寻常女子可比,那双眼,又黑又亮,未见一点浑浊,可一点不像是年过四旬的妇人。 “我说昨夜怎得梦见一只喜鹊在枝头叫嚷,原是今日有贵客临门。”陈夫人淡声说道,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如今家中不比从前,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小丫鬟伺候,慢待之处还望姚大人见谅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言若然是有其道理。” 陈夫人眉眼轻挑,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此话我亦原封不动送给姚大人,当日大人官威至今还历历在目,不想今日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姚颜卿倒未曾因陈夫人的话而恼怒,只淡淡一笑:“当日夫人在人前打闹,本官实无法容情,今日,夫人刚刚不还说是贵客临门吗?既是客,便有做客的态度,夫人是主人家,相信亦会拿出待客的态度来。” 陈夫人似笑非笑的望着姚颜卿,说道:“难怪姚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五品的侍读学士,这嘴巴就是比常人巧了些。” 姚颜卿笑了一声:“怎比夫人有诸葛之智。” 陈夫人轻轻一哼:“姚大人有话还是直说吧!你我之间,可没有什么叙话的交情。” “往常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夫人何必如此心急呢!”姚颜卿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温声说道。 陈夫人面有冷然之色,沉声道:“陈家怕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 姚颜卿面上笑意不变,一语双关道:“陈家是否有后福且要看夫人的选择了。” 陈夫人双手撑在扶手上,身子微微朝前一倾,眼底带有不善之色,冷声道:“姚大人说的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 姚颜卿嘴角一勾,轻声道:“陈夫人这样的女诸葛应知壮士断臂的道理。” 陈夫人面色顿时一沉,眼底寒光一闪,竟有一种说不出威严,她冷冷的望着姚颜卿,好半响后,咬牙道:“我一介妇人焉能懂得那些大道理,我劝姚大人实不必在我这里说这些叫人听不明白的话浪费时间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施些米粥,叫百姓记了你的好,回京后也可平步青云。” 姚颜卿哈哈一笑,几近讥讽的道:“夫人有此心思,怎得就好生规劝陈大人一番,也好叫他官运亨通,直登高位。” 陈夫人听此讥讽之言,面上却是神色未变,只冷笑一声:“等姚大人未及巡抚之位时再说此番话亦是不迟。” 姚颜卿淡淡一笑:“只怕到时候,却已无再见夫人的机会了。” 陈夫人听得此话,面上终有一丝变化,倨傲之态略见松动,姚颜卿当即道:“夫人是个聪明人,应知陈大人之死并不能了结豫州水患之事,河堤多处溃口其原夫人应心知肚明,常言说的好,丢卒保车,可事到如今车已丢,是否能保得住卒就端看夫人的选择了。” 此番话,陈夫人到底是听进了心里,丈夫没了,可她还有三个儿子,前程眼下瞧着已是没有了指望,但只要活着,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陈夫人是个顽强的女人,身处此等恶劣的处境中亦未能把她击倒,甚至才要从夹缝中谋取一条可走之路。 “姚大人想知道什么?”陈夫人沉声问道,未等姚颜卿开口,她冷冷的望了过去:“我若把知晓的都告知与你,姚大人可能保我母子安稳无忧?” 姚颜卿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我虽不能保证让你母子 分卷阅读122 安稳无忧,却可指一条明路与你。” 陈夫人眉头不觉一皱,又听姚颜卿道:“夫人应知你面前本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陈夫人忍不住苦笑一声,知晓姚颜卿说的乃是实话,她夫君所犯之罪本就无可恕,他之死也不过是存着能为她们母子多争取一些苟活的时日罢了。 “陈大人服毒自尽后,夫人可曾与人通过消息?”姚颜卿沉声问道。 “未曾。”陈夫人摇了摇头,却见姚颜卿眉头微拧,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如此说,姚大人怕是心中不信吧!” 姚颜卿笑而不语,那双如同黑水银一般幽冷的眸子显得极为高深莫测。 陈夫人自嘲一笑:“我就知他的死不能了结这桩事,当日我曾劝过他,他听了我这一辈子的话,偏偏就最后这一番没有听进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生死未知。” 姚颜卿自是明白陈夫人口中的“他”所指何人,然关键的却是陈夫人话中所指,听其意思,竟是她早知陈文东心存死志。 “陈大人是圣人登基次年钦点的状元郎,未到豫州为官之时官声甚是清誉,便是我当年在广陵都曾听过陈大人的清名,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实叫人不解。” 陈夫人口中溢出一声哼笑:“寒门出身的官员又有几人能抵得过金玉的诱惑,姚大人出身富贵,焉能明白利字对于清贫了半生的人是何等迷人心智。” “夫人既有此高见,怎就容得陈大人走上一条不归路。”姚颜卿轻声问道。 陈夫人沉默了片刻:“我亦是凡人。”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面对“利”字而抱朴寡欲,“侥幸”二字终究是害了她。 “豫州发生水患后,他曾收到了过一封信,我知是这封信才叫他心存死志。”陈夫人原本淡淡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厉色来,搭在扶手上的一双手紧紧攥着,许是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变得更外明显。 姚颜卿眸子一闪,问道:“那封信可在?” 陈夫人摇了摇头:“早已烧了,这样的东西留着就是个祸患,他焉能留下祸及妻小。” 姚颜卿面上难掩失望之色,口中溢出一声轻叹来,口中道:“夫人就不曾阅过吗?” 陈夫人冷笑一声:“我若阅过焉能活到今日,姚大人这话问的当真多此一举。” 姚颜卿眉头略皱:“夫人若不曾阅过,又何必装疯卖傻。” 陈夫人沉声一叹:“不装疯卖傻焉有活路可走,我知他死后那人未必会放过我们母子,故而才吵闹不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争出一条活路来。” 姚颜卿长眉轻挑,对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有些另眼相看,多少人宁愿体面的去了,也不愿苟活于世,可这位陈夫人却懂得青山犹在,柴火不熄的道理。 “我知你必还有一问,我话已至此,自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两年前朝廷拨下整修河堤的银子整一百二十万两,被分作了三份,一份孝敬到了京中,一份用来整修河堤。”陈夫人语气中无一丝起伏,冷静的叫人心惊。 姚颜卿并没有追问另一份的去向,因为已是不言而喻,整整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仅用了四十万两整修一州河堤,陈文东当真是死有余辜。 第89章 从府衙回来,姚颜卿便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了京城,虽说晋文帝令他暂代巡抚一职,可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焉敢全权代理。 三皇子和姚颜卿一前一后回的驿站,折子刚被取走,他便推门进来,揉着额角,抱怨道:“那些商人一个个就跟闻了蜜的蜂子似的,一大清早就来拜见,若不是叶严给挡了去好些,眼下我还不能得空回来。” 姚颜卿闻言当即笑了一声:“殿下亲临豫州,那些个人又惯来会钻营,焉能不借此机会拜见一番,您瞧着,不出明日,送来的粮米便要添上三层。” 三皇子冷笑一声:“皆是投隙抵巇之辈。” 姚颜卿漫不经心的笑道:“那也是因殿下身份贵重,换做寻常人,他们只怕是连眼皮都未必会撩一下,想臣初到豫州,为这开仓放粮一事可是绞尽脑汁才叫他们松了口。” 三皇子一个健步坐到姚颜卿身边,笑着打趣道:“我听五郎这话里怎么冒着酸味呢!莫不是这些日子酸汤子吃的多的过?” 姚颜卿薄唇中溢出一声冷笑,薄薄的眼皮子撩了下,白眼翻得极是俏皮,让三皇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文东的死讯叫人截下不是因为有人透了消息出去,而是他的死早已在那人的预料之中。”姚颜卿脸色正了正,冷笑两声:“咱们可都被涮了。” 姚颜卿重活一世,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思及此事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三皇子闻言,也没了打趣的心思,皱眉问道:“是他那夫人说的?可能尽信?” 姚颜卿略点了下头,道:“两个月前陈文东曾收到一封京中来信,之后便服毒自尽。” 三皇子忙道:“信在何处?” 姚颜卿冷笑道:“这样要命的东西谁又敢留下,早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三皇子脸色沉的厉害,一拳砸在了桌几上,震得桌上的盖碗颤个不停,杯盖晃晃悠悠的歪了下来,滚到了桌面上,又滚落在地,随着一声脆响,杯盖碎成了片。 瓷片飞溅在姚颜卿的袍角上,他低头一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抬手一掸袍子,把那碎瓷抖了下去,然后抬起脚尖轻轻一踢,之后才道:“殿下不必如此动怒,我已写了折子呈与圣人,是否还要追查下去,端看圣人的意思了……” 姚颜卿话未说完,便叫三皇子打断了,他连声冷笑:“父皇还能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和稀泥罢了。” 姚颜卿微面色略有凝重,无法否认的三皇子的话,不管这件事中四皇子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圣人必会把其摘出来,唯一的嫡子,他是不会让他背负一身骂名的。 “且先不管圣人是什么意思,眼下却有一桩事已是迫在眉睫,必解决不可了。”姚颜卿轻叹一声,道:“这天一日冷过一日,谁也不知河水所结的冰是否会再次阻塞河道,哪怕这一次没有发水,等天气转暖,冰面融化,必造成融冰性洪水,整修河堤溃口已是不容迟缓的一件事。” 三皇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便是只整修如今溃口的河堤,少说也要二三十万两的银子,这银子从何而来,等到朝廷商量出从哪处挪用银子,不知又会淹死多少的百姓了。 “臣已算过,整修溃口精打细算也得三十万两的银子,如今受了灾的百姓皆无家可归,为他们修缮房子,少说也得拿出二十万两来,五十万两的银子,等朝廷拨下来,不知道要到几月了。”姚颜卿轻声说道,一日圣人未叫新任巡抚赴任,他便担一日责任,若在他暂代巡抚这段日子里 分卷阅读123 叫豫州又闹出了灾事,他头顶的乌纱也不必叫圣人摘了去,他自己便没脸在朝堂上立足。 若真再闹出了灾来,莫说姚颜卿没脸在朝堂上立足,便是三皇子亦是颜面大扫,由他坐镇豫州还能叫百姓受了灾,他的名声也不必要了。 “银子,银子,如今可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三皇子苦笑说道,到了这时他才方知这话的道理。 姚颜卿沉吟了片刻,能拿出这些银子的,非本地豪商莫属,可早前叫他们开了仓放了粮,再叫他们出银子,不用想也知必要再三搪塞。 “臣倒有一主意,就是不知是否可行。”姚颜卿轻声说道。 三皇子道:“能凑出银子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行的,这天冷成这个样子,泼盆水出去转眼就能结了冰,人就是不饿死,早晚也得冻死。”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分作了三份,其中一份叫陈文东贪了去,若能把这银子挖出来,倒可解眼下之难,只是就怕……”姚颜卿尾音拉长,拿眼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三皇子的脸色。 姚颜卿话虽未说尽,三皇子却已明白其中之意,这银子追回来须得收缴国库,没有父皇的旨意,谁敢随意动这笔银子,且,这笔银子一旦经由他们的手动了,便成了一个现成的把柄,回京后少不得有人拿这笔银子做筏子,来寻他们的事。 三皇子沉默了下来,姚颜卿不觉意外,毕竟连他都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动这笔银子,动了这笔银子,就代表此事了结在陈文东身上,再无可能追查下去。 “追回这笔银子。”三皇子轻轻的开口了,一字一句却是无比清晰。 姚颜卿抬头看向三皇子,却见他脸色晦暗莫测,想来下这个决心对他而言亦是艰难。 三皇子见姚颜卿望过来,勉强勾出一抹笑来,嘲讽道:“左右父皇也舍不下老四,倒不如用这笔银子造福百姓了。” 姚颜卿此时对三皇子很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不想他还有此等胸怀,便笑道:“能得殿下亲临,果真是豫州百姓之福。” 三皇子自嘲一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姚颜卿对能从陈家追讨回多少银子心下也没有个数,那位陈夫人难缠的紧,陈家这样的光景,一家老小只怕就指着那些银子换一条活路,这可真真是救命钱了。 姚颜卿去而复返,陈夫人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她既说了陈家墨下了四十万两的银子,便知这笔银子必会勾着人动了心。 “姚大人去而复返,怕是为了那笔银子吧!”陈夫人这一回倒是不曾绕弯子,直言问道。 姚颜卿笑道:“夫人料事如神,实叫人佩服。” 陈夫人淡淡一笑:“什么料事如神,如今陈家能叫人记挂的也就只有这点银子了。”说完,陈夫人挑眼看向了姚颜卿,哼笑道:“在姚大人面前也不必扯谎,这银子却是分毫未动,都在我手中,且只有我一人知晓银子所埋之处。” 姚颜卿心下微动,知道若叫陈夫人痛快的吐出银子来,必不是那般容易,果不出他所料,这难处已到了眼前。 “姚大人曾说指一条明路与我,我却想用这银子换一条生路,不知大人可允?”陈夫人沉声问道,她心知姚颜卿去而复返,必是急用这笔银子,若不然,大可等旨意到了行抄家之举,是以,她心中很有几分笃定姚颜卿必会应下。 姚颜卿淡淡的问道:“陈夫人要一条什么样的活路。” 陈夫人道:“合家平安已是不敢求得,只求能叫陈家留下一条堂堂正正做人的血脉。”陈夫人深知陈家上下必是会被发配充军,哪怕有大赦的一日,罪臣之后也是永世不得录用,如此,陈家且无东山再起之望,唯有趁着此案未了之前,行狸猫换太子之事,才可叫陈家保住一条血脉。 “堂堂正正。”姚颜卿轻轻的念道,原本淡淡的目光却骤然犀利,一句堂堂正正已叫他明白了陈夫人所求,可这样担了脑袋的事情让他如何能应下。 “姚大人不必心急,我等得起,真到了等不起的那日,一家老小便一起上路就是了,不管是死路还是活路,路上都是个伴,必不会孤单。”陈夫人淡淡的说道。 姚颜卿等得起,可豫州的百姓却等不起,姚颜卿双目一闭,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挣扎不停,陈夫人见姚颜卿久久未应,心下不免一慌,沉思了片刻,咬牙道:“若姚大人肯应下,我另有一物赠与大人。” 姚颜卿眸光一闪,这个时候反倒气定神闲,他急,可陈夫人未必如她所说那般置生死于度外,淡淡一笑,姚颜卿道:“不知夫人口中所指之物为何?” 陈夫人叫姚颜卿稍等片刻,待回来之时手上拿着一个木雕匣子,她似有几分犹豫,脚下的步伐顿了顿,才将手上的匣子递到了姚颜卿的手中。 “姚大人且瞧瞧此物加上四十万两白银可能换我孙儿一条明路来走。”陈夫人语气中带有几分自信。 姚颜卿轻轻挑眉,用挂在上面的下锁打开匣子一瞧,不由一怔,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这匣子中的野山参却是平生所见个头最大的一支,参须盘绕成团,以目测来看足有一米的长度,他小心翼翼的从匣子从山参拿出,上手一掂,约有二两重,这样的野山参便是没有千年,亦也相差不离。 “如何?”陈夫人轻声问道,语气中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之色。 姚颜卿把野山参放回匣子中,扣上了盖子,微微一笑:“夫人所求,我应了。” 第9o章 对于九五之尊来说,这天下已尽在他的掌中,所有人的生死仅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能主宰任何人的生死,却唯独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而死亡才是让一位帝王唯一感到恐惧的事情。 陈夫人的这株千年野山参能否左右四年后晋文帝的生死姚颜卿并不能肯定,可他愿意赌这个可能性,如果真到那一天,这株野山参救了晋文帝的性命,那么献上这株野山参的他,无疑在晋文帝心中的分量会更上一个台阶。 关于这株野山参的事情,姚颜卿在三皇子面前只字未提,只与三皇子说了陈夫人想以这四十万两银子换取一稚童的活路,行偷梁换柱之事。 三皇子初闻此言,便皱眉斥道:“荒唐,她一个戴罪之身也是由得她来讲条件的。” 姚颜卿说道:“殿下若不允,臣便去回绝了她,只是银子的事要另想法子了。”说完,他轻轻一叹,起身支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三皇子眉头紧皱,起身把窗户关了上,斥道:“大冷的天,支起窗户作甚,没得在害了风寒。”说完,三皇子面上一僵,看向姚颜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恼意,忍不住冷笑一声:“便是想提醒我,也用不着拿自己的身子骨来胡闹。” 姚 分卷阅读124 颜卿笑了一声,轻声道:“臣不过是怕百姓耐不住这寒冬,今儿一早又下了一场大雪,听侍卫说,天冷的连水都烧不开,更不用说熬煮米粥了。” “罢了,我若不肯松口,反倒是我害了百姓一般。”三皇子轻哼一声,脸上的神情依旧有些不悦。 姚颜卿见三皇子见松了口,眼底的笑意渐浓了一些,这桩事,他是绕不过三皇子去的,且唯有三皇子松口,这事才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日后也无需担了干系。 晋文帝的旨意到了极快,果不出三皇子预料,这事便要了结在陈文东的身上,看过密旨后,三皇子便冷笑连连,前前后后多少件事,老四都是全须全尾的摘了出去,父皇这样偏心,如何不叫他们做儿子的寒心。 姚颜卿把摔在桌上的密旨拿过来一瞧,轻轻叹了下,三皇子心头的怒火再也敛不住,抬手便将桌几上的盖碗扫落在地,顿时砸得粉碎。 姚颜卿略皱了下眉头,那盖碗是他从京中带来的,一对粉彩荷田鸳鸯纹的,如今可惜了。 “便有气也用不着拿物件来撒。”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 三皇子猛地扭过头去,那双凤目锐利逼人,盯了姚颜卿好半响,他才好似败下阵来一般,瘫坐在了宽倚中,头略低着,眸子微敛,叫人窥不出丝毫神色。 “待回了京我寻一对更好的陪你。” 姚颜卿笑了笑,口中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个能不疼呢!殿下何必如此动怒。” 三皇子缓缓的抬了头,唇角勾着自嘲的笑:“连你都瞧我的笑话不成。” 姚颜卿轻声道:“您又忘了不是,臣说过,真正的该急的可不是您,他动作越多便越容易出错,圣人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等他耗尽的那一日,才会明白什么是自食恶果。” 三皇子神色微动,苦笑道:“我只觉得寒心罢了。”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寒心,四皇子又何尝不是,他才是碾落成泥的那一位。”姚颜卿轻声说道,想四皇子当年是何等高高在上,圣人庶子皆因他而迁出京城,储君更是唾手可得,谁又能料到会徒生这样的变故,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子如今也要费尽心思与当年落魄的庶子相争。 三皇子听了姚颜卿一席话,紧拧的眉头终究松了开,他轻轻一叹,道:“我只不过是觉得不公罢了。” 姚颜卿听了这话,心下嗤笑一声,以他这样的身份尚觉得不公,这天下还能有公道可言? 有了晋文帝的旨意,姚颜卿行事便少了几分顾虑,而修整河堤溃口也提上了章程,姚颜卿直接命人张榜贴了告示,在城内广招河工,管一日三餐不说,每人还能得六十文钱,告示一经贴出,没过三日就招满了人。 这群河工大多是壮年人,有一把子力气,又能吃苦,知晓修整河堤溃口是为了百姓,一个个也不敢马虎,都打足了精神头,不少尚在观望的人见这一次官府结钱痛快,没三日就结算一回工钱,顿时追悔莫及,只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报名,若不然每日也能得了这六十文钱,两三个月下来也是好几两银子。 姚颜卿和三皇子分工行事,三皇子忙着施粥修缮房子,姚颜卿则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修整河堤这桩事上,小半月下来,人便出落的更显消瘦,可名声却更胜一筹,都道这位京里的姚大人是难得的清官,好官,如戏文所说的那般爱民如子,若没有亲眼瞧见,谁能相信这样细皮嫩肉的小郎君能日日都来监工,甚至还能搭上一把手。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河堤虽尚有几处堤溃未曾修整好,可比起姚颜卿刚到豫州之时已是大为不同,至少在闹水患之时,不至于让城里的百姓在糟了难。 一个多月下来,姚颜卿人更消瘦了许多,便连三皇子都是如此,身上的衣衫宽大了许多,眼瞧着还有三日便是年节,姚颜卿叫人给这些河工放了假,每人都赏了五十文钱,也叫他们能过个好年,河工得了钱,欢喜的眉开眼笑,提起姚颜卿来莫不是连声赞好,只盼这位姚大人能长长久久留在豫州才好。 三皇子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节,莫说他,姚颜卿何尝不是如此。 驿站外面挂着几盏彩灯,楼下一帮子侍卫吃着酒,也是难得松快了两日,姚颜卿与三皇子并未到叶知府家中过节,只叫人备下了羊羔肉和鹿肉,切成薄薄的片,又切了一些大白菜,涮了锅子,这可说是他们过的最寒酸的一次年节了。 三皇子觉得这个节过的比往年都好,不用到宫里吃冷了的菜,不用应付亲贵大臣,不用和老四勾心斗角,就这么涮着锅子,喝上几杯水酒,最是难得的清静了。 几杯水酒下肚,姚颜卿面上便浮上一层薄红,眸子似含了一汪水,那眼分外黑,唇异样红,三皇子借着几分酒意,凑到了姚颜卿身边,一边为其把酒,一边道:“前些日子京里来了信,我瞧着你看了信后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难处不成?” 姚颜卿拿眼瞟着三皇子,唇角勾起,很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思。 “妇有长舌,唯厉之阶,殿下何时盘了发,臣竟不知?” 三皇子被姚颜卿讥讽了一番却也不恼,笑道:“我这是怕你府里有什么难为之事,你又鞭长莫及,我好歹也是皇子之尊,可叫我府上的人为你解围一二。” 姚颜卿略一拱手:“如此便谢过殿下的好意了,只不过,这桩事只怕殿下也难以为臣解围。” 三皇子长眉轻挑,面上大有不信的之态。 姚颜卿大笑出声,神采端得飞扬,一杯酒下肚后,似有讥讽的道:“事关姻缘之事,殿下如何为臣解围?” 三皇子一怔,想起以姚颜卿的年纪可不正是议亲之龄,当即心里泛了酸,说道:“莫不是福成姑妈为你寻了一桩良缘?” 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冷笑,许是因为吃多了酒,说出的话倒是少了几分谨慎。 “什么良缘,若有这样的好亲事,又如何能落到我的头上。”他想到三皇子一个多月前尚说自己寒了心,如今想来,真该寒心的应是自己才对,这可真是自己的好母亲,竟为一己之私如此算计于他。 三皇子见姚颜卿神情讥诮,心下微微一动,笑道:“我在京中的日子总比五郎长,若说哪家有适龄的女娘倒也了解说,我也可为你参详一下。” 姚颜卿眼波流转,瞧得三皇子呼吸一窒,手便紧紧的攥了下酒杯,以免自己失态,唐突了姚颜卿,他虽有心思,也几欲点明,可到底顾忌姚颜卿年纪尚小,唯恐自己道出心思后叫他就此避了去。 姚颜卿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细说起来,这人殿下怕是熟悉的好,与您也是沾亲带故。” 三皇子一怔,想到了 分卷阅读125 宫中尚有两位适龄的公主,莫不是福成姑妈想叫他尚主? “不想我与五郎还有舅兄之缘。”三皇子笑意微僵,以父皇对姚颜卿的喜爱,说不得他还真能做个驸马爷。 姚颜卿轻轻摇了摇手指,笑眯眯的道:“非也,非也,不过殿下所说却也相差不多。” 三皇子皱了下眉头,姚颜卿轻哼道:“圣人外祖家的女娘,说起来可不是要称呼您一声表哥。” 三皇子眉头拧的越发的紧了,说道:“祁家哪有什么女娘与你匹配。” 姚颜卿唇角泛着冷意:“殿下莫不是未曾听过抬庶为嫡的典故?” 三皇子面上露出温怒之色,斥道:“胡闹,祁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连个拿得出手的人物都没有,他家的女娘,莫说是庶出,便是嫡女又如何能与你匹配,福成姑妈莫不是糊涂了不成,怎能叫你修下这样的亲事。”未等姚颜卿开口,三皇子已道:“这事你且不用烦心,我明儿就修书与父皇,必不叫你吃了这样的大亏。” 三皇子如此行事,已在姚颜卿意料之中,他自知三皇子对他的心思,正因如此,才会直接道出自己的不满,使他帮着拦下这桩婚事,以免和祁家人扯上关系,而有圣人出面,他的亲事才不会叫福成长公主在动脑筋。 第91章 即使没有三皇子的私信,晋文帝也不会应允姚颜卿和祁家联姻,祁家虽是晋文帝的外家,然他对祁家的观感并不好,若不是看在祁太后的颜面上,晋文帝连承恩侯这个爵位也不想叫祁家人袭了,又怎肯让姚颜卿受了祁家的拖累。 祁太后万万不曾想到晋文帝会在这样的小事上驳了她的意思,她不由一怔,随即便想到了其中的缘故,无外乎是因为姚颜卿是姚修远的血脉罢了,祁太后只要想着姚修远虽死却还能影响晋文帝,便忍不住生怒,好在她还有所顾忌,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儿,把心头的怒火暂且压了下来,强牵出一抹笑来,说道:“那姚颜卿是福成的长子,与你大表哥家的四娘正是嫡嫡亲的表兄妹,两人成就一段姻缘,亲上加亲,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福成长公主亦不曾想到晋文帝会不应允,听祁太后说完,便附和道:“母后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皇兄您是不曾瞧见过大表哥家的姀娘,德容言功竟没有一处不好的,瞧着便叫人打从心里喜欢,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不是个好的,我岂能说给五郎。” 晋文帝淡淡一笑,呷了口茶,说道:“朕记得大表哥一房只有两个嫡女,一个早年就出嫁了,还是母后赐的婚,还有一个不过是个幼童,这四娘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福成长公主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柔声道:“皇兄记性可真好,这姀娘虽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可却是记在了嫡母的名下,教养自不必说,谁瞧了都要竖起大拇指,要我说,一般的嫡出小娘也未必能及得上她呢!” 晋文帝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冷斥道:“胡闹,五郎是你的长子,焉能配一个庶女,亏得你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福成长公主面露委屈之色,轻声道:“皇兄这话说的可冤枉死我了,姀娘是庶出不假,可既记在了嫡母的名下,与嫡出也是无异的,我瞧着那孩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都是顶顶好的,这才想着亲上加亲,再者,母后也瞧着这桩亲事及是适合。” “我知你喜欢那孩子,舍不得委屈了他,可祁家也不是外人,你幼时也是与你大表哥玩的极好的,怎如今连他家的女孩都瞧不上眼了?”祁太后轻轻一哼,眼底带了不悦之色。 晋文帝眉头皱了下,沉声道:“母后还是歇了这心思的,祁家是国戚,五郎是朝臣,万万没有凑成一对的必要,反倒是叫人说了闲话。” 祁太后听了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笑道:“说什么笑话?难不成祁家女还配不上他了?你若是我亲子,便该全了我的心思,如今倒为了一个外人百般羞辱你外家,这才真真是笑话一桩。” 祁太后自知她也没有多少年活头,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娘家了,偏生她那几个兄弟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下面的子侄资质也都有限,等她将来一去,谁又能护着这一家子,是以她见儿子待姚颜卿很是非比寻常,连连重用,虽知其中隐情,也忍下这份厌恶,叫姚颜卿和祁家绑在一处,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祁太后也有她的小心思,知晋文帝未必会同意,可这姚颜卿到底是福成长公主所出,做母亲的应下这桩婚事,他又能说出什么,故而便叫了福成长公主来商议,起初福成长公主自也是不愿意,一个庶出的女娘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可经不住祁太后一番哭诉,又保证等这桩亲事成了,为她那一双儿女讨个封号,“封号”二字可谓是扎进了福成长公主的心里最软的地方,让她如何能不松口,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人难以取舍,可一儿一女的分量总比一个儿子要重一些。 晋文帝眸子一冷,祁太后做了最为他厌恶的事,他此生最恨的便是有人要挟于他,哪怕这人是他的生母,对于他来说,这亦是一种冒犯,对帝王之尊的冒犯。 “朕若不同意,母后要如何?” 祁太后目光一冷,便道:“你这是要为了外人忤逆我不成?” 晋文帝唇边浮现冷笑:“儿子怎敢,母后既这般想与祁家来个亲上加亲,何必舍近求远,福成又不止是只有一子,朕瞧着阿英那孩子倒更适合与祁家亲上加亲,他长在京城,也常与祁家往来,小儿女青梅竹马,成了婚日子才能过的和美。” 福成长公主闻言一惊,忙摆着手道:“这可不适合,皇兄有所不知,我已叫高僧看过,四郎不适合过早成婚,若不然皇妹也不会到眼下还未曾给他相看。” 晋文帝笑了一声:“这有什么的,先订了亲,待过两年成婚也是一样的。” 祁太后脸色阴沉的厉害,祁家和女儿都是她的心肝肉,动了哪个她都心疼,况且杨士英又是她瞧着长大的,那才是嫡嫡亲的外孙,哪里能配一个庶女,她自会为他寻一个贵戚权门府上的女娘为妻,日后才能为助力。 “你存心想把我气死不成。”祁太后指着晋文帝的手直哆嗦,又是气恼又是心寒,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出息自然是出息的,九五之尊,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出息,可偏偏就是与她不是一条心,为了一个姚修远,多少年了,心里记恨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让她如何不感到寒心。 “母后。”福成长公主扶着祁太后的手臂,脸上满是忧色,看向晋文帝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指责之意。 晋文帝面色未变,淡淡一笑:“这话是怎么说的?母后为了外人如此指责儿子,岂不是叫人寒心。” “你的外家反倒成了外 分卷阅读126 人不成。”祁太后手在小几上重重一拍,眼角气的发红。 “您的亲外孙在您口中都是外人,您觉得祁家又是我什么人?”晋文帝轻轻反问道,语气冷的厉害。 福成长公主见两人已有撕破脸的迹象,心下惊骇非常,扶着祁太后手臂的手轻轻摇了摇,祁太后阖了眼眼,呼出了一口浊气,半响后,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兄长,你就这么一个嫡亲的舅舅,你却连照应一二都不肯吗?你就非要如此寒我的心,叫我日后死了也不能阖眼?”祁太后动情的说道,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晋文帝几乎想要冷笑,他这一生所爱之人也只有一个,却偏偏因他而死,难不成他死了便能阖上眼? “母后何必说这样的话,有朕在一日谁又能亏待了祁家不成?”晋文帝淡淡的说道。 “这话你说的便不嫌亏心不成?你扪心自问,自你登基后你大舅舅可曾沾了你半点光?那一家老老小小,哪个你又曾扶持过,反倒对一个外人百般提携。”祁太后几乎要指着晋文帝大声喝骂。 福成长公主眉头不经意皱了下,祁太后三番五次说姚颜卿是一个外人,叫她很是有些不悦。 晋文帝扶在扶手上的手捏了捏,讥笑一声:“母后这话可是有失公允了,五郎有出息是他自己的本事,若是祁家也能考一个状元出来,朕焉有不用之理。” 祁太后被这话咽了一下,脸色臊的通红,祁家的子孙若有这样的本事,她又何必这般谋算。 “罢了,我如今说一句话你便有百句在那等着,你是九五之尊,这天下人谁说的话你又能听的进去,我如今只问你,便是不肯叫姚颜卿娶了你大表哥家的四娘不成?”祁太后沉声问道。 晋文帝淡淡一笑:“母后,朕说了,既想亲上加亲,很不必舍近求远,朕亦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既大表哥家的是庶出,朕便瞧母后的面上赏她一个体面,封一个县主总是使得,娶进门皇妹脸上也有光。”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脸都要被臊红了,她乃圣人亲妹,她的儿子尚未有封号,祁家人反倒是越她上面去了,她那大表哥又有何功绩脸面能叫为女儿讨回一个封号,这哪里是叫她脸上有光,分明是打她的脸才是真。 “皇兄。”福成长公主轻声一唤,哭了出来,几近哀求的望着晋文帝。 为帝者哪个不是铁石心肠,福成长公主的眼泪又怎可能打动得了他的心,况且,对于这唯一的妹妹,他情感是极其复杂的,她既是自己的亲妹,又曾为姚修远的妻子,更为他诞下了一双儿女,她曾拥有过的情感是他这一生都在奢望的。 “怎么,皇妹不愿意让朕为阿英赐婚?”晋文帝眯着眼看着福成长公主,脸色隐晦莫名。 福成长公主心尖一颤,她是极怕自己的兄长的,随着他坐稳皇位,手握大权后,这种怕更加深入骨髓,让她不敢开口说一个“不”字,只因他不单单是她的兄长,更是掌握这所有人生杀大权的帝王。 福成长公主这种惶恐之态,似乎取悦了晋文帝,他大笑一声,道:“皇妹尽可安心,朕这两个外甥不论哪个朕都不会叫他们委屈了,既要为阿英赐婚,五郎为兄长,自不能落于他后,朕早已拟好了旨,只等五郎回京后便为他赐婚。” 福成长公主心揪了起来,低声道:“不知皇兄为阿卿赐哪家贵女为妻?” 晋文帝脸色略有得意之色:“恪顺王兄之女丹阳郡主,不知皇妹可满意这个儿媳人选?” 在恪顺王死后,晋文帝便动了这样的心思,以姚颜卿年纪也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他若赐婚高门贵女,虽对他有些助益,可也免不得纠缠到一些是非中,反倒不美,若低娶……晋文帝自是不愿姚修远留下的唯一血脉委屈至此,他仔细想来,丹阳郡主反倒是极为适合,一来身份贵重,二来无父无兄,在仕途上绝不会拖了后腿,亦能彰显他的仁厚之心。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身子顿时无力,扶着祁太后手臂的手不由松落,此时她才方觉可能是她害了两个儿子,一个娶了庶女,另一个娶了老女,她们哪个又能配得上她的儿子,她摇着头,嘴张了张,终究是不敢吐出一个“不”字来。 “看来皇妹是欢喜的说不出话来了。”晋文帝大笑一声,起身出了昌庆宫。 福成长公主瘫软在了祁太后身上,惊得她要连声唤人,福成长公主却在一瞬间握紧了她的手腕,咬牙道:“母后莫要节外生枝,惹皇兄不悦。” “你皇兄当真是一点情分都不顾了,怎能叫四郎娶了一个庶出为妻。”祁太后牙齿咬的吱吱作响,沉声道:“你且安心,我万不能让四郎吃了这个大亏,便拼了一条老命,也不能叫四郎受这样的委屈。” 祁太后实料想不到,晋文帝竟会作这样的赐婚,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来打她们母女的脸,她生养了他一场,竟不如一个男子在他心中来的重要,这哪里是什么母子之缘,分明是修下了一个孽缘才是,反倒是那姚颜卿那孽子,竟赐了丹阳为妻,让他占尽了好处,到底是自己生下的种,别人不知,她却是能窥出晋文帝的心思,不过是想给那孽障娶个贵女为妻抬高身份,又能叫恪顺王府府那偌大的家业要随着丹阳郡主的下嫁都落在姚颜卿身上罢了。 福成长公主握在祁太后腕子上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眼泪如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好半响,才低声道:“母后,绝不能叫四郎娶庶女为妻,不然他这一生可就毁了。” 祁太后拍着福成长公主的手,双目冰冷,慈和的嗓音中带着丝丝阴冷:“我儿放心,一个短命之人焉能嫁给四郎为妻。” 福成长公主一怔,瞬间明白了祁太后的意思,是啊!一个短命之人哪里有福气嫁给她的儿子,不是她这个做表姑母的无情,怪只怪她没有福分罢了。 第92章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姚颜卿算是占尽了两大喜事。 姚颜卿已然金榜题名,从豫州回来更是加官进禄,擢升为正四品御史中丞,兼侍读学士,不可谓不春风得意,有人屈指一算,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这位状元郎已从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成为了官场新贵,而他与同榜的榜眼和探花,却尚在翰林院做着打杂的活计,三人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对于姚颜卿这份运气,不少人眼红,便是圣人的亲儿子,也不曾这般得圣人重用,也不知这姚颜卿是拜了哪路神仙,竟叫圣人这般另眼相看,手上既有实权,又是圣人身边的近臣,既清又贵,这已不是“运道”二字可以概括的。 没等人眼红完,晋文帝又为其赐了婚,十月得丹阳郡主下嫁,旨意一出,莫说姚颜卿惊在当下,便是 分卷阅读127 朝臣们都摸不着头脑,私下琢磨着,圣人这是喜欢这位新出炉的姚中丞,还是厌恶呢?若说不喜,说实话,还真没有信,这若还是不喜,那朝中多半的大臣都得叫圣人厌恶透顶了,若是喜爱,京中这么多贵女,怎就择了丹阳郡主这么一位身份尴尬的老女下嫁,这事,真叫人捉摸不透,无怪说圣心难测呢! 姚颜卿这位未来的郡马爷满心惊疑的出了宫,若不是晋文帝那句,朕待你之心无异于子侄,万不可让朕失望,姚颜卿必要以为晋文帝是厌弃了他,才会将丹阳郡主下嫁。 三皇子比姚颜卿先出宫一步,等在了宫门外,见姚颜卿出来,便招手让他上车,姚颜卿迟疑一下,宫门外的侍卫都瞧着他,他自是不好驳了三皇子的颜面,便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三皇子探出身来,伸手一扯,便将姚颜卿拉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直奔临江胡同而去。 “这桩亲事你若不愿意,我有法子叫这亲做不成。”三皇子脸色阴沉的厉害,语气很是不善。 姚颜卿一怔,随即明白了三皇子的意思,当即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臣何曾说过不愿意娶丹阳郡主为妻,能得郡主下嫁,是臣之幸事。” 三皇子因姚颜卿这话,脸色越发的难看,冷笑道:“你想娶丹阳为妻?” 姚颜卿淡淡一笑:“为何不愿?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得圣人赐婚,这是臣的福气,亦是姚家的福气。” 三皇子牙龈紧咬,极尽讥讽的说道:“你姚家的福气谁人能赶上,先是得公主下嫁,如今又得郡主下嫁,如今可是要我恭贺你一句百年好合?” 姚颜卿脸色一冷,目光凶狠瞪着三皇子,三皇子则被这恶狠狠的目光吓了一跳,后悔自己的失言,嘴角阖动,好半响才道了句歉意之言。 姚颜卿冷笑连连:“殿下折煞臣了,臣如何敢当。” 三皇子长叹一声,态度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温声道:“我这是慌不择言了,你别与我恼,更不可赌气,我不是觉得你配不上皇家贵女,实是丹阳配不上你,你想想,她比你大了整三岁,性子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古怪,虽有郡主的身份,可她父亲却是废太子,你若真想娶妻,我叫……季氏,在京中为你仔细择一位贵女为妻可好?说起来季家也有合适的适龄的女娘,我记得皇子妃有一位堂妹正与你年龄相当,身份上也配得上你。” 姚颜卿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变得很是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他自晓得三皇子对他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无外乎瞧上了他这副皮囊罢了,人便是如何,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辈子他倒是验证了这句话,可这态度,姚颜卿实有不解,上辈子他起初亦是动过娶妻的念头,可刚一冒尖,便叫三皇子掐了下去,到如今,他尚且记得那时他恶狠狠的掐着自己的脖子,叫他歇了这念头的模样,这辈子,反倒有趣了,竟还想与他做了姻亲。 三皇子被姚颜卿瞧得有几分不自在,不由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他自不愿叫姚颜卿娶妻生子,他那番话,虽有哄人之嫌,可真到了姚颜卿非娶妻生子的时候,他宁愿亲自挑一位女娘与他,性子绵柔的总比丹阳那样烈性的好。 “臣觉得丹阳郡主甚好,是臣配不上郡主才是。”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眉头紧皱,道:“她可比你大了三岁。”三皇子虽不爱红颜爱蓝颜,可他也是男人,自是明白但凡男人都贪个鲜嫩,那丹阳郡主比姚颜卿大了三岁,待过了几年后可不就人老珠黄了。 姚颜卿轻轻挑眉,笑了起来:“殿下可见是未听过民间一句俗语,女大三,抱金砖,要臣说,大三岁总比小三岁的好,打理后院更叫人放心。” 三皇子眸子一沉,想起彻查恪顺王叔死因时姚颜卿对丹阳倒很有几分另眼相看的意思,不禁疑心他是否早已心悦丹阳,否则对这门亲事怎就这样心甘情愿,他平心而论,丹阳虽是老女,却也是难得的美人,能叫姚颜卿动了心倒也不甚奇怪。 三皇子越想脸色越是阴沉,等到了临江胡同,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未等姚颜卿拱手告退,他便先挑了帘子下来,大有继续长叹的架势,只可惜,姚颜卿却是没有这个闲时间陪他废话连篇,一下马车,他便叫人堵了个正着,来人正是丹阳郡主遣里的人,请姚颜卿过别庄相谈。 三皇子哪里想到丹阳郡主竟叫人上门相请,当即阴着脸,怒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家郡主是什么身份,皇室贵女不说做出一个表率,竟行事如此轻浮。” 那老妈妈倒是不惊不惧,很有几分从容之态,回道:“郡主如今失怙失持,如此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三皇子冷笑一声:“难不成皇家的人都死绝了不成,叫她一个女娘亲自出面相谈婚事。” 姚颜卿眼底带了几分不悦之色,实是三皇子这话失了风度,不管如何,也不能这般指责女儿家,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 “殿下若无事,臣便先随这位妈妈过别庄一趟。” 三皇子看着姚颜卿,又瞧了瞧那老妈妈,拧眉道:“正好我无事,随你一道过去瞧瞧。” 那老妈妈一怔,未曾料到三皇子会做不速之客,只是他身份贵重,她一个做奴才自不能拦着,便避让到了一旁,三皇子冷冷的瞧了她一眼,携了姚颜卿上了他府上的马车。 对于晋文帝的赐婚,恪顺王府的人都是满心的欢喜,以丹阳郡主的奶妈妈为首,接了圣旨便赶紧给菩萨上了三炷香,转身,便一脸喜意的与丹阳郡主的道:“这才叫后福呢!谁能想到圣人竟会给您赐婚,还寻了这么一位郡马爷,老天保佑,菩萨保佑,让您和郡马爷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才好。” 这奶妈妈柳氏是见过姚颜卿的,当时便觉得这位年纪不大的姚大人不管是模样还是气度都无一不好,就是年纪小了一些,若不然可不就是她家郡主的良配,谁知她不过是一想,如今竟圆满了。 丹阳郡主那张艳丽的容颜上却没有多少喜意,挥手屏退了屋内的小婢,与柳妈妈道:“妈妈不必如此欢喜,这桩亲事左右也是成不了的,我这样的身子,何必拖累了无辜的人。” 丹阳郡主幼时丧母,是这位柳妈妈一手拉扯大的,情分自是不同,她听了丹阳郡主的话,便道:“郡主说的什么话,您身份尊贵,能得了您下嫁,是郡马的福气,再者,有圣人赐婚,谁又敢抗旨不成,您只管安安心心的做新娘子便是了。” “妈妈。”丹阳郡主轻唤一声,摇了摇头:“您是知晓实情的,我这样的人只有孤苦一生这一条路可走。” 柳妈妈闻言红了眼圈,低声道:“可不能说这样的丧气话,等成了婚,您选个合心意的服侍郡马爷,生下一儿半女养在身边也是一样 分卷阅读128 的。” 丹阳郡主薄红的唇轻轻一扯,略显讥讽:“妈妈这话说的自己都未必尽信,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养的,又不曾奶过,又能有多少情分在,最后也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说不得最后还要瞧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反倒不如现在来的自在。” 柳妈妈轻轻一叹,劝道:“您可不能存着这样的想法,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老奴又能陪您多久,常话说的好,老来伴老来伴,总比孤苦无依的好,老奴瞧着那姚大人也不像是个没良心的,您为他操家持业,又有这么一大笔的陪嫁,他必会领您的情,善待于您的。” 丹阳郡主嘴角勾着冷笑,让她将来瞧着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奢求所谓的良心,倒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更来得自在。 第93章 这是姚颜卿第二次到这别庄来,上一次因追查恪顺王之死,来去匆匆,倒未曾仔细打量过,今日细细一瞧,这庄子内楼阁台榭相连,叠石花草相抱,竟似一副精美绝伦的画卷。 小丫鬟引着姚颜卿与三皇子进了内堂,柳妈妈早早的候在了那,见了三皇子不由一怔,似没有想到还有这位不速之客,随后忙上前见了礼,脸上带了几分歉意,邀姚颜卿到花园相谈。 三皇子闻言眉头一皱,便出声斥道:“这是哪来的规矩,还要不要一点尊贵体面了,我看你家郡主是越发的胡闹了。” 柳妈妈想要分辨,可见三皇子阴沉的脸色,溜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用眼瞧着姚颜卿,带了几分哀求之色。 姚颜卿略有不赞同的看了三皇子一眼,笑道:“还劳烦妈妈带路。” 柳妈妈眼底露了笑来,忙摆着手道:“不敢当大人一句劳烦。”说罢,引着要邀请去了花园凉亭。 这别庄的凉亭建在宽阔荡漾的水面,四面环水,一眼望过去便可叫人看见四方来者,姚颜卿被引到了后院,便由着一个俏丽的小丫鬟带路去往了凉亭。 丹阳郡主已然等在了亭内,身边跟着两个很有几分姿色的小丫鬟服侍着,姚颜卿脚步略有一顿,才迈步进了亭子,拱手见礼道:“臣姚颜卿见过郡主。” “姚大人。”丹阳郡主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她抬手随意一指对面的石座:“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我若记得不错,这已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郡主好记性。”姚颜卿微微一笑。 丹阳郡主红唇勾了勾:“不是我记性好,实是姚大人叫人过目难忘。”她笑了一声,叫身后的小丫鬟过去斟茶。 那小丫鬟确实生的一副好颜色,粉面桃花,水蛇腰,待斟茶送到姚颜卿手上的时候,微微抬眸冲他一笑,姚颜卿嘴角勾了下,惹得她粉嫩的俏脸一红,只觉得他这眼要把人的三魂七魄勾去一半。 丹阳郡主似没有注意到那小丫鬟的失态,挥手叫两人一同下了去,端着盖碗,丝毫没有避讳的细细打量着姚颜卿,不羞不怯,半响后,呷了一口清茶,叹道:“姚大人果然生的一副好相貌,霞明玉映,龙章凤姿,我若是倒退十年,瞧见你这样的美貌郎君必也如小丫鬟一般被勾去了三魂七魄,心肝怦怦直跳。” 听丹阳郡主这般老气横秋的语气,姚颜卿不禁哑然失笑,道:“郡主赞誉实愧不敢当。” “今日贸然请姚大人过来,我亦知此举有些冒失。”丹阳郡主淡声说道,声音如珠翠相撞,又脆又冷。 姚颜卿轻轻摇头,说道:“郡主有事不妨直说,若臣能做到必不推脱。” 丹阳郡主微垂着眼,轻轻的开了口:“姚大人对圣人赐婚一事可有什么想法?” 姚颜卿未料丹阳郡主会直言这桩婚事,又见她芙蓉面上并无半分羞怯之色,眼底闪过了然之色,说道:“郡主身份尊贵,以臣之出身,实难以郡主匹配。” 丹阳郡主暗赞姚颜卿实在是个聪明人,她尚未开口,他便给出了一个台阶。 “不是姚大人之过,是我配不上姚大人才对,实不相瞒,我虽为女子之身,却身有暗疾,实不能叫大人传延宗族。”丹阳郡主淡淡的说道,提及自身隐疾,也并未叫她神色有变。 姚颜卿先是一怔,随即面浮尴尬之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丹阳郡主亦知她这话叫人难以做答,未等姚颜卿开口,便又道:“虽圣人赐婚在前,可我有亦有自知之明,绝不会拖累了大人,今日邀大人过府相谈此事,一来,是把实情告知大人,二来,是想由大人为我在圣人面前言说此事,让圣人收回旨意,以免耽误了大人日后的良缘。” 姚颜卿沉默了下来,半响后,面有沉色,轻声道:“事关郡主闺誉,臣便是再无担当也不会以此来行退婚之事,郡主若不愿下嫁于臣,臣明日可进宫在圣人面前请罪,若圣人宣召郡主进宫,郡主自可说臣有隐疾,故而无法迎娶郡主。” 丹阳郡主一怔,芙蓉面上终有了变化,姚颜卿这番话,她自不会相信,只当姚颜卿有君子之风,故而才宁愿让自己背负恶名。 “姚大人实不必如此,我之过怎可让大人承担,反倒坏了大人的名声。”丹阳郡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她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本无婚嫁之心,又何必连累了旁人,坏了他人的名声。 姚颜卿一笑,道:“却也不是一力承担,不过是实话罢了,若没有圣人赐婚,臣其实并无娶妻生子之心。” 丹阳郡主惊疑的看着姚颜卿,好半响,眼底闪过了然之色,心下想到了三皇子待他非同寻常的态度,只觉得自己猜中了实情,若果真如此,她倒可与他做一对虚假凤凰,也免得有人再打恪顺王府家业的主意。 姚颜卿见丹阳郡主沉默不语,反倒是一笑:“郡主大可宽心,明日臣便进宫告罪。” 丹阳郡主却是摇了摇头,犹豫了半响,说道:“姚大人此言可当真?” 姚颜卿虽不解丹阳郡主缘何由此一问,却回道:“自是当真。” 丹阳郡主薄唇微微一抿,正色道:“若姚大人不嫌弃我有隐疾,我愿为大人操家持业,便是大人日后终有一悔,我亦会为大人纳个出身书香门第的良妾绵延子嗣。” 姚颜卿被丹阳郡主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怔,不由问道:“郡主这是何意?” 丹阳郡主红唇轻勾:“大人应知我父王只有我一女,恪顺王府偌大的家业唯我一人继承,我本想着这一生青灯古佛为伴,可身怀宝藏,怕也难得清静,刚听大人所言,若为实,我想着大人若愿意,你我两人不妨做一对虚假凤凰,彼此也有个遮掩。”丹阳郡主在“遮掩”二字上加重了几分语气,看向姚颜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深意。 姚颜卿虽是听出丹阳郡主语气中的变化,只是他这样的聪明人也一时难解丹阳郡主目中的 分卷阅读129 深意,两道远山似的长眉不由皱了起来。 丹阳郡主端着盖碗呷了一口冷掉的茶,抬眸瞧向姚颜卿,轻声道:“大人不必有所疑,我句句都出自真心,日后婚事也决不会叫大人在三皇子面前为难,若三皇子不喜,我亦可称病继续住在别庄。” 姚颜卿这才明白丹阳郡主那两道深意的目光由来,脸色顿时一变,声音沉了几分:“郡主是有所误会了。” 丹阳郡主把盖碗撂下,微微一笑:“我听丫鬟说,适才是三皇子陪着大人一道过来的,是我思虑不周,竟怠慢了贵客。” 姚颜卿拢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来:“郡主当真是误解了臣与三皇子的关系。” 丹阳郡主轻轻挑眉,似在掂量着姚颜卿话中的真假,半响后,芙蓉面上绽出一抹笑来:“姚大人的话我信,只是三皇子却不是无意,我虽不在外走动,可三皇子何等性子也略知一二,他若无心,可不会待大人如此伏低做小,当日大人来我别庄,亦是三皇子为伴,他却是处处行事以大人为先。” “郡主说笑了,三皇子身份何其尊贵,臣怎敢不敬。”姚颜卿淡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的水生花卉上。 丹阳郡主单手托着下颚,听说姚颜卿语中的冷淡之色,便转了话音儿,道:“还有七月,我与大人便做一家人,虽不能有夫妻之实,却也有夫妻之名,自是荣辱与共,有些话,我便直言不讳了。” 姚颜卿目光收回,轻声道:“郡主直言即可,若郡主不嫌弃,亦可随家人唤臣一声五郎。” 丹阳郡主微微点头:“说起来你我也是表姐弟,五郎亦无需自称为臣,倒显得生分了。” 姚颜卿笑应一声,便听丹阳郡主道:“我虽不在外走动,可也略知一些外事,便劝你一句,虽福成姑妈为你生母,却不可过多走动,以免受了定远侯府的牵连。” 姚颜卿心中一动,他自知丹阳郡主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宣德门前的登闻鼓便大男人都没有几个敢敲响,她一介女子却有如此胆量,却是叫人钦佩。 “不知郡主此言怎讲?”姚颜卿面上不显,却有几分试探之意。 丹阳郡主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京中但凡有爵之家,如今请封的折子大多皆被压了下来,我曾听父亲说起过,定远侯为嫡长子请封的折子递了三次,圣人亦不曾松口,便是定远侯与福成姑妈所生的那双儿女,如今亦无所封赏,可见圣人厌弃之心甚重,如此局面之下,福成姑妈焉能不想叫亲子取而代之,眼下你虽只是朝中新贵,可以你的年龄,不出十年未是朝中重臣,到那日,她焉能让你袖手旁观。” 姚颜卿不想丹阳郡主竟把事看得如此透彻,不由笑了起来,拱手道:“原在豫州有人赞一位夫人为女中诸葛,依我之见,表姐才可当此赞誉。”一个“我”字,一句“表姐”,已道出姚颜卿的亲近之意。 丹阳郡主笑了一声:“我算什么女中诸葛,不过是听父王多说了几句罢了,便是我今日不说,以你之聪慧怕也能思量明白,今日不过是多一句嘴罢……”了字尚未出口,丹阳郡主黑如深潭的眸子染上了几分别样的笑意,红唇轻轻一勾:“五郎且回头瞧瞧,有人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呢!” 姚颜卿回头望去,不远处的水桥上三皇子负手而立,眼角有凛冽的寒光,俊美的脸庞虽叫人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可那双凤目深处却是难掩肃杀之色。 三皇子见姚颜卿望过来,便迈步向他走来,步伐沉稳,嘴角勾着,那笑却叫人打从心底发冷。 姚颜卿起身迎了一步,拱手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三皇子冷笑一声,他过来好半天了,他倒是和丹阳相谈甚欢,竟连一点察觉都没有,可见父皇这婚赐的甚合他的心意。 “可是我府上的下人慢待三堂兄了?”丹阳郡主不疾不徐的起身,与姚颜卿并立在一处。 三皇子看向丹阳郡主的目光毫不掩饰其厌恶之情,说出的话更是毫不留情面。 “你与五郎虽有父皇赐婚,可你也该顾及身份,尚在孝期便不顾脸面邀他前来,传扬出去你怕没脸见人,我还怕牵连了五郎的名声。” 姚颜卿闻言便沉下了脸色,声音一冷:“殿下还请慎言的好,郡主不管怎么说都是您的堂妹。” 丹阳郡主打量着三皇子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兴味之色,她忽儿的展颜一笑,挽上了姚颜卿的手臂,含笑道:“无妨,五郎不知三堂兄的性子,他对女儿家惯来都是如此。” 姚颜卿身子不由一僵,目光在丹阳郡主缠在自己手臂上那只手扫了一眼。 三皇子阴冷的眸子盯在丹阳郡主那只手上,那手甚美,肌理细腻,骨肉匀停,可他却想把这只手折断,让这手的主人再不敢乱碰不该碰触的人。 丹阳郡主忽然觉得身子一冷,三皇子盯着她的目光实在过于冰冷,让她丝毫不怀疑下一瞬他会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头颈分离。 松开挽着姚颜卿手臂的手,她已能确定三皇子的心思,自不会自寻死路,只不过……丹阳郡主冷哼一声,拿眸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三皇子,冷笑一声:“三堂兄日后还是待我客气一些的好,日后说不得有一日你还需朝我敬一杯茶才是过了明路。” 三皇子一怔,瞧着丹阳郡主广袖一甩,翩然而去,不由皱眉看向姚颜卿,沉声道:“她说的什么胡话,刚刚她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姚颜卿忍不住扶额一叹,心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不可轻易得罪,三哥之鉴诚不欺我。 第94章 三皇子回府后,看见季氏方明白丹阳郡主话中的意思,当下怒极反笑,这哪还像一个皇室贵女,便是野山之地的村妇也说不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季氏见三皇子回来,也不叫小丫鬟上前伺候,反倒是叫了小厮进来服侍,待三皇子换了一身常服后,才懒洋洋的招呼道:“殿下可曾用过晚膳?若不曾,我叫人煮碗热汤面端上来。” 三皇子摆了下手:“不用了。” 季氏手肘支在宽倚的扶手上,借力支正了身子,含笑问道:“殿下可是在姚大人府上用过了?要我说,殿下合该请了姚大人过府招待一番才是,您可没少在他府里蹭饭呢!” 三皇子脸一黑,手上的盖碗朝桌几上一掷,起身便要走。 季氏倒是不急不恼,笑眯眯的开了口:“听说今儿一早父皇为姚大人赐了婚,那丹阳郡主可真是个美人,我虽未曾见过姚大人,可听殿下之言也知是个难得俊美的小郎君,和丹阳郡主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三皇子重新坐了回来,口中溢出一声轻哼,叫丫鬟重新上了茶来,呷了几口后,似不经意般的问道:“你也得了消息?” 分卷阅读130 季氏掩口一笑:“这样大的事哪个府上能不晓得,就是没想到父皇会把丹阳郡主下嫁给姚大人。” 三皇子冷笑一声:“下嫁?一个老女罢了,也配。” 季氏眼珠子一转,这话听着可真酸,不由笑出声来:“您可是丹阳郡主的堂兄,怎么也跟着人云亦云,什么老女,要我说,这样的年纪才好呢!知道疼惜人,姚大人年纪小,可不正是需要人照顾。” 三皇子冷眼瞧着季氏,讥讽道:“你这是觉得父皇这桩亲事赐的好?” 季氏笑意略收了些,挥手让身边的服侍的人退下,才笑道:“我觉得好不好有什么用,姚大人喜欢才要紧。” 三皇子语气甚冷:“一个老女便是有几分姿色,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季氏瞧着他脸色阴的吓人,不敢在笑了,清咳一声,把笑意压了下去,才附和道:“殿下说的也有些道理,丹阳郡主到底比姚大人大了三岁,其实不甚匹配。” 三皇子轻哼一声,脸色渐渐转好,季氏松了一口气,用手抚着胸口,便听三皇子问道:“你觉得大三岁就不般配了?” 季氏抬头瞧三皇子又沉得厉害,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其中的因由,忍不住打量起了三皇子来,平心而论,她这位夫婿是生的一副好相貌,或者他们兄弟就没有几个生的差的,便连一天暴躁的像个熊瞎子似的大皇子都生的英武非常,她虽未曾见过三皇子口中那位姚大人,可想也知必然生的一副难得的好相貌,起码不比那个杨士英相差多少,若不然也不会入了他的眼,且那位姚大人又是那般年少,想来与三皇子站在一处,年龄上的差距是会有些明显。 “这个就要看是谁了,像我们女人年过三十便像落败的花,哪里还能入得了眼,男人嘛!三十而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三皇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微微点了下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季氏拿眼窥着三皇子,她与他是结发夫妻,相伴也有十年,自是能揣摩他心思一二,早年瞧着他对定远侯府的四郎君很有几分上心,可打去年起,反倒不见那位上门了,倒是他整日不着家,她起初还当是那个杨士英勾了他的魂,谁知竟是他转了心思,也不知那个姚大人到底生的何种相貌性情,才能叫三皇子这样上心,连那个小表弟都抛在了一旁。 “瞧我,竟顾着说话,倒把一件紧要的事给忘记了。”季氏“哎呦”一声,击掌一笑:“福成姑妈递了帖子来,说殿下若得空,且过定远侯府走一遭。” 三皇子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慢悠悠的道:“可说有什么事?” 季氏掩口一笑,眸子中带了几分不以为然,口中却是柔柔的道:“想来是为了表弟那桩亲事,父皇先前不是给表弟赐了婚嘛!就是祁家长房那个四娘子,我估摸着是因为这桩亲事。” 三皇子轻轻挑眉:“父皇何时赐的婚?我怎不知?” 季氏面上浮现几分惊讶之色,轻声道:“殿下怎忘记了,您从豫州回来当日我便与您提了这事,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竟赐了这么一桩婚事,我听说那位四娘子可是庶出,虽说记在了嫡母的名下,可到底还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与表弟做亲总归是不大适合。” 三皇子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色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并不关心这桩亲事。 季氏挑眼瞧了他,心下越发肯定杨士英已是昨日黄花了,或者说,连昨日黄花都称不上,毕竟两人也没有个首尾。 “殿下可要抽空走一遭?”季氏温声问道。 三皇子淡淡的道:“如今领着户部的差事,哪里有什么时间,日后在说吧!” 季氏应了一声,暗下撇了撇嘴,没有时间是假,不想趟这浑水才是真。 “既如此,那福成姑妈再差人来,我便叫人打发了。”季氏轻声说道,把手上的盖碗一撂,见三皇子略一点头,又笑道:“我娘家嫂子今日来府里了,给我带了十来匹南边来的料子,有几匹颜色倒不大适合妇人穿,我想着殿下明儿个沐休,不如趁此机会把料子送到姚大人府上,若不然,您下次被他留饭,我可不敢让您吃了呢!” 三皇子唇角勾了起来:“让你费心了,正好开春了,换了新裳也该换套头面才是,明儿叫了人来你挑几个花样,多打几样也无妨。” 季氏眯着眼一笑:“听说姚大人兄长的铺子就在了南头,样子都是新式的。” 三皇子轻“嗯”一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暗下来,便起了身离开,季氏已是见怪不怪,自打她生了嫡子,两人不说同房,便是夜里宿在一处都不曾有过。 季氏起身送了三皇子出去,等不见了人影,才转身回了屋,叫了管事妈妈来吩咐道:“把今儿得了料子,挑湖绿,宝蓝,黄栌三色装起来,另在挑三样鲜嫩些的颜色,一道装起来,分作两份,一道交给唐冲,明儿带去姚家。”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又听季氏吩咐道:“定远侯府再来帖子,唔,便连福成长公主使了人来也一样,便说我不在府中,问起殿下,只管说在户部就是了,若没有什么正经事不用在特意回禀了。”交代完,季氏才打发了管事妈妈退了下去。 季氏大丫鬟流宛站在她身后,伸着纤巧的手捏着肩颈,轻轻的开口道:“福成长公主连着三天都使了人来,殿下若没有过去走一遭,只怕那位四郎君要亲自登门相请了,您这样打发了他府上的人,殿下知晓了怕是该不悦了。” 季氏轻哼一声,眼睛微微阖着,带了几分讥诮意味的笑道:“如今可不比往日了,殿下的魂都叫那位姚大人勾走了,他便是亲自登门,也是徒劳无功。”说完,季氏轻笑一声,眼睛睁了开,嘲弄道:“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这不就玩脱了,殿下什么性子,最是执拗不过了,早些年他仗着表兄弟的情分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殿下一时受了蒙蔽,让他得意了几时,如今殿下心里有了人,他那几分情分可就一文不值了。” 流宛笑道:“奴婢瞧着那位也是太猖狂了些,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季氏笑了一声:“文不成武不就,若不是福成长公主肚子里爬出来的,谁又能高看他一眼。” 流宛附和道:“可不是,说来也怪,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前头那位便极得圣心,后头这位,如今连个封赏都没有。” 季氏红唇轻轻一撇:“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不假,可却不是一个人播的种,那位姚大人生父可是弱冠之龄便连中三元,定远侯如何能及,若没有老定远侯,如今定远侯府的牌匾还能不能挂着都是未知。” “奴婢瞧着,殿下待那位姚大人可比杨四郎君更上心的样子。”流宛小心翼翼的说道。 季氏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虽 分卷阅读131 未见那位姚大人,可只瞧他能蟾宫折桂便知不是杨士英能及得上的,你瞧当初殿下待杨士英上心的时候,也不见他追着杨士英转,如今你再瞧瞧,恨不得在姚府安了家,便知两人高下了,不过……” “不过什么?”流宛适时的接了口。 季氏笑眯眯的拉了她手,等她过了身前轻轻拍了拍,笑道:“不过只怕是殿下有意,姚郎无情。”说罢,季氏轻轻笑了起来。 流宛嗔道:“殿下这样喜欢那位姚大人,您还笑得出来。” 季氏轻轻挑眉,眼波流转,笑道:“殿下喜欢什么人总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喜欢小郎君总比小娘子来的好,免得闹得府里乱糟糟的,你瞧着大皇子府上,莺莺燕燕好不热闹,烦心的可不就是大皇子妃,哪里比得上咱们府里清静。”男人嘛!就是吃了灵丹妙药也是生不出孩子的,她又有何可担心的。 季氏觉得自己命甚好,她家世是一等一的好,又有嫡子傍身,王妃之位坐的甚稳,几十年后等三皇子一去,她的儿子袭了爵,她便是府里的老封君,日子过的自是逍遥自在,这前几十年,托了三皇子的福,叫她不用如一般女子一般与府里莺莺燕燕争斗个不休,日子悠闲的紧,要她说,她还真宁愿三皇子是个断袖,也不想如大皇子妃一般,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争风吃醋,端得失了体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觉得,耽美文中,也不要随意贬低女性人物,尤其是女作者写文,作为耽美文出现的女性角色,可能有些时候不是那么讨喜,但是我觉得也有她的可爱之处,丹阳郡主能让大家喜欢,真的特别高兴 第95章 华娘当然曾设想过姚颜卿会一位什么样的妻子,或美貌,或贤惠,她出身书香门第或官宦之后,但华娘清楚的知道姚家门第有限,姚颜卿并不能娶一位真正的贵女为妻,是以华娘简直不敢自己的耳朵,她难掩惊讶的望着姚颜卿,眼睛轻轻的眨了眨,好半响才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说圣人为你赐婚了?是一位郡主?一个真正的皇家贵女?” 姚颜卿微微点了下头,笑道:“圣人赐十月完婚,还得劳烦五姐为我操持了。” 华娘喜不自胜,忙道:“你我姐弟哪里用劳烦一说,我是巴不得为你操持呢!只是我能力有限,只怕有哪处处事不周慢待了郡主,依我说还是给广陵递个信,请了大伯母或二伯母来京。”说道这,华娘便催促着姚颜卿,道:“你赶紧写了信回去,这样的大喜事可得让祖母欢喜欢喜。” 姚颜卿笑道:“我已写了信让人送往了广陵,就是怕两位伯母未必能得空来京,府里也有大大小小不少的事,怕是离不了人。” 华娘轻叹一声,倘若生母能指望得上,又何必劳烦两位伯母。 “旁的先不论,这宅子总是该重新修缮的,郡主喜欢什么花草都得移植过来,填漆刷粉亦是少不了的,好在眼下正是开春,适合施工,若不然怕是该怠慢郡主了。” 姚颜卿如今身上担的差事重,还真腾不出空来操持这些,好在姚四郎也在京中,可为他分担了去。 “明个儿我差了人去郡主那细细问下,若没有格外的要求,一切五姐拿主意就是了。” 华娘抿嘴笑道:“是该仔细问问,我想着把昆玉轩和逸兴居打通,这样院子也大一些,免得等郡主嫁进来,院子里搁不下那么多服侍的人。” 姚颜卿笑道:“还是五姐想的周到。” 华娘眼睛一弯,笑了起来:“等四哥回来,让他帮着寻一下工匠,聘礼如今也该备下了,长辈备下是长辈的心意,你也该拿出自己的诚意了,宁多了也不能少了,免得让人笑了你去。”华娘想了想,道:“我陪嫁里有一匣子红宝石,还是二伯母当年给我的,正好能打一套头面,明个儿我叫了铺子上的师傅来,让他们描了富贵吉祥的新花样,正好讨个吉利。” 姚颜卿哪里能用她的嫁妆,忙道:“五姐不用准备这些,大伯年年都给咱们这一房分红,有银子什么买不到,哪里还用动你的嫁妆。” 华娘笑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是给我未来弟媳备下的,又不是与你的。”说完,华娘笑意微微一敛,一抹愁绪涌上眼底,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低声道:“这些外物都不是打紧的事,母亲那总是要知会一声,若不然面子可能过的去,也叫人瞧了笑话呢!便是郡主那,怕也觉得难堪。” 姚颜卿早想到这一层了,不管如何福成长公主都是他的生母,做儿子的成婚断然没有做生母的不出面的道理,便是他是再不愿与她扯上关系,这件事却是越不过她去,只是……姚颜卿眸子一沉,想着在豫州时徐太傅给他递来的信,他宁愿叫人说他是非,也不愿有这样一个生母。 “丹阳郡主最是明事理不过了,断不会在这事为难于我。”姚颜卿淡声说道。 华娘知道姚颜卿的心结,换做谁有这样一位生母都不免感到心寒,可一个“孝”字大如天,压下来谁又能受得住,况且,朝堂上是非多,保不准就有人以此来弹劾他。 “我知你怎么想的,可到底是咱们生母,平素里没有往来也就罢了,面上情总要做的,大婚之日若她未到场,不知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你如今这般得圣人亲睐,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华娘温声说道。 姚颜卿何曾不懂这样的道理,可想着福成长公主所做的事,心便一冷,连面上情都不想顾及。 华娘抬眸瞧着姚颜卿微冷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道:“刚没敢与你说,一早母亲便使了人来,让你过府一趟,你从豫州回来,一直连面都没露,怕是有些不妥。” 姚颜卿脸色一沉,眸子越发冷了,口中溢出一声冷笑:“五姐莫不是以为咱们这位好母亲是念着我吧!” 华娘轻轻一叹,她是傻了一些,可也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 “你惯来是个有主意的,这事你自己思量着办吧!”华娘轻声道。 姚颜卿见她低着头,拨弄着腕子上的镯子,心下不禁起了疑,口中随意的应了一声,待回了书房后,叫人唤来了香冬来。 香冬素来极怕姚颜卿,进了门福身见了礼,唤了声“郎君”,便低着头,只露出尖尖的下颚来。 姚颜卿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眼角眉梢透着几分冷意,好半响后,他支起身子,淡淡的开了口:“你是五姐身边第一得意人,平素里她有什么事也绝不会瞒着你,我瞧着她好似有了心事,你可知道是因什么事?” 在姚颜卿面前香冬决计不敢扯谎,低声道:“回郎君的话,今儿一大早定远侯府来了人,是长公主殿下使来的人,说是请郎君过府一趟,娘子说郎君尚未归家,不知几 分卷阅读132 时才能回来,今儿怕是过不去了,让来人留下话,到时候她转告郎君,不想那人没有留下话,反倒是说了失了尊重的话,娘子听了心下便存了事。” 姚颜卿眼中带着冷笑,沉声道:“说了什么。” 香冬拿眼小心翼翼的窥着姚颜卿,目光相交的瞬间,心头一寒,忙低了下头,小声道:“说是让娘子劝着郎君一些,您虽在朝为官,可到底年纪小,又是男子,想事必没有那般细致,您与殿下是嫡嫡亲的母子,若是生分了,叫外头瞧着也不像个样子,知道的是您忙于公务,一时顾不上孝敬生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因为……因为……”后面的话,香冬实不敢学与姚颜卿听了。 姚颜卿眸子一沉,冷声喝道:“因为什么?” 香冬眼圈一红,颤颤惊惊的回道:“因为娘子和离的事,怨恨上了殿下。” “放他娘的狗屁。”姚颜卿咬牙骂了一声,握着古玉的手紧了又紧,他是文官,素来最注重“体面”二字,如今这般失态说出这样一句粗话来,可见其怒意。 香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颤着,头几乎要贴在地面。 “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必叫五姐出面,只管叫府里的管事妈妈打发了她们便是。”姚颜卿沉声吩咐道,抬手一挥。 香冬应了一声,起身后退了下去,刚出屋子,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心头一颤,脚步的步伐便加快了几分。 姚颜卿是个文人,自不会作出主动打杀上门这样失了体面的事,他是文官,自有文官的手段,次日早朝,他便参了定远侯长子杨国纪一本,痛斥杨国纪放任手下强抢民女,为害百姓。 杨国纪任致果副尉,七品小官,若不是其父是定远侯,只怕站在太和殿上的朝臣多不知此人是谁。 姚颜卿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在他口中杨国纪已于畜生无甚区别,他常伴在晋文帝身边,最常叫人想起的便是他侍读学士的身份,又因他不曾主动弹劾过朝中官员,倒叫不少人忽略了他身上还担着御史的差事,如今他乍一开口,便叫百官明白了何为一鸣惊人。 有不少人拿眼打量着姚颜卿,琢磨着他这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圣人授意,他才拿杨国纪开了刀,毕竟定远侯府和他还是有着一层不浅的关系,说起来,礼法上姚颜卿还得称呼定远侯一声父亲,杨国纪更是他的继兄,他这是要竖立铁面无私的官声? 定远侯上朝从不发言,他尚有几分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不为晋文帝所喜,故而在朝堂上只装聋作哑,可眼下,由不得他在闭目塞听了,当即站出一步,倒不为长子喊冤,只一味告罪,痛诉自己教子不严。 晋文帝对于姚颜卿会参杨国纪一本颇有些意外,面上却是不显,等定远侯出来告罪后,才淡淡的道不是他之过,只是对于杨国纪却未曾放过,当即下令撤其职位,令他在家闭门思过。 定远侯当真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姚颜卿,竟叫他拿长子开刀,早朝一散,他略迟了一步,有意等姚颜卿出来,姚颜卿迈步慢悠悠的步子,伸手虚扶着徐太傅,低声与他说着话,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姚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定远侯甚是客气的开了口。 徐太傅拍了拍了姚颜卿的手,先一步走了。 姚颜卿淡淡的笑着:“侯爷是武将,我是文臣,走的太近怕是不合时宜。” 定远侯皱了下眉头,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道:“敢问姚大人,定远侯府可是有得罪之处?” 姚颜卿轻笑一声,清朗的声线中透出丝丝阴冷:“有没有得罪之处,侯爷且回去问问昨日上门的老妈妈便一清二楚了。” 第96章 定远侯回府时一身寒气让人退避三舍,避让到一旁的下人几乎都能听见他的磨牙声。 邱妈妈远远的见定远侯一身寒气席卷而来,心下不由一惊,忙让小丫鬟进去通报,她则快步迎了下去,若换做往日,定远侯必会给福成长公主身边服侍的老人几分体面,可今日却是伸手一挡,险些把邱妈妈推了个跟头。 邱妈妈脸色一变,稳住身子后,寒恻恻的看向了一旁避让到墙角的小丫鬟,冷声道:“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多嘴,仔细着你们的皮肉。”说完,脚步一抬,追进了院子里。 福成长公主歪在美人榻上,手上打着一把流苏扇,漫不经意的摇着,见定远侯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仅仅是撩了一下眼皮,红唇轻轻一勾,漫不经心的说道:“今儿可是出奇了,怎么这么早就归了家。” 定远侯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一撩衣袍,大马金刀的坐在宽倚上,冷声道:“你昨日使了人去临江胡同那边?” 福成长公主打着扇的手一顿,身子略正了正,抬头看向定远侯,道;“是又怎么了?我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还不能叫来府里了?”福成长公主心下略有几分稀奇,往日里可不曾见他过问过这些事。 定远侯冷笑一声:“怎么了?今儿早朝你那好儿子可是参了大郎一本,直接把人参回了家来。” 福成长公主一怔,之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嗤:“阿卿是御史,且会无缘无故就参大郎一本,许是大郎自己做错了事呢!” 定远侯脸色阴沉,闻言便冷声道:“你使去的婆子若不曾得罪他,他且会如此行事,你当我说的是无稽之言不曾?” 福成长公主支起身子,扬声唤了邱妈妈进来,吩咐她去寻那婆子问话,之后道:“若真是那婆子说了不中听的话,侯爷只管打杀便是了。” 定远侯手狠狠在桌几上一拍,怒道:“我打杀一个婆子又有何用,如今府里是什么光景你还没有数吗?无缘无故去招惹他做什么,如今可好,连累了大郎不说,你脸上又有光不曾。” 福成长公主当即冷笑一声:“大郎,大郎,你口口声声只管你与前头那位生的,何曾管过四郎,我这般做都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不曾?还不是为了四郎,为了府里,难不成就瞧着四郎娶一个庶女进门?如今阿卿在皇兄面前得脸,我喊了他来商量一二又有何错?我倒是想脸上有光,只可惜,你们府里又有谁在皇兄面前给我挣脸了。” 定远侯握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深呼一口气,才道:“四郎的事是谁的错?” 福成长公主眼眶一红,咬牙道:“你的意思是都是我错了?我若知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又怎会进宫去。” 定远侯沉声一叹,手会乱的挥了一下,道:“你且清醒清醒吧!圣人若还念及兄妹之情,这些年怎会叫四郎一身白衣,又怎会做下这样一桩亲事,现如今,这婚事只能咬牙认了,莫要再生出其它事端来了。” 福成长公主冷冷一笑:“这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左右你也 分卷阅读133 没有把四郎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邱妈妈归来时已过了近半个时辰,进屋后便把事与福成长公主学了,要她说,那婆子也是忒猖狂了一些,打量五娘子好性,竟敢口出狂言,也难怪叫五郎君迁怒到侯府上。 福成长公主脸色阴沉,冷声道:“这样奴大欺主的东西留有何用,只管打杀了便是。” 邱妈妈应了一声,微躬着身退了出去。 定远侯浓眉紧锁,冷声道:“如今可知大郎是受了谁的牵连了吧!” 福成长公主嘴角一撇:“便是奴才说话不中听,得罪了阿卿,他也不至于因这话便拿大郎开刀,要我说,还是大郎自己哪里做的不妥,若不然便是参他一本,难不成就会革了职?有因才有果,阿卿是御史中丞,本就是风闻奏事。” 事已至此,定远侯懒得与福成长公主在争辩这些,只嘱咐道:“亲母子尚有隔夜仇,他虽是你生,却不是你养,你若一味仗着母子情分行事,我瞧着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说完,定远侯一抖袍角,起身走了。 福成长公主轻嗤一声,懒洋洋的唤了人进来,邱妈妈领着小丫鬟走了进来,就听福成长公主轻描淡写的问道:“可处置干净了?” 邱妈妈回道:“二十杖下去,人便没了气。” 福成长公主轻“嗯”一声,眼也未抬,哼道:“不长眼的东西,略抬举几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得我来给她擦屁股。” 邱妈妈等丫鬟放好果茶后,挥手让她们下去,才赔笑道:“五郎君气性是大了些,可母子间哪里有隔夜仇,要我说,那杨妈妈五娘子也未曾瞧见过,五郎君保不准以为是侯府的下人,这才动了怒。” 福成长公主轻轻一叹:“虽是我生的,可到底不曾养在我身边,他这性子还真叫我摸不透,他生父性子温文雅致,也不知他是随了谁。” “少年郎,性子桀骜一些也是有的。”邱妈妈轻声说道。 福成长公主歪了下头,眼底带了几分深思之色,说道:“阿卿参了大郎一本,你觉得可是因为一个奴才?还是为了打我的脸?” 邱妈妈沉吟了片刻,说道:“老奴猜不出五郎君的想法,不过要说打您的脸倒也不会,说不得是为了四郎君也未可知,大郎君被参下去,便更无袭爵的希望了。” 福成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淡声道:“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背后说自己儿子不是,不过他与四郎哪有什么兄弟情分,你瞧着自打他进了京,我若不使人唤他来,他可曾主动登过门。” 邱妈妈不好应这话,低头没有作声,幸而福成长公主也没指望能从她口中得了什么宽慰人的话,话音儿一转,便道:“四郎的婚事订在七月,眼瞧了日子越发的近了,可不能再等下去了。” 邱妈妈脸色沉了沉,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事可要与祁家通个信?” 福成长公主摇了摇头:“不必,过了明路更容易生出事端来。”说完,福成长公主起了身,吩咐道:“让人备马车,阿卿既不肯上门,唯有我这做母亲的亲自走一遭了。” 福成长公主不是不知姀娘一死,晋文帝必会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可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担此风险,虽明知此举会让晋文帝不悦,可却也是必行之事,只不过,她终究需要有人为她在晋文帝面前美言几句,三皇子和姚颜卿无疑就是上好的人选。 不得不说,福成长公主登门的时间选的极是恰当,她与三皇子前后脚进的门,此时姚颜卿正在正堂待客,他挑眉瞧着三皇子,这位还是第一次不曾空手上门,眼睛在料子上漫不经心的一扫,南边的新式样,他三哥刚刚使了人送来。 三皇子见姚颜卿瞧着料子,只当他喜欢,便笑道:“南边新送来的料子,这几个颜色倒是与你相称,另有三匹是给表妹裁春裳的。” 姚颜卿略拱手道了谢,叫人把料子抬了下去,呷了口茶后,方道:“殿下来不会是为了送几匹料子吧?”姚颜卿性子多疑,不得不疑心他是知晓早朝的事来,来为定远侯府探探口风。 三皇子今日沐休,倒还真不晓得姚颜卿参了定远侯长子一本的事,他笑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另一桩紧要的事要与你。”三皇子倒不曾卖了关子,直接道:“前几个月我曾与你提及关于我三表弟的事,你可还记得?” 姚颜卿想了想,道:“记得曾听殿下说起过,江阳范家。” 三皇子笑着点了点头:“今儿一早正巧接到了大姨母的来信,三表弟已从沔洲动身来京赴任,担的正是京都府尹一职,因身边没有人照料,如今一双儿女送往了江阳老家,由大姨母照料着,说起来,这也是大姨母的意思,想着等表弟娶了新媳过门,有了子嗣后再把一双儿女送来京城。” 姚颜卿心下略有一动,只这般听三皇子说,他那位大姨母倒是个通晓人情的,就是不知道他这位表弟是什么性子。 “人说后母难为,怕有些不大合适。”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闻言便道:“我那表弟比我小了二岁,因成婚早,儿女也不是稚龄,一个老大七岁,老二五岁,都是董事的孩子,这点你只管放心,至于我那表弟,人品更是不用说,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已是正四品,将来给表妹讨个诰命且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姚颜卿轻轻哼了声:“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现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官身,五姐可没有高攀了他。” 三皇子闻言便笑了起来:“这个是自然,以表妹的品貌,便是许个公侯门第的郎君也是使得的,若这桩婚事真成了,还是三表弟高攀了表妹。” 姚颜卿唇角略勾,露出了一抹笑来。 第97章 福成长公主的不请自来,实叫三皇子有些意外,他不由看向了姚颜卿,眼底带了几分疑色,只是未等他开口询问,姚颜卿唇中已溢出一声冷笑。 三皇子眼中带了几分深思之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福成姑妈挑了这样的时辰过来,想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姚颜卿轻嗤一声,倒也知晓她既亲自登门,今日是避不开了,挥手让罗鑫前去相迎,他则一掸袍角,不疾不徐的问道:“殿下可是暂避一时?” 三皇子轻轻的摇了摇头,笑道:“倒也不用,说不得福成姑妈有什么难事,我在这反倒能帮你挡了去。” 福成长公主一只脚刚刚迈入,姚颜卿才起了身,看似恭敬,实则轻慢的拱了拱手,淡声道:“臣姚颜卿见过殿下,不知殿下迎门,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福成长公主笑了起来,嗔道:“你这孩子,与我还这般多礼,且不是生分了。”说完,眸子一扫,难掩眼中的惊疑之色:“三郎怎么在此了?可是来与阿卿商讨朝事?” 三皇子笑 分卷阅读134 道:“姑妈却是猜错了,因与五郎第一遭见便觉得投缘,便常走动了一些,正巧今儿我沐休,府里又得了几匹南边来的新料子,我送过来了。” 福成长公主掩口笑道:“昨日四郎还念叨起了你,说你许久都未曾来府里走动了,也不知是忙些什么,我也正奇怪呢!前些日子可给你下了三次帖子,你倒好,连面都未露,季氏倒说你整日忙的不着家,原来是来阿卿这了。” 三皇子眉尖一动,笑道:“今儿也是赶了巧,若不是沐休,怕也不得空过来了。” 福成长公主抿嘴笑着,伸手朝着三皇子的方向轻轻一点:“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护上了,果然是夫妻恩爱,难怪大郎前些日子送上门的侍妾都叫你转送给了二郎。”福成长公主口中的大郎与二郎,自不是定远侯府的郎君,可是三皇子的两位兄长。 三皇子干笑一声,忙看了姚颜卿一眼,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口中道:“姑妈说笑了,不过是几个歌姬,我素来又不爱听曲,送给二哥反倒适合。” 福成长公主轻笑一声:“你这性子,难为你能与阿卿相处到一块,他平日里最喜欢听个曲看了戏了,前些年我还特意挑了个班子送到了广陵。” 三皇子闻言看向了姚颜卿,他倒不知他还有这样的嗜好。 姚颜卿淡淡一笑:“那时少年不知事,后来二伯父因这事还特意训斥了臣一番,说是玩物丧志。” 福成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一顿,嘴角勾了下,道:“你二伯父说的倒也无错,不过闲暇时间总是该松快松快。”说罢,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今儿过来是为了那婆子的事,也不知薛妈妈是怎么办事的,竟挑了这么个不开眼的东西过来传话,我原是想着喊你过来,把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与你交代清楚,谁知闹了这样的事,偏生你孩子又是个气性大的,我若不亲自上门与你解释一番,只怕你会怪上我。” “殿下说笑了,臣怎敢生出怨怼之心。”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福成长公主嗔怪的道:“听听,说这话便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不等姚颜卿回话,福成长公主又道:“当年你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我一直给你留着,原想着等你及冠后再交到你的手上,可如今也不必了,眼瞧着你都要成亲了,这东西我也不必为你收着了。” 姚颜卿看向了福成长公主,心中忍不住冷笑,且不提这话是真是假,上辈子他及冠后可不曾收到了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 姚颜卿太过透彻锐利,好似能穿透人心,面对这样的目光,福成长公主忍不住避了开,清咳一声后,方道:“原你父亲那些年也留了一些东西,虽说不多,也有五六箱子,其中有一些书画,还有一些玉器,我叫人整理了出来,你明日若得空便过来取就是了,另外我这些年也为你存了一些东西,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不管是真是假,由福成长公主送出的东西,姚颜卿都不会接手,一个弄不好,便与定远侯府牵扯上了关系,知道的是他生父留了东西与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前脚参了定远侯长子一本,后脚府上就以福成长公主的名字送了礼与他,到时,他就是满身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父亲去时并不知有我的存在,想来这东西也是给殿下留的念想,殿下实不必给臣,至于您存的东西,更无此必要,不瞒殿下说,祖母和两个伯母早已为臣存了许多东西,如今怕是已运往了京城。”姚颜卿唇角一扯,轻声说道。 福成长公主叹了一声,眼眶隐隐泛了红,温声道:“旁的不说,我为你存的是我这做母亲的心意,你若不收,且不是真与我生分了?我知你心中怨我,可我有什么法子呢!你父亲只留下你这么一个血脉,我如何忍心夺人子嗣,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今日我若不说,怕是母子情份就要断了,你祖母因你父亲之事险些跟着去了,幸好有了你,这才挺了过来,我若在把你夺了去,且不是要了你祖母的命。”说罢,泪就流了下来。 福成长公主的泪并不能打动姚颜卿,再多的感情,也经不住消磨,他淡淡的看了一眼福成长公主,道:“殿下的东西理应留给府上的四郎君。” 福成长公主身子一颤,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顾不得失态,捂着脸哭出了声来,她是真伤心了,亲母子,何至于生分的连个远亲都不如。 “你就这样恨我不成?我若早知如此,断然不会把你留在姚家。”福成长公主哽咽道,拿着帕子拭了拭挂在脸颊上的泪珠,道:“你扪心自问,你虽不曾养在我身边,可我又曾亏待了你去吗?哪一年不是往广陵一船船的送东西与你,便是现如今,你这般得皇兄亲睐,难道不是因为你是皇兄嫡亲的外甥吗?你便是不认我这个母亲,可血缘关系岂是说断就能断的。”福成长公主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极有道理,他便是不曾养在自己的身份,可她依然惠泽于他。 姚颜卿闻言怒极反笑,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殿下之言,臣不敢苟同,臣那时虽年纪小,尚记得二伯母每年年节都打点一船的东西送往京城,再者,说句不敬之言,圣人的外甥不知几何,若说嫡亲的外甥,您府上的四郎君何尝不是,臣有今日,实不能说是受了殿下的恩惠。”姚颜卿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是蕴含雷霆,锋芒必显。 三皇子呷着茶,不经意的拿眼瞄着福成长公主的脸色,心下微微一叹,这话说的虽不好听,可却是实言,五郎能有今日,实与福成姑妈没有半点干系,他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也发现父皇对福成姑妈并无多少的兄妹之情,甚至,隐隐有些厌恶之感,若不然,她与定远侯所生的一双儿女也不会至今都没有封赏。 福成长公主因姚颜卿这番话脸上变得异常难看,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带了七分厉色紧紧的盯在了姚颜卿的身上,目光中的冷意似一柄利剑。 “我是你的母亲,你认与不认都不能否定你我之间的关系。” 姚颜卿唇角勾了勾,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他声音冷淡而冰冷:“您可听过生而不养,不如鸟兽这句话。” 福成长公主因这话动了怒,手狠狠的拍在了桌几上,喝声道:“放肆。” 姚颜卿未露慌色,反倒是一笑,不疾不徐的道:“您不必如此动怒,便是亲母子也讲究一个缘分,臣与您并无母子之缘,实不必强求。” 姚颜卿已是厌恶透了福成长公主的算计,哪怕会被御史参上一本,他亦要失破脸,彻底断了这母子的名分。 福成长公主抬手指着姚颜卿,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头“嗡”的一声,眼睛一花,身子便栽在了椅子中。 “五郎……”三皇子见福成长公主被姚颜卿一番话气的要背过气去,不由轻喝一 分卷阅读135 声,到底是他的生母,真在他的府上出了事,他难逃干系,少不得要被参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姚颜卿略抬了下手,阻止了三皇子接下来的话,又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福成长公主用手抚着胸口,好半响,才用一种悲痛的口吻道:“华娘的婚事,是我思虑不周,才叫她受了委屈,可我自问待你没有半点的不慈,便是与四郎比起来,慈爱之心亦只多不少,你如今竟如此说,岂不是让我寒心?便是要与我断了母子缘分,你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若不然,我便是有一日到了地下也难以安眠。”说着,福成长公主泪便滚落下来。 姚颜卿却好似听了一场笑话般大笑起来,半响后,笑声才渐渐止住,淡淡的说道:“殿下应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98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里又有真正的秘密可言。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不由一怔,惊疑不定的望向姚颜卿,脸上的泪珠滚滚而落而不自知。 “你可是听信了什么闲话?”好半响,福成长公主才试探般的开了口。 姚颜卿淡淡一笑,反问道:“殿下觉得臣听信了什么闲话?” 福成长公主嘴唇动了动,面上勉强维持的镇定之色再也绷不住,甚至有些狼狈的收回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只微低着头,说道:“你怕是因我想为你求娶祁家女娘的事怨恨上了我吧!” 福成长公主问出这话,心中反而大定,她掏出娟帕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你必是觉得我偏了心,才会想为你娶一个庶女为妻,可你仔细想想,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长子,我焉能不为你打算一二,姀娘虽是庶出不假,可却是记在了嫡母的名下,你只瞧她是庶出,怎就不想想她的出身,能与承恩侯做亲难道不比你娶丹阳一个失怙失持的孤女更为有益?” 姚颜卿轻笑一声,带了几分讥讽之意:“如此,臣反倒是要多谢殿下的美意了?只可惜,臣比不得您府上四郎君的福气,倒与祁家没有姻亲的缘分。” 福成长公主眉头皱了一下,温声道:“你到底家世单薄,更需要岳家扶持,承恩侯府是你外祖母的娘家,与你沾亲带故,唯有这样的岳家才会真心扶持你,更会在母后那为你多方美言。” “殿下怕是弄错了一件事,我能有今日全凭圣人的提拔,与旁人并不相干,至于太后她老人家,殿下莫不是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姚颜卿冷笑一声:“您口中承恩侯府,除了承恩侯外,其它的人看见我也需执下官之礼,我倒不知这样一门亲事于我有何益处。”说完,姚颜卿脸上扯出一抹笑来:“您所谓的好意,显然更适合杨四郎君,毕竟日后能袭定远侯爵位的是他的长子,而非幼子。” 福成长公主眸色一冷,她这一生被人顶撞的次数一双手都数的过来,而今日姚颜卿却次数顶撞于她。 “你不必拿这话来诛我的心,我好心为你,你只觉得我有害你之心,我多说也是无益,只是我是你的生母,自不会与你一般计较,总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福成长公主沉声说道。 姚颜卿一双桃花眼中闪出寒芒,冷笑道:“殿下既已说了多说无益,何必又在此浪费口舌。” 三皇子见姚颜卿口舌犀利,丝毫不给福成长公主留情面,生怕福成长公主气性上来,闹得彼此脸上无光不说,最后坏的还是姚颜卿的名声,忙道:“五郎这嘴惯来就是不饶人的,姑妈且莫与他一般见识,之前您不是说寻我有事吗?正好今日我也得空,我陪您回府细谈。”说罢,扬声唤了人传话给定远侯府的人,让他们把马车驾来。 三皇子是常来姚家的,府里的下人听他声便知来者是谁,便是养的看门狗,离老远闻到他身上的味都摇着尾巴叫嚷起来,是以他一吩咐,便有下人应了。 福成长公主挺直了身板,把要来扶她的丫鬟的手挡了开,深深的望了姚颜卿一眼,才在三皇子的搀扶下离开。 三皇子再回姚家时天色已暗,刚一进门,就与罗鑫道:“你家郎君在哪处呢?” 罗鑫回道:“郎君在昆玉轩的书房呢!殿下可用了晚膳?若不曾,小的让厨房给您置办几个菜送过去。” 三皇子摆了摆手:“已用过了。”说完,也不用人引路,直接就朝着昆玉轩的方向走去。 姚颜卿到底是个读书人,不说手不释卷,闲暇时间也会抽出多半个时辰来看书。 三皇子抬手在门上轻轻一叩,姚颜卿只当是丫鬟送茶点来,便道了一声:“进。” “天色都暗了,怎么这个时辰还看书?仔细伤了眼睛。”三皇子见他歪在软塌上,手执书卷,很有些不赞同的说道。 姚颜卿明眸一瞟,执在手上的书便放了下来,起身未等拱手见礼,三皇子一个健步上前,托出他的手臂,笑道:“说了不知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多礼。” 姚颜卿嘴角略勾,扬声唤人上茶,顺势收回手臂,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三皇子端着新沏的茶象征似的呷了一口,随后口中溢出一声轻叹,目光很有些复杂的望着姚颜卿,说道:“姑妈说什么只管随她去就是了,何必这般撕破了脸去,到底是你的生母,福成姑妈若在皇祖母面前提了一句,她纵然有千般错处,也都成了你的不是。” 姚颜卿冷笑一声:“殿下却是说错了,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太后娘娘又能拿臣如何呢!但凡她在圣人面前说的上话,承恩侯也不会赋闲在家多年,祁家儿郎也不会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到底是父皇生母,她但凡开了口,不看僧面看佛面,父皇他老人家也是不好做。”三皇子轻声说道。 姚颜卿唇角一弯,不以为然的道:“又能如何呢!左右不怪是罚几个月的俸禄罢了。” 三皇子眉头略皱,道:“俸禄是小,可一个不孝的名头传出,到底是惹人非议,你才为官多久,传出这样的名声可又好听。” 姚颜卿轻嗤一声:“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名声受损亦比缠了满身是非的好。” 三皇子长眉一挑,笑了起来:“我竟不知你还能掐会算,如何知就会有是非缠身了?” 姚颜卿轻哼一声,语气微冷的说道:“圣人为杨四郎赐婚的事殿下莫不是不知?”说着,他挑眼看着三皇子,摸着下巴,神情古怪,音调拖长:“怕是不会吧!您嫡亲的表弟呢!臣记得您对他惯来是极其上心的。” 三皇子叫姚颜卿的话咽了一下,清咳一声后,笑道:“什么上心不上心的,原不过是见他年纪小提点一二,如今他也是要成亲的人了,自不用我再多嘴了。”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勾了勾唇角 分卷阅读136 :“有道是先成家后立业,日后他的前程少不得要殿下提携一二了。” 三皇子品着这话,虽听着像是讥讽之意,可也乐得自作多情,只当是酸话。 “胡说了不是,四表弟有父有母的,哪里用我这个做表哥的提携。” 姚颜卿听了这话,心里大定,他心眼素来不大,福成长公主再三的算计于他,他岂能不记恨,只是如今也用不着他出马,只瞧着杨士英那桩亲事,已是叫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姚颜卿深知福成长公主的性子,这桩婚事她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一旦她有所行动,便给了晋文帝拿定远侯府开刀的理由,这个前提是,三皇子不会在此事上横插一手。 “要臣说,圣人赐婚,便是指了山野村女为妻也得恭着敬着,若是心生怨怼,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叫好事便坏事,对圣人岂不是大不敬,追究下来,谁又与好果子吃。”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他这是给三皇子提个醒呢!免得他出手坏了事。 三皇子似笑非笑的睨着姚颜卿,伸手在他执壶的手背上轻轻一拍,笑道:“五郎当我心中没个成算不成?” 姚颜卿笑道:“殿下与杨四郎姑表至亲,一时心软也是有的。” 三皇子唇角一勾,反问道:“难不成我与五郎就不是表兄弟了?你我也相交多时,我断然没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说罢,语音儿微顿一下,提点姚颜卿道:“虽说定远侯不足为惧,可定远侯府到底也是经年的世家,身后盘根错节,你参了他长子一本,他焉能不记恨于你,原还有福成姑妈这层关系在,他行事前且会顾及一二,如今你给了福成姑妈这样大的难堪,他行事怕不会再有顾虑了,虽不能在大事上为难了你,可在小事上下些绊子却也不是难事。” 姚颜卿显然有些意外三皇子会这般说,他轻笑一声,不以为然的道:“圣人之心但凡有些成算的心中都有数,能为定远侯府出头的不过皆是些跳梁小丑罢了,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姚颜卿口中说的轻描淡写,实则心中已然警惕,在他参了定远侯长子一本后,这仇便是结下了,他两世为人,可不是为了叫别人把他踩在脚下,恰恰相反,是别人要成为他的踏脚石。 “若没有完全把握,绝不可妄动,像定远侯府这样的人家,若不能一击毙命,他必要倾尽全力反咬你一口。”三皇子轻声说道,又怕姚颜卿是嘴硬心软,慎重的嘱咐了一句:“心慈手软乃是大忌。” 姚颜卿微微一笑,他又岂是心慈手软之辈。 第99章 祁家大宅的西侧院的厢房里,一个生的俊眉修眼的美妇人歪坐在榻上,神情难掩得意之色,她伸手指着案几上大开的雕花木匣子,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南边那位在得意又如何,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也不如我儿有出息,瞧瞧,这都是福成长公主着人送来的,说你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很该打扮起来,等下月天更暖了,便要接你过定远侯府去住上几日呢!” 说话这美妇人是祁家长子的姨娘郑氏,她虽不是二八年华的美娇娘,可其娇媚风韵却不是寻常女娘可比,是以倒也颇受宠爱,若不然也不能在大少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生了一双儿女。 “姨娘可慎言些吧!传到母亲的耳中,又该生出事来。”姀娘柔声说道,粉俏秀美的脸微微一红。 郑姨娘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角:“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你这婚事可是圣人钦赐,又托了太后娘娘的福,赏了你县主的出身,在这府里可是独一份,谁也越不过你去,甭说是那几个庶出的,便是嫡出,瞧见了你也是要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 姀娘娇唇微抿,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口中却道:“虽说规矩不可废,可到底是自家姐妹,哪里需讲究这么多呢!姨娘也需谨慎些才好,免得落人口舌,说咱们的骨头太轻,架子拿的又大呢!” 郑姨娘摩挲着姀娘秀美的小脸,一脸爱怜之色,笑道:“那也是旁人心里嫉恨才会说那样的闲话,理她们作甚,你只管安心备嫁就是了,福成长公主是你的表姑母,你和四郎君又是打小就相识,能嫁到定远侯府是你的福气,这是谁也羡慕不来的。” 姀娘红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探身从匣子中拿了一支珠花在鬓间比了比,其自得之色难掩。 “因你这桩亲事做的好,你父亲昨日还特意与我说给你备下的嫁妆又添了三成,我细细一数,也就大娘子的嫁妆能和你比肩了。”郑姨娘温声说道,越说越是得意,谁能想到她的姀娘有这样大的福分呢! 姀娘闻言眼底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随后轻轻一叹,道:“母亲怕是该不悦了。” 郑姨娘挥了下手上的帕子,笑道:“不悦又能如何,谁让你是最有出息的呢!说不得日后一大家子都要指望着你帮衬呢!” “姨娘说的什么话,堂堂侯府哪里还用我来帮衬。”姀娘嗔声说道。 郑姨娘轻哼一声:“你又哪里知道,大郎君是烂泥扶不上墙,等太后娘娘一去,在圣人面前可是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若不然太后娘娘也不会给府里做下这样一门亲事,为的不就是将来福成长公主能为府里在圣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嘛!” 姀娘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唇瓣轻咬,半响后,起身关紧了窗子,反身坐回郑姨娘的身边,轻声与道:“姨娘,你可有听说过皇后娘娘原是想给我和福成长公主的长子赐婚?” 郑姨娘被这话唬了一跳,忙捂住姀娘的嘴,低声道:“你打哪听来的胡话,可不好乱说,没得惹了一身腥。” 姀娘拿下郑姨娘的手,细声细气的说道:“前日大姐姐回来,说了一些酸话。” 郑姨娘冷哼一声:“这是见不得你好呢!想给你身上泼一些脏水,最好搅的你和四郎君失了和,她心里才如愿,这话你可万万信不得。”说完,郑姨娘郑重的嘱咐道:“你且记仔细了,等嫁过去断然不可提福成长公主和前头那位生的长子,免得招你太婆婆不悦。” 姀娘一笑,道:“这我还能不清楚嘛!姨娘自管放心就是了。” 郑姨娘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温声道:“福成长公主还送了一些燕窝来,说是让你好好滋补滋补,等过了门也好有精力帮她理些事,我已吩咐了小厨房,每晚都熬上一碗送你房里来,你且记得吃,莫要辜负了福成长公主的一番心意。” 姀娘轻声应了,却不知,这燕窝乃是一道催命符,福成长公主焉能允许一个庶女嫁入定远侯府,成为她儿子的正妻。 祁姀死了,死在了万物生长的季节,她像是未开已败落的花,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结束了生命。 消息传来的时候,姚颜卿正与晋文帝对弈,他棋艺并不算上层,至少在三皇子看来 分卷阅读137 ,已见败相,只是他倒是不疾不徐,慢悠悠的落下一子,晋文帝一笑,他手执黑子,往棋秤上一落,已叫姚颜卿无力回天。 “你这棋艺不如你父亲多矣。”晋文帝摇头说道,带了几分感慨之色。 姚颜卿笑道:“臣于此道素来不大精通。” 晋文帝笑道:“你性子跳脱,让你专研此道才是为难你了。”说完,叫三皇子坐下与他对弈。 姚颜卿让了座与他,三皇子刚一落座,梁佶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脸上略显得有些凝重。 晋文帝轻轻挑眉,问道:“出了何事?” 梁佶回道:“回圣人的话,安固县主没了。” “谁?”晋文帝早就忘了他曾册封过这么一位县主,莫说是这样半路出家的,便是正经的郡主县主,能叫他记起的也是少之又少。 梁佶小心的回道:“是祁家四娘子,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和定远侯府四郎君订了亲的。” 晋文帝这才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这消息打哪来的?” 姚颜卿微垂着眸子,眼底带着一抹深思之色,听梁佶说道:“冯大人传来的消息,怎么死的眼下还不清楚。” 冯百川,姚颜卿眼底闪过了然之色,与三皇子的目光交接一瞬,又各自移开。 晋文帝冷笑一声:“这倒蹊跷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还是朕封的县主,都能死的这般蹊跷。” 三皇子早已起身立在一侧,闻言道:“这事是有些古怪,虽说祁家四娘子算不得正经皇亲国戚,可也是您御封的县主,死因总要查个清楚才好。”三皇子一时间倒未曾往福成长公主的身上联想,这是许多男人的通病,都以为女人不足为惧,却忘了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当然要查个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朕御封的县主都敢下手。”晋文帝沉声喝道,却已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姚颜卿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镇定,望着晋文帝幽深阴冷的眸子,却觉得一抹挥之不去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漫延开。 “三郎,你且先给你皇祖母报个信,然后过祁家瞧瞧。”晋文帝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沉声吩咐道。 三皇子应了一声,看了姚颜卿一眼后,才退了下去,晋文帝则抬手随意一指他下手处的坐墩,问道:“祁家这桩怪事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姚颜卿坐下回话道:“臣想着这桩事是透着异像,许是有什么隐情也说不一样。”姚颜卿谨慎的说道。 晋文帝冷笑一声,眸中厉光一闪:“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隐情。” 姚颜卿虽知晋文帝有除定远侯之心,可却也不敢肯定是否会借着这桩事为由,哪怕他有七分把握,也不敢去赌那余下的三分,是以,斟酌了一下,才道:“臣以为可能与内宅有些关联,那祁家四娘子本是庶出,因圣人抬举叫她一跃成了姐妹间一等得意人,想她小小年纪,因一时得意失了分寸,言语上冒失些也有可能,说不得正是因此得罪了人,这招来了横祸。” 晋文帝见姚颜卿用了“横祸”二字,眼底带了几分赞许之色,说道:“你想的也无错,可寻常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又有几个有胆子敢下死手的,便是有这个胆子,叫人无声无息的没了,这样的手段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能有的。” 晋文帝已几近明示祁姀之死不是内宅手笔,姚颜卿这样的聪明人,自是领会了他的意思,忙道:“是臣思虑不周。” “算不得思虑不周,想她一个小娘子,又能与何人结下这样的深仇大恨,已至此丢了性命。”晋文帝眼底浮着冷笑。 姚颜卿实不敢顺着晋文帝的话往下说,福成长公主是他生母,他虽不甚在意名声,可在圣人面前直言其生母有嫌疑下手杀害亲子的未婚妻子,他只怕要被众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为官者,名声可有瑕疵,可若背上人伦之恶名,头上这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晋文帝看向姚颜卿,冷哼一声:“在朕面前还有何顾虑不成?” 姚颜卿从坐墩上起身,跪地请罪。 晋文帝没好气的让他起了身,说道:“你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些,朕待你之心不比待三郎几个差,怎舍得让你背负骂名,这事你暂且不用插手,只把朕的意思传与三郎知晓便是了。”说完,挥了下手,叫姚颜卿退了下去。 第1oo章 祁家眼下正是大乱,昨个还好端端的人,一夜之间说没便没了,若是寻常的庶女也就罢了,偏偏没的这位是圣人钦封的县主,又是福成长公主未来的儿媳,若没有一个交代,府里也就不必抬起头做人了。 郑姨娘扑在姀娘没有声息的身体上,哭喊声不休,口中叫骂着:“你们这些坏了心肝的恶毒东西,偏见得我们母女好,到底害死了我的姀娘,姀娘,我的儿,我可怜的孩子,你死的冤呀!我的儿,你便是做了鬼也不能放过这些害了你的命的人。” 郑姨娘又哭又骂,实不像个样子,尤其是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几个姨娘躲在墙角边上,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大少夫人曲氏顿时发了威,冷喝一声:“还不把郑姨娘给我拉下去,就由着她再这发疯不成?” 郑姨娘哪里肯如了曲氏的意,死死的握着姀娘冰冷的手不肯松开,曲氏倒是厉害的,上前拎着郑姨娘的前襟,一嘴巴抽了过去,冷声道:“给你醒醒脑,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那孽障也得不了好。” 郑姨娘听了这话一惊,恶从心中起,竟一头朝着曲氏撞了过去,口中喊道:“你害死了我的姀娘,我也不活了,我们母子都随着姀娘一道去了,也算如了你的意。” 曲氏身边的婆子见状,忙伸手一挡,把郑姨娘推了一个跟头,曲氏也动了怒,厉声道:“可见真是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你们都瞧着做什么,还不把这疯妇给我拖下去。” 曲氏在府里素有威望,当下又上来四个婆子,也不管是否会开罪了郑姨娘,直接拖着人就拉了下去,离得远了,依稀还能听见郑姨娘的叫骂声。 “府里刚出了这桩晦气事,你们一个个的也别个我寻不自在的,左右家庙里也不缺你们一口饭吃。”曲氏瞧着躲在墙角处看戏的几个姨娘,冷声喝道,之后留着她身边的老嬷嬷主事,她则先去婆母商量一个对策。 曲氏前脚离了院子,三皇子便进了门,承恩侯亲自相迎,把人迎进了正堂,又命人上来茶,他虽是晋文帝的亲舅舅,可也不敢在三皇子面前摆出舅公的身份来,言语之间反倒是倍加讨好。 三皇子呷了一口茶,沉声道:“父皇听了安固县主的死讯,特命我来一查,舅公也不必在此陪着,只叫个人陪我去安固县主的院子走 分卷阅读138 一遭便是了。” 承恩侯也不敢问晋文帝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只苦笑两声,道:“是臣那孙女无福,竟害了急病去了。” 三皇子眸光一闪,问道:“侯爷可是找仵作验过了?还是问过了太医?害的什么病竟能叫人一夜之间就没了?要我说,只怕此病非彼病,是遭小人暗算才叫安固县主不明不白的去了。” 不管有与没有,承恩侯府都断然不能传出这样的恶名来,是以承恩侯听了三皇子这番话一惊,忙道:“虽未找人验过,可臣敢保证,府里断然不会有行此恶毒之事的人。” 三皇子淡淡的道;“有没有不是舅公说得准的,总要等人验过方知,我已派人叫了仵作前来,一会便可见分晓。” “是,殿下说的是。”承恩侯虚声应了,心下像有鼓在敲,七上八下的,叫人心焦的很。 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新任的京都府尹范正之便带了人来,先客气的与三皇子和承恩侯见了礼,之后便带着人去了后院,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带了仵作前来回话,安固县主哪里是得了急病走的,分明是中了毒。 承恩侯一听这话,身子便一歪,险些栽了过去,等稳住身子后,急声道:“这怎么可能,你可验清楚了?我那孙女面相上可没有一点中毒的征兆。” 没等那仵作回话,范正之已是不悦的开了口:“侯爷是怀疑本官的判断不成?这毒药亦分三六九等,安固县主所中之毒乃是秘药,绝非寻常人家可有。” “这……这……”承恩侯有些无措的看向了三皇子,眼圈一红,便道:“还请殿下为我可怜的孙女做主,还她一个公道。”承恩侯虽不善政事,可也绝非蠢货,在三皇子登门后,便明白这桩事怕是难以掩下了。 三皇子淡声道:“舅公不必如此,便是你不说,我亦会查明真凶。” 承恩侯老泪众横:“都是我持家不严之过,竟叫府里出了此等坏了心肝的恶奴。”说完,承恩侯几近哀求的望向了三皇子,府里闹出了人命来,若是奴才谋害总比主子下手脸面上要好看些。 三皇子淡淡一笑:却不接这话,反倒说:“既是毒杀,少不得就要得罪舅公一二了,还劳烦舅公叫人请了内宅女眷前来问话。” 承恩侯听这话,便明白三皇子不肯把这事轻轻放下了,苦笑一声,点了下头,扬声唤了人去请承恩侯夫人过来。 姚颜卿来时,三皇子正与承恩侯夫人问话,却不想这妇人实难打交道,只垂泪不语,多问上几句人身边便一晃,大有晕过去的架势。 姚颜卿被引进门时,正听见承恩侯夫人哭诉孙女死的冤枉,他脚步一顿,多听了几耳朵,忍不住冷哼一声:“既夫人心疼孙女冤死,更该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也免得叫安固县主做个冤死鬼,如今这样一问三不知,岂非是要我们把人都拘回府衙问话?” “五郎怎么来了?”三皇子瞧着姚颜卿有些惊讶,又一指他身边的范正之,道:“你来的倒巧,这是新任京都府尹范正之范大人,正是前些时候我与你说的三表弟。” 姚颜卿也未料到如此巧,不由挑了下眉,一边拱手见礼,一边细细的打量一番。 范正之回礼道:“早听表哥多次提起姚大人,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 眼下不是应酬的时候,姚颜卿便笑应了几句,随后皱眉看向承恩侯夫人,沉声道:“内宅之事皆有妇人打理,夫人若不知谁曾与安固县主起过冲突,便喊来一个知情的人,若在这般浪费彼此的时间,咱们便府衙内问个清楚,重刑之下必有一个明白人。” 承恩侯夫人听了这话,当即便怒道:“放肆。” 姚颜卿冷冷一笑:“圣人命三殿下彻查此案,夫人如此不配合,莫不是要抗命不成。” “你……你胡说。”承恩侯夫人抬手指着姚颜卿,身子微微一晃。 姚颜卿瞧着她这般作态,冷声道;“夫人还是稳住的好,若是晕了过去,等醒过来后可就未必会在这府里了。” 承恩侯夫人哪里听过这样的威胁之言,正要开口喝骂,便听三皇子道:“舅婆还是交代清楚的好,免得叫我为难,再伤了亲戚和气。” 承恩侯夫人不惧姚颜卿,却怕得罪了三皇子,深呼一口气后,道:“内宅之事我已多年为打理,都是我那大儿媳做主,我且叫了她来问话。”说罢,命小丫鬟去叫了曲氏过来。 范正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姚颜卿,眼中难掩惊异之色,又夹杂了几分欣赏,他实不料这位面如傅粉的姚大人行事风格竟如此犀利不留情面。 “我年纪大了,又能知晓什么,你们若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我这长媳便是了。”承恩侯夫人神色难掩怒意,说完,便搭着丫鬟的手离开了。 姚颜卿眉头紧拧,冷笑了一声:“不知所谓。” 三皇子笑了一声,指点姚颜卿道:“我这舅婆和皇祖母是表姐妹,皇祖母未进宫之前和这位表姐兼表嫂感情甚为融洽,父皇登基后,瞧在皇祖母的面上给了祁家体面,未曾收回爵位,那时候京里的女眷哪个不瞧着皇祖母的脸面处处抬举她呢!若不然,舅公一个并无实权的侯爷,哪里值得人高看一眼。”说完,又笑问道:“刚问你怎么过来,你还不曾说起,可是父皇命你来的?”三皇子只当如以往一般,是晋文帝命姚颜卿与他同审此案。 姚颜卿未立即作答,三皇子眼底闪过了然之色,瞧了范正之一眼便笑了:“有话直说无妨,正之亦不是外人。” “隔墙有耳,有话还是回府在说的好。”姚颜卿轻声说道。 三皇子未在追问,反倒与姚颜卿说起了这案:“这事确实是透着古怪,好端端一个小娘子,竟叫人毒杀了,按说便是姐妹间有个什么口角,也不至于下如此毒手。” 他话音刚落,范正之便接口道:“何止是毒杀,刚刚承恩侯在,臣未曾说出口,此毒乃是百日醉,臣听闻前朝哀帝正是被此毒所害。” 范正之实在有些费解,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何至于叫人弄来这样罕见的毒药毒了性命,虽说晋唐女娘不拘于闺中,可这样的毒物不是药店中花个几两银子便能配得出来的,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妇人所为。 三皇子面色微寒:“一个小小的县主竟和前朝哀帝死于同一种毒下,这怕不是内宅毒杀这么简单了。” 姚颜卿垂眸望着手上的盖碗,似出了神,好半响,才呢喃的自语了一句:“自寻死路。” 第1o1章 祁家长房四娘子死于毒杀,最先要问话的便是厨房上的人,不管是大厨房,还是小厨房的婆子,一具都被叫来问话,可这样的事谁又能承认呢!无外乎是连连喊冤罢了。 曲氏轻轻一叹,说道:“姀娘性子素来柔和,便 分卷阅读139 是我都要多疼她几分,家里的姐妹与她关系亦是不差的,便是小女儿家有个什么口角,也断然不会有人敢下这样的狠手,殿下与其问这些婆子,倒不如查查是谁与府里结了怨,还叫这孩子遭了横祸。” 三皇子长眉一挑,声音沉了几分:“安固县主是死于毒杀,且不论凶手是谁,能行此事的必是府里的人。” 曲氏拿着帕子拭着眼睛,轻轻啜泣着:“若说是大厨房的人做的手脚,我是第一个不信的,府里老老少少吃什么都是有份例的,若真在吃食上动了手脚,断然没有姀娘一个人去了的道理。” 三皇子眉头紧锁,又让曲氏叫了姀娘院里的下人前来问话,姚颜卿则略倾身附耳低语了几句,三皇子微微点了下头,又吩咐道:“安固县主生母何在?一并叫来问话。” 曲氏叹道:“郑姨娘因姀娘的死受了刺面了。 没多时,便有人来回了话,三皇子听完,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手在桌几上轻轻一点,道:“吃用都与府里相同,唯有入睡前多吃了一碗燕窝粥,这燕窝粥是谁熬的?” 曲氏有话说了,道:“都是她院里小厨房自己熬的,听说有些时候还是郑姨娘亲自去煲。” 郑姨娘泣不成声,恶狠狠的瞪着曲氏,道:“我还能害了自己的女儿不成?这燕窝是福成长公主赏下来的,特意让姀娘补身子用,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必是下人熬住的时候受了人指使下毒,这才害了我的姀娘。” 三皇子哪里想到还牵扯了福成长公主进来,当即一怔,忍不住看向了姚颜卿,却见他面色神色微淡,叫人窥不出丝毫情绪祈福,也不知心里到底如何做想。 姚颜卿自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只略垂着眼避开三皇子的目光,手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枚玉佩,谁也不知他是从哪淘弄出来的。 三皇子清咳一声,问道:“燕窝可还有剩余?” 郑姨娘点着头:“有的,有的,半个月前殿下还送了来。” 三皇子点了点头,叫人把燕窝拿来一验,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姚颜卿倒不觉得意外,谁又会蠢到明目张胆的下毒呢! 三皇子实不想一个小小的女娘之死竟如此复杂,思量了一番后,便道:“且先把院里的人带回府衙细审,既是毒杀,断然不会没有一点的蛛丝马迹。” 范正之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正堂,吩咐手下拘人。 曲氏面上略有慌色,说道:“殿下请瞧在太后娘娘的情面上给府里留点体面吧!真把人从府里拘了去,咱们一大家子也不必做人了。” 三皇子却不理会曲氏这话,与姚颜卿同出了祁家,一出祁家大门,便与范正之道:“且派人盯着祁家,有什么响动只管叫人来府里禀告,我瞧着这里面蹊跷之处大了。” 范正之嘴角勾了勾:“臣也这么以为,一个小小的庶女,哪里值得让人如此费尽心思下毒。” 三皇子脸色阴沉的紧,口中溢出一声冷笑:“这样费尽心思,必有所图,我就不信不会露了马脚出来。”说罢,手略一抬,打了一个手势,让侍卫把马车赶了过来。 三皇子招呼着姚颜卿上来,吩咐侍卫直接去临江胡同,侍卫脆声应了,驾着马车熟门熟路的朝着临江胡同的方向去了。 姚颜卿身子还未坐正,三皇子便开了口:“你觉得这里可有福成姑妈的手笔?” 姚颜卿抚着袖口绣的银丝线,不应这话,只笑道:“一个连门都不大出的小娘子,竟叫前朝秘药害了命,若说没有古怪倒是奇事一桩了,不过这桩案子倒也不难审,顺藤摸瓜就是了,谁在这桩事上能得了好处,谁的嫌疑便最大。” 三皇子笑了一声:“你也太谨慎了些,在我面前还需藏着掖着不成?有话直说就是了。” 三皇子也疑心上了福成长公主,若说祁家四娘子的死谁是得益者,也唯有她罢了,父皇总 分卷阅读140 不会因祁家死了一个县主,就在册封一个,祁家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姚颜卿轻笑起来:“臣说的还不够直接吗?” 三皇子叹了一声:“何苦呢!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谁又能得了好,我瞧着这桩事怕是不好收场了。”三皇子虽直言他话里所指是谁,可姚颜卿却是心知肚明。 “若好收场,圣人也不会叫殿下来主审此案。”姚颜卿轻声说道,但凡圣人有掩下这案子的意思,也就不会派了三皇子出面,只管瞧着太后娘娘的面上把这事轻巧的掩了便是。 三皇子苦笑一声:“这可真是一桩苦差,祁家到底是皇祖母的娘家,一个不甚,可要得她老人家一顿排揎了。” 姚颜卿唇角勾了勾:“不过是一个庶出罢了,太后她老人家哪里会放在心上。” 三皇子闻言心里兴起了一个骇人的想法,眼中实难掩惊疑之色,甚至连面上都带了出来,好半响,他才道:“这案子你断不能插手,不妨称病告假吧!” 三皇子实不敢再想下去,若这桩案子牵连了皇祖母,那秘药来自何处,是福成姑妈还是皇祖母?若真是皇祖母,她藏秘药在宫中又有何所图?三皇子便想心中越是惊疑,实不敢叫姚颜卿搅和进来,免得让他丢了小命。 姚颜卿眼中带了几分惊讶之色,似乎没有想到三皇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显得他有情有义一般,目光一闪,姚颜卿微敛着眸子,手指点在腿上,半响没有言语。 第1o2章 回了府,姚颜卿便吩咐下人先上几碟糕点来,又让厨房的人备下几样时令蔬菜清炒,做上两碗清汤面。 罗鑫端着糕点和果子露进来,说道:“郎君先垫垫肚子,一会饭菜就送来了,今儿一早采买了两篓子河虾,中午做了一篓子,四郎君和五娘子都觉得味不错,奴才让厨娘把另一篓子炸了虾球,您尝尝味。” 姚颜卿“嗯”了一声,问道:“丹阳郡主那可使了人来量屋子?” 罗鑫眉眼带笑的道:“一早来了人,郡主还让人带了话,让郎君只管忙朝堂上的事,左右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她那什么都是齐全的,保准出不了岔子。” 姚颜卿喝了一口果子露,酸酸甜甜,让他惬意的眯起了眼睛,之后说道:“那边再来人,便传话给郡主,只说我晓得了,若院子哪处不合心意,只管让郡主提就是了,一具照着她的意思改。” 罗鑫应了一声,笑道:“不用郎君吩咐,五娘子已这般说了,另有一桩事,广陵那边传了信儿来,二太太已从广陵动身,走的水路,月底便能到京来了。” 姚颜卿闻言笑了起来,嘱咐道:“那可得让五姐赶紧收拾出院子来,如今天越发热了,得收拾出来一个挨着水榭的院子,依梅香苑和别亦居都收拾出来,等二伯母到后让她瞧瞧喜欢哪个。” “郎君和五娘子想一处去了,五娘子也是这么个意思,二太太素来耐不住热,这次来京少不得要多住上一段时间,总得让二太太住的舒坦些才成。” 姚颜卿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正巧大厨房送了饭来,罗鑫顺势退了下去。 三皇子颇有些不是滋味的说了句:“丹阳都使人来量屋子打家具了?手脚倒是够快的。” 姚颜卿睨他一眼,没理会这话,挑着细细的龙须面吃了起来,说是清汤面,可用料却比外面的讲究,高汤是用喂食中药长大的乌鸡加上鲜参煲的,之后去了油腥,下了一把翠绿的青菜,撒上几个鲜菇和鲜虾仁提味,吃起来又鲜美又爽口。 三皇子觉得味不错,赞了一句:“你府里这汤面做的很是入味。” 姚颜卿笑了一声,随口道:“殿下喜欢便好,若不够,再叫他们去做。” 三皇子叹了一声:“哪里有什么胃口。” 姚颜卿撇了三皇子面前的空碗,撇了下嘴,没有味道还能把一碗面连面带汤吃了个精光,若有胃口可不是要连碗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三皇子是武人而非文人,武人饭量自然是大的,这么一小碗面也不过是让他开开胃罢了,不过他也是要脸面的人,哪里好说自己没有吃饱呢!倒显得他像个饭桶似的了。 三皇子用筷子夹着一块剪得两面金黄的软糯小饼,连吃两块才撂下筷子,拿帕子抹了抹嘴,随手往桌上一扔,端起果子露润了润嗓子,叹道:“不瞒五郎说,如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没有个底,这案子面上瞧着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女娘罢了,可实际却牵连甚广,若说没有福成姑妈的手笔,实话说来,我却是不信的。”三皇子摊了摊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我说让你称病告假也不是玩笑,这里面说不准还有皇祖母的事,你最好还是躲了去。” 姚颜卿再次听这话,也从里面琢磨出了几分真心实意来,捏在手上的小玉盅顿了下,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况且总不能一有什么担了风险的事,我便称病告假,这一次便是圣人准了,下一次总不好在故技重施。” 三皇子叹了一声,道:“父皇既没有令你同理此案,你实不必搅和进来,免得让你难做人。” 姚颜卿摇了摇头,道:“圣人虽未命我同理此案,可却已给我指了路,只等殿下查处真凶,适合的时候我便会上折子参他一本。” 三皇子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后,心生寒意,一时间竟有些不能存疑的望着姚颜卿,似乎对于自己的猜测并没有把握。 姚颜卿微微一笑,把玩着手上的小玉盅,说道:“安固县主的死因圣人焉能心中没数,如今叫殿下来查明此案,已是表明了态度,殿下还有何可存疑的?” “此事便是福成姑妈所做,定远侯也未必会知晓。”三皇子沉声说道。 姚颜卿轻轻一笑:“圣人认为他知晓他便是有罪的。” 三皇子摇了摇头:“你莫要小瞧了定远侯,他手上虽多年未掌实权,可却不代表他是拔了牙的老虎,凭白诬陷于他,他岂能干休,便是父皇有意,也需顾及一下朝臣的态度,总不能让这些曾为父皇出力的臣子们寒了心。” 姚颜卿薄唇一勾,道:“话虽如此说,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定远侯若不干休,才是如了圣人的意。”说道此处,他顿了顿,却见三皇子直勾勾的望着他,嘴唇上下阖动,目光惊疑不定,无声的吐出了一个“反”字来。 姚颜卿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轻声道:“这是解不开的局,不管定远侯如何选择,结果都只有一个,他即便保住项上人头也保不住头上的爵位。” “定远侯是个聪明人,他绝不可能行谋逆之事。”三皇子低声说道,摇着头。 姚颜卿微微露出白齿,眉梢轻扬,意有所指的道:“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分卷阅读141 三皇子笑了自己是聪明的猎人?” 姚颜卿笑而不语,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美人玉净瓶上,里面插着几支石斛兰,已然是盛放到了及至,离凋零之日已是不远了。 “五郎助我。”三皇子目光灼灼的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闲适一笑,目中却寒光闪烁,饮了一口酒后,才不疾不徐的道:“若此事真是福成长公主所为,殿下以为圣人可会动怒?” 三皇子皱了下眉头,苦笑道:“五郎已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皇焉能不怒。” 姚颜卿似笑非笑:“圣人动怒,便得有人来承受这股怒火,殿下觉得此人会是谁?” “父皇对福成姑妈可没有多少的兄妹情谊。”三皇子提示姚颜卿道,这话,且还是早先他自己说起过的。 姚颜卿笑了一声,说道:“殿下可还忘了一个人。” 三皇子长眉轻挑,不解其意,温声道:“五郎可还要与我卖关子不成?” 姚颜卿哈哈一笑,他眉似远山,目光似刀,眼中寒气逼人,声音更是一冷:“这案子若为福成长公主所做,圣人必要龙颜动怒,太后娘娘焉能瞧着福成长公主承受圣人的怒火,必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来。” 三皇子心中一动:“你是说定远侯?” “殿下莫忘了,杨士英不止是福成长公主的儿子,他同样也是定远侯的儿子,为了他日后的前程,定远侯同样有此动机。”姚颜卿轻声说道,声音中透着缕缕寒意。 三皇子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不得不说,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性,以皇祖母的性子,为了平息父皇的怒火,必会推出一个替罪羊,而能在祁家四娘子之死上真正受益的只有杨士英一人,作为杨士英的父亲,定远侯确实是适合成为替罪羊的不二人选。 “福成姑妈可会同意?”三皇子有些存疑,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况且两人尚有一双儿女,她可会叫定远侯为她挡下父皇的怒火? 姚颜卿冷笑一声:“定远侯府哪怕倾塌,她也依旧是晋唐的长公主,日后还会是大长公主,可一旦圣人不再掩饰对她的厌弃,哪怕定远侯府犹在,她这个公主也是有名无实了,殿下以为,若换做是你,该如何选择?” 三皇子不答这话,只道:“若换做是我,绝不会做下这样的蠢事。” 姚颜卿哼笑一声,略显讥讽的说道:“有些话殿下还是不要说的太满的好,说不得哪一日,您也会行冲冠一怒为蓝颜的蠢事。” 三皇子听了这话先是笑了,随即眼中划过一道诡秘之色,声音放低了几分,含着笑意道:“若为五郎一怒,却是算不得什么蠢事。” 姚颜卿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三皇子竟会口出调戏之语。 三皇子俯过身来,离得姚颜卿近了些,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庞上镶嵌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姚颜卿脸色微沉,从桌上拿起了扇子便抵在三皇子的肩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臣可担不起殿下的一怒。” 三皇子被那敛尽□□的桃花眼一瞥,只觉得脊椎酥麻,眼底的温柔笑意似收敛不住,几乎要溢了出来,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姚颜卿,眉目间带着顾盼之色,微笑道:“你若担不起,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我为他一怒。” 第1o3章 姚颜卿的话让三皇子心中有了成算,只是他未曾先从福成长公主身上入手,而是选择了曲氏,当日曲氏言行举止虽看似镇定,却有可疑之处,他命人紧盯承恩侯府,果不其然露出了马脚,一个婆子趁夜从后门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身上裹着一件黑色斗篷,若不仔细瞧,只当她是个肥胖妇人,可被三皇子派来盯着承恩侯府的侍卫,一个个皆是武艺不凡,眼力极佳,便是夜里也能瞧出其中的古怪之处,其中一侍卫打了一个手势,随后跟上了那婆子,一路尾随,直至这婆子走到乱葬岗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那侍卫才动手把人抓了个现行,夺过那婆子手上包裹一抖,约有五六盏燕窝从里面掉落下来。 那婆子被吓得脸色发白,身子不停的打颤,没等开口求饶,已叫那侍卫一掌劈在颈处,人顿时晕了过去,那侍卫把地方的燕窝重新装好,单手拎着那婆子抗在了肩上,脚尖一点,人便远了去。 三皇子未等天亮便叫人来验了那几盏燕窝,那燕窝雪白雪白,谁又能料到它不曾滋补了安固县主的身子,而反倒送掉了她的小命。 重刑之下,要什么口供没有呢!更何况那婆子本就心虚,几板子下来便一五一十的招了,原来这燕窝是曲氏所给,命她拿出府去寻一个妥当的地方处理了,这婆子胆子也大,竟想到了乱葬岗这么个地方,只可惜棋差一招,还是叫人抓了个正着。 三皇子直接命人上承恩侯府拿曲氏问话,三更半夜的,一群侍卫将承恩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吓的门房的小厮话都说不清楚,那群侍卫亦是如狼似虎,门一开,便一窝蜂似的涌了进去,便连承恩侯的面子都不给,直接进院拘人,可怜曲氏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心中又怒又慌,脑子“嗡”的一声,人便晕了过去。 承恩侯便这变故弄的不知所措,他何曾想过竟有人敢上承恩侯府来拿人,可瞧着领头侍卫掌心上的令牌,他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长媳被架走。 但凡进了刑室的人,便不拘男女,不论身份,如曲氏这般昏迷不醒的,只管一盆冷水泼下去,人便醒了。 三皇子坐在上位,居高临下的望着曲氏迷茫的脸庞,把案几上的毒燕窝扔了下去,随之冷喝一声:“曲氏,你且瞧瞧这是何物?” 曲氏叫这一声冷喝惊醒,目光随即落在扔到脚边的燕窝上,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用想已知事情出了纰漏,当下六神无主,嘴唇上下阖动着,却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三皇子笑意冰冷,目光森然,似择人而噬的猛兽,阴森森的问道:“莫不是要说你不识眼前之物吧!” 三皇子的话到像是提醒了曲氏一般,她神色一变,惊异的说道:“殿下是何意?为何要人把我带来这里?” 三皇子笑了起来,轻抚掌心,讥讽道:“我竟不知承恩侯府娶得长媳竟是得了失心疯的妇人,容我提醒你一遭,这可是从你心腹妈妈手上拿到的,你若不知此物为何,倒也好办,我叫人煲一碗来正好与你当顿夜宵了。” 曲氏虽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眼底却难掩慌色,人似受了惊一般,目光仓惶的收了回来,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抓紧袖摆,骇人的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显得尤为狰狞。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越发冰冷,露出的洁白牙齿在晕黄的油灯下泛着森 分卷阅读142 然的冷光,他一直拿在手上把玩的惊堂木突然重重的往案板上一拍,冷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不是一个聪明人的选择,我劝你还是痛快的招认为好,也免受一些皮肉之苦。” 曲氏在厉害也是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本就又惊又惧,一股急火上来,话没说上两句,一股子腥甜涌了上来,呕出了一口鲜血,人便又晕栽了过去。 衙役瞧着三皇子,拿不定主意是否再一盆冷水泼过去,若是寻常犯人自不必叫他们这般为难,可这位到底是承恩侯府的长媳,身份不同,再者,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身子骨可弱的很,说不得两盆水泼下去,在丢回牢房里,一夜过去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三皇子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下,到底没人泼了冷水过去,只挥了下手,叫他们先把人带了下去,一转身就去了临江胡同,和姚颜卿狠狠的抱怨了一通。 姚颜卿笑了一声,道:“殿下是妇人之仁了。” “到底有皇祖母在那,不好真用了大幸,到好似我严刑逼供一般。”三皇子叹了一声,他从祁家拿人已是打了皇祖母的脸,在动了大刑,只怕会叫老四因此参他一本了。 姚颜卿垂眸笑着,他睫毛浓密长翘,如同为一双桃花眼着了浓墨重彩,轻轻一眨,便流泻出溢彩流光。 “对这样的刁妇,其实也无需动大刑,只需抓紧她的命脉便可叫她吐了实言。” 三皇子心中一动,知姚颜卿必是有了主意,便笑着长身一揖,道:“五郎既有良策,不妨助我一二,只要撬开了曲氏的嘴,我必有重谢。” 姚颜卿细白的手轻抚着杯身,轻笑道:“殿下拿什么来谢?”他眸子轻挑,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慵懒的□□。 三皇子含笑问道:“以身相许可好?” 姚颜卿挑眉上下打量着他,口中溢出一声轻哼:“这礼可太寒碜了些,臣可没有这个福气娶个五大三粗的婆娘。” 三皇子哭笑不得,摇着头道:“你这张嘴呀!也难怪父皇叫你到御史台当值。” 姚颜卿眉梢轻扬,手上的茶杯轻撂,起了身。 三皇子被他这举动弄的一怔,道:“五郎何去?” 姚颜卿神情似笑非笑:“殿下刚刚不是还让臣助你吗?这一次只当殿下欠我一遭了,暂且记在账上,将来总有还的一日。” 三皇子与姚颜卿并肩一处,微微俯身,笑道:“还是不还的好,如此可叫五郎记我一辈子了。” 姚颜卿低声一笑,眼尾轻扬,意味深长的道:“被人记一辈子也未必是一件幸事。” 三皇子未曾领会姚颜卿话中的意思,只笑道:“若被五郎放在心上一辈子,必是一生之幸事。” 姚颜卿扭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幽深,唇角翘了下,荡起淡淡的笑来,他本就生的一副桃花之相,这一笑,越发显得人如宝珠般璀璨生辉,惹得三皇子的眸子暗了暗,忍不住伸出手去,却不想摸了个空。 三皇子低头瞧了瞧自己落空的手,忍不住笑了,紧接着提步跟了上去。 姚颜卿前世用了四年便爬到了刑部侍郎这个位置,可见他的手段与心计绝非旁人可比,坐在三皇子下首,他淡淡的望着下面的曲氏,下颚轻轻一扬,道:“搬一把椅子来。” 衙役瞧了三皇子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去搬了一个六角椅来。 曲氏惊疑不定的望着姚颜卿,却见他伸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口中道:“坐,这是三皇子赏你的最后体面。” 曲氏一惊,浑身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颤颤惊惊的坐了下来,比起三皇子这个还算是熟知的人,显然姚颜卿这个生面孔更叫她惊惧。 姚颜卿一笑,不疾不徐的开了口:“人证物证俱在,大少夫人招与不招并不能改变什么。”说道这,看向了曲氏,见曲氏眼底闪过惊疑之色,才继续道:“大少夫人是掉包了福成长公主的燕窝,还是为某人遮掩罪行,这其中的区别我以为你应知才对,若不明白,我倒可为你解说一二。” 姚颜卿微微一笑:“听说大少夫人的女儿具以出嫁,倒祸及不到出嫁女了,只可惜了你的长子,本是嫡长孙,却将受其母所累,莫说袭爵,便是在仕途上也要止步不前了。”说着,姚颜卿口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为其惋惜一般。 曲氏眸光微微一闪,坐在六角椅上的身子动了动。 “我记得大少夫人尚有一幼子未曾婚配?都说亲上加亲方能和美,就不知你这一去,他可还能说上一门贵女为妻?或者,福成长公主念及多年的情分,会把她膝下的五娘子杨蕙下嫁到祁家,如此倒是应给大少夫人道喜才对,用一己之死为幼子换来一桩金玉良缘倒也是一桩合适的买卖。”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他真不认为仅仅是“嫉妒”二字,便可叫曲氏冒着这般大的风险而为福成长公主遮掩罪行,其中必有极大的诱因,他不得不做如此猜测,福成长公主以五娘子杨蕙为饵,诱使曲氏飞蛾扑火。 姚颜卿微眯着眸子望着曲氏,她此刻的反应正说明了他的猜测不错,他唇角微挑,转头看了三皇子一眼,接下来便无需他来问话,从容的起了身,姚颜卿朝着三皇子一拱手,退了下去。 第1o4章 从晋文帝命三皇子追查安固县主的死因时,福成长公主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在曲氏被一干侍卫从承恩侯府带走后,她便知事情怕是要败露了,是以,一大清早她便进了宫,想着与祁太后商量出一个对策。 福成长公主到昌庆宫时,温皇后正从昌庆宫内出来,两人目光交相一瞬便错了开,温皇后唇畔勾着,眉目却冷冽似刀,并无多少笑意。 “福成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温皇后声音微凉,她略抬着头,望着天色,眼底浮出一丝嘲弄的笑。 福成长公主脸色阴沉,一双凤目轻蔑的从温皇后身上掠过,唇角勾出冰冷的笑:“皇嫂竟会踏足昌庆宫,可真是稀客。” 温皇后笑了一声:“母后虽慈和免了我早晚请安,可做儿媳的总不能仗着母后慈爱便没了规矩,需知规矩二字不可废,妹妹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福成长公主丰满的胸口起伏着,冷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她哪里有时间与她打嘴仗。 温皇后见福成长公主从自己身边走过,笑声更大了些,她转过身子,声音提高了一分,朝着福成长公主道:“妹妹一会若有闲情,不妨到我宫里坐坐。” 福成长公主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扭头看向温皇后的目光既凶且恶。 温皇后轻轻挑眉,笑着转了身去。 福成长公主冷笑一声,提步进了昌庆宫,瞧见祁太后,张嘴便问道:“母后,她怎么来了?”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祁太后 分卷阅读143 已知刚刚发生的事情,她这女儿和温氏素来不合,如今已到了不屑掩饰的地方,目光到底是短浅了些,只瞧着圣人不喜温氏,却忘了她到底是一国之母,怎能如此慢待。 “她是皇后,是四郎的生母,更是所有皇子的嫡母,你不可如此造次。”祁太后沉声说道。 福成长公主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角,美貌的容颜上挂着讥讽的神色,冷笑道:“她算哪门子的嫡母,不过是野鸡飞上枝头罢了,若非谢氏当年早产不幸亡故,焉能有她今日的尊荣。” 福成长公主口中的谢氏乃是晋文帝的结发之妻,只可惜命里无福,嫁给他不过三年便因早产去了,连个子嗣都未曾留下,虽晋文帝登基后追封她为元后,可人已逝,又能有多少香火情庇护谢氏一族呢!以至于谢氏一族早早的退出了朝堂,再无任何建树。 祁太后轻轻一叹,提及谢氏她总有几分惋惜,那个孩子才是国母风范,若当初能诞下子嗣来,还有老三和老四什么事。 “可惜了那个孩子。”祁太后尚记得她命太医把孩子从谢氏腹中剖出来时那孩子蹬了下腿,哪怕小脸被憋的青紫,也能瞧出是一个俊俏的孩子来。 福成长公主今儿过来可不是为了缅怀谢氏的,她轻轻一叹,眼眶便红了一圈,轻声道:“母后,您可听说了曲氏的事?” 祁太后整日在宫中,又能听说什么呢! “曲氏怎么了?” 福成长公主微敛着眸子,低声道:“昨个夜里叫元之派人来拘走了,到现在还没有送回来,母后,我觉得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祁太后淡淡的瞧着福成长公主,那一双枯井般幽深的眸子难辨喜怒:“我当日说什么来着,你便是喜欢做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自作聪明,如今反倒是束住了手脚。” 福成长公主红着眼睛,低低的道:“母后,您别说了,谁能料到皇兄竟会追查姀娘的死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罢了,便是封了县主,又哪值得让皇兄这般看重。” “糊涂,他看重哪里是姀娘,不过是不容人挑衅的君威罢了。”祁太后冷声说道,看向福成长公主的目光微带了几分怒意,斥道:“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你这泪且留着到圣人面前流吧!” 祁太后实在恼怒福成长公主的不争气,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妥当,千百种方法可叫姀娘丢了命又叫人说不出错来,偏生择了最蠢的一个法子来办。 “我让你制造一场意外,只需坏了她的名节,到时让曲氏动手,对外只说是自缢身亡便可,你到好,越活越回去了,来了一个毒杀,你当仵作都是死的不成。”祁太后忍不住沉声呵斥。 接连被训,福成长公主只觉得抬不起头来,不由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眶一滴滴的滚落,哽咽道:“事已出了,母后,您说该如何是好?皇兄总不会让我赔了姀娘一条命吧!” 福成长公主的眼泪让祁太后心头的怒火熄灭了一些,微沉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些许,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岂能真瞧着她栽在了这件事上。 “这事到底都有谁知晓,你且与我说个仔细。” 福成长公主拿帕子胡乱的抹了眼泪,赶紧回道:“除了邱妈妈和曲氏再无人知晓了,我想曲氏也不是个太蠢的,这样的事断然不会说与旁人知晓的。” 祁太后冷笑一声:“不是个蠢的能叫你哄骗了去?” 福成长公主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祁太后目光一冷,说道:“且叫她做了替罪羊便是了,这样的蠢物也不配做承恩侯府的主母。” 福成长公主眼睛一亮,却在下一瞬暗了下去,犹豫了半响,才低声道:“只怕是行不通,曲氏必会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 祁太后眸子一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福成长公主咬着下唇,精心养护的指甲掐进了肉中,低声道:“我叫邱妈妈用百日醉浸泡的燕窝,若是叫仵作验出来,只怕交代不过去。” 祁太后眼底尽是阴霾之色,她冷冷的望着福成长公主,厉声道:“蠢物,你这是自寻死路。” “母后救我。”福成长公主跪倒在祁太后身前,泣声说道。 祁太后看着灰败的脸色,心口一痛,到底是她的女儿,十月怀胎所生,她岂能不顾她的死活。 “这药你从何处得来?”祁太后厉声问道。 福成长公主紧紧抓着祁太后的衣摆,回道:“是定远侯老夫人那得到的。” 祁太后身子微微压低,沉声道:“你那老货亲手交给你的?” 福成长公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低声道:“是我让邱妈妈从她库房中收出来的。” 祁太后眼睛微微眯起,冷笑道:“你这是叫人做了枪使,前朝秘药那老货岂会放在库房,她这是借你的手断了四郎的前程,来给长孙铺路。” 福成长公主面露不解之色,却听祁太后道:“糊涂的东西,百日醉是前朝秘药,现如今留在世上也不过只有一瓶罢了,尚藏于宫中,当年这药曾叫你皇兄赐了一半给老定远侯,否则你以为杨锡的发妻宁氏是如何去的?只是想不到定远侯府竟还留了一手,这药竟没有用在宁氏的身上。” 福成长公主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已知自己中了计,那老货分明是要借由此事断了她的活路,她一旦受到此事牵连,她那一双儿女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母后,皇兄会如何想?他不会认为这药是出自宫中对吗?”福成长公主惊疑不定的望着祁太后,她不敢相信若是皇兄认为这秘药来自宫中,将至母后于何地。 祁太后口中溢出一声叹息,苦笑着摇了摇头,皇家哪有什么母子情分,便是有,也不会存在于他们母子之间。 福成长公主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极力控制浑身的颤抖,却泪流满面。 “母后。”福成长公主仰着头,死死的咬紧了牙关。 祁太后伸出轻轻的拍在她的后背上,眼底一道厉色闪过,冷声道:“放心,母后绝不会让那老货如意。” 福成长公主因这句话哭倒在了祁太后的膝头,她就知母后是有法子的,断然不会瞧着她被人从云端踩下去。 “一会你便去紫宸殿,直接与圣人请罪,说是受了定远侯的教唆,才做下此等糊涂事。”祁太后一字一句的说道,目中泛着森冷的光。 福成长公主一怔,愣愣的望着祁太后,目光既慌且惊,好半响才道:“母后,您的意思是…是……”福成长公主摇着头,她不是顾念定远侯,而是顾念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儿女绝不能有这样一个罪臣为父。 祁太后冷冷的望着福成长公主,手一拂便把福成长公主推离了自己身边,任由她跌坐在地上,沉声道:“你为晋唐的长公主,四郎和蕙娘便 分卷阅读144 是有一个罪臣为父也不会受多少影响,若你为罪妇,便是有定远侯这个父亲,他们也不过丧家之犬,这样的到底你难道都不懂了吗?” 福成长公主闻言慌乱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胡乱的点着头,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一身的狼狈,匆匆的出了昌庆宫。 第1o5章 晋文帝早已知晓福成长公主进了宫,对此并没有丝毫意外,虽说是一母同胞,可他这个妹妹小聪明尚有几分,可惜没有慧心,只会做一些于己不利的蠢事。 “五郎倒不像福成。”晋文帝突然开了口。 在紫宸殿内能和晋文帝搭上话的也只有梁佶这个总管太监了,他闻言,忙笑道:“奴才尚记得姚大人的风姿,后来一见小姚大人,便想着果然是父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都和姚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晋文帝嘴角翘了翘,说道:“模样却是有几分相似,可这性子却大有不同,五郎比他会做人,性子更圆滑一些,来日在仕途上也能更进一步。” 梁佶奉承道:“那也是因为圣人肯重用小姚大人之故。” “他的儿子,焉能不提点一二。”晋文帝淡声说道,口中溢出了一声叹息。 梁佶知道晋文帝怕是昨个又梦见了姚大人,这是心病,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能自愈。 “姚大人若地下有知小姚大人如此得圣人看重,必会大感欣慰。” 晋文帝露出淡淡的笑来:“但愿他能地下有知吧!”说完,他把手上只看了一半的折子扔回了案几上,问道:“几时了?” 梁佶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西洋表,看了一眼后道:“已是巳时了圣人。” “福成在外面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吧!”晋文帝淡声问道,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冷的让人打从心底发寒。 梁佶脸色一正,轻声回道:“福成长公主是等了有半个时辰,圣人可要奴才出去瞧瞧?” 晋文帝唇角勾出一丝冰冷的笑,摆了下手,又道:“宣她进来吧!到底是晋唐的长公主,如此跪在殿外让人瞧着也不像个样子。” 梁佶低声一应,微躬着身子退了下去,等出了大殿才直起了腰板,手上的拂尘轻轻一挥,下颚微抬着,仅然一副总管大太监的架势。 “福成长公主还在阶下跪着呢?”梁佶问一旁的小太监道。 “一直跪着呢!一步都没有挪地,奴才刚去瞧了一眼,脸上的妆都残了,瞧着还怪可怜的。” 梁佶冷哼一声,拿眼睨着那小太监,说道:“可怜?这世上可怜人多了,金枝玉叶还用得着我们这等无根之人怜悯。” 小太监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竟让梁佶这般不悦,当即不敢在多言,喏喏的应了一声,跟在了他的身后。 福成长公主此时异常狼狈的跪在了石阶下,火辣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多时,让她身上的锦服被汗水浸了半透,头上的汗珠接连不断的滚落到了腮边。 梁佶的出现,让她的眼中一凉,目光几乎可以称之为迫切,她从石阶上起身,脚下尚且不住,口中已急声问道:“可是皇兄宣召?” 梁佶微眯着眼睛瞧着福成长公主,看似恭敬,实则轻慢的见了礼,笑着道:“让您久等了,圣人才得出空来,烦请长公主随奴才进殿吧!” 福成长公主如何看不出梁佶的慢待之举,眸中一冷,如今她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连这样的狗奴才敢轻慢于她,母后说的果然不错,她若失势,便是有定远侯这个生父在,她的四郎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福成长公主闭了闭眼睛,陡然生出一股狠劲,她绝不能失势,不管是哭是求,她都得保住她现有的一切。 一进了大殿,福成长公主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身子伏在了地面上,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未语先泪。 在福成长公主面前,晋文帝不用作出高深莫测的姿态来,他冷冷的望着跪倒在下方的福成长公主,并未叫起,反用一种极冷的语调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福成。” 福成长公主额上的冷汗一滴滴的垂落在了地面上,身子伏的更低了些,口中抑制不住的发出了细碎的哭声。 “皇兄,我错了,我不该听信谗言,皇兄,我知道错了。”福成长公主低低的哭道,她微微扬起脸庞,露出狼狈的容颜,那双美丽的眼睛红肿的如同两颗烂桃儿。 晋文帝并不是先帝,不会因福成长公主的哭泣而心软,他甚至有些玩味的看着福成长公主,问道:“谗言?” 福成长公主点着头,用膝盖朝前蹭了一步,哭道:“皇兄,你相信我,我虽不喜姀娘,不想让四郎娶她为妻,可绝对没有想过害了她的命,她也是我的表侄女,是大表哥的女儿,是杨锡说,说只有姀娘去了,才可叫四郎避过这桩婚事,我才会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皇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晋文帝淡淡的道;“你说是定远侯提议毒杀安固县主?福成,你可知这话中的利害之处?若朕查实为虚,你犯的便是欺君之罪。” 福成长公主不住的点着头,小心翼翼的望着晋文帝,眼泪一颗颗滚落,低声道:“皇兄,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言,我已犯下大错,怎敢还犯欺君之罪,皇兄若不信,可叫元之来问话,他只需验姀娘的尸体便可证我话中真伪,那毒是杨锡交给我的,是前朝的秘药,若非如此,皇兄想想,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去寻来这样的毒药。” “朕自会查清,可福成,你太放肆了。”晋文帝脸上的神色冰冷。 福成长公主紧咬着下唇,头伏在地面上磕了起来:“皇兄,我再也不敢了。” “朕所赐姻缘你不喜便要毒杀无辜的人,你若有一天对朕生出怨怼之心,可是也要下手毒杀了朕?”晋文帝面色一凛,目光变得莫测难猜。 福成长公主被晋文帝的话吓住了,她瞳孔瞬间收紧,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只觉得让周身让寒气围绕,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却也因此让自己的头脑更为清晰,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绝不可有半点迟疑,接下来不管要面对什么样的惩罚,也不可露出怨怼之意,否则将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皇兄,我绝对没有生出怨怼之心,我只是一时想错了,都是杨锡,是他教唆的我,若不然我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福成长公主摇着头,神情难掩惊惧。 晋文帝冷笑一声:“一时受人教唆便能动手害人,若有朝一日有人教唆你谋害于朕,只怕你也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你是朕的皇兄,本是朕最为亲近的人,却偏偏行事如此狠辣无情,实叫朕心里发寒。” “皇兄。”福成长公主听出了晋文帝话中的意思,当下顾不得规矩,连跪带爬的 分卷阅读145 来到了晋文帝的膝下,伸手抓着他的衣摆,哭道:“皇兄,你也说我是你最为亲近之人,对我而言,您何尝又不是我最最亲近的人,这世上还有谁能做我的依靠,只有皇兄和母后了,皇兄,我已知错了,您绕了我这一回吧!皇兄。” 福成长公主泪流满面的哀求着晋文帝,她绝不能让他存有这样的疑心,此疑若生,日后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是身上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福成,你的放肆与妄为必不要得到一个教训。”晋文帝漠然的望着跪在他面前的妹妹,这是世上唯一一个与他身上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人,可却也是让他最为厌恶的人。 “狂妄悖逆,怎配享有晋唐长公主之尊荣,朕顾念手足之情,与你留最后一份体面吧!”晋文帝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却叫福成长公主头皮发麻,而在晋文帝贬斥她封号后,耻辱感席卷了全身,让她险些晕厥过去。 福成长公主怔怔望着晋文帝,这位她的亲兄长,他们身上留着相同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他怎能如此狠心,因为一个外人竟这般践踏她的尊严,郡主,哈哈,郡主,圣人嫡亲的妹妹的封号竟是郡主,滑天下之大稽。 “皇兄,我是你的亲妹妹。”福成长公主尖声喊道,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折辱,她是晋唐的长公主,她的尊荣本该无人能及,她的儿女本该显达尊贵,可到如今,她得到了什么,她的儿女一袭白身,竟连她都被贬斥封号。 晋文帝冷冷的注视着她,眼睛略微眯起,唇角流露出讥讽的笑:“你以为你不是朕的亲妹妹,你今日还有命跪在这大殿之中吗?” “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为你作出的牺牲了吗?是我下嫁到了定远侯府,是我为杨锡生下了一双儿女,老侯爷才会为你征战沙场,才会助你诛杀逆王,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福成长公主泪如雨下,喃喃的说道,声音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她为他能坐稳皇位付出了这么多,他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晋文帝突然仰天大笑,眼底深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哀切,若当年颜华没有逝去,何来的公主下嫁,何来她多年的尊荣,她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颜华之死上,她如何还有脸面与他提“牺牲”二字。 第1o6章 福成长公主被贬,如同一道惊雷突然在上空划过,叫人难以反应过来。 福成长公主是谁,那是圣人的胞妹,以身份来说,她在姐妹中虽不居长,可却是姐妹间的第一人,平素里谁人不是让她三分,如今被贬,虽不知缘由,可也叫一些人在心中称快。 如襄城长公主,就以一种讥讽的语调与安平长公主道:“不想她也有这样一天,平日里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了,如今如何,让她那双眼没有长在正地方,可不就摔了一个大跟头。” 安平长公主瞧着襄城长公主幸灾乐祸的模样,淡淡的道:“栽了跟头又如何,圣人是她一母同胞,一时恼了也是有的,还能真与她计较不成?可别忘了,宫里还有太后娘娘在,哪里就看着她吃了这样的亏,你也谨慎些的好,免得叫她在心里记恨,那一对母女可不是吃素的。” 襄城长公主捂着嘴笑:“这话也不过是在你这里说说罢了,咱们在府里乐咱们的,她哪里还能知晓,哈!郡主,福成郡主,哎呦,这可真是有趣,圣人给她和前夫所生的那个长子赐婚,不就是赐的一位郡主为妻,这可真是缘分,婆媳两个倒是同一品级了。” 安平长公主闻言脸色微微一冷,她平生最恨的便是姚颜卿了,若不是他,她的长子焉能身死,谁知她嫡亲的侄女,竟还叫圣人许给了姚颜卿,这可真是一桩孽缘。 “隔墙有耳,仔细这话传到了太后娘娘的耳中,叫你乐极生悲。”安平长公主淡声说道,目光凉凉的瞧着襄城长公主,这样的蠢物,与她计较都是失了身份。 襄城长公主笑意微微敛了些,嘴上虽不认输,可到底不敢在肆意讥笑了,她是在祁太后手底下讨过生活的,那个老毒妇,可当真是应了那句最毒妇人心。 “皇姐觉得福成是因何惹得圣人如此大动肝火?”襄城长公主实在有些好奇福成做了什么事,竟叫圣人这般打脸,连一点点的体面都不给她留了。 安平长公主轻哼一声:“谁晓得呢!且等着瞧昌庆宫的动向就是了,这两日必是要见分晓的。” 安平长公主所料不错,没等到过二日,当天夜里昌庆宫就传出了消息,祁太后病了,宣了三波太医来瞧,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最后得出一个是害了“心病”的结论。 这“心病”为何自不用言说,谁不知就是福成长公主被贬之事,就是不知这一次圣人可会松口撤回旨意。 要姚颜卿说,祁太后病的可真不是时候,前脚福成长公主被贬,后脚她就病了,这明摆着是打圣人的脸,和圣人较劲呢!晋文帝可不是一位性子绵和的帝王,只怕祁太后越是如此行事,越发会让晋文帝生恼了。 “心病,呵,好一个心病,朕看是你们这些太医太过无能,若治不好太后的病,你们仔细着自己的脑袋。”晋文帝听太医连三回复说祁太后害了心病,当即震怒。 姚颜卿心思一敛,不着痕迹的窥着晋文帝的神色,果真如他所料,可不就是因此动了怒。 “听听,什么叫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是朕的错不成?如今倒好似是朕不孝,叫母后害了病一般。”太医退下后,晋文帝冷笑着道,这哪里是什么心病,分明是想以此逼他收回旨意。 梁佶朝着姚颜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安抚晋文帝,如今殿里都是服侍的宫人和内侍,能开口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这位小姚大人了,且他身份特殊,他的话总能叫圣人息怒。 “依臣来看,太后娘娘到底是上了年岁,夜里没有休息好,身子一时不适也是有的,并不是害了什么病,是以才叫太医诊断不出。”姚颜卿轻声开口说道,见晋文帝脸上并未流露出不悦之色,才继续道:“前些年臣祖母也曾夜里没有歇息好,总觉得身子不适,后来臣的大伯父请人在庙里诵了一个月的经,之后夜里便睡的沉了。” 晋文帝脸上的怒色微缓,说道:“太后向来信奉仁教,你的话倒也有些道理。” 姚颜卿笑道:“臣以为为了表示诚意,不妨让太后娘娘亲近之人到庙里诵经,如此太后娘娘的心病也能尽快痊愈。” 晋文帝眼底露出一丝笑来,问道:“那依五郎之见,何人更为适合?” 姚颜卿有心想说福成长公主,给祁太后一个教训,免得叫她倚老卖老,可就怕福成长公主前脚进了庙里,后脚这老太太就真害了病,到时就是他这谏言之臣的过错了,想了 分卷阅读146 下,姚颜卿道:“承恩侯与太后娘娘兄妹情深,以想不妨让承恩侯到庙中茹素,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等太后娘娘的心病痊愈了,再召承恩公回城也不迟。” 晋文帝伸手虚点着姚颜卿,笑出声来:“就依着你的意思班,若太后痊愈,朕给你记一份功劳。”说完,便叫小太监去宣旨,让承恩公即日出城去皇家仁庙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 如今满京城的皇亲国戚都听着祁太后生病的事,晋文帝旨意一出,众人便明白过了,这圣人和太后娘娘是拧上了,听听这旨意,什么时候太后娘娘的心病痊愈了,才会召承恩公回来,可见太后娘娘这病若不好,承恩侯便回不来了,可怜他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还得去庙里跪着诵经祈福,别没等太后娘娘病愈,承恩侯反倒送了半条命去。 祁太后实想不到晋文帝会如此狠心,竟把他亲舅舅送到庙里去了,他这是拿他的亲舅舅来要挟她,一面是嫡亲的兄长,一面是怀胎十月所生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如何取舍都是疼。 “他一点也不像他父亲,他的心比他父亲硬。”祁太后半倚在榻上,苦笑着道。 从祁太后进宫开始就一直在在她身边的服侍的陈嬷嬷温声说道:“圣人也是一时气狠了,您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身子骨开玩笑,老奴知您心疼福成长公主,可也不必在圣人气头上与他置气,等过了两三个月圣人的气消了,您再与圣人说说,寻一个由头重新封赏福成长公主也是一样的,自己的亲妹妹,圣人就是再气,也不能有隔夜仇不是。” “仇?”祁太后冷笑起来:“他和福成哪里是隔夜仇,分明是有深仇大恨。” “太后。”陈嬷嬷低唤一声,轻轻的摇了摇头,虽说是在昌庆宫,可到底隔墙有耳,在圣人面前,这宫里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 祁太后可没有多少顾忌,她冷笑连连:“我如今还怕什么,难不成他贬了自己妹妹还不够,还想把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贬了?若如此,我到了地下也有话可说了,也能和底下的列祖列宗说一声,燕家也出了痴情种子的帝王,瞧瞧他来日到了地下可有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陈嬷嬷让祁太后的话吓得脸都白了,忙道:“您莫要在说气话了,若传到圣人而不叫他伤了心。” “他若有心倒好了。”祁太后厉声说道:“他哪里还有心,我瞧着他的心早就随着姚修远死了,我真是后悔,后悔当年不该叫福成下嫁,后悔没早些弄死他,叫他把圣人迷的亲疏不分,就因为一个姚修远,你瞧瞧,多少年了,他记恨了我多少年,记恨了他妹妹多少年,亲母子,亲兄妹,反倒不如一个佞幸。” 陈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惨白着脸道:“您何必说这样的话,叫人圣人知晓,又该有所迁怒不说,更伤了您和圣人的母子情分。” 祁太后苦笑一声:“起来吧!这话我如今也只在你面前说说罢了,这样的丑事我还能和谁说,便连福成我都一个字都不敢吐出。” 陈嬷嬷眼眶微微泛红,心疼的瞧着祁太后:“早晚有一天圣人会明白您的苦心。” 祁太后摆了摆手,叹道:“他明白不了,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姚修远死了,便成了他心上用不褪色的朱砂痣,我们这些活着人,在他心里只是逼死了姚修远的凶手,他若能想明白,也不会怨恨我这么多年了。” 祁太后笑的惨然:“你以为他贬福成为何?真是为了一个庶女,笑话啊!他这是迁怒,把姚修远的死迁怒到了福成的身上,他早就忘了若没有福成的下嫁,当年他的皇位焉能做的安稳,姚修远不死,宁氏不死,如何结这门亲,老定远侯焉能为他卖命,以至于死在了沙场上,他这叫什么,这叫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这么多年,他就因为一个姚修远,对四郎和蕙娘没有半点的舅甥情谊,如今反倒是对那个孽种百般抬爱。”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姚大人到底是福成长公主的长子,不管圣人因何处处抬举于他,您在圣人面前只有露出高兴的份儿,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这无异于扎了圣人的心窝子,您也知道了,姚修远死了,他就是圣人心口的朱砂痣,您又何必非要去扎他的心呢!”陈嬷嬷轻轻叹息,说来说去,这也是因果循环,若非想把姀娘嫁给姚颜卿,圣人怎又会把姀娘赐婚给四郎君,若不是有这一桩赐婚,福成长公主焉来这一场祸事。 “住嘴。”祁太后面上浮上怒色,仅仅一瞬,又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在心头,火气顿散。 “去把元之叫来。”祁太后身子往后一靠,挥了挥手。 陈嬷嬷一怔,面有迟疑之色,如今这样的境况,她如何敢再叫太后娘娘由着性子来。 “三皇子如今还在审理案子,一时怕是撒不开手,您若有什么事,奴婢出宫给您传话可好?” “怎么?如今我连你都指使不动了?”祁太后阖着的眼睁了开,冷声说道。 “奴婢不能去,您知道圣人最忌讳后宫干政,您何必在若圣人不悦,您就是不为自己保重身子,也得为福成长公主和承恩侯保重身子。”陈嬷嬷语重心长的劝道。 祁太后手在案几上狠狠一拍,厉声道:“你若不听我的话,我便再不留你了,你只管出宫养老就是了。” 陈嬷嬷含在眼底的泪落了下来:“奴婢伺候了您这么多年,您也不必撵奴婢走,奴婢只管碰死在昌庆宫,先一步到地下等着您,将来在服侍在您身边。” 祁太后闻言轻声一叹:“你这老东西,就会拿话扎我的心窝。” “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低一回头,您递个话给圣人,明儿承恩侯就能回来了,等过段时间,圣人的气消了,您再和圣人提福成长公主的事。”陈嬷嬷拿着怕是抹了下眼泪,温声说道,想了下,又道:“十月便是姚大人的成亲的日子,福成长公主是姚大人的生母,婆媳两个都是同一品级,姚大人的面上怕也难堪,为了这,圣人也会寻了由头为福成长公主复位的。” 祁太后摇头冷笑:“他恨不得那孽种不是福成肚子里出来的,而他自己就是那孽种的亲爹,哪里会叫福成因他的喜事而复位,他若是顾及这一点,便不会这样打福成的脸了。”祁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的儿子,她当然了解,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当年错就错在让他亲口逼得姚修远去死,若非如此,姚修远便是死了也未必能在他心中占有如此之中的分量。 “你且去给元之传一句话,让他小心敬顺王,告诉他,我不图其它,只求他在圣人面前为四郎和蕙娘美言几句,为他们兄妹求一个封号,免得叫人以为他们母亲一时不得意,便落井下石。”祁太后沉声说道,目光闪过一道厉色,她深知只要儿子 分卷阅读147 在位一日,女儿的封号便难以复位,如今只能指望在别处为女儿挣回一份脸面,若不然,她那一双儿女在亲事上怕会有些艰难,温氏那个蠢货,若不是她自以为是,只怕她还没有这个筹码来打动三郎。 陈嬷嬷死死的咬着牙,眼底闪过犹豫之色,见祁太后阖上了眼,脸上露出疲惫之色,眼角眉梢都带着倦意,眼中一酸,低低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姚颜卿一手撑在贵妃榻的翘头上,身子斜倚,一条腿曲在榻上,呈现一种闲适又狂放的姿势,他才紫宸殿出来就被请到了三皇子府上,说起来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三皇子府,倒与记忆中无甚区别,就是书房里多了一个贵妃榻供人小憩。 他伸手用捏了一个剥了皮的荔枝,冰冰凉凉,甜中带了一丝的酸,到底是贡果,比他府里的味道要强上一些。 三皇子推门进来,见姚颜卿手上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盘子,鲜嫩的舌尖上滚出一个荔枝核,忍不住笑了起来,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姚颜卿眸子轻挑,接了帕子把手上的汁液擦了去,一边问道:“殿下急吼吼的使人叫我来怕是有事要说吧?”流光溢彩的眸子中荡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来。 三皇子搬了把椅子过来,说道:“昌庆宫的陈嬷嬷刚离开,她是皇祖母身边的老人了,替皇祖母传了句话来。” 姚颜卿支起了身子,说道:“莫不是让你在圣人面前为福成郡主美言几句?” “你改口的倒快。”三皇子嗔他一句,摇头一笑:“错了,和敬顺王叔有关,皇祖母叫我小心敬顺王叔。” 姚颜卿眸子中隐有流光闪过,问道:“这话怎么说?太后娘娘的竟有什么灵通的消息不成?” 三皇子唇角勾起冷笑:“有人自以为是,提前得了福成姑妈的把柄,想以此为由让皇祖母助她一臂之力,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露出了马脚,皇祖母是什么人,哪里能叫她拿捏住,反倒是让福成姑妈先一步到父皇面前认错,叫她白白得意了一朝。” 姚颜卿露出淡淡的笑来:“四皇子这样的聪明人可不像是从皇后娘娘腹中所出。” 三皇子露出讥讽的笑来,温皇后若有老四一半的心计,也不会行事如此莽撞了。 “太后娘娘的人情怕是不好还。”姚颜卿微微眯起了眼。 三皇子笑了起来:“是不好还,皇祖母想为福成姑妈一双儿女求得封号。” 姚颜卿面上未露声色,淡淡的问道:“这事怕是不易做,圣人前脚才贬了福成郡主的封号,后脚叫他赏赐她那一双儿女,无异于自己打脸。” “是不易做,可若有心,也能寻到机会。”三皇子轻笑说道,拿眼窥着姚颜卿的脸上的神色,见他眼底情绪波动不大,便死了一探他想法的心思,直言道:“虽说有心就能寻到机会,可我总是要顾及于你,免得因这样不足为道的小事惹你不悦,让你我之间生出嫌隙可叫我追悔莫及了。”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挑起,似笑非笑的瞧着三皇子:“依着殿下的意思,若臣说个不字,您便要做一背信弃义的小人了不成?” 三皇子“哈哈”一笑:“为了五郎便是做一回小人又有何不可。” 第1o7章 姚颜卿懒洋洋的笑着,手上的折扇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最后抵在了三皇子的身上,让倾着的身子略正了正,之后哼笑道:“古有昏君,自己昏庸无能,反倒怪在了女人的身上,这才有了红颜祸水一说,殿下如今说要为臣做一回小人,臣却是不敢当,免得将来让臣在史书上留下佞幸的评语,那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三皇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手上用了巧劲,震的姚颜卿右手一松,扇子便落在了他的掌中,口中笑道:“五郎如此说,可叫我怎么做都是错了。” 姚颜卿低头瞧了一眼微麻的掌心,又看向被三皇子拿在手中把玩的扇子,没好气的夺了回来,双指一捻,姿态潇洒的将扇子抖了开,一副墨洒青山烟雨图出现在了三皇子的面前,让他眼睛不由一亮。 “这可是袁道子的真迹,殿下也不仔细着些,若是不小心损坏了,这世上可是再寻不到这样的宝物了。”姚颜卿身子往后靠着,这可是他新得的宝贝,若损坏了,让他何处讲理去,总不能让三皇子赔他就是了。 “袁道子的真迹你就这样拿在手上把玩?”三皇子难掩惊色,什么叫暴殄天物他如今算是见识了,这样的真迹该放在精雕的匣子中收藏,等好友上门,才拿出来展示一番。 姚颜卿姿势潇洒的轻摇折扇,反问道:“若不然呢?总不会要藏在匣子中留做传家宝吧!那才真是暴殄天物了。” 姚颜卿的话倒也有他的道理,可这样有底气的话,也就姚颜卿能说的出来,千金难买的袁道子真迹,又有几人舍得用来打风呢! “皇祖母托我办的事你到底如何想的?且给我透个实言吧!”三皇子抬手揉着额角,见装着荔枝的盘子下的托盘内冰块融了多半,便叫了小厮来替换了下去。 姚颜卿可不会松口叫三皇子欠下祁太后的人情,免得他将来把这人情算到他的头上来,故而便笑道:“臣能如何想,一切只瞧圣人的意思便是了,不过容臣提醒殿下一句,若时机选的不对,触了圣人霉头,倒霉的可就是殿下您了。” 三皇子见他一脸的真心实意,话中之言好似处处为他着想,实在却另有深意,让人忍不住发笑。 “五郎的话言之有理,若为了这样的事赔上自己却是不值当了。”三皇子清咳一声,笑眯眯的说道。 姚颜卿却不接这话,只道:“殿下心中有数便好,若无其他事,还容臣告退,毕竟府内进来事务繁多,总不好让四哥一人为我操持。” 三皇子脸色微微一变,眸子暗了许多,道:“你府上能有什么事,郡主出嫁一切都有礼部操持,今儿你难得过我府上一趟,若不留下用一顿晚膳,且不是我招待不周。”三皇子脸上挂着笑意,可那笑却未达眼睛,心中只觉得苦涩,这世上怎就有这样心如磐石之人,雷打大动,雨穿不透,实叫人无可奈何。 不等姚颜卿开口婉拒,三皇子已起了身,去外面吩咐让小厮让大厨房做上几道南边的佳肴。 姚颜卿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又展开,没骨头似的懒懒的往后一靠,罢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一顿饭还是吃不死人的。 三皇子妃季氏听管事嬷嬷说三皇子身边的余辉去大厨房要了饭菜,便笑着嘱咐了几句,一扭头,又和身边的丫鬟道:“一会大郎下了学别让他去园子那边,你们盯的紧些,免得惊扰了贵客。” 流宛笑应一声,口中道:“那边传了话来,说是姚大人过府,殿下特意留了他用晚膳。” 季氏 分卷阅读148 抿嘴一笑:“要不怎么能说是贵客呢!你何时见过殿下对人这样上心,巴巴留饭不说,还特意嘱咐人去厨房让厨娘按南边的口味来做,这样的待遇,便是我都不曾有过的。” 流宛见季氏笑中只有揶揄之意,未见芥蒂之色,便知她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便轻声道:“既是贵客临门,您可要过去瞧瞧?” 季氏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的道:“殿下好不容易盼了人过来,我过去岂不是讨了人嫌,何必做这样不知趣的事。” 季氏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当然不会去做这等扎眼的事,且不论三皇子与姚颜卿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在她看来,这都不是她能够插进一手的,那姚颜卿是朝中重臣,非深闺女娘,与她自无任何的利益纠葛,对这样的人,无需交好,只需表明自己的态度即可,之后还需远着些,免得将来哪一日他和三皇子失和,她这个知情人叫三皇子日日瞧着,反倒扎了他的心,惹他厌恶。 “殿下娶了一位贤妻。”姚颜卿端着酒盅低头嗅着酒香,这是季氏着小丫鬟送来的暖春酒,是陈年佳酿,季氏当年出嫁的时候,季家陪送了整整一百二十八坛,姚颜卿当年就曾喝过,因赞过几句,第二日季氏便让人送了十坛子过来,可见这女人已不是能用识趣二字来形容的了。 三皇子闻言一怔,倒不曾附合姚颜卿的话,他可不会傻到与他讨论自己的妻子是否贤惠。 “五郎觉得父皇可会发作定远侯?”三皇子扯开了话题,用汤匙舀了一勺清炒虾仁送到姚颜卿面前的瓷碟中,他在姚颜卿府上用膳的次数多了,自是晓得他的口味。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撇了三皇子一眼,倒识趣的没有再提季氏,只把酒喝了,然后顺着三皇子的话道:“定远侯是个谨慎的,这些年也不曾出格行事过,如今难得有人将他扯下马,圣人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你是说父皇会借由这件事……”三皇子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杀意尽显。 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圣人总不会让自己留下一个嗜杀的名来,况且,老定远侯是国之功臣,圣人不会卸磨杀驴,一条生路总会留给他的,至多不过是革除官爵罢了。” “这条生路倒还不如不给。”三皇子摇了摇头,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定远侯手上丢了,他还有何颜面存活在世上,偏生他又不能自行了断,免得叫人以为他心中生出怨怼之心,继而连累了子嗣。 姚颜卿不以为然:“能活着便有翻身的希望,难不成为了颜面就要一家子一道送死?” 尊严与性命到底何为重,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三皇子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与姚颜卿发生争执,只道:“定远侯府姻亲不少,这样的事未必能叫定远侯革除官爵,况且,祁家若不追究,没了苦主父皇也要顾及一二吧!” “殿下以为祁家不会追究?”姚颜卿反问道,妃色的唇轻轻抿了下,他如今已然长成,模样虽未有太多变化,可举手投足间已透出了凛然威仪。 能问出这样的话,三皇子自是认为祁家不会追究:“死的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换做谁,也不会想因这样一件小事得罪了福成姑妈,她便是如今被贬,到底还有皇祖母在,便是瞧在皇祖母的面上,总也要留几分余地。” 姚颜卿闻言不由轻笑,指点三皇子道:“圣人让人去承恩侯府传了旨,叫承恩侯到庙里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免得这心病得了久了,身子骨真有个什么不妥。” 三皇子倒还真没有听说这事,姚颜卿见他露出惊讶之色,便笑道:“明个儿这消息便该传出来了。” 三皇子倒是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左右不过是拿承恩侯来让皇祖母低头罢了,只是想不通这事怎还和定远侯的事扯上了关系。 姚颜卿摇了摇手上的扇子,桃花眼在酒盅上一瞄,三皇子便笑着为他把盏:“还请五郎为我解惑。” “承恩侯去了城外,这府里可就没有了能主事的人,任谁来了府里为定远侯说情,承恩侯府自不敢随意应下,总要听了承恩侯的意思再说,可承恩侯乃是为太后娘娘的病去庙中诵经祈福,焉能随意见了外人,承恩侯府的人见不着承恩侯,自不会应下任何的事,这个时候不表态便是表态,谁又能说承恩侯府这个苦主不追究定远侯之责呢!”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声异色,倒也没有在心中暗自猜疑这里面是否有姚颜卿的手笔,直接问道:“叫承恩侯为皇祖母诵经祈福可是五郎进言的?” 姚颜卿一笑,没有正面回三皇子的话,只模凌两可的说道:“太后娘娘信奉仁教,如今夜里难眠,难道让承恩侯这个亲兄长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不是应该应分的吗?” 三皇子听了这话,便认定了这必然是姚颜卿的手笔,他竟能从皇祖母的身上入手,断了定远侯一条路,这长算远略的本事,不得不叫他信服。 第1o8章 定远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妻子的替罪羊,两人夫妻近二十年,更养育了一双儿女,他以为两人之间总是有一些情分在的,谁知却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定远侯是被金吾卫带走的,领头正是冯百川,而福成郡主此时正携着一双儿女在院子中,并未露面,直到定远侯被带走后,她才一直绷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你们外祖母近来身子不适,一会让下人给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出城去庙里给她老人家诵经祈福,等过几日我再接了你们回来。”福成郡主对杨士英和蕙娘说道,一挥手,便叫邱妈妈下去打点行装。 蕙娘知这两日母亲心情不好,倒不敢多言语,只轻轻的应了,以免惹她火气上来,倒是杨士英面露疑色,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犹豫了一下,问道:“母亲,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不成?您可不要瞒着我,好端端的圣人怎会贬了您的封号?” 福成郡主勉强一笑,说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你外祖母进来身子不舒爽,我一时言语无状叫你舅舅迁怒了,等过几日你舅舅气消了,便会恢复我的封号了。” 杨士英将信将疑的望着福成郡主,总觉得这断然不是母亲说的那般简单,必另有隐情。 “你这孩子,还疑心我不成?”福成郡主嗔他一句,又嘱咐道:“近来圣人心情不大好,让你离京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整日不着家出去与人吃酒,在闯了什么祸,到时可不让你舅舅生气。” 杨士英唇角抿了抿:“我哪里闯什么祸了,再说,舅舅日理万机,怎有空管我们这些小辈吃酒的事。” “这也是叫你收收心,之后好生的在府里念书,来年会试也好能一举夺魁。”福成郡主轻声说道,如今她也是看明白 分卷阅读149 了,谁也不如自己的儿子靠得住,如今这般境况,她自是不敢再指望四郎能有什么封赏,想要一搏前程,还得走科举这条路。 提到科举,杨士英脸上闪过无趣之色,嘟囔道:“儿子又何必与那些酸腐去争什么前程。” 福成郡主原也是这样的想法,可现如今,瞧瞧长子已是朝中重臣,任谁不赞上一声呢!可见什么亲戚情分都是无用的,唯有自己有本事,才能叫圣人高看一眼。 “哪里是叫你与那些酸腐争什么前程,这是叫你早日入朝为官,到时也好说一门亲事,也叫我能早早抱上孙子。”福成郡主温声说道,用手摩娑着儿子的脖颈,一脸的慈爱之色。 “祁家长房四娘子没了,到底是儿子的未婚妻,有是表兄妹,便是来年儿子入朝为官,也不好早早的说亲。”杨士英低声说道,他知道这桩亲事来的蹊跷,更隐约猜出了祁四娘子的死因,可却不敢把疑问道出。 福成郡主唇畔含着一抹冷笑:“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叫你为她守着不成,你只管安心读书,来年高中你外祖母定为你寻一门上佳的亲事,总不会比你兄长们差了就是。” 杨士英轻轻的点了点头,口中却道:“母亲,您与外祖母说,家世也不必太好,我将来又不能继承家业,寻一个家世上等的女娘反倒是委屈了人家。” 福成郡主闻言冷笑一声:“将来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杨士英笑了笑,没有在多言。 福成郡主想着儿子,倒也不曾忘了女儿,扭头与蕙娘笑道:“上个月平阳侯夫人还与我说起了你,我瞧着她家七郎倒是个不凡的,如今身上也担了差事,像这般侯府出身的郎君,能担了正经差事的可不多,我虽总想着多留你几年,可女大不中留,总不能把你留成了老姑娘,最后反倒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 蕙娘俏脸一红,露出了几分羞态来,惹得福成郡主笑了起来,之后又嘱咐了几句,才叫杨士英和蕙娘离开,两人前脚一走,后脚云左山房便来了人相请,福成郡主倒不意外,略整了整衣衫,便带着丫鬟去了云左山房。 “不知母亲唤我来是有何事?”福成郡主轻声说道,倒未见丝毫的心虚之色。 杨老夫人冷冷的望着她,目光森然,厉声道:“侯爷被带走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福成郡主迎上杨老夫人森冷的目光,轻笑一声,道:“母亲的话可听的我糊涂了,侯爷被人带走与我有何干系呢?” “你莫要与我装傻充愣,我且告诉你,倾族之祸就在眼前,你若再不说实话,只等着全家老小在地下团聚就是了。”杨老夫人冷声说道。 福成郡主眼睛微微一眯,似笑非笑的说道:“倾族之祸?母亲何必拿话来吓我。” “蠢货。”杨老夫人冷斥一声:“到这个时候你竟然还以为我拿话吓你,我且明白的告诉你,圣人削爵之心不死,你若真把侯爷推出去做了替罪羊,这定远侯府从此便在晋唐消失,你也可绝了叫四郎袭爵的心思了。” 福成郡主闻言一怔,面上闪过惊疑之色,好半响才道:“皇兄怎会因一个庶女便削爵,这是绝不可能的。” 杨老夫人听了这话,便知福成郡主是把祁家四娘子的死推到了儿子的头上,当即脸色一阵青白,险些栽了过去,吓得身边伺候的丫鬟脸色没有一分的血色,忙伸手为她顺着胸口。 杨老夫人缓过了一口气后,伸手一推,又屏退了房内的下人,牙齿紧咬,话好似从牙缝中挤出一般,厉声道:“糊涂东西,你以为那就是个庶女不成?那是圣人御封的县主,她的死打的是圣人的脸面,谁打了圣人的脸,圣人便要扒下他一层皮才能善罢甘系,更何况圣人已有削爵之心,如今府里战战兢兢尚且不够,你倒好,只恨府里安生日子过的久了,非要生出事端来才肯罢休。” 福成郡主因这一席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红唇紧抿,心中对杨老夫人生出了恨意来,冷声道:“母亲既想的这般周全,那害人的东西怎还叫人轻易寻得了,若非如此,焉有今日的祸事,追根究底,便是招来了倾族之祸,母亲也是难逃干系。” 杨老夫人阖着眼,慢慢的呼出一口气,以免叫这蠢妇气的一口气提不上来晕了过去,她实想不到她竟蠢成这个样子,竟敢下手毒杀安固县主,那毒本就是慢性度,只要用量小些,坏了安固县主的身子,叫她缠绵病榻挨过七月,错过了婚事即可,到时自在另想法子退婚,便是叫承恩侯府亲自提亦可办到,偏偏她竟用了最蠢的一种,毒杀不说,竟还叫曲氏知情,实是愚不可及。 “我且问你,你到底是如何与圣人说的,清楚,若不然,休怪我不给你留情面,叫四郎和蕙娘知晓他们的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毒妇。”杨老夫人厉声说道,她到底是经事颇为,便是在这个时候也不曾露出半分怯色。 福成郡主能叫承恩侯做了替罪羊,却是不敢把这事叫一双儿女知晓,当即心里一慌,一咬牙,把事情了,这事到底是她理亏,目光便有些飘忽,不敢与杨老夫人对视。 杨老夫人强忍泪意的道:“糊涂,你以为撇了自己便万事无忧不成?侯府一旦削爵,你叫四郎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在京中走动,目光短浅的愚妇,莫说你如今只是郡主,便还是长公主又能如何?你这封号不过是荣耀你一人罢了,焉能庇护子孙,唯有爵位才能延续荣耀,才可叫子孙世代无忧,这样浅薄的道理你竟还想不明白吗?” 福成郡主已有了悔意,她心心念念的是叫儿子将来袭爵,却不曾想过定远侯有一天会被削爵。 “母亲,那眼下该如何是好?”福成郡主面有慌色的问道。 杨老夫人苦笑一声,能如何,圣人早有削爵之心,焉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唯有以命相抵这一条路可走了,她年纪大了,还能有几年的活头呢!如今能用这一条命来延续侯府的存活倒也值了,便是到了地下,也能与杨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杨老夫人叫福成郡主回了院子,之后唤了丫鬟进来服侍她换上了诰命服,坐着马车去了宫里,谁知这一去便再也不曾回来,老太太一头撞死在了皇城墙上,手上抓着告罪书,竟把安固县主的死全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杨老夫人的死实叫众人震惊不已,更叫难以相信的是她竟是导致安固县主身死的凶手,实话来说,这事真没有多少人相信,她这一死反倒叫人琢磨出了福成长公主因何被贬为郡主的缘由,一时间众人不免议论纷纷,都认为杨老夫人是替福成郡主背了黑锅,可怜杨老夫人这把年纪,最后反倒走的如此不清白,实叫人可怜。 晋文帝对杨老夫人的死是极其震怒的,饶是姚 分卷阅读150 颜卿也不曾料到杨老夫人会这般行事,竟为了把定远侯摘出不惜一死以证他的清白。 第1o9章 杨老夫人的死让晋文帝措手不及,虽一时保住了定远侯府的富贵,可长远看来,又何尝不是在晋文帝的心上扎进了一颗刺,让他一直记着他曾因定远侯府而妥协了两次。 三皇子跪在地上,身姿如青松般挺拔笔直,只是头略低着,毕竟这案子是交由他来负责,出了这样的意外,他自是要担了晋文帝的迁怒之火。 姚颜卿避让在一旁,也觉得定远侯府这桩事无解,杨老夫人已死,若在继续追究下去不免让百官心寒,尤其是勋贵人家,怕有唇亡齿寒之感,况且,姚颜卿实不认为晋文帝是那种一意孤行的帝王,若不然,也不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的移除定远侯府对军中的影响,让杨家这么多年都安枕无忧。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一头撞死在了城墙上,你们都是吃闲饭的?连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都拦不住?”晋文帝厉声呵斥。 三皇子低头告罪,心里也觉得冤枉,他又不管着禁卫军,哪里能及时拦下杨老夫人,况且,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提前晓得这老太太敢一头碰死宫外。 “禁卫军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一个老太太都看不住,朕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哪一日有人冲进宫里来,朕是不是还得亲自上前抗敌。”晋文帝手在案几上拍的“啪啪”作响。 这话实在太过严重了,姚颜卿当即就站不住了,跪了下来,口中道:“还请圣人息怒。” 晋文帝冷笑一声:“息怒,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是臣之错。”姚颜卿低声说道,这个时候不管晋文帝如何迁怒,都得认罪,总不能把责任往他的身上推,帝王无过,这是恒久不变的真理。 晋文帝冷冷一哼,也知自己是迁怒在了他们的身上,暂压了几分火气,抬手叫两人起了身,把难题抛了出来:“如今杨老夫人把罪都担在了自己的身上,外人瞧着倒好似朕为了福成逼死了她,你们说说眼下该怎么办?定远侯放是不放?” 姚颜卿没敢言语,这话不好回,按照事情如今的发展,定远侯必然是要放的,可按下明摆着圣人不愿意,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触这个霉头呢!他见三皇子瞧着自己,心下一个“咯噔”,眼珠子一转,先下手为强,免得叫他给卖了,当即道:“回圣人的话,这案子臣眼下也是一知半解,到不好妄下论断。” 晋文帝微微颔首,他自是晓得这案子姚颜卿未曾插手,便瞧向了儿子,道:“元之,你说说看。” 三皇子心里苦笑一声,含含糊糊的说了一番,和没说也相差不了哪去,惹得晋文帝火气又上了来,骂道:“朕让你们说一点正事,一个个推三阻四的,日后又能指望你们做什么实事,亏得你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的外甥,身上都担着实差,朕看你们连个地方官都不如。” 姚颜卿低头不敢言语,等晋文帝骂够了,才小心翼翼的说道:“臣以为定远侯不适宜在继续拘起来,杨老夫人是畏罪自杀,她这一死已叫人议论纷纷,若在不放了定远侯,只怕会有人上折子为其说情。”姚颜卿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圣人的脸上更不好看了。 晋文帝冷笑一声:“那就是放了?” 姚颜卿心中一叹,轻声说道:“其实放了定远侯也无妨,杨老夫人身死,定远侯府总要为其服丧,丁忧三年已足够叫定远侯府一门无法在朝中立足,况且,三年后用与不用全凭圣人之心。” 在朝为官者,不论哪个只恨不得让父母能长命百岁才好,朝中的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离了这个另一个马上补上,一旦丁忧,谁还能留着位置等着你三年后复起不成,除非你是简在帝心,能叫圣人记得你的好,三年后朝中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很显然,定远侯不止不是简在帝心,反倒是惹晋文帝厌恶,姚颜卿觉得定远侯府一门的前程已断,再无复起的可能性了。 晋文帝沉声一哼,姚颜卿见其没驳也没应,心里多少有了数,又道:“定远侯却也不是无过,虽说杨老夫人畏罪自杀,可定远侯持家不严,也难逃其过,臣以为应削爵以示警戒。” 晋文帝眼底眸光一闪,唇角翘了翘,怒色稍退,缓缓的抚摸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半响后道:“还算说到了点上,不过杨家到底也是功勋之家,不好太过苛责了,反倒显得朕不容人一般。”说道这,晋文帝顿了一下,望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忙接口道:“圣人宽和仁慈,谁又敢说您苛责了定远侯府。” 晋文帝嘴角勾了勾,说道:“不敢是不敢,心中怕都是如此想的,罢了,朕又岂能与他们一般见识,定远侯虽有罪,可念及老侯爷的功绩,便只降爵一等吧!” 说完这事,晋文帝说起了另一桩事来,南海近来海匪越发的猖獗,不知打劫了多少过往的船商,因那些海匪都是流亡的倭人,起初南粤总督洪桦也不甚在意,谁不知几年过去这些海匪竟成了气候,奈何南粤的海军尚未正式建立,几番交手反倒是叫洪桦吃了大亏,眼瞧着海匪越发的猖狂,洪桦不得不上折子请罪。 姚颜卿是个文官,上辈子虽随着三皇子上了战场,可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到底对打仗不甚精通,是以在海匪这等事上他只管多听少说,不发表任何的意见。 晋文帝也没有指望姚颜卿能精通这些,打击若要靠文官才是一桩笑话。 三皇子直接请命去南海剿匪,让晋文帝露出了一丝笑来,赞许的望着三皇子,道:“这些流亡倭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亡命之徒,若不能一举歼灭,到时更会祸害一方百姓。” 三皇子沉声道:“儿臣必叫他们有来无回。”三皇子摩拳擦掌,他已有几年未曾领兵打仗,如今想想都热血沸腾,只恨不得立刻就去了南海,给那些倭人一个教训。 晋文帝见他在京多年依旧锐气不减,心中也豪气顿生,笑道:“朕以雍王之位等着你凯旋而归。” 三皇子闻言不由一怔,晋文帝见他面露惊讶之色,不由大笑,他年纪到底大了,有些事再心软不得,必须作出一个抉择,而南海剿匪便是一个适合的机会,可令老三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封以亲王之尊也可服众。 “儿臣遵命。”三皇子朗声说道,兴奋之色难掩。 姚颜卿心有所动,面上不由露出难掩的惊色,上辈子三皇子是以皇子之身登基为帝,之后封两位长兄为王,如今圣人竟许以雍王之位,“雍”的封号乃是圣人未登基之时的封号,可见圣心已决,四皇子再无夺储的希望。 “此次朕让五郎随你一道去,也让他长一些见识,年轻人总是该出去走走才能成长。”晋 分卷阅读151 文帝语重心长的说道。 三皇子有些惊讶的望着晋文帝,口中应了一声,倒是领会了他的意思,让一个文官去剿匪,无非是为了分一些功劳罢了,可见晋文帝的私心,三皇子倒不介意分一些功劳给姚颜卿,只是惊异于晋文帝待他的爱重之心。 姚颜卿亦有些惊疑,他虽自负,可也有自知之明,让他去海上剿匪无异于让一个武将任大学士一职,只可用方枘圆凿来形容。 两人领旨一道出了宫,姚颜卿脸色微有些凝重,惹得三皇子轻笑出声,说道:“这样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怎得反倒像是要上了断头台一般。” 姚颜卿睨着三皇子,说道:“臣倒忘了恭喜殿下了。” 三皇子“哈哈”一笑,神情难掩得意之色:“同喜同喜,待南海之行回来五郎必也要高升。” 姚颜卿勾了一下,倒未曾露出多少欣喜之色,此次南海之行若可以他真不想去,实是有难言之隐,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问道:“不知到了南海殿下可准备让臣随您上船?” 三皇子有些失笑,这问的叫什么话,父皇既叫他同行,便是为了让他分去一半的功劳,到时若不上船,剿匪的功劳又该如何安在他的头上。 “五郎只管放心,我也算是行军打仗多年,必会保你平安无忧。”三皇子只当姚颜卿未曾上过战场,他又是一文弱书生,免不得心有顾虑,忙出言安抚。 姚颜卿干笑一声:“有殿下的话臣就放心,到时还请殿下多多照看臣才好。” 三皇子见姚颜卿语气难得和顺,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温声道:“我不照看你还能照看谁呢!” 姚颜卿心中一叹,对着三皇子拱手以示谢意,却不觉得他能照看得了自己,这晕船的毛病别人又如何能帮得上忙,他尚记得当初来京之时,途中他整日久待船舱起不来床,还是眼瞧着将靠了岸,他才被人扶着上了船头,吹了一阵凉风才算是把晕眩的症状缓和了些许。 三皇子自不会想到姚颜卿有晕船的毛病,毕竟两人初次见面姚颜卿负手在船头,袖袍翻飞,身如修竹玉树,风姿端得隽秀飘逸。 第11o章 姚颜卿是个极其有运道的人,至少在文武百官看来这小子的运气是顶顶的好,就冲着他入朝为官以来升官的速度,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圣人的私生子,才会得他这般爱重提携。 远的不说,就说和他同榜的叶向域和张光正,一个榜眼一个探花,总不能说是没有能力的,现如今还不是呆在翰林院老老实实的修书,要说他是沾了皇亲的光,圣人外甥不知几何,往年里可不曾见他提携哪个晚辈,也唯有姚颜卿不知怎的入了他的眼,圣眷之盛简直叫人眼红。 有人觉得姚颜卿大约是沾了皮相好的光,在朝中他这等长相也是数一数二了,在朝堂上一站,就像一群秃毛鸡中出现一只公孔雀,甭管开不开屏,毛色鲜亮又打眼,圣人坐在高处自是一眼就瞧见他,恰巧这小子又很有几分能力,免不得有什么好差事圣人第一个总会想到他,就如南海剿匪一事,这样立功的好事情,怎么瞧都是武将的活,三皇子行伍出身,又是圣人亲子,他前去自是应该应分的,带上一个副手也是理所当然,可这副手怎么着也得安排一个武将吧!弄一个挥舞着笔杆子的文臣去能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白捡一份功劳罢了,任谁提起这事心里都泛酸,瞧向姚颜卿的眼神都冒着红光。 姚颜卿有苦难言,他真不好说这样的差事对他来说是一件苦差,免得让人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只得老老实实的在家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去南海。 华娘红着眼眶,心里一百个担心,免不得抱怨道:“你一个文臣又不会行军打仗,派你去那边又有何用,刀剑无眼,你到了那边可不要逞强才是。” 姚颜卿心里一叹,面上还得露出一抹笑来,宽慰华娘的心:“五姐只管放心就是了,这一次我是随着三皇子同往,三皇子骁勇善战,哪里有我出头的机会呢!” 华娘抚着胸口道:“不出头才好,你才多大的人呢!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官,哪里用以命去讨什么功劳。” 姚颜卿一笑,道:“我离京这些日子五姐若有什么事只管与四哥一道商量便是了,二伯母在过几日也要到京了,且记得叫四哥去接。” “这些事哪里用你操心,就是有一样,你不在府里丹阳郡主那边来了人,也不知该如何回。”华娘轻轻一叹,眼瞧着离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本是该操持的时候,偏生他又要离了京,也不晓得郡主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姚颜卿略一沉吟,说道:“只管听郡主的安排就是了。” 华娘点了点头,倒不觉得事事听丹阳郡主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她来安排未必能叫丹阳郡主满意,若将来住的不舒心,和五郎因这样的事起了什么口角,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如此甚好,郡主那边使来的人做事总会合乎她的心思,由着那边来安排也能叫郡主日后住的更舒心。” 姚颜卿呷了口香茶,笑道:“五姐不必操心这些事情,有什么吩咐罗鑫便是了。” 华娘笑道:“我还能为你操持几天呢!等郡主嫁进来内宅就由她打理了,我到时候可不是一身轻了。”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忽然想起前日罗鑫与他说的事来,他因前日在三皇子府上吃醉了酒,一时间倒把这事给忘了。 “听罗鑫说五姐让他递信儿回广陵那边寻宅子?” 华娘点了下头,说道:“他倒是什么事都与你说,我手头正好有笔闲银子,放手里有是无用,便想着置办个宅子,等明年回广陵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姚颜卿眉头一皱,说道:“好端端的怎么还想回广陵了?便是真回去,家里也不是没有住的地方,怎还要另寻住处。” 华娘嗔他一眼,说道:“平素那么机灵的人,怎就这个时候犯了傻,哪有做姐姐的跟着弟弟一道过日子的,便是郡主不说什么,也叫人笑我们没有规矩呢!” 姚颜卿薄唇一勾,笑道:“五姐何需理会旁人说什么,家里这么大,本就没有多少人,你再离开不是更显冷清?你只管安心在府里住着便是了,但凡有哪一日住的不舒心了,咱们在另在京中买了宅子住。” 华娘笑了笑,没有做声,却打定主意要回广陵,她一个和离的妇人长住在弟弟府上绝非长久之法,更没有倚仗着娘家兄长过活的道理。 姚颜卿总不会瞧着自己姐姐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他也瞧了不少人,瞧来瞧去也只有三皇子的表弟范正之还勉强入得了眼,且听说这范正之还颇为抢手,进京后便有不少媒人登门说亲,未免叫人先下手为强,他临 分卷阅读152 行前特意请了他过府吃酒,颇有些试探之意。 范正之接到帖子时一怔,他和姚颜卿自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碍于三皇子的关系总不好拒了去,是以下了衙后他便带着薄礼登门做客。 范正之正经科举出身,虽不在三甲之列,可学问却也是不差的,且能力有之,若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官居正四品官位,难得的是容貌生的周整,虽不比姚颜卿俊美不凡,可也是清俊之姿,举手抬足之间更显风雅之态。 姚颜卿极善言辞,范正之亦是个平和性子,两人一来一往倒也是宾主尽欢,酒过三巡后,范正之已用“五郎”相称,可见他也是乐于与姚颜卿相交。 姚颜卿为范正之把盏,口中笑问道:“听三殿下说范三哥如今孤身一人,不知可曾想过再添一贤妻?” 范正之笑道:“五郎由此问莫不是想要为我做媒不成?”这不过是打趣之言,范正之哪里想到姚颜卿真有此想。 姚颜卿哈哈一笑,问道:“不知范三哥想寻位怎样的佳人?若有适合的,我必要为三哥保媒。” 范正之摇头失笑:“像我这样的鳏夫只有别人挑剔我的份,哪里有我挑别人的道理。” 姚颜卿心想你若不挑又哪有那么多的媒人铩羽而归,唇角勾出一抹笑来,姚颜卿试探道:“以范三哥的品貌什么样的佳人寻不到的,只怕是挑花了眼才是,可惜我没有个妹妹,若不然定要与范三哥结为姻亲。” 范正之心中一动,他自是晓得姚颜卿有一位姐姐,虽说姚氏和离之时他未曾来京赴任,可奈何这件事闹得着实不小,宣平侯府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让他想不知道都难。 范正之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真没敢自作多情觉得姚颜卿想和他做亲,清咳一声,他道:“虽没有姻亲之缘,可你我也有朋友之谊。” 姚颜卿微微一笑,他自不会直白提及结亲之事,若被婉拒,岂不是叫五姐失了颜面。 “范三哥说的不错,只是不免让人惋惜,若当初能早一步结识范三哥,说不准你我真能有姻亲之缘。” 范正之不傻,相反他还是一个聪明人,听姚颜卿如此说,说他自作多情也好,他还真琢磨出了一点意思,当即笑道:“若真有缘,又怎会嫌晚。” 姚颜卿点头附合一句,便点到为止,再不提及此事,若范正之是个聪明人,自会领会他的意思,若他也有意,便会使了媒人登门提亲。 从姚家离开后,范正之琢磨了一下,便去了三皇子府上,他倒是稀客,难得登门,叫三皇子不免有些惊讶,又闻到他身上有些酒气,便笑道:“你这是打哪吃酒去了?”说完,叫下人煮了碗醒酒汤来。 范正之笑道:“刚从五郎那过来。” 三皇子轻轻挑眉:“呦,我怎么不知你何时和五郎还有这样的交情了?我都未能叫他邀去府里吃酒。”一边说,三皇子一边打量着范正之。 他语气实在是酸味冲天,让范正之有些牙疼。 三皇子拿眼睨着他,哼了一声,道:“你们吃酒怎就没想着邀了我一道?” 范正之咬了咬牙,道:“下次一定邀了表哥同来。” 三皇子这才一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又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你的来意吧!”他又不是傻子,从五郎那吃了酒就来他府上,若说没事才叫稀奇了。 范正之脸微微一红,神色有些尴尬,清咳一声,才道:“五郎有一位姐姐是吧!不知表哥可曾见过?” 三皇子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了然之色,唇角一勾,笑出声来:“你莫不是想让我为你做大媒吧!唔,说起来,我早先也曾和你提过这事,没见你放在心上呀!” 范正之一脸疑色的望着三皇子,他怎么不记得他曾提过? 三皇子还是非常想促成这门亲事的,他的表弟若娶了五郎的姐姐,那他和五郎之间更是亲上加亲了,等笑够了,三皇子道:“华娘是我的表妹,我自是见过的,相貌不必说,瞧着五郎你也能想象到她是何等姿容了,性子更是难得的温婉,只可惜命不好,早年竟嫁到了宣平侯府,着实叫她受了不少委屈,说起来也怪叫人怜惜的。”说罢,一笑道:“你小子若能叫五郎松口娶了他姐姐过门,反倒是你的福气了。” 虽说娶妻娶贤,范正之自认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可也想着能红袖添香,娶上一位美貌温婉的佳人伴在身侧,夫妻二人日子能过的和和美美,如今听三皇子这般说,心中一动,已在心中勾了出一位曼妙佳人图,虽未曾见过姚氏,却已添三分好感。 第111章 晋唐民风开放,盲婚哑嫁者其实在少数,尤其是高门显贵之家,谁又不认识谁呢!初春踏青总也有见过面的时候,是以待范正之再次登门后,姚颜卿邀了他在花园吃酒,做了一桩巧遇。 华娘容貌娇美体态婀娜,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未出阁时在姚家也是千娇百宠,姚家虽是商贾之家,可姚二太太也请了女先生来教华娘读书认字,不敢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都略有涉猎。 范正之自然是见过不少的美人,可有时候眼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华娘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并无多少分别,那张芙蓉脸恰恰为他心中留白的画上添了一份鲜活,让他心口一热,目光忍不住追逐着佳人芳踪。 姚颜卿见状一笑,悄悄的打了个手势,伴在华娘身侧的香冬轻轻点了下头,随即低声道了一句,华娘便抬头看去,见亭子中姚颜卿与一生人斜对而坐,那男子瞧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肤白貌端,极其周整,华娘只扫了一眼便低了下头,朝着那边轻轻一福,便带着香冬匆匆离去。 范正之是个做实事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极具行动力,没过两日他便找了媒人来姚家提亲,姚颜卿笑着接了合婚庚帖,说要寻高人相合后再做答复,一扭头便去了院子寻华娘。 “五姐可还记得前两日家里来了客人,我还在花园招待过。”姚颜卿含笑问道。 华娘俏脸一红,分明是记得那青年男子,低低的应了一声。 姚颜卿见状便笑道:“说起来范三哥也不是外人,他是三皇子的表弟,祖籍江阳,范家也是书香门第,五姐别瞧他年纪轻轻,却已是正四品的官职,如今认京都府尹一职。”说着,姚颜卿轻轻一叹,惋惜道:“可惜范三哥前头那位无福,竟早早的去了,留下一双儿女也是可怜,如今养在江阳老宅,反倒是范三哥只身一人在京,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倒不比我有五姐在身边照料着。” 华娘美眸轻轻一眨,说道:“瞧着你说的,倒好似范大人身边能缺了服侍的人一般。” 姚颜卿勾唇一笑:“五姐有所不知,范三哥不是那等沾花惹草的性子,莫说什么妾侍,身 分卷阅读153 边便是连通房丫鬟都没有一个。” 华娘低声道:“倒是个难得的。” 姚颜卿点头道:“可不是如此说,像他那样的出身,自身又是个能为的,还能如此洁身自好,也难怪自打他进了京宅子的门槛都要叫媒人踩平了。”说道这,姚颜卿得意一笑:“不过范三哥眼光极高,寻常女娘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也就只有五姐你这般的品貌才能叫他动心。” “胡说什么。”华娘娇颜染上红霞,嗔了一句。 姚颜卿眼底笑容更浓,掏出合婚庚帖递了过去,说道:“五姐瞧瞧,这可不是我胡说,今儿一早范三哥便请了媒人来,因不知五姐是如何想的,我便没有应下。” 华娘羞的恨不得寻了地缝钻进去,低低的说道:“真如你说的这般好,我哪里又能配得上人家。” 姚颜卿笑道:“五姐这就是妄自菲薄了,以五姐的品貌什么人嫁不得呢!再者范三哥虽好,可到底有一双儿女呢!若不是瞧着他品貌端方,就冲着那一双儿女,我便不会叫媒人登了我姚家的门,五姐只管与我说,可还瞧得上范三哥,若是瞧得上,我再递了话过去。” 以华娘的性子,哪里能直言说这些事,咬着下唇也不言语,好半响才道:“我又能有什么主意呢!” 姚颜卿弯唇一笑:“既如此,那弟弟便待五姐做主了。” 华娘只觉得脸烫的列害,口中微不可闻的唔出一声,飞似的提着裙角小跑了出去,惹得姚颜卿忍俊不禁,眯眼直笑。 姚颜卿亦是个行动派,他马上就要动身去南海,势必要在他临走之前先把亲事订下,如此也能叫他离京后请了范正之拂照一二。 范正之比姚颜卿还要心急,亲自登门来商量下定的日子,依着他的意思,订在十月最好,这个时候姚颜卿必是从南海回京了的,毕竟十月也是他的大日子,成婚的日子就盯在十一月,若不然入了冬且不是叫新娘子遭罪。 范正之说的头头是道,姚颜卿听的目瞪口呆,见掰着手指一条条的说着,便清咳一声,出声打断道:“怕是不妥,我马上就要离京了,哪里能为五姐操持这些事呢!总不好等我回来匆匆忙忙的订亲,也是去了五姐,依我说,小定还是选在十一月的好,成亲的日子选在来年开春,四月五月皆可,留着小半年的时间也好叫我们准备一下。” 姚颜卿有自己的打算,他十月大婚,前脚娶了媳妇后脚就嫁了姐姐,别人指不定要如何做想,外人倒是无妨,就怕范家的人有什么想法,以为他着急打发了自己姐姐出门,或者新媳妇容不得人,如此不免叫人看轻了五姐。 范正之皱着眉头,说道:“这离来年还有近一年的时间,五郎倒忍心叫我等这么久。” 姚颜卿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范三哥总得容我们准备准备才是,再者,成婚后总要回乡祭祖,若婚事定在了十一月,眼瞧着入了冬,哪里又好上路呢!”姚颜卿这番话也有试探之意,他五姐虽是续弦,可也是明媒正娶回去的,若不能回乡祭拜祖宗入了族谱,与妾侍又有何区别。 范正之哪里能听不明白姚颜卿言下之意,当即道:“我想着成婚后等开了春再回乡祭祖,不过五郎说的也有道理,便依你的意,成婚的日子定在四月初,我再找人好好算算吉日。” 姚颜卿颔首笑应,眼珠子一转,笑问道:“听三皇子说范三哥有一双儿女如今养在江阳,虽说有老夫人照看着,可到底不比能在父母膝下,不知范三哥打算何时将人接来京城?说起来,我也是两人的小舅舅,到时可要备上一份厚重的见面礼才好。” 范正之觉得姚颜卿这个未来的小舅子哪都挺好,就是有话不直说这一点让人头疼。 “大郎如今正由我父亲教导,不瞒五郎说,犬子实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反倒是喜欢舞枪弄棒,我也不指望他能高中,只多念些书,学些做人的道理,等再大一些在京里为他谋个出路,小女因我身边一直没有能打量宅院的女主人,才叫她随在了母亲身边,我想着等成婚后,再把她接来京中,有华娘教养于她,我也可放心。”范正之沉声说道。 姚颜卿对范正之的做法自是能理解的,女儿家的,若没有个长辈教导,将来的婚事不免坎坷,只不过,有些丑话他总要说在前面。 “五姐性子柔和,心地又良善,必会善待范三哥膝下的儿女,只不过家常过日子,总有上下牙磕在一处的时候,还希望范三哥能推己及人,勿要感情用事才好。”姚颜卿轻声说道,又露齿一笑:“我就这么一个亲姐姐,偏她性子又太过和顺,我免不得担心一二,还请范三哥日后能善待五姐,我便感的,当即抱拳谢过他的好意,此时恰时正午,姚颜卿少不得叫人布上一桌席面,与未来姐夫同饮几杯美酒。 第112章 抵达南海的时候已是六月中旬,三皇子是个急性子,做事情雷厉风行,一到南海便命洪桦整军待命,摩拳擦掌要给那些海匪一个教训。 那些海匪也不知是不是知晓朝廷派了人来,一个个倒成了缩头乌龟,不知躲在海岛上哪处不肯冒头,三皇子冷笑连连,与姚颜 分卷阅读154 卿道:“洪桦真是好本事,如今连海匪的贼窝都没有摸清,也难怪次次都铩羽而归。” 姚颜卿可以说对打仗一窍不通,摸着温润细腻的白玉盖碗,说道:“若非如此怎能显示出殿下的神通。” 三皇子闻言一笑:“此番若不能剿灭这些海匪,倒对不起五郎这番话了。” 眼瞧着六月已要过去,终于有了消息传来,这一次总算是摸清了海匪的老巢,三皇子命人放船登海,直接带人杀了过去。 三皇子站在船首眺望远处,碧水蓝天,叫人一眼望过去便心情舒畅,姚颜卿扶着栏杆,面色如雪,忽然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剧烈的摇晃一下,仅仅几秒的时间,姚颜卿原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煞白一片,腰身一弯,头探在外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眼角逼出了一丝红晕,眸中更是含着一汪清泪。 三皇子一怔,忙上前扶住姚颜卿,手在他背脊上轻轻抚着,姚颜卿腾出一只手来摆了摆,没等开口说话,胃里又泛了酸,险些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洪桦见状便道:“姚大人莫不是第一次乘船,所以难以适应?” 三皇子摇了下头,头上烈日当空,虽有海风拂过,可也免不得晒人,他只当姚颜卿是中了暑气。 “怕是让日头晒的,一会叫军医过来看看。”三皇子皱眉说道,又叫人送了清水过来。 姚颜卿扶着栏杆,吐了个天昏地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若不是三皇子揽着他半边身子,说不得就要栽进海里。 “我扶你进舱歇一会。”三皇子轻声说道,手上用了一些力气,把人揽在了怀里,待扶带抱把人带进了船舱。 姚颜卿歪在榻上,眼角湿润,便是漱了口依旧觉得口中苦涩异常,只可惜行军打仗,容不得他如何讲究,只能就着三皇子递过来的茶水又漱了漱口,之后强打起精神说道:“殿下不必理会臣,臣歇一会便好了。” 三皇子自是不放心,用手背摸了摸姚颜卿的额头,倒不烫手,可见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我叫了军医过来给你瞧瞧,且先别睡。”三皇子见姚颜卿阖上了眼,忙轻声说道。 姚颜卿有气无力的哼哼了两声,说道:“殿下不必如此麻烦叫军医过来了,臣无事,许是刚上船一时适应不了,这才觉得头晕,等睡上一觉便能好了。” 姚颜卿也未曾料到自己竟晕船至此,想他从广陵来京时虽也不适,却也未曾如今日这般吐了个天昏地暗。 “五郎是晕船?”三皇子轻声问道,面上难掩惊异之色。 姚颜卿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却强辩道:“原先坐船也未曾晕得这般严重,这一次也不知怎的,叫殿下见笑了。” 三皇子唇角一弯,笑了起来,说道:“这船哪里能与画舫相比,行驶起来不够平稳,也难怪你会晕船。”说完,轻轻一叹:“这晕船的毛病可不是睡上几觉便能好的,还是寻军医来瞧瞧,看看是不是能开一副药吃吃。” 姚颜卿轻轻嗯了一声,三皇子见他精气神实在不佳,也不在此扰他休息,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倒不忘留下一个小兵守在船舱外,随时供他使唤。 洪桦见三皇子回来,便关切的问了几句,姚颜卿是皇差,虽品级不如他高,也是怠慢不得了,况且,他瞧着三皇子待这位姚大人很是非比寻常。 三皇子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叫人取了海图来,铺在了桌面上,海图上用朱红色标注着两座相邻的海岛,一前一后,上面的海岛几乎要遮住后方海岛的半身,只留一条小路可供船只行驶。 三皇子指着那条小路说道:“从这里绕过去,带兵直接从后方的海岛登岸,如此才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洪桦脸上略带为难之色,他已叫人探过路,想要从这小路过去,必须放下小船下海,饶是如此怕也会人发现行踪。 “殿下,那些海匪虽人数不多,可却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分白天黑夜都有人把守在小岛四周,船只一旦经过,就会被他们所发现,怕是难以突袭。” 三皇子眉头紧锁,若是山林之中,自有百种法子逼得他们出来应战,可在海上,想要单纯用火攻逼他们现身无疑是痴人说梦,必要另寻良策。 “不必担心被他们发现行踪,等靠近海岛后,命人放下小船下海,把岛屿给我整个围住,一旦有人冒头便用弓把人射死,记住,一个活人都不许放出来,我就不信断了他们的粮食他们还能缩在岛上不露面。”三皇子沉声说道。 洪桦说道:“这四面环海,便是不吃粮也饿不死人,只怕有的耗了。” 三皇子冷笑道:“想要捕鱼打捞必会有人露面,只管把人射死,我倒是瞧瞧他们有多少人够送命的。” 洪桦瞧了三皇子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如此,咱们这边怕也损伤严重。”你有弓箭,海匪也有,射死他们十人,难保这边不死上五人。 三皇子冷笑一声:“他们熬不了多久,食物补缺,淡水总是要补足,饿不死他们也能渴死他们,不出半月必会逼得他们现身。” 洪桦见三皇子未提死伤之事,便知他意已决,是想用少许人命已换海匪现身。 三皇子年少时便出京,在边疆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是以牺牲少许人命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以少许人命换来一方平安这样的代价实不值一提。 不知是不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将都是这般见血眼也不会眨一下,姚颜卿望了阴沉着一张面容的三皇子,自认为也算是心狠手辣,上辈子在刑部见过的酷刑没有几十也有十几种,下起令来也是眼也不眨,可如今日这般,他才算真正明白何为血流成河。 姚颜卿身着窄袖绯色骑装,窄窄的腰身上佩着一柄横刀,单手撑在扶手上,以此撑住身子,姿态着实称得上潇洒,若不是他脸上过于苍白,倒也称得上英姿非凡。 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本应碧蓝的海绵一片深红,海风拂面而来,清新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姚颜卿强忍住胃中的上涌感,眉头紧紧的皱着,说道:“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三皇子面色冷峻,身上的肃杀之气难掩,沉声道:“在等几日,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熬得下去。”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引来来几条海中凶兽,顿时海面翻腾起来,血色再次染红了海面,血腥之气顿时浓郁冲天。 姚颜卿手掩住口,目光从那边深红的海面上移开,猛兽食人的场面实在叫人心惊胆颤。 “殿下,士兵死伤人数过多,难保回京后不叫人参上一本,依臣浅见,不妨另想法子才好。” 三皇子知道姚颜卿不会说无用之话,便问道:“五郎有何高见?” 分卷阅读155 姚颜卿唇角勾了下,道:“高见谈不上,殿下也知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只不过我想着,与其等他们饮尽淡水这样耗时间,不如放火烧船,一旦船只被烧,他们必要主动出击。” 三皇子心头一动,有了主意,顿时笑了起来,赞道:“谁说五郎是纸上谈兵,这个法子甚妙。”说罢,携了姚颜卿进舱。 姚颜卿面色实在太过苍白,叫人瞧着不免担心,三皇子更是心中生怜,他寻了军医问了治疗的法子,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如今见姚颜卿脸色竟比前些日子还要白上三分,也顾不得他会如何做想,等姚颜卿倚在踏上后,便道:“我寻军医问了个缓解晕船的法子,只要在穴位上按上一按,便可缓解许多。”说着,他便膝上一弯,半跪下来。 姚颜卿让他这个举动吓得往后一仰,他哪里敢受他这一跪,且不说折煞不折煞的问题,日后他若想起这一遭追究起来,少不得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三皇子伸手一握,便把姚颜卿的小腿拉住,把人带了回来,笑道:“你且坐好,我给你按按,若是这个法子管用,也能叫你少遭一些罪。” 姚颜卿忙道:“殿下实不必如此,臣已觉得好了许多。”说着,便要抽回腿来。 三皇子低头不语,姚颜卿那点力气实不叫他看在眼里,单手握着他小腿架在膝上,另一只手甚是灵活的退了他的鞋袜,让那玉白纤窄的脚踩在他的膝上,然后把裤腿挽上了上去,露出白皙的小腿,用拇指在足三里穴的位置上用力一按。 姚颜卿只觉得小腿又酸又麻,实难忍受,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面上顿时染上霞光,窘迫至极,顾不得单膝跪在自己身下的人是皇子之尊,脚上用了全力一蹬,把脚抽了回来。 三皇子一时不备,竟叫他蹬了个正着,身子一晃,跌坐在了地上,面上的神情惊愕至极。 姚颜卿手忙脚乱的把裤腿放了下来,清咳一声道:“臣失仪了,还请殿下恕罪。”面上飞过一丝的不自在。 三皇子眨了眨眼睛,问道:“可是我太过用力,把你按疼了?” 姚颜卿轻轻摇头,说道:“臣自己按就可以了,殿下实不适宜做这样的事情。”说着,伸手勾着一旁的白袜,匆匆的套在了脚上。 三皇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姚颜卿这样的手足无措。 “军医说这个法子极是管用,你又不曾学过武,哪里知晓穴位在何处,便是我告知于你,你也难以按准。”三皇子笑道,伸手又握住了姚颜卿的小腿,说道:“别闹,按舒服了也叫你少遭些罪。” 这一次三皇子有了防备,任姚颜卿如何用力那腿也抽不回来,只能尴尬的任由三皇子为他按摩,那滋味,实叫人难以言说。 三皇子倒不觉得尴尬,很是认真的给姚颜卿按着足三里穴的位置,不时的问上一句:“这个力道可还使得?” 那酸麻的感觉实叫人难以忍受,姚颜卿只能哼哼出声,按到最后,眼角逼出了一抹红来,眸子清亮无比,似蕴含了一汪清水。 姚颜卿轻哼声细不可闻,对三皇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他目光专注的落在那只白嫩的小腿上,手上的触感又滑又嫩,像嫩豆腐一样,他不是圣人,自做不到心无旁骛,下身一触即发的紧绷让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逼得他赶紧移开了目光,免得犯下大错。 “五郎觉得可有好些?”三皇子哑着声音问道,额角渗出了汗来。 姚颜卿忙点了点头,道:“已经不难受了,殿下赶紧起来吧!您这般实在折煞臣了。” 三皇子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抬手蹭了下额角,含笑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五郎如此说岂不是把我当了外人。” 姚颜卿干笑一声,不是外人还是内人不成,就您那身板子,他实不敢如此想象。 三皇子把弯身拣靴子递了过去,笑道:“你先歇一会,我去寻洪桦商量一下烧船的事宜,晚膳时我再来叫你。”说罢,人就转了身,那姿态怎么透着几分狼狈。 姚颜卿眯着眼瞧着三皇子窘态的背影,唇中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来,做人实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113章 这些不入流的海匪三皇子原本真未放在眼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谁知这帮海匪别的本事没有,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愣是做起了缩头乌龟。 三皇子手指在海图上两座相邻的海岛上点了点,之后手指从狭窄的小路上划过,与洪桦道:“入了夜你让副将直接正面攻击,然后挑二十个水上功夫好的,趁乱潜入海岛烧船。” 洪桦看了三皇子一眼,这个办法倒是好,若把海匪的船只烧毁,必会逼得他们正面迎敌,只是有一点,他犹豫一下,说道:“一旦开战,血腥味必会招来凶兽,臣担心这二十人未必能顺利登岛。” 三皇子冷声道:“二十人不够就五十人,总能有人死里逃生潜入岛屿,只需烧毁他们一艘船只,便能断了他们的退路。” 三皇子身上煞气如有实质,洪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侯爷上下滚动一下,只觉得一阵冷意从脊背朝着四处漫延。 “嗯?”见洪桦久未回话,三皇子口中发出一声询问的哼声。 洪桦咬了咬牙,回道:“臣这就召集人手。” 三皇子微微颔首,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这次参与者若不幸遇难朝廷也会有所封赏,若能立下大功,官职连升三级。” “是。”洪桦应声了一声,行了个礼后退了下去。 正如三皇子所说一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明知是要命的差事,可依旧有人愿意一搏,不过一个使臣,洪桦便挑出了五十位善水上功夫的好手,皆可在水中潜上一天一夜。 姚颜卿从船舱出来时,正赶上三皇子在训话,他站在五十个壮汉前,那群壮汉皆是赤着上半身,肤色黝黑,因是单膝跪地抱拳,手臂肌肉鼓起,更显健硕魁梧。 姚颜卿清咳一声,惹得三皇子回过头来,之后便皱起了眉头,走到姚颜卿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口中说道:“怎么没在船舱歇着,如今整日正足,别再中了暑气。” 许是三皇子的法子真有用,姚颜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笑道:“臣已觉得好了许多,便出来瞧瞧。”说着,脚步移动,探过头去瞧着那些壮汉,问道:“殿下这是?” 三皇子说道:“你不是说烧毁他们的船只吗?我让洪桦挑选了一些人夜里潜入海中,然后趁着正面攻打他们之时让这些人趁乱登岛。” 姚颜卿觉得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想了想,他道:“臣以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备上火箭以好,若不能顺利登岛,也可用火箭射向船只。” 三皇子眸中一亮, 分卷阅读156 忙唤了人来,叫他们备上油纸,将沾有油脂的棉布等物仔细的包裹起来,又备上两个火折子,同样包在油纸中,之后取了海水把油纸包扔了进去,见未被海水浸透,便命人以此来准备,只待夜里袭敌。 太阳西下,晚霞如锦,夜幕终于缓缓而来,姚颜卿与三皇子并肩站在船首,三皇子见他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衣衫,便扭头吩咐了一句,没一会便有小兵取了披风过来,三皇子接过后披在了姚颜卿的身上,说道:“夜里海上风大,仔细别受了凉。” 姚颜卿低头瞧了一眼三皇子搭在他肩头的手,嘴角勾了勾,把斗篷拢了拢,随手打了一个结扣,口中道:“殿下觉得这一次可能逼得他们露头?” 三皇子冷笑一声:“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手上又能有几艘船,一旦烧毁便是他们不露头,也不过是在岛上等死罢了。” 姚颜卿看了一眼被三皇子握在手上的长弓,嘴角翘了翘,露出一抹冷然的笑,手也不自觉的抚上腰间悬挂的横刀,若海匪真倾巢而出,谁又能顾得上他,唯有自保才可保全性命。 三皇子察觉到了姚颜卿的动作,温声道:“五郎不必担忧,只站在我身后即可,我必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姚颜卿只微微一笑,他怎能将性命托付他人之手。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越发的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三皇子一声令下,小船全部放下了海,以分散的形式朝着岛屿行驶而去,没多时杀声响彻天际,火光燃起,姚颜卿眺目远望,哪怕借着火光却始终瞧不清岛上的形势。 三皇子幼年起习武,虽做不到夜可视物,可借着冲天的火光也可叫他看清远方的情势,便低声对姚颜卿道:“海匪已经出动,只看那些人是否能登岛了。” 姚颜卿轻轻点头,因瞧不见远处的形势,索性收回目光,而三皇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姚颜卿的身前,头也不回的吩咐道:“让船往前行驶,靠近前面的岛屿。” 洪桦一惊,忙劝道:“殿下不可,一旦海匪的船只烧毁他们必要出动,穷途末路之下必会奋起抵御,咱们这船实在太过打眼,他们定然会知船上有贵人,您是万金之躯,且能冒此大险。” 三皇子摆了下手,沉声道:“驶过去,我倒要瞧瞧他们敢不敢杀上来。” 洪桦无奈之下只能求助的看向姚颜卿,说道:“姚大人,您到底劝劝殿下,万不能让殿下以身犯险。” 姚颜卿笑了下,温声道:“洪大人不必担心,殿下由此吩咐必是有万全把握。” 洪桦轻叹一声,只能下令命船前行,可不免提心吊胆,一旦三皇子有所损伤,他项上人头必是不保。 随着船只行驶,离海岛的距离越来越近,姚颜卿借着漫天火光已能隐约瞧见对面的情形,浓郁的血腥味更是随着海风扑面而来,叫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五郎站在我身后。”三皇子见远方渐渐行驶过来一艘大船,便沉声说道,随着船只越来越近,他已提起了弓来,手指勾了勾,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响动,三皇子嘴角勾出冷笑,身上杀意浓重,下一瞬便伸手取箭,弓弦拉满,箭矢瞄准对面船首上负手而立的男人,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如闪电一般飞射而去。 三皇子头也未回,抽出三支箭来,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那三支箭同时朝着一个方向而去,随即惨叫声响起,之后便是一阵语调怪异的叫骂声。 三皇子冷笑一声,命令道:“给我放船下去。” 姚颜卿一惊,忙道:“殿下不可下船。” 不用姚颜卿说,洪桦也不敢放船让三皇子下海,他脸色异常的沉重,低声道:“恕臣难以从命,殿下绝不可以身犯险。”说完,他缓出一口气,道:“还请殿下进舱。” 三皇子眉头紧皱,沉声道:“放船,我命令你放船。”他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况且,他亦曾在千军万马中拼杀,这些海匪他又岂会放在眼中。 姚颜卿这个时候与洪桦统一战线,绝不能冒这样的风险,这是在海上,他知三皇子并无海战的经验,若是他一旦出了什么事,他绝对难逃干系。 “殿下听臣一句劝,绝不可下船,您若一意孤行,便让臣随您同去。”姚颜卿沉声说道,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冷。 三皇子脸色一沉,斥道:“胡闹,你一个文官随我去又有什么用。” 姚颜卿淡淡一笑,抚上腰间悬挂的横刀,然后缓缓的抽了出来,刀锋在火光在显出森然的冷光,他头微微朝着三皇子的方向一侧,轻声道“臣虽不比武将,可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殿下一定要下船迎敌,臣必要同去,否则回京后您让臣如何与圣人交代,您若有个什么闪失,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三皇子眉头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定睛瞧了姚颜卿半响,最后露出无奈之色,扭过了头去,冷声道:“给我拿箭来。” 洪桦当即应了一声,命人拿来箭桶,心头松了一口气,对姚颜卿露出一个感呢!姚颜卿亦不例外,三皇子见姚颜卿满目惊叹,面上顿时悦色难掩,薄唇轻轻一勾,露出一抹傲然的笑来。 第114章 这些海匪虽人数不少,可到底难以和晋唐将士相提并论,他们不过是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优势,这才会在之前占据了上风,如今他们被逼得不得不出岛应战,立时便分出了高下,仅这一战便死亡无数,不得已之下,这群海匪唯有退回岛上,以谋出路。 南海的将士们吃亏在不善水战,自不比在6地上骁勇善战,可占着人数众多,到底让这些倭人落了下风,只可惜伤敌七分却也自损三分,在海匪们尽数退回岛上后,三皇子也发出暂歇的命令。 “明日一早继续进攻,月中时必要把这群倭人全部铲除,一个活口不留。”三皇子眉眼间闪过阴戾之色,在他已不需要军功傍身的时候,他绝不能久离京城,以免出现不可挽回的变故。 洪桦眉头紧锁,回道:“殿下,强攻的话只能放小船走两岛中间的小路才 分卷阅读157 能靠近岛屿,这样一来,我们势必占据下风,臣以为眼下这个时候更适合以守为攻,那些海匪已经伤亡无数,并且船只已经烧毁了三艘,如今躲回岛上也不过是无用之功,等他们淡水断了必要出岛,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三皇子唇畔含着一抹冷笑,道:“以他们在岛上的储水量,只怕能熬到九月,难不成我们就一直再此等着?以守为攻乃是下策,如今他们人数损伤大半,只需强攻便可在中旬把他们全部诛杀。” 洪桦轻声道:“到时海匪虽灭,可士兵们必也有所伤亡。” 三皇子淡声道:“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但凡身亡的士兵其家眷可得纹银五十两。” 洪桦知道三皇子主掌户部,他既开了这个口,必会言出必行,当即应了一下,退了下去,五十两纹银,足矣让这些士兵以命相搏了。 “殿下着急回京?”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他低头嗅着茶香,这是今年的新茶,他也只带了这么一点来南海,如今已喝了大半,如今想想不免有些后悔,等到七月中,只怕再没有这样的好茶可供他饮用了。 姚颜卿的容貌在缭绕着袅袅清香中显得有些朦胧,更叫三皇子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便只得笑了一声,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五郎。” “殿下是担心赶不上圣人祭祖的日子?还是担心四皇子会趁虚而入,代圣人登山祭拜?”姚颜卿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话中带了几分讥讽的味道,以四皇子的身子骨,只怕没等爬到半山腰人已经就没了。 三皇子轻笑一声,轻蔑的道:“他若有那个本事,也轮不到我回京的一日了。” 姚颜卿轻轻挑眉,脸上露出了意外之色,呷了口香茶后,笑道:“这运气也是一种本事,殿下仅这一点就要比四皇子要强上许多。”他目光落在三皇子的身上,微微一笑,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一种本事,更不说三皇子还是好端端的活着,没有缺胳膊缺腿。 三皇子学着姚颜卿的样子轻轻挑起眉梢,笑问道:“五郎这话我听着怎有些不对味?” 姚颜卿哈哈一笑,道:“臣绝对发自肺腑,殿下想想,若当年皇后娘娘但凡谨慎一些,又何来殿下今日的风光。”姚颜卿实在觉得温皇后有些蠢笨,若在三皇子少年离京时便痛下杀手,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资质,圣人未必会弃了四皇子,而至如今,当年的幼虎已然长成,想要虎口夺食无疑是痴人说梦。 三皇子薄唇勾了勾,眼底溢出了笑意,片刻后,道:“实不瞒五郎,我却是有一些担心,父皇已然承诺封王,到时候必不会只封赏我一人,一旦老四出宫建府只怕更不安分,我急于回京也是想早作部署,以免到时候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四皇子出宫建府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三皇子目露不解之色,望着姚颜卿,却见眼中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薄红的唇轻勾:“四皇子仅剩的便只有圣人那一份愧疚之心罢了,正因他住在宫中,每日都可叫圣人瞧见他那副破败的身子,才越发惹得圣人心软,可一旦他离了宫,圣人又能分多少心在他的身上,皇后娘娘到底无宠,便是想要吹枕边风也是力不从心。” “就怕他把谊训留在宫中。”三皇子皱眉说道,他也深知以老四的身子骨如今也不过是在熬心血罢了,皇位他又如何能坐的上,偏生总要生出事来,无外乎是为了他唯一的长子,期盼圣人能立他为皇长孙罢了,若不然,只怕他死也不能瞑目。 姚颜卿笑道:“皇后娘娘便是有此心,四皇子也未必会同意,这世上素来不缺少小人之心的人,小皇孙留在皇后娘娘身边,只怕叫四皇子夜不成眠了。”连他这样的外人都能品出温皇后的蠢笨,更何况是四皇子了。 三皇子明白姚颜卿的意思,老四就这么一个儿子,素来宝贝的很,哪里敢让他离开眼皮子,唯有日夜看顾方能安下心来。 姚颜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说道;“殿下可曾想过,若四皇子不肯留小皇孙在宫中,皇后娘娘会如何做想?” 若说对温皇后的了解,三皇子自是远胜于姚颜卿,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抹光亮,老四的身子骨到底能熬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一点老四去了,孙子便是她唯一的指望,唯有把谊训养在她身边才能更为亲近,之前老四住在宫中,温皇后自不会提及这样的事,一点老四离宫建府,温皇后又怎会错失这样的良机。 “若老四不肯,哪怕是亲子,两人之间也会生出嫌隙来。”三皇子轻声说道,眼中难掩笑意。 姚颜卿微微点头,添了一句:“殿下不妨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 三皇子眯了眯眼睛,突然笑了起来,看向姚颜卿的目光柔和的不可思议,他起身凑到姚颜卿的身边,脸朝着他的方向一侧,露出线条利落的脸庞,凤目狭长而深邃,眼中的笑意冲淡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之气。 “五郎。”三皇子微微一笑,轻声唤道。 姚颜卿神情自若,眉梢轻挑。 三皇子犹豫了一下,才将手伸了出去,覆在了姚颜卿放在小几上的手,轻声道:“你助我良多,实叫我难以回报。” 姚颜卿眼睛眯了眯,口中溢出一声嘲弄的嗤笑,把手抽了回来,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才道:“您不会想说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吧!” 三皇子叫姚颜卿的话咽了下,他确实是有这个意思,只不过不是以身相许,而是以身回报,三皇子弯着眼望着姚颜卿,摸了摸下巴,不觉得自己是弱势的一方。 上辈子虽心虽未曾看透过,可到底也曾抵足而眠,姚颜卿对三皇子不敢说是了若指掌,可对他情绪的掌握还是有一定的把握,此时见他眉眼带笑,神色轻挑,便知他心中想些什么,唇畔虽含着微笑,可眼中却透出几分讥诮来。 三皇子眉头微皱,伸手蒙住了姚颜卿的眼睛,声音越加温柔,隐隐带了几分诱哄的味道,轻轻唤道:“五郎。” 这一唤,三皇子似乎并未曾想得到姚颜卿的回应,他轻轻一叹,说道:“你这样聪明,应知我的心才对。” 三皇子实有些不解,姚颜卿这样的玲珑心肠,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心思,偏生他心思又诡秘难测,让他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又怎敢造次。 姚颜卿唇角弯了弯,眼睛轻轻眨了眨,他睫毛长而卷翘,浓密的像一把羽扇,轻轻的触碰在三皇子的掌心,让他手掌的温度更高了,酥麻入骨的感觉自尾椎骨窜上脊背,让人□□难耐。 “五郎。”三皇子呼吸渐渐浓重,声音沙哑,这个时候,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强大气势已然消失,甚至有些胆怯。 姚颜卿的眼睛被三皇子的手蒙住,却因此对他的心跳声格 分卷阅读158 外敏感,甚至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惴惴不安,这让姚颜卿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眼中染上了一层快意情绪。 “殿下以为臣是什么人?臣虽不比殿下身份高贵,却也不是可容人狎玩之人。”姚颜卿淡淡的说道,声音中难掩凉意。 三皇子闻言一怔,覆在姚颜卿眼睛上的手缓缓的移了下来,半响后,皱眉道:“五郎竟如此想我?我怎会轻看于你,我若有此心思,便叫我毕生抱负不能得偿所愿。” 姚颜卿微微一笑:“殿下可知誓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皇子沉声一叹,面上带了几分焦急与惶然之色,问道:“五郎要我如何做才肯信我?”三皇子此时此刻只觉得两人之间明明是如此近的距离,却似乎隔着咫尺千里。 姚颜卿扯了扯嘴角,口中溢出一声轻笑,笑中带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繁复意味,一个“信”字,曾叫他万劫不复,这一世焉敢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对五郎的伤害很大,他以利益的出发点,相助三皇子,但是情感方面不会再交付信任,所以我之前才会说虐三皇子 第115章 经过之前的多次交手,洪桦已对海战积累了经验,加之三皇子的部署,虽非谈笑间搓灭其锋锐,却也屡占上风,是以当海匪竖起白旗时,洪桦并未感到意外。 “继续火攻,不留一个活口。”三皇子冷声命令,让弓箭手齐聚在甲板之上,将裹了火油的箭矢射向了对面。 海匪头领见状,虽知大势已去,却也不甘听天由命,当即下令让手下正面迎敌,不管如何也要拼杀出一条活路,而此时,他们的船也只剩下这最后一艘。 “给我杀过去,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拼杀出一条活路。”海匪头领大喝一声,命船直接前进,不管如何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为他死去的兄弟偿命。 洪桦见那些海匪竟敢正面迎敌,狠狠的咬了咬牙,回身与三皇子道:“殿下,船朝着这边行驶过来了,您看是否要暂离?”洪桦担心那些海匪在这种情况下会和他们来个两败俱伤,若两船相撞,必会倾覆,他实不敢叫三皇子担此风险。 三皇子冷笑一声,沉声道:“拿我的弓来。”待接过弓箭后,三皇子从箭筒中抽出箭矢,瞄准对面,一箭直射海匪头领,紧接着用裹了火油的箭矢射向了船头,最后一箭则是瞄准了旗杆上悬挂的白色旗子。 姚颜卿冷眼瞧着对面的船头燃烧了起来,火光冲向天际,手微微一动,心中豪情顿生,便朝着船头走去,从小兵的手中接过一把轻弓,拈弓搭箭,手指微微一松,一裹了火油的箭矢便射向了被三皇子射伤手臂的海匪头领。 海匪头领一直注意着三皇子和洪桦,并未对姚颜卿有所防备,一时不察,竟叫这一箭命中胸口,洪桦既惊且叹,他虽见姚颜卿腰佩梗刀,却未曾料到他竟善射礼,回过神后不由高声喝彩。 三皇子眼中难掩惊异之色,虽君子习六艺,姚颜卿射礼有所射猎并不让人惊讶,可却未曾料到他的准头竟这般好,面上不由露出骄傲之色,薄唇一弯,赞道:“文武双全当如是。” 洪桦亦闻言附和道:“殿下说的没错,若文臣皆如姚大人这般,晋唐何愁不能令八方来贺。”作为武将,洪桦一向不大瞧得上朝中的文官,一个个嘴皮子倒是溜,只会说些大道理,真把他们丢到了战场上只怕是吓得屁滚尿流,如今姚颜卿露这一手,实让他有些惊艳。 海匪头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就被火光吞噬,船上的海匪见头领阵亡,一个个顿时不知所措,还是一个小头领大喝一声,叫人放下来了仅存的几条小舟,准备弃船逃生,三皇子焉能让他们逃走,命弓箭手继续攻击,他则挽弓搭箭,将那个小头领一箭射杀。 海船大半都被烧毁,仅存的几条小舟也被火箭射中,在这茫茫大海之上这些海匪自是逃无可逃,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瑟瑟发抖,姚颜卿走到三皇子身边,手上的轻弓随手扔给一旁的小兵,轻声道:“殿下,需留几个活口。” 三皇子挑眉询问,姚颜卿道:“这帮海匪横行海上多年,不知抢了多少海商,匿藏的金银珠宝只怕不易寻找,留下活口命他们带我们去寻,也免去了我们许多的麻烦。” 三皇子点了点,与洪桦吩咐了一番,让他待人下海去抓活口,洪桦则忍不住瞧了姚颜卿一眼,心道,到底是文官,心眼就是比他们多些。 有道是狡兔三窟,姚颜卿自认为那些海匪抢夺了财宝后会分散存放,若换做是他,必也要如此行事,如此一来,寻找这些财物免不得浪费精力,倒不如留下几个活口的好,撬开他们的嘴总比四处搜寻财物更为省时省力。 所谓苍蝇再小也是肉,这些海匪已在海上横行多年,又颇具规模,这些年来积攒下的财物已然到了让人心惊的数字,饶是姚颜卿瞧见这些金银珠宝都不免一怔,等命人细细点查清楚后,只金银就近乎百万之多,珍宝、宝石、玉器等物足有三十箱,粗略估算亦有纹银二十万两。 三皇子命人将财物记录装箱,待回京时运回京城,至于仅存的这几个海匪,三皇子厌恶的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杀了。” 话音刚落,未等士兵抽出刀来,那仅存的五名海匪已赤红着双目朝着三皇子的方向撞来,其中一人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口中吐出薄薄的锋利之物,那物叫那海匪用手一捻便成了一柄短匕首,一头被海匪握在手中,他不顾掌心鲜血直流,径直挥了过来,这一变故实是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姚颜卿此时正背对着这些海匪在记录财物,一回头便见一海匪恶狠狠的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口中怒喊道:“狗官,我要你为我大哥偿命。” 姚颜卿下意识的抽出了佩在腰间的横刀,刀刚刚出鞘,便见三皇子踢飞一人,随后人便飞扑过来,挡在了姚颜卿的身前,用手臂架住海匪挥来的手,那薄薄的锋利之物叫他握在了掌中,下一瞬他已出脚踹在那海匪的心窝。 此时已反应过来的士兵忙上前把那五名海匪按压住,未等三皇子开口,姚颜卿便冷声道:“杀了。”他目中杀意涌动。 洪桦闻言看向了三皇子,只见他点了下头,姚颜卿把抽到一半的横刀抽了出来,走到那个行凶的海匪面前,横刀一挥,一击毙命,血当即溅到了他淡青色的锦服上,甚至有几滴飞溅到了他的脸上,有一滴落在他的下眼角处,衬得他肤色越发的苍白,竟有一种妖冶之感,他抬手用袖口随意的在脸上抹了一下,便走回到三皇子的身边,皱眉看着他滴血的手,三皇子却道:“可曾伤着了?”说着,便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姚颜卿。 “臣无事。”姚颜卿摇了下头,目光有些复杂,口中溢出一 分卷阅读159 声轻叹,说道:“殿下还是赶紧上船让军医包扎一下伤口的好。” 三皇子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扯下了右袖口的衣料,随意的裹在了右手上,说道:“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事。”他曾受过比这严重多的伤,眼下不过是伤了手罢了,哪里值当特意回船上叫军医包扎。 姚颜卿面色微冷,道:“殿下还是回船上让军医看看为好,您伤的是右手,况且,谁也不知这利刃上是否淬了毒物。” 洪桦作为武将,一点小伤自不放在眼中,因为倒不曾如何担心,待姚颜卿说完,这才想起了这一遭,忙道;“姚大人说的是,殿下还是赶紧回船上让军医瞧瞧为好。” 三皇子拿眼瞧着姚颜卿,姚颜卿微微一叹,拱手道:“臣送殿下上船。” 三皇子微微一笑:“如此就有劳五郎了。” 洪桦瞧了瞧三皇子,又瞧了瞧姚颜卿,他自从知晓随同三皇子同来的还有一位文臣后,便特意去信到京中打听了一番,自是晓得这位姚大人不可小觑,也知他身份特殊,与皇家沾亲带故,却不想他竟与三皇子关系如此亲近,这表兄弟却也不必本家兄弟相差到哪里去,来日三皇子若登大寳,姚颜卿必将扶摇万里。 三皇子伤口有些深,好在无毒,亦没有伤到经脉,倒叫姚颜卿松了一口气,若不然三皇子因他之故受伤,让他如何和圣人交代。 三皇子动了动手指,手掌弯了弯,自觉行动到算自如,便与姚颜卿笑道:“五郎接下来可需照顾我几日了。”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却见三皇子抬起了右手动了动,说道:“伤的是右手,进食总是所有不便。”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淡声道:“殿下放心,臣必会照顾好您的。” 三皇子咧嘴一笑,等到了晚上,才晓得姚颜卿所谓的照顾为何,他竟寻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小兵在他身边服侍。 “殿下不用担心,这阿财有的是力气,莫说添饭夹菜这等小事,便是您想要沐浴,他亦能把您抱到浴桶中,顺带还能为您搓搓背。”姚颜卿似笑非笑,勾唇说道。 三皇子面上一僵,瞧了那小兵一眼,那小兵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三皇子眉头一皱,顿时有些牙酸,挥手让他退了下去,之后看向姚颜卿的目光中略带了几分委屈。 姚颜卿眉梢轻挑,舀了一碗红枣花生猪手汤递了过去,说道:“以形补形,殿下既是伤了手,还是多喝点猪手汤为好。” 三皇子啼笑皆非,道:“五郎还信这个?” 姚颜卿扯了下嘴角:“听军医的话总归不会有错的,殿下还是赶紧趁热喝的好。” 三皇子低头瞧了一眼端在手上的碗,里面浓白的烫中正好有一块猪脚,尖头的位置正在上方,一眼就能叫人认出猪脚指,让他不得不怀疑姚颜卿是否是故意为之。 第116章 三皇子一行人从南海离开时正是月底,一路北上,于九月初抵达京城,此时离祭祖的日子仅还有十日。 晋文帝看着三皇子呈上的单子,里面一笔笔仔细的记录了从海匪手上收缴上来的财物。 “这是五郎的字迹。”晋文帝语带笑意的说了一句。 梁佶立在晋文帝身后,在他的示意下才敢探头一看,随即笑道:“奴才是认不出来,只瞧得这笔字写的分外漂亮。” 晋文帝嘴角勾了下:“倒比元之的字要强些。” 梁佶笑道:“三殿下素来喜欢舞枪弄棒,字不及姚大人也是情有可原。” 晋文帝目光闪了闪,眼皮微微一掀,说道:“老四的字就要比元之强些。” “四殿下性子安静,自是能静的下心来练字。”梁佶轻声说道。 “那也幼时,如今年岁见涨,有一个算一个心都野了,哪个还能静得下心来。”晋文帝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目光显得幽深难测。 梁佶神色闪动,垂着眸子不敢做声,反倒是晋文帝笑了一声,端着盖碗的手紧了紧,冷声道:“朕年轻时可没有这样沉不住气,这一点,他们没有一个随了朕。” “谁人能及圣人天资呢!”梁佶低声赞道。 晋文帝“哈哈”一笑:“天资?这世上有几人能配得上这句话,这话不实,不实。”说着,他摇了摇头。 梁佶却吓的跪在了地上,晋文帝扫了他一眼,手微微一抬,让他起了身,吩咐他去喊了侍读学士李玉过来,这李侍读是前一科状元郎,也是青年才俊一枚,因他所拟的旨意颇合晋文帝心思,是以一般拟旨的差事都是落到他的头上。 晋文帝命其连拟五道旨意,次日一早颁布的时候,朝臣无一不惊,四位皇子封王本也是早晚的事,可三皇子封号却为“雍”字,延用的圣人未登基时的封号,这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思全部用来琢磨三皇子封号和四皇子出宫建府这两桩事上,倒叫另一道追封避去了许多锋芒,等众人回过味来,悔之晚矣。 有人上书与晋文帝道:“姚修远无功无德,怎配追封谥号。” 晋文帝把折子压了下来,次日在早朝时道:“姚爱卿此番南海剿匪曾一箭射杀海匪头领,立下大功,朕追封其父有何不妥?” 有人道:“姚大人此行立下功劳,圣人有所封赏臣等无话可说,可追封其父为安乐侯是否荣宠太过?” 晋文帝却只冷笑一声,道了句:“卿之意思,是让朕撤回旨意,封姚爱卿为安乐侯?” 晋文帝话一出口,朝堂上再无人谏言,毕竟追封一个逝去的人总比给一个活生生的人赐爵更为让人安心,有自作聪明的人觉得从中窥出了帝心,私下说道:“我瞧着圣人是想封赏姚大人,担心朝臣有所反对,才继而追封其父。” 这话一出口,倒有不少人赞同,毕竟子袭父爵,谁知这安乐侯的爵位有一天会不会落在姚颜卿的身上。 “安乐,安乐,惟愿你一生常安喜乐。”新出炉的雍王呢喃说道,觉得这两个字选的甚好,将来可叫姚颜卿袭此封号。 季氏坐在雍王对面,递了一盏温热的茶过去,说道:“王爷可是再说安乐侯的封号?” 雍王眼皮一撩,淡淡的问道:“你也知这事?” 季氏掩唇一笑,说道:“如何能不知晓,虽说这是朝中之事,与咱们女眷没有相干,可谁让这安乐侯与福成姑妈关系匪浅呢!便是我这样不常出门子的,少不得都听了几耳朵。” 雍王挑眉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季氏笑吟吟的道:“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罢了,您听了只怕觉得可笑呢!” 雍王一笑:“说说看。” 季氏呷了口茶,说道:“您离京这段日子定远伯府不大好过呢!虽说圣人未曾继续追究祁家女娘的死因,可明眼人都瞧出圣人是厌 分卷阅读160 弃了定远伯府,哪里还敢与其来往,况且,杨老夫人这一死,虽是保住了定远伯,可却连累了几个小辈的婚嫁,远的不说,就说蕙娘,守孝三年后可不就成了老女,哪里还能匹配得了什么好姻缘。” “这与安乐侯又有什么关系?”雍王皱了下眉。 季氏笑道:“怎能没有关系,福成姑妈和安乐侯可还生有一子呢!如今谁不知姚大人圣宠正浓,原本不敢和定远伯府来往的人家,如今可不又回复了往来,怕是觉得有姚大人在,定远伯府复宠有望了。” 雍王闻言眉头拧的越发紧了,冷声道:“五郎是五郎,他姓姚,乃是姚家子,况且福成姑妈已另嫁,两人又能牵扯上多少干系。” 季氏抿了抿嘴,附和道:“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说您听必要觉得可笑呢!”说完,季氏低下了头,慢悠悠的呷了茶,端着盖碗的姿势遮去了她小半张脸,她拿眼虚窥着雍王,见他面上显出一派漫不经心之色,嘴角便弯了下,撂下盖碗后道:“说起来离姚大人成亲的日子越发的近了,听说姚家人都从广陵那边来了,如今姚大人府上只怕正忙着,偏生又赶上追封这样的好事,只怕更是忙的不可开交了,您与姚大人乃是嫡亲的表兄弟,这个时候王爷何不过去帮忙一二,便是问上一声,姚大人只怕心里也是欢喜的。”说完,季氏叫丫鬟把她事先预备好的贺礼拿了过来,与三皇子道:“成婚那日,我得去丹阳那边忙着待客,给姚大人的贺礼就劳烦王爷转交了。” 季氏这样的善解人意,让雍王露出一抹笑来,放下手上的盖碗后道:“今儿我就不回府用膳了,你们自用吧!” 季氏应了一声,起身恭送雍王,待人走远了,才回了屋去。 姚家如今正是忙的时候,如季氏所言,姚颜卿婚事在即,虽有姚二太太帮着忙乎,可姚颜卿娶得乃是皇室贵女,她免不得在筹备婚事上再三小心,以免有哪一处不周全,让姚颜卿予人耻笑。 雍王到时,礼部正来人与姚颜卿商量婚事流程,他是姚家常客,府里见他来已不如初时那般诚惶诚恐,只去内院禀告了一声,没等姚颜卿前去相迎,他便已进了院。 姚大老爷与姚二老爷可不曾见过雍王,加之他今日亦未穿蟒服,姚家人只当他是姚颜卿的知交好友,并未第一时间起身相迎,只客气的打了一声招呼。 雍王到不以为意,待姚颜卿赶来后,未等他拱手行礼便伸手把人拖住,笑道:“听季氏说你家中长辈从广陵来京了,我便过来打声招呼。” “王爷实在折煞臣了。”姚颜卿轻声说道。 姚颜卿话一出口,姚家人才知雍王的身份,不由一惊,忙起身请安,雍王笑着抬了下手,道:“五郎与我是表兄弟,各位也算是我的长辈,不必如此多礼。” 姚家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视,实想不到雍王竟是如此和气的人,姚二老爷忙笑道:“王爷以和待人,小民等却不敢失礼。”说罢,忙请了雍王上座。 姚颜卿叫人上了新茶来,就听雍王笑问道:“五郎,这一次家中长辈可是都来了京中?” 待姚颜卿应了一声后,雍王又笑道:“既老夫人已来了京,很该去问声好才是。”说着,他轻轻挑眉,示意姚颜卿带路。 姚二老爷哪里想到母亲还有这样的福分,一时间好,你没在京里不晓得,雍王三不五时就来府里和郎君议事,如今连门外那两条看门狗,瞧见王爷都亲近的很。”说完,他又嘱咐道:“你莫要瞧着王爷和气便没了规矩,若得罪了贵人仔细郎君撵了你去。” 苏木一拍胸脯,道:“我也是一早就跟在郎君身边服侍的,哪里还能不晓得规矩不成。” 秦艽嘿嘿一笑,道:“广陵的规矩可和京里不一样,咱们郎君如今也是大官了,眼瞧了少夫人也要进门了,咱们少夫人可是皇室贵女,规矩大着呢!咱们可不能像在广陵时仗着郎君放纵 分卷阅读161 就失了规矩,免得在少夫人面前丢了郎君的脸面。” 苏木不住的点着头,道:“这个是自然的,一会也得和官桂、文元说道说道,这两个小子进了京我瞧着可野了不少。” 这一次姚家进京,思及姚颜卿成婚后身边少不得要有称心的人来使唤,便把春在堂的下人全部带了来,可见姚二太太有先见之明,若不然只凭着后采买来的这些丫鬟小厮哪里能得用呢! 姚颜卿陪着姚老夫人说了一会话,提及其父追封一事,姚老夫人免不得又落了泪,这一次却是喜悦的,甚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感。 姚二太太奉了茶与姚老夫人,口中笑道:“五郎日后定也是个有大福的,小叔被追封为安乐侯,有这爵位在,难保将来圣人不叫五郎袭了爵,到时姚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便是不往长远了说,只说眼下,谁不羡慕母亲有这样出息的孙儿呢!” 姚二太太一番话哄的姚老夫人露了笑脸,她道:“难不成就羡慕我?你出门子做客,谁又不羡慕你有这样出息的侄儿。” 姚颜卿由两位伯母抚育长大,说是亲子也不为过,听姚老夫人这般说,姚二太太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笑道:“可不是,如今我外出做客,谁不高看我一眼呢!有这样的好侄儿可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说着,姚二太太便瞧向了姚颜卿,目光越发的柔和,眼中欢喜之色遮挡不住,她双掌合十道:“都是菩萨保佑,如今小叔底下有知必也安心了,等五郎把新媳妇娶进家门,四房也是彻底有了传承。” 姚老夫人听了这话不住的点头,之后又思极了一桩事,问姚颜卿道:“我们进京这段日子到不曾去你母亲那里拜会过,听四郎说她那边似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打听,就怕给你招了祸,如今你也归了京,便由着你拿一个主意,到底是你的母亲,这些年与我们也是常来常往,如今咱们进了京,若不去拜会只怕会招人闲话。” 姚颜卿说道:“如今定远伯府人人避之不及,眼下您过去可不是雪中送炭,只怕还要招了人恨。” 姚老夫人哪里知晓朝中的事,听姚颜卿这般说,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行,只是你的婚事,生母连面都不露,你脸上也是不好看。” 姚颜卿嘴角弯了下,道:“圣人赐婚乃是天大的体面,还有什么能比这脸上有光,祖母只管安心等着喝孙媳妇茶便是了。”姚颜卿可不觉得福成郡主有什么心思来吃的喜酒,定远伯府出了这样的事,祖上积累的脸面全都赔光了不说,杨老夫人一去,守孝三年,杨士英的婚事便是她第一个要头疼的,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关怀自己。 陪着姚老夫人又说了一会子的话,眼瞧着天色渐暗,姚颜卿才离了院,一转身却去了大堂,他两位伯父和四位兄长正在厅中吃茶,见了他来便招呼他坐下,姚大郎笑问道:“可陪祖母说完话了?” 姚颜卿笑应一声,说道:“此番两位伯父连同兄长们一道进了京,家中的生意怕是要耽误了。” 姚大老爷笑道:“生意都有掌柜的瞧着,内宅也有你大嫂子打理,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启程时广陵都晓得是为了你成婚的事,消息一早就散了出去,谁又敢趁着咱们不在打什么主意。” 姚三郎笑道:“自打圣人给你赐婚的消息传来,父亲和二叔就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姚大老爷“哈哈”一笑,道:“这样的大喜事,莫说三天,便是十天也摆得,等你带新媳妇回乡祭祖,我在摆他个十天流水席,好生热闹一番。” 姚二老爷极是赞同的附和道:“要我说摆个十八天才叫好,也讨个吉利。” 四郎君朝着姚颜卿挤眉弄眼,说道:“可见大伯父和父亲是偏心的,咱们兄弟成亲的时候可不见他们这样欢喜过。” “你们和五郎能一样?”姚二老爷瞪了儿子一眼。 四郎君摸了摸鼻子,要说姚家最出息的就是五郎了,年少为官不说,还娶了郡主为妻,说出来谁不眼红呢!便是他在京里打点生意,如今都比早些时候顺畅了许多,可见说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都是假话,什么也比不得有权有势。 姚二郎君嘴角勾了下,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问道:“祖母何曾与你说了福成郡主的事?” 姚颜卿瞧了姚二郎君一眼,不想他消息竟这样灵通,连福成长公主被贬为郡主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已和祖母说了,以定远伯府眼下的光景,实不必过去讨人嫌。” 姚大老爷犹豫了一下,道:“到底是圣人的亲妹妹,便是一时恼了,将来还能不顾念兄妹之情?”姚大老爷不可避免的认为姚颜卿能平步青云,也是因为是圣人的外甥之故,圣人连自己的亲外甥都如此照看,还能亏待了亲妹子不成。 姚颜卿淡淡一笑,因这堂内没有外人,便直言道:“大伯父有所不知,圣人已是厌弃了定远伯府一门,便连福成郡主,怕也是受此牵连,如今难在圣人跟前露脸,我瞧着,这一次定远伯府元气大伤,是再无力回春了。” 姚家一门就也姚颜卿一人在朝为官,对他的话,姚家人自然是信服的。 姚二老爷点了下头,道:“你既心中有章程,咱们便听你的,另还有一桩事,华娘小定的日子选在十一月,我寻思着先不叫你二伯母回广陵,让她留在京里帮着华娘张罗婚事,等小定后再叫她回去。” 姚颜卿对此自是求之不得,忙笑道:“如此可就劳烦二伯母了。” 姚二老爷笑道:“这样的好事,你二伯母巴不得能为你们操持呢!” 姚大老爷抚着长须附和了一句,满面红光,姚家打五郎起总算是能改换门庭了,他越想越是欢喜,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说道:“成婚后早日为四房延绵子嗣,也好叫你父亲在地下能安心。” 姚二老爷也觉得这才是正经事,嘱咐道:“你大伯父说的没错,等郡主有了身孕你便递了信去广陵,我再叫你二伯母过来照看。” 姚三郎闻言笑道:“哪里用二婶过来照看,明年我来了京正好能叫雯娘照看郡主。” 姚颜卿干笑一声,忙借着姚三郎的话头转移了话题,问道:“三哥要来京城?” 姚三郎道:“夏都互市已建开,二哥去往夏都,正好能接运江南的织锦,又能把吐蕃的皮料运来京城,父亲担心四郎一个人在京中打理不过来,便叫我先过来支应一段时日。”说着,姚三郎嘿嘿一笑:“这互市一开,可叫不少人肠子都要毁青了,咱们来时不少人都托到了咱家,求着你能给个方便呢!” 姚颜卿唇角勾了一下,道:“如今这事可不归我管。” 姚三郎说道:“正是知道不归你管,父亲全都推脱了去,你在京中 分卷阅读162 为官只管放心,咱们在仕途上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却也不能拖了你的后腿,便是我岳父托我来找你递话,我都给推脱了去。” 姚颜卿闻言一笑,朝着姚三郎拱了拱:“叫三哥难做了。” 姚三郎一挥手道:“这叫什么难做,咱们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只要你在朝中站稳脚跟,便再没人敢为难咱们家,就这不知便利了多少。” 姚家人实在是个顶个的通透,自打姚颜卿平步青云后,不知多少人上门托了关系,其中有不少至交故友,更不用说几门姻亲,姚家人却是一概推脱,不管是大事小事皆不应下,生怕姚颜卿因此因私误公,叫人抓住了把柄,继而参他一本,姚家人深知,只要姚颜卿在朝中平安无事,姚家才能富贵长存的道理。 第118章 次日晌午,雍王派人来接了姚颜卿过府,小厮引着他进了院,姚颜卿见方向不是书房,便挑了下眉梢,等被引进了后院水榭,他远远就瞧见了雍王倚在长几上,身上难得穿了一件绛红色的锦服,平心而论倒是衬得人俊逸风流,掩去了一身的冷肃之气。 雍王见姚颜卿迈步上了台阶,忙起身相迎,未等他见礼,便托住他的手臂,继而握在了手中,引着人进了凉亭,凉亭四面通风,靠水而建,正是乘凉的好去处。 雍王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没一会便有小厮引着戏班子过来,倒未曾进了凉亭,只在不远处磕了个头,随即乐声响起,台下咿咿呀呀的唱起了一曲《游龙戏凤》。 姚颜卿倒知雍王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曾说移人性情,时间久了,叫人耽于享乐便失了斗志,是以见他召了戏班子来不免有些惊讶,雍王察觉到姚颜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勾唇一笑,说道:“知你喜欢听戏,正巧德玉班排了新曲,便召了来叫你品品,若能得你一句好,他们脸上倒也有光。” 姚颜卿笑了一下,身子没骨头的似的歪倚在长几上,听起了戏来,桃花眼微眯,不时用扇子敲击在掌心打着拍子,便是探身取酒的时候,目光也未曾移过,雍王见他喜欢,便笑道:“你若觉得唱得好,明个儿我送了你府上再唱上一曲,也叫老人家能打发打发时间。” 姚颜卿目光收了回来,酒盅贴在唇瓣上,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笑来:“王爷不知,这戏若是常听便失了味道,就像再好吃的菜,若吃的多了便也不是那个味了。” 雍王不懂听戏,可见姚颜卿兴致颇高,便捡了话题来说,姚颜卿如何不晓得他懂戏曲,与他谈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当即便笑道:“王爷今儿召臣来莫不是专门请臣听戏吧?” 雍王笑了一声,笑声未远去,口中便溢出一声一叹,道:“还真有一桩事想叫五郎为我出谋划策。” 姚颜卿仗着水榭四面迎风倒也没有忌讳,便道:“能叫王爷都为难的事,臣又如何能解决呢!”说着,拿在的扇子轻轻一转,开了半扇轻扇在颊边。 雍王把盏为姚颜卿斟了杯酒,亲自送到他的手上,笑道:“五郎这话可是谦虚了,这桩事非你为分忧不可,前些日子皇祖母召我进宫,说我府上子嗣单薄,正该娶上一门贵妾繁衍子嗣。”说道这,雍王望向了姚颜卿,见他脸上神色不变,忍不住叹了一声,又继续道:“我自是推脱,可皇祖母却铁了心想叫我迎了福成姑妈家的表妹进门。” 姚颜卿脸色终有一变,眼中带了几分惊讶之色,道:“王爷是说太后想要您纳定远伯府的五娘子为妾?” “是贵妾。”雍王更正姚颜卿的话。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拱手道:“臣该恭喜王爷才是。”贵妾也是妾,祁太后竟能生出叫孙子纳外孙女为妾这样的想法,可见她也察觉到了圣人的心思才对,毕竟妾虽为贱者,然帝王之妾却不能一概而论,以杨蕙的身份,日后位列四妃之一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有幸生下一子,定远伯府倒不愁不能翻身了。 雍王苦笑一声:“五郎拿我打趣不成,这有什么可值得恭喜的,依着我说,我若纳了这贵妾,也不必留在京中了。” 那杨蕙虽未有所封赏,可身上也流有皇室血脉,怎能委身为妾,雍王深知他若应下,无疑是把野心昭示天下,到时必会招来父皇忌惮,这样的蠢事他焉能做下。 姚颜卿轻笑一声,拿眼睨着雍王,道:“谁让王爷如今风头正盛呢!有美人倾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雍王拱手讨饶:“五郎快为我想个法子吧!这等横祸我躲避尚且不及呢!” 姚颜卿放下手上的酒盅,正巧一曲唱完,他扬声道了句“好”,抚掌而笑:“当赏。” 雍王轻轻摇头,扬声吩咐道:“下去领赏钱吧!” 戏班班主忙带了人叩谢雍王赏赐,之后才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王爷若喜看戏,应知祸水东引的道理。”姚颜卿手上的扇子抵在掌心,漫不经心的说道,目光散漫的落在了池塘中的莲花上。 雍王微微皱眉道:“就怕这烫手山芋老四也不敢接手。” 姚颜卿眸子一转,笑道:“若能得太后娘娘赐婚,这美人恩谁人能不受呢!” 雍王轻叹一声:“就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毕竟以老四的身子骨,杨蕙嫁过去也不过是守活寡罢了,皇祖母惯来疼爱她,焉能叫她遭这样的罪。” “王爷怎就只知盯着诚王,莫不是忘了还有祁家?”姚颜卿提示雍王道,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雍王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当即抚掌笑道:“果然有五郎在总能为我解开困局,我当敬五郎三杯酒才是。”说罢,亲自把盏倒酒。 今日雍王备下酒的绵软醇厚,初时饮下倒不觉得如此,等一壶酒下肚方知后劲极强,姚颜卿又一连饮下三杯后,便觉得有些上了头,脸上也晕染上一层红霞,眸子已不复清明。 雍王见姚颜卿身子歪了歪,桃花眼中似醉非醉,已然是酒气上头,正待张嘴唤人上了醒酒汤来,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咽了下去,竟又斟了一杯酒与姚颜卿,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用手指揉了揉额角,勾唇道:“王爷莫不是想把臣灌醉吧!”话刚说完,身子又是一晃,便歪在了雍王的肩头。 雍王立时不敢动了,姚颜卿却是一笑,醇香的酒气缠绕在了他的身上,闻着便有些醉人,雍王避了避眼睛,用极强大的自制力才叫自己没有用力把人拥在怀中。 “五郎,我扶你进屋歇一会可好?”雍王温声询问着。 姚颜卿晃了晃头,原本眼中的双影已变成了西洋的万花筒,叫他脑子越发的晕了,只轻轻的“唔”了一声,眼睛就阖了上,雍王无声苦笑,把人揽在了怀中,一手圈在他的肩头,一手绕到前方环住他的腰身,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的身 分卷阅读163 上,把人连搂带抱的带去了内院。 内院的小厮瞧见了雍王抱着一个年少郎君不免一怔,等回过神来忙要接了手,雍王却是眉头一皱,下颚微微一抬,示意他们打了帘子,那两个小厮不敢耽搁,动作极轻的把帘子打起,雍王便搂着人进了屋,把姚颜卿放在了自己的软床上,手在帷帐上犹豫了一下,到底未是放下。 “叫人备下醒酒汤,在使人去姚家一趟,说五郎吃醉了酒,今儿就不会府了。”雍王转身出了屋,放低了声音吩咐道。 小厮忙应了下来,一转身就去外院传话。 雍王则反身回了内室,倾身一听,床上传来平缓的呼吸声,显然人已入了睡,雍王唇角弯了下,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张好看的容颜上,半响后,动作又轻又柔的把人捞在了怀中,小心翼翼的解开了腰间的系带,把姚颜卿身上的外衫退了下来,过程中雍王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鼻息落在了姚颜卿脖颈处,让他在睡梦中也有所察觉,不舒服的转了个身子。 姚颜卿的脸贴在雍王的怀中,带有酒气的呼吸透着单薄的衣料喷在他的胸膛上,让他身体不由自主生出一股灼热,唇边亦勾起了苦笑,他可不是圣人,面对这样的诱惑也能全然不动心。 雍王轻轻一叹,把姚颜卿重新放在了软床上,定睛瞧了好一会,在转了身取了一本书来转移心思,只是床上躺着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这等诱惑实在叫他难以把注意力集中起来,随意的翻看了几页,目光便又落在了对面的软床上,床上的人睡的正香,玉面晕红,睫毛卷翘,绯红色的唇微张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两片薄唇突然弯下,叫人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唇角。 雍王实在有些心驰荡漾,心头一杆秤左右摇摆,半响后终是放下了手中的书,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挨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的伸出了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两片绯色的薄唇,指腹上传来的触感柔软至极,让人忍不住流连在那柔嫩的唇瓣上,甚至生出遐想,如果能品上一品,不知是何等美妙滋味。 心头似生了心魔一般,想要亲吻这两瓣红唇的念头狠狠的扎在了心尖,雍王好似收到了引诱一样,目光黏在了被他摩挲的越发殷红的薄唇上,他的呼吸声渐渐粗重,喘息声有些急,头渐渐的低了下来,离那两瓣薄唇只有一指的距离,下一瞬,他却狼狈的扭过了头,五指用力的抓在了床沿上,手背青筋暴突,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面对这样的诱惑他竟能用仅有的理智来克制自己的行为。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我应该是最倒霉的小攻了,连个吻都没有品尝过,若问我的心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飞吻也没关系我依然心感,想着雍王暧昧的举动,姚颜卿脸色微沉,事到如今,他再难自欺欺人,以雍王的性子,能如此隐忍,对他怕是势在必得。 姚颜卿烦躁的把盖了一半的丝被掀了去,身子往下一滑便侧卧在了床上,眼睛一阖,却驱不走满脑子的躁意,最后只恨恨握紧了拳头砸在了床面上。 他很少如此怒形于色,可见雍王之举着实叫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要如何应对,若他仅仅是雍王,姚颜卿自不会有良多的顾虑,偏偏他的脚步不会止步于亲王位,有朝一日他若荣登大宝……姚颜卿睫毛煽动了,他终不会成为禁脔,他的抱负,他的野心,都不会允许他成为笼中鸟供人赏玩。 雍王归来时,夜色已黑,他叫人将灯点燃,这才轻唤道:“五郎,该醒了。” 姚颜卿心有有事,睡的并不沉,在雍王推门进来的时人便醒了过来,待雍王连唤三声后,他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半支起了身子,眼睛猛然见光,不由眯了眯。 他之俊美实在举世无双,那张无暇的容颜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秾艳之感,雍王眼神变得幽深,眼底似有漩涡可将姚颜卿吞噬,他目光黏胶在姚颜卿的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臣失礼了。”姚颜卿从床上起来,拱手说道。 雍王目光落在姚颜卿略有些干涩的红唇上,眼中灼热几乎能把人融化,他以拳抵唇清咳一声,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唤人端了盥洗的盆盏进来,口中说道:“是我的不是,知你酒量浅,却偏生还叫饮了这么多的酒。” 姚颜卿微微一笑:“是臣贪杯了。” 雍王摇了下头:“我叫人熬了醒酒汤,你洗漱好后用上一碗,我另叫人置了饭菜来。” 姚颜卿轻应一声,在小厮的服侍下净了手面,雍王顺势递过一条绢布,姚颜卿迟疑了一下,接过后道了谢,仔细的把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这一夜,姚颜卿宿在了雍王府,两人虽有一墙之隔,雍王的心却火热起来,一夜辗转难眠。 时光飞逝,转瞬已至十月,姚家迎来了当家主母,新婚之夜,烛火透亮,圆月高挂,姚颜卿一身酒气回了房,喜房内的小丫鬟瞧见他来,打水的打水,递帕子的递帕子,等服侍完姚颜卿后才笑嘻嘻的退了下去。 姚颜卿身上的酒气散了许多,他选了一个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在喜床上的丹阳郡主唇畔含着淡淡的笑,也打量着姚颜卿,脑海中浮现霞明玉映四字。 “郡主怕是不曾用过饭菜,我叫下人重新置了一桌菜来,劳郡主稍等片刻。”姚颜卿清咳一声,对于成亲,他也是大姑娘坐花轿,第一遭。 丹阳郡主描绘的艳红的薄唇勾了勾,笑出了声来,道:“五郎不必如此客气,你我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着,若一味如此且不是遭人疑心。”说着,丹阳郡主起了身,坐到了桌边,轻声道:“一会我睡在外间的小榻上,五郎若觉得乏了,自可先去歇着。” 姚颜卿哪里能让一个女子宿在外间,忙道:“郡主还是歇在内室,我睡外间即可。” 丹阳郡主抿了抿嘴角,道:“五郎不用与我争这些,日子还长着,总不能每日都叫你睡在外间,若如此,我心中也是过意不去,你若不介意,我瞧着这床也宽敞,你我便再此凑合一夜如何?” 姚颜卿闻言露出惊讶之色,他实想不到丹阳郡主会如此提议,见她面色坦然,虽心中有几分尴尬,姚颜卿也不会在此时驳了她的话,便道: 分卷阅读164 “只要郡主不介意我并无意见。” 丹阳郡主笑了下,等下人送了热乎的饭菜过来,她一边用膳,一边与姚颜卿道:“三日后本该回门住对月,可我家中的情形你也是知晓的,便是回门也没有可拜见的长辈。” 姚颜卿问道:“郡主可有什么亲近的长辈?若有,到时我们可过府去拜访。” 丹阳郡主红唇勾出一抹讽刺的笑:“父王是废太子,谁人又竿与之往来,五郎不必在这样的事上费什么心思,倒是这桩婚事是圣人所赐,三日你我便直接进宫谢恩即可。”说道这,丹阳郡主顿了下,皱眉道:“若进宫怕是也要过昌庆宫一趟,太后娘娘总归是长辈,只是,你我怕是都不讨她老人家的喜欢,这一趟怕是要受了冷遇。” 姚颜卿不以为然,道:“听说太后娘娘身子骨尚未养好,到时只在宫门外请个安便可,没得扰了太后娘娘的清静。” 丹阳郡主眸光流转,眼中带了几分笑意,道:“五郎说的极有道理。” 她放下手中的长筷,唤了人来把饭菜撤了下去,她已先一步梳洗过了,便只用了调制的牙粉重新净了口,之后便和衣上了喜床,她朝着里面靠了靠,空出了大半的地方,道:“夜已深了,五郎还是赶紧安置吧!” 姚颜卿也不是未曾接触过女娘,上辈子也曾有过风流韵事,只是与女子同床而眠却还是头一遭,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尴尬之色,犹豫了一下,才近了喜床边,把挂在两侧的帷帐解了下来,和衣睡在了靠外的位置,中间空出了可供人安睡的位置。 丹阳郡主也是头一遭与人同床而眠,本以为会是不眠之夜,却不想阖上眼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便是姚颜卿亦是如此,许是因为心中没有杂念,许是因为两人都累了一天,竟是一夜好眠,一觉睡到了天亮。 丹阳郡主嫁与姚颜卿,日子倒与平常并无不同,送走了姚家人后,两人也不必特意在人前作出恩爱之举,虽还同住一屋,可经过小半月的相处已褪去了不自在之感,且丹阳郡主见识很有些不凡,姚颜卿也乐于和她说一些朝中之事,叫人瞧着,反倒觉得两人很是恩爱。 这日,姚颜卿放衙回府,进屋便见丹阳郡主与他五姐说着话,当即笑道:“聊什么呢!竟连我进屋都不晓得了。” 丹阳郡主和华娘相处甚好,她是恪顺王的独女,又因其父身份尴尬,自幼时便无人为伴,如今有华娘做伴,心中很是欢喜,又极爱华娘的性子,两人好的便如同一个人般。 “五郎今儿怎么这样早回来?”丹阳郡主笑眯眯的问。 姚颜卿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自斟一杯清茶,呷了一口,道:“不知是谁谏的言,明日去百官放假三日,随圣人去郊外围场狩猎。”说道这,姚颜卿问道:“郡主可有骑装?若没有适合的,可得赶紧让丫鬟赶制出来,明儿一早就要出发。” “我也能去?”丹阳郡主眨了眨眼睛,笑道:“既能带家眷通往,便把五姐一道带去可好?正好我也能有个伴。” 华娘掩唇笑道:“我又不会骑马,去了又能与你做什么伴呢!你随着五郎去便好了,五郎原在家中时就喜欢约人去郊外狩猎,正好你叫他给你猎只狐狸来冬日做个袍领正好。”说着,华娘朝着丹阳郡主眨了眨眼睛,她是乐见五郎夫妻恩爱的。 丹阳郡主一笑,道:“五姐去吧!就当陪我了,五郎到时自是与朝臣们一处,哪里能顾得上我呢!五郎,你说呢?” 姚颜卿点头道:“我到时怕是顾及不上郡主,五姐同去正好可与郡主一道说说话。” 华娘犹豫了一下,下唇咬出了浅浅的痕迹,才道:“既是朝中大臣同去,怕宣平侯府的人也是要去的,”华娘很有几分顾及,她每日在家中也不会叫人想起五郎有一和离的姐姐,她若露了面,保不准又要惹出什么闲话来,她是不怕人说的,却不想叫五郎夫妻脸上无光。 丹阳郡主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宣平侯府有甚可怕的,我若是五姐便必是要去的,如今可不比当年,有五郎在,有范大人在,谁敢小瞧了五姐,便是宣平侯府瞧见了您,也有自己抬不起头的份。”说罢,她指了指自己,笑道:“这些年谁不说我是老女呢!若说见不得人我才该是头一个呢!我都不怕,姐姐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华娘听了这话忙道:“那些酸言酸语何必理会,弟妹的品貌我不敢说的京里头等的,可我见过这么多的女娘,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你的,那些人不过是心存妒意罢了。” 丹阳郡主抚掌笑道:“正是如此呢!五姐既心中明了,又何必有所顾虑,明日咱们只管大大方方的去,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叫给五郎增光呢!”说完,丹阳郡主便扬声唤了人来,吩咐丫鬟去唤了绣娘来,为她和华娘一人裁上一身新衣。 第12o章 晋唐便是文臣对骑射也多有涉猎,虽不比武将娴熟,可也上得马,拉得开轻弓,上场后不至空手而归。 姚颜卿跟在晋文帝身后来的稍晚了一些,丹阳郡主则带了华娘与女眷们站在了一处,远远瞧见姚颜卿跟在晋文帝身后,便是抬起了执着长鞭的手扬了扬,姚颜卿则回了一个微笑过去。 晋文帝察觉到丹阳郡主的举动,不由笑道:“到底是年轻小夫妻,离开了一时半刻的便念着了。” 姚颜卿面露赧然之色,低声回答:“让圣人见笑了。” 晋文帝大笑一声,抬手让姚颜卿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且去和丹阳说句话吧!一会随在朕的身边,也露一手让朕瞧瞧当日你是如何一箭射杀海匪头领的。” 姚颜卿轻应一声,才转身去了女眷那边。 他生的实在俊美非常,本就人群之中就极为醒目的存在,偏生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织金丝忍冬纹的胡服,越发衬的人白玉无瑕,加之他今年又长高了些许,远远走来,不由让人想起了长身玉立一词,惹得年纪尚轻的小媳妇与未出阁的女娘纷纷羞红了脸。 丹阳郡主见姚颜卿过来,便带着华娘迎了过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姚颜卿才反身回了晋文帝身边,虽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可瞧着丹阳郡主唇角含笑的模样,也能想到必是一些叮咛之语,这样体贴的性子,实叫一些小媳妇艳羡不已。 “姚大人待郡主实在是体贴非常,真叫人艳羡呢!”有一女娘娇声开口说道,又掩唇一笑,意有所指的道:“有郡主再此,姚大人便连福成姑妈都顾及不上呢!”说话之人是祁太后的侄孙女,今日也随父兄同来。 丹阳郡主勾出冷笑,漫不经心的扫了祁家女娘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轻蔑之意尽显,那女娘不想丹阳郡主竟是如此反应,讨了个没趣,当即脸上一红,咬了咬下唇,正要开 分卷阅读165 口,却猛然瞧见福成郡主眸中寒光闪烁,再不敢胡乱开口。 福成郡主脸上笑意发寒,目光冷冷的移到了丹阳郡主的身上,眼中全无半丝笑意,丹阳郡主却微微扬起了下颚,对福成郡主冰冷的目光不闪不避,反倒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看在福成郡主眼中此举却极尽挑衅之意,让她不由握紧手上的马鞭,一抹寒光从眸底飞闪而过。 “丹阳。”华娘轻唤一声,眼中流露了几许忧色。 丹阳郡主露出一抹安抚性的笑,轻声道:“不必理会她们,一会五姐只管跟在我身后,咱们追五郎去,叫他猎上几只红狐,给咱们一人做上一条袍领,在给二伯母做一对袖筒。” 晋文帝等姚颜卿回来后,便叫内侍牵了马来,一众大臣也纷纷跃身上马,簇拥在晋文帝的身后,姚颜卿伴在圣驾一侧,因身子半侧着,正巧瞧见另一边落后半步的诚王,他眸子微微一眯,却遭雍王在他肩头一拍,两人视线相碰,便在彼此的眼中瞧见了警惕之色,雍王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驭马走过姚颜卿身侧的时候低声耳语道:“小心老四。” 雍王让他小心何人自是不言而喻,不用他提点,姚颜卿已是满心戒备,事出反常必有妖,以诚王的身子骨,今日本不该来此,可他不但出现了,甚至还驭马进了围场,这已透出了不同寻常的异象。 “五郎。”晋文帝扬声唤道,抬手指着前方,眼中露出骄傲之色:“当年你父亲曾在此猎了一只猛虎,虎皮尚铺在朕的寝宫,今日你若也猎上一只,朕有重赏。” 姚颜卿微微一笑,眼中露出傲然之色,意气风发的回道:“臣虽不及家父英姿,却愿勉力一试。” 晋文帝眉梢一扬,纵声大笑:“好,随朕来。”话音刚落,手上的马鞭便高高扬起,随着一阵尘土飞扬,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响起,上空矫健的猎鹰在空中翱翔而过,追着着晋文帝的身影。 姚颜卿马术甚佳,胯下所骑又是御赐的良驹,追在晋文帝身后特仅落了一头的距离,雍王侧目望了姚颜卿一眼,目露骄傲之色,却听他身边的恭王难掩惊异的道:“惊云竟叫父皇赏给了姚大人?”他语中难掩酸意,道:“父皇待姚大人不可谓不恩宠,竟连惊云都舍得赏赐出去,我上个月还和父皇讨过,父皇倒说赏了人,我以为是你得了,还想着哪日寻你借来骑上一骑。” 雍王视线收了回来,笑道:“你府里的良驹不知几何,大哥还缺了这一匹马不成。” 恭王叹了一声:“良驹易得,宝马难寻。”说完,他想起了雍王与姚颜卿交情素来不错,眼中便一亮,与雍王道:“你和姚大人说说,哪日也叫我骑骑这惊云可好?不敢夺人之好,只骑上一圈便足矣。” 雍王当即笑道:“大哥得自己和五郎去说,我可不敢做他的主。” “说什么!这么热闹。”庄王从后面过来,硬是挤进了两人中间,挑了下眉。 恭王被庄王一巴掌拍在了肩头,疼得龇了龇牙,骂道:“好你个老二,你是想把我怕一巴掌拍死是吧!” 庄王嘿嘿一笑,道:“不是瞧着大哥你和老三说的热闹嘛!”说着,瞧向了雍王。 雍王笑道:“大哥想要骑上一骑五郎胯下的马,我说父皇所赐我可不敢做主。” 庄王眼珠子一转,便溜到了前方姚颜卿的身上,这一瞧眼珠子险些凸了出来,不无嫉妒的说道:“父皇待姚大人可比待咱们都要亲。”说完,竟是嘿嘿一乐,撇嘴道:“听说老四上个月也和父皇要这马来着,说是给谊训骑,他一个屁大的小孩懂得什么,我瞧着就是老四瞧见什么好的都想划弄到自己那才是。” 恭王冷笑一声:“惯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也亏得老天开眼,若不然咱们兄弟且能有活路可走。” 庄王笑意同样发冷,道:“大哥说极是,老三,我多一句嘴,这一次他跟着来围场只怕有所图谋,你且小心了,这小子花花肠子多的很,保不准生出什么恶毒心思来。” 生长在皇室,便不是个聪明的,亦不会有多蠢,如恭王和庄王,自知无缘皇位,便也不去图谋,只想安心做一闲王,只是他们却不想瞧着诚王日后登基为帝,以这位心性,他一定荣登大寳必不会有他们的活路。 雍王抱拳谢了兄长的好意,冷笑道:“我倒要瞧瞧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恭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就听晋文帝扬声道:“你们哥三在后面磨蹭什么呢!且过来让朕瞧瞧你们的身手可有退步。” 雍王三人闻言忙打马上前,这三人年少时便被放逐出京,皆在边疆长大,若论骑射功夫便是朝中武将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听晋文帝如此说,恭王当即笑道:“父皇,那儿臣就不客气,先行一步了。”说罢,长鞭一扬,人便窜了出去。 庄王见状,亦笑道:“父皇,儿臣追大哥去了。” 晋文帝瞧向了雍王,这个儿子在他四子中最善骑射,见他止步到自己身旁,并未追赶两个兄长,笑道:“露上几手让朕瞧瞧。” 雍王笑道:“儿臣不急,且随护父皇一段路。” 诚王慢悠悠的从后赶来,闻言脸上笑意不变,用帕子掩住唇角清咳一声,微垂的眸子却倏地冷了下来,又连咳了几声后,才笑道:“三哥骑射惯来出色,不上场倒是给了别人表现的机会。” 雍王笑了一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可不敢当这赞誉,倒是四弟,身子骨不舒服便该在府里安心养着,何苦要来凑这个热闹。” 诚王唇角勾了勾,垂眸道:“多谢三哥关系,我不过是怕以后再无机会与父皇一同狩猎,这才跟了过来。”说话间,他又猛咳了一声,脸色变得煞白。 晋文帝无声一叹,有些不忍的望着诚王,温声道:“胡说什么,朕总能为你寻到良医医治好你的病的。” 诚王笑了笑,眼眶微红,眼中泛着泪花:“是儿臣不争气。” 晋文帝皱了下眉头,说道:“好儿郎怎能露出妇人之态,且随在朕左右,一会瞧见红狐等物也露一手叫百官们瞧瞧。” 诚王轻应一声,雍王却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现如今老四也只能玩玩这种争宠的把戏了,还当自己是五六岁的孩童不同。 姚颜卿眸光一闪,微垂着的眼皮掩去了眼中的深思之色,他握紧了执在左手的轻弓,脊背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紧接着不着痕迹的朝着晋文帝的方向靠拢了许多。 他的动作实在隐秘,倒没有人察觉,只除了雍王之外,雍王望了他一眼,目光越加警惕,姚颜卿却突然笑道:“早闻雍王殿下骑射了得,一会可得让臣见识一番才好。” 雍王一怔,他不敢说对姚颜卿了解十足,却也能品出三分,知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话, 分卷阅读166 心中一动,口中却道:“五郎既这般说,我若不露上一手倒是叫五郎失望了。” 晋文帝笑道:“你们都自去玩吧!今日谁猎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 姚颜卿勾唇笑道:“臣骑射不比雍王殿下,头筹臣已不敢奢望,还是随着您的身边,说不得沾了您的光,能叫臣多猎上几只猎物。” 雍王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见姚颜卿说话间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便笑道:“父皇既如此说,儿臣便暂离片刻了。” 晋文帝挥了挥手:“自去吧!有冯统领他们在,朕这里用不着你随护。” 雍王应了一声,又深深瞧了姚颜卿一眼,这才打马而去。 第121章 雍王虽离开了晋文帝身边,却未曾真的追恭王等人而去,仅是在林中徘徊,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当年他从边疆带回来的侍卫,其中一人下马附身在地,耳朵贴着地面良久,之后才爬了起来,与雍王道:“王爷,圣人已进了林子,正朝着这边来。” 雍王点了下头,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他身后的侍卫就随着他退到了林中央,侍卫长刘子畅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雍王脸色冷沉,低声道:“老四这一次跟来便已显异象,一会若有什么不妥,你们不用顾及我,只管护着圣人。” 刘子畅一惊,忙道:“诚王莫不是想行谋逆之事?” “他怎有个胆子,不过是行鬼祟之事罢了。”雍王冷笑一声,说道:“以他如今的处境,便是谋逆也断然不会成事,嫡子的身份便是贵重也难敌千军万马,以他的心计,绝不会生出这样愚蠢的念头来。” 刘子畅闻言便道:“只怕诚王会借生事之机对您不利,您不得不防,一会若真有不妥,还是留下一半侍卫护在您左右的好。” 雍王摆了下手,冷声道:“不用,你们只管护着圣人就是,若五郎随着圣人身边,记得看护住他,莫要让他出事。” 刘子畅犹豫了一下,才在雍王的坚持下遵了令。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惊呼声,雍王当即勒紧马缰打马而去,刘子畅见状高呼一声紧随在了他的身后。 雍王驾马顺着声音的方向而去,远处传来的声音越发的吵杂,等他赶了过去时只觉得心跳似乎要停止了跳动,双目死死的盯着前方,下意识的便摸向了身后的长弓,右手摸向挂在马身上的箭囊,仅仅一瞬间,开弓拉弦便一气呵成,利箭如惊雷般朝着奔向姚颜卿的山猪而去,与此同时,姚颜卿亦拉满了弓,一箭射向了迎面而来的山猪。 那山猪几乎同时被两箭射中,疼痛之下更加疯狂,姚颜卿眸子一冷,骨子里的血性被激起,当即喝道:“保护好圣人。”说话间,再一箭射了出去,那山猪吃痛之下,仍凭着本能冲向了姚颜卿,此时姚颜卿若是躲闪,他身后的晋文帝必要被山猪撞上,取舍仅在一瞬间,姚颜卿牙齿紧咬,在雍王的惊呼声中驭马冲了过去。 马重重的撞到了山猪身上,一声凄惨的哀鸣声由姚颜卿□□的马口响起,紧接着又一声刺耳嗷呜声由山猪口中传来,姚颜卿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在马撞到山猪身上时竟从马背翻身滚落在地上,手中握着的箭矢狠狠的扎向了山猪的颈部,那山猪倒地抽搐着,鲜血从脖颈处“突突”的往外冒着,姚颜卿犹显不足,仍未松开握着箭矢的手,借用身体的力量将箭矢扎的更深了,直到那山猪彻底没有气息,他才松开了手仰倒在了地上。 雍王被这一幕吓的肝胆俱裂,正待过去扶姚颜卿起身,却见一群山猪从另一方向横冲直撞而来,此时雍王过去已然迟了一步,他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五郎。” 姚颜卿此时并没有力气能支撑他从地上爬起来,他挣扎的想要起身,却只能瞧着一群山猪由远及近,喉咙干涩连一声惊叫声都喊不出来,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惧意,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的仕途才刚刚起步,他还有远大的抱负,他要成为晋唐的名臣,他要史记上铭记着他的名字。 “五郎趴下。”晋文帝厉喝一声,下一瞬便命侍卫射箭,顿时场中箭矢飞射,这也为雍王拖延了些许的时间。 雍王身子紧紧贴伏在马背上,穿过箭林,不顾已经冲进场中因吃痛发了狂的山猪群,径直朝着姚颜卿的方向而去,在尚有三步的距离,他腿紧紧夹住马腹,身子探了出去,几乎成了一个倒挂的姿势,伸出长臂把姚颜卿捞上了马背,口中喝声道:“趴下。” 姚颜卿下意识的听从了雍王的话,他甚至没有这场巨变中回过神来,一切都只能凭着本能行事,雍王带着姚颜卿从山猪群中冲出,甚至来不及喜悦,迎面便射来了一支利箭,雍王瞳孔瞬间放大,一手恶狠狠的压住姚颜卿的头把他按在马颈上,自己则身子一偏,虽未叫那利箭命中要害,左肩膀却被命中,雍王不顾肩头传来的疼痛,目光阴沉的看向了箭射来的方向,身上迸发出强烈的恐怖杀意。 这时恭王与庄王已经赶了过去,亲眼目睹了诚王唇边浮现的冷笑,恭王忍不住喝骂一声,下一瞬便拉满了攻,竟想一箭射向诚王,庄王见状忙握住了他搭箭的手,低声喝道:“大哥不可。” 这一幕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并未曾本人察觉,便连诚王本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雍王的身上,并不知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眼瞧着雍王平安而归,他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此时侍卫已把山猪群圈在了空地上,无数的利箭朝着中央的方向射了出去,雍王勾着姚颜卿的腰身把人放下下来,回头冷冷的望着诚王,神色莫测,诚王回望着雍王,嘴角微微抿着,眸子眯了眯。 雍王突然勾了下嘴角,把目光收了回来,轻声与晋文帝道:“父皇,儿臣护驾来迟。”说罢,人已转身朝着场中央的方向走去,目中寒光闪闪,唇角勾出一抹嗜血的笑,下一瞬搭弓上箭,一箭射向了山猪群,那一箭快如流星,直接命中一头山猪的脖颈,其力道之大竟叫那山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哼哼声,便轰然倒地。 百官早知雍王骑射甚佳,却不想竟如此惊人,当即目露惊愕之色,晋文帝却是目露骄傲赞许之色,诚王见状眸子暗了暗,双拳紧握,下一瞬却朝着场中央使了一个眼色,因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雍王吸引,自无人瞧见他的举动,唯有姚颜卿留意着诚王,窥见他的眼色后,便知又要生出事端,然此时此地他自无法名言警示雍王,唯有高喝一声以作提示,之后便护在了晋文帝的身侧,招来晋文帝欣慰一笑。 雍王姚颜卿一声高喝,便知有异,目光当即一冷,又一箭射出,此时山猪已死伤大半,活着的几只身上也扎着数支利箭,用不了多时仅剩的几只山猪便可命丧黄泉 分卷阅读167 ,却不想事有突变,一只山猪朝着围困住他们的侍卫群冲了过来,其中几名侍卫竟似被惊住一般,来不及有所反应,竟被那山猪拱翻在地,紧接着几只山猪便顺着空出的位置冲了过来,方向正是晋文帝的位置, “赶紧护驾。”诚王厉喝一声,驭马上前挡在了晋文帝的身前。 姚颜卿眉头皱了一下,却想不透诚王所图到底为何,若说弑君,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便是有,他未曾染指军权三军又怎可能听他号令,若说是为了趁乱要了雍王的命,显然他已失算,可偏偏他却叫人故意放了山猪过来,莫不是为了争护驾之功?姚颜卿正想着,却听诚王惊呼一声:“三哥,你做什么?” 姚颜卿目光顿时落在对面,却见雍王张弓,弓弦上并无箭矢,而诚王却当胸命中一箭,脸上犹带了不可置信之色。 众人因护着晋文帝,并未注意到诚王是如何中箭的,听他一声惊呼后才把目光调转到他的身上,目中所及与姚颜卿并无分别,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诚王,又望向了雍王,已然有些不知所措。 姚颜卿阖了阖眼,只听惊呼声响起,见诚王已仰倒在地,胸口鲜血涌出,晋文帝已高声喝道:“太医何在。” 姚颜卿实不曾料到诚王竟不惜以命陷害雍王,这变故实在打的人措手不及,眼瞧着晋文帝眼中已只有诚王一子,姚颜卿心沉了沉,眸子望向了雍王。 雍王脸色极其阴沉,却在目光与姚颜卿交汇的时候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过去,姚颜卿薄唇紧抿,晋文帝在事后会有如何反应,才是他此时最为关注的。 姚颜卿听晋文帝召他过去,目光便从雍王身上移开,匆匆的近了前,只听晋文帝沉声吩咐道:“这交给你和冯百川善后了,朕先带四郎回行宫医治。”说罢,竟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扔到了姚颜卿怀中。 晋文帝此举让百官惊异无比,谁也未曾想到他会信重姚颜卿至此,竟把可调动金吾卫的令牌放心交与姚颜卿,若姚颜卿有不臣之心,只需联合雍王便可行逼宫之举。 晋文帝这一举动,已叫人摸不清他心中到底如何做想,诚王那一声惊呼显然表明了那当胸一箭来自雍王,偏偏在此时,他竟把可调动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了与雍王关系素来亲近的姚颜卿手中,让人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是信重姚颜卿,还是信任雍王。 第122章 晋文帝留冯百川与姚颜卿善后,作为从潜邸时就跟随在晋文帝身边的臣子,冯百川自然明白晋文帝的用意,他与姚颜卿商议了一番后,便由他先护送女眷回城,余下的事就交由姚颜卿负责。 姚颜卿临时受命,心中不可谓不惊,连他都在揣测晋文帝的用意,口中应了一声,见冯百川提步便走,丝毫没有半分犹豫,心中一沉,也来不及多思量,便让侍卫请了御医过来,先为雍王治伤。 恭王与庄王见姚颜卿带了御医过来,便轻轻点了下头,眼中难掩打量之意,实在是晋文帝的举动过于出人意料,此次随同而来的百官不知几何,更不用皇室宗亲,可晋文帝却撇下这些人,择一个年轻小子负责善后,甚至给出了可号令金吾卫的令牌,足见对其信重之心。 太医为雍王处理好伤口之后便退了下去,雍王动了动手臂,薄唇抿成了一线条,脸色冷沉,眼睛凌厉,却不发一语。 恭王见气氛凝固下来,清咳一声,道:“老四这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也想要拉你下马。”说话间,他目光看向了姚颜卿,这番话显然是说与他听的。 晋文帝既留姚颜卿善后,而冯百川先行了一步,这件事便是由他负责,可以说他的想法一定程度上左右了这件事的真相。 “老四既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了他。”雍王神色平静,语气却煞气浓浓。 姚颜卿目光落在雍王受伤的手臂上,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了血丝来,他目光一顿,又调转了开,轻声开口道:“王爷还是大局为重的好,臣先去行善后之事,王爷可先行回行宫。”说罢,姚颜卿拱了拱手,朝着正在处理山猪尸体的侍卫群走了过去,这些山猪成群结队的出现在这边,必是有人故意驱赶,且当时这些侍卫已将山猪群围困住,偏偏在最后出现了破绽,此事实在过于可疑,这两点尚需要调查清楚。 恭王见姚颜卿离开,脸色不由一沉,冷声道:“什么东西,便是冲着你救了他一命的份上,也不该是这个态度,老三,以后学着聪明些吧!这姚颜卿可不是好东西,见风使舵,瞧着父皇眼下心思都在老四身上,就不拿你当回事了。” 雍王遥遥的落在姚颜卿的身上,那件绛红色的胡服染上了血渍,导致衣料上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色迹,雍王唇角弯了下,以五郎喜洁的性子,此时怕是觉得难受的紧。 “老三,我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恭王见雍王没有应声,又追问了一句。 雍王收回目光,淡淡笑道:“五郎不是那样的人,大哥放心便是了,他的心不在老四那边。” 庄王皱眉道:“你就这样信他?若是他在父皇面前多了嘴,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自是信他。”雍王轻声回道,眼神闪着光,嘴角勾了起来,说道:“咱们也回行宫吧!总得瞧瞧老四死了没有。” 恭王露出一抹含有煞气的笑:“他若没死,我就补上一刀,父皇总不能叫我给他偿命就是了,等将来你好日子来了,且记得大哥这份情便是。” “别冲动,五郎说的对,大局为重,若咱们失了冷静才是中了他的计。”雍王冷笑一声,口中打了一个哨响,没一会便有人牵了马匹过来。 姚颜卿眼眸眯着,寒意浓重,他用心的把几个侍卫的脸几了下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冯百川留下的副统领余晖,姚颜卿扭头与他说了几句话,他先是一怔,随即点了下头,目中寒意闪烁。 姚颜卿吩咐着侍卫把群臣送回城,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并未着急回城,反倒由一名侍卫引路,去了林中临时搭建的帐篷,此时余晖已等候在内,他身后是捆绑起来的八名侍卫,这几人若有人用心留意,便知是导致山猪冲出围困群罪魁祸首。 余晖见姚颜卿进来,便吩咐人为他搬来一把椅子,姚颜卿朝着他一笑,才坐了下来,随即看向了那八人,目光让人琢磨不透,他越是不发一语,越是让人心中惶恐,仅这一会的功夫便叫那八人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姚颜卿笑了,这临时搭建的刑房到底不比刑部,便说趁手的刑具就没有一件,可没有条件也总得创造条件才是,姚颜卿沉声吩咐道:“去烧一桶水来,在把用来腌肉的盐拿来,多拿几包,今儿既吃不上烤鹿肉,能闻闻腌肉味也是好的。” 分卷阅读168 侍卫很快就拿来了几大包盐,这本是留着打猎后烤肉用的,谁知倒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姚颜卿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掂了掂,随即扯开了油纸一角,讲盐全部倒进了温热的水中,之后下巴微微一抬,吩咐侍卫将余下的几包盐也全部倒进去,姚颜卿笑了一下,目光在帐篷内一扫,沉声吩咐道:“将鞭子给我。” 其中一名侍卫忙将鞭子递了过去,姚颜卿接后随手扔进了水桶中,阴森森的开口道:“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是受了谁的意,放了山猪过去?” 余晖闻言眸光一闪,他已明白了姚颜卿的用意,这是要将这件事由意外定义为被人授意,只是不知此举可是为了给雍王开脱。 那八人不言不语,姚颜卿站起身点了下头,唇角含着一抹阴冷的笑,手一伸,便有人侍卫从水桶中取出了浸泡过盐水的鞭子,姚颜卿接过过轻轻一甩,在地上打了一个响,手腕动了动,觉得还算顺手,下一瞬,便一鞭子抽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人,浸泡的盐水的鞭子打在人上的滋味真不是一句话能说的明白的,唯有亲身体会过才知这种灭顶痛。 姚颜卿已有好多年未曾亲自动手行刑过了,此时一鞭子挥过去,倒让他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几鞭子下去,鞭子便甩的越发的得心应手,那侍卫也算是一条好汉,口中只发出了闷哼声,看向姚颜卿的目光带着愤恨之色,惹得姚颜卿冷笑连连。 “倒是嘴硬,不愧是金吾卫出来的人。”姚颜卿与余晖说道。 余晖脸上微微一变,目光变得有几分阴沉:“这样的叛徒怎配是金吾卫的人。”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看了眼手上的鞭子,觉得有些可惜,若是在刑部,用那种带着倒勾的鞭子,几鞭子下去在嘴硬的人也能撬开他的嘴。 “我就喜欢嘴硬的人。”姚颜卿用鞭子手柄挑起其中一位侍卫的下巴,冷笑了一声:“总不能厚此薄彼,让这些人都尝尝腌肉是什么滋味。”说着,他将手上的鞭子随手扔给了一个侍卫,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中,闭目养起神来。 姚颜卿是记仇的人,他可没有忘记他这一身狼狈从何而来,他险些丧命,总得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姚颜卿坐姿懒散,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这种姿态实在是太招人恨了,其中一个侍卫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朝着姚颜卿的方向吐出了一口含着血的吐沫,却换来了更加凶狠的抽打。 姚颜卿缓缓的睁开眼,冷声道:“还是没有人开口是吗?” 他话音落地,那八人却依旧没有一人肯开口,姚颜卿轻轻点着头:“很好,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希望你们继续保持住。”他手微微一抬,召了人上前,冷声吩咐道:“既然都不肯开口,留着舌头也无用了,不如割了的好。” 余晖脸色变了变,看向姚颜卿的目光带了惊异之色,他实在想不到姚颜卿这等俊秀人物却能下次狠手。 “姚大人,若割了他们的舌头可就再也问不出话来了。”余晖沉声说道。 姚颜卿笑了一声:“余大人说的对,还是得留着他们的舌头说出是受谁的指使。”他手肘支在扶手上,五指飞张撑着头,想了想,很有几分烦恼的说道:“可这些反贼实在可恶,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实难解心头之恨。” “反贼?”余晖一怔,口中不由重复着姚颜卿的话。 姚颜卿轻轻挑眉:“受人指使试图让猛兽袭击圣人,不是反贼又是什么?” 余晖无话可说,他实想不到姚颜卿会下如此定论,若此事真把诚王牵扯在其中,这话便是暗指诚王有弑君弑父之心,无疑是把诚王置于死地。 余晖想的不错,姚颜卿就是要把诚王置于死地,诚王若不死,栽的便是雍王,到那时他亦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死不足惜,可姚家却不能因他而毁。 姚颜卿心中发狠,叫人拿了匕首过来,命人直接撬开其中最为嘴硬的一个侍卫的口,冷声道:“凌迟之刑是一刀刀刮下人身上的肉,直到见了白骨才剖腹断首,今日便赏了这人凌迟之刑,既是嘴硬,便从他的舌头刮起,我倒是瞧瞧他的嘴有多硬。” 那手拿匕首的侍卫闻言当即一惊,手微微发抖,竟似连匕首都拿不稳一般,姚颜卿见状冷笑一声,随即似笑非笑的看向余晖,道:“余大人手底下的人既不敢动手,可否能劳烦余大人亲自动手?” 余晖咬了咬牙,也不接侍卫递过来的匕首,从腰间一摸,抽出了泛着寒光的利刃,一步步朝着离姚颜卿最近的人走了过去,那人被两人侍卫按着,下巴被卸了下来,嘴无力的张着,余晖皱了下眉头,心一恨,揪出那人的舌头快稳准的刮下了一片薄薄的嫩肉,顿时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姚颜卿却是神色不变,想要他的死的人,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他必要先断了他的活路。 “我只问你们最后一次,若说幕后的主使者你们尚有活路可走,可若继续嘴硬……”姚颜卿冷笑一声:“你们就拖着一家老小共赴黄泉吧!” 金吾卫的侍卫什么手段没有见识过呢!可如姚颜卿这样面不改色便事宜酷刑者,实在叫人心惊,他若为见惯了生死的武将,此举未必如此骇人,偏偏他是一个文官,曾任职位还是最为清贵的翰林院,他此番做法便叫人打从心里发寒了。 “姚大人,依着我看还是把人带回城在审问吧!”余晖行刑那人已然晕厥了过去,他厌恶的把匕首上的薄肉抖了下去,转身与姚颜卿说道。 姚颜卿眼睛微微一眯,却驳了他的话:“不必了,既都不肯开口,也不必给他们活路可走了,这些反贼,死不足惜,先行一步送他们上路,有家人陪伴,皇权路上他们也不会寂寞。”一句话,已定了那八人的死活。 尚清醒的七人显然被姚颜卿的话撼动了心神,脸上闪过争过争扎之色,姚颜卿微微一笑,从座椅上起身,从容的抽出他身边一抹侍卫的长刀,双手交握在刀柄上,用力一挥,那昏厥过去的侍卫便没了生息,血溅到他如玉的脸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眉宇间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余晖瞬间放大,他不曾想到姚颜卿既会亲自动手,且杀人杀的如此从容,眼瞧着姚颜卿一步步的朝着余下的几人走去,他嘴动了动,不知是否该出言阻拦,就在他有所犹豫之际,有一名被按压在地的侍卫竟开了口。 “我招,我全都招,只求你放我一家老小一条活路。”那侍卫厉声喊道。 姚颜卿刀尖对准那侍卫的喉结处,唇角勾出了一抹冷冽的弧度:“总算还有聪明人在。” 那侍卫既已经开口,便不会再有所隐瞒,把他所知一五一十的尽数倒出,余下的侍卫见同伙已开口,犹豫了一下,也争相的 分卷阅读169 开了口,言中所指出了牵扯诚王以外,还扯出金吾卫另一副统领原成,而猎区守卫正是由此人负责,这也让姚颜卿解了惑,为何有人能在重兵把守之下,还能突破防守将山猪群驱赶至猎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一直都是以“谋”为主,感情线为副,五郎前世和今生是不同的,这一世的五郎善谋,是因为前世的积累的经验,前世的五郎我在很前面的章节有写到,他一路走的磕磕绊绊,才坐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三皇子和五郎之间,以前世来说,三皇子渣,他曾对五郎不好过,我不否认他的渣,所以他这一世感情路上不顺,我也不会如何洗白,他前世有他的悔,番外会写到,这一世,他不知道前世发生的一切,他对五郎是付出了真心的,说实话,被人说写的人物“恶心”心里挺难受的,不管大家怎么看待这文,还是感谢陪了我这文一路的妹子们,非常谢谢你们,让我下决心写了一个以前没有写过的类型,并且坚持了下去,感谢,鞠躬! 第123章前世番外 京郊围场今日把守森严,附近的居民都知今日是新帝来围场打猎,说起来自先帝病逝一年,这还是武昭帝第一次出宫。 “表哥,前面有一头鹿。”杨士英抬手指着远处,笑着说道,神色亲昵,跟随在武昭帝身边的侍卫却是见怪不怪,谁都知圣人极其疼爱这个小表弟的。 “表哥?”杨士英见武昭帝未曾应声,不由蹙了眉。 武昭帝回过神来,忽略心头突如其来的痛,露出温和的笑,正待张口说些什么,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武昭帝皱了下眉,却见一侍卫匆匆的下了马,又伸臂扶着一个内侍下来,那是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内侍同喜。 同喜跌跌撞撞的跑了来,五月的天,和风徐徐,他却一脑门子的汗,惹得武昭帝皱了下眉头,冷声斥道:“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同喜惨白着一张脸,回道:“圣人,不好了,姚侍郎被太后娘娘叫去了永寿宫,不知因何触怒了太后娘娘,竟挨了板子,如今被抬出了宫。” 武昭帝闻言面色一滞,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缰绳,下一瞬却已经打马而去,他身后的杨士英面浮几分恼色,在后面喊了几声,却见武昭帝未曾回首,不由冷哼了一声,也赶紧驭马追了过去。 姚颜卿的侍郎府在城中北边,这宅子还是武昭帝登基后赏赐与他的,当时惹得不少大臣眼红,说起来,武昭帝虽赐了侍郎府与他,却还是第一次踏进这座府邸。 侍郎府内乱哄哄的,竟似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武昭帝随手抓了一个小厮让他带路,大步流星的去了内院,推门而入后,入眼的是锦床上那人面色惨白的脸,白的刺眼,竟似无声无息了一般。 武昭帝身子一晃,一步步的朝着床上的人走了过去,那张脸依旧好看,是他生平见过最好看的容颜,面如白玉,眼若寒星,可那双看着他着比星辰还要闪亮的眼睛却紧紧的闭着,竟似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削薄的唇也不会露出灿烂的笑,武昭帝如同被人在头顶重重击打了一下,觉得头晕目眩。 华娘守在床边,愣愣的望着床上的人,她的弟弟走了,就这么走了,再也不会含笑唤了她一声姐姐了。 一滴泪从红肿的眼角滑落,华娘头颅僵硬的转向了武昭帝,眼睛眨了眨,下一瞬便如同被鬼怪附身一般,一头撞了过去,她甚着保养得当的手,恶狠狠的掐向了武昭帝的脖颈,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喊声:“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五郎,是你害死五郎。” 紧随武昭帝而来的侍卫见状赶忙架开了华娘,武昭帝却似没有知觉一般怔怔的望着床上的人,伸手缓缓的抚摸着他冰冷的脸庞,那张脸触感依旧滑嫩,只是冷的让心惊。 “御医呢?怎么御医还没有来?”武昭帝猛然回头,厉声喝道。 在华娘疯狂的大笑声中,御医被侍卫架了过来,他们明知姚颜卿已没了声息,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武昭帝,说出他已死的事实。 武昭帝见御医迟迟不肯上前,赫然暴怒:“朕让你们救人,听不懂朕的话吗?” 那三个御医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声告罪求饶。 御医的话像一柄利剑插进了武昭帝的心窝,姚颜卿走了,真的走了,就这样扔下了他一人,再也不回对他有所回应,武昭帝双目赤红,身边的暴虐之气让人打从心底惊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圣人。” 武昭帝摩挲着姚颜卿的脸庞,目光死死的盯在他的脸上,头也没回的说道:“都出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武昭帝,同喜迟疑了一下,手轻轻一挥,带人退了下去。 武昭帝愣愣的望着双目紧阖的姚颜卿,缓缓的探手将人抱在了怀中,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处,一滴泪落了下来,打湿了姚颜卿冰冷的肌肤,可他再不会有所知觉,武昭帝似被自己的反应惊吓到,他突然松开了手,踉跄的朝后退了一步。 武昭帝的手轻轻的颤抖着,他目光不敢再看向床上的人,他微垂着眼眸,却叫地面上腥红的血迹刺痛了心头,他赤红着眼看着地上的血迹,心如同被刀刮一般,好像地面上的腥红的血迹是他刮下的心头肉。 武昭帝无声的看着地面,暴虐的情绪无处释放,可他甚至不敢毁掉这屋内的一切,这侍郎府每一处都是姚颜卿生活过的痕迹,他不敢毁掉。 帝王之怒总得有人承受,温太后冷冷的望着满身杀意的武昭帝,快意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会明白锥心之痛,燕灏呀燕灏,你可曾料到会有今日,你的自以为是最终害死了你爱的人。” 武昭帝不怒不悲,可却痛之入骨,温太后的话像利刃一样扎进他的心口,是他自以为是,在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心的时候,他竟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知所爱之人究竟是谁,这才铸成了大错。 “朕会让温家为你陪葬。” 温太后身子晃了晃,狂笑起来,她的儿子没了,她还管温家死活做甚。 武昭帝如夜幕的眸子荡出了冰冷的笑意:“四弟在地下一定很寂寞,朕会送谊训下去陪着他。” 温太后似乎没有想到武昭帝会残忍至此,她一怔,随即便扑向了武昭帝,口中疯狂的嘶喊:“我要杀了你。” 武昭帝伸手死死的掐住温太后的脖颈,轻轻的道:“你害死了五郎,朕就得挖了你的心来安他在天之灵。” 温太后用力的掰着武昭帝的手,口中咳出了血来,却哑着嗓子凄厉笑道:“是你害死了他,你不死他天之灵永远难安。” 武昭帝闻言腥红的眼恶狠狠的望着她,猛的甩开了温太后,厉声喊道:“不是朕, 分卷阅读170 是你害死了五郎。” 温太后哈哈大笑,一字一句的道:“是你害死了他,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他恨你,他说他恨你,永生永生都不会原谅你。” “不,不是朕,不是朕,是你,是你们害死了五郎,是你们。”武昭帝歇斯底里的吼道,他绝没有害死五郎,他怎么会害死心爱之人,在温太后讥讽的笑声中,他突然平静了下来,是他们害死了五郎,他得让他们为五郎陪葬,对,让所有对五郎不好的人为他陪葬,他露出一个未达眼底的笑,冷声道:“好好睁着眼看着吧!”他转身出了永寿宫,步伐匆匆,冰冷的声音却传入了温太后的耳中:“太后思子心切得了失心疯,不可让她出永寿宫。” 这一年,是人人自危的一年,既温家满门被诛后,四皇子留下唯一血脉也无声无息的去了,甚至连定远侯府都受到了牵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下大狱,福成大长公主跪在宫殿外已有一个时辰,却终究未曾得武昭帝召见。 “圣人,求您开开恩。”福成大长公主眼中闪过绝望之色,突然大喊了起来:“圣人,您看在五郎的情分也该见我一面,圣人。” 福成大长公主的话传进了大殿中,同喜不敢抬头看高位上帝王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后,他正准备带人去把福成大长公主拖下去,就听武昭帝冷冷的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同喜一怔,随即低应一声,躬着身出去请了福成大长公主进殿。 福成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之色,进殿后跪倒在地,身子伏着极低,哭道:“还请圣人开恩,放您那表弟妹一条活路,定远侯府的事与他们并无干系,他们绝对不知情,圣人,求您开开恩。” 武昭帝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瞧着福成大长公主,却并未叫起,跪在下面的福成大长公主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她红肿着一双眼,满身狼狈之色,武昭帝试图从她的脸上寻找到姚颜卿的痕迹,却悲哀的发现,哪怕是他的生母也与他无一处相似,这世上再也没有姚颜卿这个人了。 “圣人,您一向疼爱四郎,您还记得吗?四郎是您最喜爱的弟弟。”福成大长公主见武昭帝久久未发一语,终于抬起了头,哭着说道,她宁愿让儿子雌伏在帝王身下,也不想见他命丧黄泉。 武昭帝闻言眯起了眼睛,福成大长公主已然惊慌无措,她低低的说道:“还有五郎,圣人,您总不会忘了五郎的,您就看在他对您一片情深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四郎一条活路吧!”福成大长公主眼泪流得越发急,嘴唇哆嗦着。 武昭帝突然笑了起来,冰冷的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五郎,五郎,你怎配再提及五郎,你怎配为人母,你不配,你不配做五郎的母亲。”武昭帝下了定论,他永远不会让史书将福成大长公主与五郎书写到一处,他的五郎,不该有这样的母亲。 “圣人。”福成大长公主一惊,哭声越发悲凉。 武昭帝却是闭上了眼睛,挥了下手,让人将福成大长公主拖了下去,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双儿女冰冷的尸体。 时光飞逝而过,在众人都忘了姚颜卿这个人的时候,武昭帝却突然下了一道旨意,追封其为一等公,封号昭字,百官无一不惊,纷纷上奏不可用此“昭”字,此乃帝王尊号,怎可用于臣子身上。 武昭帝却是一意孤行,之后从姚家亲自挑选了一个稚龄小郎过继到了姚颜卿的名下,他总能让他的五郎后继无人,将来连祭拜的后人都没有一个,如此岂不凄凉。 武昭四年,大雪漫天,不知是谁支起了窗,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伏在御案上的武昭帝打了一个寒颤,惊醒过来,他目光有些发滞,同喜见其醒来忙要掌灯,武昭帝却摆了摆手:“定是五郎回来看朕了,莫要把他惊走。” 同喜眼眶一红,不敢出声,只静静的立在了一旁。 “五郎,可你来看我了?”武昭帝轻轻的问道,嘴角勾着笑:“别和我玩笑了,五郎,快点让我瞧瞧你。” “五郎。”武昭帝嘴唇颤动着,眼睛发红。 “定然是恼我了。”武昭帝扭头与同喜说道,轻手轻脚的从高位上走了下来,唤道:“五郎,别闹了。” “圣人,昭国公已经去了。”同喜忍不住说道。 武昭帝一怔,喃喃的道:“他是恨上我了,若不然这些年也不会魂魄都不曾入了梦来,他是不愿意见我。” “圣人,不会的,昭国公对您情深似海,怎又会恨您。”同喜轻声说道。 武昭帝口中溢出一声凄凉的笑:“你说的对,五郎待我一片情深,可我却辜负了他,也难怪他会恨我,恨我也好,恨我也是因为我亏欠了他,这一世亏欠了他,下一世我便有机会能还他,总比永生永世不得相见要好。” 同喜抬手摸着泪,轻声劝道:“圣人,您再歇一会吧!若不定昭国公就在梦中来瞧您了。”同喜想着前些日子圣人夜里又呕了血,实在不落忍,多少个夜了,圣人都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便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得。 武昭帝却是摆了摆手,吩咐道:“去请宗辉大师进宫。” 同喜应了一声,口中溢出了一声叹息,躬身退了出去,叫侍卫赶紧去仁庙接宗辉大师进宫。 世人皆知武昭帝喜好仁学,都当他是因前几年杀戮很重之过,却无人知晓这一切只因一个早已不在世上的人。 “朕可能在下一世与五郎相遇了?”武昭帝见到宗辉大师便沉声问道,心头如同被揪住一般的疼。 宗辉大师满目慈悲,半响后才道:“圣人还有三载寿禄,三载过后便可与昭国公来世相见。” 武昭帝身子无力的朝后一靠,喃喃道:“竟还有三载吗?”也好,不过是再痛上一千多个日夜,这都是他欠五郎的。 宗辉大师无声一叹,他修行大半生,到底还是破了戒,一手导致了一份缘的强求,只是用人生五十载换取来世相遇也未必能叫圣人如常所愿,情不为因果,情缘二字天已定。 第124章 诚王伤势并不算重,他虽挨了当胸一箭,怀中的一枚玉牌却为他挡去了箭的力道,只是他身子骨素来不好,经此一伤,御医虽未曾明说,却都知他怕是熬不过这一年了。 晋文帝脸色阴沉如水,在屋内陪了小半个使臣后才离开,问梁佶道:“老三他们可曾到行宫了?” 梁佶回道:“雍王殿下已回行宫了,因知御医在救治诚王殿下,不敢打扰,便没有先过来给您请安。”梁佶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雍王殿下也受了不轻的伤。” 晋文帝眯了眯眼睛,却未曾问及雍王的伤势,反倒问道:“五郎可是与他一路?” 梁佶摇头道:“姚大人未曾归来,冯统领传了信来,说是留了余副统领与姚 分卷阅读171 颜卿一起善后,他已送了女眷回程。” 晋文帝闻言,的掠过一丝笑意,吩咐道:“你寻个御医过去给老三瞧瞧,伤了臂膀可不是好玩的,等五郎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朕。” 梁佶应了一声,对于晋文帝知晓雍王伤了臂膀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恭送晋文帝远处后,才直起了身子,与身边的小太监道:“还不赶紧去请了御医过去给雍王殿下诊治。” 那小太监犹豫了一下,一脸为难的道:“师傅,如今随行而来的御医都在诚王殿下那,您让我去哪寻个御医过来。” “蠢货,圣人既让去寻了御医为雍王殿下诊治,岂能不知御医都在诚王殿下那边了。”梁佶冷声斥道。 小太监眼睛一亮,奉承道:“还是师傅您厉害,我这就去请御医过来。” 梁佶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瞧了瞧天色,原本湛蓝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天空布满了乌云,沉重的似乎要将天都压了下来,梁佶低头啐了一口,这天塌不了,可皇后娘娘怕是觉得天要塌了。 雍王见梁佶带了御医过来,冷凝的面色微有一缓,说道:“父皇可是回去歇着了?” 梁佶赔笑道:“圣人陪了诚王殿下小半个使臣便离开了,如今回屋歇着了,特吩咐奴才请了御医来给殿下诊治。” 雍王嘴角勾了下:“不必如此麻烦了,刚在围场已有御医给我瞧过了,倒是四弟如今如何了?本想过去瞧瞧,又怕耽误了御医为四弟诊治。” 梁佶轻轻一叹:“诚王殿下福大命大,想来是能挺过这一遭的。” 雍王看了梁佶一眼,听说他话外之意,知老四伤势慎重,他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神情辨不出喜怒,梁佶只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实在是雍王身上的煞气太重,让人后背发麻。 “父皇可容我过去请安了?”雍王没有在问诚王,反倒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梁佶一怔,回想着晋文帝的话,之后说道:“圣人眼下正在小歇,等姚大人回来后还要面见,若王爷想请安,不妨晚一些在过去。” 雍王口中发出一声“唔”,掩去眼底重重的阴霾之色,说道:“既如此,便稍晚些在去与父皇请安了,我也不多留梁公公了,知父皇身边离不得你。” 梁佶眼睛弯了一下,轻应一声,之后带着御医回去复命。 梁佶脚步放的极轻,晋文帝却好似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一般,撂下手上的盖碗,漫不经心的开了口:“老三的伤势如何?” 梁佶回道:“雍王殿下并未让御医诊治,说是在围场时已经有御医瞧过了。” 晋文帝点了点头,又听梁佶道:“雍王殿下刚刚问起您可曾歇下,想要过来给您请安,奴才想着圣人已累了大半天,便与殿下说让他晚些在过来。”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瞧了梁佶一眼,倒没有怪他自作主张,想来他的做法是甚合晋文帝的心意。 “替我去老四那边守着吧!若有什么消息便及时来传,另叫人守在行宫外,五郎一旦过来,便立即带他来见。”晋文帝沉声吩咐道,挥了下手,让梁佶退了下去。 梁佶望了一眼晋文帝疲惫的面容,心中一酸,无声的退了下去。 晋文帝口中溢出一声轻叹,缓缓的阖上了眼睛。 这一觉晋文帝睡到了夜色降临,若不是姚颜卿觐见,只怕他未必会醒来。 “让五郎进来。”晋文帝淡声吩咐道。 姚颜卿进来时,内侍正在服侍着晋文帝洗漱,姚颜卿见礼后便避到了一旁,等着晋文帝问话,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人都退了下去,晋文帝抬手召了姚颜卿上前,接过他呈上的金吾卫令牌,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他的儿子也如他一样,不曾辜负了他。 “坐下说话吧!”晋文帝抬手指了一下他身下的宽倚。 姚颜卿轻应一声,坐到了晋文帝所指的位置上。 “可有调查出是谁射杀的老四?”晋文帝淡淡的问道,却并未提及雍王半字,显然在他心中已有思量。 姚颜卿并未意外晋文帝会有此一问,若他当真曾疑心雍王,便不会在事发后让雍王自行回宫。 “臣已彻查清楚,诚王殿下那当胸一箭来自金吾卫的侍卫。”姚颜卿轻声回道,并把证词曾了上去,再此之前他颇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父亲想看见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也许他把证词呈上去后,等待他的会是帝王的迁怒,可姚颜卿愿意去下这个赌注,在事发如此突然的情况下,晋文帝依旧冷静的作出了安排,留他善后,便能看出晋文帝对诚王遇害一事的态度。 晋文帝冷冷的翻阅着一张又一张纸张,他神色漠然,这位极具有自制力的强悍君王哪怕在面对这样让人痛心的事实时,依旧面不改色。 “朕以为朕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晋文帝缓缓的开了口。 姚颜卿不敢言语,他注意到了晋文帝微微发颤的手,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哀恸之意,哪怕仅仅是一瞬间,这位运筹帷幄的帝王也如一位普通的父亲一般,会为儿子走上歧路而伤怀。 “圣人,许是诚王殿下一时受人蒙蔽。”姚颜卿说出违心的安抚之言。 晋文帝紧紧的攥在手中的纸张,闭上了眼睛,声音冷沉:“你不必为他说话,他在做下这样事的时候心中便没有我这个父亲了,逆子,当真是逆子,竟不惜自残以陷害兄长,这样卑劣之人怎配为朕的儿子。” 诚王的伤势瞒不过晋文帝,在得到这份证词以后,他如何能不清楚诚王的打算,老三一旦被他厌弃,他能选择的只有谊训这个皇孙,以老四的心性,为保谊训能万无一失登上皇位,必会下手除掉一切的障碍,晋文帝忍不住冷笑一声,他这个做父亲的到时便是他要除掉的第一人了。 好一个一箭双雕啊!果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儿子,晋文帝可以想象,若是他真迁怒了老三,到时候以老三的性子,只怕会生出反意,一旦走到这一步,便是亲子他也会手刃,这就是帝王家,只有权利和猜忌,骨肉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姚颜卿唇角为不可察的勾了下,诚王走错了这步棋,他想要赢得更多的时间来部署,为儿子铺路的目的没有达到,晋文帝并未因诚王受伤心软,甚至表面来看并没有因这件事迁怒雍王,反而是诚王彻底失了帝心。 “原成如今何在?”晋文帝目光冷光闪烁。 姚颜卿轻声回道:“因事出有急,来不及回禀圣人,余副统领已率人去缉拿。” 晋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为朕拟旨。” 姚颜卿出去叫人取来了笔墨,立于案前,却久久未曾听到晋文帝的话语。 “温氏得沐天恩,贵为皇后,然听信佞言,不辨忠奸,教子不严,有失妇德,难立中宫,黜其封号,贬为庶民,其子 分卷阅读172 燕溥,性情癫狂,柔奸成性,黜其亲王位……”晋文帝说道此处顿了一下,眼中露出冷漠之色:“贬为郡王,以谨为号,即日起迁至京郊别庄静养。” 姚颜卿闻言眸中难掩惊色,他虽知虎毒不食子,诚王必将失了圣心,可却想不到晋文帝竟会以废后为开端了结这桩事,更会贬诚王为谨郡王,这个“谨”字对比“诚”字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这是朕的亲子,朕亲自教导了他数年,比之三郎更为爱重,这就是朕曾爱重的亲子。”晋文帝脸色阴晴不定,冷笑连连。 姚颜卿不敢应声,头垂的更低了,却听晋文帝道:“原成当众刺杀谨郡王,罪无可恕,诛其九族,此事不必在回朕,由你全权负责。” 姚颜卿口中应了一声,明白了晋文帝的用意,此事将终结在原成的身上,他虽恼怒于谨郡王,却依然要顾全大局,不会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谨郡王所行之事实在卑劣,若传扬出去实是皇室之耻,只不过,一句别庄静养已注定了谨郡王的命运,虽晋文帝留其性命,可依谨郡王的病体,再受此打击,怕是等不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第125章 是夜,一道人影飞速的闪进了行宫的交辉园,摸进了北边的屋子,屋内漆黑一片,绵长的呼吸声微弱的在寂静的房中起伏着,显然床上的人正陷入梦乡。 雍王轻手轻脚的靠近了床边,刚一探出手去,床上的人便飞快的起身,摸向了放置在身侧的横刀,雍王欺身而上,没等床上的人抽出横刀便被他压制在了身下,捂住了口鼻。 “五郎,别出声,是我。”雍王声音压的极低。 姚颜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下头,又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臂,雍王会意的送开了口,之后人便上了床,半仰在了床上,以免让自己的影子映在了窗上,招来侍卫。 “王爷怎么过来了?”姚颜卿声音同样压的极低,谨慎的朝着雍王的方向挪动了下身子,两人肩并肩半仰在了一处。 “今晚我过父皇那边请安,父皇并未召见。”雍王皱眉说道,温热的呼吸扑在了姚颜卿的耳畔。 在夜色中姚颜卿抿了下唇角,说道:“这个时候,圣人心情必不会痛快,未曾召王爷进去并不稀奇。” 雍王笑容微冷:“只怕父皇是疑心上我了。”雍王不得不做此怀疑,只是此“疑心”非彼“疑心”,他口中所指乃是帝王对“臣”的忌惮,儿臣,虽有儿字在前,可却依旧有一个“臣”字。 “王爷夜探交辉园就为了说这些无稽之谈吗?”姚颜卿脸色微冷,不愿意碰触这样的话题。 “五郎觉得是无稽之谈?你何时也学会自欺欺人了,白天时父皇将可号令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你的手中,又未曾命我随他一同离开围场,其中深意以你的聪慧会看不透?”雍王自嘲一笑,不知是笑他自己,还是笑晋文帝,天家果真无父子之情。 姚颜卿神色如常,手掌却紧紧的攥了起来,低声道:“王爷还是慎言的好,如今这种时候,您不该来此,若叫圣人知晓必会惹其生疑。” 姚颜卿当然猜到了晋文帝的用意,从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他手中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晋文帝明面看来已将他与雍王绑在了一条船上,可他却也试探,试探他的忠心,试探雍王的忠心,他该庆幸的是,雍王并未露出初长成的獠牙,否则不单单是雍王,便连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姚颜卿强忍住心里的沉重,轻声道:“不管圣人是何种用意,这个时候您该稳住自己,诚王已被贬,温皇后更被贬为庶民,诚王一脉绝无翻身的希望。” 雍王轻叹一声:“可我也走在了悬崖边上。”雍王不敢赌那一点微薄的父子间的信任,连老四,父皇亲手教养大的儿子,曾被寄予很高期望的儿子,他都能毫不犹豫的弃之,他又算得了什么。 姚颜卿沉默了一会,才道:“王爷此时担心尚嫌早了些。”晋文帝如今尚年富力强,未必会太过忌惮自己的儿子,只不过经诚王一事后,他怕也不会托付更多的信任了, 雍王苦笑一声,他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尚早,作为儿子他对于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帝王多疑这一点在父皇的身上已显露无疑,若不然,他们这些成年的儿子也不会拖到至今才被册封为王,更不会将他们长留京城,而不是让他们远赴封地。 雍王明白晋文帝的用意,他一直在削弱皇子对帝王的威胁,当年召他们回京,也不全然是因为老四之故,也是忌惮他们手中的兵权。 “若五郎是我,此时会如何做?” 夜色下,姚颜卿看不见雍王脸色的神色,而他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以回答,沉吟了半响以后,他才淡淡的道:“圣人并未提及小皇孙要如何处置,只怕圣人未必会将他迁去京郊,您得善待他,得让圣人看见您对小辈的慈爱之心。” 姚颜卿犹豫了半响,才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若说让雍王为诚王求情,这过于虚伪,可善待诚王之子,却能叫圣人看见他也有心软的一面,让他明白雍王有“情”,这才会减少父子间的猜忌,若雍王连一个稚龄孩童都容不得,如何让圣人信任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 雍王脸上闪过了然之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姚颜卿语气中的沉着之色,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父皇是推了原成掩盖这件事是吗?”雍王低声问道,语气肯定。 姚颜卿笑了一下,道:“您不该过问这件事。” “所以我只在你面前这样问。”雍王唇角勾了勾。 姚颜卿微怔了下,他实在不曾想到雍王对他会信任至此,这种信任本该让动容,可他却觉得心冷,为上辈子的他觉得心寒。 没等姚颜卿开口,雍王已丢开了这个话题,语气温和的道:“今日在围场你怕是吓到了吧!” 姚颜卿反问道:“王爷觉得我会吓到?”姚颜卿性子里有几分执拗,决计不会在人前露出狼狈之相,哪怕当时他真的被惊惶的情绪所包围,嘴上也是不肯落了下风的。 雍王忍不住笑了一声,惹得姚颜卿皱起了眉头。 “五郎未曾吓到,我却吓到了。”雍王用温润的声音说道,他手臂垫在了脑后,眼中闪过后怕之色,即使知道姚颜卿未必能看见自己的动作,却点了点头,说道:“我吓到了,五郎,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二字的威力。”他声音中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几乎让姚颜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雍王只要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想到今日的场景,他的手甚至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不敢想象他若是晚到一步,姚颜卿可还会如现在一般并肩仰卧在一处。 姚颜卿脸上的神情繁复,心中更是百味澄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 分卷阅读173 能沉默下来。 雍王轻轻一叹,忍不住握住了姚颜卿的手,这一刻他心中并无半分旖旎,紧紧觉得握住了这双手,感受到他肌肤上温热的触感,能平复他惊慌的情绪。 “五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可你也得给我机会,哪怕你不喜,可你也得让我知道,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你教我好不好?教我如何能讨得你的欢心。”雍王声音放的又轻又柔,眼睛极其真诚。 姚颜卿无声一叹,把手抽了回来,眼神晦暗莫名,半响后,才道:“王爷,怕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该见亮了,你若再不离开,怕是走不了了。” 雍王微微一笑,并不急迫的想要姚颜卿给出一个答案,他点了下头,道:“是该离开了。”他总不能为五郎惹出事端来。 雍王从床上下了地,扭头瞧了姚颜卿一眼,唇角勾起:“我就当你应了。” 姚颜卿一怔,等雍王走后才明白了他话中所指,随即苦笑,想要讨一个人欢心是何其难,若无心,便是使出千般手段又有何用。 雍王离开时刚过了丑时,姚颜卿睁着眼睛盯着床顶,不知过了多久又睡了过去,只是后半夜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前世像一幅幅画卷一般不停的在他面前展开。 他站在永寿宫中,看见另一个他被人压在了地上,狼狈的简直可笑,姚颜卿皱着眉头,想要上前去阻止,却发现他脚下并未能挪动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自己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姚颜卿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能努力的注视着高高在上的温皇后一张一合的红唇,随着她唇角轻勾,露出一抹阴冷的笑,他听到尖利的声音。 “你以为那个孽子喜欢的人是你吗?错了,他喜欢的人是杨士英,是你的弟弟。” 姚颜卿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想着,那又如何呢!他根本不在乎。 可另一个自己显然并不是如此做想,他摇着头,口中说着反驳的话。 “若他喜欢你,今日他又怎会带杨士英去围场?”温皇后露出恶意的笑,伸出续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挑起了被压制在地上人的下颚,又厌恶的甩开。 “谁能来救你呢!那个孽子不在宫中,你的母亲如今怕是在昌庆宫等着你的死讯。”温皇后冷笑着让侍卫行刑,口中说着残酷的话:“你该恨的是燕灏,是你的母亲,是他们把你视做了弃子,记着,下辈子若要报仇也要寻对了人,莫要在如这辈子一般愚蠢了。”她要那孽子所爱之人临死也尝尝什么是锥心之痛,还有什么被所爱之人视作弃子更为残忍,温皇后唇角流露出快意的笑。 姚颜卿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自己下身染满了鲜血,伴随着温皇后如利剑一般的话,那双眼睛一点点的阖了上,一口气已然有进无出,他竟有了感同身受的痛感,可他只能冷眼瞧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被人抬出了永寿宫,他脚下的步伐不受控制的出了永寿宫,来到了一座宫殿,清晰的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母后,难道非要五郎的命不可吗?他是我的儿子啊!” 那是他生母的声音,姚颜卿露出了讽刺的笑。 “你若不将他推出去承受温氏的丧子之怒,受到迁怒的便会是四郎,你以为让温氏相信四郎不过是姚颜卿的挡箭牌是这般容易的事吗?”那是祁太后的声音,阴冷的让人心中发寒。 “母亲,可若是她发现五郎并不受圣人重视又该如何?”福成长公主声音中透着惊慌之色,显然她作出了选择。 “她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无故杖杀朝臣便是贵为太后也难逃国法惩治。”祁太后冷冷的说道。 姚颜卿听着这些话,露出了嘲讽的笑,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姚颜卿醒来时,天色已亮,唇角尚勾着讥讽的弧度,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唇角,口中溢出一声冰冷的笑。 第126章 晋文帝废后的旨意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废后不单单是圣人的家事,更事关国体,可旨意已出,断然没有收回的可能性,饶是有人想问废后温氏求情,也无从开口。 “圣人是彻底断了谨郡王的念想啊!”徐太傅感慨的开口说道,若他还顾念几分父子之情,决计不会动废后的念头,没有任何一个帝王的生母会是下堂妻,这对谨郡王来说终是一生的污点,日后史书提及,也会提及他乃废后之子。 “你素来和雍王交好,眼下雍王炙手可热,你需避嫌才是,以免招人眼红,更会犯了圣人的忌讳。”徐太傅提点姚颜卿道。 姚颜卿道了谢,说道:“老师觉得圣人可会立储?” 徐太傅抚着长须意味深长的笑道:“若圣人有立储之心,又怎会将谨郡王的嫡子养在身边。” 姚颜卿不觉得晋文帝会看好一个小娃娃,便笑道:“小殿下才多大,待他长成也绝无露出獠牙的机会了,更何况,他的生父已被贬,谁又会将宝压在他的身上。” 徐太傅呷了口茶,压低了几分声音道:“这就要看圣人是否有心了,他若想扶持小殿下,十年的时间已够让他成了气候,可以与三位叔父抗衡。” 姚颜卿却是未曾想到这一层,闻言心中一惊,这是他绝不愿意看见的局面,当即便道:“老师觉得圣人可会这样做?” 徐太傅一笑:“这就要看雍王会如何做了。” 姚颜卿微蹙着眉,细细的品着这话,片刻后道:“果然是听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受教了。”说着,姚颜卿起身长揖一礼,他明白以晋文帝对权利的掌控心,若有一日他觉得雍王对他的帝位形成了威胁,那便会抬出小殿下来打压雍王,而他将小殿下留在身边,也是一种对雍王无声的警告。 徐太傅抬手压了压,让姚颜卿坐了下来,口中道:“都说不可揣摩圣意,可咱们做臣子的若真不揣摩圣意又如何能为圣人分忧。” 姚颜卿微微颔首,附和着徐太傅的话,虽说圣心难测,可圣人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只要用心,总能将圣心揣摩出几分。 “行敏任期已满,不日将要归京,我和他父亲想将他安排到御史台,到时你多照应他几分。”关于立储的事情徐太傅点到为止,只让姚颜卿心中有个成算便好,之后便说起了女婿的事情。 姚颜卿对白行敏印象甚佳,当即笑道:“这可是一件好事,等白大哥回京后还劳烦老师通知一声,我好设宴为他接风。” 徐太傅乐见姚颜卿与女婿亲近,便笑道:“难得你们两个投缘,行敏之前来信也是一再提及你,待他回京后,你们倒可好生亲近亲近。”说道这,徐太傅轻轻一叹:“我老了,两个儿子亦不争气,便是白家,也只有行敏这么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你们同在朝为官,记得要相辅相助才好。” 分卷阅读174 “老师不过知命之年,如何能称老。”姚颜卿微笑说道。 徐太傅轻轻摇了摇头:“老了,力不从心了,不瞒你说,我如今已有致仕之心。” 姚颜卿一惊,忙道:“老师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以您的年纪,便是在太傅之位再任上二十年也是使得的。”现任工部尚书今年已六十有七,可人家身子骨那叫一个健朗,硬是不给人上位的机会,姚颜卿觉得自己老师的身子骨怎么着也能熬过工部尚书的。 “为官几十载,从一身白身到位极人臣,我什么都享受过,什么都见识过,如今致仕也不觉可惜。”徐太傅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谨郡王已为废棋,看似朝堂上会风平浪静,可实则暗藏惊涛骇浪,我老了,也不用为儿子的前程一搏,这浑水实没有必要来趟,急流勇退才是我最佳的选择。” 徐太傅伸手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笑道:“你们年轻人才该趁着这个机会急流勇进。” 姚颜卿抿了抿嘴角,从徐太傅的神态中他能看出他是真有了致仕之心,绝非嘴上说说,这个选择不能说是错,不管将来是谁继位,徐太傅作为先皇时期的老臣,都不会在得到重用,等到那时退下来未必会如此这般风光。 “来年二月童试,圣人怕是会择少壮派官员为考官,你可曾有什么想法?”徐太傅叫下人重新沏了茶来,之后问姚颜卿道。 姚颜卿倒未曾想过自己会任京畿童试考官,毕竟他资历尚浅,实难服众。 “怎么?未曾想过一争?”徐太傅含笑问道,他临走之前总要在使一把劲,将女婿和得意门生推上一层台阶。 姚颜卿笑道:“以学生的资历怎敢有此奢望,况且,考官素来都从礼部择人,我这小御史还是别去参合的好,若老师有心,不妨为白大哥一争。” 徐太傅摇了摇头:“他不行,便是回京后一时也站不稳脚跟,如何能但此重任,况且,他在圣人面前不如你得脸,便是我和他父亲有意推他一把,也是徒劳无功,倒是你,身上还兼着侍读学士一职,莫不是忘了,考官不止从礼部择人,还可从翰林院择人,五郎,这是你的机会,你得把握住,一旦任了童试考官,日后你才有可能会任乡试考官,这其中益处自不用我多说了。” 姚颜卿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好处,但凡主持乡试的考官都曾任过童试考官,而想要成为会试考官,必也任过乡试的考官,所以别看只是小小的童试考官,却依旧会叫人争破了头,而且,便是任职副考官,依旧拿捏着学子们的命脉,任谁瞧见都得恭恭敬敬的称上一声老师,来日等他们入仕,有着师生名分,便是生出嫌隙,他们想要弹劾自己也需斟酌一二。 “五郎,圣人既有意从少壮派中择考官,你便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我和白中丞都会在此事上推你一把。”徐太傅语重心长的说道,不愿意让姚颜卿错过这个机会。 姚颜卿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同在御史台为官,他与白中丞虽同级而论,可不管是家族底蕴还是人脉资历他都是拍马也及不上白中丞的,可白中丞却有一点比不上他,那就是他还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一职,他是天子近臣,这是他极大的优势,而李国维已在御史台大夫这个位置任职多年,他未必不想挪动位置,一旦徐太傅致仕,那便是李国维的机会,他若是让出御史台大夫之位,这个位置便会引起朝堂上的争斗,显然白中丞是瞄准了这个位置,他需要自己在关键时刻在圣人面前为他美言,所以才会愿意在童试考官上推他一把。 姚颜卿相信若是晋文帝未曾将可号令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他的手中,白中丞必不会高看他一眼,更不会率先释放自己的善意,与他以一种平等的身份来进行利益交换。 姚颜卿起身对着徐太傅深揖一礼:“老师对学生的提携之恩学生实无以回报。” 徐太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将姚颜卿托起,说道:“你是我的学生,况且,我亦有自己的私心,我那两子你亦是知晓的,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在仕途上有什么作为,只希望将来你能看护他们一二,不叫他们吃了大亏便好。” 徐太傅深知自己两个儿子是何种性情,若说为非作歹断然不敢,便是让他们伸手去抓几把金子都怕金子咬了他们的手,这种性子说好听一点,便是憨厚老实,说难听一些,便是才智平庸,他一旦致仕,留这两子在朝为官必会吃了他政敌的大亏,实叫人放心不下。 “两位兄长只是性子直爽,心中却有章程,老师尽可放心,若两位兄长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必会竭尽全力。”姚颜卿轻声说道。 徐太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那两个儿子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知晓,你也不必拿好听的话来宽我的心,我未曾指望他们光宗耀祖,只盼他们能一世无忧。” 姚颜卿心思一动,说道:“老师可曾想过让两位兄长外放为官?” 徐太傅苦笑道:“之前地方上的水也不比京城的水要浅,我想着将他们两个留在身边,我也能看顾一二,总比让他们一个不甚叫人利用的好,如今便是想将他们两个外放,也难寻机会了。” 姚颜卿想了想,道:“也未必没有机会,广陵知府王大人已在这个位置待了多年,我曾听他说起有意更近一步,他若能升迁,到时便是两位长兄的机会,白大哥在广陵任巡盐御史,想必和王大人也是打过交代,等白大哥回京老师不妨看看他的意思,他在地方能知晓的消息总比我们要灵通许多。” 徐太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道:“幸亏你提醒了我。” “这都是学生该做的,比不得老师对学生的恩情。”姚颜卿微笑说道。 徐太傅大笑一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曾遗憾两个儿子乃是平庸之才,未曾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却不想得了一得意门生,也可让他聊以自慰了。 作者有话要说: cp是三皇子,这个改不了哈!从构想这本书开始就有他的存在了,虽然他的存在对喜欢五郎的朋友来说不是那么讨喜,然后关于结局的问题,肯定不是悲剧,他和三皇子最后会怎么样,这是大家最关注的问题,这本书我从设定开始,就是事业线为主,感情线为辅,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情纠葛,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最后是一种顺其自然的感情,关于drive的问题,我章章高审,真的不敢顶风作案,ヾ(?▽‘)? 第127章 光阴易逝,盛年难久,晋文帝望着窗外第一场初雪,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他尚算壮年,却也生出了英雄迟暮之感,想当年他跨马扬刀是何等豪气冲天,如今却只能追忆往昔。 “去将五郎招来,朕有 分卷阅读175 话要对他说。”晋文帝收回了眺望远处的视线,淡声吩咐道。 梁佶轻应一声,躬身退了下去,叫了一个小内侍出宫传话,眼下这天已渐冷,夹杂着雪花的冷风迎面扑来,冷的梁佶打了一个哆嗦,脖子不自觉的往衣领中缩了缩,可头脑却越发的清晰,从前日京郊别庄传来谨郡王呕血的消息后,圣人已两夜未曾好眠,如今召姚大人进京,只怕也是为了这桩事。 姚颜卿从御史台到进宫用了未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身后的紫貂大氅被风吹的猎猎作响,雪花飘在大氅上不过顷刻间融化成了雪水,又顺着柔顺的皮料滚落下来。 “姚大人快请,圣人已待你多时了。”梁佶狠狠的跺了下冻僵的脚,上前迎了几步,急声说道。 姚颜卿露出一抹笑来,瞧见了梁佶眉梢上覆上了一层白霜,知他已在殿外等自己多时,便两揣在怀中的暖手炉递了过去,笑道:“梁公公赶紧暖暖身子,我先进殿了。” 梁佶面露感当即一变,戒备的望着他,待他翻身下马,便有一小将大步而来,问道:“来者何人?” 姚颜卿朝来人拱了拱,亮出了手书,道:“本官是御史中丞姚颜卿,奉圣人之名前来探望谨郡王。” “原来是姚大人,下官失礼了。”那人当即收回了放在长刀上的手,含笑说道,接过手书细细端详后,便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不忘与姚颜卿道:“谨郡王进来心情不好,姚大人还请担待一二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多谢提点了。” “哪里的话,姚大人实在客气了。”那小将笑着说道,引了姚颜卿进了别庄,期间自以为隐蔽的打量着姚颜卿,他早闻其大名,实在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俊美的小郎君。 姚颜卿已对其有所察觉,只是这小将目中并没有不善之色,倒让他不甚在意,等进了别庄内院,那小将停住了脚步,说道:“下官只能送大人到此了,圣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内院打扰谨郡王静养。” 姚颜卿微微颔首,道了谢,之后便顺着小将所指的方向而去,他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闲情逸致打量着内院的景色,如今正是寒冬,园内不见花草,唯一点缀园中的景物便是一株寒梅,树梢上零星的几朵红梅在这雪天显得异常的扎眼。 “姚大人相比是未曾见过这样荒凉的院子吧!”伴随着一阵嘶哑的咳嗽声,这话断断续续的传入了姚颜卿的耳中。 姚颜卿顺着声音的方向侧头看了过去,对面屋子的窗户被支了起来,谨郡王穿着一身单衣倚在床边,他形容憔悴,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地凸起,唇角挂着讥讽的笑,那双黝黑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让姚颜卿联想起了一种毒物,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初雪刚临,郡王还是保重身子的好。”姚颜卿轻声说道,径直的从一边推门而入,之后走到窗边,想要伸手掩上窗户。 “母后说我受不得凉,除了夏日我寝宫的窗户便不曾支开过,屋内只有令人作呕的药味经久不散,如今到了这别庄,无人管我,闻着泥土的气息反倒觉得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了。”谨郡王淡声说道。 姚颜卿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其它的意思,他淡淡一笑,把手收了回来,说道:“等开了春,百花盛放,殿下能闻到更怡人的花香。” “这得看心境,我宫里原来养了无数的奇花异草,却未曾多瞧过他们一眼,如今想要看看,却也成了一件难事。”谨郡王的目光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唇角勾出了冷笑:“况且,我是怕等不到暖春的到来了。” “殿下若保重身子怎会等不来暖春。”姚颜卿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又道:“圣人一直惦记着 分卷阅读176 您的身子,今日初雪,担心您有什么不适,特意让臣代为一探。” 谨郡王闻言却是大笑起来,仅仅笑了三声,便用帕子掩住了口咳了起来。 姚颜卿微皱着眉头,伸手摸了下茶壶,壶身冰冷,不难想出平日里谨郡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臣让人去上壶热茶来。” 谨郡王讥笑一声:“这怕是我喝的最后一碗热茶了,也好,就有劳姚大人了。” 姚颜卿出去寻了一圈在寻到了下人,可想而知他们平素里是如何慢待谨郡王的,姚颜卿却未曾多言,这无外乎是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们见谨郡王失势便不在上心服侍,二是有人授意,不管是哪一种这都与他没有干系,他今日来不过是代圣人一探罢了。 “这茶味甚怪。”谨郡王呷了一口便放了下来,皱眉说道。 “这是陈茶。”姚颜卿淡淡的说道,也不奇怪谨郡王会觉得味道怪异,想他身子不好,之前在饮食上必然都是精之又精,又何曾会饮用过这样的陈茶,只怕是连闻都未曾闻过。 谨郡王口中溢出一声冷笑,寒风从窗口灌了进来,冷的姚颜卿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可谨郡王却如似了知觉一般,连眉梢都未动过一下。 “姚大人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吧!别说父皇还惦记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他若对我尚存父子之情,我今日也不会落魄自此了。” 谨郡王目光牢牢的锁定在了姚颜卿的身上,姚颜卿唇畔含着一抹浅笑,手中捧着粗瓷的盖碗,手指轻抚着,那盖碗尚不及他的手指白皙细腻,他突然抬头望向了谨郡王,神情并无异样,却无端的让谨郡王的心沉了沉,甚至不想在听他的来意。 “圣人让臣转告您,小皇孙养在圣人身边甚是妥当,您只管安心便是,不必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姚颜卿一字一句的说道,眼中透着若有似乎的笑意。 谨郡王听罢却是大笑起来,哪怕他已咳出了血,却无法阻止他的笑声,夹杂着乌色的血从谨郡王的口中流出,他却不甚在意的用袖子抹了去,他还有什么可在意的,他的父皇竟告诉他不必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可笑,可笑至极,他的父亲竟逼他自去,连一刻不容他苟活于世。 谨郡王神情癫狂,嗓子撕扯般的疼痛却让他觉得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笑声渐熄,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在屋内断断续续的起伏着,半响后,他拖着病弱的身子从软榻上下来,朝着皇城的方向长揖一礼:“臣燕溥遵旨。” 第128章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三日之久,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晋文帝让人收集河水中的冰,雕刻出姿态各异的晶莹牡丹,邀众大臣前来观赏。 姚颜卿披着大氅,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飘落的雪花,偏头与白行敏说这话。 不远处一个小内侍小跑过来,轻声道:“姚大人,雍王请您过去说话。” 姚颜卿挑了下长眉,瞧向了雍王所在的方向,却见雍王用一双狭长的眼睛瞧着自己,眸中荡着笑意。 “五郎赶紧过去吧!”白行敏温声说道。 姚颜卿点了点头,随手把身上的大氅拢的紧些,他是南人,最受不得这样的寒冬。 顶着风雪,姚颜卿闲庭信步而至,雍王朝他一笑,低声说道:“和小白大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姚颜卿笑了一下,道:“不过是聊广陵的事罢了,王爷也知白大人刚刚从广陵回京不久。” 雍王轻挑眉梢,声音压的更低了:“我以为你们在说童试的事呢!” 姚颜卿眸光闪了闪,笑道:“王爷怎会如此做想。” 雍王朝着晋文帝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颚,笑道:“刚刚白中丞可是一直在为你说话,力荐你为童试副考官之一。”说着,他眼睛眯了眯,道:“那可是个老狐狸,你少与他打交道的好,今日他如力荐你,少不得你得回他一份大礼。” 姚颜卿已经甚少从雍王的口中听到这样嘱咐的话语,他这一世在朝堂上如鱼得水,远不能前世可以相比的,自无需雍王来提点。 “我看他是盯上李国维的位置了。”雍王语气肯定的说道。 姚颜卿未曾想雍王竟会猜中白中丞的心思,他低笑一声,算是应和了雍王的话,雍王见他眉眼带笑,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便知他也晓得白中丞的心思,当即道:“你就愿意让他压你一头?” 姚颜卿唇角勾着淡淡的笑,道:“臣既无资历又无根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你若愿意,我必能叫他不得偿所愿。”雍王上前一步,声音压的更低了。 姚颜卿挑眼看向雍王,明白他言下之意,知他愿意在御史台大夫一位上助自己一臂之力,只可惜时不待他,眼下这个位置他便是坐上了也会被人拉下来,保不准还将摔个头破血流。 “臣多谢殿下好意了,只不过……”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道了四字:“力不胜任。” 雍王唇角边噙着笑意,下巴轻抬了下,道:“这话可是自谦了。” 姚颜卿笑而不语,未等雍王再开口,便有小太监来禀,晋文帝召两人过去说话。 晋文帝身边围绕着朝中重臣,文臣以徐太傅为首,武将则以骠骑大将军范桓斌为首,范大将军显然与雍王交情甚好,见他过来见礼后便笑道:“自边疆一别臣以多年未见过王爷了,若不是此次圣人召臣回京,倒不知道再见会是何年何月了。”范大将军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概之色,他尚记得当年在边疆为雍王送行的场景,原来那个满身英武之气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为了真正的男子汉了。 雍王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眼中的喜色不掩:“范将军回京我竟不知,若早日得了消息,定要请将军喝上一壶秋露白。” 范大将军闻言笑道;“王爷既这般说,那臣可不客气了,就等着王爷的酒了。” 晋文帝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唇边的笑意不变,问姚颜卿道:“刚与元之在说什么,瞧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姚颜卿笑回道:“臣正与殿下说起冰球,想着这天在冷上几日,河面的冰结的在硬实一些正好适合打冰球。” 姚颜卿口中的冰球乃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取之冰上蹴鞠与马球,将两者结合为一,弃鞠与马,脚穿双刀鞋,手持画杖,择手掌大小的八角绣球,两队分别择出八人进行比赛,率先进三球者为赢家,这冰球看着觉得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极难,需,身子更要保持平衡,下身不稳者实容易在冰上摔倒,甚至有人不甚被双刀鞋伤及容貌,饶是如此,也挡不住京城勋贵子弟们对其的热爱之情,每到冬日,必将呼朋唤友在冰上一决胜负。 晋文帝闻言便笑了起来,道:“你个南边长大的也学会 分卷阅读177 玩起冰球了?” 姚颜卿笑回道:“臣去年玩了一遭,觉得很是有趣,今年见天冷的早,恰好又结了厚冰,便想着邀雍王下场一试。” 晋文指着姚颜卿与众人道:“瞧瞧,到底还是年纪小,面上便是瞧着稳重,免不得也贪玩了些,不过还是仔细些的好,你又不曾习过武,若上场摔个跟头可不是好玩的。”最后的话显然是对姚颜卿说的。 徐太傅笑道:“圣人说的是,不过年轻人还是有些有些朝气的好,如老臣这般,便是想和老友打个冰球也是力不从心了。” 礼部尚书桓文忠笑道:“不过既已在朝为官,还是应该稳重些的好,否则怕是难担大任。” 徐太傅看了礼部尚书一眼,笑眯眯的道:“年轻人经事多了性子自然就稳重了。” “徐太傅说的是,不过俗话说的好,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便是要多经些事也还是一步步来的好,就拿童试考官一事来说,虽说圣人有意从少壮派官员中择出,可过于年轻怕是难以服众。”礼部尚书说着摇了摇头。 白中丞闻言便道:“桓大人此言差矣,能力怎能用年龄来区分呢!我记得当年桓大人参加会试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有二,以三元及第之身得入翰林院,不过一年时间就被先帝破例提拔为正五品郎中,当时曾有人说桓大人年少,可先帝却说有才何惧年少。”说着,他朝着晋文帝拱了拱手,道:“若非先帝圣明,礼部又何来桓大人这样的良才。”说罢,他瞧向礼部尚书,笑道:“当年桓大人可不曾如此谦虚啊!” 礼部侍郎唐景田眼中难掩笑意,低着清咳了一声,觉得白中丞实在狭促,连讥带讽偏叫桓文忠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不愧是御史台的人,不过……他抬头看了白中丞一眼,这老狐狸可不会无缘无故力荐姚颜卿,甚至不惜得罪桓文忠,他目光在白中丞和徐太傅身上扫了眼,想到了两人的关系,不得不感概,有时候有个好老师可比什么都强。 礼部尚书被白中丞说的脸色胀红,半响后,强忍住冷笑,道:“当年我入仕之时已二十有二,姚大人如今才几何,白大人虽与徐太傅有着姻亲之缘,可也不必如何关照他的学生才是。” 徐太傅听礼部尚书话中有暗指之意,便抚着长须笑道:“举贤不避亲,既桓大人这般说,我便厚颜为学生在圣人面前一荐了。”他朝着晋文帝拱了拱手,道:“臣以为姚大人可任童试副考官之职,当年臣初见他一手锦绣文章,便知他有大才,如今看来,臣厚颜自认颇有识人之明,自姚大人入仕以来所办桩桩件件差事,无一有所纰漏,便拿南下筹款一事来说,当日可不曾有人说他年少难担重任。” 徐太傅拿话来讥讽礼部侍郎,当年遇见棘手的差事,你不曾说人家年少担不得重任,如今人家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反倒成了年少担不得重任了,此话你何解? 礼部尚书被徐太傅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晋文帝便笑问道:“这一次主考试是唐侍郎,不妨让唐侍郎说说,五郎可能担得了重任。” 礼部侍郎实有些瞧不上顶头上司,这人入朝为官已近三十年,从翰林院修撰到礼部郎中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可从礼部郎中到礼部尚书却整整走了二十年,如今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年也未曾挪过地方,实属高开低走,也怪不得他会妒贤嫉能,见不得这些年轻官员平步青云。 “臣当年恰巧是姚大人会考时的副考官之一,如徐太傅所说,姚大人一手锦绣文章实叫人惊艳叫绝,当年臣便曾赞其堪为榜首,是以臣以为徐太傅举贤不避亲,力荐姚大人为童试副考官之人也是无可规避。” 晋文帝朗声一笑,与姚颜卿道:“听听,这些老大人可都为你说好话呢!” 姚颜卿面露窘迫之色,朝着徐太傅等人的方向拱了拱手:“下官实不敢当各位大人的厚爱。” 晋文帝笑道:“朕以为几位大人说的甚是在理,年轻人就得放出去历练历练,如此才能成才,正好你这性子跳脱,让你任童试副考官正好可将你拘在贡院批阅试卷,也算是拘束下你的性子了。”说完,不等众人开口,又道:“日后心思可得给朕放在正地方,不可贪玩,否则朕可轻饶不得你。” 姚颜卿长揖遵旨,以及冠之年成为晋唐史上恩科最年轻的考官,也为其在后世的史书上留了浓重的一笔。 第129章 饶是姚颜卿惯会做人,如此青云直上也惹得不少人眼红。 丹阳郡主从外归来,解了身上的白狐大氅,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捧在掌中暖着手,转头与姚颜卿笑道:“今儿给敬顺王叔家的三娘子添妆,那些诰命夫人瞧见我就跟饿狼瞧见了生肉似的,恨不得能一口吞了我。” 姚颜卿笑问道:“这是何故?”他挑眼打量着丹阳郡主,她今儿是特意打扮过的,满头珠翠好不耀眼,寻常人未必能压得住这宝珠璀璨,偏偏丹阳郡主生的一副艳丽之姿,与这珠翠罗绮倒是相得益彰。 丹阳郡主将手上的盖碗一放,笑道:“还不是你之故,自你被圣人认命为童试考官之一,我每每出门都得遇上几个人过来打探童试之事。” 姚颜卿轻笑一声,道:“这倒是稀奇了,我不过是副考官之一,出题者又不是我,怎都想着寻我打听童试之事。” 丹阳郡主红唇一撇:“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童试考官共有四人,其中你最为年少,满打满算,入仕也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不来与你打听又能与谁打听呢!想来也是觉得你我年轻,脸皮便薄,不好意思回绝她们的探听罢了。”说着,丹阳郡主打量起了姚颜卿,抿嘴一笑,打趣道:“也不怪有人觉得你年轻,瞧瞧这面皮,可不是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姚颜卿是南人,身上毛色较轻,又因素来爱洁,并未留起胡须,加之生的白面书生一般,可不就像个俊俏的小郎君,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想着自己是否应该蓄起长须,以显得自己稳重一些。 “郡主累了一天了,可是先歇一会在用膳?”姚颜卿应声询问道。 姚颜卿不说尚好,他这一说丹阳郡主顿时觉得身子酸乏不已,便道:“我先回去眯一会,一个时辰后五郎叫人来唤我。” 姚颜卿颔首笑应,待丹阳郡主走后,召了小厮苏木进来,问道:“我记得今儿庄子上送了有些青菜来,一会让人烧了汤,在清朝几个小菜。” 苏木笑道:“郎君,今儿一早还送了刚宰杀的羊羔,去青菜一前一后送到的,厨房上的妈妈还说今儿倒巧了,正好能涮锅子吃。” 姚颜卿指着他笑道:“我看你嘴馋了才是。”他想了想,又道:“那便涮锅子吧!把肉切的薄薄的,多备些青菜,若有活鱼在片些鱼片来,正好二伯母和郡主都喜 分卷阅读178 欢吃。” 苏木笑应一声,又道:“昨日的鲜鹿肉今儿腌的刚好能入口,郎君可要在吃些烤鹿肉?难得今儿的寒梅都开了,正好可在暖阁一边赏花一边涮锅子一边吃烤肉。” 姚二太太正好挑帘子进来,便笑道:“你小子是以为你家郎君生了个牛胃不成。” 苏木进近前请了安,之后笑回道:“因入了冬吃鹿肉最是滋补,小的想着这鹿肉腌的刚好入了味,若今儿不食不免可惜了。”说罢,又嘿嘿一笑:“四郎君最是喜欢食烤鹿肉了,小的也是想着这一点才会有此提议。” 姚二太太见他卖乖,忍不住一笑,道:“五郎身边就属你的嘴最巧了,跟抹了蜜似的,既如此还不让人架了铁炉来,再使人叫了四郎君回府,就说今儿他有口服了,让他速速归家来。” 苏木当即一应,行礼后退了下去。 姚二太太拣了姚颜卿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呷了口香茶,才与他道:“华娘的嫁妆准备的差不多了,三月家具也都能打好,就是如今上等的红宝石越发难寻了,只打了四套,可这四到底不吉利,郡主听说了这话,倒将自己的陪嫁拿了出来,一匣子上等红宝石,我想着郡主的陪嫁怎好动用,可郡主偏说她头面首饰不知几何,叫我先顶了用,不拿便不是一家人了。” “郡主既如此说,二伯母便拿着就是了,虽说上等的红宝石难寻,可也是因为一时急用,我明日若人去南边仔细找找,到时候在还与郡主。”姚颜卿轻声说道。 姚二太太摆了摆手:“这怎还能叫你费心,如今你身子担着差事,岂能因俗事分神,虽说红宝石一时凑不齐,我那还有一下子的蓝宝石,我已让四郎传信回广陵,等送过来后你便交与郡主,等我回了广陵在叫人去寻红宝石给郡主打上两副头面。” “如此便叫二伯母费心了。” 听姚颜卿如此说,姚二太太嗔怪道:“与我还这般客气不成,说起来,你这桩婚事当真结的好,我原以为皇室贵女必如……咳,必不是那般好相处,谁晓得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再没见过像郡主这样和气的人了。” 姚颜卿笑眯眯的应了是,当未曾察觉到姚二太太险些失言的话,笑道:“郡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和气人。” “这都是你的福气,你可得惜福才是,万不可学了一身的坏毛病回来。”姚二太太很是郑重的嘱咐道。 姚颜卿不解的笑问道:“二伯母这话说的我倒是糊涂了。” 姚二太太脸上的笑意微敛,道:“如今瞧你我方知何为炙手可热,自我来了京,一些生意上有过来往的人家,都使了太太过来,话里话外都透着愿与姚家结亲的意思,咱们姚家的儿郎可都成了亲,她们总不会乐意将女儿许你四哥他们为小吧!不过都是盯着你这块肥肉罢了,便连府里的小丫鬟也有不安分的,我瞧着成日里打扮的妖妖娆娆,狐媚子一般的想往你院子里凑。” 姚颜卿从未留意过这些事,虽算得上少年人,可他精力都在朝堂之上,一心扑在仕途,怎会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是以听了这话便笑了起离开:“二伯母只管放心,我绝没有旁的心思,若有不安分的丫鬟你只管打发了就是,免得闹得府里也不安生。” 姚二太太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来:“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不是二伯母多事,你年纪还小,若叫女色坏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再者,有郡主这样品貌皆佳的媳妇,又何必去瞧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东西。” 待姚颜卿应了一声后,姚二太太又道:“我原是想着你身边服侍的人都是后采买回来的,便将白薇几个带了来,可如今想想,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正该配了人才是,她们都是在你身边服侍过的,也算是尽心尽力,你可有什么想法?” 一般曾在主人家身边服侍过的大丫鬟,有些情意的便会收了房,有些便配了府里的小厮,白薇几个都是姚二太太亲自挑选出来的,相貌也是难得俊俏,性子又都是伶俐,姚二太太拿不准姚颜卿的心思,是以才有此一问。 若非姚二太太提及,姚颜卿还真想不到这些事,这内宅之事本就是女眷来打理,他又怎会上心,沉吟了片刻后,他道:“二伯母做主便是了,不过她们都是打小就在我身边服侍的,总该赏了她们一些体面,到时二伯母问问她们的意思吧!若不愿配人,想要赎身便给了她们卖身契放她们自去吧!” 姚二太太笑道:“论做官咱们家没人比得上你,可论这内宅之事,你可就不如我清楚了,这些大丫鬟也是府里的得意人,吃穿用度比一般乡绅家的小娘子还要精贵一些,哪里能吃得了外面的苦,反倒不如配了府里有些体面的小厮,还能留在府里服侍,你瞧着往日她们服侍你一场的情分上,将来也能叫她们做个管事妈妈,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姚二太太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说起这事,还有另两桩事要与你说,我瞧着郡主身边有个丫鬟很是有些轻挑,眼珠子总往你身上飞,这样的狐媚子可留不得,不过她是郡主身边的人,这事还得瞧瞧郡主的意思,你且记得问问郡主,若是年纪也不小了,正好可一起配了人。”姚二太太眼下留京中,一是为了筹备华娘的婚事,二就是为了调理好姚颜卿身边的人,免得有那等下作的东西勾了他的魂。 姚颜卿笑道:“待我问过郡主后再与二伯母说。” 姚二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又说起了第二桩事来:“再有就是给华娘备下的陪嫁丫鬟,广陵那边倒可送来人,可年纪也有不小了,保不准要生出什么醃臢心思来,可另外去外面采买,一来没经过调教,怕是上不了台面,二来根底不清不楚,用起来也不能安心,我寻思着从庄子上挑一些出来,仔细的调教一段时间,你觉得如何?就是有一点,庄子上又该从新采买下人了,不过不是在内宅服侍,倒可叫人牙子寻一些年纪小的,慢慢调教也就是了。”这婚事结的还是有些匆忙,打了姚二太太一个措手不及,若不然依着她的精明也不会为难成这般。 姚颜卿对此没有意见,当即笑道:“二伯母说如何办便如此办,您只管做主便是了,这些年我和五姐都是您和大伯母一手带大的,对您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成。”说道这,姚颜卿起身朝着姚二太太长揖一礼:“若非您和大伯母慈爱,我焉能有今日。” 听姚颜卿如此说,姚二太太不免红了眼眶,忙一手将人扶了起来,笑嗔道:“你这孩子,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没得招了我的泪来,我养你一场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我只管活的长长久久,等着您将来孝敬我。”姚二太太一边说,一边掏了帕子拭着眼泪,口中道:“时辰也不早了,你赶紧使人去请郡主,我先一步到 分卷阅读179 暖阁等你们了。”说罢,姚二太太便起了身。 姚颜卿则送了姚二太太出了门,之后吩咐了丫鬟去请丹阳郡主过暖阁用膳。 第13o章 童试分有县试、府试、院试个三阶段,考过前两者才可参加院试,通过院试的考试才算真正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不再是一袭白身。 取得秀才功名并不是一件易事,曾有人用一考定终身来形容童试,十年寒窗苦读,若连秀才的功名都拿不下来,又何谈乡试、会试。 之前院试四场分别考八股文、试贴诗、经论、律赋,今年又增加了一场策论,无疑为院试增加了不少难度,一时间倒是惹出了不少非议。 有人问到姚颜卿面前,姚颜卿只笑道:“如此更能辨出谁是庸才谁又是未来的能臣。” 院试当天,天公不作美,夜里便下起了近来年最大的一场雪,一直持续到了清早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雪,寒风呼啸,冷的人直打哆嗦。 有精明的小贩趁着还未封解,早早的学府街道两旁支起了摊子,叫卖着热腾腾的鲜肉小云吞或是阳春面,虽说价钱不便宜,可摊子前宾客仍旧络绎不绝,在这样寒冷的天,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早饭,再喝着大骨熬出的浓汤,也算是一桩享受了。 因外面结了厚冰,姚颜卿今日未曾驭马而行,难得坐了轿子,快到学府前他便闻到了一阵浓香,便挑了帘子,问秦艽道:“前面在弄什么这样的香。” 秦艽小跑过去瞧了瞧,回来后笑道:“郎君,是卖鲜肉小云吞的,说是大骨熬得汤头,难怪香的人要咬掉舌头了。” 姚颜卿探出了头瞧了瞧,笑道:“人倒是不少,让轿子停了,我们也过去尝尝鲜。” 官桂已经被勾出了馋虫,当即叫轿夫停下了轿子,身子微弯,想要扶着姚颜卿下轿,口中道:“郎君仔细脚下,路滑的很。” 姚颜卿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小娘子,哪里用他来扶,将他的手挡开,人便从轿子中探身而下,身上雪白的雪狐大氅便及了地,官桂见状忙半蹲下了身子,将上面沾着的雪掸了下去。 那厢秦艽已先去要了鲜肉小云吞,见还有咸笋鸡肉的,便也要两碗,小贩见这小哥穿着锦布厚袄,脖领和袖口处还镶了一层灰鼠毛,当即笑道:“小郎君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秦艽嘿嘿一笑,下巴抬了抬:“小哥误会了,我是陪着我家郎君来的。” 小贩利落的将小云吞老了出来,倒在了碗中,口中笑道:“那小的祝您家小郎君今日能一举夺魁。” 秦艽闻言哈哈大笑:“小哥这话可是说晚了。”说完,他先接过一碗小云吞尝尝了,见味道确实鲜美,这才让一旁收拾桌子的小媳妇将云吞都端到桌上,他转身去请了姚颜卿过来。 姚颜卿一行人确实异常打眼,今日抬轿的四个轿夫也不是外面服侍的粗使下人,而是会拳脚功夫的看家护院,穿着也甚是体面,短打的劲装,里面加了一层水獭毛,往姚颜卿身后一站,不像轿夫,反倒是像护卫,他前面还有官桂和秦艽两个开道,极是气派非凡。 “瞧瞧,这又来了一个。”坐在里面的一桌的客人哼声说道,声音未曾压低,似有意让人听见一边,先是朝着姚颜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朝着斜对面的一桌努了努嘴。 官桂瞧见那人做派,当即皱眉,面露不悦之色。 姚颜卿回首一瞧,便勾了下嘴角,道:“不必理会,赶紧用完好进学府。” 官桂应了一声,招呼着那四个护院去用饭,他则端着碗站在了姚颜卿身边,姚颜卿抬手压了压:“做下一道用吧!在外面不必究这些。” 官桂应了一声,和秦艽坐了下来,低头吃了云吞,如他们这样的小厮,是姚颜卿身边一等得意人,在姚家什么美味不曾吃过,如今吃这鲜肉小云吞也不过是尝个新鲜罢了,毕竟小摊子上的用料总比不得府里考究。 姚颜卿不过吃了两口便撂下了碗,他本就意不在此,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过来听听这些学子对圣人增添一场策论有什么议论之言罢了。 “小兄弟可是第一次下场?”有人观望了半响,便过来搭了话。 姚颜卿虽已是及冠之年,可因是南人,虽身量高挑,可骨架纤匀,面上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瞧着便像是哪个富户之家出来的小郎君,也无怪有人觉得他是初次下场。 姚颜卿微微一笑,反问道:“阁下也是?” 那人当姚颜卿默认了他的话,笑道:“已是第三次下场了,本以为这次能有些把握,不想圣人又增添一场策论。”说罢,轻轻一叹。 姚颜卿挑眼打量着那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便笑道:“今科不中下科来,总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那学子苦笑一声,道:“家里为了我念书已是将能变卖的家产都变卖了个干净,若今科不中,也不必在等三年了,倒不如回家种地的好,也免得拖累了家中的老母与贤妻。” “三郎,与那等人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回来,一会便要进场了。”与那学子同桌的友人扬声唤道,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屑之色,像这等富贵人家养出的小郎君他见多了,下场不过是为了博些名声罢了,说不得家中早已有了安排,怎又知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的苦处。 秦艽面色微微一变,当即怒视那人,姚颜卿则是不以为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学子面露歉意之色,轻声道:“那是我同窗友人,性子有些直爽,还请小郎君勿要怪罪。” 姚颜卿从雪狐大氅中探出一只手,摆了摆,又一指自己侧首的位置,笑道:“无妨,郎君不妨坐下说话。” 那学子犹豫了一下,才坐了下来,轻声道:“还未曾问起郎君姓氏,实在是失礼了。” 姚颜卿笑道;“我字朝辉,家中排行第五,郎君只管唤我话间,姚颜卿脸上笑意不变,目光却在那学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学子却笑道:“我年纪应大五郎君一些,便托大换一声五郎了,我姓严,名昆,行三,若五郎不嫌可唤我一声三郎,说起来也真是巧了,今科副考官之一姚大人小字倒与五郎相同,听说在家中也行五,你们倒也是难得的缘分,说不得能叫姚大人高看你一眼呢!”这人倒当真未曾将姚颜卿往考官身上联想,一来姚颜卿说的一口官话,二来他瞧着年纪也小些,又平易近人的很,实与他想象中的四品官员无一分相同。 姚颜卿笑而不语,反倒是官桂扭头笑了一下,觉得这人实在眼拙,连他家郎君都不识得,实在是白白浪费了这一场机遇,也难怪连考两次都未曾有了功名在身。 如严昆这等二十出头尚未有功名在身的学子并不稀奇,参加 分卷阅读180 童试者并不意味着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郎,甚至有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像姚颜卿这般,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的,乃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若非晋文帝有意提携于他,等他坐到御史中丞这个位置,不说四十开外,也得过而立之年了。 棚子里的学子见严昆与姚颜卿相谈甚欢,便也兴起了结交之心,走过来攀谈,不过几句话,姚颜卿便已是品出了这些人的深浅,倒有一人叫姚颜卿颇有些另眼相待,那人自称姓裴,名春霖,到真是少年郎,不过一十有八,却很是言之有物,在过几年必能在会试中崭露头角,只不过姚颜卿有些为其可惜,此人相貌实有些不端,若非有大才可叫圣人爱惜,将来殿试时必会吃了相貌的大亏。 晋唐选官不止看学识,还要风度相貌,若容貌不端者,实难得到重用,至少在朝堂上一眼望过去,都算得上是相貌堂堂,便是年迈的老臣,也能看出其年轻时的风姿,是以才会有人觉得姚颜卿如此青云直上,他令人觉得赏心悦目的好相貌乃是一大助力。 众人与姚颜卿一番交谈下来,皆对其刮目相看,本以为他不过是金玉其外的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对了应付家中长辈才下场一试,谁知其经腹满纶,提出的观点简直叫人惊艳叫绝,有不少人甚至觉得此子必为院试榜首。 “不知郎君师承何人?”有人忍不住问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集贤书院沈先生。” 集贤书院大名实在如雷贯耳,众人听其是沈先生的高徒当即肃然起敬,心道,难怪有此高才,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严昆却是一怔,长大了嘴望着姚颜卿,见他起身一掸身上的雪狐大氅,举手投足之间贵气难言,嘴唇上下阖动,万丈,更觉得这位姚大人与传言中甚为不同,传言中这位姚大人南下大肆敛财,更为了一己之私参其继父之子,可如今亲眼瞧见,实难将他与传闻中的形象联想到一处。 一时间,众学子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心中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也罢,坏也罢,不管如何他已在这些学子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第131章 姚颜卿一举一动,倒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有人为了好跑到了主考官礼部侍郎唐景田面前去说的绘声绘色,只差明言其未曾将唐侍郎放在眼中。 礼部侍郎哈哈一笑,目光颇有深意的看着翰林学士6九龄,笑道:“年轻人行事跳脱一些也是有的。” 6九龄似没有察觉礼部侍郎的目光一般,笑道:“还是唐大人有心胸,能容得下人,难怪圣人会放心你任童试主考,说起来这也是姚中丞的福气。” 这话便带有一些挑拨的意味,礼部侍郎当即笑道:“6大人说笑了不是,圣人不管让谁任主考都有其考量,咱们同朝为官,皆是为圣人尽忠,难不成还要学着内院的妇人一般拈酸吃醋,如此岂不是贻笑大方。” 礼部侍郎将6九龄的小心思比作内宅妇人手段,虽是含笑而语,却难掩讥讽之意,反倒是叫6九龄说不出话来。 6九龄干笑一声:“唐大人说的是。” 礼部侍郎负手立在窗边,目光遥遥的落在由远及近的姚颜卿身上,从圣人当日让他发表意见之时,他便看明白了圣人对姚颜卿的提携之心,叫他任童试副考官不过是对他一种历练罢了,既如此他又何必与年轻人一争长短,没得惹圣人不悦。 “唐大人,6大人。”姚颜卿进了门,拱手唤道。 6九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点了点头,礼部侍郎则笑道:“五郎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儿这天可真是冷。” 自打晋文帝对姚颜卿以五郎相称,朝中但凡比姚颜卿年长者,又有与之亲近之意,都也随同晋文帝一般唤其一声五郎。 姚颜卿解了身上的大氅随手搭在了宽倚上,笑道:“可不是,这应该是近几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了。” 礼部侍郎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口中道:“就是苦了这些学子们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连这点苦都受不住,将来又如何能报效朝廷,为圣人分忧。”6九龄冷哼一声道:“年轻人便该多吃一些苦,想当年,咱们何尝不是寒窗苦读十数年方有今日。” 姚颜卿笑道:“这些学子年轻尚轻,若因为一场童试便熬坏了身子骨可不值当。”说完,他朝礼部侍郎微微拱手,道:“下官以为不妨在放饭的时间再供应一碗热汤,也叫这些学子能暖暖身子。” 未等礼部侍郎开口,6九龄已冷笑一声:“姚大人倒是心善,知道的这是童试考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酒楼了,咱们当年一路熬过来,远的不说,便说会试,一连九日可不曾有什么人给咱们送上一碗热汤。” 礼部侍郎笑着打了圆场,道:“咱们会试之时都多大年纪了,身子骨自比这些少年郎要强壮,依我来看,五郎的提议倒也无错,放饭时便叫他们烧一些热水,正好也可就着馒头一道用了。” 6九龄嘴角勾了勾,道:“唐大人如此说,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负手背身而立,目光眺望到了场内,冷冷的打量着场内的学子半响,忽儿的冷笑一声,道:“如今这些学子倒越发的不成气候了,不过是天冷了一些,举止便如此不端,也不怕污了卷子。” 姚颜卿轻轻挑眉,起身站在了窗边,顺着6九龄的目光望了过去,见场内几个年纪偏小的学子许是因为冻僵了手,正双手合十不停的搓着,不时又对双手哈着热气。 “这天如此冷,冻僵了手脚也不是稀奇的事,为了能更的执笔,这样的举止也不能算做不端。”姚颜卿淡淡的开口说道。 6九龄看了姚颜卿一眼,讥笑道:“看来姚大人是颇有心得。” 姚颜卿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回道:“只怕比不得6大人有心得。” 6九龄脸色微微一变,他自是听出了姚颜卿的言外之意,他乃是寒门出身,自幼穿的是粗布衣裳,到了冬日便将家 分卷阅读181 中能穿的衣裳全部裹在身上,以此御寒,如场内学子这般的举止,他当年下场之时亦曾作出,如今他讥讽场内的学子在前,姚颜卿用话讥讽他在后,如何能不让他面色大变。 “咳,五郎,下一场由你替换徐大人监考可好?”礼部侍郎不愿让6九龄和姚颜卿在这样的场合发生冲突,便插嘴问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从善如流:“下官听大人的安排。” 礼部侍郎脸上露出了微笑,眼底带了几分满意之色,又淡淡的撇了6九龄一眼,道:“6大人与我便在明日监考,后日咱们这把老骨头便躲一回懒,让五郎和徐大人多受一回累。” 6九龄嘴角勉强勾了一下,他总是要给唐景田几分薄面的。 “唐大人如此说便如此办吧!我没有意见。” 中午日头高挂,学府内响起了沉闷的钟鼓声,此声一响,便叫考场内的学子们神情发了不一的变化,有人欢喜有人愁,而那厢有小兵推着双轮木板车进了场内,将试卷收到了车中,之后又推了出去。 没过多时,又有人推着双轮木板车进入考场,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后,露出了颜色发黄的馒头,每人分到两个,外加一碗烧的滚烫的热水,倒可叫这些学子将干硬的馒头浸泡到水中来吃。 徐大人与礼部侍郎笑道:“这心思倒是巧妙,若不然这馒头还真叫人难以下咽。”他手中拿着一个馒头,另一只手手指曲起在上面敲了敲。 姚颜卿手上也拿着一块粗面馒头,用了力才将馒头一分为二,里面尚可见细碎的棒子芯,掰下一块扔进热水中,待馒头泡的稍软了些,姚颜卿才送进口中,这一吃便叫他皱起了眉头。 礼部侍郎见状不免笑道:“五郎怕是未曾吃过这样的粗粮吧!” 姚颜卿喝了一口茶水才勉强将馒头咽下去,之后回道:“原在家中也曾吃过,不过倒与这种很是不同。” 徐大人笑道:“你在家中吃的那种是只取了晒干的玉米粒,又将外面的皮磨掉,再参上白面蜜糖做成的,自与这等将棒子芯都一起磨成了粉的馒头大有不同。” 姚颜卿是金银窝中长大的,自幼锦衣玉食,自不曾吃过这等食物,可他也不至说出“为何不讲棒子芯去掉”这样无知的话,只道:“不瞒各位大人说,这馒头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礼部侍郎大笑道:“莫说是你,便是我也觉得难以下咽。” 徐大人则笑道:“下官年少时这样的馒头不用热水泡软能一口气吃掉五个,现如今日子好了,倒受不得苦了,当真是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咱们都是一样。”礼部侍郎语气感概,轻轻的摇了摇头,之后道:“咱们也不必勉强吃这些东西,一会叫侍卫去外面的摊子上买上几碗阳春面来吃便是了。” 姚颜卿也不是自寻苦吃的性子,他当即道:“三位大人也莫与我争,今天的阳春面便由下官一请了。”说完,他便唤了人进来,掏出一块碎银子,叫侍卫去外面买了四碗阳春面回来。 礼部侍郎笑道:“今儿吃了五郎的阳春面,明儿个我请大家吃油泼面。” 徐大人笑了起来:“咱们是与面结缘了不成,既唐大人预定了明日,后日便由我来相请,我请各位尝尝素馅包子。” 6九龄笑了一下:“你们都分配好了,我便只能带了家中的好茶来吃了。” 中午不过留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用膳,侍卫买了阳春面回来,众人匆匆吃了,又喝了一盏茶,只这一会功夫,沉重的钟声便再次敲响,预示着考试再过一刻钟便要开始,姚颜卿朝礼部侍郎等人拱了拱,下楼去了考场。 考场内的一众学子大多未曾见过姚颜卿,此时见其身披雪狐大氅,行动间露出绯色官服一角,不觉一怔,之后便想到了他的身份,晋唐最年轻的考官,御史台中丞姚颜卿。 看见姚颜卿便令人心生向往,在场的学子哪个不想如姚颜卿一般少年得志,在官场平步青云,又娶了皇室贵女为妻,只观他入仕短短时间能走向青云路,成为朝中重臣便足矣让人仰望。 随着钟声连敲三响,下一场考试正是开始,在无人把心思放在姚颜卿身上,都低头做起了试卷。 不知过了多久,姚颜卿从正中间的宽倚中起身,度步从考间中间的过道而行,他所经考间不管是止步还是未曾停留都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前者心慌其答卷不能叫他满意,后者害怕自己未能入了他的眼,以至于无功而返。 姚颜卿徐行而至在一个考间前,目光落在里面的学子身上,那学子却未曾察觉,正奋笔疾书,下笔如有神助,姚颜卿一目十行扫过他的答卷,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第132章 三日后,众学子涌出学府,考官们则开始批阅试卷,姚颜卿颇有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本领,阅卷速度极快,礼部侍郎看过三张卷子他已阅过五张,礼部侍郎拿过他批阅的试卷一看,当即笑了,到底是年轻人,锋芒难掩。 徐大人也探过头来一看,姚颜卿所写评语倒是简洁,却一语破的,只是用词过于辛辣,如这一篇试卷,只用一句话作为总结,满篇阿谀奉承之言,枉读圣贤书,无可取之处。 徐大人细细一品,果如姚颜卿所言,甚至觉得他的评语还是轻的,完全是狗屁不通,这等草包竟也能通过县试、府试,当地知府是瞎了眼不成。 “满纸荒唐言,果真无一点可取之处。”徐大人皱眉说道。 姚颜卿笑道:“这算得了什么,还有更荒唐的。” 徐大人走到姚颜卿桌面,桌面上铺开的卷子不用细阅便可为定为废卷,他眉头拧的越发紧,沉声道:“如今的学子是一代不如一代,此等污卷也能上交,亏得此人没有功名在身,若不然定禀奏圣人废其功名。” 姚颜卿将笔放下,呷了口浓茶,熬了一天一夜饶是他也有些顶不住了。 礼部侍郎那厢突然大赞一声,惹得姚颜卿与徐大人齐齐望了过去,只听他道:“胸有沟壑,文章锦绣,当取。”说罢,又换姚颜卿道:“五郎来瞧瞧,比你当年童试所写卷子可逊色多少?” 姚颜卿笑着走了过去,接过一看眼中顿时闪过了然之色,细细品读后笑道:“可比良才美玉,下官所有不及。” 礼部侍郎大笑道:“五郎不必自谦,当年你会试所写卷子考官无一不赞,我观此子行文年龄怕是与你相仿,虽行文老成持重却难掩稚气,这一点便不及你许多。”礼部侍郎犹记得当年姚颜卿所写试卷是如何锋芒毕露,而此子却恰恰相反,将来入仕后行事怕是会谨小慎微,这样的性子未必会如姚颜卿一般少年得志。 在礼部侍郎看来,此子的运气并不算好,晋文帝所 分卷阅读182 提携的少壮派官员大多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并不喜欢行事温吞的官员,观字识其人,若他未曾料错此子的性情,只怕他将来难以出头,恐如与姚颜卿同科探花张光正一般在翰林院修书了。 姚颜卿笑道:“当年下官童试时所答卷子不及此学子良多,是大人抬爱我才是。” 礼部侍郎笑而不语,当年姚颜卿高中他曾与人要来他童试时的答卷,只能说是四平八稳,然三年后他乡试所答试卷却已不能与当日同日而语,进步可谓神速,也无怪乎能被点为头名解元。 三日后,所有试卷全部批阅完,这一次京畿地区童试应试者共有七百五十三人,中第者仅有百人,其中世家子弟竟只有不足二十人中第,晋文帝得知后不免一惊,叹道:“世家子如今竟沦落至此了吗?” 梁佶陪笑道:“若不然怎会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呢!像姚大人这样有才干之人,万里也未必能挑出一个来。” 晋文帝笑了一声:“他还欠些历练,若非朕想把他放在身边看顾着,实该让他外放才是。” 梁佶笑道:“若不然怎么人人都艳羡姚大人的好运呢!”在梁佶看来,能在圣人身边任职可比外放要得到更多的实惠,若不然姚大人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任正四品御史中丞了,那些外放的官员便是熬上十年也未必能坐到正四品这个位置。 “不离开鹰巢的雏鹰永远也学不会飞翔。”晋文帝摇了摇头。 梁佶听了这话心下一惊,想着圣人莫不是想将姚大人外放不成? “谊训呢?”未等梁佶琢磨明白晋文帝话中的意思,他已问起了小皇孙。 梁佶忙笑道:“小殿下和雍王世子正在玉明殿念书,雍王殿下一早便让小世子送进宫来与小殿下做伴了。” 晋文帝闻言眼中含了几分笑意,颔首道:“他倒还记挂着谊训。” 梁佶笑道:“雍王殿下颇喜欢小殿下,难得的是小世子也与小殿下投缘,两人能玩到一处。” “朕记得亦远比谊训要大上两岁。”晋文帝说道。 梁佶道:“圣人记性好,小世子正比小殿下要大两岁,别看小世子年纪尚幼,已很是有兄长的风范了。” 晋文帝脸上挂着笑意,微微颔首道:“兄友弟恭,元之将亦远教的很好。” 梁佶笑着附和了一句,晋文帝又吩咐道:“传旨召五郎进宫来。” 梁佶轻应一声,正待退下去,又听晋文帝道:“等等。”梁佶躬身候在一旁,晋文帝沉吟了片刻,才道:“将元之也一并召来吧!” “是。”梁佶轻声说道,这才退出了大殿,召了一个小太监来,本该他亲去雍王府,由小太监去往姚家,可这一次他却亲自去了姚家传旨。 此时姚颜卿正在府上蒙头大睡,任谁三天三夜中睡觉的时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也会姚颜卿一般倒床便睡,丹阳郡主亲自出面接待了梁佶,一边让人去喊了姚颜卿起床,一边与梁佶笑道:“还请梁公公见谅,五郎这几日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这一不,一早刚回来沾床便睡了过去,连饭都未曾用过。” 梁佶拱手道:“郡主实在是折煞奴才了,原圣人也说给姚大人放几天假,让他好生歇息几日,可圣人是一刻也离不开姚大人,这不,又有了要务需姚大人来分忧了。” 丹阳郡主掩唇笑道:“五郎年纪尚轻,行事言谈怕有什么不谨慎的地方,在宫中行走的时候若出了岔子,还需梁公公多为其美言几句。” “不敢,不敢,谁不知圣人极其喜爱姚大人,况且姚大人一言一行极有章法,郡主只管放心就是。”梁佶笑回道,暗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丹阳郡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甚为有趣,不像将姚大人当成夫君一般敬爱,更像是做姐姐的提及弟弟时的口吻,这夫妻间的相处之法可当真有趣。 姚颜卿被下人唤醒,匆匆用水净了把脸,穿上官服便去了大堂,梁佶见姚颜卿大步而来,便起了身上前迎了几步,拱手道:“姚大人,圣人召您进宫。” 姚颜卿已从秦艽口中得知晋文帝召见,便笑道:“不知圣人突然相召所为何事?还劳烦梁公公解惑一二。” 梁佶接过姚颜卿递过来的薄薄的荷包揣进了袖中,笑道:“不瞒姚大人,圣人并未曾说召您进宫所谓何事,不过这一次不止是召了您,还有雍王殿下也一道进了宫,不过想来也应是好事,圣人今日还说不离开鹰巢的雏鹰永远也学不会飞翔来着,只怕是要对姚大人委以重用了。” 姚颜卿神色微微一动,知晋文帝还召了雍王进宫,便知绝非是童试上出了什么岔子,心放了下来,笑道:“借梁公公吉言了,还请梁公公再吃一杯茶,稍等我片刻,我去整理下衣冠,以免在圣人身前失礼。” 梁佶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姚颜卿拱了拱手,出了大堂,丹阳郡主则道:“广陵前段时间捎了一些土特产来京,我命人收拾了一些出来,请梁公公尝个鲜,莫要嫌礼薄才好。” 梁佶忙道:“这怎么敢当。” 丹阳郡主笑道:“不过是一些吃食罢了,若梁公公不拿,可是瞧不起我们了。” 梁佶见丹阳郡主如此说,只能拱手道谢,丹阳郡主则吩咐人将东西送往了梁佶在京郊的宅子,不叫他沾手半分,至于这土特产到底为何,也只有丹阳郡主与梁佶才知了。 姚颜卿进宫时正巧在宫外遇见了雍王,雍王见到姚颜卿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他已从小太监口中得知了晋文帝召姚颜卿进宫的消息。 “王爷先请。”姚颜卿比了一个请的姿势,暂避到了一旁,落于雍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雍王笑道:“五郎与我一道便是了,父皇急召我们进宫必有要事,无需讲究这些。” 姚颜卿轻应一声,与雍王看似并肩而行,实则落后了半步。 雍王侧头看向姚颜卿,嘴唇无声了动了动,姚颜卿轻轻挑眉,读懂了雍王的唇语,随即微微颔首,眼中难掩惊讶之色,因他忙于批阅童试试卷,并不知两淮盐课竟闹出了事端,而晋文帝召他与雍王进宫,若真因此事,只怕这烫手的差事又该落到他的身上了。 姚颜卿神色一凛,突然想到了盐课改制,早先晋文帝曾露过一些口风,若因两淮闹出的事端让他真动了此意,两淮官场必要大乱,盐课的水太深了,牵扯的官员也太多,若妄动盐课,无疑是从这些人的口中夺食,到时不管是谁主持盐课改制,到了两淮都必将举步维艰。 第133章 晋文帝手按在桌案的折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在下方的雍王与姚颜卿,目光在雍王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之后叫了起,随手将折子丢在了雍王的身上。 “好好看看,白行敏前脚回京任职,后脚就闹出了事来,这是 分卷阅读183 不满意朕派去的巡盐御史?” 雍王低头看了一遍,又转交到了姚颜卿身上,口中道:“父皇,打去年下半年开始两淮一直暴雨连天,海盐产量这才不及往年,所以盐商才会上调价格,只要挺过今年,来年必会恢复原价。” “放屁。”晋文帝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指着雍王骂道:“百姓能等到明年?要是今年两淮还一直暴雨连天,是不是还得等到后年盐的价格才能下调?你知道这一年就得有多少百姓吃不上盐吗?” 雍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忙跪地请罪,却不肯提出如何改变今年海盐价格上调的办法。 晋文帝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心中一惊,忍不住瞧向了雍王,却见他一只放置在身后的手朝着他轻轻摆了摆,他当即会意过来,轻声回道:“圣人,臣以为王爷说的也无错,天公不作美也不是人为可扭转的。” 晋文帝冷笑一声:“依着你们的意思就让百姓一年都吃不起盐了?你们可知百姓短缺海盐一年会闹出什么事来,你们是想看见盐贩子再次横行是不是。” “臣不敢。”姚颜卿也忙跪了下来,说道:“臣之短见,认为可从两浙先借调一部盐过来,如此可解两淮海盐短缺之忧。” “然后让两浙的海盐价格也上调?”晋文帝冷声说道:“朕让你们过来就为了听这些废话?亏得你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朝中重臣,这就是你们想出的解决法子?”随着话音儿落地,一个盖碗飞了下来。 姚颜卿瞳孔缩了下,却不敢闪避,任茶水飞溅到了他的脸上,雍王比他好不到哪里处,他离晋文帝更近一些,摔在地上的碎瓷溅到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知罪,知罪,一个个嘴上只会说这些没用的话,若治你们的罪有用,能让两淮的百姓吃上盐朕现在就让侍卫把你们拉出去砍了。”晋文帝厉声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五郎说的并无错,若担心两浙也会短缺海盐,不妨从各处分借,先将这一年挺过去,总比让百姓吃不起盐要好。”雍王抬头看向晋文帝,沉声说道。 晋文帝眯着眼睛望着他,见他脸上血珠顺着脸颊滚落,神情稍缓和了一些,抬手道:“都起来吧!跪死你们又有何用。” “借调,借调,你们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若日后别的地方却缺了盐是不是也依此借调,治标不治本,朕要的是晋唐百姓人人都吃的起盐。” 姚颜卿觉得这过难,想要人人都吃得起盐那盐税必要下调,否则那些盐商凭什么将盐的价格下调,不过这话姚颜卿自不敢说出口,谁敢将脑筋动到盐税上呢!这可不是虎口夺食,而是触龙逆鳞了。 雍王显然与姚颜卿想到了一处去,也没敢应声,这事在朝堂上都说了三天,朝中这么多大臣都没有说出解决之法,谁又能做这个出头鸟。 “老四,朕问你话呢!”晋文帝不悦的看着雍王。 雍王回道:“儿臣实在愚钝,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解决之法,还请父皇恕罪。” 晋文帝冷笑连连:“朕看你不是愚钝,是太过精明了才是,五郎,你来说,朕倒要看看这朝堂是不是一个肯说真话的都没有了。” 被点到名字,姚颜卿心里打了个“突”,他牙紧紧的咬了咬,晋文帝根本没有留给他多想的时间,已经“哼”了一声,姚颜卿眼睛避了避,豁出去一般,说道:“臣以为可让两淮盐商将价格下调。” “这还像一句人话。”晋文帝沉声说道:“下调不难,可之后盐呢!从哪来?” 姚颜卿是商人之家长大的,姚家就做着贩盐的营生,他自然明白里面的猫腻儿,紧紧犹豫了一瞬,他便回道:“盐商手中大多堆积着海盐,臣以为朝廷可从他们手中买盐,然后暂时由官府代贩盐之责。”说买是好听的,且不说盐商敢不敢接这个烫手的银子,便是敢接,要价又得几何,这已够他们头疼的了。 晋文帝眼中露出了几分笑意,颔首道:“让你任了一回考官果然有了长进。” “老四,你来说说,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晋文帝看向了雍王。 雍王无声苦笑:“儿臣请命赴两淮筹盐。” 晋文帝却未第一时间应下,他沉思了一会,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闪了闪,道:“准了。” 姚颜卿这厢心终于落了地,虽说是他提议,可此事不经他手便与他牵扯不上多少干系,姚颜卿没想做一纯臣,他也做不了纯臣,他拖家带口,他总得为姚家做打算。 “朕让五郎随你同去,他也不小了,总留在朕身边能有什么长进,出去历练历练朕也可放心让他主持乡试恩科。”晋文帝沉声说道。 姚颜卿面上难掩惊色,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池塘中浸了个透心凉,瞬间又是酷暑之天,整个人顿时舒坦起来,恨不得能在池塘里扑腾两下才好。 雍王脸上亦难掩惊讶之色,他虽知童试考官一般可顺理成章延续为乡试考官之一,可他以为以姚颜卿的年龄,必要等上三年,他看向高位上的晋文帝,忍不住想,这便是驭人之道吗? 晋文帝这一个甜枣给的,便是知道能噎死人姚颜卿也会迫不及待的咽下。 “怎么?刚刚不是还一唱一和,如今让你们两个赴两淮沆瀣一气反倒不愿了?”晋文帝似笑非笑的望着两人,又道:“五郎,将差事给朕妥妥当当的办好,乡试副考官的位置朕给你留着。”晋文帝在“妥妥当当”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臣叩谢圣人隆恩。”姚颜卿跪地一拜到底,难得喜色于形。 “别辜负朕对你的厚望。”晋文帝含笑说道。 晋文帝有自己的私心,他可破例提携姚颜卿,可也需堵住百官的嘴,两淮海盐事宜朝堂上说了三日,没有一人肯拿出一个章程来,如今他派了雍王与姚颜卿过去,若是将差事办妥,他任命姚颜卿为乡试副考官也无人有理由阻拦。 出宫的路上,雍王忍不住拿眼一直瞧着姚颜卿,惹得姚颜卿挑眉看了回去:“王爷是觉得臣脸上长了花不成?” 雍王笑道:“若非知你身份,只怕我都要以为你是我的亲弟弟了。”他这是暗指晋文帝对姚颜卿照拂之心无异于对待亲子。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虽说能任乡试考官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可前提是他得从那些盐商手上扣出海盐来,想叫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将吃进肚的东西吐出来,可不是一件易事。 “王爷眼下还有心情开玩笑?”姚颜卿神色淡淡的望着雍王。 雍王笑了一声:“苦中作乐罢了,否则又能如何。” “王爷还是想想能使什么法子叫那些盐商将囤积的海盐拿出来为好,您可担着户部的差事,国库可拿多少银子出来您也得有个章程,空手套白狼 分卷阅读184 只能叫咱们空手而归。”姚颜卿皱眉说道。 雍王摊了摊手:“豫州闹灾就拨了一批银子下去,边疆的的战士裁了冬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国库如今可没有多少银子能从盐商手上买盐了。” 姚颜卿脸色微冷,眉头拧的越发紧了,又听雍王道:“五郎也不必发愁,此次南下由我挡在你身前,这事牵扯不到你身上。” “王爷是觉得我能置身事外?”姚颜卿挑眉看着雍王,问道:“还是说王爷心中已有了章程?” 雍王狭长的眸子眯了眯,道:“盐商不肯放盐也无妨,来年便别想拿到盐引,要知僧多粥少,想要喝粥的人可不缺他们几个。” 姚颜卿脸上神色变了变,声音压低几分:“王爷是想犯众怒不成?”这盐商身后都有朝中重臣为倚靠,甚至皇室宗亲都拿着他们孝敬的分红,得罪一两个无妨,可把这些人一锅端了,后面的事可就难以善了了。 雍王眸中冷意一闪而过,道:“且先杀一儆百,若他们还不识抬举,我反倒要他们瞧瞧触怒我是什么下场。” 姚颜卿脸上神色渐渐凝重,眼睑不能自已的抖了下,见雍王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口中溢出一声叹息,道:“王爷不曾想过后果?” 雍王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嘴角勾出冷冽的弧度:“他们得罪本王就不曾想过后果?” 姚颜卿突然明白了晋文帝的用意,更理解了当时晋文帝在“妥妥当当”四字上为何加重的语气,他就是要让雍王做那把刀,而善后之事则由他来负责,姚颜卿忍不住苦笑,想到身不由己四字,圣人给的甜枣果然不是那般好吃的,他这一次怕真的是要被咽个半死了。 第134章 姚颜卿和雍王此番南下异常匆忙,仅带了一队护卫便离了京,同一时间姚颜卿递往广陵姚家的信已上了路。 姚家收到信时姚颜卿一行人并未抵达广陵,这给姚家争取出了可商量对策的时间,姚老大爷阅过信后递给了长子,姚大郎看后脸色便是异常凝重,半响后才道:“父亲,咱家可要放盐?” 姚老大爷脸色微沉,道:“如何放?一放得罪的就是两淮的盐商,姚家将来要如何在两淮立足?远的不说,就说在广陵,哪个盐商肯将囤积的盐拿出来。”那拿出来的不是盐,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能不肉疼。 姚二郎眼睛微眯着,插嘴道:“可若是咱家都不打个头拿盐出来,五郎要如何能从那些盐商手中抠出海盐,到时候必有人拿此事来堵他的嘴。” 姚二老爷闻言沉声一叹,这才是姚家真正的难处。 “这盐必须得拿,咱家若都不出,岂不是打了五郎的脸,可这盐如何出,什么时候出才是关键的问题。”姚二大爷沉声说道。 姚三郎点头附和着姚二老爷,道:“二叔说的是,咱家若都不表明态度,让其它盐商如何看。” 姚老大爷道:“那便要拿出个章程来,便是咱家先拿了盐出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又能顶什么用。” “说到底这事还是前任巡盐御史之过,若非是他在任时为了将盐的价格降下来,将盐署的盐全部放出,如今便是却盐也不至于让盐商将价格调至这么高。”姚二老爷说起此事便一肚子的火。 姚二郎瞧了姚二老爷一眼,忍不住撇过头笑了,当时那位白御史放盐时他家二叔可将人吹捧到了天上,如今又恨不得将人贬到地底下,这话可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姚老大爷瞪了姚二郎一眼,斥道:“你笑什么,你二叔说的还有错不成?” 姚二郎脸色正了正,回道:“父亲,我不过是想到了新任巡盐御史罢了,他这才接手两淮盐政便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只怕眼下他比谁都心焦。” 姚二老爷抚着长须的手顿了下,说道:“你是说翁显春?” 姚二郎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呢!要我说也是这些盐商瞧着他家世底蕴太浅才敢闹出这样的事,换做白行敏在任的时候,哪个盐商敢动这样的歪脑筋,敢对白行敏说一句因盐不足才调价?他不大耳光子抽过去都是给这些盐商脸了。” “欺软怕硬罢了,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些盐商就是欺翁显春他又能如何,但凡他有解决的法子,也不会将这事闹到圣人眼前,反倒叫五郎来善后了。”姚二老爷没好气的说道。 姚三郎眼珠子一转,便道:“二叔,要我说五郎既没有说让咱家出盐,咱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等五郎到了在拿出个章程且不是更好。” 没等姚二老爷开口,姚老大爷已冷斥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这次是五郎一人过来不成?五郎信中已说了,此事是由雍王主持,咱们若等他开口必是要将人得罪了个彻底,说不得还要牵连到五郎头上,你以为在京里做官是这样好做的?” 姚三郎缩了缩脖子,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依着父亲您的意思要如何是好。” 姚老大爷叫姚三郎这话顶的不上不下,恨不得将手边的盖碗掷过去,叫这孽子学学为人子的道理,和他老子就这般说话不成。 姚家人商量了半响,也没有拿出一个章程来,反倒是亲家舅老爷登了门。 姚老大爷瞧向了姚二老爷,抬了抬下巴:“你大舅子来只怕也是为了海盐的事。” 姚老大爷便是不说姚二老爷心里也是清楚,他起身去迎了人进门,没等姚家晚辈过去问安,许舅老爷便急急的开口道:“五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如今两淮可是传遍了,说是盐课要改制?你们可得给我一个实话,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我全部的家当可都压在这上面了。” “大哥别急,这事怕是空穴来风,咱们可没听到什么消息。”姚二老爷递了茶过去,温声说道。 许舅老爷接过茶一饮而尽,犹显不够,又拎起茶壶倒了一碗喝了个干净,拿帕子抹了抹嘴道:“妹夫,你可不能拿话来搪塞我,五郎真没信传来?” “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两家是什么关系,若我真听了这样大的事还能瞒着你不成?”姚二老爷皱眉说道,心思忽儿的一动,让姚大郎将信递了过来,说道:“大哥瞧瞧,五郎的信是今儿刚到的,里面可只字未提盐课改制的事。” 许舅老爷急急的将手伸了过去,又颇有些尴尬把手缩了回来,道:“还得劳烦大外甥给我说说。” 许家是漕运起家,后来做起了贩盐的营生,是以许舅老爷这一辈的识字都不多,他探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便觉得头疼。 姚大郎将信里的内容说了一便,许舅老爷细细的琢磨,脸色渐渐凝重,摩挲着玉扳指的右手越发用力的按住大拇指,半响后道:“听五郎这意思,是雍王要有大动作了?” 姚老大爷沉声一叹,哭诉道:“不 分卷阅读185 瞒你说,咱们如今也是犯了难,恨不得从来都没囤积过盐,老弟你说说,这盐一分银子还没挣到,如今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 许舅老爷干笑一声,姚家的生意做的大,又是贩运丝绸,又是倒卖茶叶瓷器的,贩盐不过是姚家生意里的一桩罢了,便是让他们将盐白送出去也是送的起,许家可没有这份财力。 “大哥,你们可是商量出了什么章程?也带着弟弟我一回,别叫我两眼一黑摸不着路才好。”许舅老爷赔笑说道,想着跟着姚家走总归是出不了错的,五郎总不能叫姚家吃了亏。 姚家的难处就在于不能做这个出头鸟,如今许舅老爷自己递了话出来,姚二老爷当即便笑道:“我们若商量出了章程,还用这样犯愁不成,实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道这,姚二老爷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道:“雍王可不是好惹的,五郎大婚之时我进京有幸与雍王有过一面之缘,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满身的煞气让人瞧着便心里发寒,听五郎说,他性子惯来不是个好的,若是叫他不如意,只怕要闹得两淮都难以安生。” 许舅老爷脸色变了变,想起了姚颜卿娶的是圣人嫡亲的外甥女,从他生母那边论,雍王也是他的表兄,想来两人也是有几分交情的,故而姚二老爷的话他当下便信了,忙道:“依着妹夫你的意思这盐咱们得出了?”许舅老爷一脸的肉疼之色,白行敏那厮在任的时候可是坑了他们一笔,又压着他们将盐的价格下调了一分利,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新的巡盐御史,又遇上了海盐短缺的好事,他们这才刚刚调了价,银子还没挣回来,就又得大出血了。 姚二老爷模棱两可的道:“出不出的眼下谁能说的准呢!我是不愿意得罪了雍王。” 许舅老爷眼珠子转了转,道:“妹夫这话可不实,有五郎在雍王怎么都要给姚家留几分面上情儿的。” 姚老大爷沉声叹道;“什么面上情儿不面上情儿的,雍王是何等身份,那是天潢贵胄,五郎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此行不过是打个下手罢了,但凡他能做得了主也就不会送这封信来了。” 许舅老爷品着姚老大爷的话,这话也不过是信了三分罢了,他家里虽没人在朝为官,可也有他的消息来源,知姚颜卿如今是圣人面前的宠臣,若不然正四品的官可不是短短时间内便能坐上去的,姚颜卿这小子才多大,不过是及冠之年罢了,就能得了圣人这般看重,可见他的本事不小,雍王便是皇子,也不会想要无端开罪了圣人面前的红人,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许舅老爷拿眼窥着姚老大爷,姚老大可比他那妹夫要实诚一些,见他面上真有愁容,不似作假,当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怕是真不好善了了。 “我也得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大哥若有什么消息且记得通知我才好。”许舅老爷与姚老大爷说道,拱了拱手,火烧屁股一般的走了。 许舅老爷出了姚家直接就回了自家宅子,刚进院门就由小丫鬟来请,他新纳的姨娘候了他半天了,亲手做了他爱的几道小菜,就等着他回来。 许舅老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眼下就是仙女下凡尘也不能把他魂给勾走。 许家厅堂里坐了四个人,已等了他半天,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了过去,王万年直接开口道:“许兄,可打听清楚了,姚老大怎么说的?” 许舅老爷摆了摆手,灌了一口茶,才道:“盐课改制是没有的事。” 他话一落地,便叫众人的心落了地,可不想还有后话在那等着,许舅老爷一脸愁容的道:“还他娘不如改制呢!这改制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事,如今可好了,阎罗王等着收银子了,弄不好小命都得赔进去。” 魏老爷咬着牙道:“上一次已经刮了咱们一层肉,莫不是这一次想把咱们的骨头都吞了。”他只要想到上次引路手书姚颜卿要了他百万雪花银就觉得肉疼。 李信何尝不是呢!他皱眉看着许舅老爷,道:“咱们手上的盐可就这些了,若真放了出去,今儿这一年也不用吃饭了。” 许舅老爷苦笑道:“若是姚颜卿南下,咱们倒还能些对策,可这一次可是雍王主持,你们说说,还能和雍王对着干不成?” “姚家是什么意思?”魏老爷直接问道,他们远不比姚家在朝中有人,这事还得先瞧瞧姚家要如何做才好。 许舅老爷道:“我瞧着姚家也犯了难,你们想想,谁还嫌银子烫手不成,叫姚家拿盐出来我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信面有狐疑之色,道:“他家五郎可也负责这事,姚老大能不打个头?” 一直没说话的柳周泽道:“姚家两个老狐狸能先打头?两淮的盐商到时候不得把他们吃了,我瞧着姚家此次不会打头阵,这事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李信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等雍王开口要盐?岂不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不妥,不妥,依我看咱们还是主动出面为好,别的不说,雍王到了广陵难不成咱们就没有所表示?” 许舅老爷点头附和着李信的话,道:“是得有所表示,咱们总试探一下雍王的胃口,若他只要一点盐,咱们一家凑点给了他便是,也免得叫他寻咱们的不是,有道是民不与富争,富不与官斗,雍王可不单是官,人家可是天潢贵胄,你我谁敢得罪,便是咱们后面的人也不愿得罪了雍王这个煞星不是。” “许兄此话有理,天潢贵胄咱们可得罪不起。”王万年点头说道;“不过咱们出面雍王未必会给咱们这个脸面,这事还得姚家出头才好。” 柳周泽道:“若姚家有这个意思刚刚就和许兄说了,我瞧着姚家怕是也有静观其变的意思,若不然就等姚颜卿到再商量个章程出来,他姚家能等得起,咱们可等不起,谁叫咱们家里没有能在圣人跟前得脸的人呢!” “你家二郎可是姚颜卿关系颇好,若由他出面姚颜卿总不会驳了去,到时雍王说不得也会给他几分面子到场,便是雍王不到,咱们探探姚颜卿的意思也是好的。”李信想到柳周泽家的老二原和姚颜卿颇有交情,便与他说道。 柳周泽可不觉得他家二小子有这么大的脸面,便是有,他也不愿打这个头,想了想,他道:“为保万无一失,咱们还是请翁大人出面的好,如此更名正言顺一些。” 王万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觉得他能愿意?”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前脚将人得罪了个狠,后脚就想请人家出面办事,天皇老子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柳周泽眼睛微眯,道:“他不出面这就是个死局,这盐价格也就掉不下来,除非他也想鱼死网破,否则定会出面为盐商周旋一二。” 众人细品柳周泽的话,觉得确有其道理,当下便结 分卷阅读186 伴去了巡盐御史府拜会翁显春。 与此同时,姚颜卿一行人已临近广陵,雍王见众人赶路都累了多日,便寻一处路边的茶棚暂时歇歇脚,他倒也不嫌弃路边简陋,粗茶依旧喝的有滋有味。 “你送到姚家的信该是到了。”雍王与姚颜卿道。 姚颜卿嘴刁的很,他临行前带了一罐白毫银针,叫店家烧了水来沏了一壶茶,他漫不经心的吹着水面上的浮叶,说道:“该是到了,就不知这一次我这白脸唱的可像。” 雍王微微一笑:“等到了广陵这白脸便由我来唱,必不叫你为难。” 姚颜卿可不觉得这红白脸的戏好唱,他唇角勾下微不可察的弧度,口中溢出的一声叹息清晰可闻。 “难得也有你犯愁的事。”雍王微微挑眉,眼中含着笑。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冷笑一声:“臣这事用身家性命来陪王爷演一出好戏来唱,若此行不顺,臣这仕途也就走到头了,将来说不得您在街边就能看见臣拿个破碗乞讨,到时王爷且记得多赏臣几两碎银子才好。” 雍王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不至于,不至于,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咱们两个一道在街边乞讨。” “哈!”姚颜卿口中发出一声轻嗤:“王爷可真会说笑。” 雍王朝他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到时你就在破窑里等着我,我要到了饭就回来给你吃。” 姚颜卿听他一说,脑子就不由浮现出一副画面,雍王穿着破烂衣裳,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装着剩菜,他一想就忍不住作呕,忙将面前的茶碗一推,没好气的道:“您这是诚心恶心我是不是。” 雍王哈哈大笑,道:“哪里敢,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让五郎不悦之事。”待笑意渐收,他方道:“有我挡在你面前,白脸也由我来唱,此事断然牵扯不到你身上,你只管安心等着乡试副考官的差事落在你头上便是了,等来日封侯拜相五郎可要记得我的好才是。” “臣借王爷吉言了,若真有封侯拜相的一日,我必封一个大红包谢您唱了这白脸之恩。” 姚颜卿嘴角似笑非笑的勾着,一抹腰间的荷包掏出一块碎银子出来放在了桌上,招呼着众人上路,以免等差事办妥却耽搁他回京的时间,到时候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叫他哭都找不到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五郎不会知道他父亲的死因,这事就三个人知道,晋文帝,祁太后,已死的姚修远,祁太后快领盒饭了,晋文帝不会透露真相,也是我私心不想让五郎知道真相,否则他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晋文帝呢! 第135章 盐商自以为拿捏住了翁显春的命脉,他必会与之合作,却忘记了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是翁显春了,新任的巡盐御史直接关门谢客,只等着雍王一行人到来。 雍王一行人到了广陵,并未直接进程,而是择了城外的一个客栈暂且入住,姚颜卿与雍王商议一番后,先叫了两个侍卫乔装打扮成外地富商的模样进城打探一番,等摸清了里面的水深后再做决定。 侍卫在广陵打探了三天才将消息传来,姚颜卿听了后便笑道:“他们这是真当翁显春是软柿子了,由着他们想捏就捏。”说话间,姚颜卿用眼虚窥着雍王,这翁显春入仕十年,倒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偏偏在今年接替了白行敏一跃成了巡盐御史,这个位置素来是极得圣人信重的人方能担任,显然翁显春并不在其列,这里面透出的意思可就让人玩味了。 在姚颜卿看来,以翁显春的出身在两淮立不住脚跟一点也不叫人意外,这一点晋文帝未必不知,可偏偏还是叫他任了巡盐御史一职,他所想到的因由唯有恭王,若非翁显春是恭王的舅舅,晋文帝必不会用他,晋文帝这是想要加重恭王身后的势力,以此来横制雍王在朝中的影响力,只可惜圣人高估了翁显春,也低估了这些盐商,才会让两淮闹出这样的事来。 姚颜卿见雍王未曾接这话,薄唇勾了下,又道:“翁显春也算是皇亲国戚,端妃虽人老珠黄,可恭王到底是圣人的长子,这些盐商就这般打了翁显春的脸,无异于是间接打了恭王的脸。” 雍王面色沉了沉,放下了手中的盖碗,说道:“五郎这是成心想给我添堵,还是授了父皇的意来探我口风?” 被雍王点出了部分心思,姚颜卿面上也未曾窘迫之色,反倒是大笑起来,口中道:“臣不敢。” 雍王眸子阴沉的厉害,忍不住冷笑一声:“大哥没有这个心思,父皇不过是做无用之功罢了。” 姚颜卿唇角弯了弯:“野心会是助涨的,王爷就这般信任恭王?” 雍王嘴角微微勾起,身子朝着姚颜卿的方向倾了倾,说道:“翁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翁显春罢了,我又有何可惧。” 姚颜卿长眉轻挑,似笑非笑的道:“翁显春如何能比申尚书,您如今也是占了天时地利了。” 他话中少了一个“人和”,让雍王皱了下眉头,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这“人和”无疑指的晋文帝,自老四被贬后,他朝中的地位便一升再升,这自然是召了父皇的眼,若不然也不会轮到翁显春得了这样的美差。 “父皇正直春秋鼎盛,我占与不占天时地利又有何用。”雍王阖上了眼睛,手背搭在了眉眼处,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另一只放置在腿上的手却捏成了拳头,手背青筋凸显。 姚颜卿眸光一扫又垂下了眼帘,淡声道:“您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便不该心急。” 雍王猛地将身子坐直,又似歇了气的球一般颓然倒仰回了宽倚中,喃喃道:“你都看出我的心思了,难怪父皇会抬了翁显春出来。”他不惧恭王,不畏庄王,只单单畏惧他的父亲,那个掌握天下人命脉的帝王。 “五郎,你说父皇此次让我南下究竟是什么意思?”雍王眉头紧锁,帝心难测,便是作为他的儿子也看不透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王爷以为是什么意思?”姚颜卿反问道,手指摩挲着并不细腻的杯身。 雍王长臂一展拎了茶壶为姚颜卿斟了盏茶递他面前,口中笑道:“我若知晓又何苦求五郎为我解惑。” 姚颜卿挑着眼瞧着雍王,半响后才端起了盖碗沾了沾嘴,说道:“圣人若不叫王爷南下,您才该担心才是,此行,王爷只管将差事办妥便是了,又何必一定要深究圣人的用意。” 雍王轻声一叹:“我如今的处境想不深究父皇的用意怕是难了。” 姚颜卿眸子一沉,声音微带了冷意:“王爷若沉不住气,臣可不敢将身家性命都付托给您了。” 雍王微微一怔,随即唇边勾了笑纹,用反问的语气重复着姚颜卿的话:“五郎可是说将身家性命都付托到 分卷阅读187 了我的手中?这话可是当真?”说话间,他凑近了姚颜卿身边,鼻端若有似无的闻到雅致的气息。 姚颜卿下脸上带着笑意,桃花眼一瞥,便叫雍王酥了半边骨头,他手指动了动,想要握住姚颜卿贴在杯身上的手,只是有这色心却没这色胆,只能讪讪一笑,道:“莫非我脸上也开了花?竟叫五郎能一直盯着我。” 姚颜卿唇角一扯:“我看王爷也不必妄自菲薄,您虽不体胖可也心宽的很。” 雍王叫姚颜卿讥讽了一番,眼中却染了笑意,说道:“不是五郎说让我不必深究父皇的用意吗?我如今这是现学现卖。” 姚颜卿闻言轻哼一声,撇过了头去。 雍王勾着嘴角无声的笑了,过了一会方道:“五郎觉得明日进城是先会一会王知府还是先到巡盐御史府为好?” 姚颜卿将身子半转过来,想了想,道:“盐道上的事王知府也插不上手,况且他是老油子了,和这些盐商又素有交情,他出面也做不得白脸,说不得还得在咱们面前唱一出红脸,还是直接找翁显春为好。” 雍王微微点了下头,说道:“就怕翁显春扶不起来。”他对此没抱多少希望,翁显春上任也有两个月了,却闹出这样的事来,可见他在这些盐商眼中无半分威信可言。 姚颜卿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道:“我瞧着此人还是有几分骨气,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递了折子进京,他才在任不过连个月,盐商就闹出这样的事来,他没将事情捂在内里,反倒是抖到了圣人面前,宁愿在圣人面前落得一个无能的印象,也不叫百姓吃亏,这样的人便是能力不足,也是有几分气节的。” “气节?”雍王挑眉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唇边笑意一敛,道:“这事可大可小,若圣人一个心不顺可就将他的乌纱帽摘了,或作旁人,便是我,也决计不会择这一条路来走,只这一点便也能说句可敬了。”姚颜卿自认为他若在翁显春的处境,定会选择一时妥协,然后在秋后算账,绝不会冒着丢了乌纱帽的风险将折子递到圣人跟前。 雍王听姚颜卿这般说,倒对翁显春的轻视之心淡去了不少,如姚颜卿所说,便是他也不会走这一步死棋。 “就是人蠢了些。”雍王下了评语。 姚颜卿笑道:“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反倒是缺了这样的厚道人。” “百姓可不会记他翁显春的情,只会觉得他上任后让海盐的价格上调至他们都吃不起盐了。”雍王轻哼一声,道:“他们记得的只会是白行敏的好。”说着,雍王皱眉与姚颜卿道:“日后你与白行敏还是少走动为好,他的心思太活络了些,若非是他为了政绩将海盐全部放出,也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姚颜卿不以为然,道:“各人有各人的手段,白行敏错不在将海盐全部放出,若说错,也仅仅是他离开的时机不对罢了。” 雍王脸色一沉,道:“听你这意思你还颇为欣赏他不成?” 姚颜卿笑道:“为官之道上却有可取之处。” 雍王轻哼一声:“为一己之私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姚颜卿哈哈一笑,道:“王爷这是偏见,白行敏在任之时这些盐商可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就连赋税都添了一层,这些政绩可都被圣人看在眼中,若不然他也不会回京后直接进了翰林院任侍读学士一职。” “若说为官之道,我看他白行敏尚不及你多矣。”雍王语气颇酸,他可不曾忘记那日宫中尚冰雕之时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王爷的赞誉臣就厚颜受之了。”姚颜卿面不改色的说道。 雍王后半句话酸言酸语咽回了肚子里,鼻中哼了一哼,略过白行敏这个人不提,问道:“明日进城你可要先回姚家看看祖母?”雍王一声祖母唤的极其自然,惹来姚颜卿诧异一撇。 雍王略有些不自在的道:“临行前我叫人备了一些薄礼,你若回去我便也随你一道去给老人家问个好。” 姚颜卿轻摇了下头,道:“王爷有心了,臣待祖母谢王爷惦念之情,不过明日还是直接去寻翁显春为好。”说罢,姚颜卿自嘲一笑:“臣此次怕要学古人过其门而不入了。”姚颜卿能想到翁显春闭门谢客,那些盐商必会将主意打到姚家身上,他若一旦回家,那些人必会堵上门来,以他们的处境,暂且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第136章 雍王一行人进城并未大张旗鼓,而选择在一早天未大亮时悄然进程,直接去往巡盐御史府。 翁显春已闭门谢客多天,门子瞧见雍王一行人只当盐商又上门来,很是不耐烦,哈欠连天的轰人,道:“都说了,翁大人身子不适,不能见客,你们等过几日再来吧!” 侍卫闻言当即喝道:“睁大你的眼睛瞧瞧来者是谁,还不赶紧进府知会翁显春,让他前来相迎。” 那门子被侍卫喝的一怔,忙提高了手上的灯笼,又揉了揉眼睛,瞧清打头的两人相貌气度很是不凡,其中身量更高的一位面容端肃,神情倨傲,而身量稍矮一些的那位小郎君则面上带笑,瞧着颇为和气。 “劳烦小哥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京中贵客到了,让翁大人前来相迎。”姚颜卿轻声开口说道。 门子听姚颜卿口中提及到“京中”二字,想起了翁显春的交代,一下子反应过来,忙请了他们进门,又推醒了倚在门上呼呼大睡的小子,道:“赶紧去回翁大人,就说贵人到了。” 翁显春自打闹出海盐调价的事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夜里身子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没个消停,随翁显春一同赴任的翁夫人也被他闹腾的夜不成眠,天没亮就醒了过来,见他披着外裳坐在圆桌旁,便也扯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下了床,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说道:“怎么又起了这样早,这都几天了,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早知道盐道水这样深,还不如一直留在京里修书了,左右这乌纱帽是掉不了。” 翁显春口中发出一声叹息,说道:“算着时间雍王殿下也该到广陵了,可如今还没有消息传来,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翁夫人没好气的道:“晚些到也好,让你这乌纱帽在多戴上几日。”说完,翁夫人坐在翁显春身旁,问道:“你可有给恭王去信?之前听恭王妃说起过,恭王与雍王感情颇好,早些没回京之前兄弟两个也是常有往来,找他到雍王面前说说情,你这乌纱帽说不定还能保住。” 翁显春脸色微微一变,轻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妇道人家的话也能信,恭王早些年在荆州,雍王在边疆,隔着这么远哪里有什么常来常往,仔细祸从口出给恭王召来祸端。” 翁夫人也知自己一时失言,面上露出悔意,过了一会才道:“我也就是在你 分卷阅读188 面前说说,还能出去乱嚷嚷不成,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你罢官倒是无妨,可咱们大郎日后的前程可就彻底断了,你总得为大郎筹谋一二。” “是我无能拖累了大郎。”翁显春沉声一叹。 翁夫人闻言眼角眉梢带了几分厉害之色,咬牙切齿的道:“与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是这些盐商欺软怕硬罢了,当初白行敏在位时他们可敢如此,我听说白行敏说一他们就不敢说二,说让海盐下调二分利,他们可屁都没敢放一个,如今我倒要瞧瞧,雍王来了他们可还敢如此行事。” 翁显春唉声叹息的道:“就怕雍王来了也于事无补,他们背靠大树好乘凉,一时拿出些盐来哄了雍王离开,之后怕又要固态萌发,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我看未必,这一次不是还有姚家那位五郎君随同雍王一道来嘛!他家做的也是贩盐的买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能不知?想要哄了雍王去我看是难。”翁夫人摇头说道,颇有些见解。 翁显春叹道:“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商人重利,姚家未必会通风报信,再者,姚颜卿能不自家做打算?一旦放盐扔出去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前两年白行敏给盐商的海盐可是提高了三分利卖出去的,又压着他们下调了二分利,虽说贩盐利润极高,可白行敏在任三年内可没叫这些盐商沾了半分便宜,如今他一离任这些盐商才反了水,如今姚颜卿随同雍王一道来,有他做依靠,我看姚家怕也是要趁此机会捞上一笔才是真。” “姚家真要如此做可是打了姚颜卿的脸。”翁夫人皱眉说道,又摇了摇头:“我原在京里也听人说起过姚颜卿,一点也不是个善茬,我看他未必会纵容姚家这般行事。” “纵容不纵容的且看他此行是否会先到姚家就知了。”翁显春沉声一叹,未抱多少望,那姚颜卿可不是穷苦人家养大的小子,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又能为百姓做多少实事呢! 翁夫人想以往听到的传闻,倒不觉得姚家行事会这般没有眼色,若不然这些日子寻来的盐商中怎会缺了姚家人,她刚想开口与翁显春说自己的见解,就听房门被敲响,外面的丫鬟急急的唤道:“老爷,夫人,你们可起身了,京里来了贵客。” 翁显春先是一怔,没等反应过来便叫翁夫人拉着起了身整理着衣裳,又忙将挂在木施上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口中催促道:“必是雍王殿下到了,你赶紧去相迎。” 翁显春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一边系着外袍一边迈着大步出了房门,急匆匆的去往了前往。 翁显春虽是恭王的亲娘舅,可与雍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往日打过照面也是在恭王府上,是以两人并不相熟,而翁显春显然极惧雍王,将人迎到上座后,便侧身立在了一旁,两条腿微微打颤。 雍王见状不由皱了下眉头,想着翁显春到底是长兄的亲舅舅,总要给他留几分情面,便道:“翁大人坐吧!” “臣不敢。”翁显春低声回道,他自知有罪,哪里敢在雍王的面前落座。 姚颜卿坐在雍王下首,见状微微一笑,道:“雍王殿下让翁大人坐,翁大人坐下便是,咱们也好说说目前盐道的近况。” 翁显春抬眼瞧向姚颜卿,又窥了下雍王的神色,这才战战兢兢的寻了姚颜卿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雍王看向了姚颜卿,朝着翁显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姚颜卿便含笑开口道:“我与王爷刚刚抵达广陵,不知道如今两淮到底是怎么个状况,那些盐商又因何会闹事?还劳烦翁大人为我解惑。” 翁显春闻言不由有些迟疑,先是看向了雍王,见他并未表态,才与姚颜卿道:“打从去年开始天公就不做美,大多是阴雨连天,这才导致了海盐的产量不比往年丰足,到了今年,海盐的产量不过是往年的三分之一,去年这些盐商采买的海盐是提了三分利,而今年因海盐短缺,盐商觉得利润不足这才将盐提了两分利。” 姚颜卿听后说道:“便是提了两分利,也不至让两淮的百姓都吃不起盐。” 翁显春沉声一叹:“说是提了两分利,可今年盐商放出的盐却是有限的,导致价高者得,比照往年可谓是涨了几倍的价格,百姓如何还能吃的起盐。” 雍王闻言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几上,冷喝道:“难怪都说商人重利轻义,此言果真不假。” 姚颜卿望了雍王一眼,清咳一声,唱起了红脸,道:“也不能一概而论,难不成就没有仁商了?肃州闹灾之时还是有些很多商贾出资出物,为百姓做了不少贡献,总不能因一些重利轻义的商人就将晋唐所有商人都一褱而论,如此抹煞他们为百姓做的贡献,传扬不出去不免叫人寒心。” “姚大人说的颇有道理,只可惜两淮的盐商却没有半分仁义之心。”翁显春愤愤而道,甚至失言道:“若说白行敏为了政绩将早几年囤积的海盐全部放出,也不会导致如今无盐可放的状况。” 姚颜卿垂眸对这话只做未闻,毕竟他能为童试副考官白中丞也是出了不少利的,眼下这个人情他尚为还,总不好背后说人家儿子的不是,况且,白行敏此举也不能说是有大错,至少国库的银子可是丰足了不少,错只错在他善后没有做到位罢了,再者,若是接替他位置的另有其人,未必压不住这些盐商。 “如今这样的状况,就没有官员出面和那些盐商谈过?”雍王冷声问道。 翁显春面上一红,窘迫的低下了头,道:“各人的差事各人担,臣也和这些商人谈过,只是臣能力不足,未能改变现状,这才一纸折子递到了御前。” “可见这些盐商都是挑了软柿子来捏了,白行敏在任时可没见他们有胆子闹出这样的事来。”雍王冷笑一声:“怎么白中丞的儿子竟比王兄的亲舅舅还要有震慑力?还是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指责可就是严重了,姚颜卿撇了雍王一眼,继续唱着红脸,含笑道:“商人求财,和气才能生财,他们怎敢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中,臣以为不过是为利一时红了眼,失了智罢了。” 雍王冷笑一声,厉声道:“好一个一时红了眼,失了智,本王如今要是碍了他们的路,他们是不是也得将本王这个绊脚石给踢走。”雍王极怒之下,手上的盖碗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碎瓷溅了满地。 姚颜卿见状,忙安抚道:“王爷息怒,便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行事,对王爷不敬。”说罢,看向了翁显春。 翁显春被雍王这一举动惊住,接到姚颜卿递来的眼神后,忙附和着他的话。 雍王却是冷笑连连,姚颜卿则道:“也不怪王爷如此动怒,这些盐商行事实在是叫人不耻。”姚颜卿叹了叹,与 分卷阅读189 翁显春道:“翁大人不必惊慌,王爷既来了两淮,必不会叫百姓受苦。” 翁显春附和道:“姚大人说的是,有王爷在,下官便有了主心骨。” 姚颜卿微微一笑,问道:“王爷南下的消息想必已在两淮传开了,这几日不知可有官员前来翁大人这里打探消息?” 翁显春迟疑了一下,一咬牙,想着自己这乌纱帽未必能戴的稳了,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便道:“各地知府都使了人来,不过下官一直闭门谢客,不曾接待过他们,就是各地盐商,也都登过门。” “就是吃了翁大人一个闭门羹是吗?”姚颜卿笑了笑,心中有了数,可见这些盐商如此嚣张与当地知府也脱不了干系,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事总不能闹大,便是晋文帝也不会乐于见到这件事牵扯到多位地方官员的身上。 翁显春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道:“下官虽无能,可也不是个面团由着他们搓圆捏扁。” 雍王看了翁显春一眼,想着,你这面团已叫人搓磨的没个形了,如今有了骨气又有何用。 姚颜卿笑道:“翁大人的难处我能明白,我也曾与这些商人打了交道,懂得其中的不易,这些商人说一声刁民也不为过。” 翁显春倒明白姚颜卿这话是圆了他的脸面,他从两淮商人手上敛了巨资一事谁人不知,那些商人到如今提起他都是咬牙切齿,不过也只敢在背后骂上几句罢了,眼瞧着姚颜卿步步高升,谁又敢触他的霉头。 “刁民,这个词用的好,我看这些刁民就是欠收拾才敢蹬鼻子上脸。”雍王冷声说道。 “王爷说的是。”翁显春轻声应道,恨不得雍王能立即着手给那些盐商一些教训,他也能出一口恶气。 “可也错杀无辜之人。”姚颜卿笑道,沉吟了片刻,方道:“依臣之见,有错改之便是了,不妨给他们一个机会,若还不识趣,再与算账也不迟。” 雍王望了姚颜卿一眼,这与他们早些说好的可有不同了,他迟疑了一下,知姚颜卿不会做无用之功,便微微颔首,应了姚颜卿的话,收拾这些盐商早晚都能腾出功夫来,眼下最为紧要的是让他们将囤积的盐放出来一解如今短缺海盐的局势。 第137章 雍王抵达广陵的消息在两日后传了出去,都知他暂住巡盐御史府中,盐商们纷纷登门拜访,却全部铩羽而归,莫说是雍王,便是姚颜卿都未曾露面。 两淮盐商被两人的举动弄的惴惴不安,柳周泽想了一宿,次日一早便登了姚家大门,谁知在门口巧遇了许舅老爷,见他脸色颇有些不佳,眼底发青,便知他这两日夜里怕也没有睡个安生觉。 两人顾不得寒暄,一道进了门,不曾想却摸了个空,两位当家的都未曾在府里,问下人则是一问三不知,气的许舅老爷脸色铁青,不由想两人是否是故意躲着他。 “你家大朗君可在府上?”柳周泽皱眉问道。 丫鬟摇了摇头,轻声道:“大郎君和二郎君都未曾在府内,三郎君倒是在,奴婢已去知会了三郎君,想必三郎君一会便会过来。” 两淮的人都知姚家小辈中长房能做主的是长子姚大郎,能做事的是次子姚二郎,至于姚三郎,吃酒听戏倒是其中翘楚,在二房的姚四郎未进京之前,只要到月扬楼必能瞧见这两兄弟,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容不得两人挑三拣四,没有肥鱼有瘦虾也是好的。 姚三郎人未进门问候声先到,进门后他执了晚辈礼,柳周泽一手把住起手臂,笑道:“倒是有日子未曾见到贤侄了。” 姚三郎笑道:“柳伯父贵人事忙,小侄又不比大哥他们能为父亲分忧,自是无缘与伯父一见。”姚三郎上来就表明自己但不得什么事,直接将柳周泽和许舅老爷的嘴堵住。 许舅老爷笑了一声,道:“你小子也大了,也该为你父亲分忧才是,你瞧四郎,听说如今打理京城的生意也是井井有条,便是五郎也是顶出息的。” 姚三郎哈哈笑道:“我哪里能与四郎和五郎相比,大舅莫要拿我玩笑了。” 许舅老爷可没有时间和姚三郎绕什么弯子,呷了口茶后,便直接问道:“你父亲和二叔呢?今儿怎么一个也没在府里?”说着,用玩笑的语气道:“不是躲着我吧?” 姚三郎笑道:“舅父哪里的话,是润州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昨个父亲和二叔就启程去了润州。” 许舅老爷自是不好打听生意出了什么问题,便干笑一声,问道:“你父亲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姚三郎摇头道:“未曾听父亲说起过,不过想来处理好生意便会回来了。”这话与没说倒也没有任何的区别了。 许舅老爷脸色沉了沉,柳周泽见状,便笑问道:“大郎今儿也没在府里?莫不是也随着你父亲一道去了润州?” 姚三郎笑道:“大哥与二哥一道去了铺子里,伯父可是有事寻大哥?倒是不巧了,因父亲和二叔都不在,家里的生意都由大哥暂且打理,倒让伯父摸了个空。” 柳周泽见姚三郎对他们的来意只做未知,心便沉了沉,明白他这必是授了姚老大的意,否则说话也不会这般滴水不漏,他想了想,便唉声叹气的道:“不瞒三郎,今儿我和许老爷一道过来为了海盐的事,雍王可来了广陵两日,不说我们,两淮的盐商不论哪个都吃了闭门羹,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姚三郎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柳周泽见其神色不似作假,似真不知雍王进城一般,眉头顿时拧的更紧了。 “三郎莫不是不知五郎如今暂住巡盐御史府的事?”柳周泽试探的开口问道。 姚三郎眼中难掩诧异之色,问道:“伯父说的可是真的?” 柳周泽听姚三郎这般问,心彻底沉了下来,姚颜卿若连姚家都未曾回过,可见是不想讲一点情面了,姚家两个老狐狸在此时避开,怕也是知晓了姚颜卿的打算,想到这里,柳周泽便有些坐不住了。 姚三郎却追问道:“听伯父的意思,五郎如今住在巡盐御史府上?” 许舅老爷说道:“正是在巡盐御史府,三郎可要过去一探?”许舅老爷想着他若点头,他便可趁此机会同去,到底有着亲戚情分在,求五郎给句实诚话应也不难。 不想听了许舅老爷的话,姚三郎却是连连摆手,眸中闪过一抹异样之色,语带迟疑的道:“还是等父亲回来再说吧!”他干笑了两声,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柳周泽眸光一闪,随即问道:“三郎,咱们可不是外人,你且透个实话与我们,五郎可曾回过府来?” 姚三郎面有犹疑之色,右手的玉扳子被左手的大拇指摩挲的不停转动,好半响才叹道:“真不曾回来,就是五郎敢回来也得叫父亲和二叔拿 分卷阅读190 棒子轰出去。”后半句话他将声音压的极低,好似怕自己的话让门外的丫鬟听到一般。 柳周泽脸上挂了几分笑,不信的道;“这可是胡扯了,你父亲和二叔多疼五郎,这广陵谁人不知。” 姚三郎将桌上的茶灌了个干净,叹道:“谁说不是,若是别的事父亲和二叔也不会这样动怒,可偏偏这事……哎!我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许舅老爷忙道:“我们可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又不能说。” 姚三郎将盖碗挡住下半张脸,声音放的极低,道:“五郎虽人没有回来,可前两天叫人送了信回来,若说是要盐父亲也不会这般生气,偏偏信里将父亲指责了一顿,说他老人家为富不仁,舅父说说,父亲和二叔焉能不动怒。”说完,他又是一叹:“也不知五郎哪里来的这样大的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了什么气才将火撒到父亲和二叔身上。”他一般说一边摇着头。 许舅老爷心思一动,心道,说不得真是受了雍王的气,才叫姚颜卿迁怒到姚家的身上,若此事当真,可见雍王一直按兵不动是要有什么大动作才对。 对姚三郎的话,柳周泽是半信半疑,姚家这个时候起内讧实叫人有些不敢相信,可再看姚三郎的神色,又不似作假,一时间,柳周泽的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烦躁不安。 许舅老爷又追问了几句,姚三郎便摇着头,一问三不知了,柳周泽见状,则提出了告辞,左右在这里也是白耽误功夫,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倒不如回去再想想办法的好。 许舅老爷柳周泽离开,便也跟着起身,姚三郎将两人送出了门去,才转身回了大堂,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哼笑道:“当爷这些年的戏是白听的不成。” 姚二郎从后厅进来,伸手在姚三郎肩头一拍,说道:“晚上叫人去巡盐御史府传信给五郎,咱们这头也挡不了多久了,父亲和二叔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姚三郎点了点头,等姚二郎坐下后,说道:“二哥,你说五郎可是真要动盐课?如今两淮盐商可都是人心惶惶的。” 姚二郎轻摇着头:“改制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看是想叫盐商吐出盐来才是真。” 姚三郎倒信姚二郎的话,两人虽不是一母同出,可姚家三房加起来也不过五个子嗣,兄弟间的感情素来和睦,姚二郎虽是庶出,可姚三郎也从未轻看过他,甚至对这位兄长很是佩服。 “要我说五郎要盐咱们给了就是,左右咱家也不差这点东西。”姚三郎摇头晃脑的说道,这么躲着他都替父亲和二叔泪。 姚二郎桃花眼一眯,轻斥道:“胡说什么,这盐谁家都能打头出,唯有咱家不能打这个头。” 姚三郎缩了缩脖子,见手上的盖碗往桌上一掷,说道:“不就是一点盐,这些盐商哪家又差这点东西,痛痛快快的出了便是了,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瞧着也未必有他们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得割掉他们二两肉。” 姚二郎冷笑道:“哪里这么简单,白行敏在任时提高了三分利,又压着盐商们卖盐降了两分利,这贩盐利润在高也架不住他这么压价,他在任的那三年可就盐商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几口,别忘了盐商后面还供着各方官员,这银子从哪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如今白行敏离任,又赶上海盐短缺,任谁都得借着这东风可劲搂钱,你让他们将眼瞧着到手的银子扔出去,可比割了他们的肉还疼。” 姚三郎闻言忙问道:“依着你的意思,这些盐商是不肯放盐了?” 姚二郎口中溢出一声冷哼,讥讽道:“若他们有这个胆子,还用像如今这般上串下跳?” 姚三郎叫他越发糊涂了,既要放盐,痛快的出了就是,何苦折腾成这般。 姚二郎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在姚三郎头上拍了一下,说道:“这盐得出,可出多少,总不能雍王要多少就给多少,他们想见雍王一面,也不过想探探口风,知道雍王的底线在哪里。” 姚三郎听他一说终于回过味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人说无奸不商,这话果然是有其道理。 第138章 当天夜里,姚颜卿接到了姚三郎让小厮传来的信笺,阅后便笑了,雍王见状不免挑眉,姚颜卿将信递了过去,他看后也露出讥讽的笑来。 “这些盐商是坐不住了。”雍王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将信按在了桌面上。 姚颜卿微微一笑:“坐不住才好,由着他们上串下跳才能引出后面的人来。” 雍王轻轻挑眉,有些惊讶于姚颜卿由此一说,笑问道:“我以为五郎不会想将这件事牵扯到地方官员的身上。” 姚颜卿淡淡一笑,道:“没有官员为倚靠,给这些盐商几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样藐视翁显春,臣虽不想将事情闹大,可也得有人担了这责任,否则又如何与圣人交代。” “那就要看谁先为这些盐商出头了。”雍王与姚颜卿一个意思,这件事若说谁负全责,无疑翁显春是最好的人选,可偏偏他不能动翁显春,一来会伤了兄弟和气,二来翁显春是父皇钦点的巡盐御史,才赴任两个多月便担了全责,无疑是打了父皇的脸,谁打了他老人家的脸,他就剥下那人一层皮,雍王自觉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脸能打了他老人家的脸后仍能全身而退。 “且等着瞧着,不出三日必有结果。”姚颜卿桃花眼微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姚颜卿所料不错,未到三日,次日一早便6续有官员前来参见雍王,雍王拿着这些人的名帖冷笑道:“彭城离广陵可有距离着,这一大清早就递了帖子来,可见昨日一早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彭城知府徐乾可是敬顺王的内弟,说起来厚颜也可叫您一声表侄呢!”姚颜卿指尖点在帖子上,似笑非笑的说道。 “他也配。”雍王冷笑一声,便将帖子从姚颜卿的手下抽走丢在了一旁:“碰它都嫌脏了你的手。” 姚颜卿微微一笑,又将帖子拿了回来,喊了随行的侍卫来,吩咐道:“去传话到驿站,说雍王允彭城知府一见。” 雍王皱眉看着姚颜卿,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姚颜卿笑道:“打了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来,王爷觉得还有比此人更适合让我们交差的人选吗” 雍王心思一动,道:“你想打此人的主意?敬顺王叔素来惧内,只怕动了他的小舅子,他不会善罢甘休。”雍王倒不惧敬顺王,只怕他将主意打到姚颜卿的身上,寻了机会参他一本,虽不痛不痒,可也能恶心死人。 姚颜卿轻蔑一笑:“不能善罢甘休又敢如何,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且瞧他还能蹦上几日。” 雍王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如今父皇可就这么一个兄弟 分卷阅读191 了,为了面上好看也总能容他几分,若不然脸面上也不好看,你当敬顺王妃因何这般跋扈,还不是瞧准了父皇不会动敬顺王叔。” 姚颜卿不以为然,轻声道:“圣人自不会一个妇人一般见识,可敬顺王嘛!圣人若真想容他几分,也不会将他早年安插的人全部寻错罢官,只留下敬顺王妃娘家几个兄弟在朝为官了。” 雍王闻言沉思了片刻,后道:“你是说父皇想借由敬顺王妃娘家兄弟来打他的脸?” “不是兄不慈,而是弟不恭。”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敬顺王妃越跋扈只怕越如了圣人的意,等日后秋后算账,这笔帐自是记在敬顺王的身上。 雍王想明白这里面的猫腻,不得不佩服姚颜卿对圣心的揣摩,也难怪父皇这般宠信于他,他完全是瘙到了父皇的痒处,事事叫他舒心,这一点便是朝中老臣都未必能及得上他。 徐乾那厢得了信,自是立即动身赶来巡盐御史府,倒叫驿站里赶来拜见雍王的官员很是眼红,后一想着此人的身份,只能长声一叹,谁叫自己没有个做王妃的长姐呢! 雍王待侍卫回说彭城知府已到,便要到前厅却,姚颜卿却将人拦下,道:“还是先由臣出面为好,须知杀鸡焉用宰牛刀。” 雍王摸着下巴,可没觉得姚颜卿将他比作宰牛刀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徐乾并未见过雍王,可也耳闻过雍王的大名,他见来者虽一身锦服,年纪却不大,相貌生的极是俊美,比他养的小戏子还要好上几分,心中不免生疑,知这位绝非雍王,却也摸不准他的身份。 “不知阁下是?”徐乾拱手客气的问道,很是谨慎,生怕来人是雍王身边的近侍,若言辞不当有所得罪可就得不偿失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拱手道:“姚颜卿,徐大人上座。” 徐乾拱面露惊异之色,他自知姚颜卿随同雍王一道南下,实未曾料到他生的这般模样,往日也曾听人说过他难得一副好相貌,可也不过以为是旁人瞧在姚家的面上吹捧几句罢了,如今一见,方知此言不虚。 “原来竟是姚大人,我实在眼拙了。”徐乾含笑说道,又朝着姚颜卿拱了拱手。 姚颜卿勾唇一笑,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即自己坐在了上位,他与徐乾虽同为正四品官员,可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地方官,他自可托大。 徐乾眼中难掩惊艳之色,他平生最喜欢相貌出色的小郎君,后院也养了一些小戏子,近来新收进院子的祥云班的台柱子便是一等一的好相貌,甚至可以说比之姚颜卿在容貌上还更胜三分,然气度却相差甚远,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徐大人?”姚颜卿倒不知他的心思,见他怔怔的盯着自己瞧,不由挑眉询问。 徐乾想起姚颜卿的身份,忙见目光收了回来,笑问道:“刚侍卫来驿站传话,说是雍王殿下先召,敢问姚大人,不知雍王殿下现在何处?我也好去问个安。” 姚颜卿端着盖碗呷了一口香茶,不回徐乾这话,只道:“王爷召徐大人来是有些话要问,就不知徐大人可否会明言。” 徐乾疑惑的瞧着姚颜卿,弄不明白雍王相召因何又叫姚颜卿来问话,不过他也知姚颜卿是圣人身边的宠臣,不可得罪,忙笑道:“姚大人既受雍王殿下嘱托来问话,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颜卿撂下手上的盖碗,语气带有几分漫不经心,说道:“我听人海盐提价一事是陶致庸起的头,彭城可是徐大人你的管辖范围内,这事你就不曾管一管?” 徐乾来钱已有心理准备,知雍王必有此问,此时听姚颜卿如此说,便不慌不忙的道:“这盐价的问题是隶属盐属管制,我虽为彭城知府,可也不好越权行事。” 姚颜卿微微颔首,好似认同他的回话,口中又问道:“依着徐大人的意思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了?” 徐乾听他口吻像是来者不善,斟酌了一下,方道:“却也不是这般意思,只是盐属的事我们这样的地方官实难以插手,就想白大人在任时,我们可从未在过问过海盐的事宜,也实未料到白大人离任后会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依着徐大人的意思,这责任再谁身上?”姚颜卿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姚颜卿相貌实在具有欺骗性,此时桃花眼含笑,绯色的唇角勾着,让徐乾提不起防备的心思,言语间便少了几分谨慎,他道:“若说一定有人要担这个责任,怕是翁大人莫属了,毕竟这盐价是在他赴任后才上调的。” 姚颜卿挑了下眉,笑意微冷:“听徐大人的意思是责任便与盐商无关了?” 徐乾此番来意便与这些盐商有关,他自不会将责任往盐商的身上推,便叹道:“姚大人祖上也是商贾出身,应知商人的难处,若非今年海盐短缺,让盐商们入不敷出,他们也不会将海盐的价格上调,此举也是迫不得已才为之,毕竟他们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姚颜卿冷笑一声:“徐大人既知我的出身,还在我面前说入不敷出一词?这些盐商哪一个不是年年赚的满盆彩,今年便是海盐短缺一些,也不过是比照往年少赚一些银子罢了,据我所知,这两年盐属的盐可都是卖给了两淮盐商,属里可一点也未有囤积,按照每年吃盐的定量,这些盐也够两淮百姓吃上两年的了。”说罢,姚颜卿下颚微微一扬,眸子冷厉,语气带有威压,道:“在海盐充足的前提下,这些盐商还敢随意提价,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告诉朝廷养虺成蛇的道理不成?” 徐乾闻言面容当即一白,忙道:“盐商们绝无此意,他们吃着朝廷的饭,对圣人对朝廷只有崇敬之心,怎敢生出不敬之意。” 姚颜卿冷声道:“他们不敢,便是有人挑唆着他们如此行事了。” “万万没有此事,谁敢挑唆着盐商如此行事,这不是祸害百姓嘛!”徐乾急急的说道,额上渗出了冷汗。 姚颜卿笑了一声,语调微缓,可说出的话却像啐了毒的利刃:“这话却是错了,他们不是祸害百姓,是在祸害朝廷,前朝曾因百姓吃不起盐闹出过起义,这前车之鉴徐莫不是不知?我看这些盐商是忘本负义,朝廷给了他们一碗饭吃,他们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们想做什么,莫不是想学前朝的蒋魏海?有朝一日也可封侯加爵。”姚颜卿手狠狠的拍了桌面上,脸上露出震怒之色。 姚颜卿口中的蒋魏海是前朝元帝未发迹时认识的商人,当初由他出资支助前朝元帝推翻了魏国的统治,而他也因此得以封侯加爵,姚颜卿的话无疑是指这些盐商心怀不轨,以海盐价格上调来制造事端,让百姓行暴动之事,他们则借此得益。 徐乾闻得此言哪里还坐的住,当即起了身,一脸惊慌的道:“姚大人慎言为好, 分卷阅读192 就是借这些盐商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行事,更不敢生出这样谋逆之心。” “他们不敢,就是当地的官员有此心了,若不然怎会放纵这些盐商如此行事。”姚颜卿冷笑说道。 “不,不,不……”徐乾连连摇头,拿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道:“两淮官员绝不敢生出此念。” “不敢生出此念?”姚颜卿削薄的唇勾出冷冽的弧度:“依我来看不敢怕只是嘴上说说,仗着天高皇帝远,两淮的官员已在生事了,本官若不奏明圣人,岂不是愧对御史一职。” 徐乾哪里想到姚颜卿说变脸就变脸,甚至一连串的指责就这般落了下来,他不两淮官员辩解,也得为自己一证清白,他抬手用袖子擦着脸上滴落的冷汗,说道:“姚大人明鉴,其实此番我前来也是为了海盐一事,还请姚大人容我把话说完。” 姚颜卿脸上怒意微敛,眸光依旧冷碎如冰,沉声道:“徐大人若想为这些盐商说什么好话尽可以免了。” 徐乾摆了摆手,甩出几滴汗来,他身上的衣裳甚至叫汗水打了半湿,粘在身上让人极不舒服,可此时他已无暇顾及这些,只恨不得能掏出心来以证自己绝无谋逆之心。 “其实我此次前来,也是受了这些盐商的奉求,他们已有悔意,愿意将囤积的海盐放出,以此来均衡两淮盐价。”说完,徐乾小心翼翼的看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唇角含着一抹冷笑:“怕是雍王殿下前脚一走,这盐价就会加倍上调,更叫两淮的百姓连盐的味都闻不起了。” 徐乾听姚颜卿如此说,他却真不敢对他作出任何的保证,这两淮并不是他一人说的算的,盐商身后更是盘根错节,他可弃了到手的银子,可旁人却未必怕银子烫手。 “姚大人……”徐乾将手上的汗抹在衣服上,近乎哀求的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却是不紧不慢的端起盖碗呷着香茶,待喝了小半碗后,挑起了眸子,见徐乾两腿打颤,才施恩一般的开口道:“告诉那些盐商,雍王殿下不管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何人,他们若是知情识趣,这件事才可轻轻放下,若是不识抬举,朝廷能赏他们一碗吃,也可将这碗打破,让他们连要饭都没有能盛饭的器皿。” 第139章 知情识趣一词通俗易懂,可要如何做到知情识趣就让人犯了难,真叫他们将囤积的盐全部放出,任谁也不会心甘情愿,他们在白行敏在任时可是被他刮下了一层皮,如今好不容易有此机会可大赚一笔,怎能轻易让到手的银子这般飞了。 “你们琢磨琢磨本官的话,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别真到了因银子丢了脑袋那一天再求到本官头上。”徐乾冷声与彭城盐商们说道,一甩袖便要离开。 陶致庸急急的将人拦住,陪着笑道:“徐大人勿恼,这银子在重要也比不上性命不是,只是我等的难处别人不知,徐大人应知才对,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走,不能让我们白白忙活了这一整年。” 徐乾冷笑一声,推开了陶致庸的手,道:“别和本官来这套,到底是保命还是保银子你们自己掂量着办,本官再不趟这浑水了。” “徐大人,徐大人……”陶致庸在后面追了两步,见徐乾却是头也未曾回,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等将人送出门后,转身回到了正堂,见众人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冷笑道:“瞧着我有什么用,没听徐大人说要银子还是要头自己掂量着办吗?” “陶兄,咱们要能自己掂量着办又何必来广陵呢!”有人说出声说道,眉头紧锁。 “王老弟的是,陶兄你得拿出一个章程来,盐咱们出,可总不能雍王要多少咱们给多少,这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咱们也得吃口剩饭不是。”一年约四旬的男子唉声叹息的说道。 他话一出口便惹得众人纷纷附和,陶致庸却是未曾言语,沉吟了许久后看向了坐在他身旁的年轻男子,问道:“贤侄曾与姚大人打过交道,你觉得他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 坐在陶致庸身旁的男子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算不得俊美,却生的一副书生之相,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若姚颜卿在此必能认出这人是曾赠与他洛神赋图的徐家二郎君。 “伯父这一问可是难倒小侄了,我虽与姚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可未曾深交,如何能知他的用意,不过有一点,姚大人这人言出必行,若此番话是他借由雍王名义说出,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了。”徐二郎轻摇着头,语气微缓。 “那贤侄以为这话是出自他的本意,还是出自雍王之口?”陶致庸继续问道。 徐二郎沉吟片刻,道:“我倒觉得不大像姚大人本意。” “这话怎么说?”没等陶致庸开口,便有人急急的问道。 徐二郎笑了一声,拨弄顺着腰间垂下的玉佩,说道:“我曾听岳父听起过姚大人,对姚大人岳父虽赞其多才,可评价岳父却用了八面玲珑四字,甚至一度担心姚大人会走上歪路,所以我以为姚大人这样圆滑的性子不会为了海盐一事轻易得罪了地方官员。”徐二郎基于那一面之缘,又从岳父口中得知姚颜卿志在权臣之路,认为行事必有所顾忌。 陶致庸细细琢磨着徐二郎的话,倒觉得可信几分,想了想,便笑道:“贤侄与姚大人曾为同窗,如今又娶了姚大人老师的女儿为妻,这关系便更近了一层,不知贤侄可愿带我等给姚大人带了个话过去?只求姚大人划出一个数来,只要不扒下我等一层皮,我们绝无二话。” 徐二郎面色微有一变,不知是因为陶致庸的所求,还是因为他话中所提及的他与姚颜卿的关系,陶致庸见他未曾应声,又道:“贤侄,这海盐在座的各位可都囤积了不少,便连贤侄你也是想将这批海盐运往夏都挣上一笔不是吗?若你愿意出面,我可将囤积的海盐以原价卖与贤侄五分之一,我先在座的各位也愿意将海盐拿不一部分,以原价卖与贤侄倒卖到夏都去。” 陶致庸给出的价码实在叫徐二郎无法抗拒,他两年内能从家道中落的落魄子一跃为在今日有一席之地,正是因为他拿到了通往夏都的引路手书,他虽在这一点占有了别人没有的优势,可却也有一致命点,他手中的银子并不充足,以至于囤积的海盐数量并不能与陶致庸等人相提并论。 陶致庸似乎知晓徐二郎的难处,他又抛出一诱饵:“只要贤侄能将这件事办妥,这银子可等贤侄从夏都回来后在结算。” 徐二郎心中微微一动,口中却笑道:“伯父实在是高看我了,我若有这等本事也不会与在座各位叔伯在此犯愁了,我以为由我出面,不如请了姚家人出面,他们可比我要来的名正言顺。” 陶致庸轻轻一叹: 分卷阅读193 “若能求得姚家人出面还有什么可说的,贤侄怕是不知,姚家两个当家人如今都没在广陵。” “说是去了润州,我看分明是有意躲着我们才是,他们姚家家大业大,朝中又有倚靠,哪里会将这点盐放在眼里。”有人冷笑借口道。 陶致庸叹道:“姚家也是难做,不能怪他们,将心比心,若是咱们家子侄摊上这样的事,咱们不也得将盐拿出来嘛!” “呸,先拿咱们的盐给他姚家的人抬轿,姚家想的美。”王老爷骂了一声,越想越气,冷笑道:“他姚家朝中有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独木还难成林呢!他不想让咱们好过,姚家别想好过,我就不信少了咱们他姚家的生意就能不受影响。” 王老爷口中的“他”所指何人在座的人心中皆有数,姚颜卿毕竟是姚家人,他真行事无所顾忌,他们拿他姚颜卿没有法子,总能在姚家的生意上动动手脚,你姚颜卿就是在圣人面前再得重用,也管不到彭城头上不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姚颜卿也未必是条龙。 陶致庸见众人纷纷附和着王老爷的话,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口中却道:“众位都息息怒,姚大人也未必不给咱们留条活路,到底是民不与官斗,何必为这点事将人得罪了死呢!” 徐二郎心中暗骂一句,陶致庸果然是只老狐狸,轻易就挑起了这些盐商的怒火,他当然明白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无非是见他软的不吃,便来硬的,他在夏都的生意自离不开这些人的供货,而这里面另一层意思他也明白,无非是想借由他的口将这一席话说给姚颜卿听,让他行事有所顾忌。 “伯父说的是,各位叔伯何必动此大怒,咱们行商讲究和气生财,万没有必要将人得罪狠了,这样吧!小侄就厚颜前去拜会姚大人,看看姚大人到底是如何想的,若可以,自然是求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各位以为呢?”徐二郎含笑开口道。 陶致庸当即笑道:“如此就劳烦贤侄走一遭了,咱们也给雍王殿下和姚大人备下了厚礼,还劳烦贤侄一道带去,将咱们的心意代为一表。” “这是自然。”徐二郎笑应一声。 陶致庸当即向王老爷使了一个眼色,王老爷笑呵呵的道:“贤侄如此通情达理,咱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都记在心里了,贤侄只管放心,你要的东西只要事情办妥,咱们马上供货给你。” “有王叔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不过我此番也是勉力而为罢了,虽说我岳父是姚大人的老师,可也不过是教了他三年罢了,这情面他未必会给。”徐二郎先将话透了出去,事情若半不妥可不是他没有尽心。 王老爷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姚大人怎不会给这个情面,上一次姚大人来广陵,可是第一时间就去拜访了沈先生,到将两淮的商人都丢在了一旁。” 这件事知道的人可真不少,甚至在座的人就有因姚颜卿的冷遇而气愤的离开的,当然后果让人毁的肠子都青了,尤其是夏都互市一开,眼瞧着别人挣了满盆彩,他们只能望洋而叹。 徐二郎在次日一早递了拜帖到巡盐御史府,他自不敢有所奢望姚颜卿还能记得他这个人,不过他倒也颇有心思,叫人一道带去了四样糕点,上面描绘的美人图正是洛水神女。 徐二郎此举果然叫姚颜卿想起了他这个人,对他这点小心思不由一笑,翁显春见状,便道:“姚大人可知这徐二郎是谁?” 姚颜卿只记得他一个家道中落的年轻男子,便道:“我与这人曾有一面之缘,听他说曾在集贤,后来家道中落才继承了家业。” 翁显春见姚颜卿并不知这人的另一层身份,忙道:“姚大人有所不知,这人说起来你还得唤上一声师兄了。” 姚颜卿面露惊异之色,说道:“莫不是老师又收了弟子?便如此也该他唤我一声师兄才对。” 翁显春轻轻摇头,为姚颜卿解惑道:“去年二月沈先生将长女下嫁,所嫁之人正是这位徐二郎,姚大人说你可否是该唤他一声师兄。” 姚颜卿目露惊疑之色,难以相信沈先生会将长女下嫁商家子,虽说沈大娘子丧夫多年,可也是官家娘子出身,沈先生焉会同意这门亲事。 “翁大人所言可为真?”姚颜卿忍不住确认道。 翁显春说道:“焉能拿这种事情来说笑,当出沈先生将长女下嫁可叫两淮官场惊掉了眼珠子。”翁显春没说的是,正因为徐二郎成了沈先生的女婿,在两淮人人都高看了他一样,更是行了方便之路,虽说沈先生并不在朝为官,可他的弟子为官者却不在少数,如大理寺少卿石景仁便是他的得意弟子,当然如今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如今圣人的宠臣姚颜卿了。 对于徐二郎的来意,姚颜卿心中只是有数,见有不见不过是随他的心情而定罢了,可如今得知徐二郎竟成了老师的女婿,他当真还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了。 “当年臣曾祝他重振家声,谁知竟一语成真了。”姚颜卿摇着头与雍王说道。 雍王笑道:“那他倒是借你的吉言了。” 姚颜卿轻叹一声:“非也,他是蒙了老师的恩才对。”虽说翁显春未曾深说,可姚颜卿已能想到沈先生女婿这个身份会给徐二郎带来何种便利,想到此处,姚颜卿不由为老师惋惜,虽非他所意,可到底还是为他的清名蒙上了暗影。 “老师他性情过于耿直,不善言辞,是以才会在壮年致仕,他平生最恨奸猾之徒,当年在书院老师曾认为我过于锋芒毕露,批我善谋权,攻心计,唯恐我会走错一步,在我进京赶考前,他更是修书与徐太傅,他让对我多加教导,不可让我走上歪路。”姚颜卿谈及自己老师语气难掩感,虽两人理念并不相同,甚至比起师兄张光正和陈良来,他并不是沈先生的得意之徒,可沈先生对他的用心却是最深的。 雍王闻言笑道:“如今沈先生怕是可以放心了,朝中谁人不羡慕他有你这样一个好弟子呢!”其实比起沈先生老师这个身份,徐太傅这位师座无疑更为打眼,在朝中对姚颜卿的提携也可谓不遗余力,是以提及姚颜卿,常人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徐太傅而非沈先生。 姚颜卿轻轻摇头,笑道:“王爷说错了,老师可未曾放心,上次我到广陵老师还曾训斥于我。” 姚颜卿虽未提及是因何事,雍王却也能想到,无外乎是因为为夏都敛财一事,他虽未与沈先生打过交道,可也曾听过其大名,说是性情耿直倒是好听的,实际上简直是不知变通,也难怪会不得皇祖父和父皇的喜欢,帝王会喜欢敢于谏言的臣子,可却不会喜欢一个时刻将谏言为己任的臣子,哪怕是御史风闻奏事,也得分辨出这股风吹自何处。 “那五郎可要见见这人?”雍王 分卷阅读194 温声问道。 姚颜卿勾了下嘴角,笑中带了几分冷意:“自是要见,老师的贤婿焉有不见之理。”他自是要会一会这个徐二郎,若他真敢打着老师的旗号兴风作浪,他自不能坐视不理,老师一世清名绝不能因他而毁。 第14o章 小厮奉了姚颜卿的令请了徐二郎去了偏厅,又奉上了香茶,徐二郎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等到了姚颜卿。 “学生见过林大人。”徐二郎拱手与姚颜卿见礼,他身上是有秀才功名的,自称一声学生倒也适宜。 姚颜卿微微一笑,伸手将人托起,道:“徐二郎君何必如此多礼,你乃老师的爱婿,与我自该平辈论交才对。”说罢,抬手一指自己下首的位置,笑道:“咱们坐下说话。” 徐二郎轻声到了谢,听姚颜卿提及自己的岳父,忙道:“岳父一直惦记着大人,前些日子我携娘子回去探望他老人家,岳父还说起了姚大人南海剿匪一事,对大人称赞不已。”徐二郎这话倒为真,沈先生虽怕姚颜卿走上歪路,可见他在朝中行事极有章法,又得晋文帝信重,亦为姚颜卿感到高兴。 姚颜卿闻言便笑了起来,温声问道:“老师身子骨可还好?我到广陵本该第一时间去探望老师,只是此次随同雍王殿下而来,又忙与盐价一事,一时不得□□前去看望老师。” 徐二郎笑回道:“岳父若知大人如此惦记他老人家,心中必感怡悦。” “说起来当日我还曾祝你早日重振家声,不想一别再见,徐二郎君已为彭城盐商中的翘楚了。”姚颜卿淡淡一笑道。 徐二郎却从这话听说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他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回道:“这都是托了大人的您的福,若非当日您与我一张引路手书,也绝无学生今日。” 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望着徐二郎,道:“你有今日全因你当日明白何为审时度势,就不知道徐二郎君今日可还能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绝不敢望大人提携之恩。”徐二郎拱手说道。 姚颜卿听他如此说心中却颇有些失望,当日的徐二郎虽落魄却还有几分书生志气,今日的再见,他已不像是个读书人,反倒更像一位极善钻营的商贾。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徐二郎君今日来此怕不单单是为了谢我当日的提携之恩吧!”姚颜卿态度有些冷淡下来,甚至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徐二郎被点出心思脸上的笑意不免一僵,颇有些尴尬的笑了一声,回道:“大人神机妙算,学生此番登门一为感谢大人当日的提携之恩,二为海盐一事。” 姚颜卿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盖碗呷了一口香茶,口中溢出一声冷哼:“海盐价格上调打头的可是彭城的盐商,你们倒是好本事,这个头一打逼的翁大人都束手无策,只能递了折子到御前。” 徐二郎见姚颜卿语气中未带多少火气,心中微微一动,回道:“不瞒大人说,这是无奈之举,去年下半年开始海盐便短缺,一直到今年翁大人赴任,分到咱们手上的海盐比照往年少了一半还有余,可引税却丝毫未少,是以提高盐价也是迫不得已才为之。” “白大人在任时可是将盐属的存盐都放给了你们,那些盐足够两淮百姓吃上两年,你们现在和我说海盐短缺?”姚颜卿凉凉的看了徐二郎一眼,唇角勾出了一丝冷笑。 徐二郎未曾料到姚颜卿对此事知之甚详,不免一怔,正待寻一个事宜的借口,就听姚颜卿冷声道:“本官和徐知府已说的分明,你们再拿话搪塞本官,是打量着本官与翁大人一般好欺不成?” “学生不敢。”徐二郎急忙说道,翁显春与姚颜卿自不能相提并论,翁显春虽年长可怎比姚颜卿简在帝心,天子近臣就是让他们和天借了胆子也不敢轻视于他。 “好不一个不敢,分明是口是心非,雍王与本官抵达广陵已有多日,来意你们不会不知,可两淮的盐价可有分毫变化?这不是欺本官年少又是什么。”姚颜卿冷笑说道,眸光一闪,手掌狠狠的拍在了桌几上,震得桌几上的盖碗轻轻晃动,杯身和杯托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徐二郎被姚颜卿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心头一颤,慌忙的从座位上起了身,躬身道:“大人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对大人生出轻视之心,还请大人明鉴。” 姚颜卿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下巴轻轻点了点,叫徐二郎起了身,似随意般的开口道:“当真不成?” 徐二郎虽起了身,却不敢落座,身体甚至微微供着,他虽是站姿,比姚颜卿要高出一些,可姚颜卿的气势神态却高高在上,以一种睥睨之姿俯视着徐二郎。 “当真不成。”徐二郎轻声说道,身子下弯的角度更低了一些。 姚颜卿抬了抬手,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模样:“徐二郎君坐下说话,不必如此拘束。” 徐二郎轻应一声,颤颤惊惊的坐了下来,此时几位后悔自己为了那点利益便做了出头鸟。 “适才徐二郎君不是说此番是为了海盐一事二来,如此便说说吧!”姚颜卿下颚微抬,淡淡的开了口。 徐二郎将腹中之话一再斟酌,方才敢开口说话:“学生此行也是代表了彭城盐商前来给大人问安,出了这样的事情,盐商们心中都颇为惶恐,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想请大人给一个机会,让我们弥补一二。” 姚颜卿薄唇轻勾,手指曲在桌几上,淡笑道:“人谁无过,只要明白知错即改的道理本官也不会做那恶人。” “大人如此体量民心实乃我等的福气。”徐二郎小心翼翼的奉承道,见姚颜卿神色尚可,又道:“彭城的盐商会长是陶致庸,在彭城商人中他也是其中翘楚,学生来前他托了学生给大人带了一些礼物,还请大人笑纳。”徐二郎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匣,然后放到了桌几上。 姚颜卿眼皮一撩,伸手出来拨弄了那锦匣一下,将盖掀了起来,锦匣放着一支浑体通透,翠绿欲滴的镯子,姚颜卿唇角牵了牵,将镯子拿到手上把玩着,屈指轻轻一敲,音色清脆悦耳,这个一支镯子没有万两白银可是拿不下来的。 “陶会长说这是送您的新婚贺礼,还请大人不要嫌弃才好。”徐二郎轻声说道,见姚颜卿将那玉镯拿在手上把玩,心头暂且一松,只要心中有私欲便能给他们留下一条财路可走。 “这镯子品相倒是上佳,拿到市面上万两白银倒能轻松出手,徐二郎君帮我算算看,这样一支镯子可能还回来多少海盐。”姚颜卿将玉镯放回了锦匣中,挑眉看向徐二郎。 徐二郎心头一惊,一时间竟不敢回姚颜卿的话,右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心中越发惶恐。 姚颜 分卷阅读195 卿笑了一声:“徐二郎君算不出来是吗?那本官给你算算,一盐引原本可换四百斤的海盐,白银四十两,白大人曾以五十二两的价格将盐放出去,这支玉镯按照世面上的价格也可换八担海盐了。”他将匣子一扣,反手退了回去,声音一冷:“告诉陶致庸,这礼本官收了,本官用这个换他八担海盐,问他给是不给。” 徐二郎不敢得罪姚颜卿,却也不愿得罪陶致庸,若是将陶致庸得罪狠了,他恐难以在彭城立足了。 “大人。”徐二郎面上带有几分慌色,如何也不敢将那锦匣拿回来。 姚颜卿冷冷一笑:“怎么?他陶致庸能托徐二郎君办回事,本官就请不动你的大驾了?” “学生不敢。”徐二郎声音中都带了颤音,他缓缓的伸出手,手刚摸到那锦匣,就听姚颜卿道:“听说这一次徐二郎君代不少人都给本官带了新婚贺礼,本官知他们的情,这心意便受了,不过还得劳烦徐二郎君办一件事,将这些东西折算成银价给本官换几担海盐回来。” 徐二郎知自己若是将话带到,必是会把人得罪狠了,当即将手一缩,人便跪了下来:“还请大人高抬贵手,给学生一条生路可走。” 姚颜卿却是笑了起来:“徐二郎君这是何故?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况且你既非戴罪之身,本官可担不起你这一跪。” “大人,容学生说句放肆的话,您若真将学生带来的东西退回,无疑是将这些盐商逼上绝路,他们若拼死一搏,大人远在京城倒是无碍,可姚家的生意只怕是要受挫。”徐二郎咬了咬牙,眼下这个时候他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走上一条死路,反倒不如放手一搏。 姚颜卿闻言脸色当即一沉:“这是威胁本官不成。” “大人,您又何必要犯众怒,盐商们愿拿出部分海盐来一解眼下僵局,还请大人也高抬贵手,留下几分情面。”徐二郎颤声说道。 姚颜卿怒极反笑,一字一句道:“且回去告诉这些盐商,我给他们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若见不到盐价下调,本官就要他们这辈子也不必再吃一粒盐了,尽可以让他们把本官的话当成耳边风,本官若不言出必行,这身官袍也就不必在穿了。”说罢,姚颜卿不顾徐二郎的哀求,甩袖而去。 第141章 姚颜卿甚少如此怒形于色,人都有逆鳞,他的逆鳞便是姚家,这些盐商敢将脑筋动到姚家身上,他若不将他们扒下一层皮,他姚字便倒过来写。 雍王见姚颜卿面有薄怒之色,便知定然是那徐二郎惹恼了他,他将一盏茶递了过去,脸上挂着几分笑意,温声出言道:“与那些人有什么可计较的,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仗着手上有的是银子便猖狂起来,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姚颜卿面若冰霜,冷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王爷也别小看了这些盐商,说不得他们发了狠,咱们就得英年早逝了。” 雍王嗤笑一声:“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行事”二字尚未出口,他心头一动,瞧向了姚颜卿,笑了起来:“一会我便让侍卫去召两江总督李元镜来。” 姚颜卿见雍王闻音便知雅意,不由露出一抹笑来:“王爷不必如此心急,不好前脚徐二郎一走,后脚您就遭人行刺,总得给他们一个仔细思量的时间,咱们也得好好部署一下。” “都依你的意思办。”雍王笑道,其实依他之意何必如此麻烦呢!那些盐商既不识趣,他有的事办法叫他们低头。 姚颜卿唇角勾着冷笑,他若不叫他们知晓自己得厉害,等海盐的事一了结这两淮岂还有姚家立足的地方了。 次日一早,姚颜卿去了集贤书院走了一遭,这也是他昨夜想了一整夜的结果,他实不愿叫自己的老师一身清名将来毁在徐二郎的身上。 沈夫人瞧见姚颜卿既惊且喜,沈先生教导过的学生中姚颜卿无疑最得她的喜欢。 “师母。”姚颜卿拱手见礼,唇角含笑,将带了补品递到了下人的手上。 沈夫人拉着他坐了下来,叫丫鬟上了茶,笑道:“说了多少次了,人来便好,你老师若知你又带了东西来必要训斥你一番。” “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老师若说,还劳烦师母为我说情才是。”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沈夫人轻笑一声:“之前书院里都在议论说是你回了广陵,我还与你老师说这次你怕是不得空上山了。” 姚颜卿笑道:“此次随雍王殿下同来一时无法□□前来拜会老师,这才耽误到今日上山。” “你有这心便可,实不必走这一遭,你那老师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哪里会领你这情。”沈夫人嗔笑说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老师是嘴硬心软。”说完,问沈夫人道:“师母,老师今日可是在书院?” 沈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他身子不舒坦正在屋里歇着,你来的时候倒是赶巧,一会你帮我好好开解你老师一二。” 姚颜卿面带疑色:“老师可是病了?可有请大夫来瞧过?” 沈夫人忍不住苦笑一声:“他这是心病。” 姚颜卿眨了眨眼睛,想起了沈大娘子的婚事,他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道:“不瞒师母说,此次登门我也是有一桩事要和老师说,眼下,我反倒不知该不该说了。” 沈夫人忙道:“什么事?” “事关徐二郎君。”姚颜卿看着沈夫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沈夫人苦涩的笑僵在了脸上,半响后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慈母心肠作祟,不忍瞧着茜娘蹉跎青春年华,这才酿下了苦果。” “实不瞒师母,得知茜姐和徐二郎君做亲,我也是委实惊讶。”书院中不乏有才之士,若沈先生有将女儿再嫁之心,求娶之人能从山下排到山上,姚颜卿实想不出徐二郎是如何入了沈先生的眼的。 “谁能想到人心易变,当初那么好的孩子如今竟钻进了钱眼里。”沈夫人想到女儿竟嫁了这么一个小人,便红了眼睛。 姚颜卿不好在问下去,只能温声劝着沈夫人,说话间,沈先生由着书童扶着进了大堂,姚颜卿赶忙起身,长揖一礼:“学生见过老师。”他抬头一瞧,不免一惊,沈先生素来讲究养生之道,身子骨保养得当,可今日一瞧,与姚颜卿记忆中已大变的模样,活生生的老了近十岁。 姚颜卿忙从书童手上扶过沈先生,小心翼翼的将他送到上座,沈先生坐下后指了下首的位置:“坐下说话吧!”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海盐的事已办妥当了?”沈先生出言问道。 姚颜卿轻声回道:“已有了章程,正好今日雍王殿下给学生放了假,学生便来瞧瞧老师。”他见沈先生这般模样,反倒是不敢提徐二郎的事了。 “我有什 分卷阅读196 么好瞧的,圣人命你随雍王同来,是叫你为百姓做事的,可不是让你省亲的。”沈先生低声斥道,以拳抵唇咳了起来。 姚颜卿赶忙起身为其斟了一盏茶,无不担心的道:“老师不若随学生去京城让太医瞧瞧,也可开个养生的方子仔细调养下身体。” 沈先生眉头一皱,摆手道:“哪有那么金贵,我不过是受了凉,修养几日便好了。” “你们师徒好好说会话吧!我去给你们做几道小菜。”沈夫人起身说道,对姚颜卿递了一个眼色。 姚颜卿轻轻点了下头,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沈先生,反倒是沈先生率先开了口,道:“徐哲可有去寻过你?” 姚颜卿见沈先生提及自己的女婿竟是直呼姓名,无一分亲近之感,甚至难掩厌恶之色,便知他对徐二郎绝无好感。 “昨日徐二郎君曾登过门。”姚颜卿轻声说道。 沈先生听罢却露出冷笑:“他是打了我的旗号登门的吧!日后他若在来,你只管叫人打出去就是了,无需看在我的面子上接待于他。” “倒也不曾,其实我与徐二郎君曾有一面之缘,当初我还曾给了他一张夏都的引路手书。”姚颜卿轻声说道。 “他倒是好本事,竟连你都受了他蒙蔽。”沈先生冷笑连连。 姚颜卿温声道:“其实也算不得蒙蔽,当初所见徐二郎君一身书生之气,说一声温润如玉也不为过。” “若不然怎么说是人心难测,我竟不知是我当初看走了眼,还是这人心易变。”沈先生咳了两声,露出了苦笑,他虽未曾教过徐哲,可他也在集贤书院待了八年之久,也可说是他的学生,他尚记得徐哲虽不够聪慧,却极肯用功,当初知他离开书院打理家业时他也曾为其可惜,是以才会在他重进书院的时候对他更为上心,怎知他竟是有眼无珠,看一匹贪婪的狼看成了人。 “老师勿要为这种生气,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既不想走了正路谁又能管得了,这人的心若是变了,便是自己的父母也未必能拉的回来。”姚颜卿轻声劝着沈先生,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透了话出去:“雍王殿下近日要有大动作了,老师若得了什么消息也不必惊慌,只做未知便是了。” 沈先生道:“他的事我是管不了,若他真有个什么闪失,我只将茜娘母子接回来便是了。”沈先生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人走上了歪路终是要自食恶果。 “老师如此想,学生就放心了。”姚颜卿还真有些担心他这位老师一时糊涂为徐二郎出了头,他在两淮声望极盛,若他出了面,他们下狠手之时还真的斟酌一二,毕竟雍王总要估计几分在士林中的名声。 姚颜卿在沈先生这里用过晚膳后方才下了山,一回巡盐御史府便有侍卫匆匆的迎了上来,面色极是凝重:“姚大人,王爷遇刺了。” 姚颜卿面色当即一变,急匆匆的去了内院,雍王此时正躺在穿上,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手臂缠着纱布,隐隐透出血渍,姚颜卿眉头一皱,问一旁的大夫道:“王爷伤势如何?” 大夫先是见了礼,才回道:“回大人的话,王爷伤势不重,不过近些时日还是卧床修养为好,以免触碰到伤口,让伤势加重。” 姚颜卿点了点头,冷喝道:“这些贼人好大的胆子,竟连王爷都敢行刺,我看是不要命了。” 一旁的侍卫道:“王爷素来无人无仇无怨,才到广陵不过几日,小的以为必是那些盐商背后之人知王爷的来意,心有不满,才想出这样的昏招。”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姚颜卿沉吟了片刻道,面色一寒,与雍王道:“依臣之见还是先将李总督请来为好,由他领兵在广陵坐镇,也可让贼人不敢胡来。” 雍王闻言轻轻点了下头,扭头吩咐侍卫派人召两江总督李元镜前来,又让人送了大夫出去,待人一走才做起了身,拿了湿帕子在脸上胡乱摸了摸,擦下一层白色的面脂。 “你是想从谁身上先着手?”雍王将帕子扔回了水盆中,问姚颜卿道。 姚颜卿薄唇轻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陶致庸不是想要见我嘛!我便成全了他。” 雍王闻言笑了起来,那陶致庸这次怕是不死也得被五郎扒下一层皮了,他家五郎的罚酒可不是那般好吃的。 第142章 雍王到广陵连面都未露,便遭贼人行刺,这消息传出后起初并没有多少人信,可等两江总督李元镜率兵露了面,众人才知这消息不假,一时间两淮皆是人心惶惶,生怕被误作为刺客下了大狱。 有些聪明人敏锐的察觉出了这桩事的异样之处,忙和相熟的地方官员打探,这一次地方上的官员都三缄其口,不是他们不肯说,而是他们都不知这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又是谁的手笔,想要过巡盐御史府探望,却皆被姚颜卿打发了。 有脾气暴躁的官员当即与姚颜卿发了怒:“姚大人这是何意?一再拦着我们探望雍王殿下,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姚颜卿慢条斯理的呷着茶,头也未抬的道:“王爷如今需要静养,各位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 有人刚想说话,已有侍卫将手往腰间的佩刀上与搭,姚颜卿则比了个请的手势,其嚣张之态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既姚大人不允我们一探雍王殿下,我们便只问姚大人一句话,这贼人可曾有了眉目,总不能一直让广陵戒严,闹得人心惶惶吧!” 姚颜卿抬起了头,阴测测看着问话的官员,眼睛微微眯起,叫人辨不出喜怒:“王大人的意思是让广陵城门大开,让幕后之人脱逃出城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姚大人你将来了广陵的盐商都扣在此地,怕是有些不妥吧!”王大人下巴微抬着,冷声说道。 姚颜卿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问道:“王大人这话是代谁所问?” “我不过是觉得此般行事不妥罢了,这事闹得圣人面前只怕你姚大人也不好交代。”王大人冷笑说道。 姚颜卿眼中露出轻蔑之色:“王大人面圣之时大可参我一本。” 王大人闻言脸色胀红,似要滴出血来,他若为天子近臣,自是要上折子参姚颜卿一本。 “姚大人不愧是御史台出身。”他恨恨的一甩袖,讥讽道。 姚颜卿轻笑一声:“王大人既知我是御史台出身,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你这是威胁本官不成。”王大人为宁城知府,在宁城素来说一不二,他何成受过这样的威胁,当即手狠狠的在桌面上一拍,厉声喝道。 他此举并未镇住姚颜卿,姚颜卿仅挑眼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雍王遭人行刺,王大人竟想着放了那些盐商回去,莫不是这里面有你王大人的手笔,你才会为那些 分卷阅读197 盐商开脱吧!” “你……放屁。”王大人抬手指着姚颜卿,气的骂了脏话。 姚颜卿冷笑一声,声音中透出几分煞气:“若非如此,宁城事务如此繁多,你王大人不说回宁城,反倒在广陵逗留又是何故?” “姚大人暂且息怒,王大人也是担心雍王殿下。”有人出来和了稀泥,这个时候得罪姚颜卿实非明智之举,他身边的侍卫可都是雍王府的人,若非是雍王授意,这些人又怎会听姚颜卿调遣。 “各位请回吧!王爷何时相召我必会快马加鞭派人相请。”姚颜卿冷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提出告辞,毕竟以他们的身份若无相召实不能长久留在广陵。 雍王歪在偏厅的软塌上,手上端茶,等姚颜卿进来便将茶送到他的唇边,姚颜卿看了她一眼,接过垂眸沾了沾唇。 “原说这恶人由我来做,如今却叫五郎担了恶名。”雍王温声开口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臣就是这劳碌命了。”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睨了雍王一眼。 雍王心中一动,就着接过姚颜卿手上盖碗的姿势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低笑道:“五郎这双手润白如玉,绝非是劳碌命。” 姚颜卿唇角勾着,将手抽了回来,身子朝后一靠:“臣借王爷吉言了。” 雍王手指摩挲着,似乎在回味刚刚掌下的触感,他笑了一声,道:“翁显春刚传了消息来,两淮的盐价已有所下调。” “他们这是怕了。”姚颜卿淡淡一笑,并不意外。 “你准备何时动手?”雍王轻声询问道,他们到广陵已近一个月了,这些盐商也委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臣已命人去了陶致庸下榻的客栈。”姚颜卿眯了眯眼睛,缓缓吐了口气,两淮盐价上调一事便是由彭城打头,陶致庸既为彭城盐商的领头人,他便先拿他开刀。 “我说今日你怎有闲情陪着那些人耗了这么久的时间。”雍王露出了然之色。 姚颜卿微微一笑:“不讲他们打发走了,今晚怕是睡不了一个安生觉了。” 陶致庸被侍卫从客栈押走时整个人都处于不敢置信的状态,此行随他同来的长子面上难掩慌色,只能眼睁睁的瞧着父亲被侍卫带走,等回过神后,第一时间便想去驿站寻徐知府,却被人告知徐知府已动身回了彭城,在问王知府可在,得到却是相同的回答。 陶二郎求助无门之下,不知受了谁的指点,竟携了重礼求到了姚家。 姚二郎出面接待了陶大郎,陶大郎见到他也顾不得多有寒暄,一揖到底,声音中难掩慌色:“还请二郎君行个方便,为我引荐一下姚大人。” 姚二郎面露疑色,桃花眼微微一眯:“大郎君这是何故,我怎受的起如此大礼。”他话说完,才慢悠悠的起身将人托了起来。 陶大郎面有尴尬之色,可眼下的处境也容不得他端着架子。 “家父昨日被雍王殿下身边的侍卫以行刺罪名押走,二郎君是知我父亲的,他断然没有这样的胆子,还求二郎君在姚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允我前往巡盐御史府一见姚大人。” 姚二郎眸光闪了闪,手慌忙的收了回来:“大郎君实是高看姚某了,这样要命的事我便是说破嘴皮子五郎也不会松口,亦不敢开口。”说罢,姚二郎便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可陶大郎如何敢走,当即央求道:“不求二郎君为家父美言,只求能见姚大人一面,不瞒二郎君说,昨日我已在巡盐御史府外求了一日,可姚大人并未应允一见,我是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求到了府上。” 姚二郎轻轻一叹:“都为人子,我也实不忍心见大郎君这般,这样吧!我一会修书一封与大郎君,至于五郎见与不见,我也不能做下保证。” 陶大郎目露惊喜之色,忙写过姚二郎大恩,出姚家时将那封姚二郎的亲笔信视若珍宝。 姚颜卿并不意外陶大郎会求到姚家,这也是他有意为之的结果,他得让这两淮的人明白姚家对他影响力,待他离了广陵后也好叫这些人掂量掂量若动了姚家将会招来何等厄运。 陶大郎被人引进了正堂,他头微低着,并不敢随意乱看,待了近了一揖到底,身子几乎弯到了地上,姚颜卿并未叫起,晾了他许久后,才淡淡的开了口:“坐下说话吧!” 陶大郎得了话这才敢抬起头,他望向坐在上位的姚颜卿,这人实在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轻和俊美,此时身子斜倚,眯着眼睛望着他,薄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显得慵懒无害,却莫名的让人不寒而栗。 “小民备下一点薄礼,还请大人笑纳。”陶大郎低下了头,轻声说道,见姚颜卿未曾出声婉拒,才将一个木匣从怀中掏出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敬上。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那精致的雕花母匣,眼底却平静如古井不波。 姚颜卿久未说话更叫陶大郎心中忐忑不安,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背部的衣料已叫冷汗打湿,两条腿不由自处的打着颤,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便连两江总督李大人都曾有过几面之缘,却也未曾叫他这般心生惶恐过。 陶大郎不知是否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过,他甚至不敢抬头细瞧姚颜卿脸上的神色,手脚都觉得有些发麻,眼底露出了惧色。 姚颜卿慢条斯理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淡淡的开口道:“我知你的来意,可这事是王爷身边的侍卫调查的,我也插不上手,大郎君还是请回吧!” 陶大郎从他声音难辨喜怒,忍不住抬起了头,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是笑意却未及他的眼中。 “大人,小民父亲绝不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大人明鉴。”陶大郎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姚颜卿唇角轻挑了下:“若陶致庸不是幕后主使者,必会还他一个清白身,大郎君语气在这里苦苦哀求,不如想法子一证你父亲的清白。” 陶大郎怔了怔,一时不解姚颜卿话中之意,他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还请大人指条明路,小民感激不尽。” 姚颜卿笑了一声:“外面传言两淮海盐价格上涨可都因你父亲之过,而王爷此番遭人行刺,正是因为触及了你父亲的利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父亲倒是应了这句话。” 陶大郎刚想开口为父亲分辨,姚颜卿便打了一个静声的手势,然后道:“回去仔细想想我的话,若想明白了,总有你父亲洗刷罪名的一日。” 第143章 陶大郎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如果他是一个聪明人,必将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以免叫他父亲在牢狱中遭遇。 虽陶大郎未能立即明白姚颜卿的意思,可两淮的盐商却会意过来,不管雍王殿下遇刺之事是真是假,可以 分卷阅读198 这名目拿人却是真,没瞧陶致庸已经因此被下大狱,他家长子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撞,就是寻不来门路。 两淮的盐价几乎同一时间在逐一降价,因早前盐价高升,让两淮的百姓望盐兴叹,以至于盐价格一掉,百姓疯狂的囤积起盐来,这也导致两淮盐商发出的盐顷刻间都卖了个精光。 盐商们面对这样的情况险些吐了血,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没货可卖,这表示他们早前囤积的海盐必将要放了出来,脑子灵活一些的盐商想着这盐是留不住了,可如何放却也讲究个方法,便以此为借口递了拜帖到巡盐御史府,有人观望着此次是否还会铩羽而归,倒不想门子接了拜帖,没一会便有人将那投诚的盐商请进了门。 “这世上倒不缺识趣人。”雍王瞧了拜帖一眼,与姚颜卿笑道。 姚颜卿桃花眼一挑,轻哼了一声:“亦不缺那刺头。” 雍王知道姚颜卿这气还没顺过来,便笑道:“人都被下了大狱,想要如何处置岂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一条人命雍王还真不放在眼里,他杀的人多了,况且陶致庸落得这样的下场也不冤,谁让他无事也非要生出是非来呢! 姚颜卿唇角勾了下,文臣和武将总归是不同的,姚颜卿倒没动杀心,不过给陶致庸一个教训是必然的,免得日后再有这样见钱眼开的人闹出事端来。 “虽是杀鸡儆猴,可也不必真动了杀意,且叫陶致庸在牢里多受些罪便是了。”姚颜卿淡声说道,然后两人商量起了如今百姓囤盐的事来。 在这件事两人起了分歧,依姚颜卿之意,那些盐商若放盐出去必叫百姓哄抢,这百姓囤盐亦是乱了章法,按照他的意思将这些盐回收,然后将一部分重新发放,当谈也不会白白要这盐,就按照之前的惯例,用银子收回来就是了,放出的价格,也依照之前的价格,至于白行敏当时提的三分利,这个就和姚颜卿没有关系了,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差价若想补回来,盐商只管去找白行敏要去就是了。 雍王对此却不赞同,这盐一旦回到盐属,便巩固了翁显春的地位,他手上有盐,那些盐商自不敢再不将他放在眼中,这无疑是让翁显春在两淮站稳了脚跟,虽说雍王不至于防备自己的长兄,可他却不得不防恭王的子嗣,毕竟以晋文帝的年龄,雍王那几个侄子完全还有成长的可能性。 姚颜卿此行是受帝命而来,他始终记得晋文帝的话,妥当善后,显然闹出这事以来晋文帝并没有处置翁显春的意思,这代表了圣人想要扶持恭王一脉来平衡朝堂上雍王的势力,姚颜卿自不会做惹晋文帝不悦之事。 “王爷,走了翁显春难道就不会来其他人了?翁显春并不是能臣,有他坐在这个位置总比来一个干练之臣对您更为有益。”姚颜卿此番话也算是推心置腹了,他深知脚踩两条船的人总是会有翻船的一天,这也是他不肯得罪雍王的原因,他下半辈子还得在雍王手底下讨生活,可这个前提是,他得能活到那个岁数,所以他必然得将晋文帝交给他的差事办的妥妥当当。 在姚颜卿看来,雍王眼下还没有和晋文帝抗衡的资本,又何必要惹他老人家不悦呢!若父子之间因此生出嫌隙可就得不偿失了。 雍王面色微沉,他心里自也有想法,做儿子的不管哪个不愿意瞧着自己老子这般防备着自己,况且他也没有生出过什么不孝的心思。 “您该把眼光放的更长远些,圣人如今只有三子,您若连两位兄长都有所防备,圣人只觉得您不够容人。”姚颜卿轻声说道,斟了一盏茶推了过去。 他难得这般温言温语,实叫雍王受用无比,雍王手指摩挲着杯沿,也与姚颜卿说着推心之语:“我防的不是两位兄长,而是他们的儿子,幼狮终有长成雄狮的一日。” 姚颜卿还真没想到雍王竟想的这般长远,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沉吟片刻后才道:“您与其防备养在宫外的侄儿,倒不如防备谨郡王的子嗣,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孙,且还养在了圣人身边。”在姚颜卿看来,这才是晋文帝要驯养的一头小狮子,只要谨郡王帝的意自行了断,晋文帝不管出自补偿之心,还是私心必会用心教养这个嫡孙。 雍王心中一动,这话已非姚颜卿口中第一次说出,他自是早就放在心上的,当然这个结果是他不愿瞧见的。 “五郎觉得老四可存有死志?” 自谨郡王被晋文帝已养病名义圈禁在别庄后,只有姚颜卿一人曾前往别庄一探,这足见晋文帝对他的何种信重,而雍王如此问,也是想知晓晋文帝的心思,谨郡王有没有存有死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晋文帝有没有动了杀意。 雍王没在纠缠翁显春的事,姚颜卿自也会投桃报李,只是他这人心眼实在是多,这样的祸从口出的话他自不会直言,只微微一笑,对雍王勾了勾手指,待雍王凑过来后将他的掌心摊开,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字。 雍王叫姚颜卿这一举动弄得心痒难耐,若是别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只会将是有勾引之嫌,可偏偏由姚颜卿做出来,让他不敢生出妄念,他拿眼瞧着姚颜卿,眼中的温柔都要溢出来,姚颜卿只微微一笑,将手收了回来,他到底是跟过雍王一遭的人,拿捏他的心思总有几分准。 自有盐商打了头阵后,两淮的盐商便是接二连三的奔赴广陵,生怕步了陶致庸的后尘,姚颜卿将拜帖一一收下,择一个日子宴请两淮盐商,一时间盐商们借以收到帖子为荣,这代表他们是盐商中的翘楚。 这一日,一直未曾露面的雍王终于现身,叫赴宴的盐商们无不受宠若惊。 姚家作为姚颜卿的本家在这一日自是一席之地,且位置靠前,姚老大爷和姚二老爷带了姚大郎一同赴宴,这也再次表明了姚大郎在姚家长房嫡长子的地位。 雍王见了姚家人便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与其攀谈了几句,给足了姚颜卿面子,也叫两淮盐商将姚家不止高看了一眼,雍王此举无疑是证明了姚颜卿在朝中的地位,若非他极得晋文帝看重,堂堂雍王也不会如此降尊纡贵。 姚颜卿见状也得感叹雍王若有心的时候,实会讨人欢喜,总能瘙到人的痒处,叫人身心舒坦。 姚老大爷和姚二老爷因曾与雍王有过一面之缘,倒不至于畏首畏脚,可其余的盐商却不敢往上多瞧一眼,实是雍王身上杀戮之气迫人至极,叫人多打量几眼便心中发寒。 “原想着让五郎回家一探,可不巧本王又糟了刺客行刺,便将此事耽误下来,老夫人怕是想念五郎了吧!”雍王和气的与姚大老爷说这话。 姚大老爷忙起身回道:“母亲知五郎随同王爷南下,虽心中挂念,却知公事不可误。” 雍王抬手压了压,笑道:“坐下回话便是 分卷阅读199 了,老夫人既想念五郎了,明日本王便叫五郎回去瞧瞧,这公事嘛!有众位的配合便也耽误不了。” 雍王话一出口,众人便纷纷附和,之后姚颜卿便说出今日宴请盐商的本意,众盐商虽面带笑意,可心中却发苦,只是有陶致庸为前车之鉴,谁人又敢说一个不字。 雍王口称姚颜卿为五郎,口吻实是亲呢,又叫众人又先起了姚颜卿的另一个身份,他和雍王可是表兄弟,也难怪雍王愿意抬起姚家了。 两淮的人都觉得姚家实在是祖坟冒了青烟,才会出了这么一个姚颜卿,往日虽有传闻说他极得圣人信重,是圣人身边的宠臣,可眼不见怎为实,说不得是姚家自己往外放的消息,给自己脸上贴近呢!如今虽没亲眼瞧着圣人是否真如传闻中一般宠信姚颜卿,可却瞧明了雍王的态度,这足矣给对姚家心存不轨的人一个警醒,让他们不敢妄动。 雍王虽让其坐下回话,可姚大老爷怎敢如此行事,忙又起身道了谢。 姚颜卿亦端起酒盅敬了雍王一杯酒,雍王自是慢饮,身子往前一探,因姚颜卿坐在他下首,见他探身过来,身子便朝着他的方向近了近,瞧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两人关系亲近。 “明日我随你同去可好?”雍王含笑问道,酒香扑鼻。 姚颜卿唇畔含笑,自不会驳了雍王的好意,能得雍王亲临姚家,无疑是最有力的震慑,更可助姚家在两淮商人中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便连地方官员都会高看姚家一眼。 第144章 姚家人知姚颜卿今日会回家中来,昨个夜里便吩咐下去,让厨房的人明日备好食材,姚大太太更是得了姚老夫人的话,准备了几箱子的补品,衣料等物,想着等姚颜卿回京时一遭带走。 只是姚家人万万不曾想到姚颜卿竟将雍王一道带来,等人进了姚家大门,他们才得了信,连着姚老夫人一起都忙出去相迎。 雍王见一头的白发的姚老夫人由两个年轻妇人扶着出来,没等开口,姚颜卿已迎了上去,从大嫂子丘氏手中将人接过,口中道:“祖母,慢着些,仔细脚下。” 雍王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一些,未等姚老夫人见礼,便一手将人托起,满面笑意,语气温和道:“老夫人不必多礼,我与五郎情同兄弟,很不必如此见外。” 雍王如此说,姚老夫人却不敢失礼,到底是福身见了一礼,才叫姚颜卿搀扶起来,口中笑道:“王爷驾临,小民等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说罢,又与姚颜卿道:“胡闹,王爷今日要来,你怎也不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可不叫我们失礼于王爷。” 雍王哪里舍得叫姚颜卿挨说,忙道:“是我临时起意,与五郎并无干系。” 姚大老爷在一旁笑道:“五郎,还不赶紧请了王爷进大堂,在这里说话像什么样子。” 姚颜卿笑应一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雍王迎进了大堂。 雍王坐在上首,虽是面含笑意,语态温和,却也叫人不敢随意搭话,生怕有失礼之处。 “老夫人身子骨可好?若得空不妨进京里待上一段时日,五月百花节京中极是热闹,当日国宴父皇会宣召朝中重臣亲眷一道赴宴,老夫人不妨随五郎一道进京,到时可与五郎一同赴宴。”雍王温声笑道。 姚老夫人正要起身回话,雍王便道:“我未曾拿五郎当外人,他的亲人便也是我的亲人,各位只管坐下说话,若一味拘谨客气,反倒是我不该不请自来了。” 姚老夫人闻言瞧向了姚颜卿,见他轻轻颔首,忙道了谢,之后笑回道:“劳王爷关心,民妇身子骨素尚安,原也想着进京瞧瞧,只是家里晚辈放心不下,这才一直无缘进京。” “大伯父考虑的极是,祖母便是身子骨素来极佳,怕也禁不得舟车劳顿。”姚颜卿出言说道,将手上的茶递到了雍王面前。 雍王美滋滋的呷了一口,他家五郎亲手递过来的茶总是格外的香。 雍王这一生除了自己的父亲没有谁值得他用心讨好,谁让他出身摆在那里呢!便是和气一笑,都让人觉得受宠若惊,可他此时愿意讨得姚家的好,叫他们心里欢喜,姚家人高兴了,五郎必也会感到欢喜。 雍王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赏赐真金白银固然是能表达出他对姚家的喜爱,也能博得他们的好感,可雍王要的不是仅仅是他们几日的高兴,而是要他们能时时刻刻都会记着他恩德,让姚颜卿想起这桩事便会记着这份情意。 “今日瞧见老夫人,倒叫我想起五郎的一桩不是来了。”雍王含笑看了姚颜卿一眼。 姚老夫人听了这话却是心中一慌,脸上便带出了几分情绪,雍王自不会卖关子吓她老人家,随即笑道:“五郎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官员,怎还不曾为老夫人请封诰命。” 有道为母请封,封妻荫子,姚颜卿有妻无子,但他妻子丹阳郡主比他品级还高,自用不着沾了他的光,至于为母请封,他那生母品级也高于他,他倒是曾想过为祖母请封,可他到底生母尚在,虽说已再嫁,可名分还占着,他若上折子为姚老夫人请封,无疑是打了福成郡主的脸,少不得要有心人参上一本,故而这事便搁浅下来。 姚颜卿不能越过福成郡主直接为姚老夫人请封,可雍王却能为姚颜卿提这桩事,他笑道:“五郎到底年少,一时想不到这些也是有的,此次他奉命南下,海盐一事全凭他为我分忧,待回京后禀明了父皇,少不得要嘉奖老夫人一番,您养了这样有出息的孙子,可是为朝廷做了大贡献。” 此事也是雍王再三斟酌过,两淮的海盐一事眼瞧着便要了结,待回了京后晋文帝自会有所嘉奖,可他已为亲王位,自无可封赏,便连姚颜卿都是如此,他年轻到底还轻,入仕才多久便已为四品官,还是御史台这样的实权官职,自无可能短时间内在升迁,若晋文帝真有此心,也不会将乡试考官一位留给姚颜卿了,故而雍王才想借由这桩事再为他讨个赏赐,赏姚老夫人一个诰命晋文帝总不会吝啬的。 姚老夫人哪里想到天下掉馅饼竟能砸到自己头上,不由一怔,回过神后忙道:“不敢当王爷赞誉,这都是民妇应该做的,五郎能有今日,也都是王爷拂照之故,姚家实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 雍王极和气的笑道:“哪里是我拂照五郎,实是五郎帮我良多才是。” 姚颜卿眼中含了几分笑意,说道:“王爷这般赞臣,可叫臣受之有愧了。” 雍王极欢喜姚颜卿用这样亲近的语气和他说话,他深知此举是合了姚颜卿的心思,当即觉得等一回京便将这件事办妥,说不得他家五郎一欢喜他们之间还能更近一步。 雍王与姚颜卿用过午膳才一道回了巡盐御史府,虽说两淮盐商被姚颜卿的雷霆 分卷阅读200 手段震慑住,可谁知半路会不会杀出个程咬金来坏了他们的事,故而两人也是闲不下来,将盐商们盯了个死紧,至少海盐全部交接完毕,这心才算彻底安了下来。 两人正待回京复命,尚未启程倒先接到了晋文帝的口谕,来人只传达了两件事,一是若盐商一事尚为了结,姚颜卿留此继续善后,命雍王立即启程回京,谨郡王于五日前病逝。 姚颜卿与雍王面面相觑,自不会相信谨郡王是病逝,雍王挥手屏退了前往传旨的侍卫,待人走后,便与姚颜卿道:“他倒是会挑时间去了,他这一死可叫父皇只会记得他的好了。” 如今已是四月二十一,谨郡王死在那日四月十六,他出生那日,姚颜卿深知以谨郡王的心性死前必会给晋文帝留下话,他这一走到底是保全了他唯一的血脉,雍王的担心到底成真了。 姚颜卿脸色看上去有些晦暗莫测,好半响才开口道:“王爷赶紧回京,宜早不宜晚,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让圣人挑出您的错来。”谨郡王一死,往日的错处便荡然无存,活人可永远争不过死人,所以雍王必须立即回京,以免让圣人觉得他对谨郡王的死无一丝动容,留下无手足之情的观感。 雍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不免窝火,他眉目冷厉,一手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咬牙道:“回京。” 姚颜卿与雍王回京,仅用了四日,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两人形容实算不得好,可这个节骨眼谁也不会傻到回府整理形容,只恨不得更憔悴一些才好。 两人直接进了宫,此时恭王和庄王两人都身着素服站在紫宸殿外,瞧见雍王便上前迎了几步,低声与他说着话。 “老四这一走可是将父皇心里的刺拔了,咱两刚刚可叫父皇骂了一顿,又撵了出来,眼下就谊训在殿里陪着父皇。”庄王低声与雍王说道,也是给他提个醒。 雍王轻轻点了下头,等晋文帝宣召后,与姚颜卿一同进了殿。 晋文帝坐在宝座上,他脚下坐个一个五六岁大的小郎,正是谨郡王唯一的嫡子,小家伙披麻戴孝,小脸哭的皱巴巴的,瞧得倒是格外的可怜,一双手紧紧的圈在晋文帝的小腿上,似乎将其视作唯一的依靠。 晋文帝脸色亦不大好,瞧见两人进来仅眉梢微动,久未叫两人起身。 “两淮的事都处理好了?”半响后,晋文帝淡淡的开了口。 雍王心头起火,姚颜卿拿眼窥着他脸色便知,生怕他口出莽撞之言,忙抢先回道:“回圣人的话,海盐一事已处理妥当。” 晋文帝瞧了姚颜卿一眼,脸色微缓,手抬了抬:“起来回话吧!” 眼下这个时候晋文帝也没有多少心思听两人细说两淮的事,姚颜卿心知晋文帝的心思如今不在这上,便简明扼要的将事情说明,晋文帝眼中带了几分赞许之色,再瞧两人的形容也知是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脸色的沉色稍散了些。 “皇祖父。”紧紧扒着晋文帝腿的小家伙突然带着哭腔开了口。 晋文帝便低头瞧着,嘴角勾了勾,语气温和的道:“皇祖父有正事要和你三伯说,让梁佶带你出去玩可好?” 小家伙眼睛瞧向了雍王,眼底露出惊惧之色,似乎雍王是一只露出獠牙将要食人的老虎一把,他身子颤了颤,一扭头便紧紧的抱住了晋文帝的腿,将头埋了进去。 姚颜卿眼底露出惊异之色,便连雍王面上都带出了几分惊讶来,他这侄子素来被老四娇养,很有些天真不知事,对他们三个伯伯也算是亲近,如今这般作态,实叫雍王觉得其中有异。 晋文帝自是将孙子眼底中的惧色纳入眼中,他脸色微微一沉,神色不善的瞧向了雍王,手一挥,冷声道:“你们先出去候着吧!一会朕再召你们问话。” 姚颜卿与雍王轻应一声,便退了下去,姚颜卿素来心细,借着行告退之礼时窥了上面一眼,却将小皇孙神色的变化纳在了眼中,那实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神色,他心下不免一沉,幼狮失去父亲庇佑后终是被迫成长了。 第145章 姚颜卿和雍王等到了申时才被晋文帝再次宣召,两人重宫里出来时候夜已深了,比起姚颜卿脸上的倦色,雍王脸色显得阴沉许多。 “我先送你回府。”雍王沉声说道,挑了帘子让姚颜卿先上他让侍卫备下的马车。 姚颜卿也未推脱,顺势上了马车,将身子懒懒的朝后靠去,雍王见他占了最大的位置,便拣了侧位坐下,他左大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带着的玉扳子,半响后开了口:“谊训不能养在父皇身边。” 姚颜卿眼皮撩了起来,说道:“您想接回府里来养?”他口中发出一声轻嗤,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雍王眸子沉了沉,他当然知道不可能将人接回府中,可却也不能让那孩子留在父皇身边,否则十年后必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圣人未必真如他表现那边喜欢小皇孙。”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见雍王瞧向自己,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小皇孙可是坐在圣人脚下,圣人若真对存有怜惜之心,早已将其抱在怀中了。”姚颜卿尚记得祖父在世时,每每瞧见他都要将他抱在怀里逗弄,便是临终前都拉着他的手一再嘱咐着两个伯父,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不可让人欺了去,而晋文帝,姚颜卿真不觉得他对小皇孙会有多少的慈爱之心。 “你是想说我无需对他多加防备?”雍王看着姚颜卿,唇边勾着冷笑。 姚颜卿沉默了一下,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神,无法否认雍王的多疑是有存在的必要,现在来看一个孩子当然不足为惧,可在过十年,十五年后,幼狮会成章为雄狮,会露出尖锐的獠牙,甚至有可能在晋文帝有意的放纵下将獠牙对准雍王。 “圣人日理万机,怕是照顾不好小皇孙,臣以为太后娘娘是极适合的人选。”姚颜卿轻声开口道。 雍王与姚颜卿想到了一处,可如何让皇祖母动这个心思却是一个难题。 姚颜卿沉吟了片刻,抿了抿干涩的薄唇,说道:“可从福成郡主身上着手。” 雍王目光牢牢的粘在姚颜卿的身上,等待着他的下言。 姚颜卿眸光闪了闪,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手指不自觉的在腿上点了点,说道:“圣人厌弃福成郡主已是不争的事实,虽说太后娘娘在一日便可保福成郡主一日无忧,可她终究离开的一日,焉会不为这个女儿作出打算,她必想留下一个可在将来护福成郡主一世无忧的护身符。”姚颜卿眼神渐渐凌厉,音色中亦透出几分冷意来。 雍王明白了姚颜卿的用意,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扬了扬眉梢:“我会让季氏找机会提醒福成姑妈。” 姚颜卿没有做声,最后 分卷阅读201 能否成事已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只能看晋文帝是否对雍王如今的声势而心存芥蒂,如果圣人未能松口将小皇子交与祁太后抚养,可见父子之情未能在他心中占据上风。 马车已停在了临江胡同内的姚家门外,外面的侍卫却不敢言生,静静的在外候着,姚颜卿惯性的理下衣衫,就听雍王道:“我送你下去。”未等姚颜卿应声,他已先下了马车,之后亲自打起帘子,将手探了过去。 姚颜卿仅犹豫了一下,便握住了雍王递过来的手,借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天色已暗,王爷赶紧回府吧!”姚颜卿转身与雍王说道。 雍王下颚微抬:“我看你进去就走。” 一旁的侍卫闻言,便敲响了姚家的大门,几乎一瞬间,门就被推开,小厮瞧见门外的侍卫先是一惊,正想着开口问明来意,就见姚颜卿转过了身,忙上前请安。 “进去吧!好好休息两日,之后便该忙起来了。”雍王温声说道。 姚颜卿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府,小厮却是不敢将门掩上。 雍王负手站在门外,知道瞧不见姚颜卿的人影,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郎君,范大人正在大堂等您。”秦艽先一步迎了出来,姚颜卿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吩咐道:“去将范大人请到书房,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秦艽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丹阳郡主那厢指挥着丫鬟去备下热水,又让大厨房先预备好饭菜,姚颜卿歪在长榻上,与丹阳郡主道:“郡主不必麻烦了,我和范大人有事要商议。” 丹阳郡主将拧干的帕子递了过去,说道:“那我让人将饭菜送到书房。” 姚颜卿“嗯”了一声,擦了一把脸后将帕子扔回了盆中,抬手揉了揉额角,丹阳郡主见状便扬手召了她陪嫁丫鬟来,让她过去给姚颜卿松松筋骨。 那小丫鬟未等走到姚颜卿身后,姚颜卿便摆手让人退下,与丹阳郡主道:“我去换身衣服,郡主若累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说完,便起身进了内室。 姚颜卿并未让范正之久等,没一会便去往了书房,范正之瞧见他进来,便起了身,姚颜卿笑道:“让范三哥久等了。” “是我来的唐突才是。”范正之轻声说道,他也知自己来的时间不合时宜,毕竟五郎才从广陵赶回京,连口气都未曾歇便又进了宫,只是他有两桩要事,实是非说不可。 对未来姐夫,姚颜卿也无需太过客气,他拣了范正之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拎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范正之的身前,才开口道:“范三哥今日过来可是为了和五姐的婚事。” 范正之面露几分窘色,轻轻点了下头:“谨郡王走的实是不是时候。”他这一走,可是将他的婚期都给耽误下来了。 姚颜卿轻轻一叹:“延后半年吧!总不好在这个时候办喜事。” 范正之本也有此意,只是怕姚家这边会有什么想法,如今见姚颜卿这般通情达理,忙拱手道谢。 说完了私事,范正之便谈及了正事:“谨郡王临死前的一夜,圣人曾带着小皇孙去往别庄,待了近半个时辰才回了宫。” 姚颜卿眉心微微皱了下,道:“可知两人说了什么?” 范正之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怕只有梁佶才知了,不过今儿一早恭王和庄王就因谏言之故遭了圣人训斥。” 姚颜卿闻言眼睛眯了起来,问道:“范三哥可知两位王爷所谏何言?”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恭王和庄王想将小皇孙接回府中抚养。”范正之轻声说道,脸色有些凝重,这也是他今日过来等五郎的原因之一,他的身份实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登雍王的门。 “小皇孙绝不能养在圣人身边,谨郡王便是现成的例子。”范正之声音略沉,谨郡王迟迟未能让圣人下定决心弃之正是因为他养了圣人的身前,所以小皇孙绝不可成为第二个谨郡王。 姚颜卿如何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未雨绸缪总是不会错的。 “我已和王爷说从福成郡主身上着手,借由她口劝说太后娘娘将小皇孙抚于昌庆宫。”说道此处,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低声道:“只是谨郡王尸骨未寒,圣人是否会松口谁也料不准,只能勉力一试了。” “若圣人未能松口……”范正之话未说完,姚颜卿已接口道:“便是对王爷如今在朝中的声势所有忌惮了。” 范正之轻轻点了下头,脸色越发的凝重。 自诚王被贬为谨郡王后,雍王在朝中的地位与储君已无异,这是晋文帝一手导致的结果,可雍王的声势过大却未必是晋文帝乐见的,作为帝王他不会允许任何无法掌控的存在,雍王已有这样的迹象,所以他才会有扶植恭王一脉之举,姚颜卿已看明白了晋文帝的心思,甚至可以想象到,若恭王始终没有夺储之心,晋文帝必会为小皇孙造势,以此来警告雍王。 “幼帝当政可是亡国之兆。”范正之忍不住说道。 姚颜卿闻言面露惊色,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他见范正之说完已露出悔色,面色同样煞白,忙将声音放低:“范三哥慎言为好,日后这样的话可不能诉之于口。” 范正之亦知自己失言了,他口中溢出一声长叹,却忍不住问姚颜卿道:“你认为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姚颜卿眼眸微垂,低声道:“年迈的雄狮终将忌惮成年的子嗣,可他的继承人却必将是最凶悍的雄狮。” 范正之明白了姚颜卿的言下之意,晋文帝已不在年轻,可雍王却正直壮年,甚至已没有人可与雍王比肩,这无疑会让圣人生出危机感,皇权终究不可与人分享,所以他急于打压雍王,让这个年轻又充满野心的儿子有所忌惮,以此来巩固他手上无上的权利。 作者有话要说: 妹子们脑洞实在是大开,哈哈!小皇孙绝不是四皇子重生,只是被迫长大,小孩子经过某些事也会一瞬间长大的,这个我自己比较有体会,也是差不多大的年龄,经过一件事,虽然还会懵懂,却已经不知不觉进入成人的世界,雍王忌惮的不止是小皇孙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晋文帝的态度,有妹子问前世和今生走向已经不同的问题,其实我觉得这个是正常的,一分钟的时间差都可能改变人生,从五郎重生选择晚三年入仕一切就已经不同了,大家放心,我不会为写文而写文,那样的话我自己写的也没有乐趣,也会觉得枯燥,没有动力 第146章 雍王妃季氏实在是一个聪明人,这是丹阳郡主从襄城长公主寿宴上回来后与姚颜卿说的第一句话。 姚颜卿歪在一张美人榻上,手上执着一卷蓝皮书,闻言将手上的书放在了一旁,语含笑意的道: 分卷阅读202 “此话怎讲?” 丹阳郡主由着丫鬟卸了头上的珠翠后挥手让她们下去,之后端着一个小巧的盘子走过来,随手放在了小几上,捏了一个杏脯吃起来,姚颜卿不由失笑,支起身子倒了一盏茶,道:“郡主请喝。” 丹阳郡主笑出声来,说道:“亏得我今日去的早些,才瞧了一出好戏。” 姚颜卿长眉轻挑,眼中荡着浅浅笑意,似盈满了流泻的月光,丹阳郡主忍不住叹息,打趣道:“五郎怎就生的这样俊美,日日瞧着都让我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姚颜卿忙拱手讨了饶,丹阳郡主抿嘴一笑,也不卖关子了,与他道:“这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不知谁先提及了小皇孙,都说圣人如今是将其宠上了天,便是小皇孙要天上的星星怕是都会想法子给摘下来,这厢说的正热闹,雍王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凉凉的说了几句话,也不知怎的,福成郡主竟顶了雍王妃几句。”说道这,丹阳郡主用团扇抵唇笑了起来:“雍王妃那张嘴呀!也不管福成郡主到底是她长辈,把人说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姚颜卿倒知雍王妃的性子,绝非这样沉不住气,必是雍王授意,他兴了几分兴趣,问道:“雍王妃都说了什么?” 丹阳郡主唇角翘了一下:“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小皇孙身世可怜罢了,她们这样做伯母的自是会好好照顾着,跟在圣人身边虽好,可总会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少不得她这做伯母的要接过来仔细的照料,就不劳福成郡主这个做姑祖母的费心了,毕竟定远伯府如今也不大太平,怎能让福成郡主为小辈再操这个心。” 姚颜卿闻言薄唇勾了下,丹阳郡主拿眼睨着他,问道:“雍王妃可不是这样不饶人的性子,断然不会无缘无故顶撞福成郡主。” “郡主觉得福成郡主听了这一席话会如何做?”姚颜卿笑问丹阳郡主,从小几上捏了个梅子干扔进口中,酸的的他眯起了眼睛。 丹阳郡主微微一笑:“以福成郡主的性子,今日雍王妃给她这般没脸,怎能叫她如意将小皇孙养在府中,不出三日她必会进宫探望太后娘娘。” “郡主以为她可能说服得了太后娘娘。”姚颜卿笑问道,面上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之态。 丹阳郡主笑的有些意味深长:“曾听父王说过,圣人性子冷硬,与太后娘娘并不大亲近,倒是福成郡主这个女儿更为贴心。” 这就是有个郡主夫人的好处,皇室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们总比臣子要知之甚详,姚颜卿唇角勾了下,见丹阳郡主杯中的茶已空,又为其斟了半杯,口中笑道:“做母亲的难免多疼爱女儿一些,也总会为女儿多做一些打算。” 丹阳郡主下颚轻轻一扬,似笑非笑的道:“就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怕是一时不好取舍呢!” 姚颜卿目光落在窗外已绽放的西府海棠上,阳光斜照下来,将娇艳的花笼罩曾了一层金纱,远远瞧去倒像花瓣上点缀了细碎的金箔一般。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姚颜卿将目光收回,与丹阳郡主笑道:“今日师兄送了一盆独占春来,紫蕊倒是少见,郡主一会瞧瞧看可喜欢。” 丹阳郡主轻轻点了下头,说道:“是当年与五郎同科的那位师兄?”她倒记得迎亲当日,那位张姓师兄一连做了三首催妆诗,引得满堂彩。 姚颜卿笑道:“郡主好记性,这是张师兄。” “平日里倒是少见你们有所往来,只见你与一位姓陈的师兄时常通信。”丹阳郡主轻声说道。 提及两位师兄,姚颜卿笑了起来,之后道:“非是同路人,少些往来便可叫张师兄少些麻烦,张师兄是做学问的人。” 丹阳郡主眼底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她倒对姚颜卿有些另眼相看,往日只当他处处算计筹谋,寻常人哪个也不放在心上,今日倒知他竟也有惜才之心。 姚颜卿哈哈一笑,很有几分肆意飞扬的神彩,他终是少年得志,素日里行事在小心谨慎,也难掩骄傲之色。 丹阳郡主说雍王妃季氏是一个聪明人,她又何尝不是呢!如她所说,福成郡主终是难以咽下雍王妃的那口气,第二日一早便进了宫。 自福成郡主遭贬后,这还是她第一遭进宫,有日子未见这个女儿,祁太后也很是想念,瞧见她便露出欢喜之色,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叫宫人上了她喜欢的点心,像小时候一般拿了一块海棠酥递到她手上,笑道:“昨日接了信知你要进宫,一早我便叫御膳房做了几样点心。” 福成郡主又不是几岁大的孩子,怎会叫一块糕点哄住,她抿了抿描绘的精致的红唇,眼圈一红,便落下泪来。 “母后。”福成郡主语带哭腔,她甚少这般模样,叫祁太后瞧着心都要碎了。 “我儿这是怎么了?”祁太后温声问道,见福成郡主垂泪不语,想着怕是因为封号被贬之事,便道:“我儿莫哭,你皇兄不过是一时生气罢了,待再过一段时间我与他好生说说,必不叫你受这个委屈。” 福成郡主眼中露出怨恨之色,哭道:“母后何必拿这话来哄我,皇兄若真有此心,便不会连一点兄妹情分都不顾念了,满京城谁人现在不笑我呢!便是小辈都敢给我脸色瞧。” 祁太后闻言顿时大惊,面有怒色,不善的问道:“谁给你脸色瞧了。” 这是祁太后绝不能忍受的,有人给福成郡主脸色瞧,无疑是在打她的脸,不曾将她放在眼里,这是在藐视她的权威,甚至让祁太后生出一种众人已知晓了儿子对她隐秘的态度的秘密,这简直是踩中了她的痛楚,让她怎能轻饶那人。 福成郡主面露迟疑之色,似乎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出那人的名字来,半响后,她才轻轻一叹,用帕子抹着眼泪道:“母后莫要问了,我是怕了,得罪不起日后避着些便是了。” 祁太后眼睛眯了起来,略一思量,便问道:“可是雍王妃?”祁太后实在难做它想,这晋唐敢如此行事的一只手都可数得出来,福成那些姐妹胆子早就她给掐破了,焉敢因她遭贬便小瞧于她,且她口称晚辈,能与她有着来往的唯有几个孙媳,恭王妃和庄王妃惯来胆小怕事,焉能生出这样的狗胆来,唯有雍王妃仗着出身世家,又得生了雍王唯一的嫡子,才会不知天高地厚。 福成郡主眼底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随即低下了头,喃喃道:“您又何必要说出来再给我没脸。” 祁太后却是勃然大怒,让手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厉声道:“给哀家召雍王妃进宫来,我倒要瞧瞧她是不是连我这个皇祖母也不放眼中了。” 福成郡主见状忙挥手撵了殿内的宫人,闻声细语的劝着祁太后:“母后何必这样动怒,您给她没脸,她心中嫉恨将来吃 分卷阅读203 苦的还不是我。”说罢,福成郡主捂着脸哭了起来。 祁太后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她眼中闪过一抹阴冷之色,冷笑道:“她还没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呢!”祁太后心中有了一丝危机感,若雍王妃连福成都敢顶撞,她这个皇祖母只怕也不会放在眼中,若将来老三真荣登大宝,这宫中焉能有她说话的地方。 “这不是早晚的事嘛!”福成郡主低声说道,用微不可察的声音道:“说燕溥当年未曾得病,怕也不会有燕灏的今日。” 福成郡主的话倒是提醒了祁太后,她眸子闪了闪,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的弧度:“你皇兄当年最疼老四不过了,只可惜这孩子无福。” 福成郡主睫羽煽动了下,轻声道:“是呀!不过好在燕溥还留了谊训这条血脉,只是这孩子委实也可怜,日后要在雍王妃手底下讨生活,这伯母虽也有带了一个母字,可到底没有血缘关系,怎比养在血亲膝下来得安稳。” 祁太后微微一笑,拍了拍福成郡主的手道:“到底还是你会心疼人。” 福成郡主抿了抿嘴角,道:“不过是瞧着谊训让我想起了五郎罢了,他虽不亲我这个生母,只知一味亲姚家人,可我却不能不顾念这个儿子。”她口中溢出一声长叹,脸上挂着苦笑,抿唇道:“谁叫我未能养他一场,生恩怎能与养恩相提并论,这都是我自己做些的孽,我怨不得人。” 祁太后眉梢一动,福成郡主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谊训无父无母,在宫里又能依靠谁呢!瞧姚颜卿那个孽障对姚家的亲近便可看出生恩不比养恩大,想着近来宫中关于儿子对谊训宠爱的种种传言,可见她那好儿子还是更看重嫡出才是,她心中微定,瞧向了福成郡主,见她面有哀色,眉眼便带出几分厉色,斥道:“那个孽障还念着他作甚,你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便是了。” 第147章 晋文帝这样冷酷铁血的帝王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手中的权利,哪怕生出窥视之心的是他的母亲,他也会毫不犹豫亮出自己的獠牙,给与她致命一击。 在祁太后的心中,她始终将母子这份关系凌驾于皇权之上,她忘记了晋文帝先是一位帝王,其次才是她的儿子。 晋文帝微微眯着眼睛,神色晦暗的看着谊训怯生生的走到祁太后身边,然后被祁太后拢进了怀中,他眼中透出冷漠的神色,甚至有一些冷酷的意味,似乎谁也不能让他那颗玄冰铸成的心融化半分。 祁太后并没有看向晋文帝,而是低头和怀中的谊训说着话,她声音温和而慈祥,让谊训忍不住将身子往她怀中缩了缩,扬起的小脸挂着乖巧的笑,又带有几分依赖之情。 “这孩子可真乖巧,让我想起了你小时候,也是这般被我拢在怀中。”祁太后目光落在了晋文帝的身上,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透着柔和的神采,唇角勾出一丝浅笑,却显得苦涩。 祁太后的话并没有让晋文帝有分毫动容,他神情不变,只是扯了下嘴角。 失望之色在祁太后眼中一闪而过,她的手在谊训的发顶摸了摸,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随后让人将她怀中的谊训带了下去,谊训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再三回头瞧向自己的皇祖父,然而晋文帝的神情始终平静的近乎冷漠。 “他是溥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你想如何安置他?总不能让他一直留在你身边,你政务素来繁忙,宫里的下人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祁太后温声开了口。 晋文帝闻言眸光闪了闪,淡淡的笑道:“母后不必操心这些,这孩子我必会妥善安排。” 祁太后对晋文帝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的说道:“你幼时并不得先帝的喜欢,先帝却待恪顺如珠如宝,就像你待溥儿一般,我瞧着谊训那孩子,免不得想起这些旧事,他当年好歹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看护着,谊训那孩子却是孤苦伶仃,日后不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让人瞧着便心生不忍。” 晋文帝眉头微微皱起,道:“他是皇室子弟,将来自有他的富贵,母后无需为他操这等闲心。” 祁太后笑了一声,带有几分讥讽的味道:“自有他的富贵?你若真关心谊训便不该将他留在你身边,他是溥儿唯一的嫡子,你讲他留在身边教养无异于在他身上竖起了一道靶子,让老三他们将其视为眼中钉。”祁太后声音微颤,语气带了几分悲痛。 晋文帝终因这番话神色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浓一些,半响后才道:“母后是想将谊训接到身边教养?”他眼神晦暗莫名,唇边噙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祁太后望着晋文帝如刀削斧刻的脸庞,她的儿子生的并不像他,也不像先帝,很多人都说他像他的皇祖父,那个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帝王,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祁太后心中一寒,显得有些狼狈的将目光调转到了别处。 晋文帝嘴角扯了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用近乎逼问的语气道:“母后可是想将谊训街道身边教养?” 晋文帝脸上的笑容在祁太后看来刺目非常,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涩哑,让她发不出声音,许久之后,她脸上闪过一抹羞恼之色,反问道:“难道谊训不该留在我身边吗?你若真为他好,便该让他留下我身边。” 祁太后像一个一心为晚辈打算的长辈一般,如果不是了解自己的母后是何种人,晋文帝想自己也许会有片刻动容,只是他的母亲,充满野心的母亲,到这个时候都在奢望染指晋唐的权利。 晋文帝勾唇无声的冷笑,目光寒意逼人,下一瞬,他眼底的寒意便被玩味之色所取代:“母后怎知谊训想要被您养在身边。” 祁太后抬手抚了抚银白的鬓角,微微一笑:“将那孩子叫过来问问不就知晓了。” 晋文帝面上的神色难测,在祁太后脊背越发挺直以后,才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扬声唤人将谊训叫了过来。 祁太后口中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之后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对着被内侍赵喜牵着的谊训招了招手,声音柔和的说道:“谊训,过曾祖母这来。” 谊训眼底带了几许惊慌之色。他先是瞧了瞧已经松开他手的赵喜,目光又落在自己的皇祖父身上,犹豫了一会,在迈着小小的步伐朝着祁太后的方向走去,而祁太后脸上的笑容则越发的深了。 祁太后伸手将他拢进怀中,低头看着小小的人,温声问道:“谊训可想留在曾祖母身边?” 谊训迟疑了很久,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住了父亲的话,一定讨得皇祖父的喜欢,若皇祖父不若父亲那般喜欢他,便绝不可留在他的身边,这是谨郡王留给儿子最后的教导。 谊训想讨得晋文帝的喜欢,他按照父亲的教 分卷阅读204 导,想要紧紧的抓住皇祖父,不让任何人和他分享,可他敏感的察觉出皇祖父不若破父亲那般喜爱自己,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不像父亲那般带着温柔的笑意。 “谊训是不想留在曾祖母身边吗?”祁太后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她语气依然温和。 谊训低着头没有言语,半响后他看向了自己的皇祖父,目光有些闪躲,又垂下了眸子,将身子腻进了祁太后的怀中。 祁太后眼中的笑意浓了一些,声音越加温柔的哄着谊训,干燥而温暖的手牵着他的小手,让谊训想起了皇祖母。 晋文帝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不变,似乎谊训的选择未能让他有丝毫的动容,他看了谊训一眼,神情难测,之后与祁太后道:“既母后喜欢这孩子,便将他留在您身边教养吧!”说完后,晋文帝起了身,再未曾瞧谊训一眼,大步走出了昌庆宫。 梁佶跟在他的身边,未敢言语,直到回了紫宸殿,他奉上一盏茶上前,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圣人,赵喜那边传来了消息,刚刚在昌庆宫确是有人对小殿下说了威吓之言。” 晋文帝嘴角勾了一下,将茶接过,低头呷了一口,才冷声道:“朕要的是一匹狼,而不是一条见了骨头就摇尾巴的狗。” 不得不说,晋文帝对此感到有些失望,那个孩子像他父亲一般心胸狭窄,却未像他父亲一般敏慧而无畏。 梁佶垂眸不敢应声,晋文帝显然也未想过得到他的回话,他将手上的盖碗撂在了案几上,沉声吩咐道:“既然母后想养着他,便当玩意养着就是了,日后不必再叫人盯着他了。”晋文帝嘴角勾出讥讽的冷笑。 梁佶轻应一声,明白小皇孙已失去了唯一的作用,在他选择窝进祁太后怀中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品尝权利是何等滋味的资格。 “老三他倒是长进了不少。”晋文帝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伴随着一声轻哼。 梁佶头压的更低了,那声不明意味的冷哼让他心尖颤了颤。 “你说是老三的主意,还是五郎的主意?”晋文帝漫不经心的问道,唇边甚是挂着淡淡的笑。 梁佶迟疑了一下,才道:“奴才以为未必是雍王殿下的主意。” 晋文帝长眉轻轻挑起,眯了眯眼睛:“那就是五郎的主意了。” 梁佶此时有些后悔,他的回答应该再谨慎一些才是。 “奴才以为也未必是姚大人的主意,自小殿下被您接到身边,无人不知您对小殿下的宠爱,倒也生出了一些谣言,许是福成郡主自己动了心思。”梁佶小心翼翼的回道,借着续茶的动作,窥了晋文帝一眼。 晋文帝嘴角勾了勾:“福成的手太长了。” 梁佶听出了晋文帝的不喜,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定远伯府如今守孝,倒甚少出席京中的席宴,福成郡主素来喜闹不喜静,待不住也是有的。” 晋文帝唇边的笑意不变,梁佶见状又道:“奴才听说福成郡主眼下正为杨四郎君的婚事犯愁,等四郎君说了亲事,郡主便该忙起来了。” “杨家守的乃是重孝,不足三年焉能说亲事。”晋文帝冷声说道。 梁佶忙抬手照着自己的脸打了一下:“是奴才失言了。” 晋文帝眼中带着冷笑,沉声道:“不立业焉能成家,这孩子总惯着焉能成器,传朕口谕给五郎,叫他拟旨后去定远伯府传旨。” 梁佶作出恭听的姿态,等晋文帝将意思说完,不由一怔,让杨士英去肃州任地方官可不是要了福成郡主的命去,谁不知道肃州贫瘠多旱,不知多少体弱的官员在那折了命去,以杨士英的身子骨,此行怕是有去无回了。 第148章 姚颜卿接到梁佶口谕,面上未露声色,只是按照晋文帝的意思写下圣意,梁佶知晋文帝对姚颜卿的看重,便有意卖个好与他,等他最后一笔下完后,将手上的盖碗一撂,起身凑到了他的身边。 “姚大人这一趟怕是吃一些亏了。”梁佶意味深长的说道,目光落在字迹尚未干掉的圣旨上。 姚颜卿面如常色,薄唇勾了勾,笑道:“谢梁公公提点了,不过公道自在人心,我心坦荡便无惧人言。” 姚颜卿如何不知此番传旨于他名声多少有碍,虽明面看来圣人为晋文帝赐官乃是一桩好事,可只要不傻的人都能瞧出圣人此举的深意,若真为杨士英打算,岂会让他去肃州任地方官,而他此番传旨,必有人认为杨士英到肃州赴任是他向圣人进言之故。 “姚大人果然豁达。”梁佶笑赞一句,叫了随行的内侍贵喜进来,由他陪着姚颜卿一道去定远伯府传旨。 定远伯府闭门谢客已久,说是因守孝之故不宜待客,实际上京里谁人不知定远伯府遭了圣人的厌弃,便连福成长公主也被贬为郡主,谁又敢轻易登门呢!然而今日定远伯府可叫周围的街坊看了个热闹,中门大开,府里的下人小心翼翼的将姚颜卿和一个小太监迎了进去,另有人一路小跑前去后院报信。 “伯爷,宫里来了圣旨。”管事的气喘吁吁的说道。 定远伯先是一怔,随即从榻上起了身,急声吩咐道:“去置香案,将郡主和大郎君他们都唤来,让他们动作麻利的,万不能耽误了接旨。” 姚颜卿此时已被请进了正堂,喝着上等的香茶,贵喜知他极得圣人重新,哪敢与他同坐一处,只规矩的站在了一边。 “我瞧着定远伯府一时也接不了旨,贵公公何不坐在等着。”姚颜卿又温声笑劝一句,紫宸殿服侍的这些内侍,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贵喜婉拒了两声才落坐在了姚颜卿身边,他在紫宸殿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可出了宫去传旨,便是到公爵侯府也得将他封为贵宾,不敢慢待。 他低头呷了一口茶,砸吧砸吧嘴道:“这碧螺春咱家吃着倒不像是今年的新茶。” 姚颜卿觉得这贵喜实在有趣,他嘴角勾了勾,现如今的定远伯府哪里还能吃上御赐的新茶。 “贵公公喜欢这茶?正巧前几日圣人赏了我些,下次进宫我给贵公公带一些来。” 贵喜赶忙摆了摆手,嘿嘿笑道:“咱家哪有这个福分。”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定远伯急匆匆的进了大堂,姚颜卿慢悠悠的起了身,朝着定远伯拱了拱手,定远伯瞧见姚颜卿却是一怔,心中一时五味陈杂,面上倒是未露声色,客气的一回礼,温声道:“不知竟是姚大人前来传旨,因事出突然,倒是怠慢了姚大人。” 定远伯虽因守孝之故赋闲在府中,可也知姚颜卿已今非昔比,这绝不是他任御史中丞一职才叫他另眼相看,而是从他被任命为童试副考官之一的时候,他已然腾飞,更不用说现在他已被圣人任命京畿地区乡试恩科副考官之一了。 分卷阅读205 定远伯尚记得姚颜卿御史中丞这个位置还没坐稳就敢参了长子一本,现如今,只怕是自己他都敢无所顾忌参上一本了,定远伯心一叹,面上的笑越发的客气,以他如今的处境实不能再让人雪上加霜了。 “还劳烦姚大人稍等片刻,郡主马上就来。”定远伯有心称上一句五郎,可实在又拉不下脸来,只能干笑说道。 姚颜卿不以为意:“不急。” 贵喜忍俊不禁,觉得这位姚大人实在是狭促,定远伯被圣人冷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知有圣意到,焉能不急,偏偏姚大人还不直言说这圣旨不是给他的,贵喜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了一些传闻,可见无风不起浪,姚大人果然是和定远伯府不和睦。 没过一会,定远伯府的子嗣都被叫了回来,齐聚在大堂,唯有福成郡主和杨士英未见踪影,此时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定远伯看着姚颜卿脸上让人难辨喜怒的神色,额角跳个不停。 “郡主和四郎呢!”定远伯沉声问道,眼瞧着他复起在望,若因这点小事叫姚颜卿抓住了把柄,参府里一个不敬之罪,他也不必与圣人请罪了,大可自行了断。 “奴才已经知会了郡主,郡主说她马上就来,四郎君尚未寻到,可能是出了府,奴才已叫人去四郎君常去的地方寻人了。”管事的小心翼翼的说道。 定远伯口中呼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了姚颜卿,拱手道:“还得劳烦姚大人再稍等片刻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极和气的道:“不急。” 杨大郎见父亲这般低声下气,双拳不由握紧,姚颜卿眸光一扫,眯眼笑了起来,神色显得有些轻蔑,这让杨大郎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贵喜瞧了杨大郎一眼,很是有些担心他一拳挥过来,就姚大人那体格,估计挨不了两下就得晕厥过去。 “大郎。”定远伯看了长子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得放肆。 杨大郎不甘的回望着父亲,半响后退到了后方。 福成郡主姗姗来迟,神色一如既往的高傲,姚颜卿见其进来,便起身拱手见了礼,福成郡主目光复杂的望着姚颜卿,嘴角动了动,强扯出一抹笑来:“竟是五郎来传旨。” 定远伯见杨士英迟迟未归,脸色越发阴沉,福成郡主见状,便与姚颜卿道:“阿英那孩子去了郊外给我祈福,一时半刻怕是赶不回来,五郎不若先宣旨可好?” 姚颜卿微微一笑:“怕是有所不妥,需府上四郎君亲自接旨。” 定远伯先是一怔,回过神后双手撑在了宽倚的扶手上,虎目圆睁,眼神阴沉的吓人,问姚颜卿道:“姚大人是说圣旨是给那个孽子的?” 姚颜卿笑道:“没错,应恭喜定远伯才是,府上四郎君高才得圣人赏识,圣人破例赐了官下来。” 定远伯眸子一敛,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喃喃自语,叫人听不真切。 福成郡主眸中难掩惊讶之色,隐隐透出了几分欢喜来,问道:“五郎可知圣人赏了官给阿英。” 姚颜卿薄唇勾了下,未等开口,定远伯已皱眉道:“等宣旨后便知晓了,此时问姚大人岂不是叫他为难。” 福成郡主拿眼睨着定远伯,冷笑一声,两人自杨老夫人逝后私下便撕破了脸皮,定远伯虽恼恨福成郡主,却也不敢与之和离,她虽已被贬,可太后娘娘尚在人世,是以福成郡主的存在可保定远伯府一时无忧,福成郡主则为了一双儿女也不能与定远伯和离,只是平日里少不得要给他一些脸色瞧。 “大郎,你带人去外面寻那孽子回来。”眼瞧着时间渐渐过去,定远伯已坐不住了,传旨后姚颜卿必要回宫复命,耽搁这般长的时间圣人焉能没有察觉,他自是不敢奢望姚颜卿会为自家开脱。 杨大郎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召集下人去寻杨士英,就见有个小厮架着他进了大堂,定远伯当即脸色一沉,恨不得手上能有条鞭子抽过去。 福成郡主见杨士英吃醉了酒,忙叫下人去熬醒酒汤去,叫人去拧了湿帕子来,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福成郡主忙上忙下,眼底带着一丝讥讽之色。 贵喜用吊梢眼瞧着杨士英,口中哼了一声:“已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咱家倒是无所谓,圣人身边也不缺咱家服侍,就是耽搁了姚大人的正事了。”他是紫宸殿服侍的人,耳目自是灵通,如何不知晋文帝对定远伯府的厌恶之情,自是不怕将人得罪了。 定远伯脸色阴沉的厉害,福成郡主却是闻言瞧向了贵喜,眉眼带出几分厉色。 “既四郎君已回府,便跪下接旨吧!”姚颜卿起了身,眼中带了几分讥讽之色。 福成郡主刚想开口让姚颜卿再稍等一会,定远伯已撑着扶手起了身,厉声道:“将那孽子按下。” “做什么,仔细伤了他身子骨。”福成郡主冷声说道,目光冷冷的瞧了姚颜卿一眼,才叫小厮扶着杨士英起身。 姚颜卿将圣旨摊开,见杨士英尚未跪下,长眉一挑,沉声道:“四郎君还不跪下接旨。” 杨士英吃醉了酒,人迷迷糊糊的,倒知道他面前的是姚颜卿,他晃了晃脑袋,只闻个一个“跪”字,当即把小厮推开,指着姚颜卿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跪下。” 他话一出口,惹得众人大惊失色,虽都知他所指是姚颜卿,可姚颜卿带着圣意而来,代表的便是圣人,岂容他如此不敬。 姚颜卿眸子微微一眯,贵喜已冷笑开了口:“好一个定远伯府,好一个杨四郎君,竟敢口出狂言,藐视圣意。”说罢,他与姚颜卿道:“定远伯府如此不敬,还劳烦姚大人随咱家一道禀明圣人。” 定远伯脸色煞白,莫说是他,便是福成郡主面色都是一变,眼底难掩惊慌之色。 姚颜卿脸色一沉,道:“不是本官不近人情,贵府四郎君如此妄自尊大,本官实无法和圣人复命。”说罢,一甩广袖便要离开。 定远伯怎敢放他离府,忙上前挡住了姚颜卿的去路,长揖一礼道:“定远伯府绝无不敬之心,还请姚大人息怒,实是这孽子吃醉了酒。”说着,他厉喝一声:“还不将人给我弄醒,他惹出的祸让他自己去抗。” 姚颜卿眉头紧拧,目光闪着寒光:“定远伯这是何意?莫不是还想将本官扣在定远伯府不成。” “不敢,不敢,请姚大人通融一二,带我将这孽子弄醒,让他自己面圣请罪。”定远伯已发了狠,觉不能让幼子牵连一府,他若能未卜先知,必要先将这孽子打死,免得叫他连累府里。 姚颜卿冷冷的扫过还在胡言乱语的杨士英,薄唇勾出冷笑:“我看四郎君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了。”他抬腿要走,杨大郎几人忙上前将人拦下。 “给我将孽子浇醒。”定远伯冷声喝道。 “你敢。” 分卷阅读206 福成郡主尖叫一声,挡在了杨士英的身前,她牙齿紧咬,眼底慌色难掩,却在心中一再说服自己,圣人万不会因儿子一句醉酒之语便将其治罪,他总是念着舅甥之情,若不然也不会破例赐官,似乎这般自欺欺人便可叫儿子逃过一劫。 “慈母多败儿。”定远伯气的脸色青白交加,指着福成郡主的手微微发颤。 贵喜刻薄的唇一撇:“这是怎么着,定远伯府好大的胆子,竟想强行扣人不成,待咱们禀明了圣人定要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 “将这孽子给我压过来。”定远伯沉声命令两个儿子。 杨大郎和杨二郎得令,当即就上前就拉人,也不顾福成郡主的阻拦,甚是伸手推了她一把,一家子的命都要坏在他张嘴上了,他们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此时杨三郎已提着一桶水来,想也不想便劈头盖脸的浇在了杨士英的身上,定远伯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扯到了身前,大掌一挥,将他的脸打的一偏,定远伯乃是武将,手劲极大,杨士英当即嘴角就溢出了血来。 “你这孽子。”定远伯目光森然的瞧着幼子。 杨士英被定远伯打蒙,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定远伯喊人拿了绳索,他本能的打了一个寒颤。 “我带这孽子面圣请罪,还劳烦姚大人带路。”定远伯朝着姚颜卿深揖一礼。 姚颜卿面上神色如古井不波,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福成郡主见儿子被定远伯捆住,像一条死狗般被拖走,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人便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中的晋文帝是我写过最冷酷无情的君王了,不知道大家对这种帝王怎么看,在攒稿的《春染绣榻》中的角色,更冷酷,人性更复杂,我攒稿快1o万字了,前朝女帝的侄孙女做异性王侧妃,我觉得这个题材挺有趣的 第149章 贵喜未曾在晋文帝面前添油加醋,虽是照实直说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活灵活现,将杨士英脸上的轻蔑之色学的惟妙惟肖,在姚颜卿看来这位贵喜公公堪称人才,比起用言语来叙述,他的肢体和表情更能完美的表达出杨士英对圣谕的蔑视之意。 晋文帝听后脸上辨不出喜怒,他心思极深,让人实在难以琢磨,唯有那双眼睛似蕴藏了狂风骤雨,透射出阴冷的光。 “他所说可是实情?”晋文帝目光落在姚颜卿的身上,淡淡的问道,他目光并不锐利,却叫姚颜卿生的遍体生寒之感。 “回圣人的话,贵喜公公说的确是实情。”姚颜卿身子微低,轻声回道,鼻翼微微颤动,在那种无形的威压下,他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晋文帝闻言后怒极反笑,目光森然:“好一个定远伯府,好一个杨士英。”他语速甚慢,语气冷漠,偏偏叫殿内的众人心中发寒。 “定远伯如今何在。”晋文帝沉声问道。 姚颜卿忙道:“定远伯携子跪在宫外等候圣人召见。” 晋文帝嘴角勾起:“他倒是知趣。” 姚颜卿不知晋文帝这句“知趣”到底是惋惜还是赞誉,不过在姚颜卿看来,必是惋惜多些,若是定远伯眼下未曾跪在宫门外,此时圣人必会派冯百川前去拿人。 “五郎说说看,定远伯此时携子请罪意在为何?”晋文帝并不急于召定远伯进宫,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瞧向了姚颜卿,这已是明知故问。 姚颜卿心中一沉,他若顺着晋文帝的话说,他这落井下石之名是跑不了,可若是为其求情,姚颜卿掩在广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惹圣人不悦实非明智之选。 “臣以为定远伯是存着断尾求生之意。”姚颜卿一咬牙,终是顺着晋文帝的意将话说出。 晋文帝大笑一声,眼带深意的望着姚颜卿,道:“五郎觉得他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姚颜卿见晋文帝面上带笑,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的冷静,目光里未见半分笑意。 “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姚颜卿垂下了眼眸,低声回道。 晋文帝勾了勾嘴角;“朕容你揣摩一回。” 晋文帝如此说,姚颜卿却依旧不敢直言,没有任何一位帝王会喜欢臣子摸透了他的心,姚颜卿想了想,说道:“臣以为圣人总会顾念舅甥之情。”他言中只指杨士英,对于定远伯的生死没有妄加评论,在他看来,晋文帝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顾及宗室情绪总也能给杨士英留一条活路。 晋文帝闻言笑了起来:“五郎啊五郎,你实是聪慧,也难怪元之对你颇为倚重。” 晋文帝眼中带笑,似并没有动怒,可姚颜卿闻言却是遍体生寒,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低声告罪。 “起来吧!动不动就请罪,反倒是朕要如何了你一般。”晋文帝抬了抬手,他并不厌恶姚颜卿的聪慧,他是这样的年轻并且野心勃勃,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看着姚颜卿,总能让他想起颜华,若是颜华在世,必也会如姚颜卿一般意气风发。 “且与朕说说,定远伯断尾求生这一步走的是对是错。”晋文帝问姚颜卿道,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姚颜卿已起身站在了一侧,低声回道:“臣认为定远伯这步棋走错了。”在圣人未对杨士英动杀意的前提下,定远伯将其视作了弃子,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祁太后尚在人世,圣人绝不会在这个要了杨士英的命,而定远伯此举必将遭来祁太后与福成郡主的怨恨,到那时,不用圣人动手,定远伯府也必将崩裂。 晋文帝赞许的点了点头:“杨锡自年轻时就缺乏远见,不及他父多矣。” 姚颜卿说道:“臣以为不是定远伯鼠目寸光,而是圣人高瞻远瞩才对。” 晋文帝闻言大笑出声,笑声中透着志得意满之色,显然姚颜卿的奉承之语让他心悦。 “去吧!将定远伯召来,朕倒要看看他想如何请罪。”笑声一歇,晋文帝挥手与姚颜卿说道。 姚颜卿轻应一声,退出了大殿,之后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表情平静的走出了宫,去宣定远伯觐见。 此时定远伯携子跪在宫门外已有多时,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打湿,姚颜卿的到来让定远伯眼睛一亮,而杨士英却满脸怨恨之色。 姚颜卿微微一笑,并未第一时间宣召定远伯父子,可是站在三步远的位置,用讥讽的目光轻蔑的打量着杨士英。 宫内无数的内侍可去宣召定远伯父子,晋文帝偏偏选择了姚颜卿出宫宣召,自是有他的用意,而姚颜卿显然领会了晋文帝的用意,他有意激怒杨士英,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杨士英恶狠狠的望着姚颜卿,那张俊秀非常的脸上布满了怨怼之色,曾几何时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而现在,他跪在宫门外,姚颜卿却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这种 分卷阅读207 落差让杨士英几近崩溃,甚至倍觉耻辱。 姚颜卿微扬着下巴,眼睛微眯着,以极其蔑视之态不屑的打量着杨士英,傲慢至极,他轻哼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圣人有所宣召,定远伯父子随本官进去吧!” “劳烦姚大人了。”定远伯手撑在地面上起了身,他脸色煞白,并不是因为久跪之故,而是一身傲骨尽折,杨家几辈子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杨士英察觉到来自父亲充满杀意的目光,他打颤的双腿一弯,人跌坐在了地上,眼中带着惊惶之色,又有几分茫然无措,事到如今他都不知自己到底做下了何等错事。 姚颜卿唇角一翘,讥讽道:“四郎君赶紧起来的好,圣人可不是本官,能耐着性子一直等你。” 杨士英闻言脸色大变,他自知姚颜卿是有意羞辱于他,如此大辱,几乎让他一口血涌上喉头。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没在理会杨士英,只对定远伯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为其引路。 定远伯抿着干涩的嘴角跟在姚颜卿的身后,灼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走不了他身上的寒意。 “敢问姚大人,圣人可曾震怒?”定远伯强忍住屈辱之意,小心翼翼的问向姚颜卿。 姚颜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唇角却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定远伯以为呢?” 他态度实是轻慢非常,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幽深不见底,像黑水银一般的眼珠子不见半点温度,落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定远伯心中又惊又慌,姚颜卿的话让他像在三九寒冬时被人泼了一盆带有冰碴的水,寒气霎时入侵进四肢百骸之中。 进了紫宸殿,定远伯父子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在晋文帝高深莫测的神色下,定远伯额上的汗水渗出了汗珠,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任由汗珠滴落进他的眼中,带起火辣的痛感,然而他此时他却是连眼都不敢眨,唯恐他细微的动作都会惹来帝王的震怒。 “圣人,臣有罪。”定远伯以额抵地,他浑身抑制不住的发颤,无数种可能在他心头掠过,他却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何种结局。 晋文帝唇边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许久之后他才开了口:“你有何罪?” 定远伯撑在地面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这让他垂落在地面的袖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大殿中格外的明显,姚颜卿站在一旁,甚至有些怀疑他听见了汗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臣教子无方……”定远伯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喉咙间挤出。 定远伯话并未说完,晋文帝已沉声打断,冷斥道:“是教子无方,还是你对朕心存怨怼。” 定远伯身子几乎要贴在冰冷的地面,身上的汗水将他衣衫全部打湿,让他极尽狼狈之相,声音中更是透出惊惶的情绪:“臣绝无此心,还请圣人明察。” 晋文帝目光中冷意一闪,他自然知道定远伯绝不敢生出怨怼之心。 “若无怨怼之心竖子焉敢口出狂言。”晋文帝冷声喝道。 定远伯急急的回道:“都是臣这孽子无状,还请圣人责罚。”定远伯知他如今做任何的解释都是无用之功,唯有将所遇罪责推到幼子身上,以此保住定远伯府满门无性命之忧。 杨士英不可置信的望着定远伯,他不敢相信这番话竟是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而定远伯在说出此番话后,将身子伏在了地面上。 晋文帝目光落在了杨士英的身上,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之色。 杨士英只觉得那目光带着蚀骨的寒意,压迫的他手脚俱抖,忍不住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晋文帝,他生的实是俊秀非常,此时面有慌色,眸中带惊,显得可怜非常,叫人忍不住心软。 晋文帝却是无动于衷,面上的冰冷的神色未有半分软化,他将案几上字迹未干透的圣旨仍在了定远伯的脸上,定远伯颤抖着手想要去拣起圣旨,只是那手却好似不听使唤一般,反复几次后才将圣旨摊开,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后,顿时面若死灰。 第15o章 前定远伯府杨家再次成为了京中的话题,毕竟杨家是开国以后唯一一个被连降三级的有爵之家,便连如今这县男的爵位只怕还是圣人瞧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他留下的最后体面,照着杨家现在的处境来看,等他两腿一伸,杨家便将彻底从权贵的圈子中消失了。 承恩侯府顾家长媳正是出自杨家,如今娘家遭了难,她焉能袖手旁观,自是想着先回府一探,之后在做筹谋,她小心翼翼的和婆母提及想要回家看看父兄,却不想糟来她一番训斥。 杨氏自嫁进了顾家还未曾被人如此当面没脸过,瞧着屋内四个弟媳眼中的讥讽笑意,顿时火气涌上心头,气的身子不住的发颤,她虽心知肚明家业败落已是事实,可婆家如此落井下石着实欺人太甚,难不成杨家就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不成。 承恩侯夫人挑起眼皮瞧着杨氏,早些时候她自不会如此打她的脸,可现如今杨家是什么境况谁人不知,挑这个时候放杨氏回府且不是给自家找不自在。 “眼下你娘家乱糟糟的,你回去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是跟着着急上火罢了。” 承恩侯夫人的话让杨氏又惊又怒,她实想不到承恩侯夫人会说这样的风凉话,她忍不住露出一个冷笑,不软不硬的回道:“母亲的话虽是在理,可我这做女儿的若连面也不露,岂不是叫人寒心,再者,我今儿想回去也不单单是因为父亲的事,四郎如今一病不起,圣人开恩特允了他留在府里养病,我这做姐姐的总得过去瞧瞧才是。” 承恩侯夫人未曾想到杨家都落得这般处境,杨氏说话还敢这般硬气,听她提及杨四郎,承恩侯夫人嘴角勾了勾,想用福成郡主来压人,也得瞧瞧她如今还有没有那个分量了。 “要不怎么说圣人仁慈呢!你四弟犯下这样的不敬之罪,圣人不过是打了一顿板子,还肯允他伤好后再发配肃州,到底是亲外甥,若换做旁人也不必养病了,坟头的草都不知得长多高了。”承恩侯夫人连讥带讽的说道。 杨氏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搭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坐在她对面的是承恩侯夫人的二儿媳谢氏,她掩口一笑,道:“圣人疼惜晚辈是出了名的,像端宁侯当年当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也未曾连累了顺德县公,儿媳昨个回娘家还听家父提起了福成郡主的长子,可真真是少年英才,他才多大的年纪呢!便已为朝中重臣了,便是今年京畿地区乡试考官都有他一席之地呢!”说完,她拿眼瞟着杨氏,微微一笑。 四儿媳薛氏看了谢氏一眼,慢悠悠的开口道:“要我说母亲也是为了大嫂好,这个节骨眼回去不顶什么事 分卷阅读208 不说,亲眼瞧见了娘家的境况,大嫂少不得要跟着着急上火,你说这若真一股集火惹得害了病,府里谁又能为母亲分忧呢!” 薛氏的话倒是提醒了承恩侯夫人,她勾了下嘴角,道:“罢了,你若非要回去一趟,我不应允反倒像是我不近人情一般,你且收拾收拾回吧!府里的事也不必操心,还有你几个弟妹能帮衬着我。” 杨氏如何不明白婆母是想夺了她管家的权,她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怒意,轻声道:“那儿媳就先回去准备了。”说着,便起了身,离开了大堂。 承恩侯夫人因出身不高,在杨氏进府后也端不起婆婆的款儿,如今自觉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不由露出一抹笑来,赞许的望了薛氏一眼,道:“六郎说亲的事也在即了,你若瞧了什么好的,且记得和我说说。” 薛氏忙笑道:“六弟是什么品貌,寻常人家的女娘哪里配得上他,要我说,可得仔细的瞧瞧,给咱们六弟选一个才貌双全的聘来做媳妇。” 承恩侯夫人最疼顾六郎不过了,听她这般说,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免不得赞了她几句,倒是惹得二儿媳谢氏和三儿媳温氏心中颇为不满。 承恩侯府如今对杨家是避之不及,却不晓得他府上的幼子顾六郎和几个好友却忙于为杨士英奔走,只是他们出身虽好,可却无权无势,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奉恩公嫡孙曹希贵见顾六郎叹声叹息,免不得也跟着一叹,说道:“慢慢想法子就是了,左右圣人恩开,允了四郎病好后再动身。” “他那身子骨便是好了也受不得折腾。”顾六郎低声说道,面上带了几分愁容:“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拉他出来吃酒,也不会惹下这桩事来。” “与你又有何干呢!谁知圣人那日会让人去传旨呢!这都是命,是他命里要过的一槛。”平阳侯幼子高俨轻声说道,又问顾六郎:“你可曾去了雍亲王府?” 顾六郎唇边溢出了冷笑:“现如今谁能高攀得起雍王殿下,我这般的人便是连门都进不去,雍亲王府的大门怕也只有那位姚大人才进得去了。” 曹希贵眉头一皱:“且慎言吧!仔细给家中惹祸。” 顾六郎冷笑不语,高俨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低声道:“有人说杨家落得如今的处境都是姚颜卿之故,你们说可是真的?” 曹希贵轻斥道:“听风就是雨,若非四郎言语不慎,焉能有今日之祸。” “你倒是为他说好话了,有道是无风不起浪,他对杨家是什么态度谁也不知,杨大郎不就是被他参回了家,他落井下石也不稀奇。”顾六郎冷声说道,见曹希贵面有不信,又道:“咱们也算是与他相交一场,不说深交也是一道吃过几次酒的,可你仔细想想,自他平步青云后可曾与咱们有过往来。” 曹希贵没有紧锁,未曾言语,倒是高俨轻哼一声:“顾六说的也有些道理,人家如今是什么人物,是圣人身边的近臣,便是我父亲瞧见了他分外客气,哪里会与我们相交。” “五郎绝非这样的人,我时常与姚四郎一道吃酒,听他提起五郎每日不到午时绝不入睡,圣人如今又这般器重他,自是不得空与咱们一处耍。”曹希贵轻声说道。 顾六郎见他还为姚颜卿美言,不由大怒:“他都将四郎害成这般,你还为他说好话,到底是四郎与咱们一处长大还是他与咱们一处长大。” “你这话便是有失偏颇了,我是帮理不帮亲,这事本就是与五郎不相干,怎能说是他害了四郎。”曹希贵脾气也上了来,沉声说道,神情很是不悦。 顾六郎咬牙冷笑:“我算是认清你了,堂堂奉恩公的子孙,如今也学会攀高枝了,罢了罢了,你且去攀你的高枝,我自会为四郎想法子。”说罢,顾六郎一脸怒容的甩袖而去。 “顾六。”高俨在后追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曹希贵,一摊手道;“你惹他做什么,他如今心里不好受。” “他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说话竟连脑子都不过,再由得他胡言乱语,承恩侯府都必会受他牵连。”曹希贵冷声说道,打从根上却是为顾六郎着想。 高俨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你是想说不让他插手这件事?” 曹希贵道:“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有什么用,便是想为四郎奔走,也得找对了人才是。” 高俨闻言笑了起来,轻轻在曹希贵身上打了一拳:“我就知你这人是嘴硬心软,说说吧!你觉得找谁能顶用,雍王吗?顾六可是说了,他连门都没有进去,这事闹得这般大,雍王怎会不知,到今日都未曾出面可见是不想管这闲事。” 曹希贵看了高俨一眼,道:“当日紫宸殿上除了四郎父子,唯一能透出话的也就只有五郎了,圣人到底能不能放四郎一把,也只有他最为清楚了。”说完,他起了身,掸了掸长袍,与高俨道:“我去临江胡同一趟,你可要同去?” “自是要去的。”高俨点了下头,成与不成总要进一份心意才好。 曹希贵与姚四郎当初在杨老夫人寿辰时一见如故,相交甚好,姚四郎也曾多次邀他上门做客,是以姚家下人瞧见他来只当他是来寻四郎君的,忙笑道:“我家四郎君尚未回家来,还劳烦两位郎君稍等片刻,小的这就是去寻四郎君回府。” 曹希贵笑道:“倒是不急,不知五郎可曾在府里了?今日过府其实有些事想求到他的头上,若方便,还劳烦为我递个话给五郎。” 那小厮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今儿倒是赶巧了,五郎君如今正在府里,两位郎君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五郎君。” 高俨等那小厮离开后,有些担心的开口道:“你觉得他可会见咱们?”他们和四郎交好素来不是什么秘密,这个时候登门,只要不傻的必是知晓他们的来意,以姚颜卿的聪明只怕未必肯见他们。 曹希贵轻轻摇了摇头:“五郎行事素来周到,绝不会避而不见的。” 他倒是猜中了,姚颜卿听小厮说曹希贵与高俨同来便知他们的来意,上门便是客,况且曹希贵与他四哥交好,这个面子他总是要给的,只是他们所求,姚颜卿薄唇轻勾,圣人并未直接夺爵,又允了杨士英暂留京中养伤,不过是为了仁慈之名而行的权宜之计罢了,他是算准了福成郡主的性子,知她必不会看着儿子被发配肃州,而圣人如今正等着她闹出事端,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来处置杨家,这种时候,谁为杨家美言便是将自己放在了圣人的对立面,将来若圣人秋后算账,说不得就要步了杨家后尘。 第151章 姚颜卿并未让曹希贵与高俨久等,过了一会便来到了大堂,他重新叫下人上了茶,曹希贵与高俨见姚颜卿进来,忙起身相迎,三人互相见了礼后方重新 分卷阅读209 落座。 “曹四哥倒是时常来与四哥一道吃酒,今日来也不觉稀奇,倒是高七哥可是稀客,今儿竟和曹四哥结伴而来。”姚颜卿含笑开口,眼睛略弯。 高俨细品姚颜卿的话,觉得不像是讥讽之言,便笑道:“常听曹四你府上有好酒,今日便是厚颜跟来了。” 姚颜卿哈哈一笑:“高七哥这样说,今日必要不醉不归才是,我已命人备下薄酒,高七哥只管敞开了肚子喝。” 高俨嘿嘿一笑,曹希贵却是撂下了手上的盖碗,清咳一声,面上带了几分愧色,他们如今也算是无事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实是有些厚颜。 “不瞒五郎说,今日贸然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曹希贵朝着姚颜卿拱手说道。 姚颜卿面上笑意不变,呷了一口茶后笑道:“何事值得曹四哥称上一声求字呢!若有家中长辈不好出面的事,曹四哥只管说便是了,若我能办必不会推辞。” 曹希贵轻叹一声,神色有些复杂开口道:“是为了杨家的事,四郎如今一病不起,听御医说一时半刻是好不了,虽说圣人格外开恩,允了他病后好在上路,可肃州乃是贫瘠之路,路程又遥远,以四郎的身子骨只怕没等抵达肃州人就要折在了路上。” 姚颜卿将盖碗撂在了小几上,手指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样的事曹四哥寻到我身子也是无用,有道是君无戏言,如今圣人能允四郎君养好伤势在上路已是瞧在了太后娘娘和福成郡主的面上,曹四哥应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只是瞧着实是不忍,四郎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顾六如今更是毁的肠子都青了,恨自己当日不该邀了四郎出来吃酒。”曹希贵说道这件事,语气带有叹息。 姚颜卿轻挑了下长眉,他倒不知这里面还有承恩侯府顾六郎的事。 “虽让人惋惜,可我也是无能为力。”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又道:“曹四哥可曾去了雍王府上?他与四郎君惯来交好,又是嫡亲的表兄弟,由着他出面说情怕还有转圜的余地。” 曹希贵闻言不由看向姚颜卿,目光中难掩探究之色,半响后,他苦涩一笑:“不怕五郎笑,顾六昨日就去了雍王府,只可惜连门都未进去。” “这倒是奇怪了。”姚颜卿面露不解之色。 高俨叹了一声:“前两年雍王殿下倒是与四郎走的颇近,后来却是不大走动了,雍王殿下忙于为圣人分忧,哪里会和四郎一起胡闹。”说完,他瞅了姚颜卿一眼,斟酌一番后才道:“倒是五郎你常与雍王殿下一处,若可以,还劳烦五郎探探雍王殿下的口风可好?” 姚颜卿失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传言,我不过是因公事才与雍王殿下有过几次接触,实无甚私交。” 曹希贵听出姚颜卿话中的推脱之意,也知此事实是强人所难,自不好意思再提,便道:“当然五郎也在紫宸殿,不知圣人可是震怒非常?” 曹希贵想着,若圣人不过是一时之怒,倒也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四郎是圣人嫡亲的外甥,待怒火消了,总不会忍心瞧着他送了命去。 姚颜卿摩挲着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不得不感叹杨士英实在是好命,杨家到了如此地步尚还有友人为他奔走,如此便是送了命这一生也是值了,想他前世早亡,也不知有没有外人肯为他落一滴泪。 姚颜卿自嘲一笑,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沉吟了片刻后,与曹希贵道:“若换成别人圣人连格外开恩的机会都不会有,藐视圣意实是无可恕的大罪,不成牵连满门已是万幸。” 曹希贵如何不知姚颜卿说的乃是实情,只是仍抱有一丝期望:“圣人到底是四郎的舅父……” 他话未说完,姚颜卿便出声打断:“君臣,父子,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异姓的晚辈了,曹四哥应知这个道理才是。”姚颜卿想了想,念及四哥也受了他不少照拂的情分上,提点道:“曹四哥虽对友人有情有义,可也应拿捏好分寸,仔细一个不甚反倒牵连了府上。” 曹希贵未曾料到姚颜卿竟肯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面露感激之色,只是品他话中之意,心中不由一沉,若是旁人说这话,他未必肯定话中蕴含的深意,可姚颜卿乃是圣人身边的宠臣,他的话自是可信非常,看来四郎的事果真是无脱罪的可能性了。 “五郎觉得若连名上折子,可能叫四郎发配之地更变?”高俨皱眉问道,脸色有些凝重。 曹希贵眼睛一亮,不由看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略觉好笑,有一点羡慕,能说出如此天真的话,可见平阳侯对这个幼子是何等爱护。 “能与不能就要看太后娘娘和福成郡主了。”姚颜卿微微一笑,似在指点两人,可这句话却有可能成为杨家的催命符。 曹希贵所有所思,倒觉得姚颜卿此话说的在理,若由福成郡主和太后娘娘出面,更变发配之地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总比他们无头苍蝇一般为四郎奔走要有用的多。 曹希贵心中微定,才想起了近日京中的传言,与姚颜卿道:“不知五郎可曾听说了京中一些流言?” 姚颜卿笑道:“曹四哥指的是?” 没等曹希贵回答,高俨便快语道:“进来京中有人谣传说是杨家落得这般底部都因你与杨家不睦向圣人进言之故。” 姚颜卿当即笑了一声,讥讽道:“我若有这样的本事怕是早进内阁了。” 曹希贵道:“我亦知五郎绝非这样的人,可留言猛于虎,说的多了,少不得有人相信,到时朝臣对你只怕误解良多,日后说不得会有人以此为由,参你一本。”曹希贵身上也是担着差事的,绝非游手好闲之辈,他又生于奉恩公府,自幼也曾见过府内的一些是非,自知小人若有心作祟,让人防不胜防的道理。 姚颜卿薄唇轻勾,笑道:“与我相交者自知我的本性,至于那些流言,世人又有谁不被非议,只会非议他人的不过是庸才罢了,何惧之有。” 曹希贵觉得姚颜卿此言说的甚好,不由赞道:“五郎心胸实是宽阔,日后在遇人说你是非,我必将这话扔到他的脸上。” 姚颜卿微微一笑,正待要邀两人去前厅用膳,便见文元急匆匆的进了大堂,面上焦急之色,心中虽疑,脸色却当即一沉,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 文元连请罪都顾不上,见礼后急急的说道:“郎君,出了大事了,铺子上的伙计来传话,说是四郎君出事了。” 姚颜卿闻言面上一寒,下一瞬已撑着宽倚的扶手起了身,厉色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出事了。” 姚颜卿极少如此疾言厉色,文元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说出的话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刚刚铺子上的伙计说四郎君不知怎的与承恩侯府的郎君发生了口 分卷阅读210 角,承恩侯府人多势众,竟将四郎君给打了。”文元脸上也带着火气,姚家的人也敢打,实是不把他家郎君放在眼里。 文元话一出口,曹希贵和高俨面色当即一变,心中“咯噔”一声,生怕是顾六这小子犯了糊涂,将四郎的事迁怒到了姚颜卿的身上,这才去寻了姚四郎的麻烦,若真如此,此事必是难以善了。 曹希贵常与姚四郎一处吃酒,自是没少从他口中听说姚颜卿的事,他知姚颜卿极看重家人,如今姚四郎招此横祸,他怎会善罢甘休。 “哪个承恩侯府?”曹希贵几乎和姚颜卿同时开口。 “祁……祁……”文元急的话都说不顺溜,他抬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才把话捋顺了:“是太后娘娘的娘家,铺子上的小厮也不敢和他们动手,只能护着四郎君,可到底还是叫四郎君吃了大亏。” 曹希贵半撑着的身子跌坐回了椅子中,不得不说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姚颜卿闻言却是怒极反笑,眼中好似凝结了万年不融的玄冰一般,只是他面容实在又太过平静,平静的让人打从心底生出寒意,谁也不知他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二伯母可得了消息?”姚颜卿冷声问道。 文元回道:“尚未敢叫二太太知晓。” 姚颜卿微微颔首,之后与曹希贵和高俨道:“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今日实不能招待两位兄长了,改日我必宴请两位兄长赔罪。” 曹希贵道:“五郎莫急,我随着你一道走一遭,祁家竟敢动手打人,实是嚣张太过。” 姚颜卿此时也无心与他多说什么客气的话,只抬手拱了拱,叫人备马,人已像寒风一般刮了出去,他眉眼间带着霜色,心里杀意涌动,他如何不知此事透着蹊跷,他四哥性子豪迈,极少与人结仇,更不用说与祁家结下什么冤仇,如今无故招来这场横祸必是受了他的牵连,好一个祁家,仗着太后娘娘的势便敢对姚家的人动手,他若不扒下祁家一层皮,他枉姓这个姚字。 作者有话要说: 当姚御史是吃素,哼哼!! 第152章 姚颜卿到铺子时,现场依旧乱哄哄的,叫骂声一片,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家丁护住的年轻郎君,曹希贵追在了他的身后,皱眉看着那年轻郎君,此人他倒是识得,是祁家的嫡长子的幼子,在祁家行九,人都称一声祁九郎。 “五郎,这人是祁九郎。”曹希贵轻声说道。 “他太放肆了,应该得到一个教训。”姚颜卿神情平静,似说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下一瞬,手上的马鞭已经高高扬起,朝着祁家的人劈头盖脸的抽了过去。 祁家人也未曾料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惊吓之下倒忘记了护着祁九郎,姚颜卿见人群散开,跃身下了马,手上的鞭子在地上打了一个响,他不言不语,手上的鞭子灵活的像有个生命,每一下都抽在了祁九郎的脸上。 祁九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顿时让那张俊秀的脸上开了花,他惊叫一声,散开的家丁赶紧跑过来想要护住他,可姚家铺子上的伙计瞧见姚颜卿来了,便也似有个主心骨一般,和祁家的人推推搡搡起来。 祁九郎被姚颜卿抽打的满地打滚,口中叫骂声不停,姚颜卿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你的嘴太脏了。”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一脚将祁九郎踢飞。 姚颜卿虽是文臣,身形也瘦弱,然祁九郎这样的纨绔子弟早已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又是姚颜卿的对手,挨了一记窝心脚后顿时哭爹喊娘。 祁家的一个下人见势头不对,忙偷偷的回去搬救兵,等喊来了人后,祁九郎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姚颜卿搬了一把椅子来,就放在了祁九郎的身边,他一只叫将人踩在脚下,神色冰冷的等着祁家人来。 来人是祁家嫡长孙祁元慎,看着幼弟被人鞭打自此不说,还叫姚颜卿如何羞辱,顿时大怒。 姚颜卿终于等来了祁家人,薄唇略勾,目光依旧冰冷,他背脊挺得笔直,神色漠然,隐隐带有一种肃杀的味道,他慢条斯理的将踩在祁九郎身上的腿收回,一掸长袍,下一瞬却是将人踢飞,嚣张的让祁元慎不敢置信。 “姚颜卿。”祁元慎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口中发出一声爆喝。 姚颜卿却是未曾多看他一眼,只冷冷的开口道:“都尉府的人可来了。” 祁元慎虽震怒非常,可到底不像他弟弟一般蠢钝,祁家早已不比当年,姚颜卿又是圣人身边的宠臣,若对他对手必将讨不了好,他一咬舌尖,硬生生的咽下了折扣恶气,面有不善的问道:“姚大人这是何意?当街鞭打我弟弟姚大人莫不是以为这世上没有王法二字了。” 姚颜卿大笑起来,讥讽的看着祁元慎,一字一句道:“好一句王法,你祁家人无故殴打我兄长,眼中可还有王法在了。” 祁元慎闻言一怔,看向了缩在地上不停□□的祁九郎,那祁九郎目光对上兄长惊怒交加的眼神后,吓得一缩脖子,又牵动了伤口,让他哭闹起来:“大哥,你得给我报仇啊!” 祁元慎冷冷的看着祁九郎,沉声问道:“你打了姚大人的兄长?” “大哥。”祁九郎不懂他都叫人打成这般模样,他兄长不说为他报仇怎还追究起这样无用的事来。 “我问你可是真的?”祁元慎爆喝一声。 祁九郎不敢叫疼了,哆哆嗦嗦的点了点头,口中振振有词:“谁让姚颜卿与圣人进谗言,害得四郎落得这般田地,我不过是打了姚四郎一顿已是轻的。” 祁元慎听了这话恨不得他此时已叫姚颜卿打死,如此祁家倒成了苦主,可到圣人面前告上一状。 “闭嘴。”祁元慎厉喝一声,却为时已晚。 姚颜卿已冷声道:“祁九郎这是质疑圣命不成,好大的胆子。” 祁九郎瞧着长兄恶狠狠的望着自己,越发的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 祁元慎身子一晃,嘴唇上下阖动,最终咬牙道:“你个混账东西,竟为了杨蕙作出这样的事来。” 若说别人不知祁九郎的性子也就罢了,祁元慎作为他的同父同母的兄长焉能不知他的性子,惯来只会自作聪明,他这分明是受了旁人的挑唆,什么因为四郎之故,这样的蠢话他说出口之前就不曾过过脑子吗?祁元慎恨不得当场踹死这个为家中招祸的蠢物。 祁九郎眼睛一缩,不知他大哥是如何猜到的,眼珠子一转,他到还知护着杨蕙,梗着脖子道:“根本没有的事,大哥你不要胡说。” 祁元慎一把推开扶住他的下人,大步朝着祁九郎走去,抓起他的衣领就是一耳光,阴森森的警告道:“你给我闭嘴。” 姚颜卿勾着嘴角, 分卷阅读211 心里冷笑,说出的话便如泼出的水,焉有收回的道理。 姚颜卿一掸袍角,从容起身,他已瞧见带着侍卫朝着这边走来的霍都尉,围观的百姓见都尉府的人来了,慌忙的让开了一条路,倒不是都尉府的人如何凶神恶煞或是作恶多端,实是这群人身上血腥之气太浓,叫人多瞧一眼都心里发寒。 “霍大人。”姚颜卿朝霍都尉一拱手。 霍都尉因是接到消息说是有人闹事,且闹事的人还是承恩侯府祁家的人,这才亲自走了一遭,不想这里面竟还搅和进去了姚颜卿,顿时让他头疼不已。 “姚大人,这是?”霍都尉目光往旁边一扫,倒未曾把祁元慎放在眼中,他是圣人身边重臣,祁元慎不过担了一个闲职,便是和太后娘娘沾亲带故也不值得他多费什么心思。 姚颜卿扯了下嘴角,道:“家兄让人打了,我接到消息过来瞧瞧,谁知祁九郎竟因圣人处置杨四郎的事生了怨愤,迁怒到了我的身上,为此来寻家兄的麻烦。” 霍都尉眸光一闪,沉声道:“姚大人所说可是当真?” 姚颜卿道:“自是当真,在场的人可都是听见祁九郎的话,皆可作为人证。” 曹希贵不顾高俨的拉扯,站出一步道:“霍都尉,我亦是亲耳听见了祁九郎的话。” 高俨急的跺了跺脚,事关太后娘家事哪里是那么好参合的,何苦做这样的让太后不喜的事。 霍都尉眼睛眯了眯,随意从人群中抓了一个百姓过来问话,得知祁九郎却是如姚颜卿所说,当即大手一挥,便要将祁九郎带走。 祁元慎焉能让他这般把人带走,都尉府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落在他们上手,不知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他往祁九郎身前一战,赔笑道:“霍都尉,有话好说,家弟不过四年少无知,绝没有不敬圣意的意思,这件事其实完全是一个误会,不是如姚大人所说一般,其实是因为福成郡主的女儿杨蕙之故。”祁元慎虽未曾证实到底是谁挑拨着弟弟行如此莽撞之事,却在这个时候把此事牵扯到了杨蕙身上。 祁九郎一听这话,也不缩在祁元慎身后来,他瞪着一双眼睛,嚷道:“大哥你不要胡说,这事和蕙娘没有一点干系。” 祁九郎虽是纨绔子弟,可却对自幼相识的小表妹极是爱护,怎肯让兄长把脏水泼到她的身上,在他看来,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宫中尚有太后娘娘,总不会让他和杨士英做伴就是了。 祁元慎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伸手一扯,就把人拉了回来,祁九郎叫姚颜卿一顿鞭子抽的皮开肉绽,当即呲牙叫起痛来。 霍都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这场闹剧,冷哼道:“有没有不敬之意审过方知,元慎老弟还是给我行个方便的好,免得我手下的人动粗,伤了人就不好了。” 霍都尉遇上这事心里还挺兴奋,都尉府许久没出动了,谁知今日就让他遇上一条大鱼,作为晋文帝心腹,他自知圣人对祁家的态度,霍都尉摩拳擦掌,想着借由祁家这件事立上一功。 祁元慎面色微微一变,未料到霍都尉这般不给面子,当下脸色便一沉,冷笑道:“若霍都尉执意如此,我也不敢拦着,只是霍都尉应秉公办理才是,姚大人当街鞭打我弟弟,也是人人都瞧见的,霍都尉总不会当作不知吧!” 霍都尉瞧向了姚颜卿,心里骂了一声娘,果然有得就有失,他略一思量,倒不好得罪了姚颜卿,一来圣人重信这小子,二来他乡试在即,乡试过后圣人必会更加重用他,说不得会试副考官还能有他一席之地,且姚颜卿这人他打了几次交道,心机实是深沉,得罪他非明智之选。 但凡武官遇到不好解决的事都会装傻充愣,霍都尉一扭头道:“长街斗殴这种事不归本官管,元慎老弟若有不忿大可去京都府尹那告姚大人一状。”说完,一挥手,叫人带了祁九郎就走。 京都府尹是谁,那是姚颜卿姚颜卿未来的姐夫,祁家就是去了衙门状告姚颜卿,范正之还能真将他下了大狱不成,祁元慎脸色阴沉的厉害,这帮□□的只会看人下菜碟儿,总有一日他要叫他们好看。 姚颜卿薄唇一勾,叫人牵了马来,这件事还没完,他若不参上祁家一本,倒对不起这一身四品官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福成郡主坑了祁家一把,原因明天解答,么么哒!赶火车去了,姥爷明天过生日 第153章 姚颜卿和祁家的事很快就有人回报给了晋文帝,晋文帝听后不由失笑,姚颜卿是什么脾气他也算是一清二楚,能将他惹得怒形于色,祁家倒也算是有本事了。 “圣人,霍都尉将祁九郎带了都尉府,您看?”梁佶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这事必然是要惊动了太后娘娘的,祁家长房嫡系可就只有祁元慎和祁元葚两个,眼下祁元葚被带走,祁家焉能善罢甘休。 “不是说他为杨士英不忿吗?可见他迁怒五郎是假,对朕不满才是真,让霍琼去审,看看到底是祁九郎对朕不满,还是祁家人心生不忿。”晋文帝沉声说道,倒只字不提祁九郎挨了姚颜卿一顿鞭子的事。 梁佶道:“就怕此事祁家会闹到太后娘娘面前。” “不必理会,让祁家闹去。”晋文帝淡声说道,摇了摇头,低头看起了奏折。 梁佶轻应一声,躬身退了下去,出了紫宸殿后让内侍去守门的侍卫那传话,若祁家人求见太后娘娘不必瞒下,只管叫人去昌庆宫传话。 不出晋文帝所料,祁家人果然递了话进宫,只是祁太后未允相见,反倒是叫人去召了福成郡主进宫,赵喜趁着出宫宣召的功夫,递了话给梁佶,梁佶眼珠子一转,忙把消息告知了晋文帝。 晋文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眯了眯眼睛,道:“自寻死路。”说完,他将手上的折子往桌案上一扔,吩咐道:“去将五郎喊来。” 姚颜卿此时正在家中写折子,将祁家从老到小批了个遍,言辞非一般犀利,人说笔能杀人怕是正如姚颜卿一般了,从祁家驭下不严说到教子无方,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大篇,收笔没多大功夫便听小厮来报,圣人召他入宫。 姚颜卿嘴角一勾,对着折子吹了口气,又抖了抖,这才小心翼翼将折子叠好揣进袖口中,叫人备马进宫。 姚颜卿在宫门外和福成郡主打了个照面,两人皆是一怔,前者春风得意,一身绯色官服将其衬的玉树临风,后者面容憔悴,目光阴沉,身上的艳色华服穿在身上更显她脸色蜡黄,姚颜卿已许久未见过福成郡主,乍一见她老态至此不由一惊,眼中带出了诧异之色。 福成郡主一时之间面有窘迫之色,不自在的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强扯出一抹笑来:“五郎可是有事进宫?” 姚颜 分卷阅读212 卿笑而不语,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郡主先行。” 福成郡主嘴唇阖动,面对这个儿子既有愧疚又觉得恼怒,她生他一场却未曾养在膝下,终究是她有所亏欠,可四郎的事里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若是他肯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四郎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福成郡主心中复杂难言,她勉强笑道:“五郎不妨与我同路而行,我也有日子未曾见到你了。” 姚颜卿笑了笑,他赶紧面圣,自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福成郡主纠缠,便点头道:“郡主请。” 两人相伴进宫,路上福成郡主小心翼翼的和他说着话:“五郎今日进宫可为了乡试的事?”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臣为何事进宫郡主当真不知?” 福成郡主不自在的抿了抿嘴角,干笑一声:“朝中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知晓。” 姚颜卿唇角勾起:“臣今日进宫乃是为了祁家。” 福成郡主眸光闪了闪,避开了姚颜卿犀利的目光,轻声道:“竟是舅舅府上?” 姚颜卿轻笑一声,透出几分讥讽之色:“郡主的消息倒不灵通,今日祁九郎无故殴打臣兄长,口中声称是因您府上四郎之故,眼下已叫都尉府的人带走,郡主不妨猜猜看,以霍都尉的手段,他可能挨过今日。” 福成郡主面容微微一变,之后面露忧色,叹息道:“这孩子怎如此糊涂。” 姚颜卿唇角翘起:“是糊涂了些,不过臣观祁元慎倒不是那般蠢钝之人。”说完,他抬手拱了拱:“臣要前往紫宸殿,郡主,在此别过了。” 福成郡主此时已无暇顾及姚颜卿说了什么,胡乱的点了点头,待姚颜卿远走后她才反应过来,心中不免后悔,难得能瞧见他,说与他好生说说,以圣人对他的宠信,他若肯为四郎美言几句,说不得此事尚能有转圜的余地。 “你倒是胆子大,当街就敢鞭打祁元葚,身为晋唐官员当街斗殴,朕看你也是欠收拾了。”晋文帝待姚颜卿行礼后骂道。 姚颜卿面露委屈之色,道:“臣知罪,还请圣人责罚。”说着,就要跪下。 晋文帝手一挥,斥道:“你还委屈上了,朕怎么听说祁元葚叫你抽的身上没一块好肉,你倒是使得一手好鞭子,等再有战事朕看也不必叫你做粮草官,直接派你上前线杀敌就行。” 梁佶闻言忙低下头,抿着嘴憋着笑意。 姚颜卿眨了眨眼睛,道:“保家卫国人人有责,若圣人准臣上前线,臣就弃笔从戎。”说完,姚颜卿又添了一句:“其实臣剑也使得不错。” 晋文帝被他气笑了,骂道:“将你留在朕眼皮子底下尚且妄为,离开京城你不得飞上天去。”晋文帝懒得在这事上和他纠缠,直接道:“罚你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别说只半年,就是一年姚颜卿眼也不会多眨眼一下,当即便谢了恩。 “你进宫时遇见了福成?”晋文帝手一指,让梁佶搬了一个矮凳过来。 姚颜卿道:“正巧和郡主打了个照面。” “她可曾说了什么?”晋文帝变换了下坐姿,淡淡的问道。 姚颜卿轻摇着头,晋文帝指了下梁佶搬来的矮凳:“坐下回话。”能被晋文帝赐座的朝臣不多,在少壮派官员中也只有几个圣人身边的近臣才能得此殊荣,姚颜卿则是其中最年少的一个,因这事没少叫人眼红。 姚颜卿坐下回了话:“郡主未曾说什么,只是瞧着脸色很是憔悴。” 晋文帝瞪了他一眼,姚颜卿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杨士英身娇肉贵,挨了一顿板子如今还起不来床,福成郡主脸色能好看才是怪事。 “你说说看,太后召了福成进宫所为何事。”晋文帝长眉一挑,眼中带着冷笑。 姚颜卿唇角弯了弯:“必是因为祁家的事。” 晋文帝薄唇勾着,似笑非笑:“祁元葚出了事太后找福成有何用。” 姚颜卿道:“臣听祁元慎说祁元葚是因为福成郡主之女杨蕙才会迁怒于臣。” “你信这话?”晋文帝冷哼一声。 姚颜卿回道:“臣以为总可信了五分,曲氏早前怕是和祁元葚漏过口风,提过福成郡主嫁女之意,只是曲氏去了,这桩事便无人在提。”说道这,姚颜卿顿了顿:“当日祁家长房四娘子之死虽是雍王殿下和臣彻查,可祁元葚必不敢对雍王殿下生出怨恨之心,只怕他是将母亲之死和与杨蕙失之交臂怪到了臣的头上。” 姚颜卿没敢直言说祁元葚怕是受人人挑唆,此人多半还是福成郡主。 晋文帝却冷笑道:“福成惯会自作聪明。”一母同胞,晋文帝也不知他那妹妹怎就这样蠢,太后自杨士英出事就未曾允她一见,已是表明了不可妄动的态度,这个时候她还敢用祁家来逼迫太后露面,当真是自讨苦吃。 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这两年他渐渐张开,倒越发的像他父亲了,还好性子也没有随了福成,若如她一般蠢钝只怕他父亲地下有知也难安。 姚颜卿也觉得福成郡主此举与自寻死路无甚区别,可见福成郡主已是走投无路,这才有了鱼死网破之举,逼得祁太后不得不见她一面。 晋文帝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曲氏去了祁元葚需守孝三年,这般说起来他倒与杨蕙颇有些缘分。” 姚颜卿闻言便道:“圣人说的极是,杨老夫人一走正把杨蕙的婚事耽误了,臣听说福成郡主对此颇为烦恼,毕竟守孝期满后杨蕙已二十有二。” 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对他的机灵分外满意:“朕这做舅父的总得为外甥女打算一二,既然祁元葚和她有此缘分,朕自应成人之美,一会你来为朕拟旨。” “圣人英明。”姚颜卿恭维晋文帝道,此举何止是英明,待福成郡主挑唆祁元葚之事曝出以后,两家必结下大仇,娶仇人之女进门,姚颜卿还真不敢想祁家会是何种心情,最关键是的祁元葚生死未定,若是圣人有心,都尉府祁元葚便是有进无出了,到时由圣人赐婚的杨蕙又该如何自处。 姚颜卿心中有些疑惑,福成郡主与圣人乃是同胞兄妹,便是为了削爵之故有意寻杨锡的不是,也不至如此迁怒到福成郡主身上,此念仅在姚颜卿脑中一闪而过,便又抛到了脑头。 晋文帝薄唇勾着莫测的笑,待姚颜卿呈上折子也只笑骂了一句:“明日当朝在呈。” 梁佶低头,无声的叹息,这世间只怕唯有他和太后娘娘知晓圣人因何恨毒了福成郡主,甚至迁怒到她与杨锡所生的一双儿女身上。 第154章 祁太后在福成郡主进来后便未发一语,她神色平静,一双眼角微垂应显得慈和的眼睛却透着冷色,福成郡主咬和下唇,因祁太后未曾发 分卷阅读213 话,她也不敢随意落座。 “你好的很,果然是好的很啊!”祁太后唇边的笑容冰冷,她将手里的盖碗重重的朝福成郡主砸了过去。 福成郡主未曾料到祁太后会有这般举动,当即叫盖碗砸了个正着,茶水泼了她一脸,福成郡主只觉得额角一疼,抬手一摸指腹湿黏,一时间又羞又怒。 “母后这是做什么。”福成郡主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又急又气。 祁太后脸色青白交错,目光森然,宛如一条吐着信的蛇,福成郡主在这样阴森的目光终于露了怯色,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一步,探出了手:“母后。” 祁太后目光落在那只沾了血的手上,眼中冷意不变。 福成郡主脸色渐渐白发,她突然挥动着手臂,崩溃的喊道:“这不能怪我,母亲,这不能怪我,是您,是您一直不肯见我,您不肯帮我,难不成我要眼睁睁的看着四郎去死不成。” 祁太后面对福成郡主的疯狂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她勾了下嘴角,诛心的道:“难不成祁家出了事四郎就有活路可走了?” 福成郡主闻言怔怔的望着祁太后,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瞬间泪如雨下,跌跌撞撞的朝着祁太后走去,跪倒在她的身前,哭喊道:“母后,您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见死不救,四郎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叫了您这么多年外祖母,您就忍心看着他走上一条死路吗?母亲,您不能像皇兄一样狠心,四郎是我的命根子,母后。” 祁太后嘴唇阖动着,喉咙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久久未发一语,她避了避眼睛,一脚将福成郡主踢开,双目赤红,神色狰狞的道:“你还脸在这哭,四郎有今日都是被你害的,你个蠢货。” 福成郡主哭喊道:“我怎会害了四郎,是皇兄,是他抓着一丁点的小事不放,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母子留下,我就不知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叫皇兄这般恨毒了我。” 祁太后面上闪过震怒之色,厉喝道:“你胡说什么。” 福成郡主抬手抹着脸上的眼泪,冷笑道:“我没有胡说,试问天下有哪个做兄长对自己妹妹这般狠心,母后可是忘了,皇兄能坐稳这个位置是因为我嫁到了杨家,若非是我肯下嫁,如今这把椅子上坐的是谁还不一定呢!如今你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我呢!我又算是什么东西,哈,郡主,郡主,历朝历代可有一个帝王的亲妹是郡主之身。” “你给我闭嘴。”祁太后阴沉着一张脸,冷喝道。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既然都不给我们母子活路,我还有什么可顾及的。”福成郡主笑声凄厉。 祁太后忍无可忍,一掌挥向了福成郡主,这一掌用足了力道,以至于她身子微微一晃,扶着椅子的把手才将身体稳住,福成郡主则脸一偏,抬手轻扶这瞬间红肿的脸颊,眼泪飞溅。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打死了我你们都称心如意了。”福成郡主神色癫狂,嘶声力竭的喊道。 祁太后冷冷看着她发疯,她眼珠已见浑浊,里面不带半天温度,福成郡主在这样逼视的目光下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似三九寒冬时叫人淋了一身的冷水,止不住的打颤。 “可清醒了?若还没清醒就给我滚出去叫人给你好好醒醒脑。”祁太后沉声说道,目光冷飕飕的。 福成郡主瞳孔瑟缩一下,捂着脸哭了起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祁太后总会顾念着骨血之情,她抿了抿嘴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中,目光扫过福成郡主额角上那道被碎瓷划破的伤口,皱了下眉头。 “日后若再叫我听见你胡言乱语,你也不必在进宫来了。”祁太后冷声警告道,对于儿子因何迁怒女儿祁太后心知肚明,只是那桩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 福成郡主垂着眸子,眼皮红肿,她轻声抽泣着,不敢在顶嘴,掩在裙摆下的足踝缩了缩。 祁太后淡淡的扫她一眼,抬手一指叫她坐下,之后才道:“且仔细与我说说,你到底是如何哄骗的九郎去寻姚家的麻烦。”提到姚家,祁太后眉宇之间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福成郡主将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低声说道:“我不过是说若非她母亲去了,此时他便不该唤我一声表姑母,而该是一声母亲了。” “蠢货。”祁太后低咒一声,却也不知是说祁九郎还是福成郡主,或者两者皆是。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允你一见?就是知你这性子必要胡来,与其让你进宫闹得宫里多不安生,再惹你皇兄不悦,反倒不如让你在府里静心的好。”祁太后冷声斥道。 福成郡主抬头看向了祁太后,哭诉道:“那您为何不叫人知会我一声。” 她话刚出口,祁太后脸色便微微一变,身子像卸了力一般朝后仰去,棋差一着,她竟不知昌庆宫内也有儿子的人。 “母后。”福成郡主颤颤惊惊的唤了一声,在祁太后冷沉的目光下,低语道:“如今九郎叫都尉府的人带走了,您说他会不会乱说?”福成郡主此时隐有悔意。 祁太后冷笑道:“你以为都尉府是什么地方,素来是走着进去抬着出来,嘴再硬的人那霍琼也撬得开。” “母后,那如今该怎么办?”福成郡主面带慌张,眼底露出怯怯之色。 祁太后眯了眯眼睛,终是一狠心,长房没了祁元葚还有祁元慎,终究是断不了香火,去他一人保下女儿,以免叫儿子又以挑唆之由对女儿落井下石。 祁太后将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子抽出来,递到了福成郡主的手上,沉声道:“出宫后便去承恩侯府,与你舅父说九郎留不得,若留他一人之命便要牵连满门。”这簪子是祁太后进宫时祖母所赐,是祁家一代又一代相传之物,承恩侯只要见到便会相信福成郡主的话是祁太后授意,自会按照她的意思行事。 福成郡主将簪子插在发髻上,犹豫了片刻,说道:“母后,九郎是进的都尉府,只怕不易动手。” 祁太后冷冷的看她一眼:“蠢货,这世上便没有不漏风的墙,都尉府又如何,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说完,祁太后闭上了眼睛,朝福成郡主挥了挥手。 “母后,我先出宫了。”福成郡主起身轻声说道,见祁太后未有回应,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转身出了昌庆宫。 福成郡主出宫后,便有人往紫宸殿递了消息,晋文帝听后嘴角勾起,吩咐道:“叫金吾卫的人将两府都盯紧,若是祁元葚在都尉府出了事暂且压下,再让五郎去两家传旨。” 梁佶得了吩咐忙应了一声,退出了紫宸殿后叫人传话给冯统领和霍都尉。 祁家自是信了福成郡主的话,当夜便安排了人去贿赂都尉府看管 分卷阅读214 祁九郎的人,叫他下半夜在牢狱之中无声无息的去了,霍琼率先得到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与冯百川通了信,冯百川当即去了姚家。 此时天色未大亮,姚家人见这个时候有人来扰,守门的小厮不免不悦,见门打开看见一身官服的冯百川不由一怔,若非他身后不曾带了金吾卫的人,姚家的下人只当他是来寻麻烦的。 小厮慌忙的将人请了进来,又有人传话去内宅,姚颜卿素来浅眠,叫人一唤便醒了过来,得知是冯百川来府,当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将外袍一披,与被扰醒的丹阳郡主道:“你继续睡吧!今日我怕是要晚些回府了,不必等我用饭。” 丹阳郡主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卷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姚颜卿先去书房去了两道圣旨,之后去往前厅,身上衣衫甚为不整,冯百川见状不由失笑,道:“姚大人不妨先去梳洗,一切已尘埃落定,不差这一时半刻。” 姚颜卿叫人去大厨房煮两碗面来,之后又回了内院梳洗,换上了官服。 他回来的时间刚刚好,面刚端过来,冯百川倒也不客气,大口的吃了起来,他出身不比姚颜卿生在豪奢之家,便是如今所住的宅子都是晋文帝所赐,家里也不过只有几个充点门面的下人,用来待客时端茶倒水,自不会像姚家一般养着几个厨娘。 “这味好。”冯百川拿帕子抹了抹嘴,赞了一声。 姚颜卿知武人饭量大,此时天已渐亮,便又叫厨房的人上了粥和小菜,冯百川也不作假,一口气喝了两碗,摸着肚子道:“赶明我也得寻一个做饭手艺好的婆子。”他嘿嘿一笑,与姚颜卿说起了正事:“祁元葚下半夜去了,再等一会你便可去祁家和杨家传旨了” 姚颜卿微微颔首,目光十分的平静,并没有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倒是冯百川冷笑一声,道:“杨家和祁家这回真是结下深仇大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透露五郎乡试后要担的差事,大家猜猜看 第155章 姚颜卿先去了祁家传旨,承恩侯接旨后身子一晃便栽了过去,一时间闹得承恩侯府上下乱成一片,祁元慎趁乱赶紧吩咐自己的庶弟去都尉府走一遭,看看祁元葚可曾遭了难,姚颜卿眼底浮出一抹冷笑,待要告辞,祁元慎便一把将人拉住。 姚颜卿微挑长眉。目光落在把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大郎君这是何意?” 祁元慎硬挤出一抹笑来,这是笑反倒比哭还要难看,许是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嘴角扯了扯又垂了下去,语气带了几分小心,分外客气的与姚颜卿道:“姚大人难得过府,怎么都该吃一杯茶再走。”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他,扬了扬手上另一道圣旨:“本官还需去杨家传旨,这茶不吃也罢。” 祁元慎脸上带出几分哀求之色:“姚大人等祖父醒来再走可好?细说起来咱们也是沾亲带故,表弟总是要给我们几分情面吧!”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眼睛在厅内一扫,姚家庶出的几个小子都堵在了门口,便道:“既大郎君这般说,我若在婉拒倒是不识抬举了。” 祁元慎闻言忙叫人去上茶,只是这个时候府里乱成了一片,哪还有什么各司其职,他情急之下竟叫了妻子陈氏去取了茶来,陈氏又羞又恼,可瞧着祁元慎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言,忙下去叫丫鬟取了茶来。 祁元慎此时哪里顾得上承恩侯,只陪着姚颜卿在堂内坐着,待茶上来后,姚颜卿呷了一口,他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敢问大人,圣人怎会突然为九郎赐婚?”说完,他干笑一声:“实是觉得有些突然,九郎哪里配得上表姑母的女儿。” 姚颜卿微微一笑:“大郎君自谦了,现如今杨家又怎比承恩侯府呢!” 祁元慎抿了抿嘴角,强笑道:“蕙娘是表姑母的命根子,又是圣人嫡亲的外甥女,九郎怎能匹配。”他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端着盖碗的手僵硬无比。 姚颜卿削薄的唇勾了勾:“匹配不匹配不是大郎君说的,既圣人有所赐婚,便是天作之合,谁又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是,是,姚大人说的是。”祁元慎喃喃道,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 姚颜卿低头喝了一口茶,笑意略深:“说起来这桩亲事大郎君也不该意外才是,原本圣人曾赐婚杨家四郎君和您府上的四娘子喜结良缘,谁知四娘子命中无福,未过门便去了,圣人想起来便觉得遗憾,好在如今另指了这桩亲事,也算是弥补那桩亲事的遗憾了。” 祁元慎脸色微微一变,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的冷意,他那庶妹有福没福自与他不相干,可他的母亲却成了这桩亲事的牺牲者,这让他如何不恨。 姚颜卿唇角翘了下:“大郎君唤福成郡主一声表姑母,如今两府亲上加亲实是一桩天大的喜事,虽说婚期尚远,不过也该早些筹备起来才是,待孝期一过便可操办婚事了。”姚颜卿说着,将手上的盖碗撂在了桌面上。 祁元慎嘴角阖动,身子一晃,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腥甜要喷出,偏在这个时候小厮来请他过去,说是承恩侯醒了。 他硬生生的将溢到喉间的血沫咽了回去,朝姚颜卿一拱手道:“劳烦姚大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承恩侯似一瞬间老了近十岁般,脸色灰败,他躺在穿上眼珠子转了转,艰难的扭过头去,嘴唇上下阖动,久久未曾吐出一个字来。 承恩侯夫人抹着眼泪,附耳过去,又了半响才与祁元慎道:“你祖父问你可叫人去了都尉府打听消息?” 祁元慎点着头道:“孙儿已叫四郎去了,祖父只管放心,有了消息孙儿立马来回。” 承恩侯用眨眼作为回答,祁元慎不忍的别过头去,又听承恩侯夫人道:“你祖父说你父亲不中用,日后这府里只能靠你支应着了。” 祁元慎闻言大惊,扭头看着床上的承恩侯,承恩侯虽面色惨淡,可那双眼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酷,他死死的盯着长孙,等待着他的回答。 祁元慎明白祖父是怕九郎如今已去,到时圣人必要追究原因,他这是要用父亲的命来保下整个祁家,祖父是在父亲和他之间作出了选择,祁元慎闭了闭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承恩侯嘴角咧了咧,吐沫顺着唇角流淌下来,祁元慎接了丫鬟手上的沾了水的帕子擦着承恩侯的嘴角,轻声道:“祖父只管放心,我必会支应起府里,不叫祁家如杨家一般败落。” 承恩侯艰难的点着头,眼底带着欣慰之色,手指动了动,方向指着门外。 祁元慎明白他的意思,劝慰了承恩侯夫人几句后走了出去,承恩侯府养的大夫正熬了药汤端过来,祁元慎看了他一眼,问道:“祖父可还能好起了?”他目光阴冷,话语似从牙 分卷阅读215 缝中挤出:“我要一句实话。” 那大夫在祁元慎阴冷的目光下打了一个寒颤,低声道:“侯爷是邪在于络,肌肤不仁,小人医术不精,怕是治不好侯爷的病。” 祁元慎紧紧咬着牙,厉声道:“绝不可让祖父有性命之忧,否则仔细你的小命。” 祁元慎明白承恩侯这是中了风,眼下这个时候,绝不能让他撒手去了,祁家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一旦祖父去了,必要降爵,若再叫圣人审出九郎之死,祁家的爵位也就到头了,他又何来的支应门户。 大夫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越发的不敢告诉他承恩侯命不长久了。 祁元慎回了大堂,便与姚颜卿道:“让姚大人久等了。” 姚颜卿摇了摇,勾着嘴角问了句:“承恩侯无事吧!” “无事,就是祖父年迈,一时欢喜太过,情绪太,这也是他不敢叫人去请太医的缘由。 姚颜卿点了下头,道:“既如此我就放心了,虽说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可承恩侯也不必如此况下,她去了雍亲王府,将雍亲王视作唯一救命的绳索。 季氏出面接待了福成郡主,待把人送走后回了内院,与雍王道:“福成姑妈哭成了一个泪人,要我说搁在谁身上能不哭呢!我若是有个女儿,还未过门便守了寡,必也要心疼死了。” 雍王撩了下眼皮,道:“祁家若不下狠手,杨蕙也不用守寡。” 季氏眸光闪了闪,道:“我倒觉得祁家不像是有这个胆子行事的人。” 雍王嘴角勾了一下:“祁家没有这个胆子,却也能和别人借了胆子来。”他显然不愿意与季氏说朝堂上的事,话音一转,便道:“日后福成姑妈若再登门便寻个借口打发了吧!没得叫父皇多心。” 季氏应了一声,想了想,虽雍王未问,还是把福成郡主的来意说了出来:“福成姑妈是想请您出面求一求父皇,蕙娘也是可怜,经由父皇赐过婚谁家又敢把她娶进门来,福成姑妈的意思是,想您到父皇面前张回嘴,将蕙娘抬进府里来。” 雍王闻言面上便一沉,冷冷的看向了季氏:“你应下了?” 季氏轻轻摇了摇头:“您没开口,我怎敢应下。”她倒是不介意府里多个人,左右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 “没应便对了,此时谁到父皇面前去说这话都是自寻死路。”雍王薄唇勾着冷笑,面色阴沉。 季氏抿了抿嘴角,轻声道:“就怕皇祖母她老人家经不住福成姑妈去求。” “眼下她怕是没有这闲心管这些事了。”雍王想着承恩侯府里传出的消息,唇角翘了翘。 季氏将手上的盖碗放下,想着前不久他才帮长兄从地方调回来,便笑道:“今儿一早长兄送了一些鹿肉来,我已叫厨房的人腌上了,在过几日天便该彻底热了,再吃烤鹿肉便该内火旺盛了,王爷不妨趁着今儿天还算凉爽,请了姚大人来府里吃几杯酒。” 季氏的话让雍王眼底染上了几分笑意,自南下回来除了在朝堂上,私下里雍王为了避嫌已许久未登姚家的门 分卷阅读216 了,眼下离燕溥的死已过了一段时日,倒无需怕打了圣人的眼睛,不用那般小心谨慎了。 雍王脸上带出了一抹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季氏便道:“王爷不妨将姚家人一道邀来的好,说起来我也有日子没见华娘了。” 季氏为雍王寻了现成的借口,雍王轻“嗯”一声,便叫了人去姚家相请。 若是雍王相邀,姚颜卿到好婉拒,偏偏来人说雍王妃许久未见五娘子,想请姚大人携五娘子一道去府里坐坐。 丹阳郡主似笑非笑的看了姚颜卿一眼,道:“我也许久未见三堂嫂了,赶巧今儿也一道过去吧!” 华娘和雍王妃不过只有几面之缘,又怕自己不善言辞将人得罪了,到时候连累了姚颜卿,此时听丹阳郡主这般说,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由对她露出感,哪怕顾得上杨蕙的事,她虽心疼女儿,可一个外孙女的重量自无法与祁家相比。 “郡主不会是想将女儿嫁进王府吧!”姚颜卿玩笑道。 雍王看了他一眼,眼底带了几分惊异之色,姚颜卿不过是随口玩笑,怎知竟猜中了,他眨了眨眼睛,想着福成郡主可真是走走投无路了,竟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若雍王心胸狭隘一些,保不准还要记恨她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来。 雍王嘴角勾了下,语气略冷:“她倒是想我开始去和父皇要人,可谁也不是傻子,任她是天香国色也抵不过身家性命。” “总有人爱美人胜过爱权势。”姚颜卿漫不经心的笑道。 雍王轻笑一声,将烤好的肉放到了姚颜卿的盘子中,借由倾身这个动作,低声道:“若美人是五郎,我自愿意将权势拱手相让。” 姚颜卿眉梢一挑,睨了雍王一眼,似笑非笑,眼神显得意味深长:“我以为王爷该是美人权势皆在手才对。” 雍王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眼中渐渐露出光彩,正色道:“五郎错了。”他轻摇着头,有时候人的选择只在一念之间,他想着前不久曾做过的梦,梦中五郎站在了悬崖边上,脚步往后一退便跌落了峡谷,他看着自己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那一刻他是恨得,恨梦里的那个自己,为何没追随他而去,若是自己,定要随他去的。 姚颜卿笑了笑,侧目看向了雍王,他生的自然是好的,皇家的人似乎都有这着一副不错的相貌,只是他格外的像晋文帝,尤其是眉毛,色泽浓郁,斜飞入鬓,显出一种飞扬之势,单以面相来说,这样飞扬的眉配上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倒是飞龙在天之相。 “承恩侯怕是命不久了。”姚颜卿收回目光,淡淡的开口道。 雍王虽遗憾五郎未能接自己的话,却不会过于纠缠,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便顺着姚颜卿的话道:“承恩侯府如今连御医的不敢请,就怕走漏了消息,依我看,便是承恩侯去了,也未必会立即发丧。” 姚颜卿嘴角勾着冷笑:“又能瞒得了几时,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他轻哼一声:“不过我若是祁家,也不敢叫承恩侯在这个时候走,祁九郎的死因刑部已经着手调查,不管祁家推了谁出来顶罪,这爵位必也要被贬,到时候若承恩侯一去,嫡长子袭爵怕也不过是一个县男爵位,等轮到了祁元慎,自也无爵可袭了。” 雍王道:“就怕承恩侯会推了嫡长子出来顶罪,到时承恩侯一死,这爵位可就落在了祁元慎的身上。” 姚颜卿眸子闪了闪,笑道:“王爷既有此担心,不妨叫刑部拖延查案的时间,再浇碗油让这火烧的再旺一些,保不准提前气死了承恩侯,倒也叫圣人心里痛快了。” 雍王哈哈一笑:“这桩美差还是由五郎做更适合,我若到父皇面前谏言……”雍王话未说尽,只露了一抹冷笑,以他父皇的多疑,保不准以为他打了什么主意。 姚颜卿唇自是明白雍王为说尽的话为何,他眸子微垂,过了一会唇角翘了翘:“既王爷这般说,我便到圣人面前当一回报喜鸟,若得了赏定请王爷吃酒。”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上一章,有一点争议,没有关系,大家不用吵,这个很正常,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古代官场总有一些毁三观的事情,五郎开始一直是想要避开福成,在福成一再的贴过来,开始算计他的时候,这段母子关系就彻底扭曲了,福成和太后想要把祁家四娘子 分卷阅读217 嫁给五郎的时候,福成明知道原因,还是同意了,这已经是一种算计了,五郎在知道晋文帝对祁家不喜的情况下,知道福成和太后的算计,以五郎的视角看,这是就是想把他拖死,五郎对杨家的态度,不单单是因为福成,还有晋文帝的原因,他始终以晋文帝的心思在走仕途这条路,五郎和杨蕙之间,血缘上是兄妹,但是没有兄妹感情,就是一个陌生人,相同的,杨蕙对五郎也没有任何的感情,晋文帝率先提出的这桩亲事,五郎只能附和他的话,晋文帝是帝王,五郎是一个有野心的臣子,所以他不会在明知道晋文帝要整祁家和杨家的时候,还说不识趣的话,杨蕙的不幸是晋文帝,太后,福成三个人造成的,福成想要挥掌五郎,五郎说了不客气的话,在福成的角度他是逆子,在五郎的角度,我欠你的命上辈子也算还了,我不欠你的,朝廷命官的脸不是谁都能打的,就是公主也不能随意打臣子,福成现在还是个郡主,打人还不打脸呢!文写到了现在,最开我是预计在四十万字左右万左右写完这个故事,现在写到了五十万,差不多还有十万字的内容要写,大家陪了我这么久,非常感谢大家,有问题大家提出,我能解释的一定会解释清楚,大家喜欢这个文,支持我到现在,不管任何的建议,我都知道是因为喜欢这本好,谢谢大家了,让我们共创和谐友好的看书环境,么么哒! 第157章 姚颜卿想着当一回巧嘴八哥到晋文帝面前学个话,卖个乖,谁知他只吃了这一天的酒,夜里歇下不过三个时辰宫里就来了人,贵喜先是去了姚家,谁知摸了个空,听姚家的小厮说姚颜卿携了家眷去了雍王府,他忙一拍大腿,早知如此他何必绕了这么一个圈,直接去雍王府一道请人便是了。 雍王府的大门紧闭,外院只有当值的侍卫巡逻守夜,内院则是会拳脚功夫的婆子巡逻,整个宅院只闻声轻轻的脚步声,是以这个使臣大门被敲响,叫门子好不着恼,待将门一打开,瞧见人来,原本横眉竖目的脸子顿时一变。 贵喜可没空搭理他们,只急声道:“圣人有召,速速去请雍王殿下和姚大人来。” 眼下这个时候都睡的正香,雍王先被人叫醒,得知是圣人有召忙叫了小厮服侍穿戴,也等不及让小厮打来热水,只叫人拧了冷水帕子擦了擦了脸,口中不忘吩咐道:“去将五郎叫醒,别误了时辰。” 因丹阳郡主和华娘都吃了些酒,雍王妃便留了人在府里住上一宿,只是将两人安排在了自己的院子,又将姚颜卿安排在了雍王的院子,他睡的客房与雍王的寝间隔的倒不远,是以小厮得了吩咐便忙去唤了姚颜卿起身。 这个时辰圣人有所召必是要事,姚颜卿也不敢耽搁,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也不用人服侍,自己便拿了挂在木施上的长袍套在了身上,脚下踩着靴子,雍王府的小厮也是极有眼力的,当即蹲下身来,为姚颜卿将绸裤仔细的塞进了长靴里。 雍王前脚刚到大堂,姚颜卿后脚也进了来,雍王手臂上挂着一件雪青色绣松柏的羽纱斗篷,他将手臂上的斗篷一抖,瞧了贵喜一眼,原想要为姚颜卿披上的动作一顿,改为递了过去,口中道:“夜里寒气重,你白日又吃多了酒,仔细受了风。” 姚颜卿朝他一拱手,将斗篷披在了身上,随意打了个结,那厢雍王已叫人备了马,一抬手也将小厮递来的玄色斗篷披在了身上。 姚颜卿与雍王在宫门口处遇见了刑部尚书等几位老大臣,姚颜卿与雍王当即对看一眼,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只是这个时候谁也顾不得寒暄,顶着夜风匆匆的进了宫。 晋文帝极快的宣召了他们进殿,他只穿着一身常服半靠在宝座上,下面两侧站着文武大臣,连极少上朝的宗室亲贵今夜都站在了紫宸殿,姚颜卿借由行礼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瞅了晋文帝一眼,见他脸色阴沉的厉害,便慌忙的将目光收了回来,敛首站到了一侧。 “北戎三日前夜袭秦洲,如今已兵临西京城外。”晋文帝沉声开了口,语气微冷。 姚颜卿心中一惊,忍不住朝着雍王看了一眼,果见雍王脸色微变,镇守秦洲的是骠骑大将军范桓斌,此人素与雍王交好,当日回京述职之时姚颜卿还曾在宫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他记得后来圣人把他调到了夏都,另派了心腹李玄驻守秦洲,这才过去几个月,竟叫北戎率兵打到了家门口,可见李玄实不堪大用。 众人面面相视,这自不是讨论是否要打的问题,都叫人打到了家门口,谁能咽下这口气来,这一仗是必打无疑的,只是派何人前往西京却是一个问题。 对于打仗,文臣大多都是纸上谈兵,况且如今西京是怎样的境况他们也皆不知晓,自不敢贸然开口。 “怎么?这是让朕御驾亲临西京了?”晋文帝嘴角勾着冷笑。 武官中有人站了出来,道:“臣以为可派恭王殿下前往,恭王曾镇守蜀地,与夷人交战数次,皆是大胜而归,领兵经验丰富,由恭王前往必可将北戎人一网打尽。” 恭王未料到自己被人拱了上去,先是一怔,随即站出来道:“儿臣虽愿前往西京,然秦洲曾是三弟镇守,他和北戎人多次交战,若由他前往怕是比儿臣更为适合。” 对雍王而言,西京叫北戎兵临城下实是一种耻辱,他双拳紧握,低着头没有言语,只是听恭王举荐了自己后眼皮撩了撩,他自是恨不得立即动身去西京将北戎人杀个片甲不留。 晋文帝闻言却没有言语,只是伸手抚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显得有些莫测。 “晋唐竟除了雍王外无人可用了吗?”晋文帝淡淡的开口,目光落在了雍王的身上,唇角翘起,那笑意叫人实难琢磨出其意。 雍王垂在两侧的手动了动,晋文帝的话让他脸色有瞬间的阴沉,只是他微垂着头,叫人难辨神色喜怒。 晋文帝的话实叫人惶恐,众人慌忙跪地请罪,他神色阴沉望着下面,眼中冷光熠熠,过了好半响才叫了起,秦洲遭袭是他之过,是他用错了人,晋文帝不得不承认他看走了眼,是以心中有再大的火气,这个时候他都抑制不发,以免叫朝臣看出他的失态。 “姚中丞何在。”晋文帝淡淡的开了口,锐利的眸子中翻涌着令人难安的狂风暴雨。 姚颜卿未料晋文帝会点他的名字,他对战事同样是纸上谈兵,站出后,他道:“臣在。” “既无人肯说,你便来说说,晋唐除了雍王外可还有人能将北戎击溃。”晋文帝轻挑着眉梢,眉宇间却凝结着冰霜般的冷意。 姚颜卿眸子微垂,掩在袖口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只是眼下容不得他多有犹豫,在晋文帝话落后,姚颜卿仅是顿 分卷阅读218 了一下,便道:“臣以为朝中众位大将军皆是能征善战,恭王与庄王殿下更是英勇不凡。” 晋文帝唇角翘了下,道:“众爱卿可有听见?既晋唐如此之多将才,怎就没有人主动请战,还是你们都怕了北戎人?” 庄王闻言道:“实非儿臣惧怕北戎人,只是三弟曾镇守秦洲多年,如今北戎人挥军而上,三弟实是最恰当的人选。” 姚颜卿听了庄王的话心中不免一叹,圣人在镇守秦洲的人选上用错了人,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耻辱,他若要一雪前耻,必要独辟蹊径,怎肯在这个时候叫雍王独去秦洲打自己的脸,此时推举雍王为主帅实非明智之选。 雍王忍不住看了姚颜卿一眼,虽对他回晋文帝的话有些诧异,却未曾露出疑色,只看了一眼后便将目光移开。 晋文帝坐在高处,自把他这个侧目的举动看在了眼里,薄唇微不可察的勾了下,看向姚颜卿的目光顿时温和了许多,再开口时语气已缓了甚许:“北戎实是猖狂,朕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晋文帝语气平静,似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眼中戾色渐浮在眼底深处。 晋文帝将目光落在了左骁卫大将军方昌盛的身上,突然点了他的名字,比起李玄来,方昌盛可谓是一名老将,他年轻时曾随着晋文帝征战沙场,后晋文帝登基对他也是极其信重,让他任晋洲总督兼抚远大将军,直到近两年晋文帝才将其召回京中,晋升左骁卫大将军,有人认为此举是晋文帝怜惜爱将之故,姚颜卿却觉得这是晋文帝留在京中的一把屠刀,为他保驾护航之用。 雍王听晋文帝提及方昌盛的名字,眸子闪了闪,头垂的越发低了,已知自己领军无望,只是心里不免感到不甘,不由握紧了拳头,心中生寒,他始终无法理解父亲对他的忌惮之心,他自嘲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果然不错。 晋文帝命方昌盛即刻前往西京暂代秦洲总督一职,同时从晋洲调五万大军前往西京,方昌盛当即领旨,晋文帝上半身微倾,单手拄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带给下面的朝臣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他将目光落在了雍王的身上,目光带了几分打量之色,过了半响后,才缓缓的开了口:“雍王为副将即日随方昌盛启程去往西京。” 雍王猛然抬头,来不及深思晋文帝此举的含义,站出一步后,躬身领旨,心中那一丝寒意与埋怨渐渐消散。 晋文帝眼神带着威压,让人不敢直视,他看着站在大殿之中英武不凡的儿子,心中五味杂澄,既有一种为自己年华逝去的感叹,又隐隐有一种为人父的骄傲。 姚颜卿垂下眸来,掩去眼底的深思之色,在晋文帝任命雍王为副将时,他已猜到了晋文帝的心思,雍王曾镇守秦洲多年,可以说秦洲是雍王的大本营,若叫雍王去往秦洲,一旦他生出妄念,便如纵虎归山,圣人焉能放下心来,因此才会让他的心腹大将方昌盛暂代秦洲总督一位,以此来压制雍王,便是与北戎一战大获全胜,功劳也不会全然归到雍王身上,不至让他在朝中声望大涨。 第158章 祁家的案子交由了刑部负责,姚颜卿并未多加关注,随着雍王的离京,学子们也涌入了京城,作为乡试副考官之一,姚颜卿府上可谓是拜访者不绝。 徐太傅待姚颜卿这个弟子素来极好,少不得要把他叫到府上嘱咐一二,金银珠宝自是打动不了姚颜卿的心,可徐太傅就担心他年少得志,一时轻狂将眼下这得来不易的基业毁于一旦,虽说此番他任乡试副考官虽未让众官员提出异议,可心里谁不泛酸,晋唐最年轻的童试考官并不至引人嫉恨,可最年轻的乡试考官却足矣让人视他为拦路石。 “老师。”姚颜卿被人引进来后与徐太傅见了礼,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他刚下了衙连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便被人请到了徐府。 “坐下说话。”徐太傅眼中带笑,指了指他下首的座位。 姚颜卿轻应一声,之后坐了下来。 “我听说近来不少学子都登门到你府中拜访了?”徐太傅开口问道,以他与姚颜卿的关系自不用把话藏着来说。 姚颜卿笑道:“是有一些学子,不过学生只见了几个人。” 徐太傅点了点头,见他尚有分寸,便道:“此事你做的对,不过乡试在即,眼下这个时候还是闭门谢客为好,你需知避嫌二字,以免叫人抓住了小辫子,到时参你一本。” 姚颜卿素来不是蠢人,知徐太傅这番话定有深意,薄唇一勾,便笑道:“老师可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不成?若如此老师可得告知学生才好,免得叫学生叫人打个措手不及。” 徐太傅指着姚颜卿笑了起来:“都说你比猴儿还精,这话一点也没错。”徐太傅最喜欢的便是姚颜卿的一点即通。 姚颜卿弯唇一笑,眼中盈满了星光,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来。 “内阁大学士戴仪早前可盯上乡试考官这个位置,偏叫你截了胡,心中怕是嫉恨上了,你需得小心一些才好。”徐太傅指点姚颜卿道,也叫他心中有个防备,以免着了那老小子的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讥讽道:“盐商闹事不见他主动请旨南下,好事倒是想要抢着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亏得他也活了这把年纪,学问不见如何长进,倒把无耻二字铭记于心了。” 徐太傅闻言不由失笑:“你这嘴呀!” 姚颜卿眨了眨眼,笑道:“若非温玉衡倒台,他不知会被压制多久,如今得了势,便想着踩了别人出头,也得瞧瞧别人允不允毛冒这个头。”太岁头上动不得土,想踩他姚颜卿上位也得瞧瞧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若非你南下有功,圣人任命你为乡试副考官必将早人阻拦,这一次没有人以你年少出头反对,正是知圣人必会拿话反问他们,若你嫌你年少整治海盐一事怎没人出来反对,这才都默认了你这次的出头。”徐太傅温声说道,连他都有几分羡慕姚颜卿的好运,更何况是他人了,如此年少的乡试副考官,只怕只此一人了。 “学生明白老师的意思,这段时间必会低调行事。”姚颜卿轻声说道,眼中难掩感激之色,自他入仕以来徐太傅对他提点不可谓不用心,便是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了。 徐太傅微微一笑,颔首道:“你素来聪明,只要沉得住气便是有人嫉恨于你也难以施展手段。”他话音顿了顿,指了指姚颜卿手边的盖碗,道:“尝尝看,这是今年的新茶,行敏昨日孝敬我的。” 姚颜卿端起来呷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 “你若喜欢一会装一罐走,我年纪大了,便是好茶也不敢多吃了。”徐太傅感叹而道,看向姚颜卿的目光越发的温和:“行敏之前在任上的事 分卷阅读219 多亏你为他周旋了,若不然他必也要受到牵连,他本想你回京后去府里致谢,我给拦了下来,那个时候谨郡王刚离世,时机过于敏感,你们不宜走动。” 姚颜卿明白徐太傅指的是白行敏任巡盐御史时所做的事,他微微一笑,道:“白大哥实不必如此客气,这事也不全然是他的错,他在任时盐商们可不敢闹出这些事来。” 徐太傅轻哼一声:“你也不必替他说话,若非他行事欠了几分分寸,也闹不出这些事来,这也是一桩教训。” 姚颜卿笑而不语,徐太傅可说他女婿不是,他却不能开这个口。 “圣人任命雍王殿下为副帅这事你怎么瞧?”徐太傅看向姚颜卿道,姚颜卿背对着门口,夕阳的余光从外面照进来,洒在了他的身上,折射出的薄薄光晕将人笼罩住,徐太傅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他收藏的那副名画《韩仙传》。 姚颜卿沉吟了半响,轻声道:“学生以为圣人这步棋走的极妙。”让方昌盛暂代秦洲总督一职,雍王便是回到了秦洲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便是想做什么安排只怕也束手束脚。 徐太傅眼中微露笑意,显然他与姚颜卿同一想法,只是,他想到英气勃勃的雍王,叹道:“若一味压制雍王怕会适得其反。” 姚颜卿想了想,道:“雍王至孝,绝不会行谋逆之事。” 徐太傅闻言眼中带了几分意外,想起他素与雍王交好,自对他行事有几分了解。 “你认为雍王不会借由此次回秦洲的机会暗中布局?” 姚颜卿不假思索的道:“雍王并不善谋。” 徐太傅眯了眯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道:“雍王更像武帝。”勇而不善谋,这样的人可为开国君主,却未必适合做治国的君主,他看向了姚颜卿,感慨道:“五郎,你赶上了晋唐最好的时代。”遇到一位不善谋的帝王,是谋臣的大幸。 “若老师歇了致仕之心,必也会赶上最好的时代。”姚颜卿微笑说道,抛开个人偏见,他得说雍王在朝事上还是有几分容人之心的,会善待老臣。 徐太傅哈哈一笑,道:“我老了,再无雄心壮志了。”他轻轻一叹,略有些伤感:“人老了便讨人嫌了,若不知趣将来怕连衣锦还乡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话音一落,未等姚颜卿开口,便又道:“待与北戎战事结束后我便会向圣人请辞。” “老师。”姚颜卿是真心不舍,在他看来徐太傅完全不必如此退下,依着他的身子骨总还能在朝中立上十年之久。 徐太傅摆了摆手,与姚颜卿道:“北戎战事若乡试后未能分出结果,你需做好远赴西京的准备。” 姚颜卿一怔,略有不解的望着徐太傅,说道:“老师何出此言,我是文臣,虽看过几本兵书,可论行军打仗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他虽曾说过若圣人有旨,他愿弃笔从戎,可这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让他上战场无疑是叫武官去考状元,其中的艰难可想而之。 徐太傅笑了起来,道:“谁说让你去行军打仗了,圣人怕是会叫你做押运官,押送粮草到西京。” “这可是户部的差事。”姚颜卿苦笑说道,倒没有质疑徐太傅这话中存了多少真伪。 “圣人如今可信重的人并不多,若战事拖到九月,圣人必会心疑,定要派遣心腹到西京一探,你认为这个人选会是谁?”徐太傅神色显得有些高深。 姚颜卿心中一动,若要一探虚实圣人自不会派武官到西京,必将从文臣中择人,显然年迈的老臣不会在这个范围内,若从少壮派文官中择人,姚颜卿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他这个与雍王走动颇多的无疑是最为适合的人选。 平心而论,姚颜卿实不愿走这一遭,若他处事有半天不妥,只怕都会惹圣人心疑。 徐太傅看姚颜卿的神色便知他想明白了,便笑道:“这差事寻常人担圣人必是放心不下,说不得还会怕这人一脚踏进西京便折在了那。”徐太傅到底是经年老臣,揣摩圣意不可谓不准确。 姚颜卿嘟囔了一句:“学生也怕死的很。” 徐太傅瞪他一眼,笑骂道:“混说什么,为官当思为国效力,为君分忧,焉能贪生怕死。” 姚颜卿笑道:“学生不过是说说罢了,若真有需要,叫学生弃笔从戎也是使得的。” 徐太傅失笑摇头:“你这嘴也难怪你师母总说比吃了蜜还要甜。”他笑了姚颜卿一句,正色道:“这话不是说与你玩笑的,若战事一旦拖延,圣人十有**会派你以押运官的身份去往西京,你虽与雍王交好,却也要做好心里准备,若真有不妥,当想办法递信回京。” 姚颜卿敛了脸上的笑意,郑重的应了下来,他倒不认为雍王会有谋逆之心,只是担心战事拖延秦洲的粮草能不能支撑百姓熬过这段时间,所谓劳民伤财,战事一起真正伤的乃是百姓,若军中粮草不够,必将从百姓家中收刮,到时不知又该饿死多少人去。 姚颜卿自认算不得一个心系万民的好官,可却也有几分良心在,不愿见百姓落到食不果腹的境况。 第159章 层林尽染求功名,落第归乡别盛京。 时间匆匆而过,乡试转瞬落下帷幕,有人欢喜有人悲,姚颜卿在童试时颇为看好裴姓学子落第而归,姚颜卿事后曾挑出他的考卷一阅,不免为其惋惜,若他沉得住气,进学三年后下场一试未必不会中第。 姚颜卿为其道了句可惜之后便抛在了脑后,如今朝中事情繁多,以秦洲与北戎战事为重,这月来先是传来战事吃紧的消息,随后又以八百里加急之速将捷报传回京中,在呈与捷报的折子中方昌盛与雍王连命请求朝廷供应粮草到西京。 户部侍郎吴茂臣一听要粮,顿时哭起穷来,户部的人惯来如此,他们管着国库的银子,想要从他们手里扣出钱来素来是难事一桩,只要涉及到银子,必先哭穷,毕竟国库的银子越多越能证明他们的政绩。 与户部相对立的素来是武官,每次起了战事想从户部扣些银子出来比要了他命还难,几乎每个领军作战的武官都深有体会,当即有深受其害的武官站出来道:“吴大人的意思是就让那些为国为百姓征战的好儿郎全部饿着肚子打仗是吗?” 若论嘴皮子武官素来不是文官的对手,户部侍郎先是看了那武官一眼,不紧不慢的道:“这话可是徐将军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国库吃紧,这两年不是大旱就是发水,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国库也不充裕,便说这一次与北戎开战,雍王殿下前脚离京,后脚就供应了粮草过去,如今这才几个月,便是只下单的金母鸡,短短时间也下不出这么多的金蛋来。” 那姓徐将军横眉竖目的看着吴茂臣,说 分卷阅读220 道:“别跟老子扯这套,你们户部天天嚷嚷着没银子,感情银子都让你们私吞了是吧!” 户部侍郎还没见过这样混不吝的人,当即气的直发抖:“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晋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将底下群臣的神色都纳在眼底,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缓缓的开口道:“秦洲将士皆朕的好儿郎,朕焉能瞧着他们食不果腹,吴爱卿,如今国库还能拿出多少粮食来。” “圣人英明。”徐将军抱拳一躬身道,又对户部侍郎冷笑一声。 户部侍郎眉头紧锁,抱了个数来,依旧不忘哭穷道:“圣人,如今能供应的粮食实是不多,战事过后朝廷少不得要开仓放粮,到时这笔银子还不知该从何处筹来。” 户部侍郎不光是嘴上说,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十分形象的表情了他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看着一众武官心里直骂娘。 姚颜卿自认为这一点上不如户部侍郎良多,他能收敛银子可守不住银子,也难怪吴茂臣能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一坐就是多年,就这守财奴的架势,寻常人还真做不出来。 姚颜卿这厢感慨良多,不想就被晋文帝点了名,他忙站出一步,躬身道:“臣在。” 姚颜卿本以为会如徐太傅所言,圣人会任命他为押运官,将粮草押送往西京,谁知晋文帝一开口便叫他愣住了,他竟被委以监军一职。 这差事真没有多少文官愿意和他抢,虽有些眼红他如此得圣人信重,可真叫他们到战场去,这些文官也都打了退堂鼓,有道是术有专攻,他们擅长的是杀人不见血,用笔杆子杀人,而不是真刀真枪上阵,虽说监军未必用上战场,可少不得也得站在城墙上观战,他们哪里见得了血腥。 姚颜卿虽领旨,可心里也觉得十分倒霉,若非只押送粮草,把东西送到西京他便可回京复命,可任监军一职,这仗何时打完他何时才能回京,若是吃了败仗他少不得也要受到牵连。 下了朝,姚颜卿刚出太和殿,就被梁佶拦住,他笑道:“圣人有召,劳烦姚大人随咱家走一趟了。” 姚颜卿自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梁佶询问圣人所召为何事,他微微一笑,便随着梁佶去往了紫宸殿。 姚颜卿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等来了换了常服的晋文帝,他上前见了礼后便被赐了座。 “可有意外朕认命你为监军?”晋文帝淡淡的开了口。 姚颜卿轻声道:“臣是有些意外。” 晋文帝笑了一声,道:“剿海匪,治海盐,这两桩差事朕都未赏你什么,心中可有生怨?” 姚颜卿闻言忙跪了下来:“臣不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怎敢生出怨意。” 晋文帝抬了下手:“起来吧!不过是句玩笑之语,倒吓得你不轻,你的好朕始终记着,这一次差事若办得妥当,朕连着前两桩一道赏了你。” 姚颜卿谢恩后起了身,只是心里七上八下,叫不准晋文帝要交给他什么差事。 晋文帝清咳一声,说道:“朕要你到西京后每隔七日便来信一封,将战事的境况一一说明。”这桩差事并不光彩,晋文帝心中亦知,作为父亲派人监察自己的儿子,总是欠了几分不妥。 姚颜卿虽知晋文帝心中对雍王颇为防备,却不想已到这个地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道:“臣遵旨。” 晋文帝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身子微倾,沉声道:“元之素与你交好,此番你去西京他必会妥善安排你,朕任命你为监军,是希望你能起到一个调和作用,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姚颜卿细品晋文帝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道:“臣明白,圣人只管放心,若雍王殿下与方将军偶起冲突,臣必会规劝殿下。” 晋文帝薄唇勾了勾,眼中带出了几分笑意,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之色,说道:“很好,五郎,莫要辜负了朕待你之心。” “圣人对臣提携之恩,臣此生不敢忘怀。”姚颜卿正色而道。 晋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可看在姚颜卿眼中只觉得他的神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让他心中发寒。 “待户部备好粮草你便立即出发,朕这有一封信你到时转交到方昌盛手上。”晋文帝手指点在了桌面上已封了蜡的信封。 梁佶躬身从晋文帝手中接过信,递到了姚颜卿的手中,姚颜卿将其除揣进袖中,轻声一声,道:“臣必不负圣人恩。” 姚颜卿回府之后便命人为他打点行装,华娘知他又要远行,此番还是要去战乱之地,不免忧心忡忡,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朝中这么多人,怎就总让你远行,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住,上一次你南下回来,人便瘦了一圈,瞧着便让人心疼。” 姚颜卿笑道:“我尚且年轻。自是经得住折腾,想朝中老臣圣人怎敢叫他们远赴秦州,只怕人刚到那便要病上一场,又何谈为圣人分忧。” “五姐不必太过担心,五郎虽任监军一职,却也不必亲自上战场杀敌,况且雍王与他素来交好,定会将他安排妥当的。”丹阳郡主亦温声劝着华娘。 华娘强忍担心的点了点头:“我下去瞧瞧,下人们怕是粗心,若忘带了东西可就不好了。”她心中虽忧,却还是体贴的留给小夫妻说话的空间。 “广陵来了信,祖母一行人不日就要来京,你此番一走怕是赶不上五姐的婚事。”丹阳郡主轻叹一声,这两年委实是多事之秋。 姚颜卿轻点着头:“到时就要劳烦郡主为五姐操持了。” 丹阳郡主笑了笑:“这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北戎无故来侵实有些蹊跷,自皇祖父在世时将北戎逼退秦州境外,这都多少年了,他们也未曾有过什么异动,怎就突然敢来侵犯。”她实有些想不明其中的怪异之处。 姚颜卿想了想,道:“到西京后总会得知缘由,雍王自到了西京传过五封信回京,倒未曾提起北戎来侵的缘由。” 丹阳郡主抿了抿薄唇,道:“如此说倒更蹊跷了,圣人此番让你去往秦州,你怕是难做了,虽说雍王与你交好,可他真若生出谋逆之心,必会将你扣在秦州不放。”丹阳郡主眼中带了几分忧色,她倒不怕姚颜卿会折在西京,她观人从未有错,雍王待姚颜卿却有十分真心,只是怕雍王一但生事,他无法自处。 姚颜卿眸子沉了沉,低声道:“雍王不会有反心,若我离京后京中生出什么流言蜚语,还请郡主来信告知。” “你到对他有信心。”丹阳郡主红唇轻挑,似笑非笑的说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非我对雍王有信心,只是他实无谋逆的必要。”在姚颜卿看来,雍王虽不善谋,却也不是一个蠢人,他虽受晋文帝猜忌,可到底父 分卷阅读221 子之间未曾撕破脸面,此番他若得胜回京,虽有方昌盛分去他的荣光,可他声势必也会涨,何故又要去做这样的糊涂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五郎和雍王见面了 第16o章 因为粮草随行,路上不免耽搁了一些功夫,姚颜卿抵达西京时已是九月十三,正是战事最紧要的关头,雍王使了人来前来相迎,又安排了两个小兵留在姚颜卿身边服侍。 姚颜卿见那两个小兵年岁不大,便闲聊一般的开口问了几句,得知雍王和方昌盛如今正在城外迎敌,心中一动,便问道:“北戎如今还余多少人马?” 其中一个小兵回道:“约还有七万人马,大人放心,有雍王殿下坐镇西京,保管他们攻不进城内。” 姚颜卿闻言长眉一皱,为这一战,圣人命晋洲出兵五万以支援秦州,秦州本地尚有三万人马,以八万将士御敌自不会让西京城门大破,只是北戎此番倾巢而出,不惜以命相搏,仅仅只为了攻进西京,不免太过蹊跷。 姚颜卿蹙眉沉思,忽儿听外面传来一阵请安声,不用想也知是雍王回营,当即要起身去迎,却见帐子被挑起,雍王已走了进来,他身穿银黑胄甲,胄甲上血迹斑斑,束发戴冠,腰间悬挂一柄长剑,身上血腥之气极浓,迎面走来森然之气油然而生,令人慑魄惊魂。 “臣姚颜卿见过雍王殿下。”姚颜卿起身见礼,腰身未等弯下已叫雍王伸手托起,他似知自己身上气味并不好闻,把人托起后便送了手,避到了一旁,笑道:“原想着去迎你,谁知那些不识趣的一早便来偷袭。”他说完,抬手揉了额角。 姚颜卿见他面容憔悴,便道:“王爷若觉乏累不妨先回营帐歇息。” 雍王挑起长眉,笑道:“五郎以为这是哪?” 姚颜卿一怔,他进城后便被安排在了这个帐中,只当是雍王为他提前备下,如今听他这话,倒好似自己鸠占鹊巢一般。 雍王朗声一笑,道:“这段时间实是无暇□□,五郎若不觉得委屈,便暂睡我这营帐之中可好。” 姚颜卿干笑一声,自不好在将士面前驳了雍王的话,雍王见他不语,便当是默认了,当即含笑与姚颜卿道:“我先去洗漱一番,稍后与五郎一道用膳。” 姚颜卿轻点着头,就见雍王起身离开,不免生疑,问一旁的小兵道:“王爷不在帐中洗漱,这是去了何处?” 那小兵眨巴着眼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王爷自是去河边了。”他想了想,以为姚颜卿一路风尘仆仆,也是想洗漱,便道:“大人可是想沐浴?”他瞧着姚颜卿的身子骨,觉得他大抵受不得凉,便一脸为难的道:“还劳烦大人稍等一会,待饭煮好以后小的让人烧些水来。” 姚颜卿临近城前已在驿站洗漱过了,自无需让这小兵再去烧水,他笑了笑,道:“不必麻烦了,我问你,方总督可回来了?” “您说方将军吧!将军尚未回营,今该轮到将军守城,大人若有事找将军,小的可替大人传话。” “不必了,你且下去吧!”姚颜卿摇头说道,支在椅背上的手一挥。 “那大人有事再唤小的,小的在外面候着。”那小兵轻声说,带了另外两个人出了营帐。 姚颜卿待人走后,身子懒懒的朝后一仰,他连着多日的马,身子骨不可谓不披发,这一歪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雍王从河边回来,进了营帐便瞧见这副牡丹春睡图,眼中之色顿显柔和。 他脚步放轻,走到姚颜卿身边,俯身瞧了半响,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待想伸手将他垂落在前身的墨发拨到一旁时,姚颜卿身子微微一动,从椅背上滑了下来,这一滑,人便醒了过来。 姚颜卿一睁眼,面前放大着一张脸,不免唬了他一跳,忙坐正身子,想要起身,雍王却抬手压在他肩头,含笑道:“若累了,便去软塌上眯一会,待饭菜好了我再喊你。” 姚颜卿眼底闪过一抹窘色,清咳一声,道:“臣失礼了。” 雍王难得见他露出窘态,不免失笑,道:“五郎只当这营帐是自家便是。” 姚颜卿笑而不语,脸上神色一正,与雍王道:“圣人命臣为监军,待战事结束后随您一同回京。” 雍王自也接到了旨意,他轻点下头,眼底划过一抹讥讽之色,对于圣人的用意他自是一清二楚,无外乎是疑心又起罢了。 “五郎离京时京中可有兴起什么谣言来?”雍王直言问道,在姚颜卿面前倒不曾有所忌讳,他因估计圣人所想,自离京后并未在私下与人有过书信往来,是以对京中事知之不详。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道:“臣离京不过三日,京中便传来消息,承恩侯病逝。” 雍王长眉一挑,道:“这爵位怕是该落到他家长子身上了。” 姚颜卿意态闲闲的道:“倒也未必,离京前刑部尚未查明祁九郎的死因。” 雍王闻言轻笑一声:“刑部办事素来仔细,想来定会仔细查明祁九郎的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姚颜卿唇角翘了翘,若非圣人授意,刑部绝不会把祁九郎的死拖至他离京尚未查出凶手。如今承恩侯一逝,祁九郎的死因必将水落石出了。 “借王爷吉言,想必如今刑部也该查明真相了。” 雍王面色如常的微笑:“百密终有一疏,承恩侯不幸病故,皇祖母怕是受不得这样的打击,只可惜我一时无法回京劝慰她老人家。” 姚颜卿瞧了雍王一眼,低笑一声,没有言语。 “我叫人煮了一些菱角来,这个时节正是鲜嫩,一会你尝尝可还合口,若喜欢,明日我再叫人采些来。”雍王温声说道,如今西京粮食不足,幸好入了秋,硕果连连,倒可解一时之困。 姚颜卿轻应一声,略沉吟了片刻,方道:“自战事一起,到如今已有数月,圣人一直为秦洲百姓忧心,臣闻北戎此番倾巢而出,王爷觉得这一战可能将北戎人尽数歼灭?” 雍王唇边笑意一顿,笑意随即敛去,沉声道:“这几月来北戎数次攻城,说起来也颇为蹊跷,他们目的似不是攻占西京,而是在拖耗我们留在西京的时间。” 姚颜卿闻言眉头一皱,说道:“王爷何出此言?”他想问的是,为何有此蹊跷他却未上报于圣人,只是见他面有肃杀之色,便将这话咽回了腹中。 雍王薄唇勾着冷笑:“今早天未亮,北戎人便攻城,我率军抗敌,本追出了城外,而北戎人却不正面迎敌,只知逃窜,我早前倒未曾心疑他们所为,只是三番五次如此,不免叫人不解。” “臣闻如今北戎只余七万左右人马,他们若不想攻城,又因要以命相搏。”姚颜卿实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怪异之处。 雍王笑意淡淡,他突然起身走向了姚颜卿 分卷阅读222 ,双手撑在座椅扶手的两侧,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五郎觉得八万大军困于西京对京城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说完,坐到了姚颜卿身侧,闭目养起神来。 姚颜卿眸中难掩惊愕之色,他素来聪慧,虽不懂行军打仗,可善谋,几乎一瞬间就听懂雍王话中的意思,秦州与晋洲两地距离京城无疑是最近地方,若京中有人生事,秦州与晋洲必将率兵而上,而如今晋洲的士兵几乎都来到秦州抵御北戎入侵,一旦有人真的生事,晋洲无兵可用,唯有秦州可率兵回京,可一点秦州兵力撤出,北戎便会攻入西京,从西京直捣皇城。 以雍王所言,北戎只知挑衅,却不正面进攻,若无天大的利益相诱,北戎王怎肯拿北戎将士的性命来做此等无用之事,姚颜卿想到了此番雍王所要粮草的举动,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 思及所想,姚颜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瞧向雍王的目光难掩惊疑之色,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王爷可是觉得有人与北戎王达成了什么协议?” 姚颜卿声音终是带了几分颤音儿,雍王睁开眼,露出安抚性的笑意,温声道:“不过是猜测罢了,五郎无需惊慌,你此时留在西京,留在我的身边,我必不会叫人伤到你分毫。” 姚颜卿唇角上下阖动,却久久未能吐出一语,过了好半响才道:“臣的家人还在京中王爷。” 雍王唇角微翘,那笑意却莫名瞧得姚颜卿一冷。 “雍王府内也有我的子嗣。” “王爷就不担心您的猜测会成真?”姚颜卿语气微缓,全身紧绷如弦。 雍王眸子微敛,淡淡的道:“一旦成真,我会率三万精兵回京,到时留方昌盛镇守西京。” 姚颜卿闻言身子一晃,从雍王的口吻中他已听出方昌盛怕不如圣人所想一般对他忠心耿耿,若方昌盛有了异心,他怀中的这封信又该如何递交,姚颜卿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深思之色,如今他实不敢在雍王面前多言,言多必有一失,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第161章 姚颜卿怀中这封信对他而言已如烫手山芋,雍王的话他反复斟酌,却也不敢断言真假,若方昌盛当真有了异心,他这封信必将落入雍王手中,若方昌盛并无异心,只与雍王做戏,他私扣下这封信,回京后又如何与晋文帝交代。 姚颜卿只觉进了两难之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是入仕以来所遭遇的最大难题,若他独身一人,自不惧豪赌一场,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在,总不能拿他们的命来博一个未知的前程。 “睡不着?”雍王支起了身子朝着姚颜卿这边探来。 姚颜卿只觉一道阴影压向自己,下意识的就翻起了身,黑夜之中,姚颜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扑在他脸上的灼热气息。 “睡吧!明日怕是要早起。”雍王温声说着,随手扯过一旁的被盖到姚颜卿的身上。 姚颜卿道了声谢,虽侧躺下来,可到底难以入眠,一来因这封信的缘故,二来与雍王同榻而眠也叫他好生的不自在。 雍王鼻尖环绕的是姚颜卿身上熏的雅香,清洌而淡雅,勾得他心痒难耐,一时间也无法入眠,忍不住又支起身子去瞧姚颜卿,他眼力比姚颜卿好上许多,借着月光,他隐约能瞧见姚颜卿的身形,他腰身极窄,显得臀形圆翘,许是感觉热了,他掀了身上的被,薄薄的月牙色里衣贴合在他的身上,瞧得雍王一阵眼热,只觉得喉间发紧,身上如贴一个火炉,热的人心烦意乱。 他猛的从榻上窜到地下,点了火烛,之后猛灌了几口凉茶,他这样大的动作,姚颜卿自不可能在装睡,便也支起了身子,说道:“王爷可也是睡不着?” 雍王“嗯”了一声,又道:“五郎无需管我,你自去睡就是了,我在这坐一会。” “臣也睡不着,不如陪王爷说说话?”姚颜卿敛眸说道。 雍王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又灌了几口凉茶后坐回了榻上,他盘膝而坐,坐姿实不文雅,似乎回到了军营后他已将京中的礼仪忘在了脑后,他笑问道:“五郎想与我说什么?” 姚颜卿闻言薄唇扯了下,眼底却未染笑意,也不知是否是他多心,总觉得雍王似话中有话一般。 “五郎可是为京中所忧?”雍王久未见姚颜卿开口,便含笑问道。 姚颜卿笑了一声:“倒不是为京中所忧,只是想到了家姐,白日听王爷所言,一时怕是回不得京城了,不免错过了家姐的婚期。” 雍王这才想起了这桩婚事,便笑道:“虽遗憾,不过回京后五郎可补上一份大礼。” 姚颜卿嘴角勾了一下:“王爷说的是。” 雍王素不是心细之人,可却也听出姚颜卿话中敷衍之意,他眸子沉了沉,过了许久后,才开口道:“五郎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姚颜卿微微一怔,强笑道:“王爷何意?臣怎么听着有些糊涂。” 雍王猛然欺身上前,灼热的呼吸扑在姚颜卿的脖颈上,低笑道:“五郎当真无话想与我说?你我相识也有时日了,我待你之心日月可鉴,五郎待我之心却如乌云蔽日,终是不肯以诚相待。” 姚颜卿脸色微变,却听雍王继续道:“五郎可知我此时想的是什么?” 姚颜卿眼睛眨了眨,轻声道:“臣斗胆揣测,想来该是秦洲百姓的安危。” 雍王低笑着,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错了,我想的是五郎缘何不敢看我一眼。” 姚颜卿眉头一皱,为雍王调笑的口吻而不悦,忍不住扬起了头:“王爷。”他声音中难掩恼意。 雍王大笑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五郎,刚刚你那隐忍的样子陌生的叫我都要疑心是不是有人冒充了你。” “王爷觉得逗弄臣很有趣不成?”姚颜卿脸色微冷,拿眼睨着雍王。 雍王露出无赖的笑:“是挺有趣的。” 姚颜卿轻哼一声:“臣倒觉得能瞧见王爷变脸更有趣。”他扭过头去,将搭在腿上的杯子一扯。 雍王低头满目温柔的看着他,唇角扬了扬:“别恼,不过是瞧你心中有事这才想逗你一笑罢了。” 姚颜卿抿唇不语,雍王却满眼期望的看着姚颜卿,期盼他能说出心中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姚颜卿开了口,声音极低,若非雍王是习武之人,耳力上佳,只怕是听不清他口中之言。 “若京中真有人生事,王爷率军回京待如何?”说完这话,姚颜卿瞬间如释重负一般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雍王微怔,忽然长声大笑,待笑音微收,才道:“五郎心烦的竟是此事吗?” “王爷觉得臣不该忧心吗?”姚颜卿淡淡的反问道。 雍王脸上笑意略深,轻描 分卷阅读223 淡写的说出让姚颜卿心惊的话来:“若我想要清君侧五郎会如何选择?” 自古以来多少谋逆之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姚颜卿不想也知雍王的言下之意,他脸色一白,下一瞬便用手捂住了雍王的嘴,眸中闪着厉色:“王爷慎言,这太平盛世何来小人作祟。” 雍王先是为姚颜卿的举动愕然,随即朗声大笑:“五郎是担心我吗?是担心我对吧!”他故意尾音拉长,充满喜悦的语调中带着几分逗弄之色,面上隐有得意。 姚颜卿松开了手,哼笑道:“臣担心臣项上人头不保。” 雍王不管姚颜卿如何说,只笑道:“口是心非。” 姚颜卿懒得与他在言语上一争长短,况且眼下也不是争长短的时候,他脸色微沉,未免隔墙有耳,他凑到了雍王身边,低声道:“王爷刚刚说的可是玩笑之言?” 雍王望着姚颜卿,微微一笑道:“五郎,这天下之主也不过是人间过客,至多是在史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后便有人取而代之,如今父皇他已老了不是吗?” 姚颜卿眉头紧皱:“王爷何必说这样的话,你荣登大宝之日是指日可待的,缘何要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雍王淡淡一笑:“夹着尾巴做人又有何乐趣。” 姚颜卿明白权利会滋生人的野心,雍王如今已回秦州,如蛟龙得水可兴云作雨,他目光落在雍王的脸上,他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与欲望,他已具备了随时可咬断敌人命脉的獠牙,而圣人对他的防备与压制让他已不想将尖锐的獠牙隐藏住。 姚颜卿闭上了眼睛,他不能任由这件事这般发展,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会背负上乱臣贼子之名,他身负圣意而来到西京,若雍王当真得以用清君侧之名回京,他如何有脸活着回京,他若死在西京,便是忠臣,到时不管谁胜谁负他尚能留清名在人间,可他不想死,他的仕途已见锦绣,他还有大好前程等着他,他怎甘愿赴死。 “王爷可知我来前圣人命我带了一封信与方大人。”姚颜卿缓缓的睁开眼睛,对雍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雍王轻挑长眉,道:“五郎可曾看过?” 姚颜卿当即笑道:“王爷觉得臣由此胆量?”他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他走了一步险棋,若方昌盛当真背地里投靠了他,这封信雍王自是敢与他要来一览,若雍王也疑心方昌盛,必不敢与他私动这封密信。 “五郎啊五郎,我当真是瞒你不过。”雍王失笑摇头,他却是不敢私览这封密信,只因他不敢尽心方昌盛,甚至连他的猜测都未敢露半分口风。 姚颜卿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声音温和下来,道:“王爷既无全然把握,又何必要生出此心,臣与您说过,您只需耐得住性子,这天下早晚都是您的。” 雍王目光一凛,忍不住冷笑一声,道:“父皇不该将范将军调离秦州,五郎,他在动我的根基,我如何忍得,这秦州我付出了多少心血,焉能由人鸠占鹊巢。”有秦州在,他方能稳得住性子,可秦州若失,便是斩断了他的手脚,他如何还能忍住。 姚颜卿眸子微敛,将眼底的艳潋波光掩去少许,他口中溢出一声叹息,道:“王爷只知圣人有意动秦州,可曾想过圣人执意如此行事,未必不是对您的考验。”姚颜卿对此并无半分把握,只是他语气笃定,似如此方能叫雍王信了他的话。 雍王神色略动,下意识的就相信了姚颜卿口中之言,他那位父亲实是心思深沉,既心中早已对他多有防备,焉能不留后手,雍王想到方昌盛自到秦洲的言行,心中一沉,庆幸自己并未尽心方昌盛,言语间未曾有失。 姚颜卿见雍王面露若有所思之色,便又添了一句:“王爷不妨仔细思量臣的话,您勿要忘了,方将军原是圣人潜邸时的护卫长,后有随着圣人数次上战场,他完全没有理由生出异心。”姚颜卿在未见方昌盛前,并不能断言他心中所想,可却能以此作为充足的理由来规劝雍王,让雍王分辨出其中的利害。 “我要想想,五郎,我得仔细想想。”雍王一时间并不能下定决心,他的野心终不会因姚颜卿几句话而打消。 第162章 姚颜卿瞧见方昌盛已是次日,方昌盛虽是武将,却绝非只知舞枪弄棒的大老粗,若不然也不会一直得晋文帝信重,当年如他一般从潜邸出来的侍卫,唯有他一人大权在握,这样的人又怎可能是一位莽夫。 “姚大人。”方昌盛抱拳一笑,又招呼着姚颜卿上座:“王爷一大早就去了城外换我,特命我好好招呼姚大人,只是如今战事一开,平日来往的商人也不敢来西京了,不得好生招待姚大人,实是失礼,不过我叫人猎了一些野味,姚大人一会不妨尝个鲜。”他说完,便叫人上了酒:“我先干为敬了。” 方昌盛官职比姚颜卿要高,可称呼上待姚颜卿却极其客气,未见武官对文官的成见,只这一点已叫姚颜卿断定此人很是有些城府,他微微一笑,看了眼面前大碗里盛满的酒,笑道:“下官不胜酒量,还请方大人见谅。” “姚大人随意即可。”方昌盛不甚在意的说道。 姚颜卿面带笑意,端碗朝方昌盛的方向一举,一口气将碗中的酒喝了精光,脸上霎时染上了一层霞光。 “姚大人爽快,倒不像是文官,很有几分我们武将的好爽。”方昌盛笑赞一声,又命人斟酒。 姚颜卿伸手一挡,笑道:“实不胜酒量,刚刚一碗是回敬方大人,若再喝下去,只怕是要出了大丑。” 方昌盛朗声一笑:“既如此,姚大人不妨先用些菜,这军营里的厨子虽做不来美味佳肴,可这烤兔肉却是一绝。” 姚颜卿面前放着的烤兔肉,去骨留肉,外焦里嫩,未入口已是肉香扑鼻,他夹了一块尝了尝,赞了一声:“却是好手艺。” 方昌盛哈哈一笑:“姚大人喜欢便好,明日我再叫人猎些野鸡来,去了内脏里面填了野菇,烧出来亦是鲜美非常。” 姚颜卿微微一笑:“下官有口福了。” 酒过三巡之后,方昌盛面上似有醉意,脸上的神色松弛了许多,一手支着头,口中哼着小曲,半响后出言道:“有酒有菜,若是再有一美人助兴便好了。” 姚颜卿薄唇一勾,笑道:“待方大人得胜回京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呢!只怕到时寻常的胭脂俗粉是入不得大人的眼了。” 方昌盛长声一笑,之后口中叹道:“得胜回京却也不知要几月了?” 姚颜卿眸光一闪,亦叹道:“臣闻北戎攻少防多,不知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方昌盛眼底精光一闪,眼中难掩探究之色,半响后道:“其实如今我方已是占据了上风,只需紧守城门即可,北戎人总 分卷阅读224 有粮尽的一日,到那时他们自是不战而败。” 姚颜卿轻声道:“就怕城中的粮食不足以耗到那个时候,至少西京的百姓耗不起。” 方昌盛听他叹息之言,心中一动,问道:“依姚大人之意那该如何行事?” 姚颜卿自不会在战事上指手划脚,他笑道:“下官不过是感叹之言,大人这般问可是取笑在下了。” 方昌盛笑道:“圣人既能命你为监军一职,可见姚大人是有高才,若有良策不妨说与我知晓,不瞒你说,我亦盼早日凯旋归京。” 姚颜卿微微一笑:“下官虽无良策,想来圣人怕是有话要嘱咐大人,下官离京之前圣人曾修书一封与大人。”说完,姚颜卿从怀中掏出信来,起身递与方昌盛。 方昌盛先是一怔,随即单膝跪地口称万岁,待接过信后方起身,倒未曾对姚颜卿有所避讳,当即拆信一览,虽极其掩饰,面上神色仍有一变。 姚颜卿垂眸用余光虚窥着方昌盛,虽想知这信中所写内容,待方昌盛将信递还给他以后,他却未曾瞄上一眼,只拿了一旁的火折子想要将信销毁。 “姚大人且先一览后销毁也不迟。”方昌盛忙出言阻止。 姚颜卿手上一顿,将火吹灭,抖开信笺一阅,亦如方昌盛一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信中不过短短几句话,却句句让人心惊。 “敬顺王疯了不成,竟与北戎联手。”姚颜卿低咒一声,面有怒色,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从晋州调兵入秦州,又从圣人命方昌盛为主将,他一时间竟捋不清这一环又一环之间的关系。 “敬顺王怕是早有不臣之心,此番他与北戎联手行的必是卖国之事,若不然北戎王岂能受他驱使,以北戎数万人性命拖住秦州将士。”方昌盛冷笑一声,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圣人既已知敬顺王有不臣之心,想来京中必有部署,大人不妨按照圣人的意思行事,拖住北戎人,让敬顺王以为奸计得逞,待他有所行动,大人再率兵回京护驾也不迟。”姚颜卿轻声说道,思绪渐渐理清,圣人从晋州调兵入秦州,看似中了敬顺王的奸计,实则却是他用了反间计,如今敬顺王只怕是得意洋洋,却不知铡刀已在他颈上方,随时都可要了他的命去,想到这里,他身上突然一冷,寒气自脚底窜起,圣人既早知敬顺王有不臣之心,暗中已有部署,却未曾对雍王露过半分口风,若雍王当真率兵以清君侧之名回京,他的下场怕与谨郡王一般。 “圣人特有嘱咐,此事勿要外传,这封信的内容如今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姚大人千万不要辜负圣恩才是。”方昌盛与姚颜卿沉声说道,见他面上一阵青白之色,想他不过是个文臣,怕是让这变故吓住,声音便温和下来:“姚大人不用担心,敬顺王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正如你所说,圣人早知他的阴谋,自是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有所行动便可名正言顺将其除掉。” “方大人说的是,圣人乃是真龙天子,宵小之徒焉能近他老人家身前。”姚颜卿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来。 方昌盛见他脸色仍不好看,便给他一个台阶,道:“姚大人若是觉得昨日未曾休息好,不妨先回营帐歇着,若有事我再派人去知会你。” 姚颜卿顺势拱手道:“如此就劳烦方大人了。” 姚颜卿将事情仔细的捋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若非顾及方昌盛会派人监视自己,当真想叫人传话与雍王,叫他回来一问,他的心思方昌盛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恨恨的骂了一声,姚颜卿心道,若是叫雍王把他连累,他也不用回京了,倒不如先勒死雍王的好,这一次黄泉路上倒是有了伴,在不怕寂寞了。 姚颜卿此时不得不怀疑李玄镇守不住秦洲的真正原因,若是圣人授意,以此来达到让方昌盛名正言顺离京的目的也未尝不可能,姚颜卿越想越惊,身上的薄衫已叫冷汗打湿。 “大人?”守在外面的小兵听见响声,先是一惊,随即挑了帘子进帐,见地上一滩水迹,又有片片碎瓷,脸上便带出疑色。 姚颜卿撤唇一笑,温声道:“无碍,是我一时失手打碎了盖碗,你且下去吧!我自己收拾便是。” 姚颜卿少有失态之时,可这番变故却叫他将桌面上的盖碗尽数扫落到地,可想他此时心中之乱,屏退人后,他伸了指尖揉着眉心,一个又一个念头从心中划过,若他不再对雍王相劝,由着他行谋逆之事,他未必不会受到牵连,以圣人的心性必然容不下雍王,雍王不死,就是圣人心头一根刺,若死了,便如谨郡王一般,往日的错便尽数消散,叫圣人只会记得他的好,到那时他这个知情人必会受到迁怒。 姚颜卿双拳紧握,指尖扣进掌心却也未曾觉得痛,只要一闭眼往事便如画卷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前世的死,这一世雍王围场之中乱箭之下相救,他忍不住苦笑一声,他因他死了一次,这辈子却得他两次相救,说起来反倒好似是他欠了他一般,这真是老天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雍王回营已是次日夜里,一天一夜未曾阖眼对雍王来说倒也是寻常事,他虽有困意,却仍是用冷水洗漱一番,叫自己精神起来,之后坐到软榻上,眼睛一扫,当即面露怒色,一把抓起姚颜卿的手腕,厉声道:“是谁伤了你?” 姚颜卿一怔,随着他目光一看,原是他掌心口破了皮肉,他淡淡一笑:“是臣自己不小心,王爷无需大惊小怪。” 雍王眉头一皱,便要起身,口中道:“我去叫大夫来。” “王爷不必去唤叫大夫。”姚颜卿伸手扯住他袖子,雍王未有防备,竟叫他拽的险些扑在他身上,刚稳住了脚下,下一瞬却叫姚颜卿伸手勾住手臂,雍王身子一僵,惊疑不定的望着姚颜卿,不知他的用意,姚颜卿面上并无一丝情态,另一手抬手勾住他的腰身,双手用力将人扯到榻上,之后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脸缓缓的贴了过来。 “五……五郎……”雍王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只觉得心要跳出心口,往日都是他想要行亲近之事,今日竟反回来了,一时间叫他激动不已,越发觉得自己回来前做的决定在正确没有,他若真行清君侧之事,一旦出了纰漏,自己丢了一条命倒是无关紧要,可这辈子却再不得亲近他的五郎了。 第163章 “五郎。”随着姚颜卿呼吸越来越近,雍王能从他敞开的领口窥到那一抹细腻雪白的肌肤,这让他心跳如鼓捶,理智顿时失了大半,喉头不自觉的滚动着,嘶哑着声音唤了一声:“五郎,这般是否太快了些。”他口中欲拒还迎,手却扣在了姚颜卿的腰身上,身体紧绷如发现猎物的雄狮,随时准备飞扑而上。 姚颜卿闻言一怔,待回味过来他话中的 分卷阅读225 含义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一抖一抖,越发磨的雍王口干舌燥,觉得腹中饥渴,恨不能一口把人吃进肚中。 姚颜卿原本心思还些沉重,叫雍王这一闹倒散去了不少,他支起手臂,头抵在雍王的肩膀上,笑的不能自控。 雍王眨了眨眼,脸轰的一下红了,知晓自己误会立刻姚颜卿的意思,只是两人离的这样近,让他嘴角情不自禁的翘了翘,忍不住用手撩起姚颜卿垂在他肩头的长发吻了吻,又拿眼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虚窥着他。 姚颜卿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与他并肩躺在一处,附耳低语:“敬顺王有不臣之心。” 雍王大惊,面有怒色,刚要张口说话却叫姚颜卿用手捂住了嘴巴,低语道:“王爷别做声,小心隔墙有耳。” 雍王点点头,待姚颜卿将手拿开又觉有些遗憾,不由自主的舔了下嘴角。 “圣人已知敬顺王的阴谋,北戎突然来袭正是因与敬顺王联手,他们攻少防多是为了拖住秦州与晋州的大军,好为敬顺王争取更多的时间,圣人给方昌盛的密信中令他将计就计,将战事延长,以此让敬顺王以为奸计得逞,若他一旦有异动,圣人便可用他有不臣之心为理由将其铲除。”姚颜卿声音压的极低,飞快的说道。 他呼吸扑在雍王耳畔,弄的他心痒难耐,只是想到他口中之话,心神便凝了凝,学着姚颜卿的样子,附耳低语道:“父皇可是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敬顺王上钩?” 姚颜卿略有迟疑,只因晋文帝并未提及京中的安排,他看了雍王一眼,明白晋文帝是害怕走漏风声,此番他这部署,除了针对敬顺王外,未必没有借由此事试探雍王之意,他想是深想越是后怕。 雍王目光牢牢的盯着姚颜卿,突然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肆意飞扬:“五郎不必怕,敬顺王绝成不了气候。”他神色轻蔑。 姚颜卿抿着嘴角,见他笑意飞扬,眼底却带着温存之色,凤目很有几分顾盼之色,便露出一丝笑来,低语道:“王爷绝不可妄动,只当不知此事,您绝不可率军回京。” 雍王仰头望着他,应了一声,目光灼灼:“我都听你的。”他眼神实是太过火热,似要将人生吞活剥吃入腹中。 姚颜卿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去,过了半响,将头扭过来,说道:“难得王爷竟没有为此动怒。” 雍王薄唇勾了勾,眼底去闪烁着愉悦的神采:“五郎这般担心我,我还有什么动怒的必要。”他尾音拉长,因压低了声音说话,竟有些喃喃之意。 “五郎,我这般听你的话,你可有奖赏?”雍王眼中含笑,语音温柔,又隐隐带了些许的讨好与不确定,他身子往姚颜卿的身边挪了挪,两人离得越发的近了,雍王不用扭头灼热的呼吸已扑在了姚颜卿的脸上:“有奖赏的对吧!五郎……五郎……” 姚颜卿耳朵动了动,忍不住伸手将人推开,挑着眉梢,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臣以为该是王爷奖赏臣才是。”他尾音儿似从鼻翼间哼出,声音清朗悦耳,听在耳中让人酥麻入骨。 雍王只觉得那一双眼带着说不出的潋滟之态,一时间失了神,待回过神来,便含笑轻吟道:“五郎的说,是该我奖赏五郎才对,五郎想要什么,嗯?”他语态温柔,带有一种蛊惑的意味。 姚颜卿微微一笑,极煞风景的道:“王爷先确保您的心思未曾叫方昌盛察觉在来与臣说奖赏吧!”他细想倒觉得圣人与雍王这对父子颇有意思,两人虽心思不同,可却不约而同的选择将战事拖延,只是到底姜是老的辣,做儿子的还是嫩了些。 雍王嘴角一抿,叹道:“五郎当真不解风情。” 姚颜卿哼笑一声:“王爷若想要解风情的人,臣回京后可为您择上几个美娇娘,吹拉弹唱无一不精。” 雍王勾唇一笑:“她们如何及得上五郎。”话因一落,他又瞪大了眼睛,满目猜疑之色:“五郎又从哪里寻来美娇娘?我怎未曾听说你府里养了什么歌姬?” 姚颜卿不以为然:“臣三哥素来喜欢听戏,此番五姐出嫁他来京怕是久住,臣自要为他寻个戏班子和歌姬养在府中打发时间用,说起来,这一次还多亏了范三哥帮忙,那几个歌姬身段婀娜,性子亦是温柔缱绻,极讨人喜欢。”姚颜卿唇角微扬,觉得这几人定会合他三哥的心意。 雍王眸子一沉,只道姚颜卿这笑意是针对他口中的歌姬,唇角的笑意当即一敛,轻斥道:“你才多大的年纪,养这些乱七八糟的在府里像什么样子,便是暂时替你三哥养着,也不该放在府里,仔细叫人知晓参你一个修身不严。”说罢,他瞅了姚颜卿一眼,见他含笑不语,又道:“一会我修书一封回京,安排人去府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接出来,唔,就安排在我的别庄,等你三哥来京后再做安排。” 姚颜卿挑眼睨着雍王:“王爷不必如何麻烦,臣三哥进京亦是住在臣的府上,又何必要占您别庄来用。” 雍王微微一笑:“既是久住,想来也是拖家带口,怎能一直在你府里居住,我京中尚有一处宅子,虽只是三进三出,却也能勉强住人,离你府里倒也不远,五郎不妨将令兄安置在那。” 姚颜卿唇角笑意不变,隐有揶揄之意,半响后才道:“王爷好意臣心领了,只是家兄才京怎能久居旁人府邸,此事不必在议了。” 雍王唇边笑意一僵,眼底带了几分委屈之色:“五郎莫不是拿我当了外人,我的宅子怎是旁人的。” 姚颜卿轻挑眉梢:“不是外人还是内人不成。”姚颜卿本是调侃之意,只是话一出口便生悔意,雍王又不是他知交好友,这般调侃实是不妥。 雍王却顺势笑道:“内人也未尝不可。”他手臂一撑,便翻身于姚颜卿上方,满眼笑意瞧着他,眼中盈光极盛。 姚颜卿扬了扬眉,倒显从容之色,这般反倒是叫雍王有些不知所措,想要翻身下去不免显得胆怯,可若近亲一番,偏生他又没有这个胆子,只能低语道:“五郎不是说我是你的内人吗?” “王爷倒会打蛇上棍。”姚颜卿轻哼一声,便要抬腿踢他,将人撵下去。 雍王低笑一声,身子一沉,双腿将姚颜卿下本身压制住,伸出指尖勾画着姚颜卿的脸庞,神情专注至极,姚颜卿眉头一皱,轻喝一声:“王爷。” 雍王微微隔墙有耳吗?咱们说点悄悄话。”他鼻尖绕着若隐似无的香气,忍不住嗅了嗅,额角渐渐青筋凸显,隐有汗迹渗出。 “五郎。”他声音低哑,身体绷的越发的紧,口中溢出一声叹息,之后薄唇紧抿,额上的汗顺着他脸颊滚下,眉头轻颤,似在强忍什么痛楚一般。 雍王头低了下来,他忍了忍,置放在姚颜卿头侧的手紧握成 分卷阅读226 拳,他并未柳下惠,心仪之人在怀,免不得意乱情迷,生出旖旎之心。 姚颜卿眼瞧他离自己越发的近了,便露出一抹灿笑,趁他失神之际,身子一翻两人便掉了个,姚颜卿居高临下的望着雍王,似笑非笑:“王爷不是自称内人吗?”他眼神意味深长的描绘着雍王,用脸扫到胸膛。 雍王先是错愕,随即面容一僵,叫姚颜卿别有深意的目光吓住,他实未曾想过雌伏人下,他目光落在姚颜卿俊美无双的脸上,又看向他一手便可圈住的腰身,觉得依两人身体的差距,怎么也不该是他躺在下方。 “五……五郎……”雍王声音带了颤,偏偏姚颜卿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嘴唇脖颈,叫他又舍不得叫人推开,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结实,腰身精瘦,英姿伟岸,偏偏此刻一副似躲非躲的模样,像一个被浪荡子调戏的小娘一般。 雍王强作镇定,伸手扣住姚颜卿的腰身,牙齿挤出了一句话来:“我去河边冲个凉。”说完,便用手臂将姚颜卿夹住按住榻上,之后很是狼狈的下了榻,大步朝帐门走去。 姚颜卿单手支头歪在榻上,似被他这般姿态取悦,当即纵声大笑,雍王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他,见他眉眼带笑,眼底盛满璀璨华光,一咬牙,竟转身朝他大步走来,姚颜卿一怔,笑声未歇便被堵住,呼吸一窒,嘴唇被咬了一口,待回过神来未等推开身上的人,身上便一轻,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第164章 雍王眉目含春,一脸欢喜之色,眼中似盈满了流光华彩,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姚颜卿颈项上,手指与姚颜卿那双白玉似的手交握在一起,低声浅笑,实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姚颜卿眉头拧着,薄唇一抿:“王爷还不下去,您不是要去河边冲凉吗?”他声音中透着几分颤意,鼻尖沁出汗珠。 他正直青春少年之龄,因平素心思都放在仕途上,自无暇顾及风月之事,便是自渎都甚少,如今偏偏有一个活路压在自己身上,免不得也动情几分。 雍王目光含着笑意望着姚颜卿,似撒娇一般道:“不去了。”他依依不舍的松开姚颜卿的手,改圈在他的腰上,身体一沉,两人便紧紧贴合在了一起,雍王当即感觉到了姚颜卿的情动,唇边笑意顿时变得暧昧起来,用低柔的嗓音蛊惑着他:“五郎,我帮你可好。” 姚颜卿脸色绯色,很是有些狼狈的别过头去,最脆弱的地方叫人用膝盖顶住,换做谁也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偏偏身上那人还不依不饶的哼问着:“五郎,五郎……” “闭嘴。”姚颜卿忍无可忍,咬牙呵道:“王爷是想闹得满军营都知道是不是?” 雍王冲他笑,语气有些委屈:“我只想帮帮你,总这样忍着对身体可不好。” “你别乱动就什么事也没有。”姚颜卿气恼非常,用手捏住雍王下滑的手,一字一句道:“臣不用王爷帮忙,您自去便是。” 雍王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用眼神瞄向姚颜卿的下半身,唇角弯了弯:“五郎确定?” 涔涔薄汗浸透了姚颜卿的衣衫,他脸色越发的滟滟,牙齿紧咬,话语好似从牙缝中挤出:“臣确定。”他又不是没有手,哪里用得着他来帮忙。 雍王闻言却拉过姚颜卿的手扣在他情动的地方,声音低哑的道:“那五郎帮帮我可好。” 姚颜卿只觉得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一瞬间好似整个人都被这热度感染,他不用览镜都能想象出自己是何种脸色,他恨恨的瞪着雍王,斥道:“王爷就不能庄重一些。” “食色性也,五郎怎能说这是不庄重。”雍王低笑说道。 姚颜卿动了动腿,恨不能一脚把人踹下去,他腿上一抬,那处压磨的触感便越发明显,当即让他脸色一黑,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唔。”雍王闷哼一声,眸子沉了沉,眼底翻涌着波澜起伏的涟漪,他压低着嗓音,一遍遍的在姚颜卿耳边轻唤着:“五郎,,五郎……” 姚颜卿叫雍王磨的双腿都有些哆嗦,他轻哼一声,翘起那处叫他叫嚣着,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这般折磨之下叫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领口的交叉出便露出露出白皙的肌肤。 姚颜卿虽是文臣,可平时亦留出打拳舞剑的时间以强身健骨,是以他身材虽单薄却骨肉匀亭,腰身窄而结实,肌理分明,身体线条极是漂亮。 “别动。”雍王哼了一声,目光灼灼,浓烈的似能把人吞噬,对他来说,两人紧贴一处亦是一种折磨,他身下的姚颜卿简直像一尾活鱼,滑腻鲜嫩,叫人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只这一点点的轻触已然叫雍王情动非常,反握一握,又将姚颜卿的手包住,细细的把玩着,他身上实在滚烫,叫姚颜卿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王爷,臣不舒服,您下去吧!”他难得软下了身段,声音带有一点沙哑,似琴弦在人耳边轻轻拨动,叫人听的酥麻入骨。 雍王低笑:“出来就舒服了。” 姚颜卿身子一僵,脆弱之处被人抓住,实不敢在乱动,雍王手指覆着薄薄的细茧,磨得人□□难耐,姚颜卿别开头去,很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生的实在俊美非常,又正直意气风发的年龄,仕途得得意让他难掩恣意张扬,雍王爱极他骄傲的模样,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神采飞扬让他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力,明明此时他处于下方,偏偏他高仰着头,脖颈如玉雕兰花,细腻而优美,身体微拱,这种被人的掌握的姿态却未曾叫他露出半分脆弱感,哪怕情动至此他神色依旧难掩矜傲。 “五郎,我心悦你。”雍王低声喃喃,忍不住在他脖颈上细细的咬啃着。 姚颜卿轻哼一声,带了几分颤抖,眉目之间尽染慵懒□□,随着身下软榻轻轻晃动,在一声闷哼声中,他脸颊晕染着绯红,眼底盈满了潋滟春水。 雍王脸在姚颜卿脖颈上轻轻蹭了蹭,又见他虽是满目□□却难掩疲态,便低声笑了起来:“五郎该好生养养身子才是。” 姚颜卿哼了哼,拿眼睨着他,只是此时哪还有半分的威慑力,反倒勾的雍王越发的心痒难耐,只是他到底有所顾及,只敢这般逗弄着姚颜卿,便讨好一笑,起身拿了帕子来先将手擦拭干净,看着手上浓稠的液体,眼底带了几分得意之色,倒觉得圣人叫他们拖延战事很是一件好事,至少叫五郎免去沾丹阳身子的可能。 他将手擦拭干净后,出去叫人打了一盆热水来,拧了温热的帕子才回了榻上,温声道:“五郎,褪了绸裤,我给你擦擦。” 雍王自觉自己分外体贴,可姚颜卿实不需要他这般殷勤,奈何雍王没有半点自觉,他半跪在姚颜卿面前 分卷阅读227 ,眼中盛满了讨好的意思,手放在他的小腹上,他手刚刚沾了水,触碰到肌肤上有一种冰冷之感,叫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雍王一脸认真:“五郎用不着害羞,快些褪了绸裤,若干了倒不好擦拭了。” 姚颜卿嘴角抽了下:“臣自己来便可。”他伸出手去。 雍王暧昧一笑:“五郎与我客气什么。”他自觉两人如今也算有了肌肤之亲,自是有一种别样的亲昵。 姚颜卿实不想在与他多言,直接从他手上夺了帕子,转过身去,雍王半跪在姚颜卿身旁,虽瞧不见他的动作,却能在脑中勾勒出其画面,尤其是他腰身微弯着,腰部线条实在诱人,雍王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身上的温度越发的滚烫,似着了火一般。 便是擦了身子,姚颜卿既觉不舒服,那种粘腻感对素爱洁的他来说实叫人难以忍受,他将帕子丢在一旁,眉头皱了起来,也知这个时候能打一盆热水已是难得,若叫想沐浴一番实是难。 雍王目光粘在姚颜卿脸上,眼底染着笑意,温声道:“我带你河边可好?虽说如今夜里有些凉了,河中水温尚不算太凉。” 姚颜卿两辈子加起来也未曾做过在外面宽衣沐浴之事,他犹豫了一下,实忍受不了身上的粘腻感,轻点了下头:“劳烦王爷了。” 雍王长眉轻挑:“五郎还叫我王爷?”他将姚颜卿丢在一旁的帕子揣进怀中。 姚颜卿眼睛瞪大,脸色变了变,雍王唇角一翘:“一会洗干净给你擦身子用。”他身子俯了些,又重复着之前的话:“五郎怎还唤我王爷,你该唤我一声三郎才是。”他捏了捏姚颜卿的手,低哄他:“五郎唤一声来听听。” 姚颜卿拿眼睨着,似笑非笑:“王爷觉得内人这个称呼怎么样?”他目光哪人寻味。 雍王脸上笑意一顿,干笑一声:“随五郎喜欢,随你喜欢。”他实不敢想象有一天叫五郎称呼自己为内人。 姚颜卿轻哼一声,将衣领拉拢,又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了身上,脚往底下一踩,身子一弯,想要提鞋下榻。 雍王却先一步弯下了身,将姚颜卿的脚放在腿上,他脚上套着雪白的足衣,因刚刚的厮磨足衣落至脚踝,露出一截细腻雪白的肌肤,雍王喉结不自觉的滚动着,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脚踝,手指微动。 姚颜卿却是一怔,此时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半跪在他身前的雍王,似乎为他这样降尊纡贵的姿态而惊讶,待回过神后,他腿动了动,声音轻了几分:“王爷,臣自己来。” “别动。”雍王嘶哑着嗓子道,额头渗出薄汗,他抬起胳膊在额上随意的抹了一把,身子绷得极紧,唇边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当真是自讨苦吃。 雍王将姚颜卿脚上的足衣拉高,仔细的打了结扣,又帮他套上长靴,口中舒出一口气:“好了。”他说完,却见姚颜卿未有动静,便抬头看去。 姚颜卿目光落在他下裳上,因未曾舒解,那处倒是极其显眼,让他忍不住勾起了唇,眼底溢满了笑意,雍王嘴角一勾,一点也不知羞,反倒是挺了挺身子,语气暧昧的道:“我之前说五郎该好好调养身子可有半分错来?” 姚颜卿唇角一翘,哼笑道:“王爷岂不闻阳气太盛会导致脉流薄疾,恐有精关不久即泄之危。”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五郎…五郎…… 姚颜卿:内子何事? 妹子们觉得有危险吗?好怕!不要脸的说觉得作为一个善drive的作者,我这文已经清水的不行了,到163章才亲上 第165章 天未大亮,一声惨叫划过天空,北戎人再次来袭,雍王顿时被惊醒,手摸向了立在床榻旁的长刀,翻身下了榻,见姚颜卿亦醒了过来,他一边套着盔甲一边与他道:“你且在这呆着,我已安排了守着大营。” 姚颜卿支起了身子,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道:“我随王爷同去。” 雍王瞪了他一眼:“胡闹,刀剑无眼,你一个文官上什么战场。” 姚颜卿长眉一挑:“王爷莫不是忘了臣也曾弯弓射箭射杀海匪?”他比任何人都要惜命,又怎会拿自己的性命来玩笑。 雍王眉头紧拧,这个时候也容不得他与姚颜卿多言,想也未想便取了横放在兰锜上的长刀扔了过去,沉声道:“你站在城墙上便好,万不可下去。”话音儿刚落,他又改了口:“你还是站在侍卫的身后,我叫人护在你周围。” 姚颜卿将垂至脚背上方的长摆一别,握紧了长刀,道:“王爷若在耽搁时间臣就先行一步了。” 雍王闻言磨了磨牙,恨不得一把将人扛起扔回榻上。 北戎人此番看似来势汹汹,却只在偷袭后便撤回了百米之远,口中叫骂声不绝,姚颜卿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北戎人,他眼睛眯了眯,冷笑一声:“他们的嘴太脏了。” 他话音未落,雍王已含笑望了他一眼,之后用眼测量了一下大概的距离,长臂一伸,沉声吩咐道:“拿弓箭来。” 雍王身后的士兵闻言当即将手上的弓与箭筒递了过去,雍王握紧长弓,薄唇勾出一抹笑,用手指勾了勾弓弦,紧接着从箭筒中摸出一支箭来,开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嗖’的一声对准了北戎将领的方向飞射而去。 这一箭力道十足,虽未曾伤到北戎将领分毫,却叫因躲这一箭狼狈的率下马来,城上众人顿时大笑起来,姚颜卿侧目看了一眼雍王,见他薄唇微勾,笑意冷冽,眉目之间尽是骄傲之色,不由也弯了嘴角。 雍王捕捉到姚颜卿唇边的笑意,眼底骄傲之色更甚,他朝姚颜卿身边走了一步,眼中带了几分期许之色,好似开屏炫耀自己的公孔雀,等人来赞美。 姚颜卿唇角翘了翘,难得顺着雍王的心意,赞了一句:“王爷箭术果真不凡。” 雍王脸上笑意越发的浓了,他微扬着下颚,眉眼间带着凛冽的峥嵘风采:“不过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算不得什么。” 北戎那将领因叫雍王一箭射下马来,脸色顿时胀红,他身后的大军叫骂声越发的不堪入耳,雍王身后的副将当即暴怒,领头喝骂回去:“北戎小儿,可敢上前一战。” 北戎将领大笑一声,吼道:“燕灏小儿,尔可敢出城一战,老子在这等着你。” 雍王目光轻蔑的看过去,手指动了动,又取来一支箭,搭在弦上,遥遥的指向了北戎大军,喝声道:“无胆鼠辈,也配让本王出城一战。”随着话音落地,这一箭如惊雷穿云,直接射穿北戎旗帜,箭连带着旗帜钉进了高举旗帜士兵身后的人。 姚颜卿不由出声喝彩,眸中闪着华彩,但凡儿郎,谁没有几分豪气,雍王这两箭实是射的极妙,让人忍不住为其叫好 分卷阅读228 。 雍王因姚颜卿这一声叫好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眼底,他忍不住朝姚颜卿望了一眼,之后沉声吩咐道:“众将士可敢随本王去城外一战?” “王爷。”方昌盛一惊,圣人可有吩咐要将战事拖延,他深知雍王的勇猛,若真叫他带人杀去恐会坏了圣人大事,他忙看向了姚颜卿,使了一个眼色过去。 姚颜卿薄唇微勾,道:“王爷是千金贵体,何必与这些鼠辈一般见识。” 雍王微微一笑:“不过是教训他们一下罢了。”他说完,便握紧长刀转身延着阶梯朝城下走去。 “姚大人。”方昌盛急了。 姚颜卿微微摇头,意味深长的道:“方大人不必心急,不过是给北戎人一点小教训罢了,杀他们几人挂在墙头倒也可解气。”他相信雍王已绝了那个念头,如今不过是出一番气罢了,况且北戎足有七万人马,雍王便是再勇猛也不能将他们屠杀一尽。 姚颜卿目光落在城外远处,或者也可以说是雍王身上,见他神色冷酷,带头杀向北戎人,一刀挥去不留一个活口,他平心而论,雍王虽不善谋,却英勇非常,以他的勇猛便是在乱世亦会有他一席之地。 “雍王殿下神勇非常,当真有圣人当年的风采。”方昌盛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发自肺腑的赞了一句。 姚颜卿看了他一眼,薄唇勾了勾:“虎父无犬子,王爷自有气吞山河之势。” 方昌盛朗声一笑:“姚大人说的是,不瞒你说,连我都有些手痒了。” 姚颜卿笑道:“西京的城门可离不开大人的守卫。”说完,他目光又落回了城外。 此时城外已尸体遍地,雍王身上的盔甲被溅了一身的血,姚颜卿手指动了动,转头与一旁的士兵道:“劳烦为我取轻弓来。” 方昌盛眼底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不是他小看这些文臣,这些个文人一个个都是肩部能抗手不提,便是善骑射者,也不过是花架子,需知这狩猎与射杀敌军却有甚大分别。 姚颜卿伸手接过士兵递来的轻弓,搭箭上弦,瞄准被人护在想要撤走的北戎将领,手指一勾一松,箭便是夹着凌厉之势飞去,他此番却是讨了个巧,趁乱下手,虽未能要了那将领的命,却一箭射穿他的右臂,这一箭足以废他一臂。 “好。”方昌盛大喝一声,实未料到姚颜卿箭数这般精湛。 姚颜卿微微一笑:“让方大人见笑了。”他将轻弓递回给了士兵,他臂力不足,射出这一箭已是用尽了全力,这才会隔着这般远的距离射穿了北戎将领的右臂,若再开弓拉弦必是要闹出笑话来。 姚颜卿亮这一手已叫方昌盛另眼相看,他倒不知姚颜卿这一箭已是用尽了全力,只拍着他的肩膀道:“姚大人这一箭当浮一大白。” 姚颜卿微勾唇角,谦虚一句,掩在广袖下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只是他面上极是从容,瞧人窥不出半分虚相。 城上的人又一次发出一声喝彩,姚颜卿微笑望着雍王,见他用刀尖挑起一颗人头,长声而笑,身上气势凌厉逼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凛冽,眉目之间更是飞扬着桀骜的神彩。 “给本王将这些北戎蛮夷的头都砍下挂到城墙上。”雍王冷声喝道,倒未曾去追败军,他抬手一抹溅到脸上的血,露出森然的笑意。 他仰头看向站在城墙上的姚颜卿,露出了笑来,一口白牙在他血染的脸上倒显出几分森冷之感,然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见姚颜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意更灿了几分。 雍王看着姚颜卿,眼睛微微眯起,逆光之中的姚颜卿忽儿的扯唇一笑,雍王却因这一笑心脏落跳了半拍,只觉得他笑的极是好看,眉眼□□撩人,他情不自禁的跟着一笑,伸手捂住胸口,觉得脊椎的酥麻感直达心口,像有一个很羽毛在他心尖不停的撩拨。 雍王大步流星的朝着城墙上走去,等到了姚颜卿身边,才察觉身上血腥味极重,想起他素来爱洁,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方昌盛与雍王说了一声,便带了人去城外收拾战场,那些无头尸总不能放着,否则容易引发疫病。 雍王随意的点了下头,又抬手抹了抹脸,只是他身上一身血迹,袖子擦在脸上未曾擦去脸上的血迹不说,反倒越发的花脸,叫姚颜卿想起了异族善舞的巫师,不免笑了起来。 “王爷还是回营帐好好洗漱一番吧!”姚颜卿含笑说道。 雍王眼中染了几分暧昧之色,低声一笑:“五郎随我一起?” 他这一笑倒叫身上的肃杀之气去了些,姚颜卿眼梢轻挑,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不应这话,只道:“王爷先回去瞧瞧此时自己是何种模样再说这话也不迟。” 姚颜卿说完转了身去,朝着城下走去。 雍王不觉挑眉,他这是被嫌弃了?唇角一翘,他跟了过去,与姚颜卿隔着一段距离,待回了营帐,他吩咐人烧些水来,又叫人拿了一面铜镜自览,虽不甚清晰却也瞧清自己脸上的血迹,当即一笑,转身去寻姚颜卿。 “五郎刚刚可是嫌弃我?”他语气中略有委屈。 姚颜卿斜卧在榻上,笑而不语。 雍王见他眼中含了几分浅浅的笑意,顿时蠢蠢欲动,未假思索便大步朝他走来,姚颜卿未有防备,竟叫他直接压在了身上,呼吸顿时被夺去,雍王笑得肆意张扬,含着他的唇瓣含糊不清的道:“可还敢嫌弃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五郎:再开个屏瞧瞧 第166章 落叶消逝,冬雪迎来,自抵达西京那日算起到现在已过近四个月的时间,眼瞧着年节将至,军营中粮草却已见不足,雍王写了折子送往京城,这番写的甚为仔细,他知圣人多疑,若不将境况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只怕他未必肯运送粮草来西京。 姚颜卿站在城墙上,身上披着一件玄黑色貂皮大氅,衣长及地,显然这件大氅并不是姚颜卿所有,他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堆积厚厚雪白上,侧头与雍王道:“王爷,如今咱们存粮已不多,想来北戎亦是如此,敬顺王不出一月必会有所行动,否则北戎可在此耗不起了。” 雍王眯了眯眼睛,道:“这几日北戎必将来袭,此番怕不是如前些时候一般攻少防多了,他们当初攻进西京城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是抢夺粮食,可见他们当时所备粮草便有不足,战事拖至今日,我敢断言他们已无多少余粮。” 姚颜卿接口道:“北戎无粮必会来抢,王爷还需尽早做好妥善安排为好。” 雍王看了姚颜卿一眼,唇角略勾,笑意在眼底闪现了一下便消散,他温声道:“我已叫人做好了准备,这一战怕是再拖不得了,我安排人送你回京可好?”他见姚颜卿披在身上的大氅襟前的带自有些散开,便抬手重新为他系上,口中 分卷阅读229 道:“叫郑家两兄弟带上我的私卫护送你回京,冬日上路虽是要受些苦,可却比留在西京要安稳许多。” 姚颜卿听他言下之意似已做好了安排,当即皱了眉来,声音冷了几分:“王爷何意?是想让臣做逃兵不成,此番臣若离了西京,回京又有何颜面面对众人。” 雍王闻言道:“怎是逃兵,京中粮草未至,你为监军,我命你回京一探究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雍王已连理由都为姚颜卿寻好,可见是非要送他离开西京不可。 “王爷既知我为监军,无圣人旨意焉能随意离开西京,此事王爷不用再提,何时战事结束臣何时与王爷一同回京。”姚颜卿沉声说道。 “你可此番北戎来袭不必之前,决不可玩笑以对,到时我怕是难以相护。”雍王面色亦沉了下来,倒顾不得好言好语相劝,一旦北戎来袭,他必会率军应战,到时留姚颜卿在营中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姚颜卿抚了抚悬在腰间的长刀,微微一笑:“臣何须王爷来护,臣这双手既拿得了笔,亦拿得起刀。” 雍王目光落在姚颜卿抚刀的那双手上,那双手白皙如玉,实不该是一双拿刀的手。 “胡闹,你莫不是将北戎人当成海匪一般,我且告诉你,北戎人骁勇善战,绝非不成器的海匪可相提并论。”雍王冷声轻斥。 姚颜卿笑了一声:“臣为监军,若无必要自无需上战场,北戎人便是在勇猛,有王爷在他们还能杀进西京大营不成。”他下颚微扬,提起北戎人时神色轻蔑。 雍王原有些阴沉的脸却因他这番话缓和了下来,他低笑一声:“你对我就这般有信心?” 姚颜卿看了雍王一眼,微微一笑:“臣不是对王爷有信心,而是对晋唐将士有信心,有这些将士在,晋唐河山永固。” 雍王却不信这话,他手指动了下,悄悄的握住了姚颜卿的手,挑眉道:“我知你最爱口是心非。”他低低一笑,捏了捏姚颜卿的手。 姚颜卿轻哼一声,将手抽了出来:“王爷才是自欺欺人才是。” “嘴硬。”雍王轻笑着:“你就是说甜言蜜语也无用,这番我必要送你回京。” 姚颜卿眼睛瞪大,说道:“王爷怕还无权这般做。” 雍王挑了挑眉梢:“我为军中副帅,五郎可要看看我是否有权送你回京。” 姚颜卿舒出一口气,免得叫自己被雍王气出个好歹来,他随手扯了下身上的大氅,摸着顺滑的毛,说道:“王爷,臣不可离开西京,来前圣人有旨让臣与王爷一同归京,若臣此时回去不管有任何的理由都是违旨不尊。” 雍王口中发出一声嗤笑:“父皇绝不会因此治你的罪。” 姚颜卿抬眸瞧着他,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爷不会不知这样的道理。” 雍王眉头一拧,沉声道:“你这是为了仕途连命都不想要了。” 姚颜卿笑了笑:“王爷觉得臣是生了一副短命相不成?” 雍王浓眉拧的越发紧了,斥道:“胡言乱语。”他听不得这样的话,只听一听便觉胸口一痛。 “你尚还年轻,父皇待你素来不薄,又信重于你,哪怕此番回京得了几句训斥,不用多久父皇必还会重用于你,你的青云路已然铺就,实无需拿自己的性命来玩笑。”雍王着说声音低了些许:“你便是自己不在意,我却是受不得这等担惊受怕。” 姚颜卿微微一怔,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道:“王爷实不该说这样的话,你应担心的是西京的百姓才是。” 雍王无声的看着姚颜卿,忽而一笑:“五郎以为西京与你在我心中孰轻孰重?”他未等姚颜卿回答,便自顾自的道:“我虽想要这万里山河,若代价是失去你,纵然江山在手又有何可欢喜。”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姚颜卿,似期待自己这般诉情可得他的回应。 姚颜卿笑了一下:“美人在怀失了江山恐为一生憾事。”他亦是有野心的男人,如何能不明白男人的心思,如有一天他为心悦之人远离朝堂,许是不用等到白发皑皑之时便已会生出悔意。 雍王朗声一笑,逼近姚颜卿,伸手握紧他的手握,若非终是有所顾忌,恨不得将人拢在怀中才好。 “五郎可知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大丈夫在世焉能说儿戏之语。”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姚颜卿,他说出的话便如落下的棋子,绝不悔改。 “落子无悔,是不可悔,而非不想悔,若人悔棋的机会,王爷觉得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不悔?”姚颜卿轻声说道,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不想在与雍王讨论这样的话题,动了动被他抓在手上的手腕,低声道:“王爷松些手,您把臣捏疼了。” 雍王薄唇翘了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人却贴的姚颜卿越发的近了,低语道:“你是信我的,五郎,你心里是信我将你看的比江山还要重。” 姚颜卿长眉一皱,扭过头去:“王爷实不必用这样的话来转移话题,臣已说了绝不会回京。” 雍王眼底带着笑意:“贼喊追贼,五郎实在是狡猾的很。”他不肯让姚颜卿避开他的话,低笑道:“你便是不承认我心中也知你是信我的。” “王爷倒是惯会自欺欺人。”姚颜卿轻哼一声。 雍王闻言并不恼,手指摩挲着姚颜卿的手背,轻声道:“你若不信我,怎会用疼为借口让我松手,因你知我舍不得让你有半分的疼,才会这般说,五郎,你是吃准了我心中有你。”雍王眼也不眨的盯着姚颜卿,眼底笑意更浓,欣喜之色丝毫不掩。 姚颜卿嘴唇微动,久久不语,雍王却不以为然,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眼底,这般喜笑颜开实叫姚颜卿不知该如何对待。 清咳一声,姚颜卿道:“王爷觉得京中粮草何时会到。” 雍王眼中带几分戏谑之色,他如何不知姚颜卿又是在转开话题,只是此番他却已不需要等来他的回应,心中已默认了姚颜卿之前的不语便是默认,他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话道:“父皇尚为有信传来,想来年节前粮草该不会到了。”他口中随意应着,手却把玩着姚颜卿一双手,很是爱不释手的摩挲着。 姚颜卿眉头一皱,将手抽了回来,说道:“如今营中粮草已有不足,若是等带年后粮食送到,怕是难熬这个年了。”将心比心,谁不想过个好年,军中这些儿郎离家舍业,若在年节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岂不是叫人寒心。 雍王微微一笑:“我已有了良策。”他见姚颜卿面露疑色,不待他出声询问,便道:“琼华山上有一群土匪近几年来一直打劫过往的商人,不知伤了多少人命,至战事一起后他们便躲回了山中,一躲便是数月……” 他话尚未说完,姚颜卿已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山匪干的是杀头的营生,若遇官差来剿 分卷阅读230 ,便会躲会山中,直至风声一过才会重操旧业,如今战事一起,他们既能躲在山中数月不露面,必是藏了粮食在山上,此番倒是解了他们眼下的难题。 “这些山匪横行霸道,是该早些铲除才是。”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了雍王一眼,轻笑而道。 姚颜卿如此知他的心意,实叫雍王欣喜不已,他轻眨了下眼睛,暧昧一笑:“五郎与我果真是心意相通。” 第167章 每个朝代的兴衰永远离不开杀戮与死亡,权势的更迭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 姚颜卿将手上的信笺扔进了炭盆之中,之后看向了方昌盛,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这封信中的内容除了他们彼此外也只有亲笔写下秘信的晋文帝才知。 “姚大人准备何时启程回京?”方昌盛问道,眼底带了几分复杂之色,他实未曾想到圣人竟会让姚颜卿带人回京城做部署,他毕竟是一文臣,若是在京郊的部署出了岔子,敬顺王可就不是笼中鸟了。 姚颜卿神色肃穆的道:“若可以,下官明日便想启程回京。”不止是方昌盛意外,便连姚颜卿自己都是如此,只是他面上声色未露,不肯露出踌躇之态。 方昌盛点头道:“当如此,只是这五千精兵姚大人准备如何将他们从西京带走,毕竟此行不可惊动北戎人。” 方昌盛所问才是最难的一点,五千精兵贸然离开西京,怎可能不叫北戎人知晓,姚颜卿眉头紧皱,半响后才道:“唯有化整为零才可。” 方昌盛道:“五千人怕是不容易化整为零,西京城如今城门紧避,若突然有大批人马离开西京,必将引人猜疑。” 姚颜卿沉吟片刻,道:“先将一千人化整为零,夜里离城倒不至于叫北戎人发现,余下的四千人马在北戎来袭当日趁乱离城。” 方昌盛想了想,却也没有其它法子能将在不惊动北戎人的情况下离开西京了。 “姚大人是想叫谁负责带领那四千人马压后而行?” 姚颜卿看了方昌盛一眼,温声道:“此人必是要对圣人忠心不二者。”他顿了一下,将这个主动权交到了方昌盛的手上:“方大人认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方昌盛虽暂代总督一职,可到底未曾在西京站稳脚跟,军中将领并没有他亲信之人,无故为旁人做嫁衣,又有担责之险的事情他怎肯去做,想了下,他便道:“圣人既然任命姚大人带兵回京,这人选自该姚大人来定夺,我怎好喧宾夺主。” 姚颜卿闻言便知方昌盛的心思,既他不愿插手这桩事,他倒好另做安排了,这般想着,他便道:“方大人既如此说,下官便自行定夺了,只是尚有一事还得与方大人商量一下,雍王殿下并不知敬顺王谋逆一事,此番带人回京又该如何与雍王殿下交代。” 方昌盛脸色沉了沉,说道:“此乃第二桩难事,依姚大人之见当如何?” 姚颜卿望了方昌盛一眼,谁无武官耿直,这方昌盛心眼可却是比文臣都要多,他轻叹一声,一脸为难的道:“带走一千人倒是好交代,只说圣人命我回京便是,只是余下的四千人出城之时少不得要由大人代为安排。” 方昌盛心中暗骂姚颜卿狡猾,这样烫手的事偏也叫自己沾了手,只是眼下这种时候,也容不得他当个甩手掌柜,他牙龈一咬,道:“怕是任何借口都绕不过雍王殿下。”他哀叹一声:“看来只是先斩后奏了。” 先斩后奏说起来倒是轻巧,可这责任谁来担?方昌盛尚不知雍王已知敬顺王有谋逆之心,是以说出此言后便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自不会露出意思马脚,亦苦笑道:“唯有如此了。” 方昌盛忙道:“姚大人素与雍王交好,到时只怕还姚大人为我在王爷面前美言才是。”他虽对圣人忠心不二,却也不想将雍王得罪死了,毕竟日子还长,依着雍王的声势,他日后少不得需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大人此言可是折煞下官了。”姚颜卿轻声说道。 方昌盛笑道:“姚大人前程不可限量,此番回京封侯拜爵已是指日可待,何必还要说自谦之言。” 姚颜卿笑道:“大人说笑了,下官怎敢有此念想。” 方昌盛笑了一声,却不信这话,若说别人不敢有此念想也就罢了,可姚颜卿却是不同,他父亲因他之故被追封为安乐侯,虽这爵位尚不曾落在他的身上,可此番他回京只要不出纰漏,少不得圣人要封赏于他,袭爵之日可见是为期不远了。 饶是方昌盛亦有些艳羡姚颜卿的好运,圣人虽近些年喜欢任用少壮派官员,可细说起来又有哪个不是过了而立之年才得重用,如姚颜卿这般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便得以身居高位,在此之前谁人敢想,方昌盛不得不说,人之气运实在是玄妙不可言。 雍王对姚颜卿要回京之事喜忧参半,他虽喜姚颜卿能离开这多事之地,可又怕敬顺王沦为丧家之犬后会孤注一掷,一旦他逃出京城,两方在京郊相遇,敬顺王只怕会拼死一战,姚颜卿到底未曾真刀真枪的上过阵,恐不是敬顺王的对手。 “我叫郑家两兄弟带我的私卫护你周全。”雍王沉声说道,不容姚颜卿反驳。 姚颜卿摇头道:“王爷若叫郑家两兄弟随我回京,到时圣人必知你已知晓敬顺王谋逆之事,你我都将陷入险地。” “五郎,敬顺王绝非你想象的酒囊饭袋,他当年曾于千军万马之中救过恪顺王的性命,他的武艺必不在我之下,他若成事你反倒无忧,可依着父皇的手段与心机,敬顺王绝无胜算,一旦事败,他必将离京,不管他要去逃去哪里京郊都是他必行之路,你可知到时你会陷入何等陷阱。”雍王沉声喝道,自己怎敢叫他冒此大险。 “冯统领会在京郊接应我,王爷不必为此担心。”姚颜卿轻声说道,见雍王态度未曾有半分软化,又道:“王爷应知圣人绝不会打无把握的仗,他既叫我带兵回京必是做了万全的部署,否则我一旦出了纰漏,敬顺王便会离了笼的鸟,想要再抓回便难了,圣人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雍王却不敢叫姚颜卿冒这样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敢想象。 “便是不带私卫,你也得将郑家两兄弟留在身边,有他们护在你左右我才能安心。” 姚颜卿眉头微皱,道:“京中认识郑家两兄弟的人不知几何,只为了一点的可能性便冒此风险,王爷应知实不是明智之举。”姚颜卿话音儿一顿,沉声道:“此番离开西京我会先带一千人走,到时四千精兵在北戎来袭之时趁乱离城,压阵之人方昌盛已表明不会插手。”说道这,他望了雍王一眼。 雍王明白他言下之意,既方昌盛不插手这件事,那么压阵的选人便好择出了,他沉吟片刻,才道:“ 分卷阅读231 叫6陵压后,” 他口中之人是当年随同他离京的贴身护卫之一,在战场上多次护他左右,更在他年少时数次救他于陷阱,雍王后来奉召归京,未曾把他一同带走,而是将他留在了西京任副将一职,6陵几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的为他把持军权,不叫旁人沾手分毫,这也是他回到西京后能立即收回的军权,未曾叫方昌盛架空的原因,可以说陵是他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之一。 姚颜卿到西京后雍王便将6陵介绍与他相识,是以他深知6陵对雍王的重要性,当即道:“王爷还是另选他人为好,圣人既有了万全把握,此番回京俘虏敬顺王的胜算极大,圣人必会借由论功行赏的机会将6陵调离西京。” 姚颜卿言下之意已不用明言,6陵若被调离西京,雍王便斩断一臂,在想掌控西京的军权实是难事。 “北戎随着会来袭,不说西京,便是王爷您也离不得6陵。” 雍王闻言笑了起来:“五郎不用为我担心,我少年时便在军营中讨生活,这么多年下来也未曾缺了胳膊少了腿。”他含笑望着姚颜卿,只觉心中一暖,五郎到底还是心系他的安危,这般已是够了。 姚颜卿眉头微蹙,道:“王爷可曾想过敬顺王被俘的话,圣人必会论功行赏,到那时6陵绝无可能在回西京。”姚颜卿一字一句说道,只当雍王未曾领会他的意思。 雍王却道:“五郎曾说的话忘了不成,如今我只需耐心静待即可。”他并未顺着姚颜卿的话说,对6陵会被调离西京的可能性只字不提,在他看来,失了西京大军的掌控权纵然可惜,却不能与姚颜卿的安危相提并论。 姚颜卿眸光一闪,轻声道:“王爷不觉可惜吗?” 雍王长声一笑,起身走到姚颜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之后低头凝视的姚颜卿,满目温柔:“五郎觉得可惜?” 姚颜卿未答,只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雍王眼底笑容极浓:“在五郎心中我就这般不堪一击吗?失了西京的掌控权,我便为困兽了?我当年既能掌控得了西京,来日便能掌控幽州,掌控江右,甚至更多。”他负手而立,神色骄傲而自信。 姚颜卿不得不说有时候男人强大的自信总能凸显别样的吸引力,尤其是一个拥有权势的男人,他的野心更能造就非凡的魅力。 第168章 冯百川三天前就在京郊外接应姚颜卿,见他只带了千人回京,不免一怔,待知尚有四千人押后心头才微微一松,这几日两人一直掰着手指算着日子,心中既慌且乱,直到初四6陵带人赶来,两人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你出城时北戎可是攻城了?”姚颜卿问6陵道,薄唇紧抿,双眸幽深不见底,锋锐必显。 6陵与姚颜卿接触也有时日,见他满目阴沉不免一怔,来不及深思,便回道:“末将是在北戎人夜袭时带军离开的,王爷当时率军应战,留了方大人镇守城内。” 姚颜卿点了下头,道:“北戎人可有发现你的行踪?” 6陵自信一笑:“当时两军交战,又有夜幕遮掩,他们绝不会发现末将带军离开。” 姚颜卿与冯百川对视一眼,知道万事俱备,只待敬顺王事败便可收网。 二月初五,这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一天,就连百姓都察觉了异样,本该挂红贴对喜气洋洋的迎接年节,可街上的行人却少的可怜,便连以往早早出来叫卖的小贩都不知了踪影。 姚颜卿寅时接到宫中传来的消息,他一整夜都未曾入眠,加上连日来的奔波,脸庞已见消瘦,原本合身的大氅如今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他神色冷肃,身上的煞气无孔不入的渗进他的身体中,让他如同一柄开了刃了刀,寒气迫人。 “姚……姚大人?”前来传话的侍卫在姚颜卿的气压下低下了头,秉住呼吸,小声的唤了一句。 姚颜卿薄唇微抿,眼底若有所思,半响后,眸中华彩更盛,他看向了冯百川,道:“冯统领守住丹凤门可好?我带二千人镇守重玄门,6将军把守延兴门,必叫敬顺王无处可逃。” 重玄门是离皇宫最近的一门,敬顺王若想逃出京城,此门怕会是他第一选择,是以姚颜卿才会想要带了两千人镇守门外,以免叫敬顺王趁乱逃离。 冯百川当即道:“便如此办,姚大人还需小心些为好,敬顺王身边死士不少,必将全力护他逃离京城。” 姚颜卿微微点头:“冯统领亦要小心为上,我且先行一步。”说完,姚颜卿跨马而上,率兵先行一步,绕路去往重玄门的方向。 姚颜卿在寒风之中不知等了多久,突见城内火光冲天,眸子顿时一闪,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悬挂的长刀,他身边带着的是6陵的亲信徐庆,他见姚颜卿身体紧绷,当他心中慌意,忙上前一步道:“大人勿要惊慌,末将奉令而来,必将护您无忧。”他虽未说是奉谁的命,姚颜卿却是心知肚明。 “无事,你无需护我左右,盯住一会涌出城来的人,若敬顺王走此门,怕是易装潜逃。”姚颜卿沉声说道,身上的大氅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 徐庆应了一声,目中杀意难掩:“大人只管放心,有末将在,必不会留一个活口。” 姚颜卿抬手摊开掌心,片片雪花落在他的手中,他唇角微微翘,淡淡的道:“老天待敬顺王也不薄,倒让他见到最后一场雪了。”这个月份,还能下了雪,可见是老天爷都不佑敬顺王。 徐庆眯了眯眼睛,擦去脸上的雪水,龇牙一笑,他喜欢雪天,这样的冷,一刀子下去倒不会立即毙命,血拧在伤口上,一时半刻也断不了气。 城内的杀伐与叫喊声从云端响彻而起,震耳欲聋,姚颜卿腰间的长刀已出了鞘,他驭着马退到了一侧,眼中寒意叫人望上一眼便是沁骨的冷。 姚颜卿不喜欢见血,可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用鲜血来震慑那些跟随敬顺王的谋逆之徒,他如水墨染成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冷声命令道:“从这重玄门出来的不管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姚颜卿话音一落,众人便沉声应和,所有人都明白姚颜卿的意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城中的形式远比姚颜卿想象中更为严峻,晋文帝虽已早有防备,可百密亦有一疏,他近些年来不断的打压世家,已叫不少人心生怨意,先帝时所封赏的四公八王十二侯,在他打压下在朝中已无建树,这般欺人之下,谁心中又能无分毫怨言,谁肯任由祖宗传下的基业就此败落。 在敬顺王的许诺之下,自是人受不住利诱与他里应外合,其中承恩侯顾家便首当其冲,顾家子孙虽未得晋文帝重用,可也有人在金吾卫任职,借由借由职位之便大开方便之门,放了敬顺王的人马攻进了皇宫,若 分卷阅读232 非晋文帝早有准备,在宫内布下了人手,只怕此刻窜逃的便不是敬顺王,而是他自己了。 敬顺王在行事之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在行动之前已先安排了家眷从延兴门而出,事败后他第一时间便在护卫的掩护下从西门出了皇宫,直奔重玄门而去,他却不知晋文帝已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他插翅也难飞。 姚颜卿所料不错,敬顺王果真是乔装打扮,择延兴门而出,当他看见城外足有千人的人马时,双目赤红如血,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捏的“咯咯”作响,心中只余满腔恨意与绝望。 “杀。”姚颜卿根本不给敬顺王反应的时间,厉声喝道,他眼睛牢牢的盯着被人护卫在中间的男人,即便是乔装打扮,一身狼狈之相,敬顺王亦是难掩其身份。 “王爷,小人为您断后,您快走。”敬顺王身边的侍卫厉声说道,杀红了眼睛,他身边的侍卫誓要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姚颜卿手上的长刀滴着血,冷笑一声:“走?今日一个也别想走,给我杀,圣人有旨一个活口也不留,斩杀逆臣者赏银千两。” 敬顺王从宫中逃出时身边只余了五百人不到,他们便是拼死以护敬顺王,也难以以一敌二,随着时间的流逝,敬顺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余一地的尸首,姚颜卿握在手上的长刀微微发抖,他终究是文臣,虽习过武艺,可也难以与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将士相比,他牙齿一咬,紧紧的握住刀柄,冷冷的望着敬顺王:“乱臣贼子焉有脸苟活于世。” 敬顺王纵声狂笑:“昔年父皇曾封四王,如今唯有我一人苟活于世,我亦为晋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燕睿却一再打压我们兄弟,我焉何不能反他,无知小儿,你且问问燕睿,他焉敢与我明刀明枪一决胜负,他残害兄弟,可又有脸面去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姚颜卿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也配与圣人一战,我劝你还是趁早投降为好,说不得圣人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尚能留你家人一条活路。” 敬顺王闻言目眦欲裂:“我与你拼了。” “大人退后。”徐庆护在姚颜卿身前,手中□□一横。 敬顺王原以为自己为家眷做了妥善安排,如今听姚颜卿此言便知家中妻儿未能脱身,绝望之下便抱了必死之心也不想要拦他去路的人好过,当即高举手中长刀朝着姚颜卿冲了过去。 姚颜卿身边护满了人,怎能是他能轻易近得了身的,况且徐庆武艺高强,在敬顺王冲过来时便是迎了上去,敬顺王到底年事已高,怎比徐庆身强力壮,几番交手下来已落败象。 敬顺王的护卫随在他身侧,可双拳难敌四手,已是护他不住,眼瞧着徐庆一刀砍在了敬顺王的后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开,当即不要命的涌了过去,只可惜为时已晚,敬顺王身子一软,人便倒在了地上,身子不由自主的弯了起来,抽搐了数下后便没了气息。 敬顺王一死追随他的人已无战意,不多时便在前来支援姚颜卿的6陵的带领将这些人剿杀个一干二净,姚颜卿望着地面上凝结成冰的血渍,冷冷的收回了目光,将手上的长刀插回刀鞘,喝令道:“将敬顺王的尸首抬进城。” 姚颜卿驭马走在前方,徐庆怕尚有敬顺王的余孽躲在城内,叫人围护在他左右。 城内家家门户紧闭,街道上亦是血水遍地,血腥之气极浓,未到宫门外,姚颜卿便遇上了冯百川,他守在丹凤门只遇上百来个敬顺王的同党,倒未曾血战,不若姚颜卿一般飞溅了一身的血,满是狼狈之相。 “姚大人未曾受伤吧?”冯百川驭马与姚颜卿并肩而行,粗声问道,他原想过去支应,可又怕会中敬顺王的计,便死守丹凤门未敢离开。 姚颜卿摇头一笑,握住马缰上的手紧了紧,道:“谢冯统领关心了,我未曾受伤,好在有6陵与徐庆在,倒叫敬顺王未能脱身。” 冯百川看了两人一眼,赞道了一声,又与姚颜卿道:“圣人怕已在宫中久候,姚大人可要与我先行一步去复命?” 姚颜卿亦心急知晓宫中境况,况且这个时候哪怕知晓圣人无忧,亦要第一时间到圣人身前表明忧君之心,当即点头,与6陵低语了几句,便与冯百川打马直奔皇宫而去。 第169章 晋文帝第一时间在紫宸殿内召见了姚颜卿与冯百川,姚颜卿进殿后只往上瞧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实是晋文帝身上的肃杀之气太重,让人不敢直视。 晋文帝目光微敛,望着底下的众臣,除掉敬顺王这个心头刺后这天下才算是真正的掌握在了他的手中,他志得意满一笑,叫了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关怀之色:“姚爱卿可有受伤?” 姚颜卿实未曾想到晋文帝会第一时间问这样的问题,先是一怔,随即道:“臣谢圣人关怀之心,臣并无受伤,另敬顺王在重玄门被诛,遗体臣已命人抬到城中。” 晋文帝叹息一声:“敬顺王虽为逆臣,可却也是朕的兄弟,总要叫他入土为安才是。” 他话音刚落,便得众大臣称赞,在经由这番腥风血雨之后,晋文帝表现的仁善一面足以安抚文武百官的心了。 晋文帝话音一转,又说道随敬顺王一同谋逆的六府,此等大罪自无可恕,满门皆诛,对此百官自无任何异议,晋文帝满意一笑,道:“此事涉及甚广,六府其母族、妻族皆先关押大牢。” 姚颜卿闻言一惊,不由抬起头,见他左右之人亦难掩惊色,六府满门皆诛倒无妨,可牵连母族与妻族不知该有多少人无辜丧命,姚颜卿心中一沉,倒谨慎的未曾谏言。 姚颜卿不语,却有人站出一步谏言,果不其然惹晋文帝勃然大怒,百官当即跪拜于地,口呼“圣人息怒”。 晋文帝冷笑数声,却未叫起,只点了冯百川、霍琼、姚颜卿三人之名,命其带人去六府拿人,晋文帝话一出口,众人不由一惊,不管是冯百川还是霍琼都是武官,担这差事倒也无可厚非,姚颜卿却是文臣,怎能越职行事,只是晋文帝震怒在前,这一次却无人敢提出异议。 三人领旨后分头行事,姚颜卿出宫便带人去往承恩侯府顾家,此时顾家乱成一团,谁也未曾料到承恩侯会背地里与敬顺王勾结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承恩侯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不好,消息一传来便晕厥在地,承恩侯夫人狠狠的掐了她人中几回才将人唤醒,只是一口气却已有进无出,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姚颜卿率金吾卫的侍卫破门而入,他身上血迹斑斑,大氅之下的广袖无风而动,举手投足已见当权者的雍容霸气。 承恩侯府的女眷瑟瑟发抖的挨在一起,见这群杀气腾腾的侍卫破门而入当即哭喊起来,姚颜卿长眉微蹙,倒生不出多少的怜悯 分卷阅读233 之心,如若真叫敬顺王成事,只怕如今这般境况的该是他的家人,真到那时又有谁为他的家人叹息一声。 姚颜卿抬手一挥,冷声道:“全部带走。” 这些侍卫哪会怜香惜玉,直接上手抓了人压着便走,承恩侯府的女眷都是自小养尊处优,哪见过这等架势,当即哭喊不休,连撕带咬,其中一侍卫见状便抬起手来,想要给这妇人一个教训,姚颜卿见状不由蹙眉,淡声道:“将人押走便是。” “是,大人。”侍卫放下了手,扯住那美妇人的手臂,那美妇人却是哭喊不止,口出怨恨之语 “将其嘴堵上。”姚颜卿冷声说道,他负手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模样叫承恩侯府的人生出怨恨之心。 承恩侯夫人恶狠狠的朝他吐了口唾液,骂道:“我家侯爷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姚颜卿面上神色阴冷,淡淡的扫了承恩侯夫人一眼,那一眼森然寒冽,煞气扑面,当即承恩侯夫人面色一白,嘴唇阖动,却再不敢吐出一句辱骂之语。 顾府不过一个时辰便成了空,高挂在上的牌匾被拆了下来,叫人劈成了一半,顾家两侧的宅子有人探头来看,只瞧了一眼便缩了头回去,大门紧紧掩上,生怕招惹了金吾卫这群煞星。 顾六郎被两名侍卫压着从姚颜卿身边走过,他神色复杂的瞧了姚颜卿一眼,曾几何时姚颜卿不过是初来京城的小人物,他何曾把人放在眼中,不过短短几年,当年的不闻一名的少年郎却身居高位,他却已为阶下囚。 姚颜卿冷眸看了一眼顾六郎,便跃身上马,带余下的侍卫去了安成侯府拿人。 牵扯上谋逆之事,不管府里其他人是否是知情者,都难逃一个死字,这六府在先帝时亦曾风光无限,得先帝重用,然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如顾家若如奉恩公府一般知晓进退,也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敬顺王谋逆之事实是牵连甚广,如顾家母族与妻族便牵连了十数府,因杨家大娘子嫁进了顾家,不免也受此牵连,只是是否是无妄之灾却也要审过后方知。 福成郡主因是皇室女倒免去了下大狱这一遭,不用受其罪,可杨家满门受此牵连,儿女皆深陷牢笼,她如何能冷眼旁观,当日便想进宫去求祁太后,然而时不待她,祁太后经由敬顺王谋逆一事受了惊吓,虽有太医救治却终没熬过这一道坎,三日后薨逝。 姚颜卿本以为祁太后薨逝晋文帝必会召雍王回京,未想晋文帝只叫人送了信函去西京,在这位铁血帝王的眼中,母亲之死也比不得江山社稷之重。 祁太后匆匆发丧,虽隆重,可其中有几分真情实意却也只有晋文帝自己清楚了。 在祁太后发丧后,晋文帝论功行赏,姚颜卿因镇守重玄门剿杀逆臣有功,晋文帝赏其承袭父爵,袭安乐侯爵位,自此姚颜卿成为晋唐唯一一个未因军功封侯之臣。 四月初八,西京大捷传来,晋文帝大悦,当即下旨赦免受六府牵连的数十府人,其中并未有杨家,晋文帝虽是帝王,却仍是凡人,亦有自己的喜好,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说的便是晋文帝,如他偏爱姚颜卿,便一再的提携于他,他厌杨家满门,便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 “圣人,福成郡主在宫外求见。”梁佶轻声说道,作为晋文帝身边服侍的人,对于帝王心性的骤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如今伺候起来便越发的小心翼翼了。 晋文帝闻言眉头一皱,却是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了棋盘上,近来他时常召了姚颜卿进宫下棋,今日这棋已下了三盘,姚颜卿一赢一输,用晋文帝的话来说倒有了些进步。 “臣又输了。”在晋文帝落下白子堵住他去路后,姚颜卿轻声说道,语态中带了几分晚辈才有的亲近之感,然后将捏在指尖的黑子放回了棋罐中。 晋文帝笑道:“倒比前些日子进步了稍许。”他接过梁佶递过来的湿帕擦拭着手。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晋文帝眼也未抬的问着话,面上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梁佶道:“圣人,福成郡主又在宫外求见了,侍卫传话说福成郡主以死相逼,若圣人不允一见,她便要一头撞死在皇城墙上。” 晋文帝冷笑一声,眉宇之间带了几分厌恶之色,他瞧了姚颜卿一眼,见他头微垂,眸子敛着,倒未露异样之色,不觉点了点头,他始终不愿瞧姚颜卿亲近福成,福成那样的人如何配做颜华之妻,又如何配为他诞下子嗣。 “圣人,可要奴才宣召郡主觐见?”梁佶试探的问道,总不好叫福成郡主真一头撞死在皇城墙上。 “将其劝回,杨家与顾家勾结追随敬顺行大逆不道之事,朕为诛其满门已是念在兄妹之情的份上了,她若在不知进退,莫要怪朕无情了。”晋文帝冷声说道,端起盖碗轻呷一口香茶。 梁佶轻应一声,退了出去,没多时又一头薄汗的跑了回来,眼中难掩慌色:“圣人,福成郡主撞墙了。” 晋文帝眉头一拧,脸上闪过不悦之色,道:“可闹出了人命来?” 姚颜卿亦看向了梁佶,眸子幽深,实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来。 “回圣人的话,尚未,叫侍卫拦了下来,只是……”梁佶吱吱唔唔的,半响也不敢把福成郡主口中的咒骂之言诉之于口。 “只是什么?”晋文帝沉声一喝,已有怒意。 梁佶一咬牙道:“福成郡主怕是害了癔症,如今已是满口胡话。” 福成郡主终究是晋文帝的胞妹,纵然满口大逆不道之语,侍卫亦不敢将人押下,甚至不敢掩其口,只得禀了梁佶,让他传了话与晋文帝知晓。 晋文帝面上一沉,不用梁佶直言也知福成郡主必不会说什么好话,由着她在宫外这般闹到底不像个样子,他看了一样立在一旁的姚颜卿,眼底闪过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沉声道:“五郎,你随梁佶去规劝她一番,若是在不知好歹,便叫侍卫将人押回府中看管。” 姚颜卿一怔,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道:“圣人,她终究是臣生母,臣出面怕是有不妥。”姚颜卿不愿沾惹这麻烦,如他所说,福成郡主乃是他生母,便是奉命而行,他免不得要惹来一些非议,如今他身居高位,不知多少人眼红他的运道。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瞧了姚颜卿一眼,削薄的唇勾出了嘲讽的弧度:“她怎配为人母。” 姚颜卿闻言不敢在多言,只应了一声,告退后随梁佶一道出了宫。 第17o章 对福成郡主来说,一夜之间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爱她的母亲,曾恋着她的丈夫,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贴心的女儿在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而造成这一切竟是她的兄长,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人,他一句话就可以主宰了天下人的生死,偏偏他不肯放 分卷阅读234 过她的一双儿女。 福成郡主眼中闪过几分绝望,又带有浓浓的不甘,她发疯一样要从侍卫的手中挣脱,挣扎的动作使得她流个不停的眼泪涌出眼眶,如雨水一般飞溅。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圣人。”福成郡主嘴唇哆嗦着,嘶哑着嗓子喊道。 守卫宫门的侍卫因顾忌她的身份,不敢真的动粗,又怕她当真去寻死,抓在福成郡主手臂上的手亦不敢松开,只能四个人将其围住,口中不住的说:“郡主别为难小的们了。” “滚开,圣人,皇兄,你为何不肯见我,你忘了你的皇位因何而来吗?你这般对杨家,这般对我,你忘恩负义,哈哈!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列祖列宗,你们开开眼,看看晋唐的帝王,看看他是如何的忘恩负义。”福成郡主狂笑而道,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的顺着下眼睑滚落。 姚颜卿与梁佶到时恰巧听见了这句话,两人脸色当即一变,福成郡主却是因姚颜卿的到来眼睛一亮,她朝着他伸出了手去,眼底带了几分希翼之色,哽咽的唤道:“五郎。” 姚颜卿神色复杂的瞧着福成郡主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想,当年自己去了时她可曾有为自己落过一滴泪。 “奴的郡主呦!您这又是何必呢!圣人已说了眼下不得空见您,让奴才与侯爷来劝你先回府,有事等圣人忙完在说也不迟。”梁佶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好声好气的劝着福成郡主。 福成郡主冷笑了一声:“等圣人想起来见我这个妹妹,我一双儿女怕已死不瞑目了。”她眼珠子迟缓的转了转,眼睛一眨泪便滚落下来:“五郎,五郎,我是你的母亲,四郎和蕙娘都是你的弟妹,你不能这般狠心瞧着他们冤死,不能啊!” 姚颜卿薄唇微抿,拣起了福成郡主因挣扎扯落的斗篷,披到了她的身上,淡声道:“郡主何必这般来闹,圣人如今并未下旨处置杨家,您如此做岂不是叫圣人为难。” 福成郡主眼中含泪,咬了咬嘴唇,脸色越发的白了,她死死握住姚颜卿的手,那双手分外的冰寒,让姚颜卿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五郎,杨家是冤枉的。” “我送您回府吧!”姚颜卿淡声说道,在他看来福成郡主到如今都没有看明白圣人的心思,杨家冤枉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认为杨家谋逆那便是谋逆。 福成郡主一把甩开姚颜卿的手,尖声叫道:“我要见圣人,我要见圣人。” 她挣扎着要冲进宫门,侍卫见状忙将她拦了下来,姚颜卿眉头微微一皱,道:“郡主若还一意孤行,臣只能命人送您回府了。” 福成郡主哭喊道:“你们若不让我见圣人,我便一头撞死在这。” 侍卫们闻言脸色越发的难看,刚刚福成郡主闹了一遭自裁吓得他们一身冷汗,若在闹这样一出,不管福成郡主是否出事,他们也无法与上官交差了。 “侯爷,您看这如何是好?”众人皆知福成郡主是姚颜卿生母,只能请他来做个决断。 “郡主今日癔症又犯了,你们还不速速送她回府。”姚颜卿神色冷淡,沉声说道,若由着她继续闹下来,圣人的脸上自是无光。 福成郡主闻言一怔,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姚颜卿,忽而纵声大笑,声音凄楚至极:“癔症,癔症,好一个癔症,这世间果真再无我诉冤之处,圣人,圣人,当年杨家老太爷曾救过父皇三次性命,父皇曾说有定远侯在一日便可保晋唐一日,当年临淮王作乱,你记不记得是谁为你平息战乱,是杨家,是老侯爷,若没有杨家,没有老侯爷,你今日可还能端坐在龙椅之上,当年父皇待杨家是何其优厚,如今不过二十余载,你便连杨家的血脉都要斩草除根,你可对得起先皇,可对得起为你死的老侯爷……” “还不速将郡主送回府中。”姚颜卿眸子一冷,当即冷喝一声。 “是,侯爷。”众侍卫应声而道,再也顾不得尊卑,将福成郡主双手一拧,便要扯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福成郡主眼泪横飞,眼泪在她那张已显苍老的脸上纵横交错,她口中依旧哭闹不休,连声咒骂,梁佶神色阴沉的问道:“侯爷,可要将郡主的嘴堵上。” 姚颜卿看了梁佶一眼,道:“就依公公的意思来办吧!” 梁佶当即喝道:“郡主癔症犯了,仔细她咬到舌根,赶紧寻一方帕子垫进郡主的口中,免得叫她伤到自己。” 侍卫闻言一怔,这个时候叫他们去哪寻干净的帕子来,牙一咬,心一狠,便扯下袖子一截,快速的塞进福成郡主口中,又有斯人守在车外。 “将郡主送回府中,叫府里的将郡主照看好,若郡主出了什么好歹,叫他们提头来见。”姚颜卿冷声命令道,之后见马车远走,才与梁佶一道回宫复命。 “福成又说了什么?”晋文帝淡声问道,手中把玩着一抹白玉扳指。 梁佶低声回了话,语态小心翼翼,毕竟福成郡主口出之言实是大不敬,若非她是圣人胞妹,只平这番言论已是叫她身首异处了。 晋文帝听了梁佶的回话脸色阴沉的厉害,眼底翻涌着近乎狂暴的狰狞,他甚少如此怒形于色,让姚颜卿瞧了不免心惊。 “当年定远侯府这块招牌是是老侯爷用命争回来的,只可惜他的后人不争气,终是未曾保住这份荣耀,朕粘在老侯爷的功绩上,一再退让,甚至未曾夺其爵,他们却不知感恩,竟随敬顺一同谋反,如今朕念及福成的情面上未将他们满门尽诛,她却口出狂言,可见是杨家不冤,若非他们早有不臣之心,福成焉敢如此放肆。”晋文帝起初声音平淡,渐渐的声音中带着暴怒之意,手狠狠的拍在了案几上,眼底杀意隐现。 “圣人息怒。”姚颜卿与梁佶一口同声而道,殿内宫人却个个浑身发颤,在晋文帝威势之下跪拜于地。 “息怒?朕一再退让,他们却不知好歹,朕若在息怒岂不是要叫他们踩在头上了。”晋文帝大喝一声。 姚颜卿心中一叹,他知圣人此番不过是借故发难,晋文帝迟迟未动杨家人,不过是等待适合的时机,一个不至让人非议他卸磨杀驴的时机,毕竟老定远侯确实是死在了临淮王手中,是为圣人而死,然而福成郡主此番宫外哭骂不休,无疑是给了圣人一个极佳的借口,让他可对杨家赶尽杀绝。 晋文帝目光又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眼底划过一抹犹豫之色,半响后,沉声吩咐道:“传旨到刑部,命刘思远立即提审杨家。”说完,他撑着额侧的手挥了下,与姚颜卿道:“且退下吧!明日在进宫来陪朕对弈。” 姚颜卿应了一声,告了退。 梁佶眼底却难掩惊讶,刚刚他已看出圣人是有意将杨家的案子交付于姚颜卿,不想竟临时改了主意,梁佶 分卷阅读235 心中一叹,泛着几分酸楚之感,圣人到底还是念着姚修远,不忍让他的后人名声受损。 晋文帝手肘只在案几上,以掌撑额,阳光斜照进大殿将他手臂打出一抹阴影,他的脸色在阴影的笼罩下显得隐晦莫测。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江山与心悦之人难以共存,故人诚不欺我,朕贵为天子亦不能事事如意。”晋文帝突然出言说道,声音几近微不可察,却带着难掩的叹息。 梁佶自知晋文帝口中心悦之人所指何人,这世间也只有姚修远一人让这位铁血君王放在了心上,便是亡故后仍惠泽了他的子嗣。 晋文帝突然长声大笑:“朕坐拥天下,天下苍生的生死皆在朕的掌握之中,朕却救不得他,救不得他。”晋文帝身子微微发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似要从那双赤红的眼中掉落。 “圣人。”梁佶心中一惊,他已不知多久未曾见到圣人这般模样,面上不由露出忧色。 晋文帝闭了闭眼睛,手指的力道几乎要将那枚白玉扳指捏碎,他深呼一口气,仅仅一瞬便恢复了常态,脸上冷酷的神色让人极难将他与刚刚那个失态的帝王联想到一处。 “朕记得五郎喜欢吃宫里的海棠酥,一会让御膳房做上一些送到他府上去。”晋文帝淡声说道,将案几上的折子拿起,他因江山失了所爱之人,如今只有这锦绣山河了。 梁佶应了一声“是”,神色复杂的望了晋文帝一眼后退了下去,姚颜卿从来都不喜海棠酥,喜欢吃这一味点心的是他的父亲,那位弱冠之龄便连中三元,名满京华的状元公。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不会造反,正文不会写到晋文帝的死,姚颜卿是我写书以来最喜欢的一个人物,不想,也不忍写他年华逝去,就让五郎留在他最好的年华,永远意气风发吧! 第171章 重刑之下,要何种口供没有,况且杨家人也未必冤枉,顾家与敬顺王勾结一起行谋反之事,杨家作为顾家姻亲,受到牵连本也是理之当然,这就是皇权,并无情理可讲。 杨家十二岁以上的男子均被杖刑一百,后处以流刑,女眷除福成郡主外皆发卖为婢,对于晋文帝对杨家的处置百官只道圣人仁慈,毕竟他尚留了一条活路给杨家。 姚颜卿对此只淡淡一笑,对于杨家而言活路与死路并无任何的区别,四千里的路程对于养尊处优的杨家而言,已是一脚迈进了通往地府之路。 “福成郡主府上的管事来请,说是郡主有事相求,让你念在她到底生了你一场的情分上,搭把手将蕙娘救出火坑,勿要让她落得不堪之地。”丹阳郡主自外归来,轻声与姚颜卿道,见他未语,又叹道:“到底也是皇室血脉,圣人如此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些。”她到底是女子,看着杨蕙的下场不免让她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姚颜卿将手上的信笺放下,丹阳郡主撇了一眼,道:“又是雍王的来信?” 姚颜卿笑了一下:“雍王不日便要回京了。” “虽说这话我不该说,可到底功高震主,你与雍王来往还谨慎些才可,我瞧着圣人如今越发的眼底不揉沙子了,虽说如今他信重于你,可眼红你的人却也不在少数,指不定想要借着雍王的事生出什么事端来,若将你拖下了水,我们这一大家子也不必苟活于世了,免得落得杨家的下场。”丹阳郡主轻叹一声,随着姚颜卿水涨船高,一夕封侯,日日随侍在晋文帝身侧,人说伴君如伴虎,如今她也不避免跟着担惊受怕。 姚颜卿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人又能免俗。” “这是你们男人的心思,我们女人只求一个安稳罢了。”丹阳郡主笑着说,又劝道:“杨蕙虽与你没有兄妹情分,可到底担了这兄妹之名,她若真落到不堪之地,你脸上也是无光,何不就应了福成郡主的请求。” “且瞧着圣人如何说罢!”姚颜卿淡淡的说道,他如何不知这些道理,可就像丹阳郡主说的一般,如今圣人越发的不好伺候了,眼底丝毫揉不进一粒沙子,一个不甚,他说不得就要步了杨家后尘,为了所谓脸面拿自家人安危玩笑,此举实不明智。 “刚刚回来怎得又要进宫?”丹阳郡主询问道。 姚颜卿笑道:“圣人近来犯了头风,召我进宫去念些经文。”他说着已起了身:“郡主晚上不必等我一道用膳了,说不得又要入了夜才归。” 丹阳郡主轻应一声,又道:“五姐怀了身子,你哪日得空与我一道过去瞧瞧,虽说范夫人不是那等尖酸刻薄之辈,可你这做弟弟的总该露个面才好,免得让人小瞧了五姐。” 姚颜卿一怔,道:“何时来的消息?我怎未曾听说。” 丹阳郡主笑了一声,嗔道:“你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我连你面都未曾见到,如何与你说这桩喜事。” 姚颜卿眼中笑意微浓,道:“这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明日,算了,且等我回来后再说吧!” 丹阳郡主轻应一声,道:“且先进宫吧!明日若得空喊上三哥与四哥一道过去,若是不得空,我便与三嫂她们先去瞧瞧,否则这天可安不下来。” 姚颜卿点了下头,便出了府,骑马直奔皇宫而去。 晋文帝近来犯了头风,偏偏他又将江山社稷看的极重,夜里不过只睡三四个使臣,病情便越发的加重了,太医数次劝他静养,只是西京与北戎战事叫他始终放心不下,心中存事又如何谈得上静养。 姚颜卿刚进宫便叫梁佶请到了紫宸殿,他道:“侯爷总算是来了,圣人今儿接到了雍王殿下的来信。” 姚颜卿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笑道:“想来是又有捷讯传来。” 梁佶一脸笑容,口中道:“可不是,雍王殿下得胜归京,这可是晋唐的大喜事。” 姚颜卿笑着附和一声,不着痕迹的将一个荷包送到了梁佶手中,谢过他的提点的,如今两人也算是颇有交情,梁佶倒也不与他客气,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侯爷随小的来,昨个的棋尚未下完,圣人已叫人封存,只等侯爷今日来下。”他提高了嗓子道,声音传进了大殿之中。 晋文帝见了姚颜卿便抬手唤他上前,随手一指他对面的位置叫他坐下,姚颜卿如今已不再诚惶诚恐,谢恩后便坐了下来。 晋文帝笑道:“今儿来的倒是早些。”说完,他叫人抬了棋盘来,照旧执了白子。 “三郎已动身回京,如今除了北戎大患,倒叫朕不知该如何赏他才好了。”晋文帝落下一子淡声而道。 姚颜卿心知晋文帝如真心想奖赏雍王,此时立他为储君无疑是名正言顺之事,只是听他口吻,显然并没有这个意思,便笑道:“雍王殿下素喜宝剑良驹,圣人不若照此赏赐雍王。” 分卷阅读236 晋文帝含笑望了他一眼,显然他的回答极合他的心意,口中却道:“不免薄了一些,怕是叫三郎寒心。” 姚颜卿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堵住了白子的去路,口中道:“雍王殿下性子豪迈,您的赏赐只怕是极合乎他的心意,况且父子之间怎会有寒心一说。” 晋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口中品味着姚颜卿的话,哼笑一声:“父子。” 姚颜卿窥了晋文帝脸上的神色一眼,轻声道:“父子之情,母女之情是如何也割舍不下的。”说道这,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 “有什么话在朕面前还藏着掖着不成,你何时也学会这一套了。”晋文帝笑骂一声。 姚颜卿当即笑道:“臣实是怕说了不中听的话毁了您的好心情。” “既知是不中听的话,何故还要说。”晋文帝挑了下眉,将白子落下,毁了姚颜卿的布局。 姚颜卿道:“因事关皇室脸面没,臣实不知该说与否,是以才再三犹豫。” “且说来听听。”晋文帝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端起盖碗来呷了一口,将盖碗内的茶饮去了一半。 姚颜卿见状便起身拎起一旁的茶壶将茶水斟到八分满,之后才道:“臣出府时正巧遇上了福成郡主使来的管事……” 他话未说完,便叫晋文帝皱起了眉头,声音一沉道:“她又想生事不成。” 姚颜卿叹道:“不过是为了杨蕙的事罢了,如今杨家坏了事,女眷接被发卖为婢,可杨蕙到底是福成郡主的女儿,身上流淌着皇室血脉,如此怕是有伤皇室脸面。” 晋文帝眉头一皱,这样的小事他自不会多加在意,如今听姚颜卿一说倒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口中却道:“你莫不是记挂着兄妹之情才来朕这为其说情吧!” 姚颜卿忙喊起冤来,心中却没有多少惧意,眼中甚至染了几分笑意,语态亲近的道:“臣都是为了圣人脸上着想,到底是您的外甥女呢!岂能与旁人一概而论。” 晋文帝哼笑一声:“是朕的外甥女不假,可也是杨家的血脉。”他说完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已显败象。 “臣又输了。”姚颜卿轻声道:“与您下棋十有九输,可见圣人棋艺之精妙。” “是你学艺不精才是。”晋文帝笑了一声:“三郎书画不及你多矣,可说到这棋艺,你却不及他许多。”说完,他话音儿一转,道:“君无戏言,只是如你所说,她身上到底也流着皇室血脉,让她沦落为婢实叫皇室脸上无光。”说道这,他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抹不喜之色,才继续道:“到时你出面将人买回便是了,如何安排也不必回朕了。” 姚颜卿轻应一声,若无晋文帝这句话,他当真不敢出面将人买下,虽说杨蕙是罪臣之后,可身上到底流着皇室血脉,官宦之家焉敢将人买回为奴为婢,若无晋文帝授意,姚颜卿又焉敢出面管是烫手之事,到时杨蕙的下场已是可见,流落到了外乡,谁又知她身份,以她之美貌下场绝非凄凉二字可以形容。 “臣之浅见,想着将人买回后送回福成郡主府上,如此倒也彰显圣人的仁德。”姚颜卿轻声说道,他若出面,京中有心人必知是经了晋文帝授意。 “你倒不想博了这美名。”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没有反对他的话,已是默认之意,对姚颜卿的做法心中甚为满意,只觉得他行事处处合乎自己的心意。 姚颜卿笑道:“臣与杨蕙并无兄妹之情这是世人皆知之事,出面已是会叫有心人说臣虚情假意,若再要了这美名只怕还得叫人骂上一句沽名钓誉。”姚颜卿若非为了自己名声着想,也并不想管这等闲事,虽说如今管了,却也不想让福成郡主借由此事认为他心慈手软,到时再拿着杨士英的事来闹他,到底是有着母子名分在,她若来闹,他为人子的也不能将人撵走,他虽名声不算上佳,却也不想将士林中的名声败得精光。 第172章 发卖杨家女眷当日,姚颜卿并未露面,只坐在酒楼雅间朝下望去,姚三郎与姚四郎与他同在一处,亦探头往下望了一眼,他们倒不知哪个是杨蕙,只瞧见一群女眷混在一处,蓬头垢面,也叫人瞧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下去将人买回来?别一会叫别人买走了。”姚四郎问姚颜卿道。 “不急。”姚颜卿勾了下嘴角,他已叫罗鑫在下面盯着了,且瞧瞧有没有福成郡主府有没有遣了人来再说。 杨家在京里是极有名声中,到底曾是侯府,府里服侍的下人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是以不少秦楼楚馆都盯着杨家发卖的女眷,没一会下人便被买光,只有杨家的四娘子和杨蕙尚未叫价,杨四娘生的一副娇容,叫人将脸一擦露出的容貌着实叫人惊艳,当即就被叫以高价,姚颜卿瞧了那不断叫价的年轻郎君一眼,姚三郎便笑道:“严家的小子,家里是做酒的营生,素来喜欢沾花惹草,瞧见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焉能不动心。” 要姚三郎说,这杨四娘相貌着实不错,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娘,把玩起来自是别有意趣。 姚四郎探头瞧了一眼,撇了撇嘴:“也不见如何美貌。” 姚三郎摇着手上的扇子,笑道:“你这便是不知其中的妙处了,这样出身的小娘哪个不是养的一袭娇肤嫩肌,花船上的小娘在貌美,将灯一吹也不如这等小娘滋味美妙。” 姚颜卿看了姚三郎一眼,道:“仔细这话传到三嫂耳中叫你没有好果子吃。” 姚三郎哈哈一笑:“我可不像你这般惧内,要我说,你身边也该放几个美娇娘才是,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个红袖添香嘛!” 姚四郎眼睛一瞪:“叫我娘听见非要与大伯母告你一状不可。” 姚三郎将手上的扇子一拢,道:“本也该是如此,五郎成婚也有日子了,郡主肚子也未有什么动静,总不能叫五郎这一脉断了传承不是。” 姚四郎听了这话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倒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五郎尚算新婚燕尔,倒也不用这般着急,且在等个一年瞧瞧。”姚四郎看向姚颜卿道。 姚颜卿见他们两个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无子女缘分罢了,难不成我没儿没女,将来侄儿们就不为我养老送终了。” 姚三郎闻言忙“呸”了三声:“混说什么。” 姚颜卿哈哈一笑,抽了姚三郎手中的扇子,之后将窗户支的更开了些,见杨蕙已叫人推到了台上,她身上穿着的云锦长衫已叫人扯的歪了领子,袖子甚至少了一截,露出沾染了灰尘的藕臂,发鬓蓬乱,头上钗环却无,可见是在牢中受了欺负,虽说那些衙役不敢真的破了她的身子,只是少不得要占一些便宜。 杨蕙身份到底特殊,一 分卷阅读237 时间并无人敢采买,她双臂环胸瑟瑟发抖,目光落在人群中,眼中带着恨意,又带着一点希翼,可见是希望福成郡主能来救她。 可惜福成郡主既是托了姚颜卿出面,可见她如今是不敢触怒晋文帝的,并不曾叫了人来赎,不知过了多久,杨蕙目光一暗,双臂垮了下来,面露灰败之色。 罗鑫站在人群里,一直仰头瞧着酒楼二楼的雅间,等姚颜卿的眼色行事,过了一会见他打了一个手势后,才出声叫了价,只见发卖的管事一怔,似不曾料到真有人敢来买杨蕙,不由一怔。 罗鑫挺胸抬头,冷声道:“若没人叫价,我便将人领走了。” 那管事从台上下来,小声道:“敢问这位大人是为何人赎买这小娘子?” 姚颜卿未曾嘱咐让他掩盖身份,他头一扬,沉声道:“安乐侯府。” 管事当即脸色一变,他自知杨慧与姚颜卿的关系,当即道:“原来竟是安乐侯使人来赎人,小人实是有眼无珠。” 罗鑫话一出口,便惹人惊疑,毕竟他和福成郡主关系不睦在京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如今杨家遭难,他尚能搭手救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可见其心胸非同一般,一时间倒叫不少人对他称赞不已。 姚颜卿倒不在乎那虚名,等罗鑫办好交接以后,便与姚三郎与姚四郎道:“我且先送了她去福成郡主府,你们稍等我片刻,到时咱们一道去范家瞧五姐。” 杨蕙未曾想过赎人的竟是姚颜卿,瞧见他不由一怔,他本是自己的兄长,只是两人从未有过亲近,甚至自己心里多少有些瞧不起他的出身,偏偏此刻自己最为狼狈的模样竟叫他看在眼底,一时间既羞愤又恼怒,甚至生出迁怒之火。 姚颜卿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只叫人去买了一件外衫来,如杨蕙此时这般模样到底不雅。 “可是……可是,母亲叫你来的?”杨蕙别开脸,咬牙问道,眼中存了几分希翼之色。 姚颜卿并未言语,探身进了马车,闭目养起来神,若是在以往,他这般姿态定叫杨蕙恼怒,可她在牢中吃过苦头,心中在狠也不敢口出狂言。 等罗鑫买了外衫回来,姚颜卿便吩咐他将杨蕙带去后面的马车,之后一道去往了福成郡主如今的居所。 福成郡主府大门紧闭,门庭萧条,自她搬了过来后便无人登过她的门,便连府里的下人都懈怠起来,听见有人叫门,懒洋洋的去开了门,他们都是后采买来的,自不曾见过姚颜卿,更不曾见过杨蕙,瞧见他们这一行人不免一怔,正要开口问话,罗鑫便开了口:“且赶紧叫人去通报,我家侯爷赎了五娘子回来。” 杨蕙听见一个“赎”字,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难堪的低下了头,紧紧跟在了姚颜卿的身后。 那厢下人一听姚颜卿的身份,哪里还敢多话,紧忙去回了话,没多时便有人过来相请,来人是邱妈妈,她倒未曾受了杨家的牵连,一直跟在了福成郡主身边,一瞧见杨蕙便落了泪:“我苦命的娘子。” 两人相拥而泣,姚颜卿自不耐烦等她们,便要转身离开,邱妈妈却是反应了过来,忙把手一松,快步走到了姚颜卿身前,小心翼翼的道:“郡主请侯爷进府一叙,还请侯爷随奴婢来。”她自无当初那份倨傲之态。 姚颜卿淡淡的看她一眼,道:“事已办妥,在无旧可叙了。” “郎君。”邱妈妈失口唤道,待反应过来忙唤了声:“侯爷。”她抹着眼泪道:“郡主心中苦,还请侯爷看在到底母子一场的情分上,且去瞧瞧郡主吧!”她满目哀求之色,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在姚颜卿身前。 姚颜卿眉头一皱,目光中掠过一抹郁色,片刻后道:“带路。” 邱妈妈面露欢喜之色,忙道:“侯爷请随奴婢来。”一时间竟顾不上杨蕙。 杨蕙愣愣的站在那,眼珠布满血丝,紧咬着下唇,落了泪来。 邱妈妈猛的停住脚步,一回头,道:“娘子快随奴婢来,郡主一早就在府里等您了。” 杨蕙指甲掐进了掌心,几乎想要尖声怒骂,可如今到底不比往昔,只低低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福成郡主瞧见杨蕙便眼泪飞溅,她肚子里落下的一块肉,她焉能不心疼,只抱着她好好哭了一通,可心中到底有事,也顾不得多安慰女儿,便叫邱妈妈将人带了下去,之后露出讨好的笑容瞧着姚颜卿。 “五郎。”福成郡主轻唤着。 姚颜卿冷淡的望着福成郡主,道:“郡主所托我已办妥,日后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可言,希望您好自为之,勿要再做叫人为难之事了。” 福成郡主面色微变,嘴唇阖动着,泪珠从眼底滚落,泣声道:“我知自己对你不起,亦不怪你怨我,只是你终究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当年你父早亡,那般艰难之下我仍是生了你与华娘,你如今要与我段了这母子情分,莫不是想要逼死我。” 姚颜卿唇边勾着淡淡的笑,几近嘲弄之色,眼底闪烁着冷意:“郡主莫不是以为与圣人进言是什么容易之事?我亦是冒着被圣人训斥的风险,你虽生我一场,可我亦对你有所回报,郡主莫不是以为生我一场便可叫我拿命相抵不成?”姚颜卿几乎想要冷笑,母子之情,他欠她的早已还了,如今又何谈母子之情。 福成郡主叫姚颜卿一席话说的脸色泛白,她低声道:“我自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只是我终究是你的母亲,我知我曾做了错事,可你便要恨我一辈子不成?” 姚颜卿笑了一声:“恨?郡主说笑了,我怎会恨一个陌生人。” 福成郡主闻言怔怔的望着姚颜卿,苦笑道:“这便是恨了,是我咎由自取,我知我无脸在哀求你什么,可四郎到底是你的弟弟,我只求你看在你们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他寻一条活路。”她满目期望的望着姚颜卿,眼中泪光点点。 姚颜卿冷笑了起来:“如何救?拿我的命来救不成?郡主扪心自问,我与他又有什么兄弟之情。”他一掸衣摆,道:“今日过来只不过想与您做个了断,纵然是有母子名分,如今我也不在相欠,郡主日后行事若再无所顾忌,但凡伤我姚家清誉,我便无情可讲了。” 福成郡主闻言一怔,不可置信的望着姚颜卿,她当他应下自己所求,是因为母子之情,如今听他所言,竟是为了姚家的名声,为了他自己的清誉,哪里还半分念及母子情分,一时间心中只觉怒气盈胸,她到底不善伏低做小,在自己儿子面前低声下气已是折损了她的尊严,如今听姚颜卿冷言冷语,当即抬起头,美目闪着火光:“我竟不知我生了一个无情无义之辈,你便不怕你父亲地下有知难以安眠吗?” 姚颜卿怒极反笑,眼中冷光闪动:“你有何脸面提及家父。” 福成郡主手指抓在扶手 分卷阅读238 上,手背青筋凸起,咬牙道:“我生下了你与华娘,对你父已是全了情意,对你姐弟亦有生恩,你何曾有所回报。” 姚颜卿眼睛微眯,眼中泛着森冷的光,语气柔和的开口道:“郡主是想要我有所回报?” 福成郡主目光一闪,咬牙道:“你若肯就救四郎,我便如你所愿,日后你我再无母亲名分,我不会在对你所有求,只当你与华娘是还了生恩。” 姚颜卿冷笑道:“我若不肯你当如何?” 福成郡主惨然一笑:“我能如何,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只不过剩烂命一条罢了。”言辞之间已有以死相挟之意。 姚颜卿闭了闭眼睛,以死相逼,她果然是杨士英的好母亲,只可惜他再不是当年对她一片孺慕之情的好儿子了,他口中溢出一声冷笑,撑着扶手起了身。 “你站住。”福成郡主厉喝一声。 姚颜卿冷冷的回头瞧她一眼,见她手拿金钗抵住喉间,知她若是血溅当场,他纵然无辜也将落得逼死生母的恶名。 “郡主当真想死?”姚颜卿冷笑问道,一步步朝着福成郡主走去。 福成郡主被他逼的连连退后,手上的金钗扎进了肉中:“你应与不应?”她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哀求之意,如此逼迫自己的儿子并不是她的本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焉能不痛,可四郎,她的四郎,她不能瞧着他命丧黄泉。 “五郎。”福成郡主握着金钗的手微微发抖。 姚颜卿薄唇一勾,极尽嘲讽之色:“您尽快随意行事,且试试看我若是污了名声,你的一双儿女可能有什么好下场。”他语气极轻,眼神却凌厉非常,绝不会叫人质疑他话中的真伪。 福成郡主见姚颜卿竟当真不顾她的死活,不由一怔,且见姚颜卿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由尖声叫了起来,姚颜卿却是脚步未顿踏出了大堂,至于福成郡主是死是活早已不会叫他有半分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囧,睡了三四个使臣……雍王大怒:五郎还没睡我呢!!!先写我爹睡别人成何体统 第173章 姚颜卿虽未曾理会福成郡主的发疯,可却也放在了心上,不免担心她失控之下会作出一些害人害己之事,让他受到牵连,只是他到底是为人子的,总不能在圣人面前直言些什么,免得显得他过于绝情寡义。 看过华娘后,姚颜卿便暗示了范正之去书房,范正之如今很有做姐夫的风范,寻了个借口便与姚颜卿离开了房间,只留姚三郎和姚四郎陪着华娘说话。 范正之叫人丫鬟上了茶便将人屏退,姚颜卿倒多瞧了那小丫鬟几眼,倒不是那小丫鬟如何美貌,反倒是模样太过普通,便连他府里的粗使丫鬟都有不如。 “姐夫,有件事要知会你一声,若福成郡主上门来寻五姐,必要让人将其打发了,我瞧着她好似癔症越发的严重了。”姚颜卿呷了口茶与范正之说道。 范正之听姚颜卿将“癔症”两字咬的极重,先是一怔,随即便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她到底是你们的生母,真若上了门怎好将她打发了。”范正之已是听华娘说起过这些纠葛,只是一个“孝”字压在头顶,他们为人子女的总有几分无可奈何。 姚颜卿便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与范正之听,他听后不免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福成郡主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一时很有几分后怕,若是福成郡主当真血溅姚颜卿身前,他这名声也不必再要了,且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敌怕也将他踩死。 “这事总是要与圣人说才是,她若是当真在府中自裁,圣人的面上也不好看。”范正之皱眉说道。 姚颜卿叹道:“我亦是这般想,若是雍王殿下在他倒好与圣人进言,只是福成郡主乃是我生母,我如何好与圣人去说这话。” 范正之闻言瞧向了姚颜卿,笑骂道:“我说你怎无缘无故与我提及这事,既想叫我出面直言便是了,反倒是绕了如此大的弯子,你姐姐这般厚道的人怎就有你这么个滑头弟弟,可见是你把她的心眼全给占走了。” 姚颜卿哈哈一笑:“弟弟有其事,姐夫服其劳。”说着,他朝着范正之一揖礼。 姚颜卿一口一个姐夫,唤的范正之身心舒畅,还有什么是不能应的。 “待我寻个合适的机会与圣人进言。”范正之说完,又端出了姐夫的款儿,与姚颜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该与弟妹要个孩子才是,你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盼着的。” 姚颜卿道:“姐夫帮我劝着五姐才好,如今怀了身子可不能在乱操心了,子女也是讲究个缘分的。” 范正之眼睛眯了眯,道:“你与雍王往来我自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你心里也该有个分寸才好。”作为雍王的表弟,范正之能与姚颜卿说这话已是不易。 姚颜卿一怔,打着哈哈道:“什么往来不往来的,不过是一脚踩上他的贼船罢了。” 范正之道:“左右你心中有个成算便是。”这种事他也不好多嘴深说,好在这事也就他窥出一点影儿来,未曾叫外人知晓,若不然不管两人是个什么关系,也是一盆脏水泼在了姚颜卿的身上,到时可不叫华娘跟着上火。 因华娘有了身孕,范夫人特意从江阳赶了过来,一来是想着新媳妇是头一遭,怕她心慌,二来是她操持府里的事养不好身子,有她来京城在府里坐镇也能叫她安心。 范夫人此番来京是将范正之一双儿女都带在了身边的,姚颜卿来府时只与她问了安,倒不曾见那一双儿女,如今说完了话,回了华娘院中,瞧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穿着打扮解释不俗,便知他们的身份了,只是此次他来的有些匆忙,倒未曾备下了礼,总不好拿了银票来做见面礼就是了。 他伸手一摸,腰间倒挂了两枚玉环,皆是上等的羊脂玉,且还是今年晋文帝赏赐与他,拿来做见面礼倒也适合。 范正之一双儿女被范夫人教养的极好,规规矩矩与姚颜卿见了礼,口称舅舅,小的那个生的虎头虎脑,大眼睛好奇的瞧向姚颜卿,范夫人便笑道:“在家里时吵着要见见状元公,如今瞧见了倒不好意思上前了。” 姚颜卿对他招招手,他迟疑一下便跑了过去,瞧了姚颜卿半响扭头与范正之道:“父亲,小舅舅的学问应是比您还好。” 范正之笑道:“你又知了。” 小家伙瞪圆了眼睛道:“老师说能考中状元的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将来我也要如小舅舅一般做状元公。” “人小话倒是不小。”范正之笑骂一句。 姚颜卿朗声笑道:“这是有志气。” 范夫人怕两个小的在屋里闹得华娘头疼,说了一会话便将两人带了下去,又喊走了儿子,叫她娘家兄弟陪着她说说贴心话。 范夫 分卷阅读239 人这婆母做的任谁都会竖起大拇指,姚四郎便道:“五妹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姚三郎瞪了他一眼道:“还提旧事做什么。” 华娘柔柔一笑:“三哥,不碍事,四哥说的是,如今我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 姚颜卿不比姚四郎那样粗枝大叶,他见范夫人此番带了范正之一双儿女来,便问道:“姐夫那一双儿女此番来京可还会返回江阳?”所谓后母难做,再者华娘如今身怀有孕,自分不出精力照顾这两个孩子,不免有不周到之处,是以姚颜卿才有此一问。 华娘倒不知姚颜卿的心思,只轻声道:“听你姐夫的意思勤哥儿是要回老家的,他平日忙于公务,哪里得空能教育好孩子,公公的意思是还是让勤哥儿会宗族里念书的好,等再大些时再来京城,倒是颜娘,听婆母的意思是想在京中给她寻一门亲事,如此我们倒也能看顾着。” 姚颜卿想那小娘的年龄,倒也是议亲的时候,便笑道:“可有什么章程了,若没有,我回去后叫郡主帮着瞧瞧,她近来常与各府走动,倒知哪个府上小郎君更出众些。” 华娘闻言便道:“这感情好,就是要麻烦郡主了,婆母之前也与我提起过,倒不求什么高门显贵人家,人口简单些为好,颜娘性子柔和,若是一家子都不好相与,怕是她要吃亏的。”华娘想到了自己那前夫一家子,虽说与继女不过相处余月,可也拿了真心待她,自不愿她走自己走过的老路。 “你且与范夫人透个话,仔细听听她的意思,我再问问姐夫,到时若有适合的人选,我便使人知会了你。”姚颜卿笑着说道。 华娘轻应一声,姚颜卿又与她说了一会子话后才告了辞,范正之要留他们哥三儿在府里用膳,只是姚颜卿近来甚忙,一会还需进宫一趟,自推辞了一番。 范正之不免与姚三郎和姚四郎道:“观五郎方知何为光耀门庭。” 姚三郎和姚四郎亦与有荣焉,现如今谁不高看姚家一眼,便连祖母都是诰命在身,姚家有此变化,皆是因五郎争气之故。 姚颜卿进宫照旧叫梁佶请到了紫宸殿,今日晋文帝精神倒是极好,许是北戎大败的消息令他心情舒畅之故,脸色很是红润,瞧见姚颜卿便笑道:“听梁佶说你姐姐坏了身子,可有去瞧过?” 姚颜卿笑回道:“臣今日刚刚去瞧了家姐。” “朕记得她身子骨很是柔弱,明日你且请了太医去给她瞧瞧,她这是第一胎,须得仔细将养才是。”晋文帝笑着说,抬手召了姚颜卿近身,道:“三郎不日就要回京,方昌盛尚且暂代秦洲总督一职,只是朕想着他年纪已大,总不好叫他一直留守秦洲。” 姚颜卿还未自大到认为晋文帝会叫他去秦洲任职,文官自来是压不住那些兵油子的。 “臣以为朝中良将甚多,倒可择一人到秦洲任职。”姚颜卿轻声说道,他自不会主动举荐,文官与武官自是要划清界限,不可深交,以免叫圣人忌讳。 “霍琼倒也该离京历练一番了,总留在京城倒不见有所长进。”晋文帝沉思一番后道。 姚颜卿不觉有何意外,秦洲总督自是要晋文帝信重之人担任,霍琼论资历可能有所不足,可在敬顺王谋逆一案中却是立下了大功,若非是他死守皇宫,血战敬顺王养的那些死士,圣人未必会毫发无损,如今赏他秦洲总督一位也是圣人对其的奖赏了。 姚颜卿不免有些为雍王可惜,他当时若未曾安排6陵带兵进京,圣人便没有借口以奖赏为由将他调往南粤,这一举动,不过是明升暗降罢了,南粤总督洪桦素来对圣人忠心耿耿,况且他盘踞南粤多年,焉能叫6陵从他口中夺食,雍王这一臂算是彻底断了,至少短时间内6陵无法在南粤与洪桦相争。 姚颜卿看了晋文帝一眼,口出附和之言,心思已转到了另一桩事上,霍琼调往了秦洲,他空出的位置又该谁来顶上,这个位置不可谓不是重中之重,观下一任都尉人选便可知圣人埋下的暗棋到底是何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只给我个名字……作为重要主角,我求出境 第174章 雍王在秦州立下大功而归,虽说方昌盛为主,可从西京传来的消息让文武百官都知真正的有功者是何人。 晋文帝在雍王归来之日曾特设宫宴为其庆功,言语之间对这个儿子自是大加赞赏,可他已为亲王位,自是封无可封,便赏赐其金银珠宝,良驹宝剑。 雍王面不改色的谢了恩,恭王却显有些诧异,夜里出了宫,道上便与雍王道:“父皇到底如何做想,这储君之位空了不知多少年了,如今你凯旋而归,只用这些个玩意打发你,他倒也觉得拿得出手。” 雍王笑了笑:“父皇自有他的想法。”他心急去姚家,刚刚他可瞧见了姚颜卿比他先行了一步。 恭王冷笑一声,眼珠子转了下,低声道:“我听说父皇前些日子身子骨不妥,日日都召了安乐侯进宫,你与他素有交情,你母家表弟又娶了他嫡亲的姐姐,不妨与他打听一二。” 雍王面露几分惊疑之色,道:“大哥从何处听来的这消息?” 恭王挥了下手道:“太医日日进宫,谁人又能不知。” 雍王嘴角一抽,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多谋善断,不想他大哥比他还要少了几个心眼,若父皇真害了什么大病,怎可能大张旗鼓召了太医日日进宫诊治。 “我先行一步了,明日大哥若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喝酒。”雍王与恭王道,之后便将马车让给了他,自己骑了侍卫让出的马打马而去。 雍王与姚颜卿一个骑马一个坐轿,前者自是要早到一步,虽说如今夜色已深,可姚家的看门狗都记着他身上的味,更不用说是下人,门一开,便将人请了进去。 姚三郎与姚四郎知他来府,虽说眼下这个时辰有些叫人惊疑,却也未曾多想,只当他是有要事来寻姚颜卿,忙与他道:“还劳烦王爷稍等片刻,五郎尚未归家。” 雍王摆手笑道:“无妨,我在这等他就是了,你们也不用在这相陪,天色已晚,自去歇着就是了。” 他语气很是温和,不过姚三郎与姚四郎自不敢怠慢于他,少不得要再此陪他等姚颜卿归府。 雍王自在的呷了口茶,笑问道:“三郎君来京可还习惯?曾听五郎说起过你素爱听戏,五郎特为你在府里养了几个小戏子。” 姚三郎闻言很有几分受宠若惊,忙道:“初来时倒有些不适,如今也是惯了。” 雍王点头道:“这便好,五郎如今也袭了爵,长久住在临江胡同这边也不是个事,总该换个大宅子才好。” 姚四郎道:“王爷说的是,只是好地段的宅子不大好寻,眼下小民也正张罗着这事,好在 分卷阅读240 府里尚能住的开,一时倒不着急。” “此番归京父皇倒赏了我一个宅子,与我府里相邻了不过一条街,明日四郎君若得空我叫管家带你去瞧瞧,若瞧得上眼不妨就搬了过去。”雍王笑了说道,将手上的盖碗放了下来。 姚四郎对此自然是感,低低的开口道:“可想我了?” “腻歪。”姚颜卿嫌弃的抹了抹嘴,没好气的说道。 雍王见他嘴上嫌弃,眼底却带了几分笑,便忍不住微笑起来,将他抱地更紧了,又想亲他。 “我有紧要的事要与你说,且送了手吧!”姚颜卿拍他手臂一下。 雍王笑而不语,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姚颜卿是大男人,虽不强壮可体重也绝非女子可比,偏偏雍王抱的极容易,还在手上掂了几下,顺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说道:“日渐思得人消瘦,怎我摸着五郎还涨了些肉。”他忍不住又在他腰上摩挲了几下。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雍王便笑,抓了姚颜卿的手放到自己的月匈膛上,轻声道:“你摸摸看,我可是想你想的人都瘦了。” “王爷外出打仗若还能长得一身膘倒是奇事了。”姚颜卿手抚在他的月匈膛上,确实发现他人瘦了一圈,在仔细瞧他那一张脸,也是憔悴沧桑了许多。 姚颜卿书房内有一张美人榻,雍王抱着人倚了上去,手至始至终未曾松开过,嘴唇在他后颈啄了一口,牙齿磨了磨,忍住想要啃上一口的谷欠望,低声道:“你刚刚要与我说什么?” 他呼出灼热的气息,扑在姚颜卿后颈处,叫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在他怀里转了个,两人脸对脸,雍王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瞧,忍不住微笑,又欺身上去在他润泽的唇上亲了一口。 姚颜卿转过来便后了悔,很是不自在的想要别过头,雍王用手扣在他的脑袋,将吻加深,他的吻如他的人一般,带有一种让人恐惧的吞噬感,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了开,唇和唇之间牵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五郎。”雍王声音微哑的唤了一声,姚颜卿身上那种若隐似无的香气已是叫他心猿意马。 “闭嘴。”姚颜卿咬牙斥了一声,他不得不承认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擦枪走火。 雍王低笑一声,吻如绵绵细雨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呼出的热气让姚颜卿不由自主的颤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有一处简直热的发胀,一双笔直的腿忍不住夹紧。 “五郎,你可想我了?”雍王一边吻他一边问着,声音几乎要淹没在不断落在的吻中,他膝盖曲起轻轻的蹭了蹭,脸上的笑意越发显得暧昧,眼睛亮的有些惊人。 姚颜卿手抵在他的肩头,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文官和武将之间的差距了,他的力道对于雍王来说几乎可以无视,他又低低唤了一声,柔软的嘴唇擦过姚颜卿的耳畔,忍不住用牙齿在那晶莹的软肉上磨了磨。 他舌头实在柔软灵活,姚颜卿脚尖瞬间绷紧,下一瞬恨恨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几乎咬出了血痕。 雍王只觉得又痛又麻,口中却发出愉悦的笑声,手臂一收,两人直接贴在了一处,不留一点缝隙,他口中喷出的灼热气息烫的姚颜卿双腿有些发软,他目光实在过于热烈,让姚颜卿想起了吞噬人的野兽。 “姚颜卿轻哼一声,身子软了下来,雍王灵巧的手指尚抚在他米青窍处,闷笑出声。 姚颜卿神色阴晴不定,眼睛眯了眯,一咬牙翻身骑在他身上,雍王忙用双手扶住他的腰,吞了吞唾沫,嘶哑着声音道:“任君采摘。” 姚颜卿低头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留下一排牙印,他越瞧越是有趣,手臂撑在了雍王脑侧,忍不住大笑起来,呼吸便扑在了雍王的耳际,叫他不由打了一个哆嗦,身体的温度隔层衣裳都让人觉得有些发烫。 姚颜卿笑声不止,雍王脸一黑,直接堵住他的嘴,偏又怕他岔了气,恨恨的咬了一口,之后发出一声叹息:“就这么好笑?” 姚颜卿清咳一声,眼底笑意未散,手指在他下巴上摩挲着,隐隐都能摸出他咬的浅浅印记来。 雍王因他这个动作心脏急促的跳动着,扶在他腰上的手一个用力把人带进了怀中,仰头就吻了上前,这个吻显得有些急不可奈,姚颜卿被他吻的有些喘不过去,本能的张嘴要掠夺他口中的呼吸,雍王的舌尖一下就侵入进去,恨不能让他身上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两人舌头勾在了一起,瞬时天雷勾地火,姚颜卿和雍王都是强势的性子,事关男人尊严,这个时候谁也不肯让步。 姚颜卿鼻间发出一声轻哼,雍王忙将头挪开,眼底带了得意之色,这种时候占了上风是男人都回得意。 姚颜卿气喘吁吁的望着他,雍王气息不稳,呼吸浓重,胸膛起伏的厉害,他趁热打铁,低低的说着:“且让我一回,明儿再还了你。” 姚颜卿喘息不语,桃花眼水润多情,像带了钩子,雍王只当他是默认了,一个翻身压了上去,在房内烛光的摇曳下,窗户上隐隐透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第175章 姚颜卿自认为尚算一个斯文君子,可如今也想拍案骂娘,他一手扶腰,一边瞪眼了桃花眼瞧着殷勤的扶着他的雍王,牙龈紧咬,刚想抬腿一脚踹过去,口中发出一声“嘶”,只觉得自己的腰像被石磨碾过一般的疼。 雍王一脸心虚的嘘寒问暖,姚颜卿咬牙慢悠悠的抬腿踢了他命根子一脚,没好气的道:“滚。” 他那一脚哪有半分威力。对雍王来说不疼不痒,甚至还勾出他几分忄生致来,他笑意殷勤的道:“仔细伤了脚,还有哪疼我给你揉揉。”他手搭在姚颜卿腰上,力道不大不小的揉着,没几下又变得味道。 分卷阅读241 姚颜卿哼唧了两声,道:“在用些力,你没吃饭是不是。” “好嘞!”雍王应了一声,一掌按压在姚颜卿腰上,一手挑开他身上轻薄的袍衫,之后搓了搓手掌,才将手重新贴在他的腰上按揉起来。 姚颜卿微眯着眼睛,舒服的哼了两声,又打了一个哈欠,道:“记着,你欠了我一回。”他吃不得亏,今日他是没办法宠幸雍王了,等他休养好身子再战。 雍王咧嘴直笑:“记着了,到时必还了你。”他言不由衷,以他和姚颜卿的身板子,怎么瞧他也不是在下面的那个,况且……雍王一脸心疼的瞧了姚颜卿,就他这体力在下面尚且累的爬不起床,若在上面指不定得一个月起不来床了。 雍王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合理的借口,认为他此举都是为了姚颜卿好,免得叫他受苦受累,所以这累活还是让他一个人代劳的好。 姚颜卿拿眼睨他,见他一脸春意,不知又再想什么不要脸的事,眸子一眯,翻身曲起了腿用脚踩在他命根子上,冷笑一声:“你想下作的事我就费了你的命根子。” 雍王极厚颜无耻的挺了挺胯,道:“若废了我谁来疼你。” 姚颜卿“哈”了一声,嗤笑道:“正好换我来疼你。”他拿眼上下打量着他,极是挑剔,薄唇一勾,似笑非笑道:“虽说皮糙肉厚了些,不过也勉强能一幸。” 雍王自觉已是得了便宜,自不与姚颜卿争口头上长短,他坐了下来,笑道:“只勉强一幸?” 姚颜卿挑了挑眉:“否则又如何?你怕是没瞧见自己如今的面皮吧!只得堪堪入眼罢了。”他唉声叹气:“我这亏是吃大了。” 雍王放声大笑,把人搂在狠狠的亲了一口,春风得意的道:“如今悔之已晚。” 姚颜卿用袖子一抹嘴,尚踩在雍王命根子上的脚用些了力气,斥道:“赶紧滚吧!”姚颜卿火气在心头,口气自是不好,连往日的尊称都不见了。 雍王却是笑的牙不见眼。他乐得姚颜卿如此与他说话,更显近亲呢! 长臂一捞,将姚颜卿不老实的脚握住了手里,那脚自不是纤纤玉足,如今姚颜卿身量已长成,个子颇高,脚自是不小,只是他是南人,骨骼略有些纤细,那脚丫便窄窄的,他皮肤白皙,脚面隐隐能瞧出青筋,雍王用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笑道:“夜里不是还与我说有正事吗?待你说完再走也不迟。” 姚颜卿昨夜精虫上脑,那孽根顶进来他就生出悔意,他细皮嫩肉哪耐得住疼,偏偏雍王又跟常年未闻过肉腥味的饿狼一般,把他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翻来覆去将人折腾了个遍,如今他自是火气极大,叫他险些忘了正事。 雍王手顺着姚颜卿脚往上摸去,在他小腿上捏了一把,那滋味又酸又疼,叫姚颜卿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给你好好揉揉。”雍王讨好的说,在他小腿的几个穴位上用力按了按。 姚颜卿身子往后仰去,忍不住蹬了蹬腿,再也不嘴硬了:“赶紧送了手,受不住了。” 雍王低笑出声:“哪受不住了?五郎且说与我听听。”他忍不住想起他夜里求饶的样子,心头霎时火热起来。 姚颜卿瞪他一眼,眼里带了火气,雍王得意一笑,在他臀部轻轻一拍,之后将手收了回来,正了正脸色。 姚颜卿眉头轻皱,咬牙将腿一盘,坐了起来,道:“霍琼将去秦州任总督一职。” 雍王愣了一下,既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唇角勾出了冷笑,道:“他老子当年对父皇便忠心耿耿,有什么样的老子便有什么样的儿子,父皇这些年提携于他倒也算有了回报。” “你若不叫6陵带兵来京,圣人怕也不会将霍琼调去秦州。”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叹息,这步棋走的实是大错。 雍王不以为然,笑道:“失了秦州还有南粤,有失才有得,五郎不是常说目光应放远一些。” 姚颜卿眸光一闪,笑了一声:“洪桦尚把持南粤,6陵短时间内怕是无法分权。” 雍王淡淡一笑:“父皇不正是因此才将他调任南粤。” 姚颜卿屈起一腿,脚踩在榻上,手肘抵腿以手指支着下颚,眼底闪过意外之色,他没想到雍王如今竟心境竟这般开阔,连圣人将6陵调任南粤都未曾叫他动怒。 “五郎觉得父皇会任命谁接替霍琼的位置?”雍王伸出一只手在姚颜卿曲起的腿上揉捏着。 姚颜卿动了下腿便叫他握紧,听他道:“别动,我给你揉揉。” 姚颜卿看了他一眼,雍王略低着头,极是认真的给他按揉这腿,他目光柔和了些许,身子懒懒倚在了翘头上,沉思了片刻后才道:“石清安与张弘皆有可能,前者在金吾卫任副统领一职已有年头,后者则是霍琼的心腹。”说道这,他薄唇勾出浅淡的弧度:“若是我是霍琼,也将推张弘上位,免得为别人做了嫁衣,毕竟霍琼此番离京没个年是不可能调回京城,他必然需要有人时常在圣人面前为他美言,以免叫君臣之情淡去。” 雍王唇角翘了下,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就怕到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姚颜卿琢磨着雍王这话,眼底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忽儿一笑,将手伸了出去,手指朝着茶壶的方向一点,雍王对他亲爹晋文帝都没有这般机灵过,忙起了身去斟了茶来。 姚颜卿呷了一口,捏了捏手里的白玉杯,笑道:“王爷这话倒是提醒了。” 雍王见他又改了口,抱怨道:“你我都这般亲近了,怎又唤了王爷,如刚刚那般不是极好。” 姚颜卿未曾在这上与他纠缠,只微微一笑,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道:“你我都忘了一个人。” “谁?”雍王不解的望着姚颜卿。 “严长卿。”姚颜卿一字一句道,他口中的严长卿是正经武举出身,如今任大都护府都尉一职,晋文帝祭天素由他来开道,虽平日未曾见他如何得帝心,可晋文帝任他在祭天时开道已可证明对其的信任,且他与石清安和张弘皆不同,前者入仕前不过是平头百姓,后两人却是宦官人家出身,身后关系网不免盘根错节,与他们二人相比,严长卿无疑更适合接替霍琼的位置,只是姚颜卿少与武官打交道,一时间竟将他给忘了,若非雍王那句话提示了他,只怕他将心思放在石清安和张弘的身上。 雍王斜飞入鬓的眉挑了下,勾起了薄唇,长臂一伸揽过姚颜卿的腰啃了一口,赞道:“我的五郎怎这般聪明。”他洋洋得意,眼底神采飞扬,脸上神色骄傲至极。 姚颜卿挑眉瞧他一眼,道:“是人便有弱点,我以为倒可从严长卿身上下手,投其所好。”他自没有鼓动雍王造反的意思,只是如今失了秦州的掌控权,自该从别处夺 分卷阅读242 回,以免将来出了意外,姚颜卿深知他一脚踩在了雍王的贼船上,自不能容得有一分的闪失。 雍王想了想,说:“怕是不好寻他弱点,严长卿幼时双亲便病逝,他是由他婶娘一手拉扯大的,他那婶娘也早就去了,如今只得一妻,也无个儿女。”雍王对严长卿倒有几分了解,说起来当年他对严长卿颇为欣赏,只可惜这老小子油盐不进,终是未能叫他所用。 姚颜卿皱眉道:“严长卿怕也近不惑之龄,却膝下尤空……”他顿了一下,细细琢磨起其中的古怪之处。 “外人皆传严长卿惧内。”雍王笑着道:“五郎许是不知,前些年他的上峰曾送他了两名美妾,他自是不好婉拒,虽是领回了府里,却叫那两个美人为奴为婢,想那两个女娘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借着他那上峰来府做客之时不停哀求,只求能她们两人出府。” 姚颜卿闻言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待笑声微歇,才摇头道:“如此严长卿绝非是惧内?依我看是爱之深才对,否则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会只守着他夫人一人了。”姚颜卿话语中很有几分感叹之意,若他猜测为实,严长卿实是长情之人,这种人性子大多执拗,怕是极难投其所好了。 第176章 姚颜卿所料不错,接替霍琼的正是严长卿,早朝之上,旨意一出,文武大臣各有思量,一部分人瞧向严长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热度,姚颜卿眼眸微垂,掩去眼底的沉思之色,倒是雍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低下了头去。 早朝后,严长卿身边围了一些人,姚颜卿上前道了句恭喜便先一步出了太和殿,刚一出殿门便叫梁佶请了去,雍王在他身后,本想与他同行,见梁佶来传召,脚步一顿,转身去与恭王和庄王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出了宫。 太和殿外未散去的朝臣见圣人又召姚颜卿到紫宸殿,忍不住道:“到底是圣人宠臣,竟叫圣人一步都离不得他了。” 徐太傅致仕后姚颜卿与白中丞走的倒是颇近,他闻言便笑道:“李大人这话可有些酸了。” 李大人瞧白中丞一眼,很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白中丞如今春风得意,自不会明白我等的心思。” 白中丞哈哈一笑,不与他打嘴仗,一拱手便离开了。 李大人轻哼一声,讨了没趣,也不再言语,便与同僚一道出了宫。 姚颜卿以为晋文帝此番召他又是下棋,心中叫苦,这世上最难得差事便与圣人对弈,赢不得,输亦要输得漂亮。 梁佶抿嘴偷笑,清咳一声后与姚颜卿道:“侯爷不用犯愁,圣人这次召您是另有要事。”他见四下无人,又压低了声音道:“王大人,李大人,冯统领,还有薛太傅都受了圣人召见。” 姚颜卿微微一怔,随即道:“多谢梁公公提点了。” 梁佶笑道:“不敢当侯爷这话,侯爷快随咱家来,免得叫圣人久等了。” 姚颜卿到紫宸殿时,吏部尚书王桐,御史台大夫李国维,冯百川和薛太傅已先一步到了,正立在殿内,见梁佶引了姚颜卿进殿不免一怔,李国维乃是姚颜卿的上官,与他们见礼后姚颜卿便立在他的身侧,因晋文帝尚未到,姚颜卿便低声问他道:“李大人可知圣人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李国维摇了摇头,笑道:“我原还想问问姚大人呢!” “进来朝中并无大事发生啊!”吏部尚书凑上前说话,眉头微皱,略有不解之色。 姚颜卿看向了冯百川,他沉着一张脸摇了摇头,薛太傅也凑了过来,露出老狐狸的微笑:“说不得是有喜事。” 吏部尚书一惊,道:“莫不是圣人想要采选良家女入宫?” 李国维忍着笑道:“圣人已多年未充备后宫,怎会突然兴出此念。”李国维认为此事绝无可能,圣人壮年时尚且叫人采选良家女入宫,以现如今的年龄更不会行此事。 姚颜卿亦忍笑道:“李大人说的极是。”姚颜卿亦不觉得晋文帝会充备后宫,毕竟他于女色上并不上心,现如今后宫的人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当年潜邸的老人。 吏部尚书清咳一声:“是我失言了。” 薛太傅笑道:“怕是王大人有临老入花丛之心才是。” 吏部尚书脸一红,薛太傅还真说着了,他上个月刚纳了一个美娇娘入府,红袖添秀好不快活,可不正是应了薛太傅那句临老入花丛。 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换了身常服的晋文帝进了大殿,以薛太傅为首众人忙上前见礼,晋文帝今日显然心情不算上佳,并未露出笑脸,只淡淡“嗯”了一声,抬了抬手,待瞧了年迈的薛太傅一眼后,才叫人搬了一把矮几来,赐座与他。 姚颜卿立在李国维身后,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似要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晋文帝清咳一声,姚颜卿忙肃了脸色,脚步微挪,将半子身子都掩到了李国维的身后,惹得他扭头看了一眼。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治国之本久安为道,立以储君方能绵宗社之祥,各位爱卿对此如何看?”晋文帝语气不急不缓,不管是从他的声音中,还是脸上的神色都难以辨出喜怒。 他话一出口,大殿内静的可以听见殿外拂过的风声,薛太傅更觉屁股下好似有无数的针在扎,叫他坐立不安,只是这个时候他不敢妄动,以免叫晋文帝第一个点他问话。 晋文帝微笑着,可在姚颜卿眼中却带有几分森然之意,他可以肯定在场的人不止是他,应该是所有人都对于晋文帝的提问感到惶恐不安,在此之前晋文帝从未露出册立储君之意,今日突然提及,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谁也探究不清,更不敢深思,揣摩帝心。 晋文帝眼皮一抽,轻轻“嗯”了一声,他高坐在宝座之上,形成一种俯视的姿态,带给人极大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薛太傅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手指不自觉的发抖,在晋文帝一声“嗯”后,紧紧的咬着牙龈。 晋文帝笑了一声,这一笑越发叫人提心吊胆,心中惶惶难安。 “薛太傅?”晋文帝点了他的名字,作为三朝老臣,他自该率先表明态度。 薛太傅哆哆嗦嗦的起了身,晋文帝薄唇微勾,抬手一压:“坐下回话便是了。” 薛太傅谢恩后坐了回去,也趁此将话语一再斟酌,之后在晋文帝意味不明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臣以为圣人之言极有道理。”在薛太傅看来,这储君早该册立,若是当年圣人能早做决断,也未必会闹出谨郡王的事来,亦不会叫敬顺王生出反心。 晋文帝轻轻挑眉:“王爱卿如何看?” 吏部尚书看了薛太傅一眼,这老狐狸说完就闭口不言,只这么一句话,与没说倒无甚分别,反倒是将难题丢到了他的身上,吏部 分卷阅读243 尚书心中一叹,道:“臣以为薛太傅所言极是,臣复议。”不管圣人此番问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他们总不能当面反对册立太子,于国而言,早日册立太子乃是大幸。 晋文帝微微颔首,眼神显得晦暗莫测,他目光落在了冯百川的身上,道:“冯爱卿也是这般看法?” 冯百川道:“臣以为册立太子既是国事又是圣人之家事,圣人乃一国之君,又是一家之主,此事全凭圣人心意行事即可。” 他话一出口便叫人心中暗骂,谁说武将都是大老粗,谁他们性子耿直无半分心机,听听这话,比最会阿谀奉承的文官都要谄媚。 冯百川一脸正色,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叫人不耻的言论,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圣人自己的事,别人反对还是赞同也左右不了他老人家的心思,就像奉恩公府分家一般,奉恩公一人便说的算,也没见谁出来指手划脚不是。 够厚颜无耻,姚颜卿心中呸了一声,往日真是他看走了眼,这话都叫他一个人说了,等问到他和李大人的时候岂不是无话可说了。 晋文帝薄唇微勾了一下,似满意冯百川的回话,不想却话锋一转,道:“朕之家事便国事,是天下事,历朝历代有多少刚愎自用的帝王因一己之见使国本动摇,以至于国之不存。” 晋文帝目光如古井不波,可说出的话叫人在心头掀起一阵巨浪。 李国维眸光一闪,站出一步道:“臣以为册立太子之事已可提上议程。” 晋文帝扬了扬眉梢,道:“如此说李爱卿心中已有储君人选了?” 李国维闻言忙跪了下来,道:“三王皆为人中龙凤,圣人不管择哪位王爷为储君,都是晋唐之大幸。” 晋文帝意味不明的笑出了声,将手上的折子朝案上一丢,在发生一声闷响后,他目光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见他如一株修竹亭亭而立,不由分了神,目光散了开,待回过神后,唇边掠过一丝哂笑,道:“姚爱卿对立储之事如何看?” 姚颜卿听晋文帝问到他,竟有了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站出一步道:“臣以为圣人既有此问,相比心中已有储君的人选,臣认为李大人的话说的极是,三位王爷皆可担当此大任。” “担此大任?”晋文帝哼笑一声,目光渐渐深邃起来,唇边的笑终是化作无声的叹息,片刻后道:“朕之三子,雍王燕灏,乃是朕钟爱之子,幼时聪慧好学,熟练弓马骑射……为朕分忧,少时镇守平秦州,西征夏都,平外族之祸,后定北戎之乱,今立雍王灏为储君,所司备礼,以时册授……”晋文帝目光扫过了殿中五人,见他们眼中难掩惊异之色,不觉勾出冷笑,这天下间,果真无人能窥出他的心思,所谓孤家寡人当如是了。 姚颜卿实未曾料到晋文帝竟会突然册立储君,且未在朝堂之上商议此事,草草而立,虽说是立雍王为储,于他而言乃是大幸,他却生不出多少欢喜之意,心中反有忧色,忍不住抬起望向了晋文帝,这个对他极尽提携之恩的帝王。 晋文帝未料姚颜卿这个时候竟敢抬起头,目光微有一怔,见他目中隐有忧色,眼底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之色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越来越爱晋文帝了!作为配角他抢戏了!!!如果作为主角,估计他不会讨喜吧!太冷酷了 第177章 晋文帝立雍王为储之事如同一道惊雷突然炸裂,震动了整个朝野,便连雍王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似乎一瞬间江山与美人尽在他手,他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去临江胡同寻姚颜卿,刚刚从椅子上起身便又坐了回去,理智告诉他此时贸然登门实不是明智选择。 雍王打发了人去了临江胡同,管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回了话,道:“侯爷未曾归家来,罗管家说一早就侯爷就被召进宫了,怕是一时半刻也不得回。” 晋文帝近来时常召姚颜卿进宫伴驾已不是什么秘密,不少大臣都说姚家是烧了高香才叫姚颜卿这般得了帝王亲睐,对其眼红的很。 雍王挥手屏退了人下去,在屋内连连度步,直到恭王来访,他的心尚未安定,面对恭王的道喜不由苦笑连连。 恭王性格简单,见他苦笑便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还在府里等你大宴宾客,怎到了你这竟无半分的欢喜之意。” 雍王苦笑一声,莫说仪礼未行,便是他已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宴宾客。 “大哥今日过府可是有什么事?”雍王将话题转开,笑问道。 恭王一拍大腿,这才想其他今日过府的缘由,忙道:“福成姑妈病了,杨蕙求到我府上来,说是福成姑妈想见你一面,她使了人上你府上,可管事的次次都说你未曾在府里,杨蕙只得登门来求我,你大嫂那人你也是晓得的,见她哭的可怜便央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雍王闻言不由失笑,呷了口茶后才正色道:“父皇对杨家是个什么意思我不说大哥也应是知晓的,福成姑妈如今未曾受到杨家牵连已是父皇瞧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大哥又何必要趟这趟浑水呢!远的不说,便说京都,模样俊俏的女娘不知几何,性子温婉者更在多数,杨蕙虽有几分姿色,可那性子寻常可是吃不消的,进了哪家的府必要闹得府里不得安生。”他自不信恭王的话,恭王妃子是什么性子,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指使恭王。 恭王见雍王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老脸一红,吱吱唔唔道:“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瞧着有些不落忍。” 雍王笑意微敛,道:“你若实在不落忍,不妨为她寻个安身之所,她到底是杨家女,杨家的事情莫要再搅合了,免得叫父皇不悦。” 恭王叹道:“安身之所哪里是这般好寻的,如今她身份尴尬,好人家谁敢娶了她进门。” 恭王的话说到点子上,杨家栽的彻底,杨蕙乃是罪臣之女,但凡不傻的都不敢将她娶回府中,若是嫁入平民百姓家倒是个好去吃,只是她那性子,怕也不肯低嫁。 雍王怕恭王真一时心软收了杨蕙进府,到时惹得父皇大怒,沉声道:“如今她陪着福成姑妈去了京郊别庄养病,吃穿是短不了的,以她罪臣之后的身份尚能着华服戴金玉已是父皇格外开恩了,大哥应知这个道理才是。” 恭王唉声叹息一声,到底是将这席话听进了心中,之后未曾在管过杨蕙的事。 姚颜卿在天色将暗后才离了宫,一路上想着晋文帝的话,回府后脸色尚有些凝重,丹阳郡主见状便问了起来,她甚少见姚颜卿如此模样,只当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姚颜卿看了丹阳郡主一眼,两人成婚日子久了,自也是有了感情的,说是姐弟也不为过。 丹阳郡主冲他一笑, 分卷阅读244 扶了扶髻上的碧玉簪子,笑道:“又不是天塌了下来,你这般阴着脸作甚,可是朝堂上有谁给你气受了?”她话一口便觉不对,忙转了话锋道:“可是圣人又吩咐下来什么差事了。” 姚颜卿叹了一声:“淮南巡抚半个月前病逝了。” 丹阳郡主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莫不是圣人想要调你去淮南任职?” 姚颜卿微微点头,丹阳郡主道:“如此好事你怎还一脸愁容,能为一方主政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在淮南呆上几年后回京你进内阁便是指日可待之事。”丹阳郡主越说脸上笑意越浓,又见姚颜卿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笑意微敛些,道:“你可是不想离京?是因雍王之故?” 姚颜卿闻言失笑道:“与他何干,不过是这如今时机不对罢了。” “这话从何说来?你在圣人身边的日子也不久了,如今正该是放出历练的时机,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好的位置等着你了。”丹阳郡主轻声说道,送了茶到姚颜卿手边。 “我也知这个道理。”姚颜卿轻声说,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圣人如今身子骨不比从前,只怕我这一走未必再有回京的机会了。” 丹阳郡主一惊,失手打碎了手上的盖碗,惊得外面的丫鬟忙进了屋,姚颜卿抬手一挥:“无事,且出去吧!” 丹阳郡主拎着裙子,露出一双脚将地上的碎瓷踢的远了些,道:“且不说你这担心有没有必要,便是真到那一日,雍王难不成还能不召你回京。”丹阳郡主唇角一翘,戏谑道:“我瞧着他可是一日都离不得你,晌午还使了人来。” “郡主应知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姚颜卿淡淡一笑,他的前程总不能寄托在雍王的身上。 姚颜卿也知自己是自寻烦恼,既圣人透了话出来,他便是不想离京亦是不成的,叹了一声后,他道:“我若去了淮南,郡主可要与我同行?” 丹阳郡主觉得这话问的稀奇,挑眉道:“你若长久离了京城,我自是要同去的,我这二十来年尚未出过京城,曾听父王说起过,淮南的山水极美,如今难得有机会去瞧瞧,你还想把我撇下不成。” 姚颜卿笑道:“这不是怕郡主去了那边水土不服,故而才有此一问。” 姚颜卿离京赴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次日早朝晋文帝说起此事可谓是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淮南巡抚病逝一事自不是什么秘密,朝中不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谁成想一转眼竟落到了姚颜卿的头上,当即便有大臣谏言道:“姚大人到底年少,巡抚之位非同寻常,他怕是难当重任,还请圣人三思。” 姚颜卿如今品级不高不低,虽说身上有了爵位,也勉强算个实权派,可也不至叫人眼红的跟个斗鸡似的,可如今不同了,他一个正四品一转眼就飞上了天,从二品的官,从晋唐开国以来也没有他这个岁数任职过的。 朝堂一时间吵成一片,雍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好似魂离了体,迷迷糊糊的,一脑子浆糊,等事情尘埃落定,他才不可置信的瞧了姚颜卿一眼,要说姚颜卿事先不曾知情他是一个字都不肯信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朝,雍王咬牙切齿的朝外走,若不尚存理智,他眼下就想要抓过姚颜卿问问他还有没有心了。 雍王大步流星,出了宫先一步便猫儿进了姚家的马车里,姚家的下人见他一脸阴沉之色,也不敢阻拦,待姚颜卿尚未等知会,他已叫一双手抓进了马车,之后里面一道冷声响起:“回临江胡同。” 雍王冷声说完,眼也不眨的盯着姚颜卿瞧,他把人扣在怀里,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脸色阴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咬牙切齿的问出了一句话:“你要去淮南?” 姚颜卿有那么一点心虚,不过一想又不觉得自己有错,男子汉大丈夫,自是要建功立业,难不成还要儿女情长。 清咳一声,姚颜卿道:“这话问的稀奇,圣人已下旨叫我南下,难不成我还能抗旨?” 雍王手上使了些劲,问道:“你当真要去?” 姚颜卿不语,眉头微皱了一下,没等他叫疼,雍王已是松了手劲,声音软和了下来:“你若去了淮南我又该如何。”他话中语气幽怨,好似姚颜卿是那负心汉抛弃了糟糠之妻一般。 “王爷无旨不得出京,况且待仪礼一过,您为储君更是离不开京城了。”姚颜卿轻声说。 雍王恨得磨了磨牙:“你知我无旨不得离京还想去淮南?你这一走没个年可回不了京。”他一时气急,照着姚颜卿的脖颈就来了一口,到底舍不得咬疼他,只用牙齿在他细嫩的皮肉上磨了磨,又伸了舌尖轻轻舔了舔。 “我与父皇说不叫你离京如何?”雍王轻声说,他舍不得,也受不了这份相思苦。 姚颜卿拿眼睨他一眼,道:“这是能儿戏的不成?”他见雍王眼睛发红,着实怕他到圣人面前发疯,放软了语气,安抚道:“不过是三年五载罢了,依我瞧,至多也是三年,我还未曾见谁在这个位置上坐的长久的。” 雍王将头埋进姚颜卿脖颈中,咬牙道:“你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也太无情无义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都骂我是渣攻,到底我是渣攻还是你是渣攻! 第178章 雍王说姚颜卿提上裤子不认人,在姚颜卿看来雍王才是脱了裤子不是人。 姚颜卿伸一手扶着腰,瞧着床上睡的正香的雍王冷笑一声,出一条腿将人踹了下去,雍王脑子里一片空白,人都发了懵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眨了眨眼,从地上摸起来点了灯,回头一瞧,姚颜卿披着一件素罗玉色长衫倚在床头,衣襟大开,露在外面的肌肤跟羊脂白玉似的,润泽无暇,身段风流,艳之韵之,叫他喉结不觉滚动了一下。 “五郎。”雍王陪着笑摸上了榻,眼底带了几分心虚之色,他也知自己是做的狠了些,可吃过肉的人再去叫他素哪里守得住。 姚颜卿薄唇一勾,笑的阴冷:“睡的挺香啊!你当这是你们王府了?” 雍王觉得姚颜卿哪都好,就有一点叫人头疼,提上裤子就翻脸,说起来他技术也不错,在床上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一直哼更不停呢! “赶紧滚吧!”姚颜卿抬手撵人,他腰酸屁股疼,瞧着始作俑者就烦,将被一裹翻身就要睡,连一眼都懒得多瞧。 雍王厚着脸皮将人连被一块抱进怀里,笑道:“这都下半夜了,你让我回哪歇着。” 姚颜卿从被里伸出一条腿蹬了他一脚,斥道:“诺大个雍王府还没你雍王睡觉的地了?” 雍王抓着他脚把玩了一会,笑道:“身边少了你总睡不安生。”这话倒也算不得假,雍王是武将,便是 分卷阅读245 夜里也睡不得安稳觉,有个响动便要醒,唯有在姚颜卿身边才叫他睡的沉。 雍王手在姚颜卿后背摸着,他身上肉少,穴位一找一个准,一指头按下去又酸又疼,雍王哄道:“别动,我给你仔细按按。” 姚颜卿咬着牙,侧着脸,口中哼哼两声,懒懒的开口道:“别与我耍嘴皮子了。” 雍王笑道:“我这是句句发自肺腑。”说完,叹了一声:“一想你去淮南没个三年五载不得回京我心里就难受。”他侧卧在姚颜卿身边,温声问他:“非走不可?” 姚颜卿叫他几下按的舒泰了不少,哼着道:“在使些劲,自是要走的,圣人已下了旨,按长远来说我便是留在京里也没什么出头的机会,原身上没担着爵位倒好说,不至叫人眼红的跟个斗鸡似的。”他舒服的喟叹一声:“原以为老师致仕李大人也有了出头的机会,可如今瞧着他怕是一时半刻挪不了地,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腾出这坑来我想在进一步也难,便是腾出这个坑了,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远的不说,就说御史台里,白中丞论资历便强了我几座山去,他亦是科举出身,李国维便是挪了地他的位置也轮不到我来坐。”他拍了雍王的手一下:“行了,别按了。” 雍王知姚颜卿说的乃是事实,此番调任淮南于姚颜卿来说好处颇多,为一方主政更容作出一番政绩,总比一味在京中熬资历的强,以他现在的年龄,便是父皇一再提携于他,没个二十年也别想摸进内阁的门槛,且淮南是他老家,比起其它地方更容易叫他站稳脚跟。 “你年纪尚轻,初到淮南怕是一时不能服众,淮南的官员大多出身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你需警醒一些才是,每走一步都需谨慎,这不比你之前南下,得罪了个把人你转身回了京他们也无可奈何。”雍王叹息一声后,正色说道,比起那些那些地方官,姚颜卿差就差在了根基上,姚家到底不是书香世族,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豪商,在这一方面是无半分助力。 雍王越说越是放心不下,生怕姚颜卿到了地方吃了大亏,又嘱咐道:“虽需给他们几个颜面,可你为一方主政也不能叫他们压制了去,也得拿出自己的官威来,一个下马威总是要的,免得叫他们误将你可的客气当成软弱可欺,若有人不长眼你只管教训了就是,我好歹还在京中,总不会叫你吃了亏。” 姚颜卿哧得笑了起来:“做官我还用你教我?与其惦记我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姚颜卿薄唇一掀:“给我倒杯水来,我且润润嗓子仔细说你分析一番,免得我这一走你这储君之位还没做热乎就叫圣人给废了。” 雍王眉眼带笑,心里甜甜的去给姚颜卿盏了茶来,殷勤的送到他嘴边,姚颜卿不是这等腻歪的人,从他手上夺了盖碗,喝了小半盏后递了回去,道:“受封仪礼在即,待你成了名正言顺的储君后且瞧身上担的差事圣人可叫你交还,若是还叫你任着户部的职,可见圣人心里还是属意你为储的,若是让你交了差事,你也别急,左右也不能一直晾着你,只管耐心等下去便是了。” 雍王闻言一双眼睛极亮,道:“如今人人以为我是鲜花着锦,唯有五郎知我处境。”他如今才是走在了悬崖边上,一个不甚可就万劫不复了。 姚颜卿意味深长的笑道:“你当旁人不知吗?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这个时候到你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可不是给你添堵。” 雍王攥着姚颜卿的手,笑问道:“那你缘何肯在我面前说。” 姚颜卿装模作样一叹:“上了你这条贼船,你若翻了船我也不得好呀!” 雍王低头在他嘴上啃了一口,眸中含笑:“嘴硬心软,你是心中有我。” 姚颜卿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又道:“储君之位不易做,你莫要在搞小动作,免得叫圣人以为你生了不臣之心,前有敬顺王谋逆一事,你但凡一分异样都会叫圣人多心。” 雍王自嘲一笑:“我如今还能做什么小动作。”现如今他失了兵权,不过是以闲王罢了,便是仪礼过后他为名正言顺的储君,怕还不比现今。 “到底是占了一个名正言顺。”姚颜卿将“名正言顺”四字咬重。 雍王将姚颜卿的话听在了心里,眼下分别在即,他实舍不得姚颜卿,不愿在与他谈论这些事,话锋一转,便笑道:“你我之间可不就差了这名正言顺。”他低头衔住姚颜卿的唇,含着吮了吮,含糊不清的道:“这几日左右你也不用上朝,随我去京郊的宅子住上几日吧!” 姚颜卿的话叫雍王用吻吞没,烛火明灭闪烁,纱影上映出一对交颈鸳鸯来。 雍王歪缠了姚颜卿几日,在是不舍也终是到了他离京的日子,临行前姚颜卿进了趟宫,此行倒未曾露了风声,他当年从陈大人手上得了一株千年野山参,如今派上了用场,他知自己此番离京没个几年是回不来了,他这一走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冒了头,他须得让圣人记着他的才是,如此他走的也能放心。 晋文帝也知姚颜卿这一走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见不着人,他将其视作自己的晚辈,子侄,平心而论他待姚颜卿的慈爱之心比他那几个儿子还要多些,少不得要嘱咐一番。 “淮南那些官场明里暗里盘根错节,里面却是烂污不堪,你初到淮南他们势必会先行拉拢之事,若不能叫你与世浮沉,必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对此你应有个心理准备,朕此番调任你到淮南,一来是叫你捣了他们的根基,二来也是放你出去历练一番,你若能将淮南官场整治一番,日后在进一步也不会叫人说嘴。”晋文帝语重心长的说道,将姚颜卿调任淮南也是他大胆之举,生出此意后他曾三夜未曾好眠,姚颜卿虽手段不凡,可到底年少,不免担心他压不住阵。 姚颜卿轻应一声:“臣这一走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不能面圣请安,还请圣人保重龙体,万不可轻易动怒,太医也说易怒伤身,您应记着这话才好。”这话出自姚颜卿真心,不管是私心还是本心,他都不愿见晋文帝早早去了。 晋文帝眼中漫出一些笑意,带有几分欣慰之色,笑道:“你倒也学会啰嗦了。”他笑罢又道:“此番朕派三百护卫随你赴任,切记,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便是未曾成事,朕亦不会怪罪于你,若有为难之事,可送信回京。” “臣明白。”姚颜卿正色说道:“圣人只管放心,臣既去往淮南,必将您交代的事办好,否则臣如何有脸回京见您。”姚颜卿自也晓得淮南的水有多深,心中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晋文帝喜欢他这份志气,大笑起来:“你有此心是好的,朕亦相信你能成事,不过淮南官员大多与当地世家有联,这些根深叶茂的世家根都扎的极深,还是那句话, 分卷阅读246 小心谨慎为上。” 姚颜卿唇角一弯,笑道:“圣人只需给臣时间,至多五年,他们跟扎的再深臣亦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晋文帝抚掌一喝:“好,朕等着这一日。” 第179章 姚颜卿淮南的山好,水好,人更美,能任淮南巡抚绝对是一桩美差,可这福并不好享,淮南官官相护,地方世家枝节交错,想要叫他们分崩离析其中的难处可想而知。 姚颜卿在淮南的日子并不逍遥自在,甚至一步步走的可谓艰难,从整治地方盐务到河工水利,他所付出的艰辛已不是几句话能说的清楚的,如他临行之前所言,他用五年的时间还了晋文帝一个新的淮南。 晋文帝近两年身子骨越发的不好,倒舍得放了些权与燕灏,只是五年来依旧把人放在眼皮底下,不肯叫他离京半步,以至于燕灏满腹相思无从一解,甚至连送封信给姚颜卿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叫晋文帝误会两人勾结欲行大逆不道之事,毕竟他如今已为储君,不再是当年那个雍王。 三月初时,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告病回乡,同月礼部尚书林大人致仕,尚书一位由礼部侍郎唐景田顶上,燕灏觉得这是姚颜卿回京的最佳时机,便在晋文帝耳边多念叨了姚颜卿几次。 姚颜卿离京五年,晋文帝倒也时常想着他,又见他在淮南作出了一番政绩,也觉是该召他回京之时,只是接替他的人选却不好定,等晋文帝选好赴任的人选时已过了五月。 燕灏掰着手指数着天数过日子,终是将姚颜卿盼了回来,因拿不准他到底是哪一日到京,故而一连三日燕灏都等在城外的八角亭中,终叫他在第三日上午将人等了回来。 五年未见,姚颜卿容颜一如往昔,风采更胜,倒是燕灏模样略有了一些变化,眉心之间不拧也有了浅浅的纹路,姚颜卿绝非长情之人,说实话,五年的时间燕灏连他的梦中都不曾入过,他五年来忙的脚不沾地,哪里心思想什么风花雪月呢!如今瞧着燕灏负手立在不远处,模样已不比当初俊美,心中还是很有几分感慨的。 “臣姚颜卿参加太子殿下。”姚颜卿也拿不准燕灏如今是什么态度,毕竟两人五年间联系不多,一年也不过是两三封书信罢了,是以恭恭敬敬的给他见了礼。 燕灏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一手双将人稳稳的托起,手臂都有些打颤,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也无从说起,最终只吐了一句:“父皇已在宫中等着了。”说完,他先上了马。 姚颜卿挑眉看着他背影一眼,也让侍卫让出一匹马来,与他一道打马进京,燕灏不时扭头看他,一咬牙手上的鞭子一挥,先一步进了城,他实是怕管不住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相,到时闹出事来坏了姚颜卿的名声。 燕灏未曾随姚颜卿一道进宫,他先回了府里一趟,沐了浴,又换了一身衣裳,之后叫人赶了马车等在宫外接人。 姚颜卿与晋文帝君臣相谈甚欢,在淮南五年,姚颜卿一手导致了淮南权利的更迭,早已非昔日可比,晋文帝见他言谈之间更胜往昔,不免欣慰。 “五郎曾言五年之约,你没有负了朕的期望,朕亦不会负了你。”晋文帝别有深意的说道。 姚颜卿心中一动,虽不知晋文帝口中不负为何,却知此番回京于他而言是飞龙上天,直上青云。 燕灏在宫外等到了天色将暗姚颜卿才从宫中出来,燕灏见了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手扯住他手腕便将人带上了马车,姚颜卿修长的眉一挑,桃花眼中含了几分笑意:“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燕灏直接以行动告知他自己要做什么,一手捏着姚颜卿手腕,一手揽在他的腰上,一个吻扑天盖地而来,好悬叫姚颜卿背过气去。 外面的赶车的侍卫在外问了一句:“殿下,可是要回府?” 燕灏从牙缝中挤出五个字来:“去京郊别庄。” 燕灏气息不稳,双手扶着姚颜卿的腰,身体随着马车颠簸着,姚颜卿眼角沁出水光,张口就咬在燕灏的脖颈上,丝毫没有留情,燕灏由着他咬着,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姚颜卿疼的一哼哼,如今他也算的上老胳膊老腿了,一口白牙在结实的肉上磨了磨,皮上立时咬出了血丝来。 燕灏腾出一只手捏住姚颜卿的下巴,叫他松了口,他倒不怕疼,只为能衔着他唇吮着。 不知过了久,马车都停在了别庄外,燕灏眼中透着笑,神色满足,手随意在外袍上蹭了蹭,低笑道:“这几年可是一点肉腥也没沾?” 姚颜卿懒懒的靠在他怀中,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哼了两声。 “我抱你下去?”燕灏不在意姚颜卿没应话,轻笑问道。 姚颜卿挑着狭长的眸子瞧他,又哼了一声,他这个人是极其要脸面的,真叫他抱下去日后也不必见人了。 手懒懒一伸,将敞开的衣袍拢上,燕灏咧着嘴笑,极殷勤的帮他系着腰间的带子,眼中瞧着他脖颈上咬出的红印,喉结不觉滚动,又低下头去亲他,姚颜卿脸一侧,躲开了他的吻,燕灏也不在意,吻落在他脖颈上,吮了吮,手顺势摸在他的腰身,大有下滑的趋势。 姚颜卿支起身子推了他一下,声音略有些嘶哑:“别闹,累。” 姚颜卿是真累,疏解了三次想不累都难。 燕灏低笑着,含着他的喉结用牙齿轻轻的厮磨,灼热的气息扑在他颈侧,姚颜卿忍着酥麻入骨的感觉将人推开了些,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灏又倾身在他侧脸上亲了亲,之后才拢好衣袍率先下了马车,之后将手递了过去,姚颜卿有一瞬的迟疑,不过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跳下了马车。 燕灏尚未知足,引着姚颜卿进了别庄直接就领人去了内室,门随手一掩,将姚颜卿压在榻上,沉声道:“没我的吩咐一个也不许来扰。”说完,就衔住了姚颜卿的唇,夺了他的呼吸。 燕灏几近贪婪的亲着他,似乎要将五年来的思念都灌注在这个吻里,姚颜卿伸手掐着他,却也没有多少力气,这点疼对于燕灏来说不疼不痒。 “唔。”姚颜卿闷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瓮声瓮气的骂了句:“畜生。” 燕灏哈哈大笑,手尚捉着姚颜卿下巴,低头在他唇上啃了啃,问他:“这五年里想过我没有?” 姚颜卿撇嘴不语,燕灏挑了下长眉,又问:“想没想?” 姚颜卿叫他顶的几乎要岔了气,他又不是那等吃眼前亏的人,哼道:“想了。” “真想了?”燕灏身子压了下去,两个人贴合在了一处。 姚颜卿口中发出细碎的哼叫:“真的,真的。” 燕灏笑了:“可有梦见我?”燕灏问他。 姚颜卿像被一个火炉烤着,身上 分卷阅读247 大汗淋漓,心中又焦又躁,隐秘的地方又火辣辣的疼,叫他说不出话来。 燕灏低头在他脖颈上咬着,含糊不清的说:“我日日都梦见你现在这般与我躺在一处。”这话半分不假,五年的时间,未曾叫他的情丝随着时光消散,反倒是将这种情爱刻在了骨血之中,叫他魂牵梦萦。 姚颜卿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的哼着,直到火辣的地方被浇灌进一股浓浆他才呼出了一口气,可身子却像被石魔碾压一般,疼得他一动也不想动。 燕灏将人抱到身上,承受这他的重量,扬起头反复的在他唇上轻啄着。 “累了?”燕灏暧昧低笑,耳边是姚颜卿细弱的喘息声。 姚颜卿累的连个笑脸都懒得露,敷衍的哼了一声,见燕灏手在他背上摩挲,才懒懒的将他手推了下去:“累。” “别庄后面我修了个池子,引入的温泉,我抱你过去泡一会。”燕灏说,他倒是神清气爽的很,也不待姚颜卿回应,就起身将袍子裹在了姚颜卿身上,自己亦随意套上了外袍,之后打横将人抱起。 姚颜卿累的只能随他去了,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的,等去了后面的池子,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舒服的喟叹一声,决定日后也在他京郊的庄子上修这么个池子。 晋文帝给了姚颜卿五天的假期,五日后上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擢升姚颜卿为翰林院掌院学士简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和礼部侍郎的位置三月起就一直空缺,如今晋文帝旨意益处,说不是他着意为姚颜卿留着这两个位置,百官任谁也不会相信,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对他心生艳羡,可却也说不出什么酸话来,他在淮南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人信服他的能力。 姚颜卿刚一回京就身兼二职,既清贵又有实权,且最为重要的是他身兼礼部侍郎一职,不少人想到了来年春闱,心中各有思量,大多都认为来年会试考官中必有他的一席之地,姚颜卿的崛起已然是势不可挡,可见世事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当年的少年郎会为今日朝中之重臣,入内阁于他而言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分卷阅读248 守着的侍卫立刻上前查看,才唤了一声:“陛下”,便被赵寂怒吼出的一个“滚”字吓退了。 卫初宴这时又紧张起来:“你莫要动火气。”她快步走回床前,蹲下来握住赵寂的手,赵寂把她甩开,她又再次地握住,很轻柔地握住,这样的力气,赵寂可以很轻松地甩脱她一千次,那她就再轻轻地握住她第一千零一次。 “动肝火会伤身的,对你和孩子都不好。”卫初宴细声细语地解释道。 赵寂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你不是不要她了么,还在意我动不动肝火作甚?” 她其实也知道卫初宴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她心中难过的很,一想到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她便难过的要死掉了。 明明先前,一直喝着药的时候,她对孩子是没有那么大的感觉的,她的确是想要孩子的,但是她知道这不是好时候,因此也一直在主动地喝药。可是,明明一直拒绝着孩子的到来,等到真的有孕了,她却完全无法割舍掉这个她和卫初宴的骨肉。先前卫初宴还未入宫时还好,她好像很是冷静,可是她的所有的冷静在看到卫初宴的那一刻俱都消失不见了,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从此就能将问题交给卫初宴了。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卫初宴这时候的确表现出了该有的担当,她不断地安慰着赵寂,脑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希望找出一个保住这孩子的办法来。 卫初宴表现的太过镇定,赵寂渐渐地也安静下来,止住了哭声:“不若,不若我闭朝几月吧?” 她已想好了,即便是做昏君,也要把这孩子给生下来。 卫初宴拍着她的背,不赞成道:“闭朝也得有理由的,你忽然闭朝,天下会大乱的。” 方才那帕子不知道去哪了,赵寂将眼泪都蹭在了卫初宴身上:“那便开内朝,母后如今也在,便让她监国,由你来管理内朝,昏君便昏君吧,我要这个孩儿。你们稳住几月,我便能再出来了。” 她又问卫初宴:“我的肚子什么时候会大起来呢?” 这句话,已表示出她确定要怀这个孩子了。 卫初宴给问住了,她哪里知道这个?她又从来没有过孩子,而且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她也没个亲妹妹、亲弟弟,对于其他几房的吵闹小孩尚且不太关心,何况是他们还在自己爹娘肚子里的时候呢? 她也不知道,此时只按照自己的印象,模模糊糊地回忆了一下:“三四月?还是五六月?七八月定然是很大了,这不必说。” 赵寂见她也不懂,当机立断地又唤了柳太医来,细细询问过,太医道是一般都在五月显怀,早些的也有,晚些的也有,早晚不过一月。 赵寂便喃喃道,希望这孩儿乖一些,晚些再显怀了。 柳太医先前听到陛下如此询问便觉不对,如今又听到陛下这样说,魂魄被吓掉了半边,跪下来苦劝道:“君上,这一胎不能留啊。” 卫初宴在一旁听着,心又抽痛了下。 因为这是柳太医的关系,赵寂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并未说什么重话,只是说了句:“这孩子这十月里,还要多多地麻烦柳爱卿了。” 她走下床,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柳太医感受着那淡淡落在身上的目光,忽然觉得脊背一重。明明君上这样年轻,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但是此刻,他却再也没有了面对孩子般的君上的感觉了,他虽被赵寂扶起来了,却觉两腿发软。 他忽而意识到,方才还是僭越了。 赵寂并未因他的话而有多少的不喜,若是她御用的大夫是为了谄媚主上而什么忠言都不说的,她才会觉得心寒,因此她将柳太医扶起来后,还很诚恳地拉住了他的手:“我知我这决定委实荒唐,然这孩子来的不容易,我亦不小了,大齐早该有个小殿下了,这也许是上苍的恩赐呢,爱卿,你说是与不是?” 柳太医听着陛下温和的话语,许久没有说话。 赵寂叹一口气,接着道:“朕知你担心的是什么,你忠心为主,这很好,朕感念你的忠诚。但你应当相信你的主上,朕既然决定生下来,便不会因这个孩子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这么多年了,从朕还是个十岁孩童的时候,你便跟在了朕身边,不止是你,还有蒋太医、高沐恩许许多多的人,你们既奉朕为主,便等若将身家性命都放在了朕的身上,朕知你们的忠心,知道你们这些年的付出,绝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她这番话是字字出自真心,十分的真诚,柳太医听着,热泪盈眶的,又拜倒在地:“君上厚爱,臣当万死以报!” 赵寂一笑,又将他扶起来:“莫要总说死不死的,朕还希望这孩子出生后,依旧是你和蒋爱卿,你们二位随侍在她身边呢。”她见柳太医况,以及她此时对腹中这孩子的重视,大殿下十有**便是日后的储君。她说出这句话来,便等若将储君交给了柳、蒋二人,此间重视,可见一斑。 柳太医不住擦着眼泪:“老臣何德何能,得君上如此厚爱。” 他激动地表着忠心:“老臣定当为小殿下鞠躬尽瘁。” 赵寂又与他说了几句,才让他跪安了。 寝殿再次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卫初宴捂住腹部,轻轻笑道:“方才你哭的那样伤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做了呢,没成想方才又是个帝王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这个位子。” 赵寂骄矜一笑:“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自然是厉害的。都还未想到该如何生下这个孩子,便将医官给哄的恨不得立刻就助你把小主子生出来了,仿佛真那么容易一般。” 卫初宴忍着疼,同她说话。 赵寂见她捂着自己的腹部,奇怪道:“你捂着小腹做什么?要捂也应当捂我的才是。”说着,她又躺回床上,示意卫初宴再过去摸摸她。 卫初宴走过去的时候,赵寂闻到一阵淡淡的腥味,就掩藏在卫初宴的信息素之下,掩藏在寝殿中熏的香之下。 她疑惑地再深嗅了两口,忽然面色大变地抓住卫初宴的手:“你受伤了?” 她这时才发现,卫初宴的唇是极不正常的白,隐约还泛着灰色,看起来很是虚弱。她想到先前卫初宴捂小腹的动作,手指点在卫初宴的腹部,竟碰到了浅浅的湿意,指尖因此染了一点红。 卫初宴被她点的直冒冷汗,却还强撑着:“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来之前已包扎过了,只是伤口崩裂了。” 她絮絮叨叨的,想要说明自己真 分卷阅读249 的没事,赵寂此时却懒得听她说话,一下把她按到床上,急急地扯开她衣裳,这才看到,她腹部缠了好几圈的白布,此时却都染红了,纵然一时看不到伤口,也知道,这怎么可能不严重? 拿了上好的金疮药,赵寂给卫初宴清理了伤口,又重新上过一遍药,期间卫初宴想要自己来,被她瞪了几下,这才老实了。 赵寂看那伤口不再出血,才重新躺下,她如今有了身孕,总担心不休息会对孩子不好。只是这一次,她不往卫初宴怀里钻了,而是离的较远。 方才卫初宴的伤口之所以会裂开,应该是因为她,她现今知道了,自然会注意的。 “说吧,这‘并不严重’的伤是在哪里受的?是在诸侯王馆舍吗?” 赵寂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 卫初宴往她那边挪过去,想要挨着她,赵寂却又往一边挪了挪,看起来是气着了,卫初宴见她快要掉下去了,遂不敢再过去,反而又挪回来一些。 她悄悄叹了口气。 乾阳君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昨夜吴王太子那一刀几乎伤及了她的肾脏,比如今的样子可狰狞太多了,想来到晚上,又是另一副景象,若是她晚上早告诉赵寂,赵寂查看时,也应当真的只是一点小伤了。 她是不愿让赵寂为她伤心难过,怎料今日有个这样大的“惊喜”在等着她,她这才露馅的。 “的确是在夜探馆舍的时候受的。”说起这件事,卫初宴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赵寂其实对她会受伤这件事十分的惊讶,只是方才光顾着担忧心疼了,一时没顾上去想,如今才觉得很是惊讶,谁能伤到卫初宴呢? 她一个绝品,又是武艺奇高的绝品,连出入她这皇宫都不很艰难,有什么人还能伤到她? “是谁伤了你?你和许多人交手了吗?可我并未收到消息呀。” 卫初宴摇摇头:“你听过‘倒拔垂柳’的这件事吗?” 赵寂脑子转的很快:“你是说那个吴王太子?” 十多年前,吴地便传出过吴王太子倒拔垂柳的事情,须知,要做到这样得力有千斤,不过有些上品乾阳君也的确能有这个力气,因此虽然当时吴王太子声势大涨,但赵寂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过多关注他。 此时听卫初宴说起,赵寂却觉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卫初宴告诉她:“我昨夜的确寻到了吴王太子的所在,也与他交过了手。他不是个上品,他也是绝品,我的伤就只是在和他一个人交手的时候受的。” 她也是大意了,她师成的这些年,并未再遇上过对手,昨夜夜探馆舍的时候,她还觉很轻松,没想到转眼间,教训便来了。 赵寂的目光威严起来:“竟是这样?” 卫初宴点一点头:“不知道他是个绝品,昨夜我掩饰的不够好,给他发现了,因而与他交了手。不过,他虽在我身上留下一刀,然他的左手给我打折了,手腕也被捏碎,即便绝品的自愈能力十分强悍,这种碎骨的伤,他也得好生养上十天半个月的,暂时是动不了了。” 卫初宴在这里同赵寂说吴王太子,而另一头,诸侯王的馆舍里,躺在床上的吴王太子也正在与他父王说起昨夜夜探馆舍的那刺客。 “这人武艺奇高,并且是个绝品,看起来还是个年轻女子,若她真是陛下派过来的,那我此行恐怕达不到目的了。” 咬牙切齿地,吴王太子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吴王听了他的判断,狭长的脸颊上显出一股与往日里的和善不同的厉色来:“我当我吴地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绝品,没想到长安还藏了一个。王儿,你与她交过手,受了这样重的伤,那她呢?她难道全身而退了?” 吴王太子哼笑道:“却也不是。我碎了手腕,她却挨了我一刀,只是不知道是否伤到了肾脏,若是伤到了,那她比我还要养久一些,但若是没伤到,那样的刀伤,若她和我一样是个绝品,恐怕两三天便好了!” 吴王闻言,脸上不见喜色:“那你若是去到皇宫,岂不是还要与她对上?” 吴王太子道:“若她真是小皇帝的人,既然已与我交过手,就定然也知道了我的品级,自然会一直守在小皇帝身边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父王,她的武功略微高过我,我恐怕没有刺帝的机会了。” 吴王长叹一口气:“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他立刻决定道:“父王给你安排人手,你今夜便离开长安,迅速回国去。” 吴王太子看一眼自己软塌塌的手腕,诧异道:“父王何必这样急?不等儿子养好伤吗?” 吴王看眼自己这个空有绝品资质却无对应智慧的儿子,又是一声长叹:“你以为,若是陛下知道了你是绝品,还能容得下你吗?还能等你回吴地去吗?她必定是要你折在长安的。” 吴王太子脸色一变:“难不成她还敢光明正大地派兵闯入馆舍吗?” “你这孩儿,怎么如此愚钝!你莫忘了,此次你前来长安,为了刺杀以后撇清责任,我并未将你列入随行名单里。小皇帝要抓你,只需说有刺客混入了馆舍,为了我等的安全必须派兵搜查,便能将你搜出来,到那时,你父王我是承认你是我儿子,还是不承认,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你这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吴王太子脸上又是一变。他满脸戾气地冷哼一声,捏碎了手中的药瓶,又听见父王道:“况且,你以为我承认你是我儿子此事便完了?小皇帝必会拿你偷入长安说事,也许为了逼你露出武艺,还会将为父往重里罚。” “她如何敢!” “她如何不敢!诸侯王无旨不得离开封地,更何况是进长安呢?你身为吴王太子,在没有报与大鸿胪的情况下出现在了长安,单凭这一点,小皇帝便是削了我的爵都不为过!往大了说,这能扯上谋反!是,我们的确图谋的是谋反的事情,可是,这能放到明面来说吗?” 吴王心痛不已。 吴王太子恍然大悟,终于答应下来,决定连夜离开长安。 赵寂并不知道吴王太子打算跑了,她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这吴王太子为何要隐藏身份偷偷地跟来?若是他担心暴露他绝品的资质,便连长安都不该入,可他又偏偏过来了。” 卫初宴也觉蹊跷,她先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原本这件事也是很大的,她本打算晚间与赵寂详说,没想到,赵寂一句“我有了”将她的步调全然打乱,到了现在才有机会说。 “会不会是,他是为你来的?” 前世赵寂并未在这么早就诏诸侯王来朝,后来她与诸侯王起了战事,就更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对那吴王太子,真是半点印象都无。 “你是说,他隐藏身份进长安,是为了刺杀我?” 赵寂也 分卷阅读250 是一点就通。卫初宴点点头,见她蹙眉思索,便悄悄地往她那边挪了挪:“除此之外,我想不通他为何要冒着危险来到长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品的价值,也清楚绝品对危险的趋避本能,若是没有大利,吴王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到这里来? “看来这一世的诸侯王,比上一世要不安分许多。”赵寂道。刺帝,若是她这帝王死了,无疑是让大齐乱起来的最快途径,到那时,因为先皇的子嗣中,除赵寂以外的乾阳君皆是罪臣,所以诸侯王也能来争,总之只要是皇室宗亲,皆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卫初宴深有感触:“世事无绝对,回来这些年,有些事情对的上,有些事情对不上,我已然习惯了。记得前世,除了那‘倒拔垂柳’,好像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吴王太子的事情,真不知道他原来还是个绝品。” 赵寂狠道:“无论如何,他一个绝品,既然来了长安,便不要想着要回去了。你方才说,他受伤了是么?” 卫初宴立刻明白了,她马上对吴王太子的情况做了个评估:“折了手而不是断了手,是很容易恢复过来的,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他的左手腕子碎了,至少十日之内,他的战力要削减一半或更多。” 少了一只手可以用,却不是单纯的就少了一半的战力,这对身体的影响是很大的,许多招式也不能用,那吴王太子能保留三四分实力便不错了。 赵寂点头,若有所思。 “难不成,你想派人去刺杀他吗?” “的确是想的,数十名大内精锐,去刺杀一个少一只手的绝品,不至于不能成事吧?” “可吴王那边定然也有许多护卫,你得把这些算进去。况且数十人前去,这么大的动静,恐怕还会惊动其他几路诸侯王,还会惊动长安城守卫。”卫初宴有些不赞成。她是赞成赵寂刺杀的,但她不赞成这么大张旗鼓地去。 赵寂眯眼看向她:“你身上还有伤,好好给我养着!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一看,赵寂却发现原本离得远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她身侧,她本来还很凶的,现下却很想笑了。 她伸手,很容易地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卫初宴的手,也不凶了,只是温柔地劝道:“你还带着伤,让你去我不放心,便让他们去吧,长安是我的土地,我是一国之君,即使闹出一些大阵仗,也有数种理由圆过去,你便放心吧。” 于是这一晚,赵寂派去的刺客恰好发现了正要出城的吴王太子一行人,双方激烈地打斗,最后甚至惊动了南军北军,两军齐齐出动,将城门那边围得水泄不通,端的是一个灯火通明。 吴王太子连同护送他的一行人被擒获,赵寂所派过去的刺客于是也被擒获。 否则,吴王太子只要敢动,赵寂的人还是要死命拖住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这一章好像快七千了,然而还是完结不了,然而我很困了我先去睡觉,咳,明天看看行不行啊。 那什么,你凉的脸现在肿着呢,很疼,要吹吹。 (记得去“阿凉的粥铺”逛逛啊,这样才不会迷路哦。) 第一百七十六章结局(中) 人一被抓住,便被送往了慎刑司,未免夜长梦多,卫初宴连夜提审,吴王太子却一直闭口不言,他的那些随从也个个都是硬骨头,卫初宴本想直接从他们口中问出身份的,奈何几道大刑用上去,这些人连嘴都未张一下。 此前,卫初宴只在皇家的护卫中见过这样的人。 吴王太子被擒,吴王自是立刻得到了消息,多番打听之下,知道儿子进了慎刑司,几轮拷问下来,仍然没有交代自己的身份。吴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儿子昨夜是为斗殴被抓,只要不被发现了身份,应当还是安全的,这样的案件,他能想办法叫人保他出来。 然而昨夜忽然出现的那些人十分可疑,吴王十分担心是宫里派来的人,若真是这样,小皇帝恐怕已知道了一切,那么他便很难再捞人了。 如今之计,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天,吴王手下能用得着的人都派出去了,一些布在慎刑司周围,一些则带着珍奇宝物四处拜访那些与他有旧交的大臣,希望能想法将吴王太子捞出来。 卫初宴知道这人为何紧咬着不松口,也明白聚众斗殴这样的罪名并不能除掉他,甚至,吴王太子一行人还咬定他们是外地来行商的商人,昨夜本来已打算回家,怎料忽然遇上强匪,抢先喊了冤,卫初宴查过他们的身份文书,俱都是真的。 吴王做事,果真没有疏漏,卫初宴坐在堂上,看着吴王太子一行人喊冤叫屈,对着另一拨人使了使眼色。 赵寂的这些暗卫,便亮出了大内令牌,直言昨日陛下遇刺,他们正是从宫中追出,循着痕迹一直追过去,追到了这行人。 卫初宴叫人验过令牌,显明这些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御前护卫,而吴王太子仍在叫屈:“大人,冤枉啊,我等明明是有文牒的商人,这几日到了长安以后,俱都安分守法的,将货物一卖便离开,哪有什么时间、什么胆子去刺杀陛下呢?” 吴王太子吼的很有气力,他并未入过皇宫,这些人想凭一张嘴便将白的说成黑的,却也不可能。这里是慎刑司,最忌偏私,而他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审的,即便这些人是大内侍卫,他难道还怕了这些人不成? 卫初宴看着他的这个样子,暗中摇了摇头。 这莽汉,她既然敢让侍卫们亮明身份,后边自然还有东西在等着他。她又看向堂下的那些已被松绑的侍卫们,询问道:“这人的喊冤并未没有道理,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昨日偷入皇宫的贼子?” 侍卫中领头的那个便立刻道:“自是有的。卫大人,说来惭愧,我等领了守卫皇宫、保护陛下的职责,却并未将职责担好,仍然让贼子混入了皇宫。然而我等也不是吃素的,昨日混入皇宫的,其实只有一人而已,这人应当是个绝品。” 因为忽然牵扯到了陛下遇刺一事,堂上负责审理的可不只是有卫初宴一人,大理寺也派了人过来,加上卫初宴的属官,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听着,此时一听到“绝品”二字,满座哗然。 绝品?竟是个绝品?难怪能够偷入皇宫! 吴王太子听到这里,暗道不好,这些人手真黑!如今的大齐,已有很多年未出现过绝品了,众人看来,绝品已然应了这个名字,从世间绝迹了。若是这些护卫一口咬定昨日就是一个绝品偷入了皇宫,再让他们来验一验信息素,他还真逃不开干系了! 而吴王太子不知道,要让他脱不开干系,其实连验一眼信息素都不需要。 那侍卫紧 分卷阅读251 接着道:“这个绝品已接近了陛下,所幸天佑天子,陛下虽然受伤,却并未有生命之忧,昨日陛下取消了早朝,便是因为遇刺,又因为天子遇刺是国之大事,刺客未除,消息仍然掩着。”侍卫的话,说明了为何昨日陛下罕见地没有上朝。原本她大宴诸侯王,第二日也应当只是推迟早朝,可是昨日,陛下确然没有上朝。 因为这番话,堂上官员又信了几分,若非这是庄严肃穆的慎刑司大堂,恐怕这些有能耐参与到这一惊天案件的大人们都忍不住要交头接耳了。 “我等在宫中围杀这人,然而惭愧的是,侍卫折损数十人,却只有一个人在死前拼命捏碎了那贼子的腕骨,我等又追出宫去,正是这一行人行迹最为可疑。大人,我等也不是红口白牙便要冤枉人的,这些人里有没有藏匿贼子,大人只需看一看,谁的腕骨是新碎的,便能知道孰是孰非了。” 卫初宴的目光落回到吴王太子一行人身上,铁面无私道:“来人,去查验一番,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以上所说的特征。” 其实哪里还需要查验呢?那侍卫一说完,吴王太子便知道他已成功将脏水全数地泼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他虽然是个莽夫,却也知道一旦被安下了这样的罪名,就是死罪,而若是这些人再查出他是吴王太子,便还要牵连他的父王、他吴地的子民!他不甘地怒吼一声,想到自己是个绝品,心中忽而生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手上的镣铐是锁不住他的,他只要逃走便好了!若是他此刻逃走,不再管自己的随从,以他绝品的资质,这些人是追不上他的。他方才环视过了,这些所谓的皇家侍卫中没有几个年轻女子,而他昨夜也与这些人交过手,知道那日的那个绝品不在这些人里,想必正守在宫中那个小皇帝身边呢! 没有那个绝品在,他是能逃掉的! 吴王太子怎么也猜不到,他以为不会在场的人不仅在场,还正端坐在堂上那黑木桌之后,恰是负责审理他的人。原本他想来,那人应当是小皇帝身边的人,却绝然不会想到,小皇帝竟能将一个绝品摆在重臣的位置。 况且,这慎刑司太刑,可是个彻彻底底的文职! 他此时却忘了这个人还领着北军统领的职位。是了,单看这人一袭红袍,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已的人,竟能是个绝品? 吴王太子只花了一瞬做了决定,又花了一瞬挣断了手脚的锁链,堂上几声巨响,是锁链断裂的声音,他的突然爆发令得许多人都吓了一跳,这世间还有人能挣脱这么粗的铁质锁链? 大人们想到了方才侍卫口中所说的“绝品”,看着逃跑的那人,心中再无怀疑。 “抓住他!” “犯人跑了!” “来人啊!”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声音传出来,吴王太子先跃出了大堂,连翻了几座墙消失了,堂中早已松绑的那些侍卫们也一个个地追了出去,这之后才是手忙脚乱地被喊出来的慎刑司小兵们。然而在他们之前,一个红色的身影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掠过了高墙,朝着吴王太子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众大臣看看忽然空下来的太刑座位,想到方才的那道闪电般的身影,才发现卫初宴武艺之高。 但此时,却也没有人敢说卫大人便能将那贼子捉回来,毕竟那是个绝品。绝品!多少年没听到过了,听闻,一个绝品可抵千军万马,这么霸道的资质面前,武艺再高、轻功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众臣皆都哀叹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竟逃跑了,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唉声叹气中,他们也毫不迟缓地各自调了人手,在全城搜捕起那个贼子的痕迹来。 然而正当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卫初宴重新出现在了慎刑司衙门,手中还提着已然昏迷的吴王太子,着实给了慎刑司和大理寺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些人迎上来,见卫大人一袭官袍很是凌乱,腹部隐约渗出血来,发钗也掉了,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想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她提着那个绝品站在衙门口,明明还是那个文文弱弱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却忽然多出一些凌厉来。 那可是绝品!卫大人武艺真高! 卫初宴在众人的注视下,脚下虚飘了几下,做出很是虚弱的样子:“好在他坏了一只手,我又以轻功见长,否则真捉不着他。” 众人便都理解了,是嘛,那贼子果真是个绝品,伤了一只手还将卫大人伤的这般重,看看卫大人身上的鲜血,再看看她苍白中带着股狠意的脸色,众人都不免佩服起卫大人来。他们簇拥上去,从卫大人手中接过反贼,这次再未大意,拿粗如成人手臂的锁链将这人的手脚缚住,又在周身严严实实地缠绕了好几圈,只裹得人家只露出一个脑袋,这才作罢。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看起来还活着,却在昏迷之后便被卫初宴一掌震碎了头骨,外边的确看不出来,他甚至还有气,但绝对活不过今夜。 卫初宴身为绝品,最是知道绝品的弱点,即便是她,被打碎了头骨,也是活不成的。 事情已大白,慎刑司自然吃不下刺帝的人了,吴王太子被移交给大理寺,而朝臣们终于都知道了陛下遇刺的消息,三公自是紧急地入了宫,陛下彼时正在甘露殿,他们赶过去了,便被陛下在侧殿召见了,从陛下的面色来看,的确是受了不轻的伤,更甚至,陛下和他们没说上几句话,又晕了过去。 宫中一片乱,好在太后出现在了甘露殿,做了一整座皇宫的主心骨。 此后,陛下闭朝几天,再次出现在众臣面前时,陛下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因为刺帝之事太过重大,大理寺本来还想再审理一遍,怎料当夜,那名刺客便不知为何挣脱了重重束缚,将手掌盖在天灵盖上,一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消息传出,吴王真的以为儿子是为了不拖累他们而自杀了,于是痛苦不止,几次晕倒在馆舍,到底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这番痛苦,做不得假。 不过,馆舍之外,没有人看到吴王的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数十年来第一场刺帝案上,吴王住所,又被他封的严密,因此虽然吴王动静很大,却没有传出去半点。 只是落在了赵寂的探子眼中。 大理寺再次看失了重要犯人,赵寂大怒,降旨将大理寺牵涉在案的人员一并罚了,大理寺的地位再次降低,随之而来的,便是慎刑司的地位的升高。这个案件中,卫初宴抓住那刺客有功,所有人都看到,为了追那刺客,卫大人受了极重的伤,流血不止,将人送到慎刑司便晕倒了,此刻还在府中养伤! 赵寂“知道”此事后,在朝堂上自是一阵夸赞,又 分卷阅读252 是一阵关心,赐下无数药材给卫初宴,又遣了医者去看她,甚至还给她升了爵,从千户留锦侯升为两千户的列侯,只是仍然未有封地。 她赏赐完,回到宫中看到传闻中“正在府中休养”的人正躺在她的龙床之上,眼眸紧闭,睡得很沉。她散着发,发丝泼墨般枕在身下,面上却是一片苍白,两只纤细的手正规矩地合着,手掌放在小腹旁护着,在睡梦中都疼得蹙眉。 想是刚上过药,她只穿了件浅薄的云纹凉袍,半透明的料子下隐约透出层层缠着的白布。赵寂看着,捂住嘴,眼泪在眶里滚了滚,却并未落下,而是被她忍回去,她爬上了床,扣住卫初宴的十指,守了她很久。 陛下的几番赏赐令得卫初宴一时风光无限。而更聪明一些的,也从陛下无论如何不肯再赐封地出去,嗅到了诸侯王所正面临的困境。 然而陛下的赏赐并未到这里便停止,又一月,诸侯王朝奉完毕,尽皆离都后,陛下遂言:“自从上次被刺客所伤,朕之身体大不如前,太医们常劝朕,需要安心调养,道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大好。然朕是国君,国事繁杂,却总放心不下,每每心力交瘁。”陛下既已这样说,众臣自是各自上奏,请求陛下注意龙体。 这时便有人建议开内朝了,道是内朝能够精简事务,有益于陛下温养龙体。赵寂听后,显得颇为意动。 这时朝堂上不免出现了一些阻止的声音,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这是在分权,分三公的权。 然而这时机挑的太好,赵寂如今在朝堂上又有许多的亲信,两边每每争辩,竟都是五五分,而这事又牵扯到陛下的龙体,最终是给通过了,这时赵寂已怀孕四个月了。 赵寂便搬出先前卫初宴力擒绝品的功劳、又细数了她以前的功绩,言及未给她封地的愧疚,将内朝尚书令一职,给了卫初宴。 至此,卫初宴虽然并未担任丞相一职,手中权力,却横跨文、武、刑三司,一时做大。朝中对此,并未没有怨言,都道陛下太过宠信近臣,卫初宴手中权力太大,日日都有大臣参她。 后来渐渐地,也流传出“幸臣”、“佞臣”一类的说法,说是奸佞蒙主,揽权太甚,赵寂此时虽然仍然上朝,却懒得与他们争辩。 她如今有孩子了,不想动肝火、也不想太过劳累,便显出一种和原先的强势截然不同的随和来,令得大臣们更笃定了卫初宴惑主的猜测。 参她的奏章如雪花般飘过来,过了不久,卫初宴的慎刑司连办了几场大案,好巧不巧的,涉案者便是先前参她参的最凶的。 朝堂一时安静起来,唯有那些自觉什么错漏、把柄都没有的仍在努力,赵寂记下这些人,将之算作廉臣、忠臣,以后打算重用他们。 五个月的时候,赵寂隐约要显怀了,她便不再上朝了,道是旧伤又有反复,做出一副重病的模样来,让太后临朝,暂时监理朝政。 同时,卫初宴的内朝也已运作的不错,她们二人配合起来,倒是仍将朝政治理的很好,而赵寂虽然不上朝,但是总也有些诏书出自她手,朝堂经历了一开始的混乱后,也渐渐地回到了正轨。 但是,这只是表象上的,自从赵寂不再上朝,卫初宴的“佞臣”的帽子便被严严实实地扣下,摘不掉了。不止是大臣之间,似乎民间都有一些风声,然而卫初宴如今是严阵以待的,对于任何事情她都抓的很严,为了不让赵寂怀孕的风声走漏出去,这五个月都必须如此。 不过,虽然陛下已做出了一副不上朝的昏君的样子,但朝中大事中总有陛下的身影,她又是因为受伤而这样,再加上太后正垂帘听政,大齐仍然是一片平和的,只是卫初宴,她一人承担了最多的骂名。 这种骂名闹到最后,成了诸侯王起兵的理由。 这一世,最先起兵的是吴王和中山王,这二位于赵寂这一支皆有丧子之仇,不知何时勾搭在了一起,竟一同起事了。 紧接着,渤海那边的胶东王、淄川王,还有赵王、楚王也一同起了兵,响应的便是中山王和吴王的“清君侧”宣言。 这场诸侯王之乱,前后就是这六国起兵了,其他的诸侯国,要么是国中正在分裂、要么是地小人少,又或是的确忠于齐室,总之倒也不是遍地战火。 赵寂早就等着这一天,她火速从边疆抽调了一半的边军,同行的还有唐棠等一批杰出的将领,又只留下南军拱卫京畿,将卫初宴的北军扩充了人手,一并扔到战场上,又从各地调了兵来,兵多粮足的,和叛军对战了数场,却是胜多输少。 战火一起,朝上诽谤卫初宴的声音少了很多,对于陛下仍然不上朝的这件事,也没多少人咬着了。因为虽然陛下不上朝,但那一道道关于战事的诏令,都是自甘露殿发出的,只是频率总是一两天一次,正应了传闻中的,陛下身体不好的猜测。 陛下曾经遇过刺,身体一直不好,如今又有诸侯王作乱,许多人便担心陛下年纪轻轻便但是据他们从太医那里打探出来的消息看,陛下仍在恢复,这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便安了心,等着陛下将诸侯王一并镇压。 这场战争打了半年,漫长的消耗下,齐军的粮草一日日地少了起来,然而,诸侯王的叛军的口粮却比齐军的先告罄。 他们是六国作乱,每个国家都出了军队,然而每一国的储备却都不同,其中最富有的是中山国,中山王有反心已久,自是准备充分,此外吴王也很厉害,不仅粮草充足,甚至还拿出了十五万精兵。 然而其他四国,加在一起也才凑出了二十万叛军,粮草还不很充足,这种穷匮,在大商人韩浩瀚忽然地截停了对渤海三国的资助后,达到了顶峰。而他们与中山王和吴王是盟友,粮草一吃完,便向中山王与吴王求助了,最终拖的其他两**队也吃不上饭。 因为不止是自然的消耗,还有许多的粮草,是在两军交战时不得不被放弃了、或是被对方想法子截断或是给烧了。 卫初宴听说渤海发生的事,知道韩浩瀚并未食言,派人将先前承诺的皇商文书以及环渤海一带的行海权交与了韩浩瀚,作为此次交易的代价。 她这一举,算是截断了叛军的后备,赵寂自然是派人大肆宣扬了一番,有这么大的功劳在,原先说卫初宴是“佞臣”,甚至要推她出去以堵住叛军“清君侧”的口的,俱都不说话了。 而赵寂此举却不止是为了给卫初宴造势,她也是为了鼓舞军心,果真,听到叛军将要无粮可吃后,齐军顿时振作起来,一日之内连克三城,甚至占领了中山国的国都。 至此,诸侯王联军开始面临大规模的溃败。 这时,赵寂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53 我本来想写:这时,赵寂产女,诸侯王也随之灭了。 然后:全剧终。 好吧,想到这样写的确太草了,而且,对不起你们,而且,怕是要被打死,我就按捺住了我的渴望,打算明天再来一章。 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天,因为按照道理我昨天就双更完毕了,今天可以单更的,但是我想着,也许多写点就完结了呢,我就写啊写,写到六千字,然后发现 好吧,随了你们的意,来个上中下。爱你们哟。 我还有番外的,真的真的,诚恳脸。 第一百七十七章结局 赵寂临产时,宫中是早已被守的极严实的,早在赵寂开始显怀起,她便以身体不适不再出入后宫了。而那时,后宫的珍嫔已然被诊出有孕,因此虽然赵寂疏远了后宫,然而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收到太多的奏章——太后又在宫中,大臣们不会越过太后去说帝王后宫事。 就这样严防死守着,在这一年的六月,赵寂终于要生了,卫初宴早在一周前便陪在了她身边,然而当赵寂真正有了要生的预兆时,卫初宴才发现,原先她所做的一切准备,俱都消失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地跪在赵寂床前,什么也想不到了。 而这时赵寂只是刚刚开始喊疼而已。 疼痛一开始只是一刻钟之内出现两三次,每次几息,这样折腾了几个时辰,赵寂已然冷汗涔涔,然而她只是一开始喊了会儿疼,当稳婆提醒她,若是过早地消耗了力气,等下生孩子时便困难了,她便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地抓着卫初宴的手。 这时卫初宴稍微地镇定了下来,细心地给她擦汗、不住地安慰她,温柔的声音仿佛天籁,极大地抚慰了生产时不安的赵寂。然而卫初宴的声音也不能阻止痛苦的一波波的到来,到真正快生的时候,疼痛几乎是数十息便来一次,一次来的比一次久,赵寂到后来,全然是忍不了了,不住地喊疼,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去抓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将卫初宴的胳膊抓出了数道血痕。卫初宴在一旁守着,看着她疼成这样,心如刀绞,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卫初宴,我疼。” 又是一阵痛楚过去,赵寂稍微平复下来,能够说话了,一张嘴便是一句几乎将卫初宴击倒的话。 卫初宴忍着眼泪道:“再忍忍,寂你再忍忍,很快了,稳婆说,开始频繁地疼痛时,孩子便要下滑了。” 她一句话才说完,赵寂又抓住她的手,面色苍白地咬住了被子,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赵寂才刚擦干净的额前又湿透了。 卫初宴急忙拿过毛巾再次给她擦拭,与此同时,响起稳婆惊喜的声音:“快了,胎儿滑动了,主子,您用力,用力呀。” 赵寂听着她的话,忽然地来了力气,听话地用力,只是几下,便疼的直哼,然而她仍然在用力。 这时稳婆已将第二条浸了血的帕子自赵寂身下拿开了,卫初宴看着,虽然因为她细细询问过而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也忍不住地感到害怕。 要是赵寂,要是赵寂…… 卫初宴听着赵寂细细的疼声,忽然生出一种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的念头。 “啊!好疼!好疼!卫……卫初宴!” 这时赵寂疼的大喊出来,然后又疼的要咬牙,卫初宴怕她咬住舌头,地将一旁备好的湿巾放进她嘴里,她立刻紧紧地咬住了。 卫初宴心疼死了:“还有半个时辰便好了,顶多半个时辰,寂你撑住,用些力,乖,用力啊,那样便能少疼一会儿了。” 这个傻子,赵寂无力地白了她一眼。用力的确会少疼,可是却也更疼了,可是她又知道卫初宴说的是对的,她若是不用力,怎么把孩子生出来呢? 她们都孩儿,她盼了这么久、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 赵寂闭上眼睛,努力地用起力来,卫初宴却给她的这个举动吓坏了,以为她疼晕过去了,立时无措地摇了摇她:“寂!寂!你怎么了!” 赵寂睁开眼来,脊背疼的弯起来,又无力地落回床上,身子因此而小幅弹起又落下:“你别喊,你,你怎么比我还慌张。” 她小声地抱怨卫初宴,滚圆的腹部紧紧地绷着,那是她使力的结果。 卫初宴这时才回神,她闪电般地缩回手,跪回去,强行镇定下来:“我不慌,你别怕,我守着你,我守着你。” 她又把自己的胳膊塞回赵寂手中,赵寂这时候也看不到,也感觉不出来那胳膊上的伤口,她本能地用力抓住了,耳边一会儿是卫初宴的安慰,一会儿是稳婆的鼓励,她好像要脱力,可是在脱力前,她又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是能再使出一些力气来的。 “加油啊主子,使劲啊主子,小主子的脑袋快要出来了,您这一胎怀的很正,只要用力,只要禁得起疼,便能顺顺利利的生下来的!用力啊主子!” 稳婆是三十年的老稳婆了,知道此次是为宫里的贵人主子接生,自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这里是甘露殿不假,然而却是个布置的与珍嫔寝宫一般无二的偏殿,赵寂此时在这个稳婆眼中,就是需要接生的“珍嫔娘娘”,而另一头,珍嫔那处,同样的场景也正上映着。女子的嘶声痛呼、一盆盆送进殿中的热水、抬出来的血水、补气力的助产药物……俱都是有的。 唯独没有该出现在那里的真稳婆,而只有个假装在分娩的假孕妇。 但是今日之后,只有珍嫔那里的分娩才会是真的。 “卫初宴,我恨你……啊!好疼……” “我,我不想生了……” “卫初宴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了不会疼了的……” 到了后来,骂卫初宴成了补气力的事情,赵寂每骂一个字,便更用力一些,纵然她一直嚷着不想生了、要卫初宴替她生,然而她仍然一直在坚持。 期间,她也真的疼晕过一瞬,稳婆当机立断拼命地掐她人中,卫初宴不断地喊着她,赵寂一瞬间又醒来了,这时卫初宴早已泪流满面,初宴自己却不知道。 赵寂一醒来,便被灌了补气力的药。但是,卫初宴总觉得,这时候喝这种药,恐怕也只是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了。 赵寂还在骂她,满腹的委屈要说。骂吧,骂就代表还有心气,卫初宴低着头任她骂,不断地鼓励道:“就好了,就好了寂,马上就出来了,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赵寂听了卫初宴的话,又使劲了许久——她觉得是很久了。而后忽觉身子一送,原先的那种针扎一般的痛楚少了一些,但是麻木感随即又涌上来,她听见稳婆大叫了一声:“生了”,而后过了几息,她听见几声脆响的巴掌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她终于安下心来, 分卷阅读254 就要沉沉睡去时,听见卫初宴在耳边焦急道:“还不能休息,寂,胎盘还没落下。” 这时稳婆也道:“主子再用些力,最后一下了,胎盘落了才算生完了。” 赵寂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再次地用起力来,也许是一下,也许是两下,她听见卫初宴说:“好了,寂,好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睫毛上犹挂着泪珠。 卫初宴伏在床前,上上下下地把她查看一遍,又让稳婆看过一遍,稳婆说主子只是脱力睡着了。她仍然不放心,再将侯在门外的柳太医拉进来,让他探过脉,确认赵寂只是睡着了,身体的确要调养,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大事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急急忙忙地擦掉了,去看赵寂刚刚辛苦生下来的孩儿。 是个女孩,小小的一团,还没卫初宴的两个巴掌大,她托着这已被包上了襁褓的孩子,看到门外跪了零星几人,是高沐恩以及其他的几个极信任的亲信。此外,太后也在殿外站着,见她出来,很高兴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问她:“寂儿如何了?” 卫初宴高高兴兴道:“母子都平安。” 高沐恩眼中也有泪:“小殿下出来了吗?终于,终于……天佑陛下。” 他是反对陛下生子的,然而陛下非要生,他便改掉自己的想法,兢兢业业地为陛下守住这秘密,此时听到小殿下的哭声,他心中石头终于放下,不由也抹起了泪。 这眼泪有五分是真,另外五分则是哭给卫初宴、哭给陛下看的。 其他几人也跪倒在地,皆是一副高兴又激动的模样,只是都不敢高声说话,且再忍忍吧,等到“珍嫔”诞下小殿下的消息传出后,她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祝贺了。 是日,平阳关大捷,随之传出的,是宫中珍嫔诞下一女的消息。 国有双喜临门,陛下立时降旨,封赏了此次立功的将士,相比之下,她并未大肆庆贺自己的长女的诞生。因为前线将士仍在浴血,为了省出军资、鼓励将士,虽然齐国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但赵寂早已在提倡节俭了。 赵寂将她的这个孩子取名为“赵羡”,取的是让天下人羡慕仰望之意。 赵羡出生半年,诸侯王之乱平息。齐朝再次迎来了和平。 故事还很长,对于赵寂和卫初宴而言,属于她们君臣的传奇之路,远远还未走完。 分卷阅读26 上了姚家,他一早等在了码头,来接姚四郎。 姚四郎带了一整船的物什,除了给福成长公主的,还有姚二太太给三娘子备下的首饰料子,船一靠近码头,姚四郎便大笑着招呼姚颜卿,两兄弟相见自是分外亲热。 姚颜卿知姚四郎怕冷,赶紧让他钻进了马车里,三娘子早已备下了饭菜,又命人熬住了姜水,等姚四郎一进门,便让他喝了一大碗,身子一下子便暖和了起来。 三娘子和姚四郎感情素来要好,兄妹相见自是欢喜,说了一会子话后她才回了房,让他们兄弟两个好生说说话。 因刚刚三娘子在,姚四郎没好开口问这个时候她怎么还在临江胡同这边,等她走后,才开口询问起来。 姚颜卿手上把玩着酒盅,听姚四郎问起这事,便冷笑了一声,把三娘子的事道了个一干二净。 姚四郎当即便恼了,一撸袖子便是要去宣平侯府找那许四郎算账,口中骂道:“他奶奶的熊的,咱家一年年往他家送东西,为的不就是让他家善待五妹妹,他家倒好,拿了咱家的银子还这般欺负人,真当咱们姚家没有人了不成,看老子不去打掉他小子的门牙。” 姚颜卿笑着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了座上,又斟了一盅酒与他,笑道:“急什么,这样贸贸然然的上门可不正是应了他们的话,说咱们姚家是商贾没个规矩。” 姚四郎知姚颜卿素来是个有成算,气哼哼的把酒喝进了肚子里,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这样的窝囊气我是咽不下去,若不出了,怕是叫宣平侯府觉得咱们姚家是给他家垫脚的了。”有一句话姚四郎没好说,福成长公主这是给五妹妹寻的什么人家,便是随便在广陵找一户人家嫁了,也没有敢这般欺负人的。 姚颜卿嘴角微翘,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意来:“许四郎实非良配,宣平侯府又是个狼窝,自是要五姐归家的好。” 姚四郎一怔,好半响也没反应过来,拿在手上的酒盅倒是散了大半的酒,他把酒盅一撂,惊声问道:“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要五妹妹和离吧!” “这有何不可,难不成还要五姐继续留在那受那份窝囊气不成。”姚颜卿冷笑一声,眉宇之间尽是阴厉之色。 这样大的事姚四郎可不敢做主,想了想,他道:“福成长公主可知这事?五妹妹又是怎么说的?” 姚颜卿没提福成长公主,嘴上只道:“五姐是什么性子四哥还不知吗?那是天塌下来不怕砸到自己,反倒是怕砸咱们的性子,早早的和她透了口风倒叫她担惊受怕,我眼下先把她留在府里住着,等春闱后咱们便登门,好好与宣平侯府说道一番。” “总是要和家里长辈商量一下吧!”姚四郎可不敢拿三娘子的姻缘来开玩笑,若不然他娘非把他这双腿打断了不可。 “我已递信回广陵了,四哥只管在京里住下,不必急着回去,你居长,正好有什么事也方便出面,免得叫人说我是幼弟,做不得五姐的主。”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又为姚四郎斟了杯酒。 姚四郎自来是个没有主意的,来京里前姚二太太一再叮嘱过他,在京里行事一切只听五郎的便是,万不能莽撞行事,是以听姚颜卿这般说便点了点头,倒是不介意顶在姚颜卿面前,他为兄长自是要为自己弟弟挡风遮雨才是。 “那就按你说的办。”姚四郎把姚颜卿斟的酒喝进了肚里,可越想却越觉得窝火,忍不住把酒盅朝着地上狠狠一掷,骂了几句。 守在门边的小厮听了动静一惊,忙进了屋来,见地上几片碎瓷,姚四郎脸色更是阴沉不定,心里一惊,只当是两位郎君起了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颜卿让他们把地上的碎瓷打扫干净后退了下去,与姚四郎道:“四哥不必这般,明个儿还得去定远侯府和宣平侯府送年节的礼呢!你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岂不是叫他们看出了不妥。” 姚四郎呸了一声,恨恨的说道;“早知道五妹妹在宣平侯府是这样的处境,还给他们送狗屁东西,年年拿了咱家两三万两银子还敢这般苛待五妹妹,真亏得他们能做出出来,也不觉得亏心,我的性子你知道,明个儿你自去吧!免得叫我见了那许家那小子一拳把他打个半死。” 姚颜卿眼珠子一转,把椅子一拉坐到姚四郎身边,低声笑道:“若想出气又有何难,许四郎整日都不着家,咱们寻个日子趁着夜黑好好收拾他一顿便是了,至于银钱,吃了多少早晚都有他们吐出来的一天。” 姚四郎嘿嘿一笑,抚掌道:“这主意好,不过明个儿你就说我晕了船,起不来身,你自己个去送年节的礼,我是不愿意瞧那一大家子脸色,什么玩意,狗眼看人低,呸,不是个东西。” 姚颜卿身子朝后一仰,摊手无奈道:“定远侯府你我明日少不得要走上一遭,若不然该叫人非议了,宣平侯府那头,还得你亲自去一趟,把东西送到喝杯茶走便是了,若问五姐来,你只管拿话搪塞了他们,说三房的事你做不了主,让他们来寻我。” “早知道有这样的内情,这一趟我就不该来,叫三哥来就好了。”姚四郎抱怨了一句,他是个嗜酒的,加上心里烦闷,便拎了酒壶灌起酒来,没一会便有了醉意。 姚颜卿慢悠悠的自斟自饮倒是自在,姚四郎吃醉了酒他尚且清明,喊了小厮服侍姚四郎下去休息,他则去了,毕竟离二月初八已没有多少时日,春闱在即,他自是不敢有所懈怠。 第2o章 不得不说,姚四郎其实是一个妙人,宣平侯夫人问东他答西,问南他答北,问起三娘子何时回府,他一连三摇头,照着姚颜卿的话说,三房的事您得问五郎去,我做不了他的主。 宣平侯夫人只觉得没见过这样的蠢人,险些气了个倒仰,要不是见他一脸的蠢相,真当他是有意敷衍自己。 姚四郎喝了一盏茶,也不留在宣平侯府瞧那一家子的□□脸,当即就告辞,宣平侯夫人脸上神情略有一些变化,嘴张了张,似想挽留姚四郎,又抹不开面子,姚四郎却是不等宣平侯夫人开口,起身一拱手便走人,至于来时他母亲给的那三万两银票他只字未提。 姚四郎从宣平侯府出来的时候,姚颜卿恰好被定远侯府的门子迎了进去,福成长公主使了薛妈妈去迎他,见到姚颜卿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郎君可算来了,殿下一直惦记着你呢!快随老奴进屋暖暖身子。” 姚颜卿客气的拱了拱手,随薛妈妈进了屋,未等小丫鬟近身便自行解了身上的狐裘斗篷,薛妈妈当即接了过来,交到小丫鬟的手上,姚颜卿道了一句:“有劳薛妈妈了。” 薛妈妈眯着眼笑,眼底的欢喜之色都要溢了出来:“郎君说的哪里 分卷阅读27 话。”一边说着,一边引了姚颜卿进了厅堂,福成长公主那厢已得了信,瞧见姚颜卿进来,脸上浅淡的笑意便加了深,抬手招了招,口中柔声唤道:“阿卿,坐我身边来。” 姚颜卿上前见了礼,顺势坐在了福成长公主下手的位置上,嘴角略勾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昨个四哥送了年节的礼进京,原应该随我一道来给您问安,因五姐还在临江胡同住着,我便让他去了宣平侯府,等明儿个在让他来给您问安。” 福成长公主微笑的望着姚颜卿,脸上带了几许嗔意:“什么礼不礼的,你二伯母也太客气了些,说来我也十多年没见过四郎那孩子了,明个儿只管让四郎来府里耍,正好让你弟弟带了他在京里好生转转,都是自家兄弟,可不兴生分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却没有应福成长公主这话,只说道:“二伯母特意攒了一批紫貂料子,说是送给老夫人的,若眼下方便,劳烦您让下人递个话,我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姚颜卿知杨老夫人不会见他,只是他既来了定远侯府,场面上的话总是要说的,若不然,便要像前世一般传他不知礼数,过府都不与长辈请安了。 福成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声道:“母亲一早就去了庙上敬佛,眼下还没有回来,你的心意到了便可,倒是你二伯母,我年前还递了话给她,叫她不必这般,有什么好东西留着孝敬老夫人便是了,侯府里什么东西都不缺的。” 姚颜卿微笑道:“这是姚家的一点心意。” 福成长公主见他脸上虽带了笑,可语气却异常的客气,忍不住有些难过,她素来是个要强的性子,若不然也不会生下这一对遗腹龙凤胎,怎知孩子是生下来了,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可姐弟两个待她却及不上远亲。 “阿卿,你就不肯唤我一声母亲吗?”福成长公主红了眼眶问道。 姚颜卿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缠丝白玉碟子上,那缠丝似血一样红,渗在玉白的碟子上尤为扎眼,竟有一种诡异的妖艳感,像极了他前世被血浸透的白绸裤。 “您是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我是姚家三房的长子,身份有别,自是不敢高攀。”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眼泪一连串的落了下来,薛妈妈拿着帕子给她拭着泪,眼底带了几分不赞同,轻声开口道:“老奴托回大,郎君实不该这般伤了殿下的心,难不成郎君只记得养恩,便忘记了生恩吗?” 姚颜卿眼眸挑起,看着福成长公主梨花带泪的脸上,却始终无动于衷,他前世临死前也想问问,他既是她亲生的,为何就忍心让他为杨士英挡灾,只因他不曾养在她的身边吗?虎毒尚且不食子,她这般狠下心肠在他死后可曾有过悔意。 “妈妈别说了,怨我,当年就不该把他姐弟两个送回姚家。”福成长公主泣声说道,语气中难掩怨愤之意,她只当姚颜卿与她如此生分,必是听信了姚家的挑拨,若不然亲生母子何至于此。 姚颜卿微垂着眼眸,遮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只从怀中掏出了裹了油纸的小包来,放在桌面上后朝着福成长公主的方向推了推,说道:“这是二伯母让四哥带来的,您还请收好。” 福成长公主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清咳一声,眼泪渐渐止住,让薛妈妈拧了帕子来擦了脸后,才温声道:“这是你在京里过的第一个年,我想着你孤身一人住在临江胡同那边不免孤寂,便使了周管家去接你过来,不想去了几回你都不曾在家,可见是不巧了。” 姚颜卿嘴角轻勾了一下,说道;“因春闱在即,我学问又不扎实,便常常出府去请教两位师兄。” “虽说讨教学问是对的,可也该看顾着点身子骨,眼瞧着马上就是年节了,松散松散也是无碍的,你弟弟虽读书不成气候,可京里交好的人却是不少,年节免不得在到各家走动一二,正好让他带了你同去,多介绍一些人与你结识。”福成长公主温声说道,原也是好意,却忘记了姚颜卿的身份哪里能入得了那些皇亲国戚的眼,若真跟了杨士英一道去,攀附权贵四字便要落在了他的头上,让他出仕后如何有脸在同僚中立足。 姚颜卿眸光微微一闪,摇头婉拒道:“身份有别,还是不劳烦四郎君了。”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忍不住轻叹,蹙眉道:“你我本是骨肉至亲,我不知你是听了何人的谗言才我生分至此,可你细想想,不说你进京之前,便说进京后,我何曾有哪处对不起你,我自知是欠了你的,生而不养本是无脸见你,可你到底是我十月怀胎所生,我如何能不牵挂,我这做母亲的只有盼你好的,难不成还能害了你,你虽书读的好,可在京里做官难不成就不需要人脉?你随四郎在京里多走动走动,日后入了仕自也有亲朋可提携于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性子迂腐,实不善与人交谈,您实在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姚颜卿轻声说道,宁愿落得不识抬举的名声,也不愿意在如前世一般叫人奚落。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样的话忍不住有些着恼,可姚颜卿不曾养在她身边,她便是张口训斥也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脸色微微一沉,轻斥道:“你这孩子,性子怎就这样执拗,罢了,别的人家你不愿意走动,元之那却是要走动一二的,你再胡来也是顾着前程不是,姚家的指望可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福成长公主口中的元之正是三皇子,姚颜卿听了这话,心里忍不住冷笑,他若与三皇子走动只怕小命又要休矣。 “春闱在即,我实不敢登三皇子府邸。” 福成长公主眉头轻轻一皱,说道:“话虽是如此说,可你们本就是表兄弟,走动一二谁又敢说什么,你这孩子就是太谨慎了些。”福成长公主不免觉得姚颜卿被姚家养的小家子气了些,难得生了这样一副相貌,可行事却这般畏首畏尾,实在有失风范。 姚颜卿微笑不语,他若这辈子还不知谨慎二字如何写,当真是辜负了老天爷让他两世为人的恩赐。 福成长公主见姚颜卿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秀眉紧紧的拧在了一起,半响后,才把心里堵住的那口气咽了回去,嘴角牵出了几分笑意,只是略显得有些勉强。 “你的事你心里有主张便是了,我说的再多你也未必听,将来总会明白我的苦心,只一点,你姐姐的事可由不得你胡闹,打你进了京就把华娘接回了临江胡同,这都多少日子了,眼瞧着都要过年节了,你也不懂事了些,还不把华娘送回宣平侯府去,前些时候宣平侯夫人还到我这来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暗指你行事不妥,虽叫我用话顶了回去,可她的话却也无错,再没有出了嫁的女娘还在兄弟家住这么多日子的。” 姚颜卿唇边的勾 分卷阅读28 着的浅淡笑意顿时显出了几分冷意,他起身拱手一揖,沉声道:“宣平侯府有心接五姐回府,怎得就不曾见到五姐夫登我姚家的门,莫不是我姚家的门槛太低,才叫宣平侯府这般轻慢了五姐。” 福成长公主一怔,倒是不曾想到这一层,或者也可以说,在她潜意识里,三娘子虽也是她的女儿,可姓的却是姚,是商家女,嫁进宣平侯府亦算得上是高攀,这才觉得出嫁女不该在兄弟家住上这么久的日子,若换做六娘子杨蕙,她的婆家敢当着她的面这般说,她必要震怒,叫她知晓一番厉害。 姚颜卿对福成长公主已然失望透顶,这就是他的生母,但凡她顾及五姐一些,怎会不知五姐在宣平侯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又怎会任由宣平侯府的人这般轻贱五姐。 第21章 二月初八这一日,会试终于拉开了帷幕,贡院外各地举子齐聚一堂,如姚颜卿这般少年举人只在少数,他与师兄张光正和陈良聚在一处,身上的狐裘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期盼,饶是姚颜卿这样已从千军万马中杀出过一条血路的,随着铜声响起,贡院门大开,也不由有些紧张。 张光正瞧着姚颜卿心绪有些不稳,便笑道:“五郎才思素来敏捷,先生更曾赞誉你行事从容自若,又何须如今紧张。” 姚颜卿嘴角略勾了下,苦笑道:“师兄莫要笑我了,我且先预祝师兄金榜题名。” 张光正摇头一笑,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笑道:“五郎这话怕是说反了。”他虽文章做得好,却知自己的短处,若主考官不是徐太傅他倒有望高中,只可惜时不待他,徐太傅素来不喜他这种四平八稳的文风,当年徐太傅曾与人道过,少年人若无锐气,岂不是辜负了这韶华光阴。 经由小兵进行搜检后,举子们逐一的进入了贡院,姚颜卿穿着一件单衣冻的直哆嗦,等过了搜检后,小兵才把撕扯开了里子面的狐裘斗篷抵还给他。 姚颜卿卷着斗篷进了贡院,眼睛朝明远楼上的一扫,见到数十名监考的官员眼睛如利剑一般扫着下面的举子,嘴角略勾了下,便进了自己的考间,考间内青砖泥瓦,只有一扇木栅栏做门,门旁一左一右站了两名带刀侍卫,神色森然,倒有些像索命的,姚颜卿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狐裘斗篷扑在了地面上,然后从小篮子里拿出了火烛,砚台和笔,等到巳时贡院的锣声敲响,木栅栏外的侍卫把栅栏缓缓拉上,缠上了铁锁。 姚颜卿拿到了试题、案纸与一沓草纸,先把试题仔细的通读了一遍,那日他在徐太傅府上做过的题本该是此次科举的考题之一,当日徐太傅题目一出,他便知情况有变,好在他未曾存有侥幸心理,这些日子不曾懈怠,若不然莫说金榜题名,只怕连前面些的名次都未必会有。 事关青云路,仅在此一搏,九天的时间对于姚颜卿来说并不漫长,他在集贤书院三年中可谓是头悬梁锥刺股,为的便是等着这一日扶摇万里,直上九天。 九日后,姚颜卿从贡院出来,姚四郎亲自等在了贡院外,等姚颜卿一露面,不由大惊失色,忙上前去扶着他,也来不及与脸色同样苍白的张光正和陈良打招呼,便扶了姚颜卿上马车。 姚颜卿瘫倒在马车上,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睛都有些直了,姚四郎瞧他脸色不好,心里便有了猜想,忙劝道:“你还年少,这一次不中也有下次,万不要因这点小挫折就气馁。” 姚颜卿闻言不由一怔,随即失笑,揉着额角有气无力的说道:“不过是累着了,四哥想什么呢!” “不过是考试,想当初乡试时也不曾见你这般,莫不是在贡院里谁欺负了你去?”姚四郎皱了皱眉头,在他想来也不过是写几篇文章,他家五郎素有大才,怎会因做了几篇文章就导致精神萎靡成这般模样。 姚颜卿摇了摇头,笑道:“我这般已是身子骨好的,四哥不知有多少人挨不过这九日晕倒在了考间里,被人抬了出去。” 姚四郎听得直乍舌,哪里想到做几篇文章竟会累到晕倒,他哪知考间里是什么情况,不说日日吃那冷食,便是出恭都要在考间内就已叫人难以忍受,姚颜卿现下都觉得自己一身的恶臭都会把人熏到,也难为他四哥还能挨着身边坐着。 回了临江胡同,三娘子早早的等在了厅堂,瞧见他一张小脸不过短短几日便已削尖,忍不住红了眼眶,极是心疼,赶紧招呼了小丫鬟端来热实,先叫他垫垫肚子。 姚颜卿却是难忍自身恶臭,先去沐浴了一番,未等把头发烘干,便出来觅食,他吃相素来是极其雅致的,这一次倒是显出了几分急相来。 “慢些用,又没有人和你抢。”三娘子抿着嘴笑,给姚颜卿舀了一碗补汤。 姚颜卿连吃了两碗米饭,桌面上的菜也叫他扫的七七八八,剩不下多少东西,吃到最后,他才慢悠悠的端起一碗补汤,轻轻一吹,喝了起来。 三娘子只觉得自己弟弟瘦的都有些脱了相,等他喝完一碗补汤后,又忙给他舀了一碗,轻声道:“多喝一些,今儿个一早就叫大厨房熬上了,最是滋补身子不过了。” 姚颜卿端起碗来喝了个干净,之后就被三娘子催着去歇息,在她眼里自己弟弟是极其出色的,下场必会高中,五日后放榜不晓得该有多少人前来恭贺,这几日自是该好好的养养身子。 这次会试参加的举子达有数千人,两名主考官外加三名副考官,极十五名同考官连着在五日内阅读数千份卷子,精力自是有限,免不得把字迹潦草的卷子撇在了一边,连眼都未曾过,若字迹公证的,倒会叫他们多看上几眼,徐太傅手上拿着一份卷子,见上面的字迹便不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同为主考官的吏部尚书王桐见状便凑了过去,探头一瞧,一目十行,忍不住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来。 副考官礼部侍郎唐景田见两位主考官皆面露笑意,便放下了手上的卷子,凑了过去,笑道:“两位大人可是读到锦绣文章了?” 徐太傅因认出了姚颜卿字迹,怕日后授人以话柄,只捻着胡须微微一笑,吏部尚书王桐却是笑赞道:“此文章舂容大雅,颇有当年沈学士余风,我观此子怕是年少,比起当年的沈学士更多了稍许锋芒锐气。” 礼部侍郎唐景田更为好奇,接过卷子细览一番,忍不住赞道:“堪为榜首。”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却是笑道:“我这亦有一卷子,可供各位大人一览。” 几人凑过去一瞧,亦赞许不已,想不到今科竟有这般多的良才,实乃晋唐大幸。 徐太傅存有私心,因爱极姚颜卿的才华,更觉得他所写试卷合他心意,忍不住偏颇道:“稍显 分卷阅读29 老成了些。”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一笑道:“我却觉得另一篇文章过于锋芒毕露,少了一些深思熟虑。” 吏部尚书王桐惯来圆滑,既不愿意得罪了徐太傅,亦不愿意得罪杨尚书,便道:“头名难择,倒不如让圣人一观。” 两份试卷同时送到了晋文帝面前,晋文帝阅后嘴角勾出了淡淡的笑意,赞道:“皆为晋唐英才,也难怪几位爱卿难以抉择。”说罢,在左边的试卷上点了点。 徐太傅面上未露声色,心里却是一叹,惋惜姚颜卿错失会元,终是未能三元及第。 二月二十一放榜那日,姚四郎早早的就喊了姚颜卿出门前往贡院,姚四郎自觉已来的甚早,不想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堆成山,拥挤成了一团,姚颜卿心下已有成算,知自己虽未必能中头名,可却也不会跌出前五,对此他倒是十拿九稳,很是胸有成竹的拉了姚四郎去了不远处的酒楼坐等消息。 姚四郎却是心急,喊了罗鑫去贡院大门前等着,嘱咐他道:“只管往上面瞧,五郎必会是头名。” 姚颜卿失笑的摇了摇头,有张师兄在,头名他却是不抱多少希望。 两人上了酒楼二楼,刚一露面,便叫人喊住,姚颜卿抬头看去,脸上的笑意微淡了稍微,上前一拱手便叫高俨拉了过去,顾六郎更是笑道:“可算是露了面了,之前找你出来吃酒三推五挡的,只拿春闱做由着,如今可不兴这般了,今日便不叫你躲了去。” 姚颜卿拱手讨饶,笑道:“顾六哥莫不是忘了还有殿试,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懈怠,等殿试下,我必摆酒与各位赔罪。” 曹希贵大笑道:“好你个姚五郎,竟这般滑头,这分明是想躲了我们一顿酒,难不成殿试后你不该宴请我们,不成,你左右是欠了我们一顿。” 姚四郎见那三人与姚颜卿说的热闹,态度熟稔异常,只当三人在姚颜卿进京后结识的举子,他是个粗人,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便没有过去打扰,倒是姚颜卿不能这般落了姚四郎在一旁,忙过去拉了他过来,介绍三人与他认识,姚四郎这才知三人身份,忙见礼问安。 高俨不以为然的摆了下手,笑道:“五郎的兄弟便是我们的兄弟,我见你也是个爽快人,怎得就这般见外。” 姚四郎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他知三人身份尊贵,虽嘴上客气,却也不敢真与他们称兄道弟,只笑道:“三位郎君若不嫌弃,今儿这一顿便由我请,也谢过各位照顾我家五郎了。” 高俨几人也不是差银子的主,自不会觉得吃了姚四郎一顿酒便占了多大便宜心下难安,当即便道:“那咱们今儿就让四郎破费了,只是四郎今儿怕是还要出点血,一会还有贵客要到。” 姚四郎笑应一声,也不问可贵是谁,姚颜卿却是心中有数,今日放榜定远侯府必要来看杨士英是否榜上有名,依着那杨士英的性子,怕也是要同来,他既在,三皇子燕灏自是要同行,少不得又要打一番交道了。 姚颜卿已躲了三皇子有些时日,事到如今他已想开,这个交道却是必打无疑,圣人共有四子,大皇子暴躁乖戾,二皇子软弱无能,四皇子虽为嫡出却体弱多病,算起来也不过还有三载寿路,唯有三皇子能文能武,为圣人所器重,是以上辈子顺理成章继位为帝,他虽怨他无情无义,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口气只能咽下,谁叫他是晋唐子民,而三皇子天命已定,他亦无扭转天命的能力,唯有顺势而为,借此踏上青云路,也算是他燕灏偿还前世所欠他的一条命了。 第22章 姚四郎要了一个雅间,招呼着高俨等人一同吃酒,姚颜卿半眯着眼睛歪在宽倚中,三娘子这几日一日三餐为他滋补身子,原本削尖的小脸早已被养的白里透红,像剥了皮的蜜桃,软嫩多汁。 姚四郎酒量颇好,性子又爽快,与高俨三人推杯交盏,酒过三旬后,高俨拍的他的肩膀笑道:“当日五郎曾与我说起过画舫上的女娘,说是非同寻常,个顶个的都是爽利性子,喝起酒来三个大男人都不是对手,等来日我有机会到广陵,还请四郎带我见识一番才好。” 姚四郎哈哈大笑:“若七郎君到广陵,我自是要好生招待的,只一点,可不能在画舫上提到五郎的名字。” “这话是什么说的?”高俨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姚四郎拿眼窥了窥姚颜卿,忍不住大笑出声:“当年我们兄弟带五郎去长长见识,哪里想到刚一上船,酒还没喝几口,我父亲便是寻了来,叫了四个壮实的小厮直接把五郎抬了回家,我们兄弟也跟着糟了难,一个月都下不来床。” 曹希贵闻言一口气喷了出去,简直无法想象这般霞明玉映的俏郎君也会有那样狼狈的时候,他猛咳几声,顺过气后笑问道:“五郎后来可曾又背着家中长辈去过画舫?”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拿睛睨着姚四郎,笑道:“四哥一来就把我的糗事抖了个干净,该罚酒一杯才是。”说罢,探身而起,为姚四郎斟了一杯满酒,之后才道:“自是又偷偷去过,我少年时性子放纵,越不不叫我做的事我便越要做,后来去了集贤书院才敛了性子,再不敢这般胡闹。” “这话不实,沈先生可还因你偷酒喝打过你手板子,可叫祖母心疼的够戗。”姚四郎笑着说道,倒看着姚颜卿,不叫他吃多了酒。 顾六郎凑到姚颜卿身边,一边把盏打趣他道:“不想五郎也曾有这般淘气的时候。” 姚颜卿红艳艳的薄唇衔着杯沿,略沾了沾酒,才笑道:“少年不懂事,叫顾六哥笑话了。” 顾六郎哈哈大笑:“这有何可笑的,我们几个少年时也没少挨过板子。”说着摸了摸下巴:“怕也只有四郎不曾挨过板子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顾六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掩饰性的喝了一杯酒,干笑道:“说起来还不曾问五郎这一次可有把握高中呢!” 高俨那厢笑道:“这问的是什么话,五郎堂堂解元难不成还能名落孙山?你当是你这样连首诗都做不出的庸人不成。” 几人说笑间,罗鑫寻了来,他浑身颤抖,脸色涨红,一溜烟就跑到了过来,口中高呼:“中了,中了,郎君高中了。” 姚四郎一听这话,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了起来,激动的问道:“第几?”他本想问可是头名会元,又估计此时有外人在,溜到嘴边的话便改了话头。 罗鑫一路跑来连口气都不曾歇,喘了好半响的气也结结巴巴的说道:“第二,郎君是第二名。” 高俨几人不曾想到姚颜卿竟会有这般好的名次,不由一怔,随后忙与他道喜,高俨更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好样的,这酒你不请都是不曾的了。” 姚颜卿嘴角勾起,这个名次亦 分卷阅读30 出乎了他的意料。 “头名是谁?”姚颜卿轻声问道。 “是郎君的师兄,张二郎君。”罗鑫低声说道,见姚颜卿并没有不悦之色,又道:“陈三郎君亦是榜上有名,排在第九。” 姚颜卿对于张光正得了头名并不意外,虽徐太傅不喜他的文风,可他文采斐然,胸有后沟,绝非池中物,只要一览他的试卷,哪怕徐太傅会有偏颇,可其余的考官却心中自有衡量,反倒的陈良的名次让他有些意外,他们师兄弟三人可以说是沈先生的入室弟子,他曾下过评语,说张光正文章如人,朴实无华,但性子迂腐不知变通之道,于仕途上怕是会有些坎坷,陈良性子温和而圆熟,文章锦绣,入仕虽未必能成为一方主政,只要行事稳妥,却也会平地青云,而对于姚颜卿,他曾一连三叹,却用了扶摇直上四字,赞他反应机敏,聪颖过人,只是城府深沉,贪恋权势,若入仕,必走权臣之路,只盼他勿忘本心,大权在握的那一日也不要成为啃食百姓血肉的硕鼠。 三皇子来时,姚颜卿正被高俨三人以贺喜为由灌酒,他白皙的脸上染上红晕,一双又大又长的桃花眼泛着艳潋水润的光泽,削薄的唇被酒渍染得红润水亮,此时正放肆大笑,眉眼间尽是恣意的飞扬神采。 三皇子微微一怔,被杨士英拉扯了下手臂才回过神来,心里不由自嘲一笑,他曾说姚颜卿是一株浸养在酒色财气中的富贵牡丹,可牡丹之美却是艳冠群芳,他亦是俗人,如何能不为之惊艳。 “四郎来了。”曹希贵眼睛倒尖,瞧见三皇子和杨士英相携而来忙招呼一声。 姚颜卿喝的已有六、七分嘴,眯着眼睛望了过去,嘴角缓缓勾起,撑着桌面慢悠悠的起了身,略一拱手道:“见过三皇子。” 姚四郎扶着姚颜卿,听他道出此人身份,忙上前问礼,三皇子听他说是姚颜卿四哥,态度倒是温和,笑道:“竟是五郎的兄长,四郎君进了京五郎也不招呼一声,可见是真与我生分了。” 姚颜卿听他这话说的竟显熟稔,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手臂搭在姚四郎的肩膀上,嘴角的弧度勾得好看。 三皇子只爱男色,喜欢的却不是小戏子那样的翘着兰花指,一脸粉脂娇色的美人,他素来欣赏的是秀逸俊雅的少年郎,如姚颜卿这般眉眼艳到及至的小郎他原觉得过于艳气,流于俗媚,如今才知秀兰清雅怎敌国色无双。 “四哥。”杨士英极是亲热的叫着姚颜卿,笑的眼睛弯弯。 姚四郎回头瞧姚颜卿,不知眼前这位小郎君是谁,又怎得口称“四哥”,姚颜卿轻笑一声,招呼道:“四郎君快请入席。” 杨士英看了一眼三皇子,见他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姚颜卿身上,便抿嘴笑道:“表哥莫不是不认识四哥了不成?怎得一直盯着他瞧?”说完,朝姚颜卿一笑,道:“我和表哥刚刚从贡院那边回来,还不曾恭喜四哥高中,名次是极好的,母亲知晓指不定要如何欢喜呢!” 高俨倒有心问问杨士英的名次,只是见他和三皇子进来后一声不提,彼此便心知肚明,若不是名落孙山,必是名次不佳,故而三人缄口不言,并不提会试之事,只招呼着他们入座。 杨士英也知自己下场未必会有好名次,只是不曾料到竟会落第,比照起姚颜卿的春风得意,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一坐下便连喝了三杯酒,笑道:“这三杯是我敬四哥得偿所愿的,盼来日殿试四哥能蟾宫折桂。” “借四郎君吉言了。”姚颜卿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上的酒盅,之后一饮而尽。 杨士英歪着头瞧着姚颜卿,白嫩的小脸上飞着红霞,似吃醉了酒一般,拉着姚颜卿的手道:“四哥可要记得在母亲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今科落选,又有四哥珠玉在前,母亲少不得要伤心一番。” 姚颜卿淡淡一笑:“四郎君玩笑了,有道是今科失而来科可得,四郎君早晚都会有高中的一日。” 杨士英倒是没听懂姚颜卿话里的意思,只当是他安慰劝言,三皇子却是抬眼看了姚颜卿一眼,眉头不经意的拧了下,这句话前半句不假,可后半句却是一科复一科,转瞬而其人已老,这哪里是劝慰人的话,分明是讥讽之言。 “四郎,过来。”三皇子对杨士英招了招手,笑眯眯的唤道。 杨士英孩子气的嘟了嘟嘴,颇有些不舍的拉了拉姚颜卿的手,嘱咐道:“四哥可莫要忘了为我美言。” 姚颜卿笑而不语,他连定远侯府的门都不愿意一登,又何谈美言二字。 “阿英喝醉了,五郎莫与他一般计较。”三皇子唇边衔着淡淡的笑,拍了拍杨士英的肩膀,让他去了顾六郎那一边。 “说起来,我还不曾恭贺五郎得了如此好的名次,听说会元亦是五郎的同乡,可见广陵当真是水土养人,竟孕育出你们这般钟灵毓秀的俊才之士。”三皇子含笑说道,亲自把盏为姚颜卿斟了一杯酒。 “不敢当殿下赞誉,不过会元张兄正是我的同门师兄,若说俊才之士张师兄倒是当之无愧。”姚颜卿轻笑一声道,手指摩挲着杯沿。 “我记得五郎师承集贤书院沈先生,不知今科你有多少师兄弟下场一试?”三皇子含笑问道。 姚颜卿薄唇轻勾:“下场的唯有三人,好在不曾丢了先生的脸面,来日回乡也有面目到先生府上拜访了。” “集贤书院果然不凡。”三皇子抚掌而赞。 那厢杨士英推了曹希贵递过来的酒,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嘟囔道:“我也要到集贤书院去拜师。” 三皇子失笑的摇了摇头,起身扶住杨士英,说道:“胡闹,姑母怎会舍得你去受苦,再者,你又无需功名晋身,很不必吃这样的苦头。” 杨士英眨了眨眼睛,又晃了晃头,撅嘴道:“那四哥怎得就能去?我听说集贤书院里清苦的很呢!” 姚颜卿闻言淡淡一笑:“我比不得四郎君出身显贵高门,自是要以科举为晋身之道,四郎君上有圣人殿下看护,下有家族兄弟倚赖,自是不能与我同日而语。” 第23章 杨士英自是不能与姚颜卿同日而语,他会试落第,姚颜卿却在五日后踏上了青云路。 殿试当日,晋文帝亲临,三百名贡士齐聚太和殿席地而坐,最后这一考仅有一题,乃是晋文帝亲拟,策论试题目便用了五百字之多,其意为朝中官员**现象是谁人之过,是百官还是他之过,题目极尽尖锐,让一众贡士膛目结舌,迟迟无法下笔。 姚颜卿亦迟疑了一会,心里苦笑,竟也有几分时不待他之感,这题目极其难答,若说百官之过无疑日后难以在朝中立足,更会为人耻笑既百官为害虫,你还削尖了脑袋往朝堂上钻营,若答为圣人之过,以 分卷阅读31 他曾在晋文帝手下为官多年的经验,只怕会惹他不喜,哪怕高中亦不会为他所重用。 官员**为谁之过?姚颜卿闭了闭眼睛,自为行贿者之过,然水至清则无鱼,川泽纳污,虽百样人百种性格,却没有天生的贪官,以行贿为引者该杀,以□□谋利者该杀,以权势大行变通之道者更为该杀。 姚颜卿笔下不曾停歇,笔走龙蛇,文章一气呵成,最后一个“杀”字更是透出万种杀意,徐太傅跟在晋文帝身后,目光落在那个透出锋锐之气的“杀”字上,眼底露出了一丝笑容。 晋文帝已知姚颜卿的身份,免不了对他多了一分关注,起初见他文笔锋利,不掩少年锋芒,只当他年少气盛,因有几分才华便恃才傲物,后见他言之有物,立论老练,所写文章竟合乎他心意十之七八,眼中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 一个时辰后,户部开始收卷,有未曾写完的贡士当场泪洒太和殿,亦有当场昏厥者,皆以失仪之罪论处,三年不用。 次日,以徐太傅为首的一众考官立于太和殿上,晋文帝看着三甲并未列出,不由挑眉,问道:“哪位爱卿来解释解释这是何意?” 徐太傅站出一步,出言道:“回圣人的话,因臣等于状元之位意见无法统一,特请圣人裁决。” 晋文帝不甚满意的看着下列众臣,冷笑一声:“事事都要朕来做主又要你们何用。”说罢,目光一扫,落在三张卷子上,眼底露出讶色,明白为何徐太傅等人会起纷争了,这人试卷单单挑出一人都可被点为头名,偏偏这一科三人同在,倒是叫人无法抉择。 晋文帝虽为帝王却亦有私心,目光落在姚颜卿的试卷上片刻,伸手轻轻点了点,理藩院尚书杨溥颐见状忙上前一步,恭声道:“臣以为少年得志并不是一件好事,且叶向域文章锦绣,言之有物,更为难得的是言论沉稳持重。” 徐太傅笑眯眯的看了杨尚书一眼,说道:“叶向域已三十有五,若还没有几分沉稳之态倒叫人觉得稀罕了。”说着,脸色一肃,沉声道:“臣以为大器晚成虽不是庸才,却也不是良才,观姚颜卿策论文笔老练,言辞犀利,虽显锋芒,然,少年若无锐气,岂不负了韶华光阴。” 杨尚书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高中那年虽不是三十有五,却已是而立之年,徐太傅这番话何止是说叶向域,分明也是暗指他为庸才。 “徐太傅莫不是忘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杨尚书轻轻一哼。 徐太傅微微一笑:“此言怕是用错了地方吧!若姚颜卿都可用此言来形容,那今科还有谁敢自称为良才?” 晋文帝嘴角翘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这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说道:“朕记得姚颜卿之父是先皇钦点的状元郎,前曾有张家一门三进士,今亦有姚家一门父子双折桂的美谈。”说罢,提笔在姚颜卿的名字上圈出一个朱红的圈。 “圣人圣明。”徐太傅高呼道。 杨尚书嘴角抽了下,叶向域与他无亲无故,他自不会因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惹圣人不悦,只是颇觉可惜,未能压过徐太傅一头。 第二日一早,皇榜张贴,差役报喜,唱喜的人一路高喊,姚四郎和三娘子早有准备,两人对姚颜卿极有信心,觉得自家弟弟才华横溢,必入三甲之列,早早的就叫人换了铜钱,去外面大酒楼订了糕点,只等报喜的人一来,便开正门撒钱,请请喜饼,姚四郎更是准备好了几个大大的红包等着打赏差役。 罗鑫早早的守在了大门旁,等唱喜的差役一来,先是一人塞了一个红包,之后一路高喊进府报喜,声音都打着颤,姚四郎听见报喜声,一拍大腿迎了出去,又是挨个人塞了一个大红封,薄薄一张,唱喜的差役一摸,脸上的笑意更浓,拱手道:“给状元公道喜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拱手道:“劳烦差大哥幸苦一趟了,还请进屋喝杯茶歇歇脚。” 领头的差役摆了摆手:“谢状元公美意了,可不敢耽搁时间,小的们还要去另一头报喜,状元公也早些预备好,一会礼部便要来人裁衣,小的们等着瞧您打马游街了。” 姚颜卿又与几人客套了一番,这才叫罗鑫送了几人出去。 姚四郎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在屋里连着转了几圈后高声喊了小厮来,叫他笔墨伺候,那小厮一怔,还想着莫不是因五郎君高中,四郎君也想着奋发图强了? 姚四郎眼睛一瞪,骂道:“还不快些去拿。”说完,搓了搓手,与姚颜卿道:“得赶紧给广陵去信,也叫外祖母母亲她们都跟着乐呵乐呵,还得给四叔那上香才是,告诉他老人家你高中的喜讯。” 三娘子连连点头,附和姚四郎的话道:“四哥说的不错,另外,定远侯府那头是不是也得报一声喜?叫母亲也高兴高兴?”三娘子试探的问道,小心翼翼的窥着姚颜卿的神色。 姚颜卿哼笑一声:“五姐可少操这份闲心吧!眼下过去只怕不是报喜而是给他们添堵呢!” 三娘子想到了此次会试杨士英亦是下场,又听姚颜卿这话里透出的意思,便明白他是名落孙山了,当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姚颜卿淡淡一笑:“我姓姚,本就不该叫人去定远侯府报喜,五姐又有何可忧心的,只等着瞧我打马游街便是了。” 姚四郎深以为然,点着头道:“五郎说的不错,来时母亲嘱咐过了,五郎高中后很不必立马登门拜访,免得叫人说五郎仗了侯府的势,将来若杨家有事寻到五郎的头上,五郎帮与不帮都是错。” “二伯母所言极是。”姚颜卿点头说道。 那厢他派出去的小厮正巧回了府,一路小跑了过来,很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意思。 “郎君,张二郎君被钦点为探花郎,陈郎君是二甲第十二名。” 姚颜卿眉头微微一皱,以他师兄的文采怎会是二甲第十二名?此时他倒是有些后悔未曾和差役打探一番了。 那小厮见姚颜卿眉头微皱,很是有些不解,也不敢言语,在姚四郎使了一个眼色后,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姚颜卿摆叹了一声,琢磨着殿试时陈良到底是如何作答的,落到二甲不说,竟连前三都跌了出去,实在叫人不可置信。 姚四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是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吗?一时没发挥好也是有的。”这话是他来京时姚三郎教他的,就怕姚颜卿一时没发挥好,名落孙山在积郁成病。 姚颜卿闻言不由失笑,他反倒是不如四哥看的开了。 打马游街当日,姚颜卿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红袍骑马去往大明宫东门,门外聚集了本届进士,他人物本就生的俊美,一身红衣更是格外醒目,刚一翻身下马便叫人围了过去。 姚颜卿 分卷阅读32 不是那等一味只知念书的呆子,更不是酸腐之人,几番交谈下来,原本还酸溜溜的人对他都大为改观,彼此称兄道弟起来,张光正带着陈良在一旁眯着眼笑,说起了悄悄话来。 姚颜卿眼睛到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张光正,忙喊道:“张师兄,陈师兄。” 张光正虽不比姚颜卿,却是探花郎,众人瞧见他不免也围了过去,与他交谈起来,不管有用没用,先套个关系在说,将来外放后朝中也算有点人脉。 姚颜卿与陈良挨在一处,瞧张光正手足无措的应对众人,免不得大笑起来,还是姚颜卿上前解围,把他救了出来。 有心人见姚颜卿与张光正和陈良似交情颇好的样子,便打探了起来,之后看向三人的目光便透出了一股深意来,有道是同窗同师同乡人,同科同榜同殿臣,这六样三人具占,等入朝为官后自是守望相助拧成一股绳,陈良倒还好说,以他的名次只怕是要外放,姚颜卿和张光正却是状元和探花,必会授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和正七品编修,官虽芝麻大小,可贵在一个“清”字,又是圣人近臣,少不得混一个脸熟,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过个三四年便会被指派到六部,只要不出大错,虽未必前程似锦,却也不必如他们这般担忧。 第24章 姚颜卿三人打马游街归来,再赴琼林宴,姚颜卿人物高挑俊美,又是状元公,自是备受瞩目,倒不是因为他是新科状元这个身份,毕竟每三年出一位状元郎,对百官而言这个身份实在算不得稀罕,让人稀罕的是他少年郎的身份,谁家还没有姑娘,所谓贤婿当如是。 张光正作为探花郎受到的瞩目并不少于姚颜卿,他虽不比姚颜卿生的一副好颜色,却也是眉目端正清秀,一身正气浩然,比起姚颜卿来倒是更符合一些老大人的择婿标准。 至于榜眼叶向域,三十有五的年龄,不用想也知家中必有贤妻,说不得还有美妾,保不准孙子都有了,可以忽略不计。 叶向域自己夹在两个少年郎中也觉得略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姚颜卿被徐太傅叫走后,张光正亦被同乡贡士叫走,他独自一人坐在坐着,不知是该去何人应酬,还是也端酒到百官那边敬酒。 徐太傅拉着姚颜卿介绍了几位与沈先生颇有交情的老大人给他,姚颜卿举止自若,言辞风趣,一问一答间又言之有物,颇叫人另眼相看,吏部尚书王桐更是拍着他的肩膀道:“后生可畏呀!” 姚颜卿言辞谦虚,只道不敢,徐太傅却是得意一笑,觉得颜面有光,他虽不是姚颜卿正经先生,却担了师座之名,当然,今科贡士都可说是他的学生,但是姚颜卿却是榜首,师生情分自是不能与那些人相提并论,他有意提携姚颜卿,一来他是老友的弟子,二来,也是喜欢他机敏通透,最为紧要的是两人的师生名分,等姚颜卿授官后在朝堂上必会与他同站一条线。 姚颜卿素来是个聪明人,自是明白徐太傅的用意,徐太傅官声甚好,在仕林中素有贤名,且他出身翰林,为官这些年一步步走的端得清贵无比,他自是愿意全了这师徒名分。 晋文帝来时,徐太傅正说起姚颜卿取表字一事,按理来说他合该行冠礼后由长辈赐字,奈何他离行冠礼尚有两年光阴,可他既已高中,不日便要入朝为官,取个表字却也是应分的事情,徐太傅问的用意,便是想寻个好日子为姚颜卿提前行冠礼,至于之表字,便可由他代劳了。 众人见礼后,晋文帝笑问徐太傅正在谈论何事,徐太傅说起了这一遭,晋文帝当即笑道:“既要入朝为官便已是大人了,自该起了表字。”说完,晋文帝琢磨了一下,想起了姚颜卿是日头东升时出生,便道:“朝旦为辉,日中为光,朕赐你朝辉二字,也盼你不负朕之期望,如日中之辉大放光彩。” 姚颜卿不用人提点也知此刻该叩谢隆恩,心里却微有些讶异,不知他这份皇恩从何而来,若说是他生母福成长公主,当年也不曾听说圣人为杨士英兄妹取名。 “朕记得你父亲当年连中三元,被先皇赞为良才美玉,虽你父亲早逝,你却也没有坠了他的名头。”晋文帝有些感慨的说道,他虽存有私心,却也得姚颜卿自己争气才行,若不然,他纵然有心提点他一二,也不过是赏他一个体面些的身份罢了。 “学生不敢与先父比肩。”姚颜卿轻声说道,他尚未授官,却有功名在身,自称为学生倒也适合。 晋文帝眯着眼睛打量着姚颜卿,这还是他第一次把他看了个全乎,观他很有几分姚修远的影子,好感更添几分,便招手让他上前,与他闲话了几句,态度倒是难得的和善,不像是对一个臣子,反倒是像对自己的子侄小辈一般。 在场的人既为官多年,便没有一个蠢人,起初见晋文帝提及姚修远,心里还在感叹圣人不曾忘记君臣之情,实乃臣之大幸,后见他态度竟如此和善,这才想起姚修远何止与圣人有君臣之情,更是他的妹夫,这姚颜卿还是福成长公主的长子,也难怪能得圣人青睐。 有些情感比较丰富的老大人,更觉得姚颜卿很是难得,一直养在商贾之家,唯一在世的生母还远在京城,饶是这般人家却知发奋图强,小小年龄便中了状元,可见自己便是个有要强的,比家中的混小子不知强了多少去。 与皇室沾亲带故的想的便有些深远了,姚颜卿进京后不声不响,福成长公主也未曾带他出来见过客,可见不曾养在自己身边情分便淡了,如今他高中,福成长公主另一子听说却是名落孙山,也不知此时她是个什么滋味。 什么滋味?酸甜苦辣尽有,福成长公主只觉得此生最为难堪的便是这几日了,姚颜卿高中她自是高兴,得了消息的时候眼里的笑几乎都要溢出眼底,便是幼子落第都没有盖过这件喜事,她一直等着临江胡同那边过来报喜,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直到今日也不曾有什么信儿传来,她瞧着府里几个妯娌的眼神,这心里便堵得难受。 邱妈妈知她心情不好,没叫小丫鬟在屋里伺候,都打发了出去,只有她和薛妈妈留在身前服侍。 “您想开一些,五郎君虽不曾差人来府里报喜,想必也是有其原因的。”邱妈妈轻声劝道。 福成长公主眼角染着晕红,苦笑道:“何必拿这话来宽我的心,阿卿那孩子是心里有怨,我也不怪他,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曾尽过心。” “哪至于如此,您这话可叫严重了,叫五郎君听见少不得要伤心一回。”薛妈妈低声说道,想了下,又添了一句:“五郎君到底是姓姚,来给您报喜总不能越过府里去,四郎君这才落第,他若来报喜老夫人听了指不定要如何做想呢!少不得要添堵一回,想来五郎君也是觉得难做,这 分卷阅读33 才连个人都没好派过来。”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动,也觉得有些道理,却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的儿子还不曾过府来瞧我了,委屈了这么多年还嫌不够吗?既这般嫌弃,当初又何必娶我过门。” “您轻声一些,何苦与老夫人置气,要奴婢说,远着府里些也是好的,免得叫不开眼的说人说五郎君是沾了府里的光。”薛妈妈轻声说着,句句都是她肺腑之言。 福成长公主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晋唐这么多的公主,掰着手指头数也没有像我过的这样窝囊的。”福成长公主这个时候记起了姚家的好来,当年她下嫁姚修远,两人住在公主府里是何等的自在,姚家上上下下更是识趣极了,哪比现今,连想瞧自己儿子一面都要有所顾忌。 “侯爷待您总是好的,这京里任谁说起侯爷待您的心都得赞上一声。”邱妈妈轻声说道。 定远侯待福成长公主是好,要什么给什么,她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寻来一块黄色的碧玺找能工巧匠雕琢出一轮明月,可有姚修远珠玉在前,这份好便显得不够真诚,福成长公主明知不应做这样的比较,可在她心里,定远侯又哪里及得上姚修远呢!她的姚郎如云兴霞蔚,能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可与她月下合奏,会在春季百花盛放的时候以她为景,画上一副美人图,定远侯一介武夫,又怎能与她的姚郎相提并论。 “他哪里是真心待我,若有真心巩氏和韦氏早就成了昨日黄花了。”福成长公主冷冷一笑,又呢喃道:“谁又能比得上我的姚郎。” 邱妈妈和薛妈妈听了这话脸上不由露出骇然之色,急声道:“殿下慎言。” “不过是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我若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福成长公主自嘲一笑,她前半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更嫁得如意郎君,谁能想到后半生竟过的这般不如人意,她不是瞧不出来,圣人待她越发的不比从前了,她想要为四郎讨一个封号都推三阻四不肯应下,便连蕙娘,怕是出嫁时圣人都会吝啬一个郡主的封号。 邱妈妈心疼的看着福成长公主,咬了咬牙,说道:“奴婢去临江胡同请五郎君过府可好?” 福成长公主摆了摆手:“罢了,何苦惹他厌烦,他若有心自会来瞧我,若无心,也只当是我欠了他的。” 邱妈妈知福成长公主心里还是惦记着五郎君的,想了下,便出了一个馊主意。 “要奴婢说,您不妨为五郎君寻一桩良缘,一般如他这般年纪的大多都成了家,您若是不管这档子事,叫姚家插了手,指不定会给五郎君寻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娘呢!不是奴婢说,姚家那样的出身,又能识得什么高门贵女,再者,您亲自挑选出的儿媳妇,自然是和您走的近,时间长了,走动多了,五郎君的心自是会被拢回您这边。”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心思倒是一动,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很是有几分道理,阿卿之所以与她生分,还不是因为被养在了姚家,等将来成了婚,长长久久的留在京里,再有媳妇在一旁说和,母子情分自有修复的一日。 第25章 状元、榜眼、探花出仕一般都任职于翰林院,若是得了圣人青睐或是被朝中重臣提携的,积攒个一两年经验便会被分派到六部任职,若是既无圣恩又无人提携,那便无前程可言了,是以,别以为中了状元便安枕无忧了,这状元郎虽不是年年有,可每三年也出一位,不知有多少前浪被后浪拍死在翰林院中,这辈子再没有起色。 姚颜卿被授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穿的是石青色广袖公服,绣以径一寸小花,实话来说,这衣服颜色实在算不得好看,好在姚颜卿生的人物俊秀,面庞白皙,这颜色穿在他身上倒也能入得眼, 初入翰林院,姚颜卿得的差事不过是得了一个修书撰史差事,比起叶向域和张光正倒还强些,两人皆授以正七品编修,干的却是打杂的事,帮着老大人们端个茶倒个水也是常有的,时间长了,张光正倒是坐的住,叶向域却是有些不甘,他自觉才华过人,怎么着也轮得上帮圣人起草个折子一类的,哪里想到进了翰林院这么久干的却是下人的活。 他这人倒也没白活了三十多年,知道独木难成林的道理,午休的时候便邀了姚颜卿与张光正一道外出用餐,因是同科殿臣,两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扫了他的颜面,便欣然应允。 叶向域自觉长他一些年岁,便不曾把姚颜卿和张光正这两个少年郎放在眼里,想着让这两个人去探探路,哪知张光正油盐不进,一心就想干着眼下的活,用他的话来说,上官分配他做什么他便照做就是了,姚颜卿更是滑不溜手,言语间反倒是将了他局,一番交谈下来,叶向域再不敢欺两人年少了。 叶向域是寒门子弟,家中并不富裕,现如今在京里做了官却是连一栋宅子都买不起,还在租了一个离翰林院骑马也得半个时间的小间住着,家中老母和妻子尚未曾接到京中来,可想而知囊中是何等羞涩,是以张光正叫了小二付钱的时候他也并未谦让,反倒是心安理得的坐在那里,显然是忘记了是他邀了两人共进午餐的。 用过午膳后,姚颜卿和张光正同行回翰林院,因张光正不会骑马,两人只当消实了,慢悠悠的走了回去,路上姚颜卿与张光正道:“师兄还是远着叶向域些,此人不是个老实的,又很是自负,将来少不得要吃大亏,没得在连累了你。” 陈良因以外放,京里说起来也只有他和姚颜卿守望相助,且他处事圆滑,为人又机敏,他的话张光正自是听得进去,当即便点了点头道:“这点我还是明白的,不瞒五郎说,其实连我这心都有些异动了。”少年高中,饶是张光正也是有几分傲气的,只恨不得满身才学都报以帝王家,哪里想到这一身的才华却无用武之地。 姚颜卿轻笑一声:“急什么,师兄不曾瞧见王大人如今做的也不过是修书撰史差事,他在翰林院可是熬了三年,咱们又何必心急,便是眼下给我们一些旁的差事,咱们也未必做得好,依我说,刚刚出仕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这倒也是,不过如今想想,倒不如像仲安那样外放的好,为一方父母官也能造福百姓。”张光正颇有些感慨,看向姚颜卿的目光带了几分佩服,当年老师不止一次担心五郎性子锋利,怕他出仕后锋芒毕露,糟了小人算计,如今想来老师倒是白白担心一场,五郎竟比他还沉得住气。 姚颜卿笑而不语,他自是不愿意外放的,外面哪里有京城好,在外省为官你做出九分成绩圣人也未必知晓五分,在京城,便是作出三分成绩也会叫圣人看在眼里,前世他为何步步高升,不就是因为 分卷阅读34 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作出了成绩。 “师兄可不是这般沉不住气的人,你若是离了京,可叫陈师兄指望谁去。”姚颜卿笑眯眯的打趣道,进了翰林院两人便分路而行。 姚颜卿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对于未来的规划早有打算,上辈子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才被调去刑部,这辈子他却是不想在翰林院浪费三年时间,虽说有句话是非翰林不入内阁,可内阁对于他来说过于遥远,倒不如尽早到六部去谋划前程,再者,所谓做生不如做熟,刑部他曾待过四年,比起户部礼部等自是更会得心应手。 姚颜卿在翰林院任职这段时间倒也算得心应手,他本就比寻常人多了些经验,处事又圆滑机敏,同僚间对于他的评价颇为不错,以至于晋文帝问起的时候,侍讲学士严大人对他颇为赞誉。 晋文帝想起了姚颜卿,便召他面圣,这也是常有的事,至少翰林院中不少大臣都有幸陪驾过,姚颜卿前世亦曾有所殊荣,故而被通传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少受宠若惊之感,走在总管太监梁佶身边的时候笑眯眯的塞了一个荷包过去。 梁佶倒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这般懂的人情世故,脸上的笑意不由加深,提点他道:“姚大人,圣人今儿心情颇好,很是有些诗性。”这是叫姚颜卿做好准备,没准晋文帝兴致一来叫他当场赋诗一首。 姚颜卿知这些内侍最是得罪不得,尤其是圣人身边的近身内侍,当即拱手道谢。 梁佶引着姚颜卿到御花园,眼下正是初夏,百花争艳,景色自是美不胜收,姚颜卿眼眸微垂,并未失仪乱看,到了晋文帝身前便行礼问安。 晋文帝笑着叫他起身,倒是一副长辈的慈爱之态。 “五郎过来瞧瞧,朕这首诗做的如何。”晋文帝无意中听徐太傅唤过姚颜卿为五郎,很有几分长辈的架势,倒叫他记在了心里,是以见到他便脱口而出这个称呼。 姚颜卿心里颇有些惊异,面上却是不显,只伸出双手恭敬的从晋文帝手上接过词稿一观。 平心而论,姚颜卿虽自负,却也知道自己在诗词一道上并不出彩,他没有诗人的浪漫情怀,更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伟大抱负,如张光正,想着一身才学卖与帝王家,为的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而姚颜卿的一身才学却是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私心甚重,是以沈先生才说他可为权臣而不会成为贤臣。 姚颜卿作诗不算拿得出手,可品诗却也精通几分,况且晋文帝本就文采斐然,细品之后姚颜卿赞叹不已。 晋文帝颇有些得意的大笑一声,叫姚颜卿亦作诗一首来听听,姚颜卿苦着脸道:“有圣人的诗珠玉在前,臣便不献丑了吧!不瞒您说,臣自幼于诗词一道便很是不精通,先生当年曾说臣没有诗性,没得糟践了这大好的景色。” 晋文帝见姚颜卿面有窘色,倒是难得露出少年人的青涩,不由笑道:“罢了,既不擅诗词,总有其它擅长的吧!别告诉朕你只会考状元。”这话里带出了几分打趣的意思在,听在梁佶耳中更显亲昵。 梁佶忍不住打量了姚颜卿几眼,估摸着到底是他故人之子的身份占了优势,还是这位姚大人是占了皮相的便宜才这般得圣人青睐,虽说身份上他是圣人的外甥,可这外甥最不值钱,圣人的外甥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如那定远侯府的四郎君,可是圣人正经的外甥,亦没有叫圣人另眼相待过。 “臣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丹青了。”姚颜卿轻声说道,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桃花眼中荡出一抹清泓。 “你父亲亦是画得一手好丹青。”晋文帝感慨而道,叫了内侍搬了桌案过来,备下十数支画笔和四样画料。 姚颜卿俯身在桌案上左右手分别执起画笔,落笔成画,手腕灵活的弯曲着,不时换过画笔,又沾着画料,朵朵牡丹便娇艳绽放,三皇子来时,姚颜卿正勾勒着最后一笔,转瞬间,一副牡丹争艳图便栩栩如生的呈现在晋文帝的眼中。 晋文帝对于三皇子很是喜欢,便招手叫他上前观画,甚至打趣他道:“元之,五郎在画技上可比你强出许多。” 三皇子亦有些惊艳,不成想姚颜卿竟还画得一手妙笔丹青,便笑道:“五郎瞒得我好苦。” 姚颜卿用内侍递过来的白绢擦了擦手,方上前见礼问安,口中自谦道:“不过是学了几分皮毛,叫殿下见笑了。” 三皇子微眯着眼瞧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瞧见他半边脸,浓密的睫毛在那张白玉似的脸上打下一圈阴影,鼻梁秀挺,唇瓣红艳而削薄,抬眼间那双桃花眼如浓墨渐染,单瞧皮相,三皇子不得不承认实难有人出其左右,四郎也是生的一副好相貌,模样似福成姑妈多一些,漂亮的过于精致,姚颜卿亦是生的精雕细琢,远山长眉斜飞入鬓,眼眸秾艳,只是他自有一种风流从容态度,三皇子平心而论,四郎在气度这一点却是不及他许多。 第26章 三皇子来此自不是为了与晋文帝谈诗论画,他刚刚主掌户部,管的是晋唐的钱匣子,新官上任难免要烧三把火,这第一把火便烧到了户部侍郎吴茂臣的身上。 吴侍郎任户部侍郎正好整七年,当年也是翰林院出身,极得晋文帝信重,若不然也不会叫他一任户部侍郎就是整七年,谁能想到偏偏在他身上出了岔子。 肃州地瘠民贫,连年无雨,导致灾民成堆,这五年来为了抚恤灾民,户部每年都调拨巨额款项以供肃州官府购买粮食发放于灾民,谁料到从户部官员到经手的地方官员借机贪污,挪用粮款,导致肃州灾民叫苦不迭,引起了暴动, 三皇子经手户部后第一时间查账,从户部调拨到肃州的银子额数令人心惊,且笔笔都是吴侍郎亲自拨下,可即便如此肃州官员亦叫苦连天,这事便透出了蹊跷,三皇子不是不通俗物的庸才,他知一旦粮食价值几何,从账面上来看,户部每年调拨出去的款项足够肃州百姓吃饱饭,何至于因饥荒而暴动。 姚颜卿听三皇子禀报晋文帝户部侍郎贪污一案,便很有眼力的告退。 晋文帝看了他一眼,说道:“五郎留下听听,跟着元之学习学习,将来也好为朕分忧。”晋文帝原想不起姚颜卿这么个人,毕竟他日理万机,姚家离的又远,如今他人在身前,生的一表人才不说,又是个有出息的,他自是愿意提点他一二。 姚颜卿听晋文帝如是说,应了一声,便跟在了三皇子的身后,一同去往了紫宸殿。 三皇子把折子呈了上去,又把肃州的情况一一告知,晋文帝面无表情的听完,随后勃然大怒,厉声道:“查,给朕查个一清二楚,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贪墨了户部调拨的银子,不论身份高低,一律处斩。” 三皇子亦有为难之处, 分卷阅读35 原先主掌户部的温尚书是皇后的胞兄,如今已迁升从二品太子少保,若不从头调查,此事难以理出头绪,若从头调查,必然要牵扯出温大人来,难保不叫人以为他别有用心,想借由此事给温家泼一盆脏水。 “父皇,儿臣想请四皇弟同理此案。” 四皇子燕溥是温大人的嫡亲外甥,三皇子把他抬出来为的就是以示自己并无私心。 晋文帝看了三皇子一眼,这一眼微带了一些冷意,轻哼道:“就你是个有脑子的。” 三皇子素来得宠,倒也不惧晋文帝,微微一笑道:“儿臣眼下避不得嫌,总得有人为儿臣一证清白才好。” “三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第一把火明着是烧到吴茂臣的身上,暗地里可是烧到了温玉衡的身上,你胆子倒是不小。”晋文帝似笑非笑的说道,似先前的怒意不过是叫人瞧花了眼一般。 姚颜卿微低着头,他的身份还轮不到他来插话,只是他对户部贪墨一案却也算知情,前世可是牵扯出了一大批地方官员出来,以至晋唐在那一年血流成河,不知多少地方官员被诛了九族,至此绝了户。 晋文帝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想起了他殿试时所答试卷,心中一动,问道:“五郎可有什么想法?”他虽因故人缘故对姚颜卿有所偏爱,可这宠爱却也要分作两种,他若是个扶不起来的,便叫他做一个富贵闲人,任一清贵之职,若是个能为的,青云之路他自会为其铺平,也算是全了他父亲当年未圆的壮志。 姚颜卿没想到晋文帝会问起他的想法,迟疑了一下,回道:“臣觉得是该查个清楚,一来是给肃州百姓一个交代,二来,也是给百官一个警醒,只是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事是断不了根的,臣觉得虽该查个清楚,却也不必大动干戈,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是于朝堂不利。”依着姚颜卿的意思,查是要查,可也要讲究个分寸,不能把京城的官员都牵扯进来,历朝历代何曾绝过贪官,这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整顿的完,真若细究下去,这朝堂上保不准就剩不下什么人了。 晋文帝当然不喜欢贪官,没有任何一个帝王会喜欢贪婪的臣子,可正如姚颜卿所言,水至清则无鱼,只要知晓个分寸,他便也睁只一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 “你认为该从谁的身上查起?”晋文帝俯视着姚颜卿,淡声问道。 三皇子亦把目光递到了姚颜卿的身上,他自也是有私心的,他虽得父皇宠爱,可四弟毕竟是嫡子,人人都道他是个药罐子,活不了几年,这话他打小听到大,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那口气就是不肯咽下,如今能借由户部贪墨一案给他脸上抹些黑,他自是不肯避过温玉衡去。 四皇子虽吊着一口气,可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至少离他咽气还有三年之久,且温家不可小窥,这样得罪温家人的话他自是不会说的,便是微微一笑,回道:“臣以为既根源在户部,便从户部侍郎吴大人的身上着手。” 三皇子眸光一沉,想不到姚颜卿会这般说,这哪里像是初入朝堂的愣头青,反倒是有些官油子的意思。 晋文帝一挑长眉,笑问道:“依你的意思温玉衡便不查了?” 这话有些难回,姚颜卿眼珠子一转,笑道:“这便要瞧三殿下的本事了,总不能无凭无据就查到从二品大员的身上。” 三皇子咬了咬牙,只觉得姚颜卿太滑头了,查不查都有他的道理,且这话,听听,什么叫看他的本事,他若方便直接查温玉衡何至于这般为难。 晋文帝指着姚颜卿笑了起来,也觉得这小子滑头,万事不粘手,却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这一点可不想他的父亲。 “朕若叫你随元之一同查户部贪污案,你可敢接手?”晋文帝有意试试姚颜卿深浅,若是得用,倒是可培养为心腹,便是一时不得用,也能叫他多学习一二,总是有益处的。 姚颜卿一愣,哪里想到这天上还能掉下馅饼来,户部虽难啃,可他却也不惧,虽说他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没有人会把他当回事,可有三皇子主查,他自然也能跟着狐假虎威,等案子立了,查了个清楚,三皇子吃肉他也能跟着喝一口热汤,至少在圣人面前是露了回脸。 上辈子姚颜卿年纪轻轻就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正四品的京官,虽说品级不算多高,可手上的权利却不小,任谁瞧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姚大人,若说他没点手段,光凭着晋文帝的偏爱那是假的,他当年在刑部任职四年,最为引人称道的便审查案件,四年间经他之手审查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加起来也有四十多件,再硬的嘴,他也撬得开,在硬的骨头,在他面前也得碎成末。 “圣人信得过臣,臣自敢接手。”姚颜卿朗声说道,天塌了还有三皇子顶在前面,他又有何可惧。 “好。”晋文帝大赞一声,他喜欢姚颜卿这份不掩锋芒的锐气,少年人当如无所畏惧。 “元之,朕可就叫五郎协助你查案了,肃州贪墨一案,你们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吴茂臣即刻收监提审。”晋文帝沉声吩咐道。 三皇子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晋文帝只点出肃州贪墨与吴茂臣来,是想保下温玉衡来,心里不免惋惜一叹,未能把温玉衡拉下来马。 “父皇,若有人攀咬出温大人,儿臣可该秉公办理?”三皇子试探着晋文帝的意思。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说呢!” 三皇子迟疑了一下,虽说他做了二十来年儿子,可他还真拿不准父皇的心意来。 “五郎觉得该如何做?”三皇子忍不住瞥了姚颜卿一眼,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姚颜卿会揣摩圣意,若不然这么多状元出身的官员,怎得就他入了父皇的眼。 三皇子倒没觉得姚颜卿是沾了福成长公主的光,这一点他倒是看的清楚,这么多年了,福成姑妈想为四郎求一个爵位,到如今父皇也没有松口,可见是不曾顾念兄妹之情的。 姚颜卿心里暗骂一句,只道三皇子狡猾,竟把球踢给了他。 “三殿下若能撬得开吴大人的口,到时候圣人自会有裁决。”姚颜卿若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怕是会被问的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作答,可他也算是官场老油子了,当下就把球又踢了回去。 三皇子一怔,哪里想到姚颜卿竟这样狡猾,一时间很有些哭笑不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摇了摇头,拱手道:“那儿子便秉公办理了。”说完,对姚颜卿一挑长眉,比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父皇让姚颜卿协理他查案,他自要试试他的深浅,免得耽误了他的正事。 第27章 姚颜卿四月被授以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五月就鲤鱼跃龙门得了晋文帝的青睐,这狗屎运,不 分卷阅读36 说同在翰林院任职的叶向域心有嫉恨,便是翰林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都觉得这小子运气也忒好了些,砸吧砸吧嘴,心里多少也点吃味。 徐太傅抚着长须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然后把姚颜卿叫到了府里,细细的嘱咐了一番,平心而论,徐太傅这个师座对姚颜卿也是尽了心的,他任过两届主考官,唯有姚颜卿一人得他看重提点。 “肃州贪墨案不好查,五郎,你心里得有个数,这里面牵连甚广,既圣人说让你协助三皇子,那便多听多看少说,三皇子身份尊贵,得罪了个把人也是无所谓的,你不一样,你刚入朝堂还没有根基,贸然下水摸鱼,别鱼没有摸到反而淹了水就得不偿失了。”徐太傅语重心长的说道。 姚颜卿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是遗腹子,下生便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只从旁人的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家里的两位伯父虽疼他,可于官场一道却一窍不通,哪里又能提点于他,他前世入京后一路自己摸爬滚打,也曾撞的头破血流,曾因不懂高门规矩而失仪遭人耻笑,曾因不懂官场规则而得罪过权贵,哪怕他如今处事已很有些世故老练,眼下听了徐太傅情意深长的嘱咐亦心有感动。 “您放心,学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做那出头鸟,这一遭只当跟着三皇子长些经验。”姚颜卿轻声说道。 徐太傅赞许的点了点头,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姚颜卿,便对他不曾藏私。 “不做出头鸟是对的,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到时会让圣人觉得你是一庸才,眼下也是你出头的机会,你还是得有所表现,让圣人知你有过人之处,肃州贪墨案中牵连到户部的官员不会再少数,这方面你不便插手,可地方官却可以做你的踏脚石。” 姚颜卿明白这个道理,能做京官的人身后少不得关系网复杂,可地方官员身后的势力却是有限的,即便京中有人做后盾,这个节骨眼上也会弃车保帅,他们自然会是他青云路上最好的踏脚石。 “学生谢老师提点。”姚颜卿起身深深作了一揖。 徐太傅见他明白自己的苦心,心里也是颇为欣慰,抬手压了压,让姚颜卿坐了下来,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便是我不提点你这些,你自己也能琢磨明白,我不过是希望你少走一些弯路。” “老师对学生的用心,学生必铭记在心,永生不敢忘怀。”姚颜卿轻声说道,以晚辈的姿态为徐太傅斟了一杯茶。 徐太傅顺势端起盖碗呷了一口,又道:“这案子怕是会牵扯到温玉衡的身上,他是皇后娘娘的长兄,温家更是经世大族,动他便是动温家,这里面涉及到嫡庶争斗的问题,你需仔细一些,若是有机会便要避嫌,免得招了温家的眼,皇后娘娘可不是一个软柿子,她拿三皇子没有法子,保不准就会把火烧到你的身上来。” 姚颜卿轻应一声,在他看来,四皇子是没有任何胜算的,他前世和四皇子燕溥打过的交道虽少,却记得他常年缠绵于病榻只上,脸色苍白无一丝血色,说不上几句话便会咳血,一看便知是短命之相,这样的人,圣人怎会将江山托付。 “老师,您觉得这件事会有温大人的手笔吗?”姚颜卿轻声问道,倒也谨慎,避开了肃州贪墨四字。 徐太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谁又会嫌银子烫手呢!越是大家族用钱的地方便越多,这一点你应比我还明白才是。” 姚颜卿微微一笑,姚家是商贾,想把生意做大自是少不了要在官员身上打点一二,若不然也不会年年都给福成长公主那送物什送银子,就连福成长公主都不嫌银子烫手,这世上还有谁会不对大笔的银钱动心呢! “三皇子可是要从吴茂臣身上下手?”徐太傅到底为官多年,不用姚颜卿开口便猜中了答案。 姚颜卿笑道:“吴侍郎是得背锅了,不过也算不得冤,只可怜吴家老小要因他遭倾族之祸了。”温玉衡是皇后娘娘的长兄不可动,那便只有让吴侍郎负全责了,总不能这么大的贪墨案都是由下官经手,这话说出去也是叫人笑掉大牙的。 “吴茂臣那个老小子可不是吃素的。”徐太傅摇了摇头,冷笑一声,两人当年同在翰林院,对于吴茂臣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姚颜卿当年到刑部的时候,吴茂臣已经栽了,是以并未和他打过交道,不过想也知道能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坐稳七年的人,必是有几把刷子的。 “我且提点你一句,看紧了吴茂臣,他若是在牢里出了事,担责任的可不会是三皇子。”徐太傅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姚颜卿嘴角轻勾,眸光冷了下,说道:“学生明白了。” 徐太傅留了姚颜卿用膳后才叫他回了家,徐太傅的夫人余氏从屋外进来,笑道:“可是说了一下午的话,平日里倒不曾见你这般提点于谁呢!” “五郎这孩子是我老友的学生,也算是缘分,我又是他师座,既有这样的渊源我焉能不看顾一二。”徐太傅抚着长须微微一笑。 余氏抿嘴一笑:“我瞧着你待那孩子可比你那侄儿还要用心三分呢!” “庸人岂能和良才相提并论。”徐太傅轻哼一声,面上带出了几许厌恶之色。 余氏见丈夫把姚颜卿比作良才美玉,心思一动,含笑问道:“你既这般喜欢那姚五郎,何不全了翁婿之缘。”她尚有两个待嫁闺中的女儿,年龄也与姚颜卿相配,如今正愁着做亲之事。 徐太傅曾也动过此念,可细想之后却是作罢,倒不是他嫌姚家商贾之家的缘故,而是姚颜卿他喜他才华,也知他必会走上青云之路,他观此子言谈之间对权势极其热衷,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好学生好下属,却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且姚颜卿生得一副桃花之相,实不会是良配。 “不妥。”徐太傅摇了摇头。 余氏嗔道:“我见你处处赞他,怎得就不妥了?莫不是咱们女儿还配不上他了?” “你只知他出身广陵姚家,却不知他还是福成长公主的长子,他的亲事未必自己说得算,便是他自己点头同意,有一个做长公主的婆婆在,咱们女儿少不得也要受些委屈,你可能舍得。”徐太傅除了觉得姚颜卿生得一副桃花之相外,最紧要的是他复杂的身份,福成长公主的长媳可不是好做的。 余氏略惊,不想他还有这样一层身份。 “以前可不曾听人说起过福成长公主还有一长子。”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事情隔的年头久了,五郎又一直长在广陵,福成长公主亦另嫁,谁会不开眼的提及前事,没得叫定远侯心里不痛快。”徐太傅淡声说道。 “听你这般说那孩子倒也艰难。”余氏是内宅妇人,徐太傅身边也没 分卷阅读37 有姨娘通房,是以心思并不复杂,心肠很是软和,想着姚颜卿这样复杂的身世,这孩子还如此争气,不免对他生了怜惜之心。 徐太傅轻叹一声:“何止简直,好在这孩子是个有气运的,得了圣人青睐。” “圣人倒是念着骨肉至亲之情。”余氏笑道,和许多人都一样的想法,觉得姚颜卿是沾了福成长公主的光。 徐太傅淡淡一笑:“非也,圣人是念及君臣之情。” 余氏倒是不解了,歪着头瞧着徐太傅,等他解惑。 徐太傅乐得跟老妻闲聊几句,便道:“五郎生父是先皇时的状元郎,先皇爱惜他一身才华,只叫他在翰林院待了半年便派到了吏部任职,当年圣人掌管吏部,是以这姚修远和圣人亦有几分交情在,当日琼林宴,圣人提及了姚修远,更为五郎赐了表字,足见这些年圣人尚记得姚修远的功绩。” “便是如此,你又知这里面没有福成长公主的缘故了?”余氏笑道,端起盖碗了润了润嗓子。 “妇人之见了不是,圣人若因舅甥情分照拂五郎,就长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杨家四郎怎得到现在还没有个授个爵。”徐太傅看的分明,虽说定远侯府现在瞧着似圣恩犹在,可只观其一,定远侯府现在请封的折子都未曾批下,便知圣人是厌了定远侯府。 徐太傅想到这,越发觉得姚颜卿机敏,观他进京这段时间,他与定远侯府并无多少走动,便是将来定远侯府失势,也不会连累到他的身上,虽说定远侯夫人是他生母,可这些年来他长在广陵姚家,便不亲近自己生母也不过叫人非议一两句罢了,细说起来,福成长公主为母亦是不慈,谁又能把不孝二字诉之他身。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过我文的妹子都知道,我cp上不喜欢卖关子,也不会换cp,这个文走向以五郎为主,他是主角,写的是围绕他展开的故事,他的人生,家族,仕途,他的取舍,然后才是感情,言情文,我会喜欢写男主宠溺女主的甜蜜文,耽美文,我不喜欢受和攻之间粘粘糊糊的那种,我觉得都是男人,都要有自己的事业才像个真正的男人,我个人偏好问题,不喜欢攻受一天正事不做,就一起腻腻歪歪的故事,透剧一些,攻是三皇子,前世五郎的死真正原因是因为四皇子燕溥,福成长公主保杨士英弃五郎的原因,是因为她也以为三皇子燕灏拿五郎做杨士英的挡箭牌,五郎临死看清了福成长公主,却没有真正看清三皇子,三皇子固然有渣的一面,但不是造成五郎身死的原因,当然,因为他渣过,所以这辈子换五郎来虐他 第28章 姚颜卿一回临江胡同,还未等进门,便叫姚四郎给堵在了门口,他手脚甚是利落,一勾一带便把人给推倒了墙角去,姚颜卿一怔,还来不及问是怎回事,便听姚四郎道:“宣平侯夫人来了,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挑,觉得有些意思,打五姐住到临江胡同这边来,许家来人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三次,还得算上许四郎亲自来的那一会,如今怎得就坐不住了,竟让宣平侯夫人亲自来了。 “既是在等我,怎得四哥还把我拦在这。”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伸手一挡,架开了姚四郎的手,提步便要进院。 姚四郎把他一拉,低声道:“我瞧着那老太太可不是个好热的,人家还带了帮手来,没得你进去在吃亏了。” 姚颜卿笑问道:“她带了何人来?” 姚四郎嘴一撇:“宣平侯世子和许四郎都来了,人家行伍起家,就你这小身板可不够人家一个手指头推的。” 姚颜卿一掸无一丝皱褶的长摆,笑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他们许家来了两兄弟,咱们姚家不也有两兄弟在,有何可惧。”说罢,拿眼上下扫了姚四郎一眼,打趣笑道:“我不够许家人一个手指头推的,我瞧着四哥身强力壮,可还能抵挡一二。” 姚四郎见他竟有闲心拿他来打趣,急的一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瞧着宣平侯府那家子的架势可不单单是来接五妹妹回府的,看着倒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在。” 姚颜卿微微一笑,声音清亮,琅琅动听:“来的正好,他们不来我还准备到宣平侯府拜访呢!”说完,抬步便走。 姚四郎怕三娘子吃了宣平侯夫人的亏,叫她躲在了院子里,自己作陪,依旧如登宣平侯府门那一日一般,一问三摇头,许大郎何曾见过这样的装傻充愣的主,一时间拿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等着姚颜卿归府。 姚颜卿进了大堂便抬手一供,两家人是亲家,自是不能论官职高低,只是他年少,这一礼却是该有的,随后又与宣平侯夫人问了安。 许大郎眼睛一亮,亦起身回礼,笑道:“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五郎好不厚道,叫我吃了一肚子的茶。” 姚颜卿哈哈一笑,口中赔罪,随后吩咐人下去布膳。 宣平侯夫人眯着眼睛打量着姚颜卿,轻轻一哼,道了一句:“不必如此麻烦,这一顿饭不吃也罢,你兄长适才说做不得你们三房的主,如今既你已归家了,我便长话短说,也叫你做一回主。” 许大郎回头看了宣平侯夫人一眼,有些不赞同的递了一个眼色过去,来时宣平侯曾再三嘱咐,言语间叫他们客气一些,莫要开罪了姚颜卿,这小子不是个吃素的,才进翰林院几天就得了圣人的青睐,虽说宣平侯府不至于惧他,可也没必要得罪了他,毕竟两家还是亲家,以后总是要往来的。 宣平侯夫人在儿女面前说一不二惯了,哪里会管许大郎赞不赞同,张嘴便道:“你姚家的姑娘尊贵,三催四请都不肯归家来,如今我这婆母的亲自来接人,她总要给我几分薄面吧!还劳烦四郎君把人给请出来,天色也不晚了,我们也不在此叨扰了。” 姚颜卿慢条斯理的落座,手微微一抬,便有小厮奉了茶过来,他先是呷了一口,才笑眯眯的说道:“伯母说的话怎叫人听不大懂,贵府何时三催四请过?莫不是指五姐夫送那两个小丫鬟来的日子吧!” “何必与我装糊涂,我府上大管家倒是厚着脸皮来了,可你们姚家门槛太高,倒叫他无功而返,如今我这老婆子厚颜过来接人,你莫不是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宣平侯夫人冷笑一声。 姚颜卿淡淡一笑:“伯母这话说的,您的面子我焉能不给。” 宣平侯夫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却不想姚颜卿话锋一转,挑眉冷笑:“不过我姚家的面子也不是任人踩在脚下的,我知宣平侯府门第高贵,我姚家原是高攀不起,阴错阳差成就了这段姻缘,五姐夫有所不满也是难免的,待我五姐冷淡一些我姚家也无话可说,只是却也不该欺人太甚,放纵府上的奴才都敢轻贱我五姐。 分卷阅读38 ” “放肆。”宣平侯夫人厉喝一声,她这辈子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 许大郎和许四郎亦有所不满的看着姚颜卿,眼中带着指责,怎能与长辈如此说话,实在是有失礼数。 姚颜卿嘴角轻轻一勾:“伯母何必动怒,晚辈也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 宣平侯夫人目光森然的望着姚颜卿,身子微微朝前一倾,冷声道:“这就是姚家的教养,我今儿总算是见识到了,你姚家家大业大,姑娘都是金尊玉贵长大的,受不得委屈,既如此,怎么不留在家中做一辈子的姑娘,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宣平侯可伺候不起。” 宣平侯夫人拿这样的话威胁姚颜卿,不过是想让他退让一步,叫她接了三娘子回府去,免得再叫人瞧了笑话,若不是几个儿媳妇娘家都传出了风言风语,她也不会亲自过府来接人,谁晓得这姚家人当真是给脸不要,还拿捏起了架子来。 姚颜卿把玩着手上通体润透的白玉盖碗,他手指净白纤长,搭在盖碗的壁沿上几乎和白玉融为一体,叫人分不清是他的手更白些还是软玉更润透一些。 “伯母的话可当真?”半响后,姚颜卿薄薄的唇勾了起来,笑意微冷。 宣平侯夫人讥讽一笑,未等开口,许大郎便急急的开口道:“不过是一句气话,五郎怎可当真,弟妹在我们府上是受了一些委屈,可自来居家过日子,哪有一点委屈都不受的,便是我们做儿女的,长辈有所训斥不也同样顺从。” “不知世子夫人可也曾受过这些委屈?”姚颜卿把手上的盖碗轻轻一撂,挑眉反问道。 许大郎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说道:“如我所说,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委屈。” “世子妃果然是至孝之人。”姚颜卿淡淡一笑,转瞬却讥讽道:“只是还请世子为我解惑,不知克扣儿媳嫁妆是京中的风俗还是宣平侯的惯例?” 此话一出,许大郎脸上便是一红,呐呐无言,在没脸开口了。 宣平侯夫人哪里想到姚颜卿连这点情面都不留了,既恼且恨,便冷笑道:“商贾就是商贾,一味只知金银俗物,我宣平侯府是何等人家,岂会作出这样的事来,你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说的轻敲,你且叫了华娘来,我倒是要问问她,我何时克扣了她的陪嫁。”宣平侯夫人知三娘子是个软弱性子,才敢叫她来当庭对峙,是笃定她不敢胡言乱语。 “母亲,别说了。”许四郎轻轻拉了拉宣平侯夫人的袖子,脸色通红,实在觉得有些没脸见人,恨不得以袖掩面遁走。 “您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姚家,何不叫令郎写下和离书,自此一别两宽,各自婚嫁再不相干。”姚颜卿怒极反笑,冷言相,忍不住轻笑一声,道:“五姐先来用些饭,有什么事咱们一会在细说。” 三娘子哪里有胃口,她总怕因自己的事叫姚颜卿得罪了宣平侯府,忙道:“我刚刚吃了些糕点,眼下也不饿,你可有用过饭?” 姚颜卿一撩长袍,懒懒的靠在软榻上坐着,笑道:“回来时在徐太傅府上用了一些。”说着,吩咐了香冬把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笑眯眯的说道:“在别人家用饭总归不能敞开了肚子吃,五姐陪我在吃些,咱们边吃边说。” 三娘子哪里能不明白姚颜卿的好意,轻轻点了下头,叫香冬把小几搬到了榻上,与姚颜卿相对而坐。 小几上置了六样小菜,三素三荤,外加一盅火腿鲜笋汤,三娘子没叫香冬上前伺候,自己给姚颜卿舀了一碗汤晾着,随后夹了一筷子的酸辣牛肉丝放到青花缠枝莲花的小碟子里,递了过去。 姚颜卿象征的动了动筷子,之后便舀着火腿鲜笋汤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三娘子也没有什么胃口,动了几筷子的素菜,喝了一碗热汤便叫香冬把菜都撤了下去,之后眼巴巴的瞧着姚颜卿。 姚颜卿笑了一声,端着盖碗呷了口香茶,催着三娘子把燕窝粥喝了,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五姐莫要担心,依我说宣平侯府不回也罢,那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可值得流连的,现在无牵无挂的离开总比将来拖儿带女要强,日后也与宣平侯府再无牵扯。” 三娘子一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自不是舍不得许四郎,如五郎说的,那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虽长在商户,可家里长辈哪 分卷阅读39 个待她不是如珠如宝,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只是宣平侯府乃是高门大族,亲友遍布京城,她若是给了宣平侯府没脸,谁知他们会不会报复到姚家和五郎身上。 姚颜卿瞧着三娘子的神色,不用做想也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心下一叹,脸上却带出几许笑意,温声道:“我说五姐不必担心这话自不是哄你,有一个好消息我倒是忘了与你说,今儿一早圣人宣了我进宫,说来也是我运气好,碰巧也遇见了三皇子有事进宫,圣人便也叫我一道听了几耳朵,问了我话,想是我才德兼备入了圣人的眼,便叫我与三皇子打个下手,一道审查户部贪污一案。” “哪有人这般夸自己的,好不害臊。”三娘子嗔他一句,脸上却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姚颜卿见三娘子脸上露了笑,便继续道:“我知五姐的担心,虽说宣平侯府门第比咱们姚家高贵,可咱们也不必惧他,这么多年来咱们姚家走的也不是他宣平侯府的路子,再者,我是文臣,徐家是行伍起家,便是想在朝堂上与我下绊子他也无处着手。”说道这,姚颜卿突然把声音压低,与三娘子道:“这次户部贪污案牵连甚广,许家二郎君在户部任主事一职,说不得此事就要牵连到他的头上去,五姐仔细想想,你若是继续留在许家,若此事真牵连到许二郎君的身上,许四郎来若来托我,我到时应是不应?不应,你在许家如何自处,少不得又要受宣平侯夫人的埋怨,我若应下,你想我刚刚入仕,便敢与人开了后门,圣人可能轻饶了我。” 三娘子别的不怕,就怕她的事牵连到姚家和姚颜卿的身上,此时听姚颜卿这般说,一时间倒是半信半疑,低声问道:“你莫不拿话来哄我吧!” 姚颜卿浅浅一笑:“怎会,这样大的事我怎可能胡诌,五姐既没有留恋许家,那这桩事咱们就说准了,你只管安心在府里住着,明个儿一早我便叫四哥去宣平侯府要和离书来,自此与那许四郎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三娘子略有迟疑的点了下头,想了下,说道:“让四哥还是客气一些的好,虽依着你的意思说许家不能在朝堂上拿你如何,可他们的人家亲友遍地,说想寻你麻烦实在是防不胜防,咱们宁可退让一步,吃了一时的亏,也别叫他们记恨上你。” 姚颜卿当即便笑道:“五姐只管放心便是好了,这件事我保准办的漂漂亮亮的。”心里却道,只这和离一事必是叫宣平侯府记恨上姚家,哪里还有退让的余地,若不叫宣平侯府吃一个大亏,他们焉能长些记性。 姚颜卿处事三娘子自是一百个放心的,她这弟弟不比她是个愚笨不开窍的,自小便是人见人夸,最是有出息不过了,只恨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事事都要拖累他一等,当真是没个做姐姐的模样。 三娘子进京后性子便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想着因自己之故拖累了姚家老小便忍不住红了眼睛,姚颜卿见状免不得柔声劝慰了她一番,直把人哄的破涕为笑,这才放心离了绿兮阁去。 他转身出了绿兮阁,便回了昆玉轩,姚四郎与他同住一个院子,眼下正在书房里等着他,见他归来,便急急的问道:“五妹妹是个什么意思?”今日可算是把宣平侯府得罪透了,他倒是没有所谓,就怕五妹妹舍不得许四郎那个小白脸。 姚颜卿哈哈一笑:“自是由着咱们做主了,我这明个儿一早得到户部去一遭,宣平侯府的事还得劳烦四郎走一趟,和许四郎要来和离书,叫下人清点好嫁妆,缺了什么只管记下来,许家人若不肯还,便叫他们写个欠条按个手印,等我得空了在去和他们讨要。” 姚四郎嘴张了张,这讨债的事他可没有三哥擅长。 “许家人要是不承认呢?” 姚颜卿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书柜旁,从第三个格子中拿出一本《大学》,那书封面倒是与普通的书本无异,内里却有乾坤,姚颜卿上手一番,里面整整齐齐的夹着一沓单子。 “不承认?一笔笔都记着账呢!这几年咱们拿一年没有给五姐送东西来,一码归一码,给他许家的咱们认了,给五姐的东西他们都得给吐出来。”姚颜卿把单子拍在了桌案上,光三娘子当年的陪嫁单子就有十五张之多,每年姚家指名道姓送给三娘子的东西每年都写满了三张单子,这四年下来,前前后后加起来,算上三娘子的陪嫁,单子足足有三十张,也够叫宣平侯府肉痛的了。 姚四郎嘴巴张的大大的,哪里想到姚颜卿准备竟这样充分,吭哧了半响,问道:“这些你是打哪来的?” “叫人从二伯母那要来的,我早前叫人快马加鞭回了广陵,嗯,那时候四哥估摸刚上了船。”姚颜卿摸着下巴笑眯眯的说道。 “你不是一早就想着要五妹妹和离吧!”姚四郎瞧着姚颜卿,怎么想都觉得他打着这个主意。 姚颜卿轻笑一声:“那样的人家哪里配的上五姐,原我想着等殿试后在与宣平侯府计较,谁晓得四郎进了京,如今我倒是放得开手了。”说着,玩笑似的轻轻一揖:“五姐的事就劳烦四哥了。” 姚四郎呸他一声:“自家兄妹,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没得叫我再听了这样的话,明儿个你只管放心就是了,既这单子全乎,我保准叫宣平侯府把东西都吐出来,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咱们姚家的门楣可都指望你振兴呢!” 姚四郎虽在做学问一事上不开窍,人也不够机敏,却也懂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有学问的人才能做官,做了官才能叫人高看了一眼,他们姚家当年出了三叔这样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谓是叫姚家一时风光无两,谁晓得三叔命不大好,竟早早的去了,好在还有五郎,是个能读书的,如今亦光耀了姚家门楣,是以姚四郎自不愿叫他在闲事是操心,只管稳稳当当的做个官老爷,也叫姚家有光。 “如此,一切都都拜托四哥了,只一点,四哥且记清了,不管宣平侯府的人说什么,软的也好,硬的也罢,便是抬出福成长公主来你也不可松口,只叫许四郎写下和离书,此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虽说今日宣平侯夫人说了重话,可难保一回府就生了悔意,宣平侯府其它人如何他不知,可宣平侯夫人却是掉进了钱眼里,若不然岂能做出克扣儿媳妇嫁妆这样令人不耻的事来,姚颜卿不用想,也知宣平侯夫人不会甘心吐出这大笔的钱财来,明个儿他四哥过去,宣平侯夫人怕是会连哄带吓,叫了同辈人来哄他四哥,再由着长辈出面震慑,最后抬出福成长公主,唬得四哥没个主意,到时就如了他们的意。 第3o章 宣平侯夫人果然如姚颜卿说的那般,回了府里细想这事便生了悔意,她倒不是舍不得三娘子,是舍不得三娘子的 分卷阅读40 陪嫁和姚家每年送给三娘子的东西,只想一想到三娘子和儿子和离,那到手的东西便要飞了,便一阵肉痛,偏她自持身份,不肯与姚家低下头来,左思右想一番,便让人叫了三个儿媳妇过来商量。 柳氏也觉得这事闹得有些没脸,虽说四弟妹长久住在娘家弟弟那里是有所不妥,可若不是婆母欺人太甚,也断然不会惹来这场笑话,倒叫她回娘家都跟着很是没脸,如今她撂下了狠话,却又舍不下面子与姚家陪个不是,倒想叫她做低服小,她是断然不肯的。 柳氏垂眼眸坐在宣平侯夫人下首的位置上,低着头不发一语,二少夫人白氏眼珠子转了一下,见柳氏像没嘴的葫芦似的一言不发,也学着她的模样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来,要她说,婆母倒是痛快了,和人家姚家放了狠话,如今想着要她们这些小辈豁出脸去,这算盘打的也太精了。 宣平侯夫人说的口干舌燥,见底下坐着的三个儿媳妇都不应声,火气顿时涌了上来,“砰”的一声把手上的盖碗掷到了小几上,冷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们如今都是锯了嘴的葫芦,有事了一个个都指望不上了,只怕心里还得嫌我苛待了儿媳妇,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这话说的严重了,只差明着说她们不孝了,柳氏忙抬起了头,轻声道:“母亲息怒,儿媳不敢。” “不敢?”宣平侯夫人冷笑数声,到底念着柳氏是大家子出身,又是长媳,给她留了脸面,话音一转,便道:“我知你们都想些什么,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华娘的陪嫁皆原封不动的锁在了库里,这四年来是用了她的银子,可这银子花在了哪处,可有一分是花在了我的身上,一笔笔的,都是花在了府里的走动上,府里是什么光景我不说你们也一清二楚,亲友走动,过年过节的,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哪一处不需要银子,我扪心自问也是无愧的,你们也问问自己,这四年来姚家送来的东西你们沾没沾过手,可是都清清白白。” 柳氏清咳一声,她自也不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可作出克扣四弟妹嫁妆的却也不是她。 “事已至今,母亲说这些又有何用呢!左右都得罪了姚家,眼下挽回也是晚了,倒不如高抬贵手,让四弟和四弟妹一别两宽,也省得叫外人瞧了笑话。” 宣平侯夫人一记冷眼横了过去,嘴角勾着冷笑:“话说的轻巧,这银子要不要还,府里一家子老老少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柳氏被这话咽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依母亲之见该如何是好?” 宣平侯夫人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华娘是个什么身份,能嫁到我宣平侯府已经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既她想离了府里,便一纸休书就是了,若想和离,她想也别想。” 柳氏心里忍不住冷笑,休书二字说的轻巧,四弟妹又做错了什么,无缘无故落得休妻的下场,姚家人岂能同意。 “只怕姚家人不肯呢!”柳氏轻声说道。 白氏附和一声:“是呢!好端端的叫人休了回家,换做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宣平侯夫人当然知道姚颜卿不会同意,她不过是想借此逼威他罢了,叫他退让一步,既想和离又想要回银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宣平侯府的脸面可不是叫他踩在脚下的。 “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我宣平侯府还怕了他不成。”宣平侯夫人冷笑连连,她什么人没见过,还能折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不成。 “怕是不怕,可把事情闹大了总归是不好看的。”三少夫人牛氏轻轻的开了口,这事到底是府里理亏,真闹出来,没脸的还不是府里。 “那你觉得你四弟闹出和离这样的事脸上便好看了?你们可曾想过若是和离外面的人说如何想,日后你四弟还能做得什么好的亲事?”宣平侯夫人冷声质问道。 牛氏抿了下嘴角,不再做声,反正这样的事她是没脸出头的。 宣平侯夫人目光森然的望着下首的三个儿媳妇,见她们都不做声,嘴角勾出了冰冷的笑。 “明儿个姚家必然来人,他们只有两兄弟在京里,我们做长辈的断然没有出面接待的道理,这事我便交到你们手上了,我的话你们也都听明白了,该如何做心里也都有个章程。” 柳氏猛的一抬头,顾不得宣平侯夫人难看的脸色,轻声道:“这事姚家断然不会依的,儿媳的意见还是和离的好,欠了姚家什么咱们还就是了,我这能拿出五千两的银子来,也够抵了四弟妹的账了。”柳氏意思听明白,她是拿过三娘子的东西,她愿意拿出来五千两抵账,余下的就与她不相干了。 白氏与牛氏对看一眼,不是拿银子出来抵账,便是要豁出脸去和姚家耍一回无赖,休妻一事不用想也知姚家断然不肯同意的,事情都闹到这样的地方,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婆母想拿休妻一事来叫姚家退步,也得瞧姚家是不是那等软骨头的人家才行。 “儿媳也觉得大嫂说的很是有道理,母亲,何必把事情闹得这样不堪,姚家能豁得出脸面不要,咱们府上还得做亲呢!春娘几个总是要嫁人的,这样的事传了出去,谁还敢娶宣平侯府的女娘了。”白氏垂着眼眸,低声说道:“儿媳也愿意拿出五千两的银子抵账。” “儿媳手头虽不宽裕,当几样首饰也能勉强凑出五千两来,也用做抵账用。”牛氏亦如此说道,她有儿有女的,便是自己不顾脸面了,总得为儿女打算一回。 柳氏几个是断然不信三娘子的陪嫁银子都花在了府里走动上的,虽说这几年府里不如以往宽裕了,可宣平侯府当年亦是煊赫一时,哪能连一点家底都没有,这银子的去向,也只有宣平侯夫人自己最为清楚了。 宣平侯夫人哪里想到三个儿媳竟敢这样驳了她的意思,当即气的手都抖了起来,恨不得生吞了这三个不孝的东西。 “好,你们都是好样的。”宣平侯夫人抬手指着下首三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柳氏轻叹一声,劝道:“母亲何必动怒,二弟妹的话说的无错,府里小辈将来亦要做亲,事情闹得开了,没脸是咱们府上,再者,难不成就因为一点银子就叫咱们与姚家做低服小了?这样没脸的事儿媳断然是做不出来。” “你们都有骨气,就是我是个软骨头的是不是?”宣平侯夫人厉喝一声,手掌狠狠的在小几上一拍,震的小几上的盖碗都轻颤了起来。 柳氏哪里敢应声,可亦觉得委屈,不由红了眼眶,杏眼里含着一汪清泪低下了头。 宣平侯已从许大郎口中得知了今日之事,正要来寻妻子商量此事,不想刚到门口便听了几个耳朵的话,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直接推门而入,沉声喝道:“且住嘴吧!这样的话你也能说得出来,你图了 分卷阅读41 嘴上一时痛快,倒叫一家子为了你去伏低做小赔不是,你可真够威风的。” 宣平侯夫人一惊,抬头瞧向宣平侯,随即沉下脸来,说道:“侯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宣平侯冷脸怒道:“早先我说什么了,我叫你把老三媳妇的嫁妆都还了去,你可按照我的话做了?如今你可有脸了,叫人指着鼻子说贪墨了媳妇的嫁妆,宣平侯府百年清誉都毁在了你手上,你可真做得出来,你也是大家子出身,什么好的没有见过用过,亏得你这把年纪了还做了这样的下作事情。” 宣平侯夫人没宣平侯说了好个没脸,当下险些气晕过去,眼前一黑,身子便朝后一栽,许大郎见状忙快步上前,扶住了宣平侯夫人,柳氏颤颤惊惊的瞧了宣平侯一眼,过去为她抚着胸口。 宣平侯夫人缓过气来,一把推开了柳氏,冷笑数声:“侯爷才是好大的威风,既觉得我丢了府里的脸面,你倒是一纸休书让我出了门子,也免得给你许家丢人了。” 宣平侯气的身子直抖,也知当着晚辈的面与妻子争吵有失身份,重重一甩袖摆,他扭过头去不与老妻计较。 “父亲,眼下也不是拌嘴的时候,明个儿说不得姚家人便要登门了,你得拿出一个章程才好。”许大郎轻声说道,是和还是散,总得有一个说法,也好叫他们有个应对的方法。 宣平侯抖着手端着盖碗想喝口茶顺顺气,只是手不大听使唤,气的狠狠的把盖碗朝小几上一掷,吓得屋内众人打了一个往来哪处不用银子,便说下面几个弟弟,不时还来府里借笔银子来花用,难不成我能说一个不字?那可是你嫡嫡亲的弟弟,我这当嫂子的能说什么。” 宣平侯听了这话也觉得有些心虚,可他也知自己下面三个弟弟便是胡闹一些,也断然不会花了十万两的银子,用拳抵唇清咳一声,眼下他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冷沉的目光在屋内的儿子儿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老妻的身上,他沉默了半响,开口道:“这银子欠不得,许家的脊梁骨不能被人戳弯,我这里拿出五万两的银子,你们母亲那也凑出这个数来,若是不够,咱们在想法子。” 宣平侯夫人一听这话,却是不干了,冷笑道:“侯爷上下嘴唇一碰倒是轻巧的说出五万两来,那是白花花的银子,你叫我去哪凑来,适才三个媳妇也说了,每人愿意出五千两,加起来也是一万五千两的银子,库里再出三万五千两也是尽够了,难不成老三媳妇嫁进来这些年就没有吃用过府里的花销不成。” “闭嘴吧!也给自己在小辈面前留点脸吧!”宣平侯冷喝一声,看了柳氏一眼,说道:“这事就这样定了,明个儿姚家来人,便说这银子咱们还,且叫他们宽限几日,容咱家把银子凑出来,至于和离一事,他们兄弟到底是小辈,这样的大事哪能容得了他们做主,若真不想过了,也该是由福成长公主出面了解这桩婚事才对。” 姜到底是老的辣,宣平侯直接抬出了福成长公主,这桩亲事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又是三娘子的生母,便是和离也断然没有越过她去的道理。 第31章 宣平侯府这门亲事当初是杨老夫人一眼相中的,她和宣平侯府许老夫人交情甚好,原就有意做亲,只是早先女儿中没有适合的人选,到了小辈中阴错阳差又没有做成亲家,后来许四郎说亲,他虽是嫡出却是幼子,自幼娇生惯养,被家里的长辈宠坏了,许老夫人便没想为他说上一高门贵女,只想着门第略低一些,女娘性子柔顺知礼便是好的。 杨老夫人听了许老夫人的意思,便试探的说起了巩氏所出的五娘子,五娘子虽是庶出,可也是养在她身前的,性子规矩任谁也挑不出一个错来,许老夫人也是见过五娘子,知她生母虽是姨娘,却也是杨老夫人嫡亲的外甥女,若不是巩氏家道中落,也断然不会委身定远侯,略一思量,口头上便应了这门亲事,只等着五娘子及笄后在上门提亲。 福成长公主听说这事,不免想起了远在广陵的女儿来,想着若是把女儿嫁进宣平侯府,一来嫁进了高门,二来母女之间都在京城走动也便宜,便托人去了宣平侯府试探宣平侯夫人的意思。 宣平侯夫人说实话,真不是个有心眼的,她若有心眼,也断然不能作出克扣三娘子嫁妆这样授人话柄的事来,她一听福成长公主有意下嫁女儿,当即就应允了这门亲事,她早就忘记了福成长公主远在广陵还有一长女的事。 没过两天,宣平侯夫人着人便上门提亲,之后一合八字,宣平侯夫人傻了眼,这说的哪里是定远侯府的六娘子蕙娘,出了这样的事,她哪里还敢自作主张,当即把许老夫人请了回来,许老夫人一听这事骂了宣平侯夫人一顿,可也只能咬着牙认下这门亲事,总不好无缘无故毁亲,没得得罪了福成长公主,再者,姚家她也是知晓的,府里堆金积玉,虽说门第不般配,可做小孙子的媳妇倒也不必挑剔那么多,这样出身的女娘反倒是更容易拿捏,将来分了家,四郎手上有银子傍身也不用瞧兄长们的脸色。 因为这事,杨老夫人与福成长公主闹得很是有些不愉快,到如今这个结都没有解开,有的也不过是面上情罢了,且杨老夫人憋着一口气想要给五娘子寻一桩更好的姻缘,压过福成长公主一头,不想耽误到了现在,五娘子已过碧玉年华还没有寻到一桩适合的亲事,杨老夫人每每想起许 分卷阅读42 家的这桩婚事都要咬牙切齿的在心里咒骂福成长公主一番,更是等着瞧她的笑话。 杨老夫人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府上要出和离这样大的事,宣平侯自是要禀告许老夫人一声,许老夫人松塌的眼皮子下寒光一扫而过,一大早就带了宣平侯夫人去了定远侯府,她不寻福成长公主,直接寻到了杨老夫人的身上,一脸愧疚之色,未语先老泪纵横。 杨老夫人一惊,一边劝慰一边叫人绞了帕子来,口中说道:“老姐姐何故如此,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都这般年岁了,没得在伤了身子骨。”说着,便看向了宣平侯夫人,问道:“这是要急死我不成,还不赶紧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婆婆性子要强,要不是出了大事断然不会这般的。” 许老夫人接了帕子擦着脸上断断续续落下的眼泪,哽咽道:“说起来我真是没脸见,都是我持家不严之故,才出了这样的丑事,哦如今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舔着老脸求到你面前。” “这是什么话,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用得上一个求字,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杨老夫人温声说道。 许老夫人看了宣平侯夫人,喝道:“还不把你做下的丑事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宣平侯夫人脸胀的通红,想到要事情说与杨老夫人知晓,只觉得再没脸见人,可她又不敢忤逆婆母,咬了咬牙,便把事情道了个尽,随后掩面而泣。 “我实在是没脸说这些事,华娘虽说姓姚,可当初这门亲事也是福成长公主一手促成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华娘到底是殿下的女儿,和离这样的事我们哪里敢应下,只是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我们也没脸挽留华娘,我只能厚颜来你这求一求,帮着我们在殿下的面前说句好话,是和是散,我们都听殿下的。”许老夫人抹着眼泪说道。 杨老夫人轻叹一声:“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谁府里没有个腾不开手的时候,一时动了华娘的东西,补上便是了,哪里值当为了一点银子就闹起和离的,没得叫人笑话。”说罢,叫了小丫鬟去请福成长公主过来,心里却冷笑连连,瞧瞧,这就是夺人姻缘的下场。 一早姚颜卿和姚四郎各自出了门,姚四郎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宣平侯府,姚颜卿则带了两个小厮,骑着白马去往了户部,他知自己的身份略有些尴尬,虽说圣人点明叫他随三皇子一道办理此案,可他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贸然去户部,谁又能把他放在眼里,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是以他掐着时间到了户部,也不进去,只猫儿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豆腐脑,叫小厮等在户部外面,等三皇子前脚进了户部,他才起身进了户部。 他一身石青色广袖公服,人又生的俊美异常,举手投足间难掩贵气,是以守卫只问了他一句便放了他进去,三皇子正问刘主事姚颜卿可否到了,话刚问出口,就见姚颜卿翩然而至,拱手朝他笑。 姚颜卿笑的好看,多情的桃花眼弯成月牙状,黑眸中波光微漾,三皇子下意识的便回了一个笑容回去,等反应过来后,眉头不禁一拧,心里暗骂了一句妖精,脸色一正,便道:“五郎来的正好,随我一道查查这五年调拨到肃州的账目。” 姚颜卿轻应一声,跟在三皇子的身后,他明白这是三皇子试探自己的第一步,只是他着实小看了自己,姚家是商家,他三岁时字还写不明白便已学着拨弄算盘了,虽二伯母不叫他行商贾之事,可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懂得经商一事,对账更是难不倒他。 三皇子叫人搬来了这五年来调拨到肃州的账目册子,高高一垒,瞧着便叫人头疼,姚颜卿却是一拱手,随后从容落座,言语客气的请人搬了一叠册子放到案几上,又请人拿了两个算盘放在案几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下,之后微微一笑,抬头看向三皇子,轻声道:“劳烦殿下请人来念账,在叫一人从旁记账。” 三皇子嘴角一扯,见姚颜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挑了下长眉,说道:“我来。”说罢,叫人笔墨伺候,另叫了一主事来念账本。 姚颜卿微微一颔首,也不多言,只把广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的晃人的手腕,道了声“有劳”,等那主事对着册子念出声后,两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在两个算盘上有节奏的拨动珠子,他手速极快,每算完一个月的账目便对三皇子报一回数,同时报出当年粮食价值几何,按照一家四口来算,一天约应吃多少粮食,花销是多少,若用陈米又是价值几何,用糙米又该是多少花销。 三皇子笔下不停,心下却惊异不已,忍不住抬头望了姚颜卿一眼,只分心这一下,却险些叫他跟不上姚颜卿的速度。 等一年的账目对完,三皇子收了笔,挥手叫主事下去,捏着手指问道:“五郎怎会知五年前的粮价?” 姚颜卿淡淡一笑,手上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珠子玩,口中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姚家是做什么的,莫说五年前的粮价,便是在推十年,这粮价姚家也是有记载的。” 姚家虽近十来年以贩盐为主,可生意却做的杂,但凡挣钱的姚家都会插上一手,姚颜卿虽不插手家里经商的事,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呆子,是以对这些自是有所了解的。 三皇子起身走到姚颜卿身边,手上拎着茶壶,亲自斟了一盏茶与他,问道:“按照五郎说的粮价,五年前调拨的第一笔钱账目却是分毫无措,肃州百姓不说吃饱饭,却也不至于叫苦不迭。” 姚颜卿对于三皇子熟悉的简直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样,他前世因规矩上闹了不小的笑话,便有意识的模仿着身边的上位者,那时最亲近的莫过于三皇子,是以三皇子抬手他便知是何意,笑起来的弧度不同他也能分辨出用意,就连他的一些动作,若细心的人观察,都会发现与三皇子同出一辙。 姚颜卿见他眯着眼睛笑,明白这是对他的第二个考验。 “户部的账目对只能表明当时从户部走出的账目是对的,实际上下发了多少银子知情人并不多,且一层层剥下去,最后到肃州的银子未必有五分。”说道这,姚颜卿微顿一下,手指习惯性的敲打在了小几上,半响后,才一字一句的说道:“若采买的是陈米或糙米,怕是连一半的银子都不会运到肃州。” 三皇子嘴角一扯,口中溢出一声冷笑,按照刚刚姚颜卿算出来的数目,若是糙米,何止是一半,只怕连十分之二都用不到,这帮贪赃纳贿的狗东西,私吞国库银子不说,竟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当真该诛,不诛其九族都愧对了肃州饿死的百姓。 作者有话要说: 三娘子的事大概会在2章左右结束,咱五郎白天忙公事,晚上在搞定私事 分卷阅读43 第32章 “五郎觉得这五年的账目可还有继续对账的必要?”三皇子负手站在姚颜卿对面,两人相隔一张桌子,他身子微微俯下身来,轻声问道。 姚颜卿不喜欢三皇子这种具有压迫性的姿势,搭在算盘上的手指轻轻一拨,随后身子朝后一靠,淡声道:“账目上必然不会出错,这点账若都抹不平,肃州贪墨一案也不会到现在才爆出,依微臣之见,眼下紧要的是查出户部是否每年调拨出二十万两的赈灾款下去,然后顺藤摸瓜查出牵扯在其中的地方官员。” “只查地方官员?”三皇子眸中闪过一道厉光,五年加起来从户部拨出的银子达百万之多,他却不信这么一大笔巨款若没有京里人关照,地方官员会有胆子私吞。 姚颜卿嘴角轻轻勾起:“臣无能,一切都听殿下的指示。”姚颜卿自不会主动说要查京中的官员,别说他眼下根基不稳,便是真在京中立足的那一日,他也不会轻易动大批京官,京里关系错综复杂,动一发则牵全身,若无完全把握贸然行事,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样的蠢事他怎可能做得出。 三皇子眸光一闪,深深的望了姚颜卿一眼,随后一笑道:“五郎随我走一遭大理寺,咱们会一会吴侍郎。” 姚颜卿潇洒起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大理寺离户部只相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两人打马同行,不过片刻便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徐大人得了消息匆匆出来相迎,徐大人比姚颜卿官高三品,见了上官他自是要行礼作揖。 徐大人面相和蔼,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似的,他呵呵一笑,双手拖住姚颜卿的手臂,说道:“姚大人客气了。”他是个聪明人,虽姚颜卿官职不高,可能却被圣人钦点与三皇子同理肃州贪墨案,便知他是得了圣人的青睐,青云直上那日是指日可待,他自是愿意结下一个善缘。 徐大人赞姚颜卿年少有为,姚颜卿自是投桃报李,先是自谦一番,随后也赞徐大人秦庭朗镜,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才在三皇子一声清咳中相视一笑。 三皇子瞥了一眼姚颜卿,见他眉眼弯弯,心下暗忖,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倒是气味相投了。 吴侍郎虽说是被下了的大狱,只是他罪名未定,只暂且被关在了狱中,故而在狱中待遇尚可,身上穿着白雪的内衫,精气神不错,被狱卒请出来的时候,还负手于背后,悠悠然的迈着步子,很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姚颜卿立在灰墙之下,冷眼看着吴侍郎,目光又落在了他所在的牢房中,里面比较其余的牢房自是干净许多,想来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木板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软褥子,上面一锦被被叠的四四方方,还有一个黄花梨雕葡萄纹矮桌摆放在其中,与这牢房格格不入,吴侍郎并未注意到姚颜卿,等他被带走后,姚颜卿才提步进了牢房,哪怕被收拾了个干净,里面隐隐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混合了熏香的气味更家作呕。 姚颜卿掏出帕子捂住鼻口,目光落在黄花梨雕葡萄纹矮桌上,上面放着一碟糕点,还有一壶茶,上面还有两个杯盏,他伸手摸了摸壶茶,尚有余温,随后又拿起一块糕点碾碎,触感很是软糯,姚颜卿忍不住冷笑一声,吴侍郎实在是猖狂,竟这般有恃无恐。 姚颜卿出了牢房,拿着帕子仔细的擦拭着手指,随后把帕子丢在了地上,转身出了牢房,他到时,吴侍郎正站在厅中,许是被关了一日,猛地一见亮让他双眼不适,那双细长的眼正微眯着,他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广袖官服的少年郎信步而来,身形尚算高挑,腰身极瘦,犹如墨染的长发用玉冠束其,那张脸却极其俊美,他觉得有些眼熟,思量了许久才想起了此人是谁,心里冷笑,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审他。 姚颜卿拱手一揖,三皇子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让他坐下,随后淡淡开口道:“吴侍郎是也父皇的老臣了,极得父皇信重才会叫你任户部侍郎一职七年之久,你可对得起父皇对你的看重?” 吴侍郎淡淡一笑,从容不迫的看着三皇子,说道:“臣不解殿下之意,臣在户部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三皇子脸色沉了沉,冷笑一声:“自五年前肃州闹灾,经由你吴侍郎调拨下的款项总达纹银百万之多,可肃州百姓却连年叫苦不迭,以至于在今年闹出暴动一事,这就是吴侍郎所说的不敢有一丝懈怠?” 吴侍郎朝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臣依照圣人旨意挑拨粮款何错之有,银子不拨下去后再不经下官之手,从京中到肃州千里之遥,经手的地方官员达数十人之多,臣如何能得知是何处出了纰漏,已至于肃州百姓连年叫苦。”吴侍郎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更兼有。 姚颜卿嘴角轻勾,笑出了声来,惹得吴侍郎怒目而视。 三皇子看了姚颜卿一眼,随后冷笑道:“吴侍郎好利的嘴,既这般能说会道,一会便叫你说个够。”说完,他点了姚颜卿的名。 姚颜卿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叩在腿上,薄唇一挑,便开口道:“吴大人可知五年前一斗米只需五文钱,一两银子可买两百斗新米,陈米可买四百斗,糙米可买千斗,按照你每年挑拨下的粮款,肃州百姓虽不至于鼓腹含和,却也不至于出现饿死的灾民。” 吴侍郎眸光一闪,眼中带了几分愤慨之分,冷声道:“姚大人是吧!你与本官说这些作甚,粮款本官一分不少的调拨下去,至于你说米多少银子一斗,我吴家乃是世禄之家,怎会如姚大人这般精通。” 被吴侍郎暗讽一番,姚颜卿也不动怒,只淡淡一笑:“吴大人既不知粮食价值几何,为何会调拨出二十万两的粮款?” 这个问题问的好,三皇子嘴角翘了一下,沉声道:“吴侍郎不是生了一张利嘴吗?怎么如今却闭口不言了?” “自有属下计算出来,臣是户部侍郎,焉能在这等小事上也事事照看。”吴侍郎淡声说道,眼底终是有了波动。 “吴大人说的是,只是下官有些好奇,当日是何人给出的这个数目,吴大人过目后便不曾提出过疑问?”姚颜卿从座位上起身,微微一笑,度步到吴侍郎身边。 “当时本官只是吩咐下属去计算需多少粮款,并为细问过是何人经手,且年头久了,我也记不得我当时是否提出过疑问。”吴侍郎见姚颜卿近身上前,那双眼形优美的桃花眼却冷沉的有些骇人,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姚颜卿长眉一挑,继续问道:“便是如此,吴大人也该说出一个人来,便是五年前的事记不得了,莫不是今年的事也忘了?吴大人可不像是忘性如此之大的人。” 吴侍郎脸色徒然一沉,喝声道:“你是在审问本官吗?你一 分卷阅读44 个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有何资格审问本官。” “父皇命姚大人与我同理此案,他自然有资格审问你。”三皇子冷冷的出言道,知吴侍郎已有些失了分寸。 姚颜卿好整以暇的望着吴侍郎,淡声道:“吴大人可想出了当日吩咐的何人。” 吴侍郎目光沉了沉,说出了一个人来:“往年的记不清了,今年是许主事。” 三皇子闻言看了姚颜卿一眼,想到了这许主事与他尚有那么几分干系,许尚德的弟弟娶的正是他的姐姐。 姚颜卿眼睛眨了一下,面不改色的说道:“殿下,可要派人召许主事?” 三皇子眼底带了几分探究之色,许家和姚家的事他多少有些耳闻,内情如何却是不知,只是这事既牵扯到了许尚德的身上,他便需让姚颜卿避讳一二了。 “先带吴侍郎下去。”三皇子沉声吩咐道,知没有确实的证据是撬不开他的口,与其继续在这浪费时间,倒不如从下面的人着手。 吴侍郎被带下去后,三皇子开口道:“五郎可知这许主事许尚德是何人?” 姚颜卿露出疑色,轻声笑道:“殿下这便是为难臣了,臣进京才多少日子,打过交道也不过是翰林院的同僚,户部的官员却是一个都识得。” 三皇子笑了一声,这话若是初次见面时他这般说,他倒是会相信,如今却是不信的,这个小狐狸既敢应下父皇与他同理此案,焉能不调查户部的官员。 “许尚德出自宣平侯府,正是你姐夫的二哥。” 姚颜卿露出惊讶之色,美如冠玉的脸上笑意微僵,随后道:“既如此臣应当回避才是。”他当然知道许尚德是何人,也料到吴侍郎会交代出此人,户部四个主事中唯有许尚德列侯出身,不论肃州贪墨案吴侍郎是否是主谋,能在户部与他同流合污的必然不会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若不然早被推出来做替死鬼了。 三皇子原有让姚颜卿回避的意思,不知怎的,听了这话却是转了心意,反倒是笑道:“五郎何须回避,虽你与宣平侯府有姻亲之缘,可据我所知你进京后却不曾与宣平侯府有什么往来。” 姚颜卿眼皮微跳一下,竟不知他的行踪在三皇子的掌握之中,心里一怒,心里冷笑一声,却是垂眸掩下眼底的沉色,口中道:“不瞒殿下,臣的姐姐正与宣平侯府四郎君闹和离,只怕不日便要离了宣平侯府,此案牵扯到了宣平侯府的二郎君,臣实在担心会有人非议,殿下还是容臣回避吧!” 三皇子一怔,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隐情,来不及细想,口中已道:“许尚德只是许四郎的兄长,细说起来也与你并无干系,无需回避,还是五郎实在担心会惹人闲话?” “臣倒不担心自身,身正不怕影子斜,臣自是问心无愧,便是让人泼了脏水,相信圣人亦会还臣一个清白。”姚颜卿一脸正色说道,拱手朝着大明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三皇子见他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眼中染上了几分笑意,说道:“不用父皇还你清白,我便会为你一证清白,断不叫你清明受污。” 姚颜卿朝着三皇子一揖,轻声道:“臣先谢过殿下。” 三皇子从高位上起身走了下来,离姚颜卿不过两步的距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你我本是表兄弟,何须如此客气。”这回不等姚颜卿说出疏远之言,便问道:“刚刚你去了牢房,可有看出什么不妥?” 姚颜卿不着痕迹的侧了下身子,借着这个姿势后退一步,随即说道:“牢房中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想来吴大人这个牢做的也挺舒坦的。” 三皇子闻言便笑了起来,他看那吴侍郎一身雪白里衣便知他这牢做的不实了。 “不过家中人有所打点也是难免的,倒算不得稀奇,叫人惊讶的是里面有一矮几,上面摆置着一壶温茶,两个杯盏,想必在狱中与人品茶也是别具风味的。”姚颜卿冷笑一声,讥讽而道。 姚颜卿说的嘲弄,三皇子听的却觉得有趣,心里明白他这是记恨吴侍郎刚刚嘲讽他出身的言论。 “茶既是温热的,想来那人走了顶多半个时刻。”三皇子说着脸色便沉了下来,能出入大理寺又不惊动徐大人,此人身份必不简单。 姚颜卿赞同的点了下头,说道:“殿下不妨着人去甘盛斋走一遭,刚刚在牢房中见到了甘盛斋糕点,上面的桂花蜜还不曾渗透糕点,想来买来也没有多少时辰。” 三皇子神色一动,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忍不住抚掌笑赞,对姚颜卿再次刮目相看,他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心细至此,以他的年龄,行事却如此老道,竟不让朝中老臣,实在叫人惊叹。 第33章 姚四郎那厢带了一众小厮和婆子浩浩荡荡的去了宣平侯府,宣平侯倒不曾自持身份,很是客气的叫许四郎亲自把他迎了进来,姚四郎君与许四郎一打照面,他捏了捏手指,直接抱以抱拳为三娘子出气,这行为看似莽撞,实则姚四郎也颇有心机,眼下两人还是郎舅关系,他打了许四郎也是白打,宣平侯府总不会因这事把他送进牢房就是了。 宣平侯府是行伍起家,许四郎却是手无缚鸡力的白面书生,被姚四郎一拳打在小腹上,当即满脸泪花,抱着肚子吭吭唧唧直哼哼,府里的下人见状顿时慌了,有的去寻大管家,有的去禀报宣平侯,许四郎也是要脸的,不愿意在姚四郎面前示弱,扭曲着一张脸强站直了身子,阴恻恻的望着姚四郎,冷笑一声。 姚四郎略有些圆润的下巴一抬,轻哼一声,一撩衣袍便进了大堂,他虽恼恨许四郎,却也知道宣平侯得罪不得,客客气气的见了礼,随后直言来意。 宣平侯也知小儿子被打了一顿,却也觉得不冤枉,凭良心说若是他的女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只打那混小子一顿都是轻的,不费了他一双手脚焉能解恨。 “贤侄且先上座吧!”宣平侯笑着说道,比了下自己身侧的宽倚,随后轻声一叹:“是我宣平侯府对不起华娘,我们教子不严,实在无脸见亲家。” 姚四郎笑了一下,说道:“侯爷不必如何说,不过是五妹妹和令公子没有缘分,早日和离其实对两人都有好处,我们还是希望好聚好散,免得闹起来也叫外人瞧了笑话。” 宣平侯点了下头,口中却是没应这话,反倒是拿过了小几上一个雕花匣子递了过去,面有愧色的说道:“持家不严,竟闹出了这样令人耻笑的事,让贤侄见笑了,这是十万两银票贤侄先点点,若是有差,贤侄只管说,我必然会把华娘的嫁妆给补全,不叫她受任何委屈。” 姚四郎还不至于作出当众点数银票这样没品的事来,说实话,十万两他还真没放在眼里,姚家只贩盐这一块每年利润就能达到百万之多,除 分卷阅读45 去官场上的打点,也能剩下七、八十万两的银子,说姚家堆金积玉却也不是假的,只是姚家惯于闷声发大财,吃穿用度上不见奢侈非常。 “侯爷实在是客气了,自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这事与侯爷倒是没有干系,只是说一句不敬的话,五妹妹在我姚家也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这样的委屈我们实在不忍再让她受,当日我家五郎说的也清楚,还是让两人一别两宽,各自婚嫁的好,如此,既不会委屈了您府上的郎君屈就,也不会叫我五妹妹在受委屈。”姚四郎眼也没扫那匣子一眼,沉声说道。 宣平侯面露尴尬之色,心底苦笑,却着实不愿叫儿子与三娘子和离,府里如今唯二郎有些出息,领的是正经差事,余下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不说是浪荡子却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将来分家后,几个儿子能依靠的除了长子便是幼子,只要与姚家这桩亲事不断,幼子手上自不会短缺了银钱,到时也可帮衬三个兄长一二。 宣平侯一咬牙,起身便要长揖一礼,姚四郎哪里能受得起他的礼,当即起身避了开,又回了一礼,口中道:“万不敢当侯爷的礼,实话与侯爷说,五妹妹的事我也做不得主,一切只听五郎行事,侯爷还请莫要为难了我,还是叫府上四郎君写下和离书,放我五妹妹一条生路吧!” 宣平侯沉声一叹,扶起姚四郎道:“这样大的事,我总是要与你家长辈见上一面在议。” 姚四郎回道:“家中长辈已来了信,五妹妹的事都交由我家五郎全权处理。” 宣平侯一怔,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姚家长辈会不插手,反倒是叫一个毛头小子来主事。 “既如此,贤侄也不急于这一刻,且容我与你家五郎见上一面在说可好?”宣平侯温声说道,姿态放的极低。 姚四郎见状,心中不禁感慨,果然叫五郎料中了,宣平侯还真是一个老狐狸。 “如此就依侯爷的意思吧!只是我家五郎叫我清点五妹妹的嫁妆,你看?” 宣平侯心里松了一口气,口中笑道:“自是应当的,便是贤侄不说我亦要叫人带了你去。”说罢,喊了许四郎进来,冷声道:“还不带你舅兄下去清点华娘的嫁妆。” 许四郎惯来怕宣平侯,见了他如同老鼠见了猫,哪里敢多言,当即就带了姚四郎下去,两人一转身出去,宣平侯便喊了贾管家进来,低声吩咐了一番,叫他赶紧去定远侯府请了老夫人回来,务必要当着定远侯府的人面说出姚四郎来要和离书一事。 贾管家知这是顶重要的大事,应下后也不敢耽搁,当即就叫人套了马车去定远侯府。 再说杨老夫人叫人去请福成长公主过云左山房来,这对福成长公主来说可是一件稀罕事,这内宅中,惯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她自打嫁进定远侯府,便和杨老夫人暗斗个没完,胜负倒是在五五之间,在生了杨士英后,她偶尔还能占据一下上风,到如今,两人也形成了一种互不干涉的默契来,毕竟儿女都大了,在闹下去也是徒惹笑柄。 福成长公主轻轻挑着描画的精致细长的黛眉,口中溢出一声轻哼,与薛妈妈道:“指不定又闹了什么幺蛾子呢!这日子过的,就没一日舒坦的。” 薛妈妈笑道:“老奴让人去打探一番?” 福成长公主口中溢出一声轻叹,摆了下手:“倒也不必了,左右不过是无事找事。”说罢,懒懒的起了身,却是不紧不慢的叫小丫鬟服侍她换过一身衣衫。 “你瞧着安成侯家的妡娘如何?”福成长公主藕臂伸展,小丫鬟拿着披帛旋绕在她手臂之上。 薛妈妈闻言便知福成长公主的意思,忙笑道:“华六娘子可是没得挑的,性子又活泼大方,当时老奴还想呢!这样一个美娇娘也不知会叫哪家郎君娶回家去。” 福成长公主嘴角微微一翘:“我也觉得妡娘性子活泼,嘴又是个甜的,很是讨人喜欢。” “要老奴说,谁喜欢也不如郎君喜欢来的重要,有时候这眼缘的事还真没法说。”薛妈妈轻声说道,她也瞧出来姚颜卿性子不是个由着人拿捏的,哪怕公主殿下是好意,他也未必会领情。 福成长公主眼里闪过若有所思之色,之后笑道:“你说的也是,等过几日二表姐过生日时带了五郎去拜寿,到时叫他也见见这个小表妹,说起来他进京也有好几个月了,家里的亲戚他倒是没个熟悉的,日后打了照面都不知人家是谁,可不叫人笑话。” 薛妈妈笑了一声,附和着福成长公主的话,说道:“可不是,就说您外祖府上与郎君同辈的表兄表弟加起来一双手都是数不完的,郎君现在又入了仕,总是有和他们打交道的一日,到时叫不出人来可真真是闹了笑话。” 福成长公主点了下头,把手搭在薛妈妈的手腕上,才出了院子,便又瞧见云左山房的丫鬟过来相请,当即撇了下嘴角,与薛妈妈说道:“这怕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薛妈妈笑而不语,只轻轻拍了拍福成长公主的手。 福成长公主来的这样晚,杨老夫人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觉得在老姐妹面前失了颜面,许老夫人却是顾得上杨老夫人的脸色,起身与福成长公主见了礼。 福成长公主笑着让她起身,说道:“您可是稀客呢!母亲也没早些通知我说您来了,要不我一早就过来陪客了。” 许老夫人脸上带着牵强的笑,说道:“哪里敢惊动殿下,这一次实在是没有了法子,这才厚颜登门,想请您帮着说说情。” 福成长公主不解的挑眉,笑道:“您这话我听的可是糊涂了。” 许老夫人恶狠狠的瞪了宣平侯夫人一眼,随后一脸愧色的把事说了出来,一边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这样的事她说出来都觉得没脸见人,宣平侯府何曾丢过这样的大丑,百年的清誉都毁在这个愚妇的手里了。 福成长公主脸上表情阴沉到了及至,她万万想不到长女会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宣平侯府简直欺人太甚,何曾把她放在眼中了,她连道了三声“好”,怒极反笑:“我算是开了眼了,宣平侯府的当家主母竟眼皮子浅成这样,连媳妇的嫁妆都要克扣,你也是大家出身,竟能做出这样的下作事来,我好好的女儿嫁进你们府里,就是让你们这般苛待的不成。” 宣平侯夫人被福成长公主骂的抬不起头来,却也不敢反驳,只默不作声的流着眼泪。 杨老夫人出言打着圆场,道:“这话说的便有些严重了,宣平侯府也是勋贵人家,哪里会真克扣媳妇的嫁妆,不过是一时没腾出手,这才借来一用罢了,如今都填补上了,保不准不会叫华娘委屈的。” 许老夫人点着头道:“老大知了这事发了好大一顿的火,昨个就凑了银子 分卷阅读46 来,不会叫华娘吃亏的,殿下放心就是,说起来,我真是无脸见您,如今豁着老脸厚颜求您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总不能真因这点银子的事就叫两个孩子和离,这出一家门容易,再进一家门却是难的,我也再这给您打下保证,日后绝不叫华娘再受委屈。” 宣平侯夫人在这时机警的开口道:“殿下放心,我日后待华娘必当亲生女儿一般,我真是被猪油膏子蒙了心,才做出这样没脸见人的事来。” 福成长公主到不知还有和离的事,心里一惊,面上却未露声色,只冷笑数声:“这样的人家我是再不敢叫华娘待了。” “又说气话了不是,虽说这事宣平侯府有错,可也不能上下嘴唇一碰便要闹和离的,许老夫人的话还是没错的,和离容易,可将来呢?难不成华娘就不找了?叫外人知道两家人因银子的事闹成这样也是一场笑话。”杨老夫人温声说道,虽心里觉得解气,却也不愿意因三娘子得罪了宣平侯府,坏了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 杨老夫人见福成长公主未曾言语,又道:“华娘不管怎么说都是蕙娘的姐姐,她如今亲事未定,有个和离的姐姐名声总是不好听,你也该为蕙娘想想,总不能厚此薄彼才是,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华娘嫁进宣平侯府也四年了,如今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这几年来宣平侯府可不曾说过她的不是,这冲这一点,她婆母也是厚道人了。” 福成长公主冷笑一声:“母亲说话也要讲个良心,便是华娘不是你亲孙女,也没有这样把她推进火坑的。” 这话说的不好听,可福成长公主却也不像刚刚那般艴然不悦,可见杨老夫人的话她还是听在了心里,哪怕杨老夫人的话再不中听,可有句话福成长公主却觉得有些道理,蕙娘还未曾说亲,断然不能有个背了和离名声的姐姐,可手心手背都肉,真叫她作出抉择来,她也委实不忍。 许老夫人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轻声道:“殿下且瞧在我这老婆子的面上给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一个机会吧!他若是敢待华娘不好,我第一个就饶不了她。”说完,冷冷的看了宣平侯夫人一眼,说道:“等华娘回了府,你亲自去与她陪个不是。” 福成长公主眼皮一撩,淡声道了句:“要依我是断然不肯在叫华娘受这样的委屈了,不过这事到底也不是我一个说的算的了,总要问一问华娘的意思再说。” 许老夫人忙不迭的点着头,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只因她知道华娘最是好性不过了,又心软,只要她求上一求,必然是会回心转意的。 第34章 福成长公主派人去接了三娘子过定远侯府,贾管家亦赶到了定远侯府求见,许老夫人听是姚四郎带了人来清点三娘子的嫁妆,也没有多言,只抹着眼泪叹息一声。 杨老夫人听了这话却很是不悦,不满的道了一句:“没个规矩,哪有人上亲家府上查点外嫁女的嫁妆的,这样的事也就商贾之家能做得出来。” 福成长公主不喜杨老夫人用这般轻蔑的语气说姚家,当即刺了一句回去:“如今勋贵人家都能作出克扣媳妇嫁妆的事来,姚四郎做这样的事又能算得了什么。”口中这般说,却还是叫了下人去宣平侯府把姚四郎叫过来,免得他闹出更大的笑话,连累了她的阿卿。 别人姚四郎可以不理会,福成长公主他却是不敢忤逆,见她派人叫他过府,犹豫了一下,便吩咐下人继续查点三娘子的陪嫁,之后又叫了一小厮去寻五郎到定远侯府去,安排妥当后这才跟着定远侯府的下人同往。 两兄妹在定远侯府外碰了面,三娘子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母亲脾气不好,府里的人又不好相与,四哥若受了委屈且别与他们计较,只当是耳旁风罢了。” 姚四郎咧嘴一笑,反过来劝慰三娘子道:“五妹妹不用担心,我已经叫人去寻五郎来了,有什么事都有他顶在前面,你莫要被她们唬住才是。” 若说早先三娘子怕是会心软,被人连哄带吓一番自是会乖乖的跟着许老夫人回了宣平侯府,如今她却是打定主意绝不松口,以免因许二郎的事叫姚颜卿不好做不说,继而还连累了他的前程,三娘子虽是一个软性子,却也有逆鳞,她与姚颜卿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最为看重这个弟弟,事关他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她这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 许老夫人三娘子动之以情,又叫了宣平侯夫人过来与她赔礼,三娘子却是避身让开,口中柔柔道:“我与四郎君缘分已尽,硬凑在一起也不过是成了一对怨侣,反倒是闹得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不安生,我亦知自己身份与四郎君委实不相配,这四年来委屈他屈就于我,心里也是难安,与其日后成了怨侣,倒不如东南雀飞,您也好为四郎君寻一门当户对的女娘来相配。” 许老夫人眸光一闪,有些对三娘子刮目相看了,不想她不在府里这些日子竟叫这面团捏的人也有了脾气,想来是有兄弟撑腰,这才底气十足了。 “华娘这是恨上我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你消气,要如何我都是肯依你的。”宣平侯夫人泣声说道。 三娘子轻轻的摇了摇头:“您无需这般说,不过是门户不当之过,是我配不上四郎君,但求他让我离去。” “怎么与你母亲一般,竟说些孩子气的话,和离可是这样容易的。”杨老夫人嗔怪的说道,拉了三娘子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咱们女儿身最为不容易,和离不过两个字,可你仔细想想,和离后你要不要再嫁?难不成再嫁的夫婿就能比现在的好了?听我一句劝,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况且,你也要为你弟弟想想,五郎可不曾说亲呢!有一个背了和离之名的姐姐,外人要如何想他。” 杨老夫人不愧是人老成精的典范,说出的话直击三娘子要害,甚至扎了福成长公主的心窝,她待三娘子自是与姚颜卿有所不同,哪怕三娘子曾在她身边生活过一段时日,可也不及姚颜卿在她心里的分量,在她心里,姚颜卿才是姚修远真正的骨血。 福成长公主秀长的眉轻轻动了一下,因杨老夫人的话,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顿时偏了去,想了下,便道:“你祖母说的也无措,阿卿如今正是说亲的年纪,倒让我费了不少的心,原他的出身就不贵重,说亲上便挨了人家一截,若是在有个和离的姐姐,只怕相宜的婚事却是谈不成了。”说罢,轻轻一叹:“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偏心,我还是以你的意思为主,你若是真想和离,我便为你做这个主。” 福成长公主若是未提及姚颜卿的婚事,三娘子尚且犹豫了一下,担心因自己之故拖累了他娶亲之事,此时听了福成长公主的话,那犹豫的心思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分卷阅读47 她实在不相信福成长公主的眼光,哪里敢让她为姚颜卿说亲。 “我已是打定了主意母亲,还请您成全。”三娘子嗓音一贯的柔和,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福成长公主轻蹙了下眉头,没有想到三娘子竟这般不为姚颜卿考虑,眼底便带出了几分不悦之色,只是说出的话却是不好反悔,只淡着脸没有做声。 许老夫人见状,忙开口道:“华娘,你祖母和母亲的话说的无错,你就看在给你弟弟说一门好亲事的情面上,给四郎一个机会,我保不叫他在犯浑,你细想想,你若和离,叫人如何看你弟弟,他品貌再好也会因这事给耽误了,你又怎忍心,再者,便是和离了,你要住到哪去,总不好留在京中住在你弟弟的宅子上,他将来娶了亲你如何自处,若说回了广陵,孤身一人的,叫人如何放心得了,便有你两个伯母照看,时间长了,难道你堂嫂们就不会非议吗?家和万事兴,你也不会忍心叫你兄嫂失和不是?” 姚四郎因堂内都是女眷,是以先前并未开口,如今听了这话,却是忍不住了,沉声道:“这就不劳老夫人费心了,我姚家再不济也养得起五妹妹,且家中嫂子个顶个的贤惠,绝不会有所非议。” 姚四郎说这话时,小厮正引着姚颜卿进来,他闻言朗声一笑,抚掌道:“四哥说的没错,姚家还不至于落魄到养不起五姐姐,老夫人实不必担心,若五姐姐愿意另寻良人,我自会奉上陪嫁送姐姐出嫁,若姐姐不愿意,便是养她一辈子又能如何。” 三娘子听了兄弟两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眼中泪光滚动。 姚颜卿掏了帕子与她,低声劝了几句,随手拱手见礼,说道:“老夫人也不必寻了我姐姐与四哥来,我是三房长子,这事自有我来做主,您门第高贵,我姚家高攀不起,也不敢再高攀,还请高抬贵手放我姐姐一条活路。” 许老夫人未曾想姚颜卿瞧着一副翩翩俊美少年郎的模样,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这般不留情面,她何曾被人这般顶撞过,眼底顿时闪过一抹怒色。 福成长公主闻言却是出言劝道:“自来都是劝和不劝离的,你这孩子,便是心疼华娘受了委屈,教训许四郎一番就是了,何必闹得两人和离。” 姚颜卿目光淡淡的看向福成长公主,声音中透着冷意:“教训他一顿他也未必会长记性,我又不是他家中长辈,何必为了让他成人反倒让我嫡亲的姐姐受这样大的委屈,您不知其中缘由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若您知晓,必不会觉得还有劝和的必要。”说罢,轻轻一击手掌,他带来的小厮便领了连个妙龄女郎款款进了屋。 宣平侯夫人瞧见这两个女娘顿时一怔,随后反映过来自己上了姚颜卿的当,绿罗与红裳并未被人牙子发卖,而是叫姚颜卿私扣下来,为的便是今日给她一个难堪。 绿罗与红裳双双跪下请安,之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三娘子叫起了冤来,把许四郎种种不堪添油加醋的道了个干净,便是收两人为房,都说是强行逼迫。 宣平侯夫人被两人之语气了个倒仰,厉声道:“一派胡言乱语,谁教的你们说这些污蔑四郎的话。” 红裳红着一双眼睛,泪珠滚落在颊边,泣声道:“没有人角奴婢,奴婢所言绝对是污蔑之言,奴婢愿以死以证清白。”说罢,便起身,作势要一头撞死。 绿罗赶紧把人拦住,哭道:“你又了倒是痛快了,娘子的委屈又该谁来替她说。” 福成长公主被许四郎的行径气的浑身发抖,少年郎风流些也是有的,可却不该这般下流,实在是太过不堪,听了这些话她都觉得脏了耳朵。 许老夫人这一刻在没有装腔作势,眼中泛着冷冷寒光,看向姚颜卿,沉声道:“你可能代表姚家行事?”这话隐有威胁之意。 姚颜卿淡淡一笑:“家长长辈已叫我全权做主,再不叫姐姐受任何委屈。” “好,我许家也不是没皮没脸的人家,既华娘不愿意过下去了,许家也没脸再挽留。”许老夫人自不相信自己孙儿会是两个小丫鬟口中那样的不堪,只是姚颜卿既有人证,又有她儿媳妇动了华娘嫁妆的物证,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全,且瞧着他的样子竟有鱼死网破之意,她许家是白瓷,岂能与瓦罐相撞。 “如此甚好,既老夫人在此,我也无需等明日再登门了,一会便与老夫人同行到府上拿和离书。”姚颜卿微微一笑。 “好,我便叫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写下和离书,只盼你勿要后悔才好。”许老夫人对于姚颜卿的厌恶之情几乎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她承认自己失算了,才叫这毛头小子占了上风,既他要他姐姐和离,她便成全了他,今日之辱却是不敢忘怀,必要回敬了他,让他明白一下做人猖狂的下场。 “我只会感激您老的成全。”姚颜卿嘴角轻勾,那双惯来让人辨不出喜怒的眸子此时阴冷的似淬了毒的利刃。 许老夫人点头连声道了三个“好”字,扭头与杨老夫人道了今日叨扰之过,杨老夫人亦被这番变故惊住,她未曾料到许四郎竟是这般不堪,心中颇为庆幸没将五娘子许给他,又觉得姚颜卿锋芒过露,得罪了宣平侯府必没有姚家的好果子吃,保不准还叫宣平侯府怪罪到定远侯府,谁让这桩亲事当初是福成长公主一手促成的。 杨老夫人越想越是恼火,口中与许老夫人客气了一番,却眼风都为给姚颜卿一个。 姚颜卿亦不在意,只略一拱手,便叫姚四郎先带了三娘子回临江胡同,他则去宣平侯府拿和离书。 这一次宣平侯倒是痛快,命许四郎当面写下和离书,随后姚颜卿命留在宣平侯府的下人把三娘子的嫁妆全部抬走,他则拿着罗鑫呈上的单子一目十行的扫过,哪怕宣平侯补了十万两的银子还是有所差,零碎的他便当喂了狗,可有一样他却是要拿回来,漫不经心的一掸单子,姚颜卿与宣平侯道:“还缺了一尊汉白玉的求子观音,还请侯爷寻出来后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叫人来抬。” 宣平侯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记得那尊汉白玉的求子观音,当日嫁妆送到府里的时候,那尊汉白玉的求子观音雕像惹得不少人艳羡,他心里也曾惊讶于姚家的大手笔,竟舍得给华娘陪嫁这样价值万金之物。 “贤侄放心,我必会原物归还。”宣平侯沉声说道,不用想也知这东西落在了谁的手上, 姚颜卿微微一笑:“我自是相信侯爷的人品,绝不会贪图五姐的陪嫁之物。”说罢,掸了下一尘不染的石青色官袍,提步而去。 许四郎立在一旁,看着一箱箱东西被抬出宣平侯府,在看向姚颜卿时,眼光几乎可以吃人,姚颜卿却是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至于他那威胁之言何曾会被他放在心上。 出了 分卷阅读48 宣平侯府,他回身仰头看了一眼高高悬挂的匾额,露出一个冷笑,想要威胁他,也要瞧瞧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本事,还当如今是先皇在位,宣平侯府依旧煊赫不成,他且先拿许二郎开刀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何为日薄西山。 作者有话要说: 和离啦!姚颜卿彻底得罪了宣平侯府,争斗初露 第35章 姚颜卿明白晋文帝虽震怒于肃州贪墨一案,可却不想牵扯进太多京中官员,这固然有他的私心,想给后世留下一个晋唐盛世为人传颂,也有他帝王心术的考量,贪官难灭,只说京城任职的官员,有几个敢说自己手上是干净的,真彻查起来,朝堂上便无人可用了,不用等吐蕃进犯,晋唐自己就先垮了一半。 三皇子之所以拿户部侍郎吴茂臣开刀,正是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合该他倒了霉,犯到了三皇子的手上,这第一把火也点的够旺,姚颜卿则还添了一把干柴,想要这火光冲到宣平侯府的身上去。 姚颜卿从许二郎身上入手,为的便斩断宣平侯府一臂,他知三娘子与许四郎和离后,他与宣平侯府便形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死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姚颜卿自不想魂归故里,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把许二郎送到阎王殿,以此震慑宣平侯府,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虽说不能借由肃州贪墨案一事叫许家人立时满门倾倒,可将来总有叫他们团聚的一日。 姚颜卿细润的指尖轻叩在矮几上,那双微寒的眸子漫不经心的撇过立于堂上的许尚德身上,嘴角溢出了一丝冷笑,他虽品级不如许尚德,可却受圣人钦命审查肃州案,吴侍郎的礼他眼下受不起,可他许尚德的一拜他还是当的起。 把许尚德提来的侍卫倒是机灵,见姚颜卿面带冷笑,便朝着许尚德一喝:“见了大人还不行礼。” 许尚德冷笑一声,心中怒意顿生,轻蔑的望了姚颜卿一眼,讥讽道:“我乃正六品主事,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焉能受得起我一礼。” 姚颜卿从六品官,品级来说比许尚德低了半级,可他出身翰林院,是重中清贵之所在,况且他乃正经科举出身,身份上自贵重于许尚德这个只捐了个功名的小官。 “许大人可知本官让侍卫提你来作何?”姚颜卿并未因许尚德的讥讽之言可动怒,不过是将死之人,又有何可计较的。 许尚德眯了下眼,冷声道:“这话问的可笑,你叫我来反倒是问我作何,朝中有你这样的官员实乃我晋唐之大不幸。”许尚德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子是何人,在他看来,不过是姚颜卿因一己之私来寻他的晦气,这样的小人他连多看一眼都怕脏了眼睛。 姚颜卿轻笑一声,转瞬间却脸色一沉,冷声喝道:“许大人既不知,那本官便提醒你一下,你看这是何物?”姚颜卿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在他眼前一晃,冷笑道:“经过许大人手的东西许大人不会不识得吧!” 许尚德被晃了下眼,只瞧清是一本蓝皮书,却未曾看清上面的字,眉头一皱,冷声讥讽道:“装神弄鬼这一招倒是你姚家一贯的作风。”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怒极反笑,抬手把册子扔在了他的脸上,沉声道:“你且睁大狗眼看个清楚。” 许尚德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当即震怒,很不得上前活撕了姚颜卿,口中怒骂声不绝,姚颜卿只微扬了下下巴,冷声吩咐侍卫道:“把他的嘴给本官堵上。” 堂内的六名侍卫是三皇子府上的,如今暂被借调给姚颜卿使唤,为的便是怕他官小言轻,压不住人,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姚颜卿从高位上度步而下,看着许尚德几经变化的脸色,露出一丝笑意,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册子,轻轻拍了拍:“许大人怕是猜不出吴茂臣都交代了些什么吧!他如今可是自身难保,想指望他来保你,我劝你歇了这心思的好。” 许尚德面色微微一变,眼中的愤恨之色却更显浓重,若不是眼下被人堵住了嘴,他必要啐姚颜卿一口,他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今日之辱他若不还何以在京中立足。 许尚德自认为有所倚仗,不肯相信姚颜卿所言,当然,姚颜卿的话也是唬他的,若是吴茂臣已交代清楚,他又怎会有机会从他身上下手。 姚颜卿薄唇微翘,把许尚德脸上的变化看的一清二楚,他却是不急,慢悠悠的翻着手上的册子,自顾自的说道:“今年年初一共分三笔划出了十五万两的粮款,这笔账是经由你计算的,你可知今年的粮价为几何?”姚颜卿长眉轻挑一下,冷笑道:“我猜你不知,你若知,怎会冒险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划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许尚德瞪着姚颜卿,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姚颜卿度步在他身前,伸手把堵上他口的绢布拿了出来,未等他骂人的话喊出口,便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令他发不出叫骂之言。 “若再敢在本官面前污言秽语,便卸了你的下巴。”姚颜卿冷冷的说道,深不见底的眸中透出阴寒之色。 许尚德被那双异常漂亮的眼睛盯得打了一个寒颤,一时之间心中生出恐慌之色,只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姚颜卿冷笑一声,甩开了手,从广袖中掏出一块素色的帕子擦着手指,眉宇间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今年的粮价虽比往年涨了一些,可一斗新米也只需六文钱,许大人可知一斗米够一家四口吃多久?可吃整十天,一年也不过是二百多文钱,肃州有多少百姓,按照先皇时所放米粥来计算,一家四口一年甚至用不到二百多文钱,许大人来告诉告诉我,缘何肃州百姓哀鸿遍地,以至于闹出暴动一事。” 许尚德出身侯府,怎会知一斗米是多少钱,一家子一天要吃多少粮食,眼下被姚颜卿厉声喝问,眼底终于露出了惊慌之色,下意识的避开了姚颜卿可穿透人心的锋锐目光。 姚颜卿袖摆一甩,便回了高位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许尚德。 许尚德牙齿紧咬,冒了一脑门子冷汗,心中虽已慌了,却不敢开口吐出一个字来,他不开口,他相信他父亲必有保他之策,若是开了口,牵扯出一众人来,便是佛祖也难保他一命。 姚颜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很有一些从容不迫的意思,他知想要撬开这等有所依仗的人的嘴,连吓带唬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后面才是见真章,他适才的一番说辞不过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以免他上来就动大刑叫人说他公报私仇。 “看来许大人是没有想说的了。”姚颜卿眸光漫不经心的瞟过许尚德变化无常的脸庞,突然冷喝一声:“给许大人松松筋骨,松的舒坦了没准许大人就想要自己要说的话了。” 许尚德不曾想到姚颜卿竟敢对他动刑,当即怒骂道:“狂 分卷阅读49 妄小子,你可知我是谁,你敢对我严刑逼供,明日便有人参掉你的乌纱帽。” 姚颜卿上辈子在刑部任职四年,最常听见的便是威胁之言,只可惜说出这些话的人反倒是被他摘下了乌纱帽,甚至人头不保,他知打蛇只七寸不打三寸的道理,既做了得罪人的事,便不可给人翻身的机会,若不然,被人捏住七寸的便是他自己了。 “请问大人,要打多少棍?”侍卫掂了掂手上的荆条杖,咧嘴问道,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来。 姚颜卿眼睛眯了眯,冷声道:“打到他说为止。”姚颜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撬开吴茂臣的嘴,准确来说,他不想让自己撬开吴茂臣的嘴,这样的功劳他眼下还要不起,毕竟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是以他才会从许尚德的身上着手,虽有他的私心,可这也是对他最为有利的一个选择,肃州贪墨案的功劳,他只要五分足矣。 姚颜卿今日敢对许尚德动刑,便打定主意要在今日撬开他的嘴,以此来堵住日后的非议之言。 许尚德虽是宣平侯的嫡次子,却最为受宣平侯宠爱,毕竟比起他其它兄弟,他也算是唯一能扶上墙的烂泥了,因宣平侯对他看重,连带着许老夫人和宣平侯府邸都对他异常宠爱,娇惯异常,莫说受此杖刑,打小便是连一个手指头都未曾动过,是以荆条杖一上身,他便哀叫一声,眼睛一翻险些晕了过去。 行刑的侍卫一杖下去便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用的力道还算拿捏得当,不至于一板子下去就要人半条命,心下不由不耻许尚德的装模作样,嘿嘿冷笑一声,第二板子下去便用了八分力道。 许尚德顿时哀嚎出声,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流下。 姚颜卿面不改色的冷眼看着,对于这样养尊处优长大的儿郎,无需酷刑,几板子下去便足矣叫他开口了。 他想的不错,在第七板子下去后,许尚德闷哼了一声,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发出了求饶声。 姚颜卿目光波澜不惊的看着许尚德,从高位上缓缓的走了下来,却未叫停,他深知若不一次便把他吓破了胆子,接下来他开口也未必会说实话。 作者有话要说: 姚颜卿也有冷酷的一面,就像我之前说的,他虽不鱼肉百姓,可也不算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好官,他要做权臣,以后也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在中段的时候,会有一些情节,让他面临艰难的选择 第36章 许尚德裤子上血迹斑斑,绸缎料子粘在了皮肤上,轻轻一动就是要命疼,侍卫在打下第十五板子的时候看了姚颜卿一眼,他虽后来只用了六、七分力道,这如许尚德这般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在打下去怕是要去了他半条命。 姚颜卿也没想让他就这样折在自己手上,活人的口供可比死人有用多了,他半蹲下身子,五指用力掐住他的下颚,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冷声道:“我问你答,若在不开口,这辈子也不必开口了。”说完,姚颜卿拍打了两下他的脸,转身回到高位之上。 许尚德在姚颜卿冰冷的眼神下打了一个激伶,半响后,才用嘶哑的嗓音开口道:“账虽是我算的,可却是吴侍郎告诉我要用多少银子,我只管把账面填平。” “他告诉你把账面填平,你就不曾有过疑问?”姚颜卿冷声说道。 许尚德苦笑一声,回道:“我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是去年中旬的时候调到户部来的,今年猛的一接手便是有疑问也不敢声张,姚大人也是初入官场,难不成敢对上官提出疑问?” “这话便假了,若是寻常的官员自是不敢对吴茂臣的行为有所疑问,可你却是出身宣平侯府,吴茂臣对你岂能与其他人一概而论?”姚颜卿冷笑一声。 许尚德眼珠子动了一下,未等开口,便听姚颜卿冷笑道:“既狗嘴里吐不出实话,那这舌头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若说不曾挨过这板子,许尚德尚会觉得姚颜卿是拿话来吓唬他,如今经过了这要命的荆条杖,他自不敢把姚颜卿当成是拔了牙的老虎,他这头老虎虽幼小,可一口森然獠牙可不是白长的,一口便能把咬去人半条命来。 “姚大人不知,其实这已是惯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一件事,没调拨出一笔银子,吴侍郎都会从中抽出五千两来打赏下官,拿了银子的人自再不会多嘴了。”许尚德哆哆嗦嗦的说道。 “这样说你只得了五千两的银子?”姚颜卿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许尚德。 许尚德轻轻点了下头,姚颜卿却是抬手狠狠在桌面上一拍,沉声喝道:“不让你见点血我看你是学不会乖。” 许尚德这话也不过是唬唬刚入官场的愣头青,在姚颜卿面前说这等讹言谎语却是一桩笑话,五千两银子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宣平侯府出身的许尚德来说,怎可能为了这么点银子就值得他担了这样的风险。 “吴侍郎抽出的五千两银子是用来打赏经手的下官,主事可得两万两的银子。”许尚德急声说道,生怕在挨了一顿板子。 这还像句实话,姚颜卿淡淡一笑,讥讽道:“你家上官手面也是够宽的,他吃肉也舍不得叫你们喝汤。” 姚颜卿在心里细算一番,按照一年二十万两雪花银调拨出去,两万两便是一成,还要打点余下官员,等银子送出京城时能剩余一半已是不错,在途中几经转手,少不得又要被扣了一半,等到了本地官员的手上,过手便会少三成,剩下那三四万两银子莫说叫肃州百姓吃饱饭了,便是喝个水饱都难,也难怪肃州会闹出灾民暴动这样的事来,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他们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吃一顿饱饭。 姚颜卿叫许尚德当庭画押签字,随后叫侍卫把他压了下去,自己则把罪状书对折放进了信封中,往袖口一揣,便去了牢狱。 三皇子昨个已叫人甘盛斋打听,却有一小厮在一早到甘盛斋买了浇蜂桂花糕,只是那小厮相貌普通,仍在大街上一眨眼便叫人认不出来,好在那小厮因是第一次来买的,店家里的小子记住那小厮下巴上有一颗黑痣,虽要打听清楚会费很大一番功夫,可总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强。 姚颜卿到了牢狱刑室的时候,三皇子正审着张畅,他正是负责把粮款运往肃州的押运官。 刑室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潮湿而阴仄,充斥着一股子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墙壁上挂满了骇人的刑具,正中央则是一扎入地下极深的柱子,张畅正是被绑在上面,狱卒手上拿着一条沾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的甩在张畅的身上。 “殿下。”姚颜卿视若无睹的从张畅身前经过,对于耳边传来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拱手与三皇子见礼。 三皇子略一点头,叫人搬了一把椅子来,让 分卷阅读50 姚颜卿坐在他身边。 姚颜卿却是没有落座,只从袖中掏出信封呈了上去,三皇子接过信封,一指身边的椅子,又道了声:“坐。” 姚颜卿迟疑一下,才坐了下去,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张畅身上,室内越发浓重的血腥气味叫他轻皱了眉头, 三皇子一目十行阅过罪状书上的内容,眼底终于染上了笑意,如今已撬开了一个人的嘴,许尚德指证吴茂臣这一点便是一个突破口。 “提审吴茂臣。”三皇子把罪状书压在了桌面上,沉声吩咐道。 狱卒怔了一下,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要吴大人带到刑室吗?” 三皇子冷冷的看了那狱卒一眼,狱卒打了一个逸致,可姚颜卿前世在刑部历练过四年之久,审讯起嘴硬的犯官时候,两天两夜不合眼是常有的事,别说只是在刑室里品茶吃点心,那时候把刑室当家也是家常便饭。 “上一壶碧螺春即可,另外叫人布上几道热菜,在烫一壶酒来。”姚颜卿轻声说道。 狱卒嘴上应声,心里不免觉得惊奇,觉得这姚大人还真是别出心裁,竟想在这刑室里用上一顿午膳。 这一桌子的热菜姚颜卿自不是给他自己备下的,他叫人松绑了张畅,另让人搬过来一把椅子,亲自递了筷子到他手上。 张畅却是硬气,也不用狱卒驾着,咬着牙用手臂撑着腿一步一拖来到了桌前,目光落在姚颜卿那双素白的手上,眼中带了几分惊疑之色,可他饿的狠了,不光是饿,还渴,也不管姚颜卿打的什么主意,接过他上的筷子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壶酒不过口便喝了个干净。 姚颜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端着茶盏轻呷着香茶,等张畅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才淡淡的开口道:“肃州今年活活饿死了几万的百姓。” 张畅正夹着菜的筷子一顿,并没有言语,只低头吃着菜。 姚颜卿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我听说你亦是肃州人士,十年前肃州水患朝廷调拨了三十万两银子用来赈灾,银子还未送出便叫前任户部尚书贪去了二十万,等送到肃州时,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导致肃州百姓饿死了一万多人,我那时年幼,可人听人那时的肃州能吃的都吃了,就连老树皮都叫人扒了个干净,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情来,那时你应该也还在肃州吧!不知道这样的场景你可曾亲眼看过。” 张畅神色终有所动,他放下手上的筷子,冷笑一声:“自是亲眼看过,别说是人吃人,真饿红了眼便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舍得下嘴。” “你既经历多这样的事,怎还忍心助纣为虐?”姚颜卿抬眼看向张畅,声音依旧淡淡的。 张畅冷笑道:“正因为经过这些事,才更知银子的重要,我亦听人说起过姚大人,你姚家富可敌国,你生长在金银窝中,可知饿肚子的滋味?可知活活瞧见自己兄弟姐妹被饿死是什么样的感受,那时起,我便对天起誓,再不叫我父母兄弟饿一顿肚子。”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挑,笑了起来:“如今这愿望可是实现了?” “自然。”张畅隐隐有一些得意。 “可你却叫肃州的百姓过上了你曾过过的日子,甚至不久之后,你的父母兄弟亦会为你所牵连。”姚颜卿注视着张畅,慢条斯理的说道,随后露出了一个富有冷酷意味的笑来:“张大人可是觉得自己不开口,便可保下家人?错了,大错特错,任何的知情人都不会被留下活口,不过要我说,死了到还是一桩幸事,总比被卖进黑煤窑的好,那才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姚大人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心机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张畅冷声说道,却是坐在椅子上动也未动。 姚颜卿瞥过他身姿未动的身体,微微一笑:“我以为张大人能从当年那场水患中带着家人逃生,又能在京中谋取一职必是一个聪明人,是以才这般苦口婆心的与你谈话。” 张畅冷笑一声:“我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是一个大老粗罢了,真正的聪明人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读得圣贤书却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口中说着忠义二字,心里却只想着如何向上爬,谁又曾把百姓放在心上过,我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 姚颜卿轻轻抚掌,笑道:“张大人说的没错,便是我为官亦是想着来日高官厚禄,光宗耀祖,既张大人如何明白,可曾想过你断了我的青云路,我会拿你如何?” “不过是要命一条罢了。”张畅淡声说道,生死他已看破,既搀和进这桩事,他便早已有了抛开生死的准备。 姚颜卿嘴角翘了一下:“置生死于度外,张大人果然是硬气,可惜却没有做到置富贵于土石。”姚颜卿笑了起了身,让狱卒撤了饭菜下去,站离张畅五步远的位置,轻声道:“置富贵于土石我这庸人倒也是做不到,所以只有委屈张大人的家人了。” 张畅一怔,随即用愤恨的目光看向姚颜卿,那张如玉雕琢的脸庞在他眼中与恶鬼无异。 “断我青云路者便是我的敌人,若换做张大人,你会如何做呢?”姚颜卿笑吟吟的问道,笑意去未达眼底,黝黑的眸子闪动着冷光。 “你敢?”张畅厉喝一声,便想扑向姚颜卿。 姚颜卿冷冷的注视着张畅,看着他被狱卒压制着,这才慢悠悠的度步上前,冷 分卷阅读51 声道:“我为何不敢,今年肃州百姓活活饿死了三万人之多,叫你张家满门偿命尚嫌不够。” 张畅在地上奋力的挣扎着,可却架不住四个人高马大的狱卒死死的按着他的四肢,他只能仰头恶狠狠的看着姚颜卿,见他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涌现,随后转身要出刑室,口中发出了凄绝的喊声:“姚大人请留步。” 第37章 姚颜卿撬开了张畅的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宣平侯府上下却是愁眉不展,自一早许尚德被人从府里提走,宣平侯夫人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派人去大理寺打听一番,却也没有个结果,只知是三皇子把人提走问话,可这一走,过了晌午也不曾归家来。 “父亲,有消息了。”许大郎一头大汗的跑了进来,连灌了好几口凉茶,等的宣平侯夫人心急不已。 “你倒是说呀!”宣平侯夫人急声说道。 宣平侯这个时候已沉下了心来,好坏都是一个结果,急也没有什么用了,便沉声道:“让大郎缓口气在说,慌什么。” 宣平侯夫人张了张嘴,没敢在催长子。 许大郎顺过了一口气,忙道:“二弟是搅和进肃州贪墨案里去了,如今正被关在牢里,儿子原想打点一下狱卒进去探望一下二弟,可这银子还没等递过去,便碰了一鼻子的灰,如今大理寺有三皇子坐镇,这银子便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收下。” 宣平侯闻言面色一变,肃州案他是知道的,圣人命三皇子为主审,更提拔了姚颜卿从旁协助,想到这,他便沉声问道:“可知你二弟这事是经的谁的手?” 许大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道:“听说是姚颜卿的手。” 宣平侯夫人听了这话脸色一白,失手打碎了手上的盖碗,咬牙切齿道:“他这是要公报私仇,侯爷,断不能叫二郎落到他的手中,若不然二郎必要蒙受不白之冤。” “这都是你修下的孽。”宣平侯冷冷喝道,不必老妻开口,他已想到了这一层。 “叫人去安平长公主府请大姑爷过府。”宣平侯在屋内连连度步,最后沉声吩咐贾管家道。 宣平侯长女元娘嫁的是先皇长女安平长公主的嫡次子,安平长公主作为先皇长女,哪怕与今上不是同母所出,在他面前也颇有几分体面,当年嫡长子袭爵后安平长公主便想为次子请封,求到了今上面前,今上倒是赏了她这份体面,封外甥徐准为县男,徐家一门两爵,一时让安平长公主风光无两,很是在一群姐妹面前大出风头,是以宣平侯才想借由大女婿出面求到安平长公主那去,不管如何,三皇子总会卖这个大姑姑一个面子。 贾管家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安平长公主府上请徐准过府。 宣平侯则吩咐宣平侯夫人备下重礼,不管结果如何,总不好叫女婿空手而归。 宣平侯夫人虽觉得肉痛,可比起儿子来舍出再多的钱她也是甘愿的,当下就吩咐了柳氏去开库房,她亲自去挑选礼物。 宣平侯沉吟了许久,又吩咐许三郎道:“你亲自去一趟定远侯府请你杨伯父来府里。” 许三郎怔了一下,低声道:“儿子听杨四郎说姚颜卿自打进了京后并不与他们家所有走动,求到杨伯父头上怕是无用。” “糊涂。”宣平侯低喝一声,随即冷笑道:“走动不走动他都是福成长公主嫡亲的儿子,定远侯他认与不认名分上都是他姚颜卿的继父,他若想担一个忤逆之罪,大可不把定远侯放在眼中。” 许三郎一拍大腿,这才想到这层父子关系,当即便起身去往定远侯府。 许大郎倒没有那么乐观,仔细想了下,轻声开口道:“父亲,您拿杨伯父来给姚颜卿施压未必会如意,弄不好叫他更记恨上咱家,在对二郎下了狠手,到时候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宣平侯半眯着眼睛,沉声道:“你母亲得罪了他,你二弟如今又落在他的手上,不用想也知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必会借由此事来把咱们府上牵扯进去,左右都是得罪狠了,岂还在乎再多得罪一次,总要试一试才知结果。” 实话来说,这件事定远侯真不愿意管,一来,肃州案过了圣人的眼,二来,主审又是三皇子,三来,其中又牵扯到福成长公主与先头那位所生的长子,他虽名分为他继父,可既没养过也没教过,实在没有脸面在他面前端出父亲的款来教子,奈何定远侯府与宣平侯府从祖辈起相交,且到了他这一辈,两家二房又做了亲,不管从哪论这事他都无法袖手旁观,只得硬着头皮去宣平侯府走上一遭。 宣平侯亲自出门相迎,他与定远侯也是老交情了,故而也不曾绕弯子,直接把事情说了,但求定远侯出面说和,叫姚颜卿高抬贵手放次子一条生路。 宣平侯把两份礼单递了过去,一份是给定远侯的,另一份则是给姚颜卿备下的。 定远侯却没有收这礼单,放在小几上后又推了回去,说道:“你我之间何必用这些。”他看了宣平侯一眼,见他眼底带出几分焦虑之色,忙道:“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难办在三皇子身上,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正需在户部立威,肃州案又是在圣人面前挂了号的,想要完全把贤侄摘出来是不可能的,只能把这事大而化小,只是少不得保不住眼下的职位。” “眼下还什么职位不职位的,能保住人便是万幸了。”宣平侯苦笑说道。 “这事还得从三皇子的身上入手,他若是松了口,姚颜卿也不会在贤侄的身上纠缠不休。”定远侯说着,呷了口茶,见宣平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笑道:“你府上的大姑爷与三皇子可不正是表兄弟,由他开口三皇子少不得要给他一个面子。” “不瞒杨兄,我已叫了人去请他过府,只是三皇子的脾气你我知晓,一时半刻怕是不会有结果,我眼下别的不担心,就怕老二在牢里吃了亏,这才求到你这来,想着让姚大人通融一二,叫我们进去看上一眼,也可安些心。”宣平侯苦笑说道。 定远侯叹了一声:“这怕是难了,许兄也知我与姚颜卿虽有父子之名,却无父子之实,更无父子之情,不怕许兄笑话,便是他进京来府里看望他母亲的时候,我都是避了开的,这种情况下,他怎可能卖我一个面子。” 两人说话间,徐准被请了进来,拱手与岳丈和定远侯见了礼后,才落了座,来时他已从贾管家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倒也不用宣平侯在详说了。 “岳父,二郎也太糊涂了,怎么敢搅进粮款这样的事里,按说府里也不缺这点银子,莫不是他叫人哄了去?”徐准皱眉说道,倒没觉得许尚德无辜,他那表弟最是一个明白人了,断然不会无缘无故的上家里来拿人。 宣平侯苦笑道:“眼下我 分卷阅读52 便是想问那孽畜一句都没有门路,这才请了你和定远侯过来相商,摘不摘得出暂且不说,先叫咱们看上一眼也能让你岳母安心,当初你岳母糊涂,因为婆媳关系的问题开罪了姚颜卿,虽说他已叫他姐姐与四郎和离了,可难保不会记恨咱们家,说我小人之心也罢,我只怕叫你二弟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徐准轻叹一声,沉思了一会,说道:“总先得去和二郎通个信,不过如今咱们不知这案子到底审到了哪一层,贸贸然然的去和三皇子求情必然要无功而返。” 宣平侯听了这话便有些急了,说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徐准手上的洒金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看了定远侯一眼,轻声道:“这事还得双管齐下,劳烦杨伯父府上的四郎君走一遭,三皇子待四郎君向来亲厚,由他从旁打探一二,我这边再去寻姚颜卿说一声,想来也能先叫我们到牢狱中瞧上一眼。” “这话莫不是说反了吧?”宣平侯一怔,按他的意思,是叫定远侯去寻姚颜卿,他这大姑爷去寻三皇子,如今怎得还反着来了。 定远侯闻言却是附声赞同,与宣平侯道:“贤侄说的没错,我那孽子与三皇子是表兄弟,他年纪也算尚幼,说话也方便,便是哪处说的不对,也不过是孩子气,三皇子断然不会与他计较,叫贤侄去找姚颜卿,一来二人有一层表兄弟的关系,二来,以他公主之子的身份不管是白脸还是红脸他都方便办得。” 宣平侯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叫定远侯去姚颜卿面前施压不免叫他在福成长公主面前难做,反倒是他这大姑爷更适合对姚颜卿施压,一来他为长,姚颜卿不管怎么说都要称上一声表兄,二来身份也高于他,软硬皆施之下谅他也不敢行公报私仇之事。 “如此,就劳烦杨兄让令公子走一遭了。”宣平侯拱手说道,不管如何都把礼单塞给了定远侯,另一份则交给了徐准,叫他带去给姚颜卿。 徐准也怕事情再有变化,当即便和定远侯同行,只是两人一南一北,出了宣平侯府便分作了两路。 第38章 徐准算是一个通透人,他一直不解,他那岳母既应下了和姚家的亲事,娶了人过门为何不好好待着,不管怎么说那三娘子也是福成姨妈的女儿,况且,姚家富可敌国,当年十里红妆送嫁是何等风光,便连他们都很是有些眼红许四郎娶了一个散财娘子进门,虽说姚家是商户,可真细究起来,那三娘子生父在世时也是今上的宠臣,更不用说生母还是长公主,这样的身份,配上大笔陪嫁,说起来真没有委屈了他那小舅子,换做京中任何一个驷马高门人家的幼子,怕是都愿意娶这么一个媳妇回来,不说供着,可也没得做出克扣嫁妆这样见不得人的事。 徐准如今也是算是硬着头皮来大理寺见姚颜卿,若不是为了他那不成的小舅子,他还真没脸登门,虽说名分上他与姚颜卿是表兄弟,可自打他进了京也不曾有过走动,如今求人了,倒是想起这个表弟来了,或作是他,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子。 姚颜卿刚从刑室出来透口气,就被衙役告知有人来找,说是安平长公主府上的二郎君,姚颜卿眼珠子一转,便知他的来意,他既敢与宣平侯府翻脸,自是把他的关系网都调查了个清楚,如今这徐准登门,不用想也知是为了许尚德的事。 徐准倒没有拿大,哪怕先礼后兵前面还有一个礼字呢!见了姚颜卿露面便起身相迎,笑眯眯的道:“可是打扰五郎了?” 徐准是有爵有职之人,又年长于姚颜卿,姚颜卿自是要拱手见礼,口中客气的称呼道:“下官见过徐大人。” 话音刚落,徐准便已一个健步把姚颜卿扶起,笑道:“五郎无需多礼,你我本是表兄弟,这样多礼岂反倒是显得生疏了。” 姚颜卿嘴角轻勾一下,请了徐准落座,又叫衙役送了一壶清茶来,亲自把盏给徐准斟了一杯茶。 徐准轻呷一口,笑道:“说起来,我早就想来见见五郎了,可早先怕耽误了你的功课,再误了你的前程,这才迟迟没有给你下帖子,如今你常在京中住着你我兄弟走动倒是便宜许多了。”说完,他窥了一眼姚颜卿的脸色,见面带笑意,才继续道:“五郎也该常出来走动才是,细说起来,咱们这辈子表兄弟不知几多,你如今在京中为官合该结些善缘。” “徐大人说的是,不过我这人有些书生意气,只怕言语不慎反倒是得罪了人。”姚颜卿轻笑一声道。 徐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我看五郎通透的紧,为人处事可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亲戚要强上许多。”徐准见姚颜卿放下盖碗,便把盏为他续了杯,口中发出一声轻叹:“想来我的来意也是瞒不住五郎的,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如今落在五郎手里,岳父不免担心,便使了我来问上一问,免得这心终日悬着,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经不住这样的吓,我这做晚辈的也只得厚颜来求一求五郎了。” 姚颜卿轻笑道:“徐大人的意思是?” “还请五郎给个方便,也结一份善缘,不敢奢求其它,只让我与尚德见上一面,知他安好我也可回去与岳父交代了。”徐准轻声说道,客气的揖了一礼。 姚颜卿侧身避过,随后说道:“不是我不给徐大人这个方便,只是许尚德已当庭画押签字,认下了肃州贪墨案中有他的手笔,更指证是受吴茂臣指使,这样重要的人证让大人见了,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是担待不起。” 徐准一怔,没有想到姚颜卿竟这样快的撬开了许尚德的嘴,他那小舅子有几斤几两重他还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虽不是一个硬骨头,可叫他指证吴茂臣却不是一件易事,徐准忍不住看向姚颜卿,心下暗忖姚颜卿是否是拿话来诳他。 “不知五郎可方便告知一声,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如今可好?”徐准轻声问道,他端详了姚颜卿的神色许久,却还是叫不准他话中的真伪。 姚颜卿端着盖碗,轻轻吹着上面的茶沫,闻言反问道:“徐大人口中的好所指为何?” 徐准别的不担心,就怕姚颜卿对许尚德上了刑,迟疑了一下,他终是咬牙说道:“我那小舅子自幼养尊处优,不瞒五郎说,别的我倒是不怕,就怕牢狱中有不开眼的人对他动了刑,他那样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份罪,还望五郎给句实话,他若真受了刑,且通融一下,叫我请了太医来给他瞧瞧。”说罢,从袖中掏出礼单:“还请五郎行个方便。” 姚颜卿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那礼单,反手推了回去,口中溢出一声轻笑,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按说徐大人开了口,这个情面我自当是给的,只是这大理寺却不是我一人说的算的,实在是让我有心也无力。” 姚颜卿 分卷阅读53 再三反驳他的话,徐准脸色不觉一沉,深深的望了姚颜卿一眼,说道:“五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我不说你应该也是明白的,何苦连这点情面都不肯给?开罪了宣平侯府便是有福成姑妈在,在朝堂你也是举步艰难。” 这话险些让姚颜卿嗤笑出声,若说先皇在位时,他尚且敬宣平侯府三分,如今,四王八公十二侯,死的死,闲赋的闲赋,真正有实权的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圣人之心已不言而喻,他又有何惧。 “徐大人有句话却是错了,我姚颜卿凭的是自己本事在朝堂之上立足。”姚颜卿脸色一冷,沉声说道,目光如出了鞘的宝剑,亮出森然的寒光。 徐准眯了下眼睛,唇边浮现一丝冷笑:“五郎好本事,让人敬佩,只是我且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宣平侯府也不是好惹的,真惹急了他们,你头上这顶乌纱帽怕是要戴不稳了。” 姚颜卿轻轻一拂袖摆,眼底露出了轻蔑之色:“这就不劳烦徐大人费心了。”说完,他展颜一笑:“我却是忘记说了,许尚德的诉状书已呈到圣人面前,若徐大人脚快些说不定还来得及拦下。” 徐准当即一怒,冷声道:“我今日算是受教了,姚大人果然手段不俗,令人拜服,我待宣平侯府受了这一教训,只是山有山路,水有水路,姚大人脚下这青云之路只怕是得绕山水而行了。” 姚颜卿淡淡一笑:“山水多脉,我走哪一条路就不劳徐大人操心了。”说罢,姚颜卿端茶送客。 徐准一甩衣袖,当即起身离开,这姚颜卿当真是油盐不进,如今只能指望三皇子那条路行得通了。 徐准的期望却是落空了,三皇子瞧见杨士英来不免有些惊讶,笑着把他迎了进来,口中笑道:“四郎可是稀客,正好晚上咱们一道去斋月楼吃酒,正巧五郎也在,你上次不还说想宴请五郎吗?正好眼下就是一个机会。” 杨士英心里微惊,不想这才几日那姚颜卿竟如此有本事,哄得他表哥一口一个五郎唤的如此熟稔,可见手段却是不俗。 “这可是求之不得,就是怕四哥公务繁忙未必会有空赴宴。”杨士英面上未露声色,只笑眯眯的说道。 三皇子闻言笑道:“在忙也得吃饭不是,这两日还真是叫五郎受累了,便是你没来,我亦想着要好好请他吃一顿。” 杨士英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眼睛弯的像月牙,笑赞道:“四哥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听表哥这意思,四哥可是帮了表哥大忙?” 三皇子大笑一声,赞道;“何止是大忙,五郎的本事便是我都要甘拜下风,见他行事若不是知他初入官场,只当他是在朝堂上历练过的,端得老练无比。” 杨士英眼珠子一转,手里捏了一个果脯送进口中,似有几分好奇的开口道:“四哥到底帮了表哥什么忙,竟叫表哥如此赞誉?” 三皇子眼下倒不好与他说肃州案的进展,怕他不甚露了口风,反倒是坏了事,便笑道:“等案子结了你便知晓了。” “表哥当我是小孩不成?竟拿话来搪塞我。”杨士英嘟了下嘴,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三皇子失笑摇头,瞧着他的样子可不是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到底是被姑母宠坏了,可见长于妇人之手实在是不妥,三皇子不免想起了姚颜卿,他与杨士英相差不过一岁,可观两人行事,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莫孩子气了,我听说你这几日倒是常与高俨几个一处吃酒,实在有些不像样子,你虽会试落第,可正因如此才该好生在家中温书,为下科提早做好准备,日后也如五郎一般光耀门楣。”三皇子温声说道,随手斟了一盏茶轻呷一口。 杨士英脸色微微一变,轻咬着下唇,低声道:“我知我比不上四哥,如今表哥有了四哥这样的好弟弟,怕是瞧不上我了。”说罢,也顾不得父亲的嘱咐,一甩袖提步便走。 若换做往日,三皇子必要伏低做小去哄他开心,可这一次,三皇子却溢出一声轻叹,抬起的脚缩了回来,都是同母兄弟,看五郎行事已有章法,如今都能为父皇分忧,可四郎却亦如往日,始终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当真是再惯不得了。 第39章 根据张畅的交代,从京城分三次运出的粮款总和不足账本上所记载的六成,可想而之五年下来户部侍郎吴茂臣从中贪墨了近四十万两的雪花银,便是拿出一半分赃,也尚余二十万两,一个京官,如吴茂臣这样正四品的官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是五百两纹银,二十万两对他来说,那得几辈子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这份家底,这样一笔巨款,也难怪吴茂臣会有所动心。 吴茂臣贪墨肃州粮款的事已是铁板钉钉,往深里追究,他为户部侍郎这几年经手的银子不知几何,说不得让他贪墨去了多少,只是这事不能深究,保不准又牵连出一大批的官员来,姚颜卿深知这个道理,只准备尽早从吴茂臣身上着手,顺藤摸瓜,查处牵扯此案的地方官员,以免事情闹大。 肃州粮款贪墨案可以说近年来的大案,震惊朝野,晋文帝不知是何心里,看过张畅和许尚德的诉状书后,命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从旁同理此案。 三皇子面上未显,转身出了紫宸殿却是沉下了脸,一回大理寺便叫人请了姚颜卿来,把三堂会审吴茂臣这事与他说了。 姚颜卿轻挑了下长眉,不明白三皇子是什么意思,这事与他可说不着,他芝麻大的小官如今捞了两个功劳已是尽够,他喝了肉汤,也得给别人留块骨头啃啃才是。 三皇子见姚颜卿并未露出气愤之色,对于他如此沉得住气不免高看一眼,可这口气他却是咽不下,倒不是担心到手的功劳飞了,他是皇子,谁敢从他嘴里夺食,只是这案子叫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搀和进来,保不准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晋文帝下了旨,次日便在大理寺开审此案,大理寺卿徐学程、御史台大夫李国维,刑部尚书刘思远三人齐聚大理寺,高堂之上三皇子坐在首位,三位大人分坐下首两侧,姚颜卿这芝麻大的小官因从旁协理三皇子,也有幸和三位三品大员平起平坐,坐在了大理寺卿徐大人身边。 徐大人趁着这功夫倒是和姚颜卿闲聊了几句,彼此都有释放善意的意思,一番交谈下来倒是相谈甚欢。 李大人和刘大人相视一眼,对比交换了一个眼神,刑部尚书刘思远倒是挺欣赏姚颜卿,觉得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是一个干事实的,倒有心和今上要人,把他调来刑部。 吴茂臣被提来的时候,身上的白绸衫子已不复那日整洁,脸上隐有憔悴之色,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李大人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说起来两人为同乡,又是同科,当年也是意气相投,谁知今 分卷阅读54 日一个高堂审案,一个沦为阶下囚,李大人不免在心下惋惜一叹。 吴茂臣知自己这一次已无从狡辩,想着被圈在府里的一家老小的性命,任三皇子如何说,他都一语不发。 姚颜卿倒是明白吴茂臣的心思,怕是有人应承了他,只要他咬死不开口,必会妥当安排他那一家老小,换做是他,被人掐住了命脉也是断然不肯开口的。 徐大人皱了下眉头,清咳一声,沉声开口道:“你也是经年的老臣了,人证物证俱在,莫不是以为不开口便万事无忧了?” 见吴茂臣并未有所反应,李大人轻叹一声:“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想当年你也是两袖清风,满心的忠君爱国,如今落得这样下场还不值得你反思吗?三万百姓皆因你的贪念而亡,你可对得起圣人,对得起天下的黎民百姓。” 吴茂臣脸色骤变,也不知是不是徐大人说道了他的痛楚,他冷笑一声,说道:“李大人说的头头是道,可敢扪心自问手上不曾沾过半分不该沾的银子?”他见李大人脸色微变,胀红了一张脸,神情轻蔑道:“何苦在我面前说这些忠君爱国的话,但凡入朝为官者谁敢说自己是干净的?你又有何脸面在我面前说教。” 李大人被他的话咽了一些,脸色更是变得难看至极,隐隐还有一些难堪,他自不敢说自身清明廉洁,可这种损阴德的事他却是如何也做不出来的,那可是活生生三万条人命,他就不怕晚上被冤魂索命不成? “你放肆。”三皇子厉喝一声,目光发冷。 吴茂臣却无惧色,任由三皇子的目光似利剑一般直射在自己身上,甚至从容的抬头笑了一声:“殿下可是觉得罪臣的话不实?” 三皇子眼眸眯起,冷冷的看着吴茂臣,没料到他自己已身陷牢笼却还这般嘴硬,心中不由大怒,面上却是带出笑意,道:“你说的不错,这贪官历朝历代都斩杀不尽,可查出来的贪官有一个算一个,其家产全部没收,子孙除名免官发配流放,女眷全部发卖为奴,你吴家亦逃不出这个结果,我倒是瞧瞧谁人敢保。”这话,三皇子不止是说给吴茂臣一人而听,更是说给同理此案的三位大人,只要他为主审,就断然不允许有人出面保下吴家人。 姚颜卿闲适的坐在宽倚中,目光淡淡的从吴茂臣身上扫过,眼底浮现一丝冷笑,他自问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也不会成为一名刚正不阿的清官,可也做不来这样的事,三万条人命,吴家满门抵命都不够还的,这银子都是沾着血的,亏得他吴茂臣花的心安理得。 姚颜卿的眼眸似夜下冰雪,寒光更甚,几乎犹如一柄淬了毒的利剑,毫不掩饰其锋芒,直接扎在了吴茂臣的身后,吴茂臣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回首望去,见是姚颜卿便露出一个冷笑。 姚颜卿薄唇轻挑,同样露出一个冷笑来,起身拱手道:“殿下,臣有话要说。” 三皇子点头应允,姚颜卿朝左右一拱手,之后沉声道:“臣私以为既吴茂臣不肯开口,不如提审其长子吴世凤。” 吴茂臣目光转瞬一变,恶狠狠的盯着姚颜卿,眼神就好似要将他彻底撕碎一般。 三皇子目光落在吴茂臣的身上,唇边荡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当即应允:“姚大人既能撬开张畅和许尚德的嘴,区区一个吴世凤更是不在话下,三位大人若无意见,便由姚大人对吴世凤进行审问了?” 徐大人三人自然没有意见,说实话,让他们来审吴世凤他们也未必下得了狠手,毕竟他们与吴茂臣同朝为官多年,对那吴世凤也曾口称贤侄,若由他们下令动了大刑,不免让人觉得有落井下石之嫌。 吴茂臣有两子,幼子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唯有长子吴世凤颇有他当年的风采,他素来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若不是他观今科考生多为良才,怕长子下场不能蟾宫折桂,叫他三年后下场一试,说不得便与姚颜卿同殿为臣了。 吴茂臣见三皇子命姚颜卿提审长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若换做李大人几个,他尚有把握他们不会对长子动大刑,而这个姚颜卿,他却是没有一丝把握。 阴恻恻的盯着姚颜卿,吴茂臣恨不得撕下食其肉、啖其血。 这样的目光姚颜卿倒是熟悉至极,上辈子在刑部时每一个犯官都曾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他已是习以为常,那双美玉无暇的手轻轻拂过袖摆,姚颜卿嘴角翘了翘,拱手行告退之礼,准备命人把吴世凤提到刑室拷问。 姚颜卿不过刚走了五步路,尚未出大堂门槛,吴茂臣已伏身在地,连连叩首道:“犬子不知肃州贪墨一事,请殿下明察。” “知与不知也要等审过方知。”三皇子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叫他吴家见点血,他是不知自己的处境。 “犬子真的对此一无所知,都是罪臣之过,是罪臣被猪油膏子蒙了心,才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导致肃州三万百姓命丧黄泉,一切都是臣之过错,与犬子并无相干,臣愿以命相抵,恳请殿下放犬子一马。”吴茂臣凄声喊道,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竟一头撞在了堂案上,顿时鲜血直流。 三皇子一惊,立即起身去扶起吴茂臣,并唤人传御医,吴茂臣乃是肃州案的关键人物,断然不能让他出事。 “殿下。”吴茂臣硬撑着一口气,牙齿紧咬,断断续续的说道:“犬子,并不知情,还请殿下留他……”话说说完,吴茂臣便已断了气息。 姚颜卿目光不经意的与大理寺卿徐大人的目光对上,竟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徐大人心下一惊,忍不住定睛看向姚颜卿,疑心自己是花了眼。 姚颜卿眼眸微垂,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迈步到吴茂臣的尸首旁,轻声道:“殿下,既吴茂臣已认罪,如今只需查清涉案的地方官便可结案了,您看是否先与圣人回禀一下?” 三皇子左手撑在右腿上起了身,黝黑的眸子中寒意乍现,目光从姚颜卿的身上扫到徐大人几分的身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目中带着意味不明的冷意,好半响,他露出了一个冷笑,甩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透剧下,肃州案是一个分支,晋文帝的态度是关键,前户部尚书温玉衡是一个关键人物,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个人,皇后的胞兄,四皇子燕溥的亲舅舅 明天就国庆了,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今天别等二更了,我抽空回来码的字,货还没有查完,还要摆上货架,会回来的很晚,回来后我在更新,估计要半夜了 另外说看的是防盗章节的妹子,看下是不是订阅不足百分之五十,不足的话,可以补几章,就能马上看文了,如果足的话,清一下缓存,实在不行重新安装一下app,晋江的服务器你们懂的 第4o章 分卷阅读55 晋文帝对于吴茂臣的死并未震怒,只命三皇子着手查参与进肃州贪墨案的地方官员,尽早结案,也好给肃州百姓一个交代。 三皇子恨得牙痒痒的,吴茂臣好死不死偏在他审案的时候一头撞死,这事透着蹊跷,自打他知道有人探视过吴茂臣后,他便让人把那间牢房盯得跟个封死的笼子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自是不会有人与他递信,若说早先那次递的信儿,吴茂臣也不会苟活这么多天了,早在牢里就一头撞死了。 三皇子琢磨这事,从大理寺卿徐学程的身上琢磨到御史台大夫李国维的身上,又琢磨到刑部尚书刘思远的身上,这三人只在当日接触过吴茂臣,话都没有多说几句,只一味装聋作哑,自是不会是促成吴茂臣一头撞死的因果,三皇子细细回想当日之事,便疑心上了姚颜卿,当日是他提出提审吴茂臣长子吴世凤后,吴茂臣才一头撞死在公堂上,叫他一番心血付之一炬。 三皇子恨不得立即让人叫了姚颜卿来问话,可如今姚颜卿已迈上青云路的首个台阶,虽还是从六品的芝麻小官,可却在御前伺候笔墨,挂了一个御前行走的虚职,这几日常伴在晋文帝身边帮着念个奏折,写个圣意,可谓是外人眼中的红人。 谁也琢磨不透晋文帝怎么就对姚颜卿这毛头小子青睐有加了,若说是文章写的好,翰林院中哪个不是写的一手锦绣文章,若说能力好,他是从旁同理了肃州案,案子也办的漂亮,可不管是刑部还是大理寺也不缺这样的能人,说是裙带关系吧!明白人一眼就能看透,活在圣人眼皮子底下的外甥尚且没有这份荣宠,他姚颜卿怎么就能叫圣人顾念起了亲情?有人琢磨了几日,觉得姚颜卿是占了皮相上的优势,就是他们,侍弄笔墨的小厮也要寻一个清秀的,更何况是圣人了,以往在翰林院中任职的官员,不是年纪偏大,就是长得不够出挑,有那年纪小的,长得也俊秀的,性子又过于迂腐,如姚颜卿这样年少风华,又生的一副霞明玉映之姿的少年郎君本就少有,更不用说人家又是个机敏性子,极有眼力。 晋文帝倒把姚颜卿当作子侄一般照看,让他在肃州案中捞了功劳后便提携到自己身边看顾着,让他多增几分资本,将来他重用之也可服众。 晋文帝甚少待人如此真心,一个帝王把满腔的歉意用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待人之好只用三分便足矣让人受用终身,更不用说晋文帝待姚颜卿之好犹胜三分。 晋文帝这一日刚看完地方呈上的折子,便露了笑意,眼睛瞥向了姚颜卿,笑道:“江南商贾倒是有眼力,知肃州百姓受了苦难,捐了粮米到肃州去。” 姚颜卿微微一笑:“都是圣人恩德,若不然那些人怎会如此识趣。”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拿眼睨着姚颜卿,说道:“你姚家可是打头捐了十万两的雪花银。” 这事姚颜卿自是知晓的,他被晋文帝命令同理此案的时候,便给广陵递了信儿,叫他大伯捐赠银两到肃州去,由官府购买粮米发放于百姓。 晋文帝倒没有深究姚家为何起头的意思,笑过之后便道:“朕怎么听说你姐姐和许家那小子和离了?这次肃州案牵扯进了许家老二,你可别是公报私仇吧!” 因晋文帝并未露出怒意,是以姚颜卿并未惶恐,只正色回道:“臣之心日月可昭,万不敢滥用私权。” 晋文帝笑着压了压手,叫他坐在了自己脚边的小几上,说道:“你的为人朕自是相信的,只是你这性子也太过锋芒毕露了,昨个你安平姨妈可来朕这告了你一状,怎么说你顶撞了她家老二?” 姚颜卿拱手道:“此事怕是有误会,当日顺德县公是来找过臣,想进牢房一探许尚德,只是臣未曾受旨,不敢私自做主,便驳了顺德县公的意,想必话语间有所用词不当,这才叫安平长公主有所误会。”安平长公主既来晋文帝面前告他一状,他自要如数奉还。 晋文帝当即便笑了起来,指着姚颜卿道:“牙尖嘴利,一会去你姨妈那陪个不是。” 姚颜卿轻应一声,明白晋文帝并未因这件事而怪罪自己。 晋文帝当然不会怪罪姚颜卿,他甚至觉得此事做的甚和他的心意,看来他真是善待安平皇姐太过,才叫她自视甚高了,竟想插手肃州贪墨案的事,可见人越老越是糊涂了。 “叫你去安平长公主赔罪可委屈?”晋文帝挑眉问道。 姚颜卿一笑:“只要圣人知臣之忠心,臣便不觉得委屈。” 晋文帝大笑一声:“可见还是觉得委屈了,你这性子我原还没觉得像你父亲,如今看来这执扭的劲倒有几分像他。”说罢,晋文帝摇了摇头,叫了梁佶来,命他备上几样物件,一会给姚颜卿拿去作为赔礼之用。 “朕可是给你省了一笔银子。”晋文帝笑着说道。 姚颜卿起身谢恩,圣人何止是给他省下一笔银子,拿着御赐之物作为赔礼之用,这是活活扇了安平大长公主一个耳光,又响又亮。 晋文帝也不用姚颜卿时时跟在身边,过了晌午便叫他回了翰林院,姚颜卿出宫时身边带了一个小太监和顺帮他拎着东西,两人一道去了安平大长公主府。 姚颜卿笑眯眯的登门,在厅堂等了小半个时候,和顺脸色已见不好,他也是御前服侍的人,何曾被人如此冷对过,在一瞧小姚大人,那好看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哪里有一分不耐之色,心里不由道,就冲这份涵养,也难怪这么多读书人就这位小姚大人入了圣人的眼。 姚颜卿还真不是有涵养,他这是等着抽安平大长公主一个大嘴巴呢!她越是冷对这耳光抽的便越响亮。 安平大长公主有意慢待姚颜卿,连一盏茶都没让下人来上,人更是迟迟才露面,一双眼冷冷的望着姚颜卿,她不为宣平侯府的事着恼,她是恼恨姚颜卿不识抬举,竟连徐准的面都驳了,这打的不是她儿子的脸,而是她的脸。 姚颜卿笑眯眯的上前见了礼,却觉得这安平大长公主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你说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参合朝堂的事做什么,你能有如今的尊荣凭的不过是圣人的看顾,一旦这盛宠失了,便是公主也不过只有一个虚名罢了。 “圣人知臣冲撞您府上的二郎君,特意赐下礼物命臣来赔罪。”姚颜卿拱手说道,一揖到底,却不等安平大长公主发话,便自径起了身。 安平大长公主闻言脸色却是一变,一双闪过精光的眸子顿时沉了下来,唇边荡起一丝冷笑,软刀子一样的话便由口中溢出:“姚大人果然是知礼之人,只是这礼却也太重了些,我却是受不起,还劳烦姚大人带回去的好。” 姚颜卿微微一笑:“臣知御赐之物您府上不知几何,只是这一份却是圣人特赐与臣赔礼之物,既是 分卷阅读56 御赐便是圣命,恕臣无法从命把礼物带回。” 姚颜卿是读书人,若说讲歪理,一般二般人还真不是读书人的对手,若不然怎么会有人说书生杀人不见血之说。 安平大长公主的话被姚颜卿堵了回去,她心下顿时大怒,她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惯了,作为先皇第一个女儿,她的身份自是不同,自下生就比别的公主尊贵些,等晋文帝登基,她为长姐,素来极得晋文帝看重,姐妹之间唯有她的两个儿子早早受封,是以助涨了她的气焰,只觉得她是姐妹中第一人,处处都要压人一头,因她身份又贵重,寻常人哪里敢顶撞于她,越发捧的她气焰嚣张。 “好一张利嘴,姚大人便是用这张巧嘴哄的圣人开怀,连你公报私仇一事都不与追究了。”安平大长公主冷笑一声,说出的话倒是大义凛然,似在为宣平侯府抱不平一般。 姚颜卿淡淡一笑:“您的话却让臣不解了,许尚德是罪有应得,用他一命祭肃州三万百姓之命殿下莫不是觉得有屈?既如此,殿下不妨让端宁侯上折子为许尚德喊冤,是非公道到时自有圣人决断。” 安平大长公主气焰再嚣张也不敢拿长子的前程来开玩笑,更不敢说出肃州三万百姓的亡魂不抵许尚德一命的话来,当下便叫姚颜卿堵的说不话来,只一味冷笑,目光森然的望着姚颜卿。 安平大长公主气势极盛,若是姚颜卿不曾多活一世,只怕也要在这逼人的气势下弯下腰脊,然而他两世为人,莫说安平大长公主这等不知轻重的妇孺,便是逆王临淮王当年都在他的手下软了骨头,他又怎会为安平大长公主之怒而心生惧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奉上,回来的太晚了,大家留言看了,就不一一回复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更新估计会更晚一些,预计三天左右,还要看店里忙不忙哈!关于造反的问题,姚颜卿不会造反,一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二来姚颜卿也没有这个资本,他不是武将,三来,晋文帝不是一个昏庸的帝王,他要是心有反意,是送姚家一大家子去和他爹团聚,有妹子说看不了章节,这个是订阅比例百分之五十,只要章节一半就可以,不足的话48小时后可看,如果足的妹子看不了,请缓存看看,或者重新下载app 第41章 翰林院里每三年迎来三位俊杰之才,能被圣人钦点为三鼎甲的莫不是有学之士,不论是否有实干之才,至少都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可同在翰林院中任职,有人修了一辈子的书,有人调外做了地方官,亦有人登阁拜相,若说做学问,登阁拜相的老大人未必能及得上修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然而气运二字妙不可言,就如沈先生与徐太傅,两人当年皆为三鼎甲,沈先生更是三元及第,且有实干之才,却因始终不得圣心,以至于他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回乡,而徐太傅却是平步青云,成为朝中股肱之臣。 观徐太傅的一生其实颇为让人艳羡,从翰林院到内阁,只用了整二十年的时间,可以说壮年得志,可既徐太傅之后,又有一让人眼红的人出现了,比起徐太傅的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做派,姚颜卿可以用扶摇直上四字来形容,短短一段时间,他一个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就成了圣人面前的宠臣,任谁都得说这小子的运气委实太好了。 叶向域对此就颇为眼红,他自认为比起姚颜卿更有经世之才,只可惜不比他有一个出身尊贵的好母亲,这才难以在圣人面前施展才华,以至于只能在翰林院中做这些打杂的事,埋没了一身才华。 徐太傅听了些酸言酸语后,对姚颜卿说了一句话:“唯有庸才才不遭人妒。” 姚颜卿含笑应下,自是把这些酸言酸语当作耳旁风,每日依诏入宫伴驾,坐实宠臣之名。 这一日,姚颜卿下午从紫宸殿出来,手上拎着一下子御赐的点心,刚一出宫门便叫人拦了下来,姚颜卿定睛一瞧,那一脸憔悴之色的不是三皇子燕灏又是何人。 三皇子面容微冷,上前钳住姚颜卿的手,直接拉着人便上了等在宫门不远处的马车,姚颜卿眉头微蹙,却也知在宫门外拉拉扯扯很是难看,便没有挣扎随了他上马车,刚一探身入车厢内,他便甩开了三皇子的手,冷声道:“殿下这是作何?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三皇子嘴角淡淡的笑:“只怕我不来这候着,实难见你姚大人一面。”说罢,吩咐车夫直接去临江胡同姚家,之后闭口不言。 马车行进临江胡同,刚停在姚家大院外,三皇子便挑了车帘子先了来,姚颜卿左手挑着帘子,微探出身来,冷眼看着他。 三皇子长眉一挑:“怎么,还要我请你下来?” 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轻哼,一甩帘子直接从车里下了来,比了一个请的姿势,直接引着三皇子进了昆玉轩堂屋,叫小厮上了茶后便打发了他们出去。 三皇子轻呷着茶,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姚颜卿身上,他琢磨了几日也没有想明白姚颜卿为何会置吴茂臣于死地,若说他和温玉衡有来往也罢,偏偏自他进了京,便连温家的门都未曾登过,这事实在透着蹊跷,他若不个清楚,实难安眠。 “五郎可否与我说句话实话,你与吴茂臣可是有什么旧怨不成?还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三皇子把盖碗轻撂在小几上,淡声问道。 姚颜卿垂眸道:“殿下的话可叫我听不懂了,我长在广陵,与吴茂臣之前素未蒙面过,怎会有什么旧怨,更不用说什么深仇大恨了。” “可他却因你一席话而自尽身亡,叫我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三皇子深深望了姚颜卿一眼,唇角勾了勾:“五郎,明人不说暗话,你我本是表兄弟,情分自与旁人不同,你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大可与我直言。” 姚颜卿呷了口香茶,淡笑道:“殿下既这般说,我便直言而道,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殿下且瞧着我年幼包涵一二,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 三皇子笑应一声,心下却道,你年纪虽小,可心思却不小,我便听听你焉何要置吴茂臣于死地。 姚颜卿嘴角轻翘了一下,淡声道:“殿下位高权重,自不在乎得罪权贵,我虽贱命一条,却也不想壮志未酬便命丧黄泉。” 三皇子眸光一寒,沉声道:“谁敢让你命丧黄泉。”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三皇子,反问道:“殿下认为会是谁?我姚颜卿不过是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岂敢得罪承恩侯府。” 三皇子眸光闪了闪,身子朝后一仰,看向姚颜卿的目光晦暗莫测,他到底是小看了姚颜卿,不想他竟如此通透,竟连他的打算都一清二楚,既如此,他怎敢作出这样的事来。 三皇子心中涌上一股几乎压制不住的怒火,看向姚颜卿的目光渐渐变得锋利 分卷阅读57 起来,冷声道:“五郎是觉得我护你不住?”他既有心动温玉衡,自是做好了万全之策,虽未必能叫他一朝倾颓,却也可伤筋动骨,借此卸掉老四一臂。 姚颜卿听了这话几乎要大笑出声,他微垂眼眸,卷翘的长睫遮住他眸底的讥讽之色,半响后,他情绪平复,淡淡道:“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我以为殿下应知这个道理。” 从三皇子这个角度望过去,姚颜卿眉宇间的神色显得有些讥诮,更有一种别样的高傲,这也让他再一次有了清晰的认知,哪怕是同母所出,姚颜卿与杨士英本质上大为不同,姚颜卿是一朵人间富贵花,凝聚了世间繁华,矜贵而高傲,杨士英却为一株菟丝花,唯有依附仰仗强者,才能一世无忧。 三皇子撑着下巴看着姚颜卿,神色渐渐慵懒起来,姚颜卿扭过头来,正好与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对上,他却是不闪不避,嘴角轻轻勾起,缓声道:“殿下何必急于一时之争,为此失了圣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三皇子细长的眼微眯了起来,忍不住向姚颜卿的方向俯了俯身,哼笑道:“五郎越发叫我看不懂了,这话可是出自你的本心?” 姚颜卿削薄的唇微勾了一下,下颚轻轻一扬,这使得他本就显得高傲的神情越发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之态。 “殿下若觉得不是出自我的本心,自可把这话当作耳旁风。”姚颜卿摩娑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似笑非笑的瞥了三皇子一眼。 三皇子心下一动,想起了近来晋文帝待姚颜卿非同寻常的态度来,起身坐到了姚颜卿的手旁,笑道:“自是不敢疑心五郎,五郎有经世之才,只在父皇身边念个折子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姚颜卿挑眉看向三皇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来:“若能得殿下举荐,臣自是感谊,若五郎肯为我所用,莫说刑部,便是御史台我亦愿为五郎举荐。”三皇子倒觉得御史台比刑部更适合姚颜卿,若他肯为自己所用,来日他在御史台,便是他手中一柄利剑。 姚颜卿把手上的盖碗轻轻一撂,低笑道:“殿下就不想知道我备下的厚礼为何?”狡兔尚有三窟,虽圣人如今对他颇为恩宠有加,他却也不能得罪了下一任帝王,这个分寸不止要拿捏得当,更要不时送他一份大礼,才能叫他记住自己的好。 姚颜卿转着上手的玉扳指,宽大的袖摆随着他手指翻来覆去的转动轻轻荡着,很有几分悠然自得的从容风范。 三皇子注意到姚颜卿这个动作,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双手上,那双手当真称得上肌理细腻,骨肉匀停,宛如上等羊脂美玉雕琢而成,三皇子是一个断袖,断的十分彻底,与女娘通房需用药辅之,他眼光又极其挑剔,能入得他的眼的人少之又少,杨士英可以算作一个,却因是他自小照看到大的,虽有怜爱之心却无欲念,反倒是姚颜卿,此刻一举一动都挑拨着他的心弦。 “五郎为我备下厚礼为何?”三皇子声音放柔了许多,语音里含了笑意。 姚颜卿嘴角轻轻翘起:“肃州案虽已了结,然国库近年来亏空的厉害,此乃圣人的心病,谁若能为圣人大揽钱财,使得国库丰腴,圣人焉能不另眼相待?” 三皇子瞬间神情一凛,这个问题他亦想过,可想要丰腴国库而不动百姓根基何其难也,他眸光一闪,旖旎心思顿消,拱手道:“五郎可是有良策?” 姚颜卿微微一笑,自是胸有成竹,只看三皇子肯不肯成全他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不好意思,回来已经1o点了,等忙完这几天就会恢复正常更新,抱歉哈!至于五郎为三皇子出谋划策,一是三皇子是未来的皇帝,二是存在利用的心思,借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国库的事情,姚颜卿不会白白给三皇子做嫁衣 第42章 早朝时,三皇子提出在夏都开放互市,与吐蕃通商,他这观点倒与早先徐太傅提出的观点颇为相似,只是徐太傅主张开放互市的地方为幽州,而三皇子提出的夏都比起幽州来显然是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果。 夏都位于西海东部,可以说是通往京城重地的必经之路,比起幽州而言,只开放互市一事,路线上来看确实更为省时省力,然而夏都乃是军事重地,贸然开放互市无异于引狼入室,是以三皇子一开口,便叫以内阁大学士温玉衡为首的一干人出言反对。 晋文帝嘴角翘了一下,不理会温玉衡等人的谏言,看着三皇子道:“吾儿既提出在夏都开放互市,想来必已有了万全之策。” 三皇子口中称“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折子呈了上前。 晋文帝接过三皇子呈上的折子翻开一阅,原来漫不经心的神态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最后拍案笑道:“好,我儿越发长进了。”说罢,叫梁佶把折子传递了下去,叫下面的官员一一阅过。 徐太傅看后一惊,忍不住看了三皇子一眼,只觉得这字里行间的内容极其熟悉,只是观点却更为成熟,然他人老成精,自不会在朝堂之上开口质疑三皇子这份折子原本出自谁人之手。 温玉衡眉头紧拧,哪怕这折子写到可谓是万无一失,可他却不甘心这般叫三皇子露了脸,犹豫一下,他站出来道:“圣人,臣认为夏都绝不可开放互市,一旦与蛮夷通商后患无穷。” 三皇子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温大人认为的后患为何?” 温玉衡只是为了反驳三皇子的话,是以三皇子这一问倒是难住了他,毕竟他是文臣,又不曾做过西海的地方官员,哪里知道夏都到底是何境况。 温玉衡脸色一沉,半响后冷声道:“臣以为开放互市后无疑会让吐蕃人变本加厉的骚扰夏都,对百姓而言乃是一件祸事。” “温大人所言差异,臣倒觉得开放互市不失为一种安抚吐蕃人的手段,三殿下折子中写的分外明朗,一来可以用咱们的丝绸粮米来换取战马皮毛宝石,二来,也可以引进咱们仁教文化来教化蛮夷,让他们明白更多事理。”此言出自兵部尚书申光启之口。 温玉衡目光森然的望了申光启一眼,冷声道:“申大人莫不是存有私心吧!” 申光启亦是冷笑一声,一甩袖摆道:“我看你温 分卷阅读58 大人才是存有私心。”在申光启看来,温玉衡完全是因为三皇子在肃州案中折了吴茂臣导致断他一臂,是以才会反对在夏都开放互市。 温玉衡被申光启的嘲讽口吻气的脸色涨红,咬牙看着申光启,冷笑道:“虽说三殿下是申大人的外甥,可朝堂之上却无亲疏之分,申大人莫不是忘了这个道理。” 申光启轻轻挑眉,同样回敬温玉衡道:“我看温大人才是忘了朝堂之上无亲疏之别的道理,你虽是四殿下的舅父,却也不该仗着国舅爷的身份便胡搅蛮缠,既不赞同在夏都开放互市,总该说出个道理难,若说不出让人信服的理由,只一味反驳三殿下的话,可不正是说明了你存有心思。”申光启言官出身,嘴皮子溜得很,只差指着温玉衡的鼻子骂他是为了四皇子燕溥而不顾江山社稷了。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拉了下温玉衡,示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圣人都已出言赞三皇子越发有了长进,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三皇子添堵,反倒是惹圣人不悦。 温玉衡如何不知杨溥颐的意思,只是胸口一股怒火却难平,正要开口反驳申光启的话,晋文帝便已沉声开口道:“朕看此举可行,徐太傅怎么看此事?” 徐太傅自一阅折子后,便有七分把握是出自姚颜卿之手,他本就是主和派,此折子内一字一句无不合乎他的心意,他自是要助自己学生一臂之力,当即道:“臣认为申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晋文帝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他点了下头,环顾了下底下的群臣,沉吟了片刻后道:“既如此,这事便先拿出一个章程来,就由……” 晋文帝话音儿顿了一下,叫三皇子的心高高悬起,他可不愿为别人做了嫁衣。 手指在折子轻轻扣了一下,晋文帝想起了那篇出自姚颜卿之手的文章,与今日老三呈上的折子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心下一笑,开口道:“既是老三上的折子,便由老三和徐太傅一起拟出一个章程吧!”晋文帝知姚颜卿是徐太傅的爱徒,他若有心,必会借此机会提拔于他。 果不出晋文帝的意料,徐太傅领旨后,恭声道:“老臣还想和圣人借一人。”他道出了姚颜卿的名字,晋文帝当即应允。 吏部尚书王桐闻言撇了徐太傅一眼,心道这个老狐狸倒是时刻不忘提拔自己的学生,又见晋文帝欣然应允,心思一动,明白这是徐太傅揣摩对了圣人的心思。 姚颜卿跟在晋文帝身边这些日子,对于晋文帝的心思不敢说是了若指掌,却也略知一二,知道国库空虚乃是晋文帝眼下最头疼的事,哪怕抄了吴茂臣和涉及肃州贪墨案的十几位地方官员的家,对于国库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是以才会与三皇子建议在夏都开放互市,借由他的口一献良策,他知自己当时在徐太傅府上所写的文章是过了圣人眼的,自是相信呈上夏都开放互市这个折子后必会叫圣人想起他所写的关于幽州开放互市的文章来,到时,他便可借此机会再上一步。 下朝后,晋文帝召了姚颜卿到紫宸殿来,问道三皇子所呈折子可是出自他手,姚颜卿虽是借三皇子之口一献良策,却也是卖了一个好与他,自是不会当着晋文帝的面直接承认里面所写全部出自他的手笔,便笑道:“是臣早先写过一篇文章,后来与三殿下提及,只是当时想法不够成熟,经与三皇子一番交谈后,倒觉得夏都比起幽州更适合作为开放互市的地点。” 晋文帝笑了起来,指着姚颜卿道:“你小子倒是会卖好,可是借着这事叫老三为你说好话?朕说他怎么前些日子和朕谏言推举你到刑部任职。” 这样的事,姚颜卿自是不能承认,他露出惊愕之色,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圣人可是冤枉臣了,臣若是以此为交换,倒是想让三殿下举荐臣到外放到地方,如此也可历练一二。” 晋文帝微微俯身望着姚颜卿,问道:“当真不想到刑部任职?” 姚颜卿微微一笑,一揖到底:“臣不敢在圣人面前说假货,说是不想却是假的,只是臣知自己的能力,还需历练一二才能担当重任。” “你这小子,一步步都是算计好了的,你那师座已为你铺平了历练的道路了。”晋文帝半眯着长眸,轻轻一哼。 姚颜卿拿眼虚窥着晋文帝的神色,见他面上虽有佯怒之意,眼底却无怒色,便拍了一记马屁:“这都是托了圣人的鸿福,若无圣人庇护小臣,臣哪里能有今日。” “花言巧语,这嘴像抹了蜜似的。”晋文帝摇了摇头,笑骂道;“今儿少吃些点心,朕赐你一壶莲心茶,好好苦苦你这甜嘴。” 姚颜卿却是笑着跪下谢恩,又道:“圣人所赐便是苦的臣喝在心里也是甜的。” 姚颜卿自是想去刑部任职,可眼下却不是一个适当的时机,以他现在的身份到刑部也不过是苦熬资历罢了,倒不如借着夏都开放互市这个契机为自己镀一层金,到时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他之所以让三皇子在圣人面前举荐他到刑部,为的不过是在圣人面前留下一个印象,等到适合的机会,圣人若想赏赐于他,便有可能响起这一遭来。 “起来吧!和朕仔细说说夏都的事,开放互市朕明白其中之意,你这传扬仁教文化又是怎么想的?”晋文帝沉声问道,又叫小太监搬了一个小几来给姚颜卿坐。 能被晋文帝赐座的素来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大人或者是朝中重臣,如姚颜卿这般年纪便能在紫宸殿有一席之位的少之又少,这便象征着一份无上荣宠,至少在紫宸殿服侍的内侍眼中姚颜卿已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姚颜卿只略沾了沾小几,恭声回道:“仁教使人向善,戒杀生,而吐蕃人残忍嗜杀,臣认为借由夏都开放互市的机会向吐番人弘扬仁法可令他们懂得仁慈二字,若弘扬得当可到达攻心的效果,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 在姚颜卿看来,在吐番弘扬仁法乃是一把利剑,仁慈二字乃是攻心之上上策,一个残忍嗜杀的民族若被教化便可轻易驯服,以锦衣玉食令他们腐化,以信仰迷惑他们的心智,不出十年,吐番必会成为拔了獠牙只会打呼的老虎,到时自可不战而胜,令吐番臣服。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给三皇子洗白,他有渣的一面,五郎也会有渣的一面,渣死三皇子,三皇子是未来的皇帝,五郎会踩着他的肩膀成为权臣,大家都想知道前世,透剧一下,五郎死后,三皇子吐血而亡,是晋唐在位最短的一个帝王,这2天还是一更,5号就会忙完,会恢复正常更新,这2天有点太累了,起的早,睡的晚,挺不住了,我先睡了,么么哒,爱你们 第43章 传扬仁教文化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姚颜卿主张在夏都建立仁庙, 分卷阅读59 等互市开放后可使僧者到吐番传诵仁教经说,此主张晋文帝倒是赞同,然而在夏都建庙是为了传诵仁教经说到吐番,自是不能建一座简陋的小庙,需与皇家仁庙规格相当,方能彰显晋唐威仪,只是碧瓦朱栏、梁柱涂金哪一样不需要银子,眼下朝廷实难拿得出这笔钱来。 “圣人,臣觉得不妨先放出要互市开放的口风,江南盐商们必会心动,到时何愁没有银子建立仁庙。”姚颜卿笑吟吟的说道,像一只小狐狸。 晋文帝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想在江南筹款?” “捐银建寺本就是一件积德之事,臣想江南商人必愿意结下这份福源。”姚颜卿轻声说道,眼珠子转了一下,长揖到底,掷地有声的道:“臣自荐,愿去江南为朝廷筹款。”这才是姚颜卿打的最终主意,一旦互市开放,必为会朝廷大揽银钱,是以任职夏都地方官的必会是晋文帝心腹之人,姚颜卿从为三皇子献计开始,他便知以他现在的年龄实不可能到夏都去赴任,可从筹备互市开放到建立仁庙,少不得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两样处处都需要以银子支持,朝廷是没有钱的,可有一句话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开放互市后对于商人而言是最为有利的一件事,既让他们得利,他们便也该拿出诚意来回报朝廷才是。 “你小子呀!”晋文帝指着姚颜卿笑了摇,看向他的目光与一个长辈看晚辈无异,难得是慈爱,晋文帝承认,哪怕没有姚修远这层关系,他也是喜欢姚颜卿这个晚辈的,便以君臣来论,而已没有哪一个帝王会讨厌姚颜卿这样的机敏之人。 姚颜卿嘿嘿一笑,拱手道:“其实臣也有私心,臣自高中后还不曾回想祭祖,若圣人允臣下江南,臣也想假公济私一回,回家拜祭列祖列宗,也给父亲上炷香。” “你不说朕也想着让你抽空回广陵一趟,到你父亲那上炷香,也好叫他知道你如今也出息了。”晋文帝淡淡一笑,允了姚颜卿的请求,他亦不是圣者,也有自己的私心,这天下都是他的,他便是偏心一二又能如何,况且,姚颜卿是有实干之才的,这样的孩子也值得他的心一偏。 姚颜卿得了这巧宗,没多久便人尽皆知,朝臣都想着在夏都开放互市会为朝廷大揽银钱,却忘记了这也是需要银子支撑的,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更何况是开互市、兴边贸、建仁庙这样的大事,三皇子这头得了信,又笑骂了一句小狐狸,转身却是登了姚家的门,琢磨着怎么能在江南行上捞上一笔,圣人都缺钱,更何况是圣人的儿子了。 三皇子登门却扑了个空,叫小厮一打听,才知姚颜卿被福成长公主叫到定远侯府去了,他一转身上了马,便直奔定远侯府,定远侯府的下人瞧见三皇子只当是他来寻四郎君的,问安后便急冲冲的叫人去外面喊了杨士英归家。 姚颜卿对福成长公主这个生母实在有些厌烦,他就不明白了,他前十八年没有这个母亲照料不也活的好好的,怎得都长大了成人了反倒需要她的看顾了?只是孝道二字实在压人,姚颜卿再是厌烦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只淡淡的应着福成长公主的话。 自因三娘子和离一事不欢而散后,福成长公主便有些日子没叫人到姚家去喊姚颜卿过来,后来听小儿子说他因肃州案的事得罪了宣平侯府和安平长公主,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便使了人去姚家请他过府,只可惜人去了三次都赶上姚颜卿进宫伴驾,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人回来,今儿还是她叫了人一直在姚家等着,才堵着了人。 “瞧着是有些清瘦了,可是在圣人身边服侍累着了?”福成长公主柔声关切的问道,又叫人上了凉糕来,很是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端详了一下姚颜卿的脸色,掩唇笑道:“之前听华娘说起过你喜欢吃莲子糕,快尝尝味道如何?我特意请了南边的点心师傅做的。” 姚颜卿淡淡一笑:“劳烦殿下费心了,五姐许是记错了,我只幼时喜欢吃这甜糕,稍大一些倒是不喜欢甜食了。”说罢,只端了清茶呷了一口,之后问道:“不知殿下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福成长公主见他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叫,心下不免伤怀,只是早前因三娘子的事与他起了嫌隙,她也只觉有些愧对三皇子,倒端不出母亲的款来,心下一叹,强作欢颜的道:“你这孩子,无事便不能寻你过来不成?”福成长公主也知得不上他一句软话,手上的盖碗轻轻一撂,便问道:“我怎么听四郎说你因肃州案的事和你安平姨妈起了冲突?你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些,你安平姨妈是什么人物,是你外祖父的长女,自幼是就是姐妹里的第一得意人,便是圣人登基后待她都礼遇有加,你又何必开罪了她去。”她也知不好在姚颜卿面前提及宣平侯府,便略了去。 姚颜卿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一下,隐有讥讽之意,口中却道:“四郎君怕是听差了,肃州案与安平长公主又没有干系,我怎会得罪了她,不过是她府上的二郎君想要探许二郎我未能应允罢了,前些日子因这事我已上了安平长公主府上赔罪,圣人还特意赐了厚礼与我做赔罪之用。”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她已有所耳闻阿卿颇得圣人青睐,却不想竟会为了与他撑腰打了安平皇姐的脸去,当下脸上便露出了笑意,隐隐有些得意之色,在福成长公主看来,与她同母所出的皇兄登基为帝,且为了他的帝位坐的安稳她亦下嫁定远侯,不管从哪论,她都应是姐妹间的第一得意人才对,偏生晋文帝处处抬举了安平长公主,更给她两个儿子加官授爵,反倒是她这个亲妹妹所生的儿子没有半分得益,对于这些她心下不忿已经,如今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福成长公主微微一笑道:“原是这样的事,你秉公办理倒是对的,肃州案是你接的第一桩差事,怎能因私误公叫圣人失望,要我说,你那表兄也有不是,若是人人都像他似的仗着与你有亲戚的情分便来求情,日后你少不得要烦心。” 姚颜卿笑而不语,却不觉得在这京里除了他五姐和四哥有谁与他有什么亲戚情分,他的亲人都远在广陵。 福成长公主心事也算了了一桩,便眉眼含笑的与姚颜卿道:“我今儿找你来除了这事尚有另一桩事要与你说,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如今你也算小有成就,这亲事自也该打算一二了,还有就是,你进京时日也不短了,亲友之间倒还不成认个脸熟,三日后是你二表姨母的生辰,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带你认认亲,别的远亲倒是罢了,你曾外祖父祁家一门总是要识得的,刚与你说的二表姨母是你舅姥爷的嫡女,嫁的是安成侯,安成侯正好有一嫡幼女,今年三月行的笄礼,正好比你小上三岁,你二表姨母为了你这小表妹可是挑花了眼,就怕委屈了她, 分卷阅读60 你不曾见过妡娘,那模样最是出挑不过了,性子也是爽朗大方,很是招人喜欢。”福成长公主一心想为姚颜卿说门好亲事,她原是想从祁家挑一女娘,可寻了一遍,模样性情能入她的眼早就许了人,年龄与姚颜卿相当的又是庶出,她怎肯叫自己儿子屈就一个庶女,这才想起了安成侯府上的六娘子来。 姚颜卿闻言挑了下长眉,端起盖碗,口中飘出一口清风,吹拂去茶水上浮起的嫩叶,轻呷了一口,随后笑道:“既这般得您赞誉不如为四郎君说去,古人说的话却也无错,先成家后立业,四郎君娶了贤妻没准越发上进了,下一科金榜题名也指日可待。” 姚颜卿心下冷笑,四王八公十二侯,逝去的不算,只论活着这些,说出去倒是个顶个的尊贵,可实际掌权的又有几人,圣人之心已昭然若揭,早晚都是要收拾了这些老亲贵,他这生母倒好,竟还想叫他娶了安成侯府的女娘,生怕不能把他拖累死。 福成长公主闻言一怔,嗔笑道:“你弟弟才多大的人,说亲还早着呢!”在福成长公主看来,妡娘虽说却不大适合小儿子,小儿子不比长子自己就是个有出息的,将来顶好聘一个朝中重臣之女为妻,而长子出身到底是有瑕疵,更适合聘一高门贵女为妻。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四郎君也不过比我小一岁罢了,再者,您既这般喜欢那安成侯府的六娘子,四郎君娶她为妻倒是可日日在您膝下尽孝了。” 第44章 福成长公主先是一怔,随后笑嗔一句:“长幼有序,你不成亲我如何能给四郎说亲。”说罢,又温声道:“好孩子,我还能哄你不成,倒是且随我到你姨母府上贺寿,只要见了妡娘保管能叫你中意,若真不喜欢,我还能逼你不成,到时咱们在慢慢挑一个合眼缘的,你这亲事,如今是我心里头等大事,可在耽误不得了,若不然我来日我到了底下有何脸面去见你父亲。” 三皇子被引进来时,正巧把后半句话听在了耳中,心下一动,进屋后与福成长公主见了礼,便笑问道:“姑母在给谁说亲不成?” 福成长公主见了三皇子眼底便透出了笑意,这几个侄子中唯有老三燕灏最讨她喜欢,知道个亲疏远近,她才是他们嫡嫡亲的姑母,便是孝敬,头一个也该是她才对。 “你来到倒巧,我正与阿卿说起他的亲事呢!到底是年纪小脸皮薄,说起这事便有些不好意思呢!你且帮我劝劝他,也好叫他早日成亲,我也能了了一桩心事。”福成长公主笑眯眯的说道。 三皇子扭头看向与他见礼的姚颜卿,笑着扶着他手臂把他托了起来,之后说道:“原是给五郎说亲,要我说姑母很不必操心这些,如今五郎极得父皇器重,说不准哪日便为他赐了婚,到时才叫一个体面呢!”三皇子心里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原以为是要为四郎说亲,不想竟是姚颜卿,一时间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只觉得寻常女娘怎能配得上这小狐狸,贸然说了叫他不中意的,反倒是害了他,况且,他亦有私心,姚颜卿既引得他动了心思的,怎能叫旁人先得了去。 福成长公主抿嘴一笑:“你这孩子惯来会说话,我也不指望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就想着叫五郎娶一个贤惠知礼的,我便放下心了。”说着,她轻击一掌,笑道:“安成侯府的六娘子你也是见过,那孩子如何?我刚与阿卿说,他倒好,一推二拒的,倒好似我能为他说一个胭脂虎回家一般。” 安成侯府的六娘子三皇子自是见过的,不管怎么说安成侯夫人他都得叫一声表姑,她家的女娘便是他的表妹,虽说关系是远了些,可到底祁太后还尚在人世,这份关系便断不了,这点体面皇家也是要给的,他们这些皇子,更不会得罪了与祁太后有干系的人。 “原来姑母是想给五郎说安成侯府上的女娘,那六娘子我倒是曾有几面之缘,若说配五郎倒是勉强了些,我看姑母还是在仔细挑挑才好,总不能在亲事叫五郎受了委屈,只凭着咱们五郎的模样,这京城里什么样的小娘子是配不得的,若是我有个妹子,亦是愿说给五郎的。”三皇子笑眯眯的说道,那六娘子是何模样他早就不记得了,可只凭着安成侯府四字,他府上的女娘便是娶不得的。 “瞧瞧,我还想叫你帮着我劝一劝五郎,你倒好,反倒是帮他说起话了。”福成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嗔道:“我知你们这样成了亲的最不想叫人拴着了,问你也是白问。” 三皇子哈哈一笑,与福成长公主道:“五郎年纪还小,姑母且先挑着便是了,免得日后有了更好的反倒是叫您后悔了。”说完,与姚颜卿道:“我刚去你府上寻人,没成想扑了个空,你若不在姑母这,我倒是不知该到何处去寻你了。”语气中带出了几分委屈之色。 未等姚颜卿开口,福成长公主便咦了一声,问道:“你找阿卿有事不成?若是正经事你们便自去,若是带他寻欢作乐我可是不依的。” 三皇子笑道:“哪里敢,不过是听说父皇叫五郎南下,我便想着问问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 “南下?”福成长公主看向了姚颜卿,朝堂的事她自是不晓得的。 姚颜卿不愿与福成长公主细说,只道:“圣人令我南下办差,是以安成侯夫人的寿宴我是去不成了。” 福成长公主秀长的眉头轻轻一蹙,有些失望的道:“倒是不巧了,圣人也是,朝中这么多人怎得偏生使唤你一个,我说怎得越发清瘦了,原是累的。” 三皇子端着盖碗轻呷了一口,随后瞥了姚颜卿一眼,笑道:“旁的人父皇哪里信得着,要我说这还是抢破头的差事呢!别人想去父皇还未见得肯用。”便说他,都恨不得能抢了这桩差事,在江南敛财,便是手指头缝里露出一点,都够享用一辈子的了。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口中却道:“阿卿才多大点年纪,亏得圣人忍心这般使唤他。” 三皇子笑而不语,心道,有那年纪大的老臣想叫父皇使唤还寻不到机会呢! 福成长公主见姚颜卿如今这般出息,才入仕不久便得晋文帝这样器重,不由想起了小儿子,说是年纪尚小,可却也只比阿卿小上一岁,如今阿卿能为外出办差,可小儿子的前程却是连个着落都没有,不免叫她有些心急。 “说起来四郎却也只比阿卿小上一岁,却比不得他能干,你们做兄长的还需多多提点他才是。”福成长公主温声说道,目光却是落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笑了一声,他自是愿意提携四郎的,可平心而论朝堂上的事他能提携的也是有限,若是四郎是与五郎一般是个有干才的,他倒可与父皇举荐,偏生那就是享福的命,哪里懂的朝堂 分卷阅读61 上弯弯绕绕的门道,真入了仕,保不准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姑母何必心急,要我说等四郎高中后便在翰林中任职,既清贵又体面,操的心也少些,他心思单纯,哪里是朝中这些老油子的对手,没得在吃了亏。”三皇子倒不好说杨士英不是做官的料,且在他看来,在翰林中修书乃是最适合杨士英的差事。 姚颜卿闻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前世他曾笑燕灏是个睁眼瞎,连杨士英是人是鬼都未能看清,其实细想他才是一个睁眼瞎,人家三皇子看人分明看的清楚,杨士英说是心思单纯却也无错,纯与蠢不过一字之差罢了,杨士英那点小聪明也只能用在妇人争宠的手段上,哄的三皇子本就长偏的心越发偏的没边了,哪里像他为在朝堂上挣一席之地什么手段都可使得,落得一个酷史之名,相比起杨士英的俗事不染,他这人憎鬼厌的可不越发衬得他单纯无害了。 姚颜卿懒得在坐下去听这些恶心人的话,当即便道:“您若无事且容我先回府打点一下行礼,圣人命我尽快启程,我也不好耽搁了去。” 三皇子本就是来寻姚颜卿的,当即便附和了他的话,如此福成长公主倒也不好在留人,便放了他离去。 不想姚颜卿刚一出定远侯府边与杨士英打了个照面,杨士英一怔,眼底难以掩饰的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似知自己有些失态,忙迁出一抹笑来,说道:“四哥是来看望母亲的吗?”问话,便是瞧见了三皇子跟了出来,他难掩目中惊愕,目光在姚颜卿和三皇子身上打了转,半响后,说道:“表哥是个四哥同来的吗?我还当表哥是来瞧我的。”说着,嘴唇撅了起来,越发显得孩子气了。 姚颜卿薄唇勾了下,回头轻蔑的瞥了三皇子一眼,却是头也不回的跃身上马而去。 三皇子瞧见杨士英也很是高兴,原想着与他多说几句话,可见姚颜卿打马离开,顿时也顾不得杨士英这头了,匆匆说了几句后,便赶紧追了过去,他这可有紧要的事要与姚颜卿说呢! 杨士英满眼愕然,脸上更是挂不住,他何曾被三皇子这般冷待过,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笑一声后,一跺脚去了福成长公主那处问个究竟。 三皇子厚着脸皮追到临江胡同那边去,若是寻常人,门子自是要进去请示一番的,可如今都知三皇子的身份,哪里敢拦,放了人呢进去后,只来得及急忙忙的去昆玉轩通个信。 三皇子去大堂没寻到姚颜卿人,拦住一个小厮一问,叫他引了路便去了书房。 姚颜卿不是那种嗜房内布置倒也简单,右边靠墙的位置只有一个半人高的书柜,摆的却是他常看的闲书,用来打发时间的,左边则是博古架,放着几样珍玩,中间摆着四角雕花桌,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有一小巧的美人瓶,里面插着娇粉半开的半支莲,墙角四处都放着冰盆子,靠着窗边摆着一翘头美人榻,姚颜卿半湿着长发倚在那处,身上只着了一件名为玉锦的茶白色贡缎,发梢上的水珠滴在他肩上,瞬间就印湿了轻薄的衣衫,薄薄的料子便贴在了他略显清瘦的身子上。 三皇子推门而入,艳色入目,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瞬间加速,心跳声大的连他自己都听的一清二楚。 姚颜卿冷眼看过去,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拧,削薄的唇中溢出一丝冷笑,讥讽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殿下可知不请自来又是为何?” 第45章 作为不速之客的三皇子摸了摸鼻子,迈出的一条腿收回也不是,迈出去也不是,只能无奈一笑道:“便是不速之客,五郎也得拿出待客之道才是,我好歹也是皇子之尊。”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长袖一拂支起了身子,说道:“殿下身份尊贵,我这小庙可招待不起您这尊大佛。” 三皇子哈哈一笑,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竟连一个可供他坐的位置都没有,只得坐在美人榻上,笑眯眯道:“如今你这里可是财神庙,还有什么人是你招待不起的。” 姚颜卿手臂一展,拎起小几上的粉彩过枝长嘴茶壶斟了两杯清茶,之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皇子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笑道:“五郎莫不是端茶送客吧!” 姚颜卿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热茶,轻呷了一口,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有事直说便是了,能办的我绝不推辞,不能办的,也请殿下别强人所难才好。” 三皇子轻笑一声,撂下手上的盖碗,用一种略先亲昵的口吻说道:“五郎可不厚道,既有敛财的手段怎能不算上我一个。”他虽因姚颜卿之故献上夏都良策,可事后他才琢磨明白,夏都开放互市他却是插不上手的,父皇必会派心腹之人到夏都任职,他反倒是为别人做了嫁衣,细算下来,最得益的反倒是眼前人了。 “殿下的话可叫人听不懂了。”姚颜卿淡淡一笑,低头细品着香茶。 许是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姚颜卿虽饭量见涨,身量也抽了条,可人却越发显得清瘦,巴掌大的小脸面皮细薄,下巴略尖,线条极是清秀。 三皇子见姚颜卿随手扯了榻上的外袍批在身上,心道可惜,口中却道:“五郎有南下这样敛财的法子却瞒得我好苦,可见是真心不愿与我亲近了,叫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姚颜卿闻言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他倒不知燕灏还有这样厚脸皮的时候,亏得这话他也能说出口来,便是他听了都觉得恶心,前世他当真睁眼瞎,错看了他,可见这人就是这样,越是上杆子便越发的不值钱。 “殿下这话可是冤枉我了,当日不过圣人有此问,我才想起这事来,怎得在殿下口中反倒是我成心相瞒了,可见是殿下心里疑我,真是叫人伤心,原本殿下往日说什么表兄弟之情都是假的,原是不成把我当成你亲近的表弟才对。”姚颜卿淡淡一笑,脸上的神色略显冷凝。 三皇子叫姚颜卿的咽了一下,越发觉得他不去御史台可惜了他这嘴皮子,心下腹腓,三皇子面上却带了几许歉意的笑,温声道:“是我说话不周,五郎勿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说话间,亲自执壶为姚颜卿续满了茶。 等姚颜卿端起饮了,三皇子方笑道:“五郎有句话却是错了,我只把你当作亲弟弟一般,起先五郎不愿意与我亲近很是叫我伤心,像如今这般,咱们表兄弟有来有往长辈看了心下也欢喜。”比起四皇子那满腹心眼的病鬼。三皇子觉得还不如有姚颜卿这么一个弟弟,虽说像个小狐狸,可起码人是养眼的,不像老四那样瞧上一眼便觉得心尖都冒着寒气,分外慎人。 姚颜卿明白三皇子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插手江南筹款一事,可惜,这桩事他却不愿意让他分一杯羹 分卷阅读62 。 “殿下莫不是也想南下?”姚颜卿做出一脸惊讶之色,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笑眯眯的拍了下姚颜卿的手:“五郎一人南下身边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怎能叫人放心。” 姚颜卿把手一抽,勾了下嘴角,他本就是南边长大的,感情回自己老家还能叫人放心不下了,这话也亏得他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来。 “殿下既想南下不妨与圣人说,咱们表兄弟一路倒也有个伴了。”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三皇子目光落在姚颜卿轻扣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那手细白如玉,他刚刚还拍了一下,指尖的触感又滑又嫩,让人触之便想握在手心细细把玩,可他深知姚颜卿不是可容人亵玩之人。 三皇子有些走了神,惹得姚颜卿蹙起眉头,眼底带着探究之色望着他,满心防备,生怕自己着了他的道。 三皇子回了神来,见姚颜卿眼底难以防备之色,不由露出惊愕之色,眨眼一笑道:“五郎作何这般看着我。” 姚颜卿笑而不语,心下却竖起高防。 三皇子笑道:“五郎好不老实,我若能出的京城还用求到你这来,且看着表兄弟的情面上帮我一遭,来日我必回报五郎恩情。” 姚颜卿嘴角翘了翘:“前些日子殿下还这般说,可应承我的事到今儿都没有消息,如今我好不容易得了一桩差事,殿下还要为难我不成?” 姚颜卿如何不知三皇子无旨不得出京,想让他带了他的人去碍手碍脚,他无疑是痴人说梦。 三皇子应承了姚颜卿为他举荐到刑部,可这事确实是没办下来,如今被姚颜卿拿来打脸,弄的他一脸讪色,倒不好在磨着姚颜卿应下这事。 干笑一声,三皇子轻声道:“这事是我没办妥当,五郎放心,若有机会我必要把这事给你办妥。”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只觉得他真心是蠢,让他踩了肩膀登高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亏得他前面两个兄长脑子比他都不如,后面那一个弟弟还是个短命鬼,若不然日后他这皇位还真坐不安稳。 三皇子若知姚颜卿所想定要喊冤,一来,他还真没防备姚颜卿,二来,除了老四那个病秧子,他们哥儿三个当年都是小小年纪就被扔到了边疆,一待就是好几年,军队里的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肠子的人多,他们也是直来直去惯了,哪里像他一般生了九曲心肠,说起来三皇子也觉得心酸,要不老四那个病秧子一看就活不了几年,他们还指不定哪年哪月能被召回京里。 姚颜卿琢磨着三皇子是和杨士英接触的久了,人便也蠢笨如斯,可怜他上辈子眼睛太瞎,或是被美色所诱?竟没瞧出他这副俊美皮囊下的本性来。 三皇子还没被人这样盯着瞧过,渐渐的便有些不自在起来,掩饰性的清咳一声,笑道:“让五郎倒是我的罪过了,不过五郎日后若有这样的好事且莫忘了我才是。” 姚颜卿哼笑一声,算是应过,拿脚踢着地上雪白绸缎的软靴,套在脚下便下了地,随手把窗户支了起来,唤小厮上些鲜果子来。 三皇子眼珠子随着姚颜卿走,爱美之心人皆有知,他也不能例了外,且姚颜卿生的实在是妙,眉目多情,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似含着一汪春水,这样的人本就是招桃花之貌,可他生了一张削薄的唇,又是无情之相,三皇子少年时曾研究过相书,知姚颜卿这样的面相实难动情,若是能得他倾心,必以身家性命相许,正是应了那句无情人亦有情深时。 姚颜卿白皙如玉的手接过白玉缠丝盘,一转身广袖轻拂,尽显风流蕴藉,三皇子眼珠子粘在他身上,一时倒是舍不得离开。 姚颜卿捏着一颗甜葡萄剥着皮,甜汁染得指尖成了紫红色,惹得他皱了下眉头,把葡萄扔回了一旁空着的小碟子里,拿了丝帕擦了擦手。 三皇子见状倒是把那剥了一半的葡萄捏在了指尖,两三下便把葡萄剥了皮,露出晶莹的果肉,垫着帕子递了过去。 若是有情人,一个递一个含倒也别有情趣,三皇子虽有那么点别样的小心思,姚颜卿却冷了心肠,只皱眉看了三皇子一眼,说道:“殿下还是自己吃吧!” 三皇子第一遭一献殷勤被人嫌弃成这样,先是一愣,随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扔进了自己口中,甜的他眯起了眼睛。 姚颜卿不耐烦招待他,一来他是皇子,他为臣,虽说他一个芝麻大的小官不显眼,可燕灏却招眼的很,二来,他是真烦他,他心胸不宽,其实还挺记仇的,可架不住这仇人身份高,他惹不起也躲不得,每每还得端着笑脸应酬几句,时间长些他便有些现了形,怕自己忍不住连讥带讽一顿,虽说平心而论三皇子心胸还是有的,可若是真记恨了他,将来他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姚颜卿摆出端茶送客的姿态,轻轻啜了一口清茶,之后拿眼瞧着三皇子,那意思挺明白,你喝也喝了,吃也吃了,也该是走人的时候了。 三皇子装聋卖傻,硬是不肯告辞,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姚颜卿闲扯,姚颜卿懒得应对他,只“嗯啊”应着,最后索性身子一侧歪在美人榻上,阖着眼睛假寐。 三皇子说着说着见姚颜卿没了声,便探身一瞧,见他阖眼睡了去,神情倒是难得显出些许稚嫩,嘴角忍不住翘了下,起身出去低声唤了小厮拿了薄毯来给他盖在身上,之后才静悄悄的离去。 他前脚一走,姚颜卿便睁了眼,那双桃花眼清亮有神,哪里有半分困意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透剧一下吧!有妹子问这个问题,写了四皇子三年后死,五郎前世比他多活了几年,但是又因他而死,这么看顺序好像有问题,其实这里面牵扯三皇子和四皇子之争问题,五郎是被四皇子生母温皇后,也就是未来太后搞死,五郎前世在两个皇子争斗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后面会写到这一部分,然后也会有前世番外 第46章 姚颜卿临行前去了徐太傅府上一趟,正巧徐太傅有客来访,便叫长孙招呼着他去了后堂,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叫人请他去了前厅,之后打发了孙子离开。 徐太傅有两子三两女都是与老妻所生,两个儿子虽不是招惹是非的性子,可于读书一道实没有天赋,唯有长女自幼聪慧,通读四书五经,可惜是个女儿身,徐太傅一直对此颇为遗憾,只道自己有生之年是看不见徐家兴旺的那一日了。 徐太傅做人很有远见,把长女许给了白中丞家的长子,白家是官宦世家,根基甚深,长子白行敏亦是探花出身,在少壮派的官员中可以说是简在帝心的存在,今年恰好接替了原广陵的巡盐御史钱忠,正任广陵巡盐御史一职,由此可见,徐太傅看人的眼光是极准的,而今姚颜 分卷阅读63 卿要南下为朝廷敛财,少不得要到白行敏那走上一遭。 徐太傅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已经写好了信交到姚颜卿手上,嘱咐他道:“广陵虽是你故里,可也需万事小心,这里面水太深,虽说钱忠已被调回了京城,可这里面牵连甚多,那些商贾身后都是有靠的,不能与他们硬来,若有难解的事便去寻行敏,我已在信中嘱咐于他多照看于你。” 姚颜卿闻言自是满心感,是以他才会这般提点姚颜卿,只盼将来他得势后能看顾孙子一二,不叫他吃了大亏。 “多的话我也不嘱咐你,广陵毕竟你比我还熟悉,且记得去你老师那拜会一番,也帮我带个好,若他有意出仕你便叫人递了信儿回来。”徐太傅始终为老友感到可惜,以他之才实不该如此埋没。 姚颜卿应了下来,临行前他少不得还要到师兄那去辞别,是以并未在徐太傅府上多留,晌午便离了去。 姚颜卿此次南下正好借此机会带了三娘子回广陵探望姚老夫人,因他有公务在身便走的旱路,原依他的意思是叫姚四郎带了三娘子走水路,也能少遭些罪,三娘子知道后却怕租借了画舫过于惹眼,叫人非议姚颜卿,便央了姚四郎带她同走旱路。 姚颜卿劝了一遭,也没有扭过三娘子,只能随了她意,叫她与自己同行。 晋文帝派了一队侍卫护送姚颜卿,一行百人月底从京城出发,到广陵时正是七月上旬,姚家一早就得了信,临近日子的时候便每日都叫姚三郎去城外守着,广陵知府亦是得了信的,带了广陵一干富商前来相迎。 以品级来说,广陵知府王大人自是比姚颜卿要高,可一个是地方官,一个却是天子近臣,又被圣人点为钦差,王大人自是明白其中的差别,怎会端起架子。 姚颜卿兄弟相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姚三郎也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忙避到了一旁,叫姚颜卿先与王大人叙话,王大人任广陵知府已近二十年,与姚家关系素来亲近,说话间便称以姚颜卿为贤侄,姚颜卿自是投桃报李,口称伯父。 王大人明白姚颜卿眼下急着回姚家,也没有多寒暄,只嘱咐他明晚上过府赴宴,姚颜卿自是满口应下,轻揖一礼后才与姚三郎回了姚家。 姚家早已做好安排,等姚颜卿一进门,他带来的侍卫便被安排到隔壁的收拾出来的院子歇息,又奉上好酒好菜,那侍卫头领也是机敏之人,当即道谢,又留了四个侍卫在姚家,护姚颜卿安全,这才随了姚三郎去了隔壁院子。 姚老夫人未语先泪,未等姚颜卿一头叩下便赶紧叫人把他扶起,口中不住的道:“好孩子,可是受累了,快坐到我身边来。” 等姚颜卿近了身,刚一坐下便叫姚老夫人握住了手不住的打量,见他身上比原在家中时稍长了一些,人却是有些瘦了,更是心疼的直落泪,眼睛没等收了去,又叫了三娘子近了前,搂着她哭了一通。 姚颜卿知祖母年纪大了,怕她大喜大悲之下伤了身,忙不住的劝着,口中说着俏皮话,终是把姚老夫人哄的破涕为笑。 “都是做了官老爷的人了,嘴上还这般油滑,没得叫人笑你失了稳重。”姚老夫人笑嗔一句,却是满眼慈爱的望着姚颜卿,怎么瞧都看不够。 姚颜卿笑道:“官威也不是在自家人面前摆的,我若拿出架子了,您可不要捶我。” 姚三郎在一旁笑道:“您是没瞧见五郎在外面的气派,今儿便连王大人都亲自来接人了,还请了五郎明晚上过府赴宴。” 姚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说道:“咱们和王大人也是故交了,他也算是你的长辈,他相邀自是该去的,一会叫大郎备上厚礼明晚上你一道捎去。”姚老夫人想着姚颜卿明晚上还要赴宴,少不得要吃酒,近日又赶了这么久的路,便是再不舍也没有留他,只催着他赶紧去用膳之后好歇下。 姚颜卿所住的春在堂和三娘子出嫁前所住的问蕉阁早已收拾妥当,三娘子随着姚二太太回了问蕉阁说话,姚颜卿别了姚老夫人后却是先与先人敬了香,随后去了前院与两位伯父叙话。 姚大老爷瞧着姚颜卿一身石青色官袍在身,露出欣慰一笑,只道将来到了地下也能与弟弟有了交代。 姚二老爷为人最为机敏,知姚颜卿干了几日的路却没有着急下去休息,反倒是来与他们说话,必是要紧要的事,也顾不得长兄在那感慨万千,便开口道:“五郎此次回乡可是有紧要的事?” 姚颜卿屏退了下人,又叫了姚大老爷的心腹在外守着,才放心说了话:“圣人命我南下为夏都开放互市和建仁庙的事筹款。” 姚二老爷先是一怔,随后便明白了在夏都开放互市的妙处,不由抚掌笑道:“这可是咱们的机会。”姚二老爷想着早先因为肃州捐银一事得了褒奖,越发明白朝中有人好经商的道理了。 姚颜卿轻轻点头,笑道:“谁是先吃螃蟹的人便最先得了利,这样的好事咱们姚家怎能错过,只是这里面的门道却也深着,谁不想在互市上参上一脚呢!等这口风一露,少不得有人要拜了码头来您这,两位伯父需知不管是谁来都不可应下才好,若问起这事,你们也只做不知我如何做想便是了。” 姚颜卿既揽下这桩差事,便要做的漂亮,怎可能只揽了开放互市和建仁庙的银子便罢手,这只不过是小头,这群商人既想涉足夏都,便要递上诚意行,想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探路的银子便少不了,姚颜卿打的是以建仁庙为由敛财,可谓是光明正大为晋文帝受贿,便是言官也拿他奈何不得,毕竟筹银一事是圣人吩咐下来的,他既为钦差得圣人信重,自是要行忠君之事。 姚大老爷点头道:“五郎说的极是,只是咱们姚家既能得了利,却也不能叫人说你徇私,需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口,咱们姚家出得起。” 姚颜卿笑应一声,说道:“正要与两位伯父说这事,等我口风一露,到时便会以在夏都建仁庙为由筹款,大伯父还需帮我支应才是,您先打个头给侄儿开个好彩头。” 姚大老爷指着姚颜卿大笑道:“好你个五郎,原还打着这个主意,你只管说需多少银子,多了许是一时腾不出手,十万还是好说。” 姚二老爷捋着长须附和道:“能为圣人分忧便是在多的银子也舍得出来,五郎放心,这 分卷阅读64 点远见你伯父我们还是有的。”姚二老爷确实看的长远,但凡朝廷征召的事姚家必是率先响应。 姚颜卿笑眯眯的道:“要不怎么说两位伯父有先见之明呢!”说完,又正了正脸色道:“还有一事要与两位伯父知会一声,因五姐和许四郎和离,我又拿了许二郎开刀,如今宣平侯府是恨上了咱们姚家,我在京中如今还算是入了圣人的眼,他眼下未必会动我,倒是伯父们需小心谨慎,莫要着了他的道才好,他若是使了什么手段,咱们也不要与他硬碰硬,且先忍让一二,将来必有收拾他的时候。” 说道宣平侯府,姚二老爷满腹的话要说,忍不住喝骂道:“咱们家每年往他送了多少银子去,他家还敢这样对待华娘,当真是觉得姚家好欺了,我呸,只要他敢使手段,咱们姚家也不会怕,五郎只管放心看顾好你自己便是,只要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姚家便倒不了,便是倒了,也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说罢,露出一个森冷的笑来:“想给咱们姚家下绊子,我叫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香一个 话说,咱家五郎要敛财了,他真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好官,但是他不祸害百姓,这点还是要坚持的,后面他也会为百姓做实事 第47章 一大清早,便有地方上的豪商使了下人来送拜帖,姚家人知道这是有耳目灵通的想来姚颜卿这走一遭关系,命人接了帖子后客客气气的打发了人离开。 姚二郎翘着二郎腿,眯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漫不经心的呷了一口茶,撂下后拿起小几上一张烫金的帖子掸了掸,似笑非笑的说道:“怕是鸿门宴呢!五郎且仔细些才好,这些人……”姚二郎轻哼一声:“见不得人的手段多着呢!” 姚颜卿轻笑一声,说道:“且不用理会他们,越是晾着他们便越是叫他们着急。”说完,笑眯眯的捏了一个杏脯来吃。 姚大郎今儿也闲在家里,呷着茶大笑道:“你心里有数便好,你这回来咱们哥儿几个都不好外出走动了,就怕被人缠上身打听你的事。” 姚二老爷怕姚大郎几个年轻兜不住话,特意嘱咐了他们这几日不许外出吃酒,铺子上的事也都由管事的做主,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再来请示,是以姚大郎几个倒是难得闲了下来。 “让兄长们受委屈了,且先忍耐两日,等我这厢拜会了先生和白御史后我在摆酒与几位哥哥赔罪。”姚颜卿嘴角轻弯,笑嘻嘻的说道。 姚二郎拿眼睨着姚颜卿,说道:“柳家也递了拜帖来,柳二郎另又附上一份请帖,你和他素有交情,这宴你怕是不好不赴了。” 姚颜卿闻言笑道:“自然是要赴的,只是眼下不是时候,私交归私交,我总不能因与他交好便大行方便之路,到时候岂不是叫几位哥哥难与嫂子们交代了。” 姚二郎轻哼一声,笑骂道:“你小子还知叫我们不好做人,昨个夜里差点没叫你二嫂念得耳朵起茧子。” “二哥且多担待一些吧!”姚颜卿笑着拱手一揖,又与姚三郎道:“三哥与王知府家的六郎君交情颇好,今晚上就劳烦三哥为我挡酒了。” 王知府昨个晚上就使了人来递了帖子,请姚家一干人等赴宴,说是一干人,可总不能一大家子都去,应酬这样的事素来都是姚二老爷出面应对,姚颜卿总不好叫长辈为他挡酒,是以才叫酒量最好,性子又豪爽的姚三郎作陪。 姚三郎当即说道;“我就知道好事你素来不想着我。” 这厢话刚落地,姚四郎便连连打着哈欠从外面进了来,迷迷糊糊的端了一杯凉茶便灌下肚,也不管那茶是谁的。 “你们倒是起了个大早,可用了早膳?”姚四郎懒懒的往宽倚上一歪,见人应他的话,便喊了小厮去叫大厨房下碗面给他送来,随手又拿了糕点填着肚子。 姚大郎见他实在不像个样子,骂道:“还不坐起来,要是一困就回屋睡去,像个什么样子。” 姚四郎扭头瞧了姚大郎一眼,说道:“大哥惯会偏心,五郎不也在那歪着。” 姚三郎笑道:“就你那烂泥似的姿势也好意思与五郎比,一会吃了面赶紧回屋歇着吧!我瞧着你眼都要睁不开了。” 姚四郎抬手揉了揉眼睛,说道:“白天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咱们兄弟有日子没见了,如今父亲又不许咱们外出,我看一会叫人置上一桌酒菜,咱们好好聚聚。” “晚上五郎还赴王大人的宴,你且省省吧!把他灌醉了看二婶不叫二叔打你板子。”姚大郎笑骂一句,扭头与姚颜卿道:“晚上王大人府上怕是广陵有头有脸的人都会露面,少不得灌你一番,你自己也警醒些,别吃醉了酒什么话都往外露。” 姚颜卿应了一声,道:“要不怎么叫三哥随我同去呢!”一边说着,见姚四郎眯起了眼,他便坏笑着扔了一个杏脯过去。 姚四郎被打了个正着,眼睛顿时睁大,瞧了一圈,最终目光锁定在姚颜卿与姚二郎身上,琢磨着是谁戏弄他,姚二郎似笑非笑的拿眼瞥了姚颜卿一眼,姚四郎立时领会,张牙舞爪的朝着他扑了过去,两兄弟笑闹成了一团。 姚大郎不由摇了摇头,说道:“都成了官老爷,这性子还这样狭促。” 姚二郎不以为然的说道:“五郎才多大的人,何必做出那老学究的样子来,再者,他如今也就只能在咱们家里松快松快了。” 姚三郎点着头附和道:“二哥这话说的没错,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呆着哪里能有松快的时候,时时都得打着小心,虽说有长公主殿下在京里照看着,可想要出人头地也不是那般容易的,如今五郎归了家来,可不好那般拘着他。” 姚二郎嘴角勾了下,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且别提那人了,圣人不知有多少外甥呢!可没见哪个得他另眼相待的,五郎能有今日是凭的自己本事,可不是什么裙带关系。”说罢,一甩袖摆起了身,把闹成一团的两兄弟拉了开,说道:“还不曾问你京里的事,你进京后可曾去定远侯府走动过?按说这话本不该说,可五妹妹既嫁进了京城,当初这桩亲事又是长公主殿下做的主,怎得就让五妹妹就遭了这么大的罪,你若不曾进了京,可不就叫五妹妹吃了这哑巴亏,许家更是把咱们家当成了冤大头。” 姚颜卿听了姚二郎的话,忍不住嘴角上翘,露出一个与姚二郎极是神似的讥诮笑意:“二哥还是别提这一茬了,我这样的出身怎配进出定远侯府。” 姚二郎听了这话心下一动,他本就不赞成姚家和福成长公主走的太近,原是五郎养在姚家没有法子,如今五郎已能独当一面,姚家又何必要巴结福成长公主,这些年来银子没少往京里送,可福成长 分卷阅读65 公主又是如何做的,只说华娘的婚事,但凡她真的上了心怎会叫华娘吃了这样的大亏。 姚二郎打了一个手势,叫姚四郎别闹姚颜卿,之后与他道:“依着我的意思,咱们姚家也不必在上了她的船,免得走的太近叫人以为你和定远侯府有什么牵扯,我听人说定远侯府并不大得圣人的意,此事可是真的?” 姚颜卿削薄的唇勾了勾,笑容中却带了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戏谑冷意,黝黑的眸子中蒙上一层冰寒之色,哼笑一声,道:“真假难辨,圣人的心思谁能莫得准呢!不过我在圣人身边这些日子,瞧着却是待定远侯府远了,定远侯为他家大郎君请封的折子圣人一直扣着未批,就连他和福成长公主生的幼子都不曾赏赐爵位,可见定远侯虽未见得彻底失宠,可在圣人面前的体面却也不比从前了,便连福成长公主,那点子兄妹情分只怕早晚都要消耗尽了。”姚颜卿随手端着盖碗润了润嗓子,又道:“不过二哥有句话说的却是不错,咱们姚家是该远着她一些了,免得将来定远侯府出了事牵连到咱们身上。” 姚大郎一直未声,此时听了姚颜卿的话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往年来一直与长公主殿下有所走动,如今贸然远了她去,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 姚颜卿淡淡一笑,说道:“慢慢远了便是,大哥且记着宁可把每年送去的东西换成银子与她,也别大张旗鼓的再送东西到定远侯府了。” 姚大郎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事还得和父亲与二叔商议一番才是,福成长公主身份尊贵,便是在圣人面前不比从前体面不是咱们家能得罪的起的。” 姚颜卿点了下头,却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如今可不比先帝在位时了,他那生母若能倚仗的也不过是祁太后罢了,祁太后在世她想要为杨士英请封尚未能如愿,等来年祁太后逝去她又能有何依仗呢!公主公主,不过是有着一个尊贵的出身罢了,手上没有权利又能奈他何。 “这些事咱们心里有些数便是了,要如何做且还要看父亲和二叔要如何做。”姚三郎开口说道,目光又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笑道:“你的亲事也该有了章程,自打你高中后不知道多少人上门说亲,母亲问了父亲的意思,你的婚事到底还得你自己点头同意,二叔倒说不急于一时,他原还想着叫长公主殿下为你掌掌眼,可自打出了五妹妹这事,他反倒怕长公主殿下插手你的亲事了,想着在广陵叫二婶为你相看一番,可又怕委屈了你,毕竟咱们家走得近都是商户,与商人做亲于你倒无任何益处。” 提到自己的婚事,姚颜卿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了,两辈子加起来,他也不曾对什么女娘动过心,少年轻狂时亦曾与友人踏入过风月场所,进了京后少不得有捧场做戏的时候,直到遇见燕灏稀里糊涂的叫他哄去了一颗心,如今细想一番,他也不过与俗人无异,因燕灏最先亲近于他,在他受人奚落的时候又曾为他出头,亦是不顾身份肯伏低做小的哄他,人又生的俊俏,便叫虚荣蒙了眼睛,觉得人家待他亦是真心,可却忘记了这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喜欢。 “不急,大哥且与大伯母说,我若有了中意的在请大伯母差人为我提亲就是了。”说罢,姚颜卿端起盖碗低头轻吹着茶面上漂浮的嫩叶,纤长卷翘的睫毛像一柄羽扇在他眼帘下打下一小片光影,掩去了他眼底的自嘲之色,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去祸害好人家的女娘呢! 第48章 晚上到王知府府上赴宴的时候,姚颜卿倒是碰上了不少的熟人,姚家几辈子都生长在广陵,说交友遍布也不假,姚颜卿虽未涉足姚家的生意,可大多与姚家生意有往来的都见过姚颜卿,甚至家里小辈也与他常打交道,口称一声贤侄,姚颜卿亦要回称一声世伯。 王大人招呼姚颜卿落座,笑道:“今儿也没有外人,我想着请了贤侄你来,少不得要叫些人作陪,在座的都是你大伯和二叔的好友,你亦是相熟的。” 姚颜卿倒未曾端出官架子,既王大人口称贤侄,他少不得也要客气几分,便笑眯眯的道:“还是伯父想的周到。” 王大人哈哈一笑,把臂与姚颜卿道:“你如今可是给咱们广陵增光增色不少,当日你高中的消息传出,在座的哪个不为你高兴,便是我,当日都去了你大伯那讨了杯酒喝。” 姚二老爷闻言笑道:“你这是被勾出了酒虫来,连着上我家喝了三天的酒,背地里嫂夫人不知该如何埋怨我大哥了。” 姚二老爷话里透出亲近,惹得王大人大笑出声。 王大人叫了他家六郎来作陪,他坐在姚颜卿身侧,轻笑道:“姚二叔这话可是冤枉我母亲了,她原是听说父亲连着外出吃了三天的酒,还没等抱怨出口就知是到您府上了,当即就放了心,还叫我去府上给父亲传话,叫他多讨几杯酒吃也沾沾五郎的喜气,来日也叫咱们兄弟光宗耀祖一回。”王六郎一边说着,一边把盏为姚颜卿斟酒,与他道:“知父亲请了你来,母亲特意叫人挖出了埋在地下的状元红,说是要等咱们兄弟高中不知要等哪年了,没得叫这好酒糟蹋了,倒不如请了五郎来喝。” 姚颜卿眼睛微弯,笑道:“如今可不敢辜负了伯母的好意,少不得要多喝上几杯才是。”说罢,端酒便一饮而尽,连声赞道:“好酒。” 王六郎见状又为他斟了一杯,说道:“你若喜欢明儿个我让再送几坛子过去。” 姚颜卿摆了下手,朝着姚三郎的努了下嘴,笑道:“可不敢,你送了过去当即就得叫我四个哥哥都喝了,我怕是连个酒香都闻不到了。” 王六郎想到姚家兄弟都颇为嗜酒,便笑出了声来,说道:“这算得什么,只要五郎喜欢,我多送几坛子便是了,保准叫你喝了够。” 姚颜卿摇了下手上的洒金扇,装作神秘的凑近王六郎,说道:“你还是等我临走时悄悄的送我几坛子叫我带回京里喝吧!” 姚颜卿这亲昵的态度叫王六郎很是受用,当即就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笑道:“就这样说定了。” 王大人眼睛无意间瞟了过去,正见姚颜卿与自家小六说着悄悄话,眼底便露出了一丝笑意,忙招呼着姚二老爷同饮佳酿。 柳二郎从对面走过来,摇着一把与姚颜卿手上相似的洒金扇,姚颜卿见了他倒是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来,招呼着他坐了下来。 姚三郎道:“我之前还当你在宁城赶不回来了,谁晓得一早就接了你的帖子。” 柳二郎把手上的折扇一拢,笑道:“知五郎回来再大的事我也得撂下,若不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他见上一面了。” 姚颜卿灌了他一杯酒道:“你一年月的不着家,一天天都在外面学 分卷阅读66 那游侠浪迹天下,怎得到了你口中反倒是见我一面难了?要我说,便是抱怨也该我来才对。” 柳二郎哈哈大笑,搂了姚颜卿的臂膀与他道:“如今可是不敢了,自你高中父亲便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又整日把我拘在家里,说不指望我如你一般出息,也得为家里分忧一二才是,这不,上个月打发了我到宁城去做一宗买卖,定钱我才给了去便听说你要归家了,我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赶上去城外接你,昨日下半夜回来便写了帖子,想着今儿白天请你出去吃酒,谁晓得你连个信儿都没回。” 姚颜卿一拢折扇抬起便敲在他手背上,弹开他的手后,方笑道:“今儿哪里敢赴你的宴,叫你灌醉了酒晚上可就喝不到这上等的状元红了。” 柳二郎见他又喝了一杯酒,笑道:“如今你也贪起杯来了,不管如何,我在月扬楼摆上一桌,明儿你须得应下我。” 姚颜卿眼眸轻挑,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半响后笑道:“怕是应不成了,你也知我身上是挂了差事回来了,可不敢像往常一般与你们戏耍,总得等我忙完了正事,到时我在月扬楼摆上一桌宴请你们赔罪。” 在座的人虽是喝着酒,目光却不时落在姚颜卿的身上,更留心他的话语,听他说到身上还挂着差事,许大老爷便端着酒凑了过去,他是姚二太太的长兄,身份上自是姚颜卿的长辈,姚颜卿少不得要起身相迎,只是如今姚颜卿身份不同,许大老爷自不敢端出长辈的架子来,扶了下他的手臂,又一压手,笑道:“五郎快坐,刚听你说身上是挂了差事的,可是圣人叫你负责开放互市的事宜?” 姚颜卿面上带笑,见众人的目光齐聚他的身上,慢悠悠的开口道:“不满大舅舅,这事还叫您说着了一半,不过我这次回乡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一桩事。”姚颜卿话音儿一顿,见众人目光殷切的望着自己,便笑了一声,端酒自饮,又道:“今儿不谈公事,没得少了兴致便是我的罪过了。” 许大老爷心里虽急,面上却是呵呵一笑,说道:“就听外甥的,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许大老爷心和姚颜卿好歹沾亲带故,他不急于眼下一时,却不代表旁人不急,有人开口道:“天下事也是百姓的大事,咱们这些人虽没有本事为圣人分忧,可若能为朝廷献一份力心里也是高兴的,姚大人且说说有没有能用的着咱们的地方,若有,只管开口便是了。” 姚颜卿还在路上广陵便有消息灵通的人从京里得了信,知圣人有意在夏都开放互市,而这招揽商户一事正是姚颜卿负责,是以他们少不得要探探路子,瞧瞧这位姚大人是什么意思,只要他肯让他们分一杯羹,便是每年分他一成的红利都是使得的。 姚颜卿狭长的桃花眼弯了弯,白皙如玉的手指摩挲着瓷白的酒盅,半响后笑道:“圣人开放互市乃是为民牟利,虽说有句老话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实际上,又怎会从民身上取利。”说罢,姚颜卿抬手朝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姚颜卿话一出口,在座的人便立即领会他的意思,许大老爷当即说道:“圣人恩德我等感念不已,若能为圣人出力乃是我等的幸事。” 姚颜卿嘴角轻轻一翘,笑道:“圣人恩泽天下人,实乃天下百姓之福。”却是绝口不再提开放互市一事,吊的人心里抓心挠肺,只恨不得问上一句,这招揽商户一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贤侄如此年纪便得圣人重用,未来必是前途无量,姚兄有福呀!”王大人笑着开口与姚二老爷道,这话倒是出自他真心,谁家不想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儿郎,要他说,姚家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姚二老爷哈哈大笑,倒也不自谦,说道:“家里这几个小子也就五郎有些出息了。” 他话一出口,便惹得众人争相出言称赞姚颜卿,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姚二老爷通通收下,心里说不出熨帖,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盛满了笑意。 “贤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与我说,你为圣人特派下来的钦差,我这地方官自是要与你配合。”王大人身子半转,与姚颜卿笑道,又指了指了王六郎:“这小子虽不成器,可为你跑跑腿还是使得的。” 姚颜卿敬了王大人一杯酒,之后笑道:“得了伯父的话我这心倒是放下了,若难处必要来寻伯父,不过六郎君我却是不敢差使,这跑腿的事哪里能劳烦到他,有圣人所赐的侍卫在,到时劳烦他们帮着跑跑腿便是了,六郎君若是得空,还请伯父容他帮我待一回客才好。” 王大人捋着长须道:“贤侄这话就客套了不是,我和你大伯与二叔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于公于私你的事我都得当自己的事来办。” 姚颜卿笑应一声,起身到王大人身边为他斟了杯酒,轻声道:“这段时间少不得有麻烦伯父的地方,颜卿先再此谢过伯父了。”说罢,自斟了三杯清酒先干为敬。 王大人笑意几乎要溢满了眼底,拍了拍姚颜卿的肩道:“日后六郎也少不得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姚颜卿笑眯眯的道:“伯父若有事只管开口便是了,能办的我绝不推辞。” 话音落地,王大人与姚颜卿便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已心领回神彼此的心意,此次姚颜卿来广陵办差,少不得要依仗王大人这个地方官一二,由他大开方便之路自是事半功倍,而王大人自也有要用到姚颜卿的时候,他任广陵知府已近二十年,如今也不指望能高升,只想这在广陵知府这个位置待到致仕,倒是他那小儿子被他寄予了厚望,他希望在他配合姚颜卿行事后,他这个如今备受晋文帝宠信的新贵将来可以在仕途上关照提点一下幼子。 第49章 接连两日豪商们6续的递上了更多的拜帖,姚颜卿一律叫下人代为收下,却未曾言明何日有空见他们,问起来,下人只道这两日怕是都不得空,在一细打听,姚家的下人便道去了巡盐御史白大人的府上。 白行敏早先已收到了岳父徐太傅的信件,知姚颜卿是他得意门生,他家虽是世代为官,可到了他这一代入仕的却只有他一人,故而他父亲才会为他聘徐家长女为妻,为的便是叫徐太傅可以在朝堂上提携于他,白行敏知孤掌难鸣的道理,是以对姚颜卿这个他岳父大人的得意门生很是看重,大有要与之交好之意。 姚颜卿亦懂的独木难成林的道理,见白行敏待他言语间很是亲近,言谈之间亦显露亲近之意,一番交谈下来他便口称兄长,而白行敏更是唤他为五郎。 白行敏中午留了他用膳,少不得要吃上几杯酒,白行敏见姚颜卿言谈间言之有物,觉得他是可交之人,便拿出了真心待他,说话间便少了几分避讳,几杯酒下肚后,便直言问道:“我知五郎此 分卷阅读67 次来广陵是为了夏都筹银一事,就不知五郎可有了章程?若有能用得到为兄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姚颜卿先是谢过白行敏好意,之后笑道:“不瞒大哥说,是有了些章程,在夏都开放互市少不得要用银子支应,如今朝廷财政是什么个状况大哥也是知晓的,是以才会有我南下这一遭,两淮多豪商,既开放互市是为他们谋利,少不得要从他们手上抠些银子填补国库才是。” 白行敏倒不意外姚颜卿想从两淮豪商的手上抠出银子,只是那些人都精的像鬼一样,若没有能打动他们心的利益,他们哪里会大撒银钱。 “五郎想要如何做?不是我泼你冷水,那些个商人为了讨好你小钱倒是能舍得下来,大钱嘛!叫他们拿出来可比挖他们心还要难受。” 姚颜卿把盏为白行敏把酒斟满,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互市一开,各地的豪商不知该有多少人奔赴夏都,都想着先啃下一块肉来,在夏都站稳脚跟,可一旦开放互市夏都可由不得他们像逛自家园子一般来去自如,没有引路的手书他们连城门都摸不着一下。” 白行敏闻言心下一动,直接问道:“圣人赏了你多少张引路手书?” 姚颜卿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白行敏眼底露出惊讶之色:“每人拿出十万两的雪花银可就是整整二百万两银子。”二百万两的雪花银,何愁不能开放互市。 姚颜卿轻笑一声,道:“引路手书可就这般不值钱?十万两我叫他们连个边都摸不到。” 白行敏神色一正,说道:“五郎莫不是想价高者得?” 姚颜卿笑弯了眼睛,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点着头道:“我已放出了风声去,想要这引路手书就看他们舍得下多少银子了,出的起价的我且先见他们一面,出不起的,那便自寻路子便是了。” “五郎就不怕他们先摸去夏都试水?”白行敏轻声问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他们若不怕有去无回便自去就是了。”姚颜卿自是有恃无恐,他们敢去夏都,只怕刚一到地便叫吐番人把钱财掠夺一空,若不然这帮见钱眼开的怎会想不到把东西倒腾到夏都与吐蕃人交易。 白行敏想到吐番人不时便要到夏都掠过一番的行径,便摇了摇头,说道:“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这便是了,若没有朝廷护着,他们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幸事。”姚颜卿轻声笑道,又倒了一杯酒饮下,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只怕我这大哥这叨扰一回,晚上便该有拜帖递来了。” 白行敏立时笑了起来:“我惯来是个糊涂人,知晓吃酒听戏,他们寻我倒是白走了一遭。” 姚颜卿薄唇轻勾,手指在小几上轻轻点了几下,说道:“这一次身家没有几百万的怕也不敢登大哥的门。” 姚颜卿话点到为止,既敢递了拜帖上门,谁能空手而来,而白行敏又任巡盐御史一职,出手每个万八两银子都是没脸登门的。 白行敏露出一个领会的笑意,道:“你嫂子前个正与我说要打镶了宝石的金步摇,如今她是要心想事成了。” 姚颜卿大笑,道:“别说一支镶了宝石的金步摇,便是一整套都是打得大,若嫂子喜欢,我便借花献佛,且打了几套头面与嫂子做见面礼。” 姚颜卿与白行敏自算不得清官,可若说贪官,两人也是不敢认的,不该他们拿的银子,他们是一分都不敢沾的,浸了百姓血汗的银钱拿了都觉得烫手,但该拿的银子两人收起来也断不会手软。 姚颜卿那厢口风放出,送到姚家的再不单单是拜帖或请帖,商人心知肚明,姚颜卿这是要大敛钱财,只是他们却错判了一件事,姚颜卿敛的不是私财而是公财。 姚颜卿扫了一眼送来的各色厚礼后,只挑出了柳、王、李三家的留了下来,余下的都叫人退了回去,之后下了帖子请他们登门。 这三家人得了帖子后,忙叫家中人备下重礼才敢登了姚家的门。 姚颜卿这一次官架子却是摆的十足,脸上的笑意浅淡,等他们见礼后轻嗯了起来,叫小厮上了茶来,轻品着香茶很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姿态。 姚颜卿不急,却不代表这三家人不急,三人相互递了一个眼色,王万年一咬牙,便开了口:“小民知大人既允了我们上门拜见,想来心里已有了章程,大人只管发话,咱们能给的起的绝不说一个不字。” 姚颜卿轻轻挑眉,露出诧异的之色,随后脸色一沉,冷声道:“这话是打哪说起的?莫不是我在你们心里便是这等大贪大恶之人不成?既说这样的话,我可是不敢在留人了,三位还是速速归去的好。” 柳周泽清咳一声,说道:“王兄言语不当,还请大人勿怪,其实他的意思是若有咱们能为大人,为朝廷效劳的地方,大人只管开口,咱们虽是商人,可也有忠君爱国之心,愿为圣人分忧。” 姚颜卿听了这话脸上的怒色才渐渐散去,轻哼道:“我知你们有你们的消息来源,这开放互市的事也是瞒不住你们,我也不与你们绕弯子,是有这么一回事,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想些什么,不过是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罢了。” 李信闻言便陪着笑脸道:“还是大人体恤民情,知小民们的心思。” 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哼笑:“这也是人之常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便是我也想着有一日能加官进爵。” 柳周泽立即道:“大人如此得圣人信重,加官进爵是早晚的事。” 姚颜卿薄唇一翘,笑了一声:“加官进爵也得有本事才行,我这第一遭差事若都办不明白,又何谈日后。” 柳周泽眼珠子一转,忙问道:“容小民不敬,不知大人这一遭差事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有难处小民愿意为大人分忧。” 姚颜卿轻叹一声,作出了一副为难之态:“圣人有意在夏都建一座仁庙,我想着两淮豪商素来有向善之心,便请命南下为建仁庙一事筹备银子……” 姚颜卿话未说完,李信便急急开口道:“建仁庙乃是积德之事,这样的福缘小民们还得感谢大人想着咱们这些人,不知建一座仁庙得需多少银子,小民虽家中资产微薄,也愿意为这积德攒福之事略尽一份绵力。” 姚颜卿笑而不语,端着盖碗轻呷了一口,半响后才道:“积德攒福之事不过是凭心罢了,怎能用银子来衡量。” 柳周泽心下暗道,若不能用银子来衡量,你何苦这般吊咱们的胃口。 三人对看一眼,在心里估了估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该出血的时候便得下得了狠手。 王万年牙龈紧要,两腮陷先了进去,双手紧握成拳,开口道:“这样的积德攒福好事难为大人想着咱们,不出个五万 分卷阅读68 两银子倒叫咱们辜负了大人的美意。” 姚颜卿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淡淡开口道:“夏都建仁庙也是为了教化蛮夷,规格总要与皇家仁庙相当,如此方能彰显我晋唐威仪。” 姚颜卿话一出口,倒叫三人沉默了一下,随后李信附和道:“是咱们眼浅了,大人说的不错,朱楼碧瓦,雕梁画栋才能显出晋唐气势来。” 姚颜卿眼底染上了三分笑意,与李信道:“正是如此,梁柱涂金抹银是少不了的,总得叫那些蛮夷知我晋唐国力,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大国风范。”说罢,姚颜卿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清茶,笑道:“三位且先饮些茶水,我这想起还有一事,且容我暂离片刻,稍后便回。”说完,姚颜卿广袖轻拂潇洒起身,闲庭信步而去。 第5o章 姚颜卿离开约摸有半盏茶的功夫尚未归来,王万年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走出大堂四下望了望,除了几个小丫鬟连个公的都瞧不见,只能悻悻的回了大堂。 柳周泽瞧着他不停的在屋内度步,转的他脑仁子都疼,说道:“且坐下吧!着急又有什么用。” 王万年重重一跺脚,坐回了原位,端上小几上的盖碗,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扭头与李、柳二人道:“这他娘是有意晾着咱们呢!瞧着他年纪不大,这谱却是不小。” 李信笑了一声,哼道:“何止是谱不小,胃口更大着呢!”说罢,看向了柳周泽,道:“柳兄,你与姚家一向交好,一会等姚大人回来,你再开口探探他的意思可好?” 王万年看向了柳周泽,说道:“让他划出一个数来,拿得起的咱们就出,拿不起的,咱也别在这浪费时间看人脸色了。” 柳周泽淡淡一笑,道:“你舍得走?” 王万年因这话瞬间闭上了嘴。 “五万两,你当是打发那些寒窗苦读一朝得志的穷酸呢?亏得你说的出口,你吃一碗蛋炒饭还得花个五十两银子呢!”柳周泽摇了摇头,伸手双指摇了摇,说道:“别的不说,王大人,白大人要不要打点?一层层剥下去没这个数你能叫他回京交差?” 王万年眼睛不觉瞪大,二十万两雪花银,那是手头绸缎生意小半年的收入了,一下子叫他掏出来,可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到时候别说蛋炒饭了,他连个蛋花汤都得舍不得喝了。 王万年腾的一下起了身,在屋内连连度步,好半响才转了身咬牙道:“这个数就这个数,多了老子也拿不起,他要是愿意,咱就痛快的拿出来,不同意,老子就不信只有他这一条大道可走。” 他这话没有人应声,不管是柳周泽还是李信心里都有一个最终底价,二十万不过是一个踏脚石,想要看看姚颜卿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三人在大堂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未见姚颜卿归来,饶是柳周泽这样沉得住气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喊了门外的一小丫鬟进来,问道:“可知你家五郎君去了何处?” 小丫鬟摇了摇头,一问三不知。 柳周泽用一角碎银子打发了她出去,就听王万年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不准备在见咱们了?” 李信叹了一声,他可以不见,他们却不能不等。 “等吧!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王万年叹了一声,有求于人只能放下身段,要不怎么说姚家那两个老狐狸有先见之明呢!知道得供出一个读书人来,也亏得他家祖上冒青烟,先后出了两个状元公,虽姚老三没福气早早逝了,可到底还留下一份香火情,如今这姚颜卿可不就是叫姚家借上了光。 “柳兄,你和姚家走动一向多,可知这姚大人都喜欢些什么?”李信琢磨着投其所好,若银子不能打动他的心,便总与一样能入得了他眼的。 柳周泽看了李信一眼,说道:“生在姚家你觉得他能缺什么?” 李信被这话咽了一下,论起家底来,姚家比他只多不少,姚颜卿又这样出息,姚家那两个老狐狸岂能亏待了他。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王万年手一拍大腿,高声说道。 李信看了过去,就见王万年嘿嘿一笑道:“姚家是不缺银子,所以这银子未必能叫他动心,可少年人嘛!谁没想过红袖添香的雅事。” 李信明白王万年话里的意思,银子不能叫他动心,那便送上几个美娇娘吹吹耳边风,如姚颜卿这样的少年郎,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保不准还就真好这一口。 李信心思一动,柳周泽便泼了他一盆冷水:“省省吧!别的我不知,若说想叫他在女色上栽一跟头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话是怎么说的?”李信忙看向了柳周泽,轻声问道。 柳周泽道:“我家二郎和姚大人倒是交好,他没去集贤书院之前两人常一处吃酒,别瞧他年纪不大,可风月之事却甚知,当年也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后来去了集贤书院后才收敛了性子,如今连个房里人都没有,可见其心并未在女色二字上,他若是有这个心思,姚老大能不给他房里放上几个美娇娘?” “照你这般说我倒觉得此事可行,早先拘的狠了,如今怕是更馋的紧了,我且送上两个女娘来一试,他才多大的年纪,我就不信他能有这般好的定力。”李信笑了一声,准备回去就寻两个吹拉弹唱无所不精的小娘送到姚家来。 三人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有一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从外进来,说道:“我家大人一时半刻脱不开身,特让我转告一声明日在请三为过来叙话。” 王万年脸色微微一变,李信则一脸笑意的道:“还请问官爷姚大人在忙何事?若是晚上能得空,咱们晚上在来叨扰。”说话间,便解下腰间的一枚碧玉佩环不着痕迹的递了过去。 那侍卫顺势放进袖口,压低了声道:“淮阴那边来了人。”这透了这么一句话,他便转身离开。 “淮阴。”李信眉头一皱,扭头与柳周泽道:“不好,怕是有人要捷足先登了。” “这话怎么说的?”王万年急声问道。 李信低声道:“姚大人总不会只见咱们三个,怕是又有人登门了,他这好半天都没回来,可见是有人出的价码更高,这才冷待了咱们。”说完,火烧屁股一般起了身,连声照顾也不打,急急的走了。 王万年不由低骂一声,也急冲冲的起了身,回去筹银子去,免得这样的一个发财的机会从手上溜走。 柳周泽倒是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端着盖碗细品的茶,呷了半盏茶后,才叫了门外的小厮来,让他递个话与姚颜卿,说他不急,且在这候着,等什么时候姚大人得空了再来一见。 那小厮拿了赏银笑眯眯的退了下去,一出大堂便去了春在堂把话转与外面的侍卫知晓,那侍卫听后便去回了话。 姚颜卿正 分卷阅读69 歪在园中的长椅上,手上抓着一把葵花子喂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哥儿玩,等听了那侍卫的回话,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姚二郎从姚颜卿手上拿过几颗葵花子,剥了壳把果仁仍在嘴里,哼笑道:“瞧瞧,还是有聪明人在呢!” “聪明不聪明不打紧,知情识趣才是紧要的。”姚颜卿轻笑一声,随手把葵花子一股脑的塞给了姚二郎,拍了拍手后,才端起石桌上的盖碗,润了润嗓子。 “沈先生还是没空见你?”姚二郎长眉一挑,狭长的丹凤眼眯了眯,似笑非笑的瞟着姚颜卿。 姚颜卿脸色瞬间一沉,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这位老师惯来是规行矩步,只怕我差事办完他才会允我一见。”姚颜卿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姚二郎身子往前一探,笑道:“要是你那位张师兄送上拜帖,只怕立时就能得见了。” 姚颜卿轻哼一声,拿眼睨着姚二郎,说道:“二哥你这张嘴也就二嫂能受得了,要换做我,非拿线把你的嘴缝上不可。”说完,一转身提步便走。 姚二郎嘴角勾了下,在他背后问道:“哪去?” 姚颜卿头也未回:“去二伯母那。” 姚颜卿到时,正赶上姚二太太用午膳,只是那一桌子的东西显然都是姚颜卿平日里喜欢吃的。 姚二太太招呼他做下,笑道:“知你还没用过饭,先垫上几口,怕一会你又忙的不得空了。” 姚颜卿笑道:“还是二伯母会疼人,我这可不就是掐着饭点过来蹭饭的。” 姚二太太眼睛笑的弯了下来,拿了一双净筷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笑眯眯的看着他吃,自己只夹了几筷子的凉菜打发时间。 “四郎在京里可有给你添麻烦?”等姚颜卿吃的差不多了,姚二太太笑着开口问道。 姚颜卿摇头一笑:“怎会,四哥在京里不知帮了我多少,我还想着和您说一声,你若是舍得,等我回京也叫四哥与我一道过去,咱们京里也不是没铺子,正好叫四哥过去打理,咱们兄弟也好有个照应。” “这事你还得和你二伯说,我可做不了这个事。”姚二太太笑道,嘴角撇了一下:“你二伯那个人你还不知,惯来容不得我做什么主。” 姚颜卿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姚二太太见状,便叫下人把饭菜撤了下去,又上了用冰镇凉的果子露来。 姚二太太素来也拿姚颜卿当个亲儿子一般,有话也不藏着咽着,喝了两口果子露后,便直言道:“我知你如今身上担着差事,只是我大哥差人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我也不好驳了他去,便叫了你来问问,夏都的事可能叫你大舅父搀上一脚。” 姚颜卿倒没瞒着姚二太太,笑道:“现如今人人都盯着我手上这几张引路手书,大舅舅既开了口,我也不能叫您难做,只是我是奉命而来,总不能太过偏颇了。” 姚二太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即道;“若让你为难便是我亲大哥这个面子我都不给。” 姚颜卿嘴角翘了一下,伸出五个手指来:“如是别人少于这个数我让他连个边都摸不着,大舅舅,我自是要开方便之路的。” 姚二太太看见姚颜卿要这个数却是眼也未眨,笑道:“有你这话便成,我这叫人回去通知你大舅舅一声,趁早把银子备下。” 姚颜卿轻声道:“倒也不急,只是大舅舅不可能走漏风声了,免得叫我难做。” 姚二太太嗔笑道:“这个道理你大舅舅还能不懂,且放心就是了。”说完,想着府里今日来的三人,问道:“那三家可是要搀一脚进来。” “难了。”姚颜卿轻笑一声,他手上有二十张引路手书,总不可能可着广陵这一个地散出去,想要得了这引路手书,眼下舍不得银子,等互市一开这价码可就要更高了。 柳周泽等到姚颜卿近申时,他才重新露了面,柳周泽当即起身相迎,姚颜卿这一次笑眯眯的道:“让伯父久等了。” 柳周泽当即顺杆子往上爬,笑道:“贤侄哪里的话,你公务繁忙,便是多等一会也是应该的。” 姚颜卿让人重新上了茶,笑道:“什么公务不公务的,不瞒伯父说,我这忙的都是私事,为难之处大着呢!您也不是外人,也知姚家姻亲多着呢!人人都求到我这来,也是叫我难做。” 柳周泽明白姚颜卿手上的引路手书人人都惦记着,他那句倒是不假,姚家姻亲好几大家子,如今有了这样的好事,谁不得托关系上门求上一求。 “贤侄难处我明白,我绝不叫贤侄难做。”说完,柳周泽伸出了手比了道:“建仁庙这样的善举,我头第一个就支持贤侄。” 姚颜卿仿若未闻未见一般,只露出淡淡的笑意,不应柳周泽这话。 柳周泽见五十万两雪花银都未能叫姚颜卿心动,当即心下一沉,盘算着要加多少价码才能叫他松口。 “不瞒伯父说,这引路手书已定出去两张了,虽说有我姚家一份,可我两位伯父的为人您也知的,哪里会行叫我难做的事。”姚颜卿感慨似的开口道,呷了一口清茶后,目光便落在立在墙角处花几上的沙漏上。 柳周泽目光微微一变,顿时道:“谁能叫贤侄为难我第一个便不答应,这样积善结缘的好事贤侄能想着我,便是我的福气了。”说道这,柳周泽话音儿微微一顿,最后一咬牙,又加了十万两的银子。 “总是凑个吉利数才好。”柳周泽目光紧紧的盯着姚颜卿,生怕六十万两雪花银也不能叫他动心,若再让他拿出更的银子,他也得回去仔细盘算盘算才行了。 姚颜卿嘴角微翘,露出了笑意来:“伯父真是有一颗向善之心,等仁庙建好后伯父可得亲自来一趟夏都瞧瞧才行。” 柳周泽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当即面带喜色的说道:“指定得去瞧瞧。” 姚颜卿薄唇轻勾一下:“伯父做了这样的善事,怕不久就会人尽皆知了,少不得要有人与伯父探讨一下您的善举呢!” 柳周泽这样的聪明人如何不懂姚颜卿的意思,当即就道:“向善之心不分贵贱,只是如我等这样稍有能力的,拿出个百八十万银子来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姚颜卿笑意渐浓,要不怎么说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愉快了。 “伯父若不急,晚上不妨留下用个饭。” 柳周泽不可敢留下打眼,当即道:“原不该婉拒贤侄美意,只是家里还有一团的事,等贤侄得空,我下了帖子请贤侄到府上一聚。”等姚颜卿应下后,他便提出了告辞。 柳周泽回了府,他那亲家乔大富正在府里等着他,知他是从姚家归来的,忙急急的问道:“怎么样?成了没有?” 柳周泽出了大血,哪里肯让别人捡了便宜,当即垮了脸道:“成 分卷阅读70 是成了,可叫我肉痛的紧。”说完,重重一叹。 乔大富眼珠子一转,凑近他问道:“怎么说?可是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指晃了晃。 柳周泽眼睛瞪大,露出惊异之色,说道:“可别丢人现眼了,这个数到了姚大人那叫你连门都进不去。” 乔大富当即一惊,问道:“莫不是要这个数吧!”他又伸出一只手来比了比。 柳周泽连声沉叹,把他的手一推,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声音压低几分道:“我与你说,你可不能透了口风坏了我的事去。” 乔大富连连点头:“你只管放心说,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嘛!嘴最严实不过了。” 柳周泽心下嗤笑一声,他这亲家公若是嘴严,这广陵便没有嘴不严的人了。 “这样说吧!你刚比的数也只能叫你见了姚大人一面,想要搀和进一脚……”柳周泽竖起一指晃了晃。 乔大富当即大惊失色:“这他娘是想把咱们的骨头都啃下来,你也肯出这个数,他奶奶的心也太黑了吧!” 柳周泽长叹一声;“不出怎么办?想要出这笔银子的不知道有多少呢!我这还是借了二郎和姚大人的交情在,若不然,这个数也未必能拿的下来。” 乔大富“哎”了一声,瘫坐在椅子上,连着灌了几杯凉茶,也舍不得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银子来,一百万的雪花银,他娘的这哪是啃他们的骨头,是想把他们啃的骨头渣都一点不剩,比原来那个姓钱的巡盐御史还要黑心。 作者有话要说: 姚颜卿:五十两银子的蛋炒饭舍得吃,到本官这就想用五万两银子打发,当真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今天一更啦!不过字数还是不少的哈!这两天忙装修买材料的事,衣服啥都没洗,屋子也没收拾,我得去好好收拾一下 第51章 过了几日,广陵隐约有一些风声传来,说柳周泽为朝廷在夏都建仁庙这桩事捐了百万的雪花银,又过了几日后,有人说不是百万,是一百五十万的银子,相熟的去问柳周泽,柳周泽说,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柳家虽家底不厚,可也不差这些银子,只要能为朝廷尽一份心便是多舍出一些银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柳周泽的话一出口,家底不丰的人便缩了回去,自觉财力不比柳周泽相差多少的却是坐不住了,因姚颜卿那厢再没有什么动静,便求到了王知府和白大人那边,想着求他们在姚颜卿面前美言几句,不管是要多少银子,总得让他们见着人得了一句实在话才行。 姚颜卿眼下却是没空搭理广陵这些豪商,淮阴和宁城相继来了人,递了帖子到姚家,这一次姚颜卿倒是痛快,当即就应了,带着四名侍卫月下赴宴。 采折居是当地最大的楚馆,里面的小娘个顶个的粉面纤腰,像早春含苞待放的豆蔻花,笑起来声音又似百灵鸟,是广陵有名的香艳销金窟,一夜掷出千金是常有的事,可见淮阴那边来的商人为了宴请姚颜卿是下了大本钱的。 姚颜卿一袭雪青色织锦轻薄胡服,脚蹬素色**靴,腰间扎着五彩腰带,系着彩凤荷包,又缀了碧色玉环,乌黑光滑的长发用白玉攒珠冠高束,手上摇着洒金扇,一副翩翩风流之态。 这些风月场合的妈妈看人最是眼毒,姚颜卿一进来她眼睛上下一扫便知他的家底不薄,当即笑盈盈的迎了过去:“郎君瞧着可是眼生的紧呢!莫不是外地商客?妈妈这的小娘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不知郎君喜欢什么样的?” 姚颜卿削薄的唇若有似无的勾着,手上的洒金扇一拢,说道:“群芳院的客人可到了?” 那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谄媚,笑道:“原是群芳院的贵客,郎君快请。”今日包下群芳院的客人可以说是近年来出手最大方的一位了,就是不知这样大的手笔要宴请的又是何人。 姚颜卿手上的洒金扇轻轻一点,叫那妈妈带了路,刚被引到群芳院,淮阴最大的盐商郭应川便迎了上来,撵了那妈妈下去后,便笑着把姚颜卿引进了大厅中,连带着随姚颜卿而来的那四名侍卫都做了妥善的安排。 姚颜卿被引进了大厅后,厅内的四人便起身上前见礼,姚颜卿笑了一下,道:“各位不必客气。” 郭应川请了姚颜卿上座,双手轻拍三下,乐声便起,随后数名舞娘飘然而来,随着乐声起舞,纤细的腰肢曼妙至极,香气更是隐隐袭来。 姚颜卿随着乐声半眯着狭长的眼,手指曲起在膝上打着拍着。 郭应川见状露出一丝笑意,等一舞结束,便叫了打头的小娘上前斟酒,那小娘生的粉白娇嫩,眼颦秋水,袅袅婷婷而来,身上清雅的香气环绕,近身后柔软的腰肢轻轻一弯,藕臂一展,露出一截细腻雪白的腕子来。 姚颜卿拿眼睨着那小娘,嘴角衔着淡淡的笑,神色却未见所动,等那女娘把酒递到他唇边后,他脸上的笑意略微一敛,抬扇抵在那小娘的手腕上,一个巧劲把那杯酒推开。 那小娘一怔,转瞬间便带了几分委屈之色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轻轻一笑,眸色瞬间一沉,望向了郭应川。 那一双眼又寒又冷,郭应川被瞧上一眼后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随后挥手让那小娘退下,轻声道:“这小娘是采折居的清倌,可是不合大人心意?” 姚颜卿笑而不语,只端起桌面上的酒饮了一口,半响后才道:“你有心了。” 郭应川拿不准这话的意思,琢磨着读书人都是要脸面的,说不得这姚颜卿因年纪尚轻,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露出放浪形骸的一面,这般想着,心里倒是有了主意,等着一会把那小娘赎了来送到姚家。 郭应川背后撑腰的人是内阁大学士温玉衡,他的胞妹正是温玉衡的爱妾,是以淮阴的盐商皆以他马首是瞻,见他在姚颜卿这碰了一个钉子,其中一李姓商人便道:“听说大人此次南下是为了在夏都建仁庙一事筹款,小民们也愿为此事尽些绵薄之力,还望姚大人能给我等一个机会。”说着,那李姓商人弯腰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雕花木匣来,放到桌上后打了开来,朝着姚颜卿的方向推了推。 姚颜卿嘴角轻轻一翘,随意的扫了那匣子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两沓百两银票,约摸能有四万两之多,姚颜卿抬手把匣子盖子一扣,脸上忽显暴戾之色,冷喝道:“你们把本官当作什么人了。” 那李姓商人一惊,忙道:“这是小民的一点心意,绝没有旁的意思。” 姚颜卿冷笑数声,起身便要走,郭应川忙把人拉住,赔笑道:“大人勿恼,是我这兄弟考虑不周,因来到匆忙一时没有备下淮阴的特产,怕在大人面前失礼,这才作出这样的举动来。” 姚颜卿顺势坐下,哼笑一声:“这才是真 分卷阅读71 正的失礼,当本官是见钱眼开之人不成,你们既有心行善举,为建仁庙一事尽一份心,这本是一件好事,可不该走了歪路。” 郭应川连声附和:“大人教训的是,小民们知错了,还请大人能我等一个机会,也叫咱们结下一份福缘才好。” 姚颜卿怒意微敛,淡声道:“这不过是凭心之事,你们若有这样的心,谁还能拦着不成,只管去庙里捐洗香火钱就是了。” 郭应川面露苦笑,可没有哪家仁庙敢收下百万之多的香火钱。 “我知你们的来意,便是你们不开口,心里想些什么我也是一清二楚,人为财死,鸟为食忙,这也算不得什么错事。”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漫不经心的把玩上从腰上垂下的玉环。 郭应川眼睛一亮,忙道:“不瞒大人说,咱们这些人也是不容易,挣的银子虽比常人多些,可也都是幸苦钱。” 姚颜卿闻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长眉轻轻一挑道:“幸苦钱?你们若敢说是幸苦钱,百姓可还要不要活了。” 郭应川讪笑一声,躬着身子道:“咱们把盐贩到西北,不说路途遥远,就说路上指不定都要遇上什么事,有时候真是有去无回。” “所以朝廷体恤你们,也给你们指了一条便捷之路。”姚颜卿淡声说道,眸光却变得阴沉晦暗起来,意有所指的道:“朝廷这样待你们,你们也得知事才行,事事都想占了先机,富了你们,反倒叫国库的银子紧吧了。” 郭应川因姚颜卿这番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不怕多出些银子,怕的是姚颜卿不肯收下这笔银子。 “大人说的是,正因为如此,小民们才想为夏都建仁庙一事尽一份心,小民们愿效仿柳当家的,捐出白银百万两以示诚心。” 姚颜卿目光淡淡的从郭应川的身上扫过,薄唇一挑,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凉意来:“我听说淮阴的盐商一向以郭当家的马首是瞻,旁人贩盐能得三成利,你郭当家却是能赚得满盆彩,有句话知郭当家可曾听过,这银子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姚颜卿早知这郭应川仗着有温玉衡撑腰,把持淮阴盐引不放,他得了盐再分卖给下面的小盐商,再由小盐商运往各地售卖,重中不知挣了多少黑心银子去,如今只想拿出百万两来换取最大的利益,这买卖做的却也是太精了。 郭应川脸色微微一变,明白自己是小看了这姚颜卿,难怪广陵的豪商们会说他这是想把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那些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大人怎能尽信。” 姚颜卿轻笑一声,略带了几分讽意。没有言语,只把手上的酒杯一撂,大有起身要走之意。 郭应川已听人说要见这姚颜卿一面是极难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把人请了出来,既备下山珍海味,又献上娇媚小娘,更是备下了打点的银钱,可不管是美色还是金银,竟都不能叫这姚颜卿多瞧一眼,心里已知自己失算,如今又听他拿话来点自己,忍不住猜测他是否知晓淮阴盐引尽在他手之事。 “大人,小民愚钝,还请大人给我指一条明路。”郭应川见姚颜卿起身要走,忙躬身长揖。 姚颜卿淡淡一笑:“郭当家既有向善之心,岂会不知仁教三德,我观郭当家的面相倒有三分智德之相。” 郭应川一怔,他虽未能听明白姚颜卿话里所谓三德的含义,却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三”字,不由试探性的开口道:“小民愿为夏都建仁庙捐白银三百万,不知等仁庙建成后小民可能有幸前往夏都一观?”他话一出口,叫陪坐的四人大吃一惊,心下暗算,三百万的雪花银,以郭应川的性子,他们每人怕是要担去六、七十万两的银子了。 姚颜卿当即笑允,赞道:“郭当家果然是有仁心之人。” 郭应川心下苦笑,他不懂什么仁心不仁心的,只知这姚颜卿却是有一颗贪婪之心,叫他们这些被人骂做奸商的都自愧不如了。 第52章 沈先生使小厮传话到姚家时,姚颜卿正接见宁城来的豪商,待他听姚家的小厮说沈先生使了人来后,当即扔下宁城的三位商客去见那小厮。 那位商客却不知来者是人,竟能叫这位眼高于顶的姚大人把他们扔下,心里不免猜疑,等姚颜卿差人来说有要事需当离去半日,心下越发惊疑,只当是另有人前来拜访,忙拉住那传话的小厮,含笑问道:“不知这位小郎可知是何人来见姚大人?” 那小厮最是老实不过了,自不敢透露姚颜卿的私事,忙摇头道:“小的不知,五郎君只吩咐小的前来传话,若三位贵客没有急事可等郎君回府,若有事,不妨改日再来。” 三位商客听了这话,不免想到了一些传言,听说那王治有王掌柜就是遭遇过这样一遭,结果他人一走,却再没有机会登门拜见这位姚大人了,其中一名豪商忙道:“劳烦小郎和姚大人说一声,咱们无事,就在此等姚大人忙完后在详谈建仁庙一事了” 那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厅却寻不到姚颜卿人了,此时他已打马出府,直奔集贤书院而去。 集贤书院座落在广陵与凤城交界处一座高山上,到了山脚下,人只能徒步而上,而沈先生的宅院正是在山峰最高处,站在沈宅后院眺望,恰好可以把广陵与凤城交接的山路收入眼底,姚颜卿在集贤之时,最喜欢站在山峰高处俯瞰山下景致。 姚颜卿到时,沈先生随意的盘坐在山石上望着山下的蜿蜒的小路。 姚颜卿把拎在手上的礼物放在地上,上前长揖见礼:“学生姚颜卿见过老师。” 沈先生半睁开眼睛,拂袖而起,沉声道:“随我来。” 姚颜卿轻应一声,拎起礼物跟在了沈先生的身后,随他进了正堂,沈夫人正巧沏了一壶花茶过来,见了姚颜卿不免露出惊喜之色,姚颜卿规矩的上前见了礼,把手上的礼物递上。 沈夫人笑道:“人来便是了,怎得又带了这些东西。” 姚颜卿笑眯眯的道:“是学生一点心意,还请师母笑纳。” 沈先生清咳一声,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头:“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送东西过来,怎么一点记性也没有。” 姚颜卿面上带笑,回道:“不是什么重礼,不过是一点清茶和补品,是给师母的孝敬。” 沈夫人怪嗔的撇了沈先生一眼,说道:“又不是给你的,哪里那么多的话。”说完,与姚颜卿笑道:“中午留下吃饭,我给你做几样小菜,再镇上一壶果酒,你陪着你老师喝几杯,自打你们几个离开书院以后,可在没有人能陪你们老师好好说说话了。” 姚颜卿笑应下来,等沈夫人走后,才落了座。 沈先生端着盖碗轻呷了一口,若有所思的望着姚颜卿,久久未发一语,姚颜 分卷阅读72 卿如今的性子越发的沉得住气了,只是含笑坦然的面对沈先生审视的目光。 “你可知如今你在广陵是何风评?”半响后,沈先生淡淡的开了口。 姚颜卿笑意微敛,正色道:“学生不知,难不成老师有所耳闻?” “人人都说姚大人年纪轻轻却手段了得,于聚敛钱财一道上颇有建树。”沈先生讽刺的说道,面上浮现一层薄怒之色,手狠狠的在茶几上一拍,喝道:“我教你三载,不求你克己奉公,却也不能容得你做下这样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来。” 姚颜卿一怔,随即温声道:“老师怕是有所误会,学生不敢说是清正无私,却也不会做下这样亏心之事。” 沈先生面色沉郁,冷声道:“你敢说自己不曾敛财收贿?” 姚颜卿轻声道:“学生敢说不曾作出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来。” “那便是承认你曾收受贿赂了。”沈先生面色一沉,他当日便有此担心,不想一语竟中。 姚颜卿轻叹一声,回道:“学生只能说自己无愧于心。” “你可知如今书院中的学生对你敛财一事都在议论纷纷?”沈先生皱眉冷声说道,眸中难掩失望之色。 姚颜卿不觉一笑,一派潇洒气度,说道:“虽有人言可畏一说,然学生无愧于心,自是不畏人言。” “好一个不畏人言,我看你是失了本心,既无心又岂会畏惧人言。”沈先生沉声喝道。 姚颜卿起身一揖,温声道:“老师的话学生不敢认下,此次学生奉圣人之命南下,只为夏都建仁庙一事筹款,那些商人自己心有妄念才愿意捐献巨款,学生只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我教你三载,曾与人言你乃我教的过学生中最为机敏的一个,只要入仕必有主政一方的一天,你高中后,有人恭喜于我,我却无一分喜色,只怕你误入歧途走上歪路。”沈先生叹声说道。 姚颜卿只道自己并不得沈先生的心,如今听他之言不由一怔,心有动容,随后语气平缓郑重的说道:“学生虽有追逐丰功厚利之心,却绝不敢忘老师的教诲之言。”说罢,走到沈先生身旁,执壶斟上一杯清茶。 沈先生看了姚颜卿一眼,最后还是端起盖碗呷了一口,放下后一指旁边的座椅,淡声道:“如今你已是官袍加身,何必做此姿态。” 姚颜卿见沈先生饮了茶,眼中便带了笑,说道;“这都是学生应该做的。”说完,才重新落座,笑道:“学生南下时曾到徐太傅府上辞别,徐太傅与学生道若老师有意出仕,他愿为老师举荐。” 沈先生闻言只摇了摇头,道:“我已无出仕之心,你与徐太傅说劳他费心了,为官那几年已教我看明本心,官场并不适合我,反倒是育人之道给了我很大的启示。” 姚颜卿知沈先生学识过人,若不是性子过于耿直,如今怕也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成就未必会逊于徐太傅。 “老师不妨在考虑一二,以您的才学若出仕必有一番作为,您是做事实的人,有您这样的官员在朝中亦是百姓之福。”姚颜卿轻声劝道。 沈先生淡淡一笑,不应这话,反问道:“你可知育人之道给了我什么启示?” 姚颜卿摇了摇头:“还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迂腐书气之性可授业解惑却不可治民为官。”沈先生淡声说道,隐有自嘲之意。 姚颜卿却道:“老师既有悟出此道,更应入仕才是。” 沈先生看了姚颜卿一眼,说道:“我若悟出此道,焉有今日与你这一问。”他这性子这辈子也是难改了。 姚颜卿因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师兄的性子与老师倒是相似,也难怪老师最为喜欢他了。” “可怀贤不如你会做人,就连仲安在为官之道上都稍逊你一筹。”沈先生叹声说道,却为张光正感到可惜,以他那执拗的性子怕是要重蹈自己的覆辙了。 姚颜卿自谦道:“两位师兄自有过人之处,以学识来论我却是逊两位师兄不止一筹。” “我曾一览你会试时所做的文章,虽不掩少年锋芒,但比起怀贤的沉稳持重,你的锐气更得圣人之心,朝堂上沉稳持重的臣子不计其数,如你这般锋芒毕露的却寥寥可数,这是你的长处亦是短处。”沈先生语重心长的说道,他虽最为得意张光正这个学生,但对于姚颜卿亦不曾留有私心,若不然也不会在三人赴京赶考之时修书与徐太傅,着重请他照看姚颜卿,勿让他走上歧路。 “学生受教了,但仍有一问,老师既已事事通透,为何执意不肯入仕?”姚颜卿轻声问道。 “育人者不能育己。”沈先生叹声说道,他这一生终是有所遗憾的。 姚颜卿不由想到医者不能自医,细品沈先生的话,他却有颇有些不赞同,人生难得几回搏,若知变通,何愁没有锦绣前程。 姚颜卿倒知这番心里话不能与沈先生言说,否则少不得招来一通训斥,是以只笑而不语,稍后便另起了话头,与沈先生论起茶道来。 沈夫人来过喊两人用饭,见这师徒二人竟想谈甚欢,不免抿嘴一笑,招呼着两人去偏厅用膳,又与姚颜卿笑道:“你老师就这牛脾气,你且担待一二吧!” 沈先生嘴角一抿,就听姚颜卿道:“怎会,听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叫张师兄知晓今日我与老师相谈甚多怕是要吃味了。” 沈先生因姚颜卿这俏皮话绷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油嘴滑舌。” 沈夫人笑眯眯的道;“就你不会说话,什么油嘴滑舌,咱们憋理他,且随师母来,今儿有学生送了两尾活鱼来,鲜的很。” “学生今儿有口服了。”姚颜卿笑着说道,抬手一揖:“就是劳烦师母下厨受累了。” 沈夫人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携了姚颜卿去偏厅,也不管沈先生,倒惹得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跟了上去。 第53章 两淮的豪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得了引路手书,恨不得夏都互市立即开放,好叫他们能挣得满盆彩,有人忧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恨尚还观望之时便叫人捷足先登,弄到如今连姚颜卿手上还有几张引路手书都不知。 有人琢磨姚颜卿行事,却发现竟无规可寻,说他大敛银钱不假,就连姚家二太太的长兄为了这引路手书都出了血本,可他们呈上的重礼这姚颜卿却不是一一留下,可见不是个贪得无厌的。 盐商魏家一大家子琢磨了许久,他们献上的是一尊巴掌大的金佛爷,实打实的真金铸成,按说手笔算不得小,怎得就没有入了姚颜卿的眼,竟叫他连一面都不肯见。 魏夫人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了一遭事来,派人去请了大奶奶白氏过来,魏老爷不解其意,说道:“商量正事你叫老大媳妇过来什么。” 分卷阅读73 魏夫人轻哼一声:“你懂个什么,我这还不是都为了你这一遭事。” 等白氏过了来,魏夫人笑眼盈盈的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我记得姚家的五娘子与你手帕交,你们两个未出阁的时候很是要好,如今这五娘子随着姚大人一同归乡,你怎么也不想着邀她来家里做客。” 白氏惯来是个伶俐人,心思一动,便明白魏夫人的意思,当即笑道:“母亲不提这事,我原也是想和母亲商量的,只是见母亲这几日因外事忙碌,便没好意思与您提起这桩事来。” 魏老爷面露惊讶之色,问道:“老大媳妇,你和姚家的人还有交情?” 白氏笑回道:“儿媳和五娘子幼时便常在一处玩,后来还是她嫁去了京城才渐渐断了联系。” 魏老爷“哎”了一声,说道:“糊涂,你们这样的情分怎能因离的远了便断了联系。” 白氏轻叹一声:“五娘子哪里能比儿媳自在,她嫁的那家是高门显贵府邸的郎君,规矩最是森严不过了,前些日子儿媳回家,听母亲说起五娘子来,说她在那户人家受了不少的委屈,还是姚五郎君出面,叫她和那家郎君和离,这才随了他一同回乡,也因如此,儿媳才未曾她一回乡便邀她来家里做客,也怕她没有心思。” 魏夫人闻言拍着白氏的手道:“正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你才该邀了她来府里散散心,你陪着她说说话,也好开解开解她。” 白氏轻应一声:“母亲说的是,一会我便下了帖子到姚家,请五娘子来家中做客。” 魏夫人赞许的点了点头,又道:“既要给五娘子的下帖子,倒不好只请了她一人来,姚大人你可相熟?不妨也请了他来府上做客。” 白氏轻摇了下头,道;“儿媳与姚家五郎君不过是几面之缘,不若让大郎下帖邀他前来,我这厢在一同递了帖子到姚家,说不得五郎君便也能随着五娘子同来,他素来待五娘子这个姐姐最看重不过了。” 魏夫人想了下,也点了下头,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若不然还真没有旁的法子了。 魏家下了帖子过去,华娘接了帖子便是一怔,一时拿不定主意,姚二太太使来的丫鬟云雀便笑道:“娘子不妨应下,您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成日只闷在家家反倒是叫老夫人和太太们忧心。” 华娘轻叹一声,反手把那请帖往小几上一放,轻声道:“人心最是难测,如今五郎身上担着紧要差事,没得在因我给他添了麻烦。”说罢,手轻轻一挥,只道自己乏了,便叫云雀退了下去。 云雀这小丫头最是机灵不过,自被姚二太太给了华娘后,便一心一意的服侍她,这些日子她见华娘兴致一直不高,心里也是急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人邀娘子外出,可她却不肯应下,又听她言谈之中颇有顾及,心下便装了这事,等华娘叫她退了下去后,一转身便去了春在堂,把这事说与姚颜卿知晓。 姚颜卿虽忙着为晋文帝敛财的事,可心里也记挂着华娘,听云雀说了这事,晚膳的时候便去了问蕉阁,手上拿的魏家的帖子,与她笑道:“倒是赶巧了,不想五姐竟也得了魏家的请帖,正好明儿咱们姐弟一道了。” 华娘拉了他的手坐下,叫小丫鬟添了碗筷,想了下,又叫人去大厨房多要了两道菜,之后柔声道:“什么一道了,魏家请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若是觉得用得着魏家,你便去魏家走上一遭,若觉得用不着,便如往常一般就是了,不必赴魏家的宴请。” 姚颜卿笑道:“听说魏家的厨子一流,我这些日子忙着脚不沾地,也是适合松快松快了,到他家吃一顿酒全到散散心了,五姐正好与我一道,我记得他家大郎君娶的是白家大娘子,你们原在闺中时便是手帕交,正好我与他们吃酒,你和那白家娘子也一处说说话。” 华娘哪里能不懂姚颜卿的心意,红菱唇轻轻一抿,便道:“不必为了我给你添了麻烦,我与素娘也很久未曾有过联系了,如今想想,怕也是没有多少话能说的。” 姚颜卿削薄的唇一掀:“哪里是麻烦,是弟弟我想松快松快呢!五姐全当成全了我。”说罢,用汤匙舀了一勺子的白灼虾仁到华娘的碟子中,说道:“这道白灼虾仁做的不错,五姐尝尝看。” 华娘轻“嗯”一声,低头吃着姚颜卿夹过过来的菜,眼眶却泛了红,她得了这样一个事事为他着想的弟弟,不知上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才有这样的福气。 再说魏家得了回信,忙吩咐下人为明日的宴请提早做好准备,魏夫人又叫了白氏来与她打听姚颜卿的胃口,若问白氏华娘的口味她尚知一二,问到姚颜卿,她便犯了难,左思右想一番,记起曾听华娘说起过她那弟弟颇喜食鲜味,便与魏夫人说了,魏夫人听后,忙叫了长子去预定鲜味,让采买的管事明儿个一早务必备好鲜活的海味,转身又去了大厨房,吩咐厨子明日拿出看家本领来,几番吩咐下来,魏夫人才算松了一口气,只盼着明日的宴请能顺顺利利,好叫魏家能心想事成。 魏家能否心想事成,全在姚颜卿的一念之间,是以魏家老小对这一次姚颜卿的到来极其看重,一大清早便叫了下人在几个路口分别守着,瞧见姚颜卿露了面后,忙回去通报,魏家当即中门大开,但凡儿郎无不出来相迎。 姚颜卿从马上跃身下来,他身后的软轿则一路抬进魏家大门,进了内宅魏夫人则携了女眷等在月亮门处,见了抬了华娘的软轿,白氏便上前搭了把手,把华娘把轿中扶了出来。 与此同时,魏老爷请了姚颜卿上座,叫了三个儿子作陪,言语之间可谓殷勤到了及至。 姚颜卿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呷了口香茶,他如今手上还剩有两张引路手书,可谓是奇货可居,若魏家识趣,他倒不介意叫他们达成所愿。 “听说姚大人颇喜食鲜味,今儿一大清早小民便叫了管家特意去采买了各式鲜味,如今已叫厨子备下,还请大人品尝一番,看看可还能入得了您的口。”魏老爷含笑说道,见姚颜卿放下手上的盖碗,忙给长子使了一个眼色。 魏大郎会意,起身执壶为姚颜卿续上了香茶,随后退到了一边。 姚颜卿见魏家这样殷勤的做派,心下忍不住感慨权利二字,如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这些豪商岂会把他放在眼中,只怕连这杯茶都未必能饮上一口。 姚颜卿手轻轻一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魏当家的不必如此客气,今儿不过是陪五姐前来,怎好让你们如此破费。” 魏老爷闻言忙笑道:“能得大人赏光是小民一家的福气。” 姚颜卿轻轻挑眉,又听魏老爷道:“小民早先下了几次拜帖到姚府,可惜大人公务繁忙一直未能得空允小民一见, 分卷阅读74 其实小民亦有一颗向善之心,想为建仁庙一事尽些微薄之力。”说罢,抬眼窥了下姚颜卿的神色。 姚颜卿面上隐有似笑非笑之意,他倒一点也不意外魏家人会如此沉不住气,但凡有些算计的都会知晓他如今手上的引路手书怕也散的七七八八了,所谓物以稀为贵,这引路手书便越发的值钱了,原先六七十万可拿下,现如今,却是要坐地起价了,端看魏家出不出得起这笔银子了。 魏老爷当然出得起,莫说姚颜卿只要他百八十万的雪花银,便是再加上十万他也得给,若不然他私下囤积的私盐可就要砸在手上了,莫说一时半刻无法散出去,便是一两年之内,他也不敢在白行敏的眼皮子底下作出贩卖私盐的事来,毕竟这位新任的巡盐御史可不是吃素的。 第54章 魏家这一顿饭吃的可谓是宾主尽欢,过了没两日,便有人上魏家打听,毕竟他家在广陵是独一份请动了姚颜卿大驾的,魏家倒是机灵,没敢说是请了姚家归家那个五娘子才请动了姚颜卿,只道是家中的厨子最善烹饪海味,这才得了他亲睐,这话一出,一时间广陵的鲜味要价倒是涨了一番。 姚家的竹亭里,姚颜卿歪在长几上,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站着,小心翼翼的展开一卷丹青,姚颜卿眼睛一亮,身子忍不住朝前一探,随后下了地,走到画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这才确定是前朝的古物,洛神赋图。 “这是谁送来的?”姚颜卿抬头问道,送上这样的大礼必是有所求的,这礼比起银子来可疼手的紧了。 姚颜卿颇有不舍的挥手让小丫鬟把画卷好,仔细的放回了画筒中。 一旁的小厮忙回道:“是徐家的二郎君一早送来的。” 姚颜卿眼睛微微一眯,坐回了长几中,右手手指不自觉的曲起轻敲在腿上,半响后,不舍的望了望那画筒,到是下了决定:“派人去徐家下帖,让他下午过来一趟吧!” 徐家二郎君得了信,过了午膳的时间便登了门,这一见倒是姚颜卿颇有些惊讶,那徐二郎君模样生的周整,虽也是一身锦缎长袍,却一眼便能瞧出是旧衫,浆洗的已有些退了鲜亮颜色,姚颜卿以为能备下这般厚礼的必是殷实人家,不想打眼瞧去竟像是家道中落的。 徐二郎上前与姚颜卿见了礼,举手投足之间很有些温雅之风,姚颜卿抬手指了下首的位置,随后问道:“徐二郎君可是读过书的?” 徐二郎轻应一声,苦笑道:“不瞒大人说,学生曾在集贤书院念过一段时间的书,与大人曾为同窗,可惜学生却不是个聪慧的,考了八年也不过只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后来家道中落便弃笔从商。” 姚颜卿闻言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说道:“不想你我竟还有这样的缘分。” 徐二郎笑了一下:“与大人有同窗之谊的不知几何,学生不过是厚颜才敢有此一说。” “却也是实话。”姚颜卿轻笑说道,端着盖碗轻呷一口,之后才道:“徐二郎君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徐二郎抬眼看了姚颜卿一眼,回道:“学生平生却最喜妙笔丹青,听闻大人一手丹青曾为圣人赞誉,不知学生可有幸一观?” 姚颜卿嘴角勾了一下:“不过闲暇时间自娱自乐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徐二郎君若有机会上京,可来我府上一观。” 徐二郎当即起身拱手与姚颜卿道谢。 姚颜卿笑着压了压手,说出的话却颇有些意味深长了:“今儿一早观了徐二郎君送来的洛神赋图,这样珍贵的画卷能一观已是三生有幸,自不敢收用珍藏,我已叫小厮妥当保管,只等着物归原主了。” 徐二郎送上这样可在做传家宝的重礼,自是有所求,哪里肯让姚颜卿退还此物,忙道:“此画原在我手中是珠玉蒙尘,如今能被大人珍藏才不算是暴殄天物。”说话间,他身子微微朝前挪动了一下,颇有不安之相。 姚颜卿嘴角翘了下:“无功不受禄,徐二郎君可是叫我难做了。” 徐二郎微抬了下头,仔细的观察着姚颜卿的神情,见他左手不断的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脸上的神色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心下越发的惶恐,细细斟酌一番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瞒大人,学生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姚颜卿脸上的笑意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徐二郎一咬牙,一鼓作气的说道:“学生听说大人奉命为夏都建仁庙一事筹款,学生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奈何家道中落,囊中羞涩,一时之间筹不出许多银两来……”说到此处,徐二郎抬眼望了姚颜卿一眼,脸上露出些许羞赧之色,低声道:“学生变卖了家中珍藏的三样古玩,如今只筹得白银三十五万两,不知大人可否能容情。” 姚颜卿笑意微微一敛,这番神情上的变化叫徐二郎心下一沉,却不想峰回路转,听他问道:“你既有这珍卷,怎得不曾想过变卖?” 徐二郎苦笑一声,回道:“不瞒大人,学生亦曾动过此念,可买得起的买主不过是附庸风雅之人,学生实不愿让这珍卷自此蒙尘,是以才会送到大人府上。” 且不管这番话是真是假,至少姚颜卿听得很是悦耳,眼底染上些许的笑意,说道:“既得此卷,便绝不辜负你的心意,断然不会叫这副珍卷珠玉蒙尘。” 徐二郎一怔,不可置信的望着姚颜卿,叫不准他的意思。 姚颜卿微微一笑:“向善之心不分贵贱,等仁庙建成且去给佛爷上柱香,也保佑你日后顺顺利利,重振家声。” 徐二郎闻言在愚笨也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 姚颜卿手上最后一张引路手书终是未能达到奇货可居的妙处,可他却觉得用一副洛神赋图来换甚值,比起白晃晃的雪花银来说,这副珍卷却是无价之宝,更能博帝王一笑,是以当夜他便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呈与晋文帝赏玩。 姚颜卿离京时正是骄阳似火之季,归京时却已是初秋,虽落叶纷飞却也是硕果累累的季节,似乎昭示朝堂之上权利的更迭。 晋唐一年的税收中有一半是来自于盐税,约有白银三千四百万两,而姚颜卿南下这一趟,足足敛了一千四百八十万两的雪花银,近乎盐税一年收益的一半。 当初姚颜卿南下时,朝中不知多少老臣瞧了笑话,觉得他能从那帮子商人手中抠出百八十万两银子来已是烧了高香,谁成想这毛头小子行事竟如此出乎人意料,手段端得不凡,竟筹得一千四百八十万的雪花银,莫说是建一座仁庙。便是十座也是建得起来的。 姚颜卿不止为夏都开放互市和建仁庙筹集了银子,更充裕了国库,如 分卷阅读75 何叫晋文帝不喜爱这个他钦点的状元公,等姚颜卿从广陵归京进宫复旨,晋文帝已叫人拟了擢升他为正五品侍读学士,兼任监察御史一职的旨意。 旨意一下,饶是姚颜卿都不由一怔,虽跪谢皇恩,可心里也不禁琢磨起晋文帝的用意。 侍读学士官职虽不高,却是踏向内阁的必经之路,更是圣人身边的近臣,端得清贵无比,亦有上朝的资格,而监察御史虽是芝麻大的小官,然权限甚广,可风闻奏事,只不过并无上朝的资格,如今两者兼之一人,别说姚颜卿感到受宠若惊,便是拟旨的官员当时都是一怔,心下艳羡姚颜卿的好运。 “朕知你一心想去刑部任职,可眼下刑部并没有适合的职位,倒不如去御史台察院历练一番,等来日有适合的机会,朕再把你调往刑部任职。”晋文帝叫人赐了座与姚颜卿,言谈间态度甚是温和,足矣惊到一批人的眼珠子。 姚颜卿闻言立即起身,恭声回道:“圣人待臣之心让臣实不知该如何回报,唯有为君尽忠,此生必不辜负圣人厚爱。” 晋文帝笑了一声,抬手让姚颜卿坐下,意味深长的说道:“好好在御史台干,朕还有重用你之时。” 姚颜卿心思一动,忍不住悄悄抬眼用余光窥了晋文帝一眼,隐约明白了晋文帝的用心。 晋文帝却没有察觉姚颜卿的小动作,语气温和的与他道:“五郎可知文臣武将的最高殊荣为何?” 姚颜卿神态恭谨的回道:“武想封侯文想拜相,臣想,这便是为臣者最高的荣耀了。” 晋文帝大笑一声,说道:“你说的不错,文臣登阁拜相乃是最高的荣耀,是每个读书人的向往,而武将凭着血战沙场,生里来死里去,为自己挣得一份荣耀,保后代安枕无忧,历朝历代,文武双修者不在少数,却无武将登阁拜相,但有文臣如前朝陈之敬,周朝姜勒以功勋封侯,其名臣之名流芳百世。”说道这,晋文帝话音儿微微一顿,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看向姚颜卿,沉声道:“朕为皇子时曾与你父亲说过,朕想要一个天下盛世为后人称颂,你父亲回朕,愿为朕手中利剑,君臣共进开辟一个晋唐盛世,可惜你父亲走的太早,让朕留有遗憾。” 姚颜卿从不知父亲与晋文帝曾有这样的君臣之谊,闻言不由一怔,随后忙道:“臣父若泉下有知圣人至今尚记得当日之言,心下必会感念圣人恩德。” 晋文帝心下苦笑一声,眼底因有怀念之色,下一瞬目光却骤然变得犀利起来,话锋一转,极富深意的说道:“记得朕今日之言,你父未能完成的遗愿,朕等着你来完成,前朝有陈之敬名垂青史,朕盼着晋唐亦有你姚颜卿千古流芳。” 作者有话要说: 回京了,升官了,五郎进了御史台,你们懂的,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这几天让大家久等了,感谢妹子们的不离不弃 第55章 晋文帝的话不可谓不让人震动,登阁拜相,位极人臣已是姚颜卿所能想象到的人生最高峰,而晋文帝却给他描绘出一个宏图,以文臣之身封侯,历朝历代又能有几人,而晋唐更是前无古人,如他能有拜相封侯那一日,正如晋文帝所言必能千古流芳。 姚颜卿作为朝中新贵,第一次上朝时自是备受人关注,徐太傅作为师座自是为其保驾护航,在殿外时便拉着他多嘱咐了几句话,一来是担心他头一次上朝慌了手脚,二来也是做给旁人瞧得,希望可以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宣平侯冷眼看着,目光闪过一道阴冷之色,随后重重一甩袖摆提步进了太和殿,丝毫不掩饰其对姚颜卿的敌意。 姚颜卿唇畔含笑,对宣平侯的态度不以为然,只谦逊的退避开站在了末尾,随着百官同入太和殿,他虽站在大殿末尾,可一身绯色正五品官袍加身,衬得人物俊美,很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三皇子站在前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许久未见,这姚颜卿生的越发风姿不凡,也难怪最近有不少老大人打起了他的主意,想招他为婿,三皇子想到这些,心里便有些微微泛酸。 姚颜卿第一日上朝,便遭到了以宣平侯为首的派系强而有力的一击,理藩院尚书杨溥颐在朝堂上直指姚颜卿南下时收受贿赂,以为夏都建仁庙筹银为由行敛财之实,实则中饱私囊。 杨溥颐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堆,恨不得能置姚颜卿于死地,姚颜卿微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讽意,半响后,晋文帝点了他的名,他才从列位中走出,先是行了礼,随后朝着杨溥颐一拱手,又面向晋文帝道:“臣之忠心可见日月,还请圣人明鉴。” “圣人,臣所说句句属实,姚学士的确曾收受贿赂,资贿竟达百万,还请圣人明察,还两淮百姓一个公道。”杨溥颐沉声说道,长揖到底,似有晋文帝不应他便不起身的架势。 “圣人,臣有话要说。”徐太傅站出一步,面带冷笑,他如何不知姚颜卿今日之祸从何而来,不过是杨溥颐怕姚颜卿有做大大一日,将来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这才要趁着他羽翼未丰将其翅膀斩断。 晋文帝面沉如水,轻点了下头,道:“徐太傅有话直说无妨。” 徐太傅看了杨溥颐一眼,冷声道:“臣实在好奇杨尚书从而得知姚学士收受贿赂一事,且能知他受贿达百万之多,臣认为无凭无据便信口开河污蔑朝臣,若人人都如杨尚书这般,还要御史何用。” 晋文帝觉得此话在理,便道:“杨尚书可有真凭实据?” 杨溥颐既敢拿姚颜卿开刀,自是有所准备,当即便道:“臣有人证,至于物证,还请圣人查抄姚学士府邸,自可寻到物证以证臣所言不虚。” 徐太傅闻言当即冷笑一声:“可笑,仅凭你一句话就要查抄朝臣府邸?既有人证,杨尚书怎得不叫他当堂对质。” 杨溥颐不疾不徐的说道:“自会有当堂对质之时,徐太傅且先别急。” “我看是你杨尚书心中有鬼才是,若不然怎得不敢叫你口中所谓的人质当堂对质?你也算是朝中的老臣了,不说一心为圣人分忧,反倒是妒贤嫉能,也不知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了谁的肚子里去。”徐太傅目中含怒,沉声喝道。 姚颜卿心中当即叫好,圣贤书能读到谁的肚子里,不过是狗肚子罢了,他这老师当真是骂人不带脏字。 杨溥颐面色一变,冷笑道:“我知徐太傅与姚学士有师生情谊,可这乃是朝堂之上,容不得你存有私心。”说罢,与晋文帝拱手道:“臣恳请圣人清查姚学士受贿一事。” 姚颜卿哪里能让徐太傅为他当灾,便道:“臣实不知杨尚书因何要冤枉臣,臣若记得不错,杨尚书乃是在理藩院任职,主管与番邦交涉等事务,便是有人状告臣收受贿赂 分卷阅读76 ,也不该寻到杨尚书的头上,依臣来看,怕是杨尚书因夏都一事记恨上臣,觉得臣越轨行事,抢了他的差事,碍了他的发财之路。” 杨溥颐既想咬死姚颜卿,姚颜卿自是与他不死不休,他虽不是寒窗却也是多年苦读,为的可不是被人踩在脚下,而是要把别人狠狠的踩在脚底下。 未等杨溥颐辩解,姚颜卿已一脸正色的道:“臣有本上奏,臣今日得知理藩院杨尚书纵子行凶,去年三月间其子在南锣街纵马踏死一幼女,那幼女家人曾上顺天府状告杨尚书之子,却因杨尚书施压之由至始未能讨回一个公道。” “臣冤枉,姚学士因一己之私而污蔑臣之清白,还请圣人为臣做主。”杨溥颐高声喊冤,当即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姚颜卿瞥了杨溥颐一眼,亦学着他的姿态双膝着地,喊冤道:“杨尚书因臣妨碍了他的生财之路继而对臣心生怨恨不说,还试图朝臣身上泼一盆脏水,臣恳请圣人为臣做主,还臣一个清白。” 两人都是声泪俱下的叫喊冤屈,一个老泪众横,一个眼眶微红,形容却相差甚远,毕竟一个垂垂老矣,涕泪横飞的模样实在有些不雅,而姚颜卿年少俊美,便是跪在那里,身姿亦如青竹般挺拔。 “今儿可是热闹了,你状告他,他状告你的,感情是把太和殿当成了衙门,随着你们一个个信口开河。”晋文帝一拍龙椅扶手上的盘桓的灿金龙头,冷喝一声。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文武百官顿时跪成了一片,众臣无不噤若寒蝉。 晋文帝眼神冷厉的瞧着大殿中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半响后,冷声道:“既然想要为你们主持公道,一个个便拿出实质证据来,别学着市井之徒只会争口舌之利。” 杨溥颐嘴角勾出一丝森然的冷笑,当即说道:“姚学士曾收受广陵豪商一副前朝古卷,名为洛神赋图,此画价值万金,圣人只需查抄姚学士府邸便可知臣所言句句属实。” 晋文帝神色难辨的眸子微微一眯,看向了姚颜卿,眸底风云骤起,这洛神赋图乃是姚颜卿从广陵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直接便送到了他的手中,这事又如何能叫外人得知,晋文帝不得不怀疑是他身边有人走漏了风声。 “姚爱卿还不速与杨尚书解释清楚。” 姚颜卿微微一笑,应了一声,看向杨溥颐,嘴角轻轻一翘:“虽不知杨尚书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不过此言倒是不虚,我是从广陵一商人手中得到了洛神赋图。”姚颜卿话音落地,杨溥颐眼底便露出一抹喜色,姚颜卿见状,眼底露出一抹恶意的笑来,话音儿一转,又道:“因洛神赋图是前朝古卷,珍贵无比,我实不敢收用,可那商人却有向善之心,执意要捐赠此卷作为夏都建仁庙的资财,我观他向善之心难得,而洛神赋图又是珍卷,不忍让它明珠蒙尘,这才收下此卷连夜呈到圣人面前,但是心下亦是难安,便以这商人之名捐献了五十万两白银以作回报,至于杨尚书口口声声说查抄我的府邸便可知你所言句句属实,这便有些蹊跷之处了,容我多嘴问上一句,杨尚书如何得知我府上有一副我临摹的洛神赋图?” 杨溥颐眼底的笑意因姚颜卿这番话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半响后,才冷笑道:“姚学士好口才,可惜这不过是你一家之言,且不提这洛神赋图是否是行贿之物,既你替那商人捐献了银子,因何又有人告你收受贿赂达百万之多。” 姚颜卿摇头轻叹:“杨尚书可知我的出身?百万白银对旁人来说许是巨资,对我来说却不过是浮云,怎会叫我因这点银子便辜负君心。”说完,他面前晋文帝一拱手,道:“臣出自广陵姚家,祖上起便经商,家中颇有薄产,依杨尚书所言查抄家产,莫说是百万家财,便是千万亦能查抄得出,这实在让臣无从辩解,怪也只能怪臣家中长辈经营有道,这才着了杨尚书的眼去。”说着,他又看了杨溥颐一眼,轻笑道:“杨尚书亦不必介怀家中资产不丰,若觉得实在囊中羞涩可与我直言,仗义疏财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你又何必因这等银钱之事而存有私心呢!且不是辜负了君恩。” 姚颜卿话一出口,便叫人忍俊不禁,只怪他这话实在是刁钻,只差指着杨溥颐的鼻子说他眼红姚家富足,这才对他行污蔑之事,你若缺钱直说,他姚家有的是钱,借你一二又有何妨。 杨溥颐险些被姚颜卿的话气了个倒仰,整张脸青红交加,指着姚颜卿的手不受控制的打着哆嗦,好半响才捋直了舌头,一脸气愤的道:“有辱斯文,你也配读圣贤书,我朝怎能有你这样张口闭口只知银子的官员,还请圣人清除朝中毒瘤,还朝堂一片净土。” 姚颜卿眼眸一沉,冷声道:“杨尚书好是不讲道理,是你先口口声声说我受贿百万之多,怎得你口中的银子便不是银钱了?既提了银子便是毒瘤,你倒是把这些年来的俸禄都还给朝廷,免得脏了你拿过圣贤书的手,且记着日后也别提银子二字,若不然岂不是脏了你读过圣贤书的嘴。”说完,姚颜卿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杨尚书也别忘了日后出来需紧闭双目,你目中所及之物十之**都与银子有关,到时再脏了你看过圣贤书的眼去。” 第56章 姚颜卿口齿好生伶俐,当堂说的杨溥颐险些气晕过去,他却未曾见好就收,既有人想踩着他上位,他便要给这人一个强而有力的教训,至少要撕下他一条手臂,以免人人都当他势弱好欺。 姚颜卿轻轻一拂广袖,眸子轻挑,很是轻蔑的看着杨溥颐,问道:“不知道杨尚书可满意我这个回答?若是再无别的疑问,还请杨尚书回来一下我的问题,你既口口声声为广陵百姓叫屈喊冤,不妨先还那可怜的一家子一个公道,常言说得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血债本应血偿,我想杨尚书你既饱读圣贤书,理应明白这个道理,因何还要知法犯法?莫不是把朝廷的律法当做儿戏?” 姚颜卿一连串的连声喝问,让杨溥颐脸色乍然一白,眼底闪过一抹杀意,姚颜卿却是不以为然,甚是从容的一笑:“既杨尚书答不出来,不妨让顺天府府尹查个清楚。”说完,他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哼笑道:“我却忘记了,顺天府府尹怎敢得罪理藩院的尚书。”他面向晋文帝,长揖道:“臣恳请圣人彻查理藩院尚书杨溥颐纵子行凶一案,还那女童一个公道。” “允。”晋文帝沉声说道,目光扫向下方的大臣,最后落在大理寺卿徐学程的身上,说道:“此案就交由大理寺来查个清楚,徐爱卿可有疑义?” 徐学程没成想这把火烧到了自己的头上,心下一叹,口上却道:“臣必查清此案真相,不负圣命。” 早朝这一场闹剧总算结束,不过却叫不少人看明白了 分卷阅读77 晋文帝的心思,至少眼下,圣人他的心是偏的,偏着这位朝中新贵,有人私下说道这事,口中虽有酸意,可也得承认姚颜卿是有本事的,只冲着他能为朝廷敛下这么多的银子,就是个手段不凡的,也难怪圣人会偏心于他,要说杨尚书也是眼拙,眼下人家正炙手可热的时候,你上去寻人家麻烦不是自找晦气嘛!也难怪会栽了跟头。 徐太傅下朝后却依旧怒气未消,连饮了三杯凉茶心头这股火气尚未浇灭,姚颜卿坐在他的下首,轻声劝道:“老师何必动怒,咱们一早就有所防备,反倒是将了他一军,如今正该是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呢!”说着,姚颜卿薄唇轻轻一勾,笑了起来。 徐太傅长叹一声:“幸亏早有准备,若不然你上朝第一日便遭了他发难,日后可如何在朝中立足。” 姚颜卿很有几分不以为然,笑道:“没有他这一遭也会有别人来发难,您没瞧见宣平侯好似要活吞了一般。” “你这是把他得罪狠了,日后少不得要寻你的麻烦,他这人不做则以,一旦对你发难,必有完全把握,你且仔细他从姚家下手才是。”徐太傅温声嘱咐道。 姚颜卿应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圈,说道:“老师觉得杨溥颐可会走徐大人的路子?”打蛇打七寸,他若是想走徐学程的路子,他得尽早把这条路堵死才成。 徐太傅眼睛微微一眯,抚着美须笑道:“徐学程可是个老狐狸,端得会揣摩圣人,哪里肯与他行方便之路,说起来这也是咱们的运道,不想圣人竟叫他清查此案。” 姚颜卿却不知觉得这事能用运道二字来形容,想了下,说道:“学生觉得圣人怕是另有用意,若不然这样一桩小事,若圣人无心追究必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又怎会叫大理寺来清查个明白。” 姚颜卿所言亦有他的道理,徐太傅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杨溥颐素来与公侯亲贵走得颇近,只怕这样才打了圣人的眼。”说完,不免生出自省之心,日后处事越发的小心谨慎了。 姚颜卿在徐太傅府上用过午膳后才回了临江胡同,期间少不得陪着徐太傅小酌几杯,酒气上脸,晕染的一张无暇的脸蛋飞上一抹红霞。 三皇子在姚家等了近一个时辰,已有些不耐烦,正想催促着下人去寻姚颜卿,不想他已被小厮秦艽扶着跌跌撞撞的进了大堂,一身的酒气叫三皇子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问道:“这是打哪归家的?喝的这样醉。”一边说,一边从小厮手上接过姚颜卿。 姚颜卿虽有醉意也不过是五分罢了,仅脚步虚浮而已,当即挥手挡开三皇子,捡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又叫秦艽去大厨房要一盅醒酒汤,之后才半眯着眼瞧向三皇子。 三皇子被他挡了手脸色已是一沉,又见他不应自己的话,心下越发生恼,语气便重了几分:“你真是能耐,整的杨尚书灰头土脸,如今都请人做说客求到我府上来了。” 姚颜卿眼睛半眯的眸子挣了开,眸底水波荡漾,也不知是不是酒气上头,很有些似醉非醉之意,三皇子被他一瞧,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当真是个没长尾巴的狐狸,若不是知他不是有意的,怕要当他有意勾引自己了。 “您这话说的可真是叫臣摸不着头脑,殿下今儿来是为杨尚书打抱不平的?还是来指责臣行事有差?”姚颜卿半垂着脸,露出略圆润些的下颚来,别人外出办差都是只见消瘦的,他却是长了些许的肉。 三皇子盯着他那小下巴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是回了老家一趟瞧把他滋润的,也难怪杨尚书那干巴老头会参他一本,可见是眼红气的。 “我这哪里是来指责你行事有差,这话可要把我冤枉死了。”三皇子轻哼一声,坐到了姚颜卿身边的椅子上,执起茶水斟了一杯茶与姚颜卿,没好气的道:“且先喝口茶醒醒酒吧!你这心也大,竟还有闲情与人吃酒。”他把盖碗递到姚颜卿的手上,拿眼虚窥着他,眼底带了几分探究之色。 姚颜卿阖了阖眼,指尖揉在额角,长眉微拧,半响后眼皮一挑,冷星似的眸子寒光凛凛,惊得三皇子心头一震,转瞬间,那寒星似的眸子便荡出了几分笑意,问道:“殿下莫不是听了什么消息吧!”说着,身子朝着三皇子的方向略倾了些。 三皇子抬手摸着下巴笑了起来,反倒是拿捏起了架子,说道:“如今人人都知你是朝中新贵,便是我也得巴结一二,可五郎这待客之道可叫人寒心,我为了等你可是连午膳都未曾用过。” 姚颜卿扯出一抹略假的笑来,当即召了小厮吩咐备膳,又一拍额头笑道:“吃了几杯酒脑子都发了晕,殿下勿要与我一般见识才好,殿下可有什么爱吃的,我叫人添上。” 三皇子嘴角勾了下:“罢了,我哪里敢挑三拣四,只怕日后再登门你要叫下人拿棒子把我撵了去。” “殿下这话可叫臣惶恐了。”姚颜卿轻声说道,这一回轮到他执壶斟茶。 姚颜卿生的好看,就连手也比寻常人要美上三分,白的像块刚出锅的嫩豆腐,三皇子目光落在执壶的手上,心思便有些散了,忍不住伸手搭了上,等反应过来心头却是一慌,想要挪开又有几分舍不得。 姚颜卿眸中厉光一闪,几乎想要拍开那狗爪。 “殿下且与臣说说,杨尚书求了什么人到您的府上?”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拿眼睨着三皇子,任由他手抚在自己的手背上。 三皇子也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能摸摸小手已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缓缓的把手收了回来,交握在一起,笑道:“这个可不能与你说,保不准你回头就把我给卖了。” 姚颜卿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即脸色一冷,被清茶润过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绯红的线。 三皇子见状长眉一挑,笑道:“别恼,虽不能告诉你是何人登门,不过却也能给你指一条明路,杨溥颐如今正在走华家的路子,他家大娘子嫁的安成侯次子。” 姚颜卿神色略有些了变化,轻声道:“今日登门的是祁家人?” 这也不算难猜出,既杨溥颐的大女儿嫁进了安成侯府,两人便是姻亲,他家出了事安成侯府又怎会冷眼旁观,少不得要伸手拉上一把,可安成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是领着一个闲散差事罢了,按理来说纵是有心也是无力,可安成侯还是有些福气的,娶了承恩公祁家的二娘子为妻,祁家是祁太后的娘家,安成侯夫人这个嫡亲的外甥女在祁太后面前素来得脸,杨溥颐求到安成侯府,安成侯夫人总不会眼睁睁的瞧着自己儿媳的胞弟给一个庶民偿命,必是会求娘家帮忙,祁家作为太后的娘家,求到三皇子府上也算不得叫人意外。 三皇子不得不感叹这聪明人脑子就是快,他这才透了一个信儿出来,人家就能顺藤摸 分卷阅读78 瓜揪出后面的人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三皇子笑了一声,身子一歪凑近了姚颜卿,低低的嗓音中透出一分嘶哑的味道:“我可是冒着得罪长辈的风险才把这事说与你知晓,你要如何谢我?” 姚颜卿最善过河拆桥,脸微微一侧,便讥讽道:“殿下说的长辈是哪个?我怎么不晓得?您别说是安成侯夫人,人说一表三千里,到了您这何止是一表三千里,我看六千里也是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架空的背景不是宋朝,借鉴了一部分唐朝背景,也有明朝,然后盐商真的很有钱,里面写的一些情节其实不算夸张,有盐商一年吃饭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的,前面写的五十两蛋炒饭,也是我看过野史话本上的小故事,说实话真假难辨,毕竟不是搞历史研究的哈!就像我文案上写的,不可考究架空文,只愿博君一笑,大家看个乐呵吧!我先去吃饭,回来后奉上第二章,写了一半太饿了 第57章 作为姚颜卿口中一表六千里的安成侯夫人被儿媳哭求的头都大了,正如姚颜卿所说,她总不会看着儿媳妇的胞弟真给一个平民百姓偿命,那样事可就真的闹大了,作为姻亲的安成侯府脸上亦是不好看的。 安成侯夫人差人回了娘家求到承恩公面前,承恩公素来疼爱这个嫡幼女,又觉得这也算不得一桩大事,只是他跟大理寺卿徐大人素来没有交情,自是不能走动他那边的关系,便想到三皇子,作为圣人的亲舅舅,便是三皇子瞧着他也是礼遇有加的,再者,找到他这头任谁都知道都不会觉得奇怪,圣人有四子,老大和老二不提也罢,那就是两草包,办不成什么正事,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三皇子燕灏和四皇子燕溥了,不过是人都知道什么事也别求到四皇子那去,被他那冷飕飕的眼珠子一瞧,什么话都得往肚子咽了。 承恩公自觉胸有成竹,不想在三皇子府上却碰了个钉子,连人都没曾见到,倒是灌了一肚子的热茶,府里的下人授了他的意,与承恩公道三皇子人没在府上,他等了半天也不曾见人回来,只能悻悻离去,哪里知道这样的事三皇子怎会愿意沾手,况且,这这件事还有姚颜卿的手笔在,他如今正愁着不能与之亲近,哪里又肯开罪了他,这才有了他到姚家这通风报信一事。 定远侯下朝回府,瞧过老母亲之后便去了福成长公主那,刚一掀帘子进屋,就听福成长公主和薛妈妈说道安成侯府的六娘子,当即就打断道:“且别再提这一茬了,免得到时结亲不成反倒成了怨偶。” 福成长公主一怔,随后不悦的看向定远侯,说道:“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想给阿卿寻一门好亲事,又碍到你什么了,叫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虽不是阿卿生父,可说出这样的话听着也叫人寒心。” 定远侯苦笑道:“公主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正是因为好心才说了这样的话。” 福成长公主眨了眨眼,坐到了定远侯身边,问道:“什么意思?你且与我说个明白才好,你这没头没尾的,越发的叫我糊涂了。” 定远侯把早朝的事与福成长公主说个分明,要他说,杨溥颐何必如此呢!他与姚颜卿又没有什么干系,两人担的差事都不在一处,人家得了圣人的亲睐叫他眼红成那个样子,便是真有什么旧怨,也不该在他风头正盛之时寻他的晦气,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福成长公主听了定远侯的话,脸上当即一沉,冷声道:“什么狗屁尚书,不过是瞧着阿卿年纪尚小便想把他踩在脚下罢了,我呸,他也不打量打量阿卿是谁的儿子就敢这般行事,我看他是老寿星吃砒霜自寻死路,这事阿卿做的漂亮,便该给他一些厉害瞧瞧。” “你说的解气,可是忘记了杨溥颐和安成侯府沾着亲呢!他家大娘子嫁的可不就是安成侯府的二小子,你这厢还要给他和安成侯府六娘子做媒,成与不成两说,别结了大仇才好。”定远侯温声说道,在他看来这桩亲事本就不适合,安成侯如今挂的不过是一个闲差,姚颜卿则是实权在手,他只要不是傻的,怎会愿意结下这样对他无一丝益处的亲事,不用等十年后,便说五年后,安成侯府保不准就要求到姚颜卿的头上了,两厢高低只要是个明眼人便是一清二楚的。 福成长公主可不正是忘了这一头,等定远侯说完,便有些迁怒的说道:“二表姐也是糊涂,搀和这样的事做什么。” 定远侯呷了口茶,说道:“两家是姻亲,难不成还能袖手旁观眼瞧着儿媳妇的胞弟给人偿命?要换做我,怕也是走动一下关系的,若不然岂不是太过凉薄了。” 福成长公主秀眉蹙着,犯了难,她瞧了这么多小娘,最中意的便是安成侯府的六娘子,家世好,模样好,性子也好,最紧要的是祁家是她外祖家,和她也是沾亲带故,这样的儿媳妇娶进门来才能和她贴心。 “要我说你很不必操心这些,如今姚……咳,如今五郎可是炙手可热,朝中不少大臣都想招他为婿,他的亲事还是他自己拿主意的好,免得你插手后也落不得好来。”定远侯说完,把手上的盖碗一撂,长叹一声,想起了自己的幼子,倘若他如姚颜卿这般出息,何愁前程。 “你说什么话,我是阿卿的母亲,他的亲事我焉能不管。”福成长公主嗔声说道。 “你有这心还不如管管四郎的事。”定远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福成长公主笑道:“四郎做亲人选我都相看好了,只想着等他高中后在议亲,到时叫皇兄赐婚岂不是体面。” 定远侯不曾想到福成长公主现在还如此天真,便提醒她道:“圣人若有偏爱四郎的心,何至于如今都叫他一介白身。” 福成长公主因这话脸色一沉,抱怨道:“也不知皇兄是如何想的,嫡亲的外甥不抬举,反倒是提携不相干的人,叫他们压了四郎一头。” 这样的话,福成长公主敢说,定远侯却不敢应,只与她道:“你前些时候进宫,母后可曾说过什么?” 福成长公主眸光一暗,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还能说什么,左右都是那些话,皇兄不应母后又能拿他有什么法子,眼瞧着蕙娘也是说亲的年纪了,旁的表姐妹好歹也是县主之身出嫁,到了她这连这分体面也没有,日后如何让她在婆家立得住脚,妯娌一问,让她如何回答。” 定远侯心里一沉,他原以为他不过是不比早些年在圣人面前有体面了,如今看来怕是糟了厌弃才是,若不然圣人岂能会连一丁点的体面都不给他留了。 “你还是得去求母后,她老人家若都撒手不管了,四郎还能指望谁去。”定远侯叹声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定远侯的爵位自是长子来袭,可小儿子偏又是从公主肚子里托 分卷阅读79 生的,身份上自是要尊贵过长子,可他已是对不起亡妻,焉能在夺了长子的爵位。 这样的事不用定远侯说福成长公主心里也是明白的,奈何她明白没有用,圣人一日不松口,她也只能瞪着眼瞧着,生生的把这口咽下去,心里不是不怨,可又能如何呢!她如今这一身尊荣都仰赖皇兄,焉敢开罪了他,便是亲兄妹在皇家又能有几分情意。 “要说我就该拘着四郎好声读书,皇兄最喜欢上进的人,若不然阿卿怎就这般得他喜欢,我当年说什么来着,子不教父之过,你不管四郎就算了,我但凡管四郎一二,母亲便要心疼,你也偏帮了去,如今可好了,你是如了意的,只瞧着四郎将来仰人鼻息过活,你真真是做得出来,都是你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亏得你狠得下心肠。”福成长公主连声抱怨道,越说越恼,眉目之间便带出了几许厉色。 定远侯被她说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当即沉下了脸来,说道:“不是这块料打骂便有用?你直说母亲溺爱四郎,难不成你就不是慈母心肠了?我何尝没有管过他,我早些年就说过叫他去军营,也算是继承家业,偏你舍不得,如今后面又有何用。” “四郎自来身子骨就弱,哪里能和大郎他们比,再者他就不是舞刀弄枪的性子。”福成长公主冷声说道,心里满腹怨意,常人说的好,什么种子结什么果,阿卿在姚家长大尚且能金蟾折桂,可见这话是有些道理的。 “罢了,我且不与你吵,争这些又有何用。”定远侯摆了下手,换来福成长公主冷冷一哼。 两人坐在一处再无话可说,定远侯正想起身离开,便见邱妈妈走了进来,见礼后道:“殿下,安成侯夫人身边的婆子来请安,眼下正等在门房,不知您可要一见?” 定远侯与福成长公主闻言不由对视一眼,随后福成长公主道:“且不忙,让她先等着,就说我去庙里了,下午才能归家来。” 邱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 定远侯嘴角一扯,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你不过是和安成侯府走的近了有些,有事人家便寻上来了,这桩事你可不能插手,免得叫五郎心里生了怨,与你更加生分了。” 定远侯也有自己的打算,眼瞧着他在圣人面前越发的不中用了,老子尚且如此,儿子自不用说了,日后的前程也是有限的,反倒是姚颜卿如今备受圣人亲睐,若是能拉拢他,于府里倒是有益的。 “你又知是因为那一桩事了?说不得是二表姐有旁的事寻我呢!”福成长公主嘴硬的说道,心里却也明白安成侯府来人十之**就是为了那桩事。 老话说的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杨溥颐能不能保得住儿子性命且要看姚颜卿会不会死咬着他不放,他若是肯松一松口,大理寺的人也不会真叫杨溥颐的儿子偿命,只是杨溥颐没脸求到姚颜卿府上,安成侯府的人又不曾与姚颜卿打过交道,是以才求到福成长公主这,希望她能帮着递句话给姚颜卿,将这高高抬起的事轻轻的放下。 第58章 孰近孰远福成长公主还是分得清楚的,安成侯府所求的事她自不会应下,甚至第二天一早去了一趟承恩公府,为的便是与承恩公说道说道这件事。 祁太后一共生有三子一女,前两个儿子早殇,活下来的只有晋文帝和福成长公主,可惜晋文帝后来与她离心离德,母子情分却也剩不下多少,更不用说如何关照祁家那些老老少少了,唯有福成长公主这个女儿素来贴心,与祁家走动颇多,让祁太后心里很是熨帖。 承恩公夫人见了福成长公主过来,心下高兴,忙打发了小丫鬟去偏远喊了承恩公回来,一扭头又与福成长公主抱怨道:“你舅舅这般大的年纪了也不知道节制,整日里与那些小妖精厮混,我略多劝上几句便是红眉毛绿眼睛的,反倒像是我要害他一般,听不得一点的劝。” 福成长公主听的心里直笑,她那舅舅都多大的年纪了,便是厮混在脂粉堆中又能逞什么能,亏得大舅母还拈酸吃醋,以她现今的年龄,难不成大舅舅还要歇在她这里不成。 承恩公听说外甥女过来,忙推开身边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娇娘,略整了整衣衫,才提步去了正房。 承恩公见了福成长公主便一脸笑意,问道:“怎么今儿有空过来,近些日子可有进宫去瞧你母后?太后娘娘身子骨可还硬朗?” 福成长公主虚应了一句,便说明了来意,嗔道:“杨家的事您跟着搀和什么呢!便是二表姐求到您这来您也不该应的,哪里亲舅公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外甥孙的道理。” 承恩公一怔,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不过是小女儿回来一说,他想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应了下来。 “这可真是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承恩公说着笑了起来,道:“这也是你的不是,既五郎进了京,你也不说带了他来认认亲。” 福成长公主抿嘴一笑:“早前是他进京赶考,我哪里敢用这些事烦他,后来高中后他又得了皇兄青睐,忙的是脚不沾地,这不,才从南边回来没有几日呢!因差事办的漂亮便打了一些人的眼,瞧着阿卿眼红的很。” 承恩公素来不大理会朝中事,只做一闲散富贵翁,如今听福成长公主这样说,心里倒觉得姚颜卿是个出息的,很是该走动走动,便笑道:“可真是出息不过了,不枉你心心念念他一场,等他得空你也带了他过来认认门,表兄弟间也好常来常往。” 这话正是对了福成长公主的心思,姚家出仕的只有姚颜卿一个,熟话说得好独木难成林,他本就缺个兄弟相互照应,若能与祁家表兄弟走的近乎也能相互扶持。 “等他沐休我便带他来认认亲,旁的表亲认不全也就算了,祁家的长辈和表兄弟总是要识得的。”福成长公主笑眯眯的说道。 承恩公待福成长公主这个外甥女素来很有些情意,便问到了杨士英请封的事,说道:“四郎如今也不小了,他的事总该有个章程,按说你是圣人的一母同胞,他待你本该更亲热才是,怎得还叫安平公主压了你一头,倒叫她家的二小子封了爵。” “舅舅还是别提这事了,一母同胞又能如何,四郎入不得圣人的眼,我还能到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只怪四郎没有福气,我也不敢奢求了,倒是蕙娘眼瞧着就要说亲了,圣人连个县主都不肯封,日后到了婆家指不定要受什么闲言碎语呢!”福成长公主眼眶一红,很有几分抱怨的说道。 承恩公叹了一声,倒觉得这事透着古怪,要说圣人对福成长公主有意见,那姚颜卿如何又入得他的眼了,都是福成长公主的儿子,四郎还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按亲疏远近来说也该是四郎更受他的宠爱才是。 分卷阅读80 承恩公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事,沉思了许久后,道:“莫不是圣人想叫四郎袭定远侯的爵位?要不然怎会到如今都压着定远侯请封的折子。” 他倒是与福成长公主想到一处去了,福成长公主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后声音略压低了几分,说道:“不瞒舅舅,我也有这样想过,现如今我也不敢指望皇兄更对四郎提携一二了,只想着日后叫他不必瞧着他长兄的脸色过日子,都是他杨锡的儿子,虽说大郎为嫡长子,可四郎难不成就是庶子?按身份来说,四郎总要比大郎尊贵一些,定远侯府的爵位怎得就得是大郎的。”说道这福成长公主轻哼一声:“远的不说,就拿近的说,临川皇姑不也是再嫁之身,武安侯的爵位不也是表兄袭了,他和原配所生的嫡长子还不是叫皇姑打发到地方去了,现如今还缩在并州不敢回京,就怕碍了临川皇姑的眼,” 定远侯原还道福成长公主想法天真,还指望着晋文帝能赏幼子一份体面,他怎知福成长公主早已打起了定远侯的爵位,想着叫杨士英越过他与前妻所生的长子袭了爵去。 承恩公附和着福成长公主的话,说道:“圣意难测,要我说你还是进宫和太后娘娘商量一番才是正理,若不然真叫你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反倒是容易坏事。” 福成长公主点了下头,便是舅舅不说,她也想着过几日进宫为蕙娘求一个体面。 “说起来五郎也快到及冠之年了吧!”承恩公含笑问道。 “还有两年呢!”福成长公主提起姚颜卿很有些眉开眼笑,她那些姐妹的儿子哪里也不及她的五郎有出息。 承恩公心思一动,问道:“可曾说了亲事?” 福成长公主叹了一声:“原是想和二表姐做亲呢!可出了这档子事,安成侯府到底和杨家是姻亲,我也不好在提这一茬了,如今正想着给阿卿重新相看呢!可不正犯了难,舅舅是不曾见过那孩子,学问自不必说了,若不然也不能叫皇兄钦点为状元,模样更是出落的极好,比他父亲还要强上三分,如今他又这样出息,一般二般的女娘我还怕委屈了他呢!” 承恩公眸光一闪,说道:“是不大合适了,不过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难不成你这几个外甥女就入不得你的眼了?”承恩公虽疼幼女,可外孙女一个外字便已道出了远近,如今姚颜卿这样出息,他倒是有心把孙女许配给他了。 “咱家五郎可是嫡出呢!”福成长公主嗔笑说道,若祁家有合适的女娘她岂能想到安成侯府去,与祁家做亲岂不是更叫母后欢喜。 承恩公笑了起来:“你如今怎得也糊涂了,你大表兄家的玉娘年龄可不正与五郎相当。” 福成长公主却是有些不愿的,玉娘虽是嫡出,可早先是说过亲事的,那家小子无福没等玉娘过门便病逝了,反倒是把玉娘耽误了下来,说是与姚颜卿年龄相当,可实际上还要大了三个月,哪里又适合做亲呢! “玉娘你也是熟悉的,模样性子哪样能挑出一个不来,就是福薄了些,摊上周家那桩亲事,这才耽搁到了现在。”承恩公叹了一声。 福成长公主红菱唇轻轻一抿,说道:“不是我嫌弃玉娘,那孩子我也是喜欢的,可年龄上到底不是那么适合,比阿卿还要大了三个来月呢!” “大一些可不正是会照顾人。”承恩公夫人听了半响,接口说道。 福成长公主沉下心来琢磨了一番,到底觉得不大合适,她虽想和祁家做亲和也不愿委屈了儿子,便道:“阿卿那孩子性子最是倔强不过了,他若不点头我也是拿他没个办法,等适合的机会叫他来与表兄弟表姐妹们见上一面,到时我在探探他的口风吧!” 承恩公也知这事是急不得的,笑道:“那且等你的好消息了。” 福成长公主从承恩公府回定远侯府时已是下午,她如今满心筹算着姚颜卿的亲事,安成侯府已是不合适的了,少不得要重新相看一番,至于承恩公提的玉娘她却是不曾放在心里的,毕竟有晋文帝和祁太后的离心离德在前,她如何不怕步这后尘。 “华娘可是从广陵回来了?”福成长公主身子歪在贵妃榻上,突然开口问道。 薛妈妈不曾想福成长公主会有此一问,顿了一下才回道:“三娘子比五郎君晚些日子归京的,听说姚家二太太舍不得,多留她住了些日子,原还想着不叫她回京了,准备在广陵给她找户人家。” 福成长公主嗤笑一声:“他们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后来又怎么叫华娘回京了?” “是五郎君说姐弟两个都在京里有个照应,这一次送三娘子回来的是姚四郎君,也没有随船一道回广陵,如今在京城支应着姚家的生意。”薛妈妈小心翼翼的说道,这还是姚家送中秋节礼时她和管家婆子打听出来的,很是费了一些心思。 福成长公主嘴角扯了下,很有几分不屑的意味:“不过是瞧着阿卿出息了,他们的心便大了,把二房的人安排在京里还不是要阿卿照应着,要我说,姚家也是没个眼力见,如今阿卿进了京合该与他亲兄弟走动,相互扶持,没得叫他们拖了后腿。” 薛妈妈应了一声,附和着福成长公主的话,可叫她说,姚家兄弟和五郎君是堂兄弟,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不同,哪里是四郎君能比得上的。 “叫人煲一盅剥了皮的枸杞红枣乌鸡汤送到临江胡同去,就说是我的,叫他仔细身子,别因朝堂上的事伤了神,他小小年纪真伤了身子骨可不是玩笑的,另外叫他得空带了华娘过来一趟。”福成长公主轻声吩咐道,在榻上转了个身,手轻轻一挥,薛妈妈便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小丫鬟在一旁打着扇。 第59章 那又香又浓的乌鸡汤姚颜卿还真没有口福喝上一口,只因宣德门前的登闻鼓被敲响,击鼓之人却是无人敢拦,因这击鼓之人乃是先帝时的废太子恪顺王的嫡女丹阳郡主燕秾辉。 丹阳郡主是京中有名的老女,她出生那年正巧是先帝废太子,封他为恪顺王那年,人人都说她生而不祥,偏偏恪顺王对这个独女极为喜爱,后来丹阳郡主渐大,作为恪顺王的女儿,丹阳郡主虽身份尊贵,可婚事却被耽误下来,只因高不成低不就,恪顺王瞧上眼的人家不敢和他做亲,怕招来晋文帝忌讳,和他做亲的人家,偏偏恪顺王又瞧不上眼,这一耽误便把丹阳郡主拖到了二十有一还尚未出嫁,成为了不少人口中的笑话。 丹阳郡主身量比较寻常女子略要显高挑,一袭杏黄曳地长裙,绣以栩栩如生的青蛟由背后蜿蜒而下,一双藕臂微露出一截,双手执鼓锤,有力的击打在鼓面,她左右跪下一地的侍卫,连连叩首,丹阳郡主却不曾理会,直到晋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梁佶一路跑来,她才把 分卷阅读81 鼓锤一扔,用一双寒沁沁眸子的看向了梁佶。 梁佶一抹满脑门的汗,上前恭恭敬敬的与丹阳郡主见了礼,口中道:“圣人请郡主进宫,您有什么委屈只管与圣人说,他老人家必会为您做主。” 丹阳郡主腰身的直直的,冷飕飕的目光终于从梁佶的身上移开,提步上了梁佶使人抬来的帷轿,进了宫。 丹阳郡主敢敲响登闻鼓自是有冤有诉,这女子却是非比寻常,见到晋文帝直直的跪了下来,极冷静的说道:“今日一早侄女发现父王被人刺杀于房中,父王虽为废太子却也是先帝嫡长子,亦是圣人兄长,行凶之人敢如此猖狂行事必有依仗,侄女不敢悄然进宫,担心那凶手会二度行事,对侄女不利,唯有敲响登闻鼓把事闹大才可保全性命,还请圣人还我父王一个公道,寻出凶手,以慰我父在天之灵。” 晋文帝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皇城之下有人敢如此行事,面上闪过一丝震怒,叫人扶起丹阳郡主,口中劝道:“丹阳只管放心,朕必还王兄一个公道,你且暂住在宫里,朕倒要看看哪个贼人敢在宫中行凶。” 丹阳郡主谢过晋文帝好意,却是执意出宫,她父王尸首未殓,她总要回府为父王操办后事,晋文帝长叹一声,依了她的意思,命侍卫护送她回恪顺王府,另留下百名侍卫护以护她的安危。 晋文帝震怒不是作假,当年夺嫡之后,他那三兄五弟也只剩下四个,前些年又病死一兄一弟,只有恪顺王和敬顺王尚在人世,他虽有忌讳可也不愿意叫这仅剩的一兄一弟去了,以免显得他过于刻薄,叫人以为他容不得兄弟,如今恪顺王被人刺杀于府中,外人会如何看晋文帝不用想也知,大抵都会觉得是他下的黑手,这如何不让他震怒。 姚颜卿被急召进宫,等他到了紫宸殿时,四位皇子已在殿中,刑部尚书刘思远,大理寺卿徐学程,御史台大夫李国维,金吾卫统领冯百川等人皆在,姚颜卿不由一怔,忙上前见礼,趁机虚窥了一下晋文帝的神色,见他面色阴沉,心下不禁一沉,明白是有大事发生。 三皇子把姚颜卿拉到一旁,趁机三言两语把恪顺王被人刺杀一事说与他知晓,姚颜卿闻言眼底浮上惊色,这事上辈子可是不曾发生的,恪顺王可是熬死了圣人,甚至燕灏登基他上朝恭贺之时身子骨都很是健朗。 “堂堂一国亲王叫人在府中刺杀身亡,冯百川你是怎么负责京城治安的?今儿有人敢刺杀恪顺王兄,明儿是不是就有人敢刺杀于朕了。”晋文帝厉声喝道,案几被他拍的“啪啪”作响。 冯百川立即跪下请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边淌下,身上的官服亦被冷汗打湿,他连连叩头,没一会额上便见了红,汉白玉铺成的地面都被染上一层血迹。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橹,殿中之人皆跪了下来,却无人敢让晋文帝息怒,皆俯身在地,头抵在地面上,姚颜卿听着耳边传来“砰砰”的叩首声,额上也渐渐冒出冷汗来。 “这事是谁做的?你们告诉朕,谁有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恪顺王府是街头的菜市场吗?能叫凶手畅通无阻?”晋文帝冷声喝道,冰冷的目光从大皇子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四皇子的身上。 被晋文帝目光扫的人皆打了一个寒颤,四皇子燕溥更是忍不住咳出声来,用帕子捂住了口,而这个时候却没有人敢上前关怀一番。 “查,给朕查,朕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作出这样的事来,不管是谁,朕都要诛他九族。”晋文帝显然是气的狠了,说话间便猛咳了几声。 晋文帝的话没有人敢应,怎么查,谁又敢查,不得不说晋文帝的料想没错,是人都有些疑心恪顺王的死与他有干系,这样的烫手山芋谁又敢接手。 姚颜卿亦倒不觉得是晋文帝所为,现如今也只有恪顺王和敬顺王尚在人世,且还是活的颤颤惊惊的,留着这两王正是能彰显圣人仁慈之心,便是晋文帝动了杀意,也不会拿恪顺王开刀,毕竟恪顺王是先皇嫡长子,又曾为太子,他的存在可比敬顺王的存在要重要多了,不过这事姚颜卿亦不敢接手,就像晋文帝说的,恪顺王府又不是街头的菜市场,怎可能叫人畅通无阻,若王府的侍卫如此废物,三皇子早叫人刺杀四皇子了,还用如此大费脑筋,是以能作出此事的必是恪顺王熟悉的人,才能叫他无所防备。 姚颜卿觉得天塌了也有高个顶着,他一个五品小官,兼的又是监察御史一职,这件事总不会轮到他的头上就是了,眼下姚颜卿倒是有几分庆幸,幸亏他没有到刑部任职,这烫手的山芋轮不到他的手上。 “燕灏。”见人没人应话,晋文帝勃然大怒,点了三皇子的名字。 三皇子几乎清晰的听见他身边的大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心里苦笑,却不得不站出一步,恭声道:“儿臣觉得这事必须要彻查个清楚,一来是还恪顺王叔一个公道,二来也需安宗室们的心,以免大家惶恐不可终日。” “废话,屁话。”晋文帝沉声骂道:“朕问你这事谁来查。” 三皇子想了一下,回道:“依儿臣之见此案重大,还需三司共同审查。”三皇子不好单独拎出一人,索性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搅合进来。 姚颜卿闻言心下却是一沉,三司同审通常御史台都是叫察院出面,他身上正担着监察御史一职,保不准这倒霉的差事就要把他搅和进去了。 “这还像一句人话。”晋文帝冷笑一声,目光在三皇子的身上顿了一下,说道:“行凶之人身份怕是非同寻常,只令三司来查怕是会出纰漏,你们作为恪顺王兄的子侄亦该尽一份心才是,你们几个谁愿意出面负责主查此案?” 只要不是个傻的都不会愿意,四位皇子没一人出声,惹得晋文帝冷笑数声,骂道:“遇事你们便成了缩头乌龟,也配做皇子,也配是朕的儿子,我看你们不如都去皇陵给你们王叔守孝算了。” 大皇子小心翼翼的抬头,对上晋文帝森冷的目光后脖子一缩,低声道:“父皇也知儿臣是没有这个脑子的,若是主查此案怕是难为王叔讨回一个公道。” 晋文帝闻言大怒:“朕要你这样的废物有何用,是不是朕哪天被人贼人刺杀了,你也查不出凶手是谁,蠢货,给朕滚出去。”晋文帝随手扔了案几上的盖碗过去。 大皇子被打砸了个正着,额头上渗出了血来,也不敢拿手捂着,慌慌忙忙的退了下去,他宁愿挨这一下子,不想接手这案子。 二皇子很是有些嫉妒的望着大皇子的背影,他也想挨这么一下子然后滚下去。 晋文帝看着二皇子那窝囊样子就来气,不用想也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当即便骂道:“你也给我滚下去。” 二皇子不太确定的拿手指 分卷阅读82 了指自己,险些乐出来,忙叩了个头退了下去。 晋文帝阖了阖眼,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两个蠢货,一时间晋文帝生出了一点悔意,要是当年不曾为了嫡庶之争把他们丢出京城,说不得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晋文帝的目光落在了四皇子的身上,他唯一的嫡子,自幼便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聪慧,曾被他寄予了厚望,只可惜……看着他那病弱的身子,晋文帝的眼底露出了惋惜之色。 四皇子似乎没有察觉到晋文帝的目光,他低头猛咳了一声,断断续续的说道:“父皇,儿…臣…愿意……主…查此……案。” 嫡庶之争的残酷晋文帝是领教过的,是以才会把庶皇子扔出京城,可如今嫡子显然已不能担负起江山大任,他便不能叫老四压过他兄长们一头,以免将来让他们兄长忌讳,反倒是害了他的性命。 “你身子骨弱,这事就不要操心了,且仔细将养身子吧!”晋文帝皱了下眉头,声音略显出几分温和。 四皇子轻声一声后,又咳了起来,被他拿在手上的娟帕已染了些血迹,晋文帝见状轻叹一声,叫内侍扶了他下去休息。 三皇子明白这个烫手的山芋他不接也不行了,心下苦笑连连,却站出来道:“若父皇信得过儿臣,此案就由儿子主查,令三司从旁辅佐。” 晋文帝点头应允,姚颜卿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却不想晋文帝突然点了他的名字,又与三皇子道:“当初肃州贪污案五郎与你同理,这一次亦由他与你同理此案,三个月,朕只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务必要给朕查明真凶,还王兄一个公道。” 第6o章 从心来说,姚颜卿真不愿意接受这个烫手山芋,这桩差事不管是什么结果都不容人乐观,保不准又牵扯出一连串的人,最后叫他给恪顺王陪了葬。 眼下姚颜卿也没功夫独坐愁城,和三皇子出了宫就直奔恪顺王府,要查出真凶总要先看过恪顺王的遗体,两人到了恪顺王府时,府外已挂起了丧幡,丹阳郡主穿着麻裳也难以丽色,只是那双似黑水银似的眸子过于冰冷,无一丝温度,叫人对上那双眼便忍不住心里发寒。 “堂妹且节哀,父皇特命我主查此案,叫三司辅佐,务必会查处真凶还王叔一个公道。”三皇子温声说道,又指着姚颜卿介绍一番。 姚颜卿上前与丹阳郡主见了礼,轻声道:“臣和殿下需要检验王爷的遗体,还请郡主行个方便。”姚颜卿生怕丹阳郡主会觉得他们冒犯恪顺王的遗体而有所阻拦。 丹阳郡主闻言脸上并无异色,轻轻点了下头,音色微凉:“劳烦三堂兄和姚大人了,家父能否安眠就全指望两位了,我且在这谢过两位的大恩。”说着,丹阳郡主已屈膝一福。 姚颜卿忙避了开,三皇子则托住了丹阳郡主,说道:“堂妹不必如此,都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丹阳郡主顺势起身,带了两人前往大堂,恪顺王的遗体正躺在正中央,尚未入殓,好在如今已过了夏,恪顺王的遗体并无异样,仔细观他神态很是平和,并无狰狞之相。 三皇子侧目看了姚颜卿一眼,原当他会露出些许惧色,哪知姚颜卿已一个快步上前,弯腰细细观察,并解开了他的衣袍上手从头到脚把恪顺王的遗体摸了个遍,之后与三皇子道:“王爷应是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遇害,他遗体已经僵硬,身上呈紫红色尸斑。”说着,姚颜卿上手按压了一下尸斑的位置,尸斑颜色稍有消退,他叫三皇子进前仔细观看。 “叫仵作来验尸吧!”姚颜卿皱眉说道,他仅凭上辈子的一些经验来作的判断,实则如何还得仵作来给个确定的答案。 三皇子吩咐侍卫去把仵作叫进来,一转头就见姚颜卿拿着娟帕细细的擦着手,恨不得擦破一层皮去,便吩咐侍卫打一盆水来。 姚颜卿长眉轻挑一下,不想三皇子还有这样细心的时候,等净了手后,他问丹阳郡主道:“郡主说是一早发现王爷的尸体,为何未时二刻才会击鼓鸣冤?您可是第一次看见王爷遗体的人?” 丹阳郡主眨了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声说道:“我约辰时发现父王尚未用餐,便使了丫鬟去请,但屋里并没有动静,我只当昨夜父王看书看的晚了,这才未曾起身,便让丫鬟等再过半个时辰后去请父王,谁知半个时辰后屋内也没有动静,便觉得有些不对,叫人撬开房门一看,父王正躺在地上,地上流了一摊血,我和侍卫近身一看,才知父王被人割了喉,我原想着马上进宫,但是怕贼人还在府内,所以才没有立即出府,便叫大管家带着侍卫把屋子里外守住,并封了大门,等到了中午也没见可疑的人出府,我才放心离府。”丹阳郡主说话间神色异常的平静。 “昨夜王爷可有说要会客?或有什么异样?”姚颜卿继续问道,细细的观察着丹阳郡主,见她面上虽无悲伤之色,可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却蕴含着深深的悲色,心下不免一叹,生出几分同悲之心。 细说起来,他的处境倒比这丹阳郡主略强一些,他尚有亲人可依,这丹阳郡主如今却是无依无靠之人,依着她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将来的处境亦难。 丹阳郡主自嘲一笑,好不忌讳的说道:“父王是废太子,这样的身份谁敢与之来往,更不用说会客,这恪顺王府一年到头也不会迎来什么客人,至于昨夜,我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父王与我用了晚膳后便回了屋看书,与平时无异。” 姚颜卿长眉微拧,这就叫人更犯了难了,连一个着手的地方都没有。 仵作这时已检验好了尸首前来回话,与姚颜卿先前的断定大抵相同。 “王爷是被利刃所杀,凶手一击致命,应是正面趁王爷没有防备突然下手,而王爷瞳孔散大,但并未露出惊恐之色,面部表情未见狰狞,下官认为这应是熟人所为。” 三皇子点了下头,叫侍卫把恪顺王重新打理好,之后吩咐侍卫把府内的下人全部叫到院中问话。 “你对这事怎么看?”三皇子走到姚颜卿身边问道。 姚颜卿轻哼一声,没理三皇子这话,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率先走出了大堂,去院子里问话,三皇子则摸了摸鼻子跟了过去。 姚颜卿查问了一圈下来已到了晚上,却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唯一有点用处的也不过是昨夜恪顺王特意吩咐府中的下人过了亥时后不要来扰,因平日里这个时辰恪顺王都会用夜宵,故而显出了几分刻意之处,这顶多可以让人猜测恪顺王是知有客要来,且这人身份不能叫人知晓,这才会有此吩咐,这与姚颜卿所想的熟人作案却也无甚区别,关键点便在于这人到底是谁。 两人从恪顺王府从来,本该分路而行,三皇子硬是跟了上去,说要 分卷阅读83 与姚颜卿细谈此案,姚颜卿累了半天也懒得理会他,回了府把他仍在了大堂,他则回房沐浴洗漱,不想回了书房三皇子却半倚在榻上,手上执着一本他进来常看的书。 三皇子冲他一笑:“我叫人备下晚膳了,咱们边吃边谈。” 姚颜卿冷哼一声:“殿下好不拿自己当外人,莫不是以为姚府是您的府上?”说完,叫了捧着暖炉的小厮进来,把他擦干了水珠的头发烘干。 三皇子见小厮声的细眉细眼,小模样甚为乖巧,心里便捻了几分酸意,喝令那小厮退下,他接过了暖炉帮姚颜卿烘着半干的长发。 姚颜卿见他这样殷勤,不由拿眼睨他,讥讽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从他手上夺过暖炉仍在一旁。 三皇子被话咽了一下,无奈一笑,说道:“恪顺王叔的案子你可有什么想法?觉得可会是仇杀?” 三皇子话一出口,姚颜卿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混说些什么。”什么仇杀,恪顺王能和谁有仇,和他有仇的都死的差不多了,如今只有圣人和敬顺王活的好好的,敬顺王现如今还向个鹌鹑似的窝在巢里呢! 姚颜卿的手又软又香,三皇子忍不住张嘴动了动,两片嘴唇阖动间隐隐含住了姚颜卿手心上的嫩肉,叫他皱起了眉头,厌恶的把手移开,恨恨的在身上蹭了蹭,眼色一厉,压低声音道:“殿下还请慎言,臣还想多活几年呢!” 三皇子笑了一声,说道:“多心了不是,恪顺王叔早年性子狠厉,便是结了什么仇家也不奇怪。” 姚颜卿冷笑一声:“谁敢和皇家结仇。” 三皇子也知这话不假,能和皇家结仇的必也是皇室中人,连他都疑心是父皇所为,这案子实在是棘手的很。 “父皇令三个月结案,如今却是连个头绪都没有,五郎可有什么章程?准备从何处入手?” 姚颜卿沉默了一下,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隐隐泛着青白之色,半响后才开口道:“臣和殿下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话略有一语双关之意,姚颜卿对晋文帝这一次把他安排和三皇子一起审案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三皇子因这话眼底荡出了几分笑意,轻声道:“既上一条绳上的蚂蚱,五郎有话不妨直说,也叫我心里有个数才好。” 姚颜卿薄唇抿了下,起身在房里踱步,透出几分烦躁的情绪来。 “既圣人说三个月结案,到时候总要交出一个人来。”姚颜卿转身说道,话音顿了一下,深深望了三皇子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个人选可不好择出。” 三皇子苦笑着点了下头,三个月后是交出真凶还是凶手端要看行凶者是谁了。 “五郎透个实话与我,你觉得凶手会是何人?”三皇子低声问道。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三皇子,明白他言下之意为何。 “总不会是你心里想的那位就是了。” 三皇子不知怎的,竟信了姚颜卿这话,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随后笑道:“那这案子就好办多了。” 姚颜卿哼笑一声,薄唇一挑:“好办?殿下未免高兴的太早了些,能旁若无人进出恪顺王府,又叫恪顺王无所防备的,身份自是非寻常人可比,您觉得到时候随便交出一个阿猫阿狗来可叫人信服?” 三皇子眸子染上几许阴冷的笑:“怎会是阿猫阿狗呢!” 姚颜卿眼眸因三皇子这句话沉了下来,眸子中寒光闪动,死死的盯着三皇子,缓声说道:“殿下若沉不住气,臣可不敢和您拴在一条绳上。” 第61章 姚颜卿琢磨恪顺王的死因,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天见了亮才入了眠,也不过睡了二个时辰便醒了过来,用早膳的时候还哈欠连天,眼里透着水光。 五娘子见了不免心疼,夹了个小汤包过去,柔声道:“这早晚天见了凉,你且仔细着身子,你才多大点年纪,若是伤了神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颜卿随意应了一声,笑道:“眼下正忙着一桩案子,等忙完这案子恰巧也要入了东了,到时候我陪着五姐京郊有温汤子的庄子上住几天。” 五娘子抿嘴一笑,见姚颜卿撂下了筷子,又叫人上了一碗牛乳粥,劝道:“在用一点,你这一忙起来只怕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要不到了中午我叫下人给你送些饭菜?” 姚颜卿摆了摆手,道:“不必这样麻烦,中午说不得在什么地方呢!” 姚四郎如今也暂居临江胡同,他揉着眼睛走进屋,夹了一个香葱小花卷两口吃进了肚子里,说道:“昨个下午你刚走没一会定远侯府就打发人来了,我问了话见也没有什么事,便没叫那婆子见五妹妹,是福成长公主着人送来一盅乌鸡汤,嗯,倒是又香又浓,可惜你没口福了。” 姚颜卿闻言笑道:“这是该如此,日后再来人四哥只管打发了就是。” 姚四郎迟疑一下,说道:“到底是长辈,一味如此怕是有些不妥,没得招来有些闲话,倒叫人非议你。” 姚颜卿眯眼一笑,道:“那也至于,我如今身上担着正经差事,难不成日日陪着妇人说笑才叫孝顺?便是五姐,身子这样纤细,如今天又开始冷了,出门一趟保不准就要害了病,长公主殿下慈母心肠,哪里舍得叫五姐这般折腾呢!再者,年节寿辰,咱们该备的礼都备下,谁要是还能说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且瞧瞧他是如此孝顺家里老夫人的就是了。” 五娘子原还觉得这样冷了福成长公主不太好,后来知她要插手弟弟的婚事,吓得一个激灵,恨不得就此躲得远远的,免得叫她又做了一桩糊涂姻缘。 姚颜卿把面前的未曾动过的牛乳粥往姚四郎面前一推,说道:“四哥哪日得空记得叫了首饰衣料铺子的掌柜过来,如今换季了,五姐也该添些新头面和衣裳。” “你不说这事我也想着呢!”姚四郎笑道,把空了的小碗往旁边一推,吃起姚颜卿推过来的那碗牛乳粥。 五娘子见他胃口好,忙又叫了丫鬟去端一笼小汤包来,又见姚颜卿起身要走,忙拉了他的手,且让他稍等一会,叫了小丫鬟去提了一小匣子燕窝糕来,细细嘱咐道:“若是饿了便垫垫肚子,这胃需仔细养着,若是熬坏了吃多少汤药都难好的。” 姚颜卿笑应一声,提着精巧雕花匣子出了屋,让小厮拎着,打马去了恪顺王府。 恪顺王府如今里里外外都守卫森然,若不然这个季节已没了蚊子,要姚颜卿说真正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王府的侍卫现如今都是金吾卫的人,冯百川从昨日开始便守在王府,一夜没有阖眼,生怕丹阳郡主也糟了毒手,到时候别说这乌纱帽,便是他项上人头也是保不住的。 姚颜卿拱手与他见了礼,把手上的匣子递 分卷阅读84 了过去,笑道:“冯大人若是没用早膳,不妨先垫垫肚子。” 冯百川也没客气,他昨日到现在也就喝了几口茶,一早肚子就咕咕直叫,接了匣子几口就吃了大半的点心,又喝了几口凉茶,总算叫肚子里舒服许多。 “姚大人如今心里可有什么章程?不瞒你不说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冯百川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苦笑道:“摘了乌纱帽是小,丢了脑袋才是大。” “何至于如此,冯大人是朝中重臣,又是圣人的爱将,断然不至于如此的。”姚颜卿温声笑道。 冯百川长叹一声:“姚大人今日可还要问话?我叫侍卫把人提出来。” 姚颜卿摇了下头,轻声道:“且不忙,昨日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好用的,细说起来府邸的下人哪里又能知主子的事。” 冯百川“哎”了一声:“是这么个道理,这事也太他娘的怪异了,按说恪顺王府也算是守卫森然,怎就叫那凶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杀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依着冯百川的意思,就该把府里的侍卫都抓起来吊着抽,重刑之下不怕他们不开口。 姚颜卿亦是轻叹一声,说道:“越是如此这事便越发透着古怪。” 两人说话间,三皇子从外走了进来,姚颜卿打眼一瞧,他脸色也有几分憔悴,眼底泛青,想必昨个夜里也不成好眠。 姚颜卿上前见了礼,三皇子一手把人托起,见他脸色也不大好看,原本白里透着粉的肌肤现如今也少了血色,知他定是与自己一般,昨日没有睡好。 “可有用了早膳?”三皇子温声问道,把手上提着雕花木匣提了下,说道:“怕你一早没来得及用早膳,给你带了热乎的点心,一会叫人去街上买几碗甜豆汁暖暖胃。”说完,才瞧向了冯百川,笑道:“冯大人一起用些。” 冯百川摆了摆手,笑道:“谢殿下美意了,臣刚刚用了姚大人带来的燕窝糕。” 三皇子一听这话,就知姚颜卿必是用过早膳的了,若不然哪有闲心带什么燕窝糕来,便把匣子递到了侍卫手上,又道:“冯大人若是事便自去就是了,我和五郎去王叔的书房看看。” 冯百川应了一声,拱手告了退。 昨日两人琢磨了半天,却始终没有个头绪,虽知是熟人作案,可这人是谁,如何查起却叫人束手无策,只能依着笨法,先从恪顺王的书房和寝室查看一番,希望能寻出一点头绪来。 恪顺王的书房于昨日被便被上了锁,三皇子叫了侍卫一直守在门外,钥匙则被他拴在了腰间,打开书房的门,两人进去一左一右翻查起来,却也没有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待去了寝室一圈更是一无所获。 三皇子不禁低咒一声,姚颜卿长眉紧锁,反倒觉得有些怪异,问道:“恪顺王可是异常性洁?” 三皇子摇了下头:“未曾听说过,不过府里都有下人,哪个府上还能糟蹋不成。” 姚颜卿薄唇紧抿,思量了许久,露出一个冷笑来:“恪顺王死的当夜可是吩咐了人不许打扰,直到第二日让人破门而入,这寝室才算是进了人,可刚咱们也去瞧了一圈,那寝室可整洁的不像是有人待过,便是下人日日打扫,总不会也没个烟火气,丹阳郡主昨日可是说了,恪顺王如往常一般用了饭便回房看书,可你看偏厅案几上的书可曾是像被人翻看过的?” “依着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收拾过了寝室?”三皇子轻声说道。 姚颜卿冷笑道:“不会是凶手杀人后还有闲心帮着恪顺王收拾寝室就是了。” 三皇子神色微微一动,能随意进出寝室的人满府里数去也不会超过一只手就是了,而最有嫌疑的人无非就是丹阳郡主了,毕竟下人可不会有胆子随意碰触主子的东西。 “咱们都让她给蒙了。”三皇子咬牙说道,思起了昨日丹阳郡主的话,她哪里是怕凶手还在府中,分明是在收拾书房和寝室,这才耽误到了下午才进宫。 姚颜卿眸子微垂,说道:“不过是猜测罢了,且寻郡主问话才知究竟,若真是有什么物件信件叫她收了起来,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丹阳郡主不管怎么说都是晋文帝的亲侄女,况且如今她父横死,不管是为了哪般晋文帝都只有善待她的份儿,断然不会叫她受了委屈,恪顺王的丧事晋文帝发了话,皆有朝廷负责,叫丹阳郡主只管安心养着,万不要伤心伤神,又特赐了京郊一个庄子以供她修养身子,是以丹阳郡主昨个夜里就去了京郊,姚颜卿和三皇子只得去庄子上寻人。 三皇子叫人备了马车,只道路远骑马颠簸,姚颜卿拿眼睨他,很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也没有多言,弯身上了车,三皇子一笑,随后跟了上去,路上两人不免说起了丹阳郡主。 三皇子其实和丹阳郡主并不大相熟,虽说是自己的亲堂妹,可她父亲那样的身份,他作为皇子自不能与之走近,是以也只有在宫宴上打过照面,不过这个堂妹给人留下的印象却颇深,一来模样是这些姐妹中最为出挑的,二来她那双眼像两丸黑水银,幽冷幽冷的,寻常人被她看上一眼都觉得心里发寒,要三皇子他自己说,这个堂妹很有几分老四的样子,说两人是嫡亲兄妹怕也是有人信的。 说到丹阳郡主三皇子不免叹了一声,很有几分惋惜意思在其中,这样一个美娇娘就这样耽误了年华,实在是叫人可惜,经了这样的事后,她的亲事势必会被父皇放在心上,总不能叫她一直做个老姑娘就是了。 “父皇保不准已经琢磨起了她的亲事,一般人只怕还入不得他老人家的眼了,免得叫人说他苛待了自己侄女,要我说,这亲事也是不好说的。”三皇子与姚颜卿叹道,现如今这样的状况,娶了丹阳和娶进门一个活阎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冷着不是,供着又怕打了父皇的眼呢! 姚颜卿嘴角一扯,倒是不甚赞同:“有什么不好说的,丹阳郡主虽年纪大了,可论模样却是一等一的,恪顺王又只有她一个独女,家里的钱财可不都是她一个人的,娶了她可同等与娶一个财神爷进门了。” 三皇子闻言不由挑眉看想了姚颜卿,狐疑道:“你莫不是想做郡马爷吧!”说着,眉头皱了起来。 姚颜卿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只怕是没有这个福气的。” 三皇子轻哼一声,口是心非道:“娶一个老女算得了什么福气。”说完,便把这话扔开,再不提丹阳郡主,心里不免生疑,想着之前去逢春楼时,他可不正是不喜欢那鲜嫩嫩的小娘,说不得还真喜欢如丹阳那般年纪大的。 三皇子说丹阳郡主是老女,实则她却是一朵开正艳的花,虽只着素衫,头上戴了简单的珍珠首饰,可只端坐在那便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让人忍不住赞 分卷阅读85 叹。 三皇子侧目看了姚颜卿一眼,鼻子中哼出一声,随后挡在姚颜卿身前,与丹阳郡主道:“今儿来是有一事问堂妹,事关能否为王叔讨回公道,寻到凶手,还请堂妹勿要隐瞒才好。” 丹阳郡主淡淡一笑,比了个手势请两人落了座,随后叫小丫鬟上了茶来,呷了一口后,方淡声道:“三堂兄有话不妨直说,事关我父地下能否安眠,我岂会有所隐瞒。” “昨日堂妹到底因何拖延至下午才去击打登闻鼓?”三皇子挑眉问道,那目光锐利通透。 丹阳郡主却是神色不变,甚至反问道:“昨日我已说了清楚,三堂兄如今又来问我反倒是叫我糊涂了。” 三皇子脸色微微一沉:“丹阳,你若想为王叔讨回一个公道便不该隐瞒实情,我和五郎今早又查看过了王叔的书房和寝室,处处都透着异像,昨日你可是说过一早才破开了门,既书房未和寝室一早都未曾被人清扫过,为何里面竟没有半分烟火气,总不会是王叔当日不管是书房还是卧室都未曾回过吧!” 丹阳郡主幽深的眸子微微垂着,轻声道:“许是父亲昨日看书晚了便在小榻上歇了,往日里这样的事也是有的,刚听三堂兄说起书房,保不准是那凶手想去书房寻些什么,又怕人发现,最后收拾了妥当。” 三皇子原就有些阴沉的脸色顿时撂下了下来,刚要开口说话,姚颜卿却是摇了摇头,看向了丹阳郡主,轻声问道:“依郡主之见王爷有什么东西值得叫人冒如此大的风险搜查寝室和书房?王府毕竟不是街道的菜市场,哪里能容得人这样来去自如,他能刺杀王爷后能抽身已属不易,又怎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丹阳郡主红艳艳的嘴角一抿,淡声道:“这我如何能知,姚大人是问错了人,还是说,姚大人觉得我是凶手?” “怎敢。”姚颜卿略拱了拱手,叹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还是在忌讳着什么人?如今圣人令臣与殿下负责此案,不管凶手是谁都会秉公办理,可眼下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实在是有心无力。” “我并无什么不方便之处,姚大人多心了。”丹阳郡主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透着一抹凉意。 饶是姚颜卿也觉得这丹阳郡主实在难缠的紧,只叹生为女儿身,若是个男子,倒可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了。 “臣生在京都长在广陵,是个遗腹子,到如今都不知父亲究竟是何模样,只瞧过画像,母亲又已再嫁,幸亏尚有一姐相依为命,姐弟之情只怕与郡主和王爷的父女之情可有一比,若是臣的姐姐遭人杀害,臣便是拼上这条命亦要讨回一个公道,臣想郡主应是与臣有同样的心情,如今王爷尸骨未寒,大仇未报,郡主真能甘愿吗?”姚颜卿叹声说道,眼底流露出几分沉痛之色。 丹阳郡主脸上神色微有有些变化,目光调转到了姚颜卿的身上,轻声道:“姚大人的母亲是福成姑妈,说起来姚大人还是我的表弟,早先曾听闻你为了你姐姐和宣平侯府撕破了脸皮,姐弟情分之深厚实叫人感叹。” 姚颜卿微微一笑:“血亲自当相护,哪怕宣平侯府权势滔天,我也断然不会叫家姐受了委屈,说句大不敬的话,只怕圣人亦是如此做想,若不然也不会令我等三个月内要查清凶手是谁,只为安王爷在天之灵。” 丹阳郡主闻言抿了抿唇角,姚颜卿又道:“若郡主真心想为王爷报仇,实该吐露实情才是,若不然……”姚颜卿无奈一笑:“臣等为保头上的乌纱帽,少不得要让王爷做一个冤死鬼了。” 丹阳郡主因姚颜卿的话沉默了下来,寒星似的眸子微垂着,许久之后,抬起头来,目光悲中含怨,竟是直指三皇子,姚颜卿心下一惊,忍不住侧目看向了三皇子,心下惊疑不定。 三皇子亦是一怔,正待不解之时,又见姚颜卿用探究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下一寒,当即沉声道:“堂妹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含沙射影,你总不会想说是我暗害了王叔吧!” 丹阳郡主冷冷一笑,竟似早有准备一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甩到了桌面上,随即与姚颜卿道:“我的性命可就交到姚大人的手中了。” 第62章 姚颜卿一时间竟不敢伸手去拿那封信,丹阳郡主见状轻笑出声,头上的垂珠步摇轻轻晃动了下,好不晶莹璀璨。 “姚大人是不敢接吗?”丹阳郡主红唇轻翘,嘴角的弧度流露出一丝讽意。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望了丹阳郡主郡主一眼,桃花眼微微一眯,伸手拿过那封信来,轻轻一抖,伸出两指从里面夹住一张薄薄的信来,展开一看,尚未一览信中的内容,却看见最底部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朱色印章,正是三皇子燕灏名中的灏字。 姚颜卿抬眼瞧向三皇子,见他浓眉微皱,脸上的神色却无一丝慌意,依着他的了解,只怕恪顺王的死和他还真没有多少干系,这厮的眼中钉也就是四皇子一人罢了,倒没有必要招惹恪顺王,反倒是惹圣人猜疑,让父子之间生了嫌隙。 姚颜卿垂下眸子,一目十行阅过信件,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抬眸看向丹阳郡主,问道:“这信郡主可曾一观?” “自是看过的,若不然也不会收起来。”丹阳郡主淡声说道。 “既如此,郡主怎得在昨日不曾呈交到圣人面前?”姚颜卿轻声问道。 丹阳郡主红唇勾了下:“呈交又能如何,难不成圣人还能叫自己的儿子为父王偿命?” “郡主是个聪明人,应知这信若内容为实留在你手中反倒是会害你的性命。”姚颜卿微微一笑,反手把信递给了三皇子。 丹阳郡主神色漠然,道:“真假又能如何,这信我若是交上去难不成还有我的活路走?姚大人应知想要不知不觉弄死一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我这般父母双亡的,便是枉死了谁又能为我讨回一个公道。” 姚颜卿心知这话不假,不由轻叹一声。 三皇子把信看完后脸色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汁来,他冷笑数声,道:“这样一封信又何做得了数,便是刻了我的印章又能如何,我倘若想要害王叔,焉会留下这样的物证来。”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这信郡主且容我带走可否?不管如何总要呈给圣人一观。” 丹阳郡主道:“我既拿了出来,便没有想收回的意思,姚大人愿意呈给谁看便呈给谁就是了,我只有一句话,如今我这性命可交到姚大人的手中,倘若我有个什么不幸,还望姚大人帮我讨回一个公道,莫让我做个枉死鬼才好。” “郡主只管放心,您的担心必不会成真。”姚颜卿说道,从三皇子手上拿回信件,塞回了信封中。 丹阳郡主微微点了下头,比出一个送客的手 分卷阅读86 势,姚颜卿从善如流的起身告辞,与三皇子离开了山庄。 “你不会是想把这信呈到父皇的手上吧!”坐在车里,三皇子狐疑的看着姚颜卿,长眉一挑,又道:“你莫不是认为这信是出自我的手中吧!” 一连两个问题,叫姚颜卿露一个淡淡的笑:“郡主既交到我的手上,我自当呈给圣人一观,至于信与不信……”姚颜卿话音顿了一下,勾唇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是否相信。” 三皇子捏着姚颜卿支着下颚的手,说道:“五郎曾是曾说过与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姚颜卿挑眉一笑:“殿下岂不闻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着,一手拍掉三皇子的手。 三皇子笑了起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五郎莫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姚颜卿贾薄唇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阖上了眼闭口不言。 三皇子讨了个没趣,把手臂往脑后一枕,说道:“你觉得这信里说的可是真的?恪顺王叔当真和肃州贪墨案有关系?” 姚颜卿眼也未睁,淡声道:“死无对证的事又有什么真假。” “说不得是分赃不均才叫恪顺王叔招来了杀身之祸。”三皇子轻声道,定睛看着姚颜卿。 姚颜卿眼皮一撩,哼笑了一声:“好理由,证据也是现成的,臣等见了圣人便这样回,就说是殿下和恪顺王因分赃不均继而痛下杀手。” 三皇子干笑一声,放软了声调:“早些结案总归是好的,只要查出陷害我的人是谁,这案子便可结了。” 姚颜卿嘴角勾起,眸光一冷,说出的话更似刀子一般锋利,捅进三皇子的心窝。 “殿下是主审,既您这般决断臣断然无话可说,不过出了事臣少不得要先把自己摘出去,若做了什么叫殿下不喜的事,殿下也勿要怨我才是。” 三皇子目光微沉,转瞬却笑了起来:“五郎当真这般无情?可真叫人伤心呢!” 姚颜卿笑中透出几分凉意:“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论无情,这世上谁又能和皇家相提并论,和皇家人论“情”一字岂不是一桩笑话。 三皇子面色微微一变,叹道:“如今被人欺上门来,我总不能束手待毙,五郎也该体谅一下我的难处才是。” 姚颜卿阖眼不语,思及两次都派他辅助三皇子的用意,心里叹了一声,淡淡的开口道:“圣人当年是何等艰难,殿下比起圣人来不知少了多少是非,又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叫圣人瞧了,心里只怕也会不喜呢!殿下也是有子女的人,难不成乐见手足相残的一幕?” 在姚颜卿看来,三皇子何惧四皇子呢!那不过是一个短命鬼,已成一枚弃子,他只需稳坐钓鱼台便是了。 三皇子闻言心下一动,带有几分迟疑的道:“前朝仁慧帝却是因一个嫡字被立为皇太孙,继而继位。”他防的不止是老四,还有他家的嫡长子。 姚颜卿笑了一声:“仁慧帝被立为皇太孙的时已是少年郎,殿下莫要忘记了,主幼臣强于国可不是一件幸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皇子展颜一笑,长臂一伸便勾住姚颜卿的肩,声音有些轻软,问道:“依五郎之见我该如何做才好呢!” 姚颜卿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拂了下去,说道:“殿下这样的聪明人,还需来问臣该如何做吗?” 三皇子哈哈一笑,心里却是有了章程,拱手朝着姚颜卿一揖,笑道:“五郎的情我全记在心里了,来日五郎若有难事,我必然不会推脱。” 姚颜卿淡淡一笑:“臣便记着殿下的话了。” 两人一道进了宫,晋文帝见两人同来也不觉得意外,问道:“可是恪顺王的案子有什么眉目了?” 姚颜卿露出为难之色,先是摇了摇头,随后从袖中掏出信来,梁佶见状忙上前接过,呈到了晋文帝的手中,晋文帝接过一看,看向三皇子的目光便透出几分耐人寻味来。 “这信是打哪来的?”晋文帝问向姚颜卿。 姚颜卿恭声回道:“是丹阳郡主交给臣的。” “这可是稀奇了,昨日她不曾交到朕这个叔叔手中,反倒是交到你手上了?”晋文帝声音淡淡的说道,叫人摸不出喜怒。 姚颜卿轻声答道:“郡主怕是担心信中的内容会引得一些误会,这才私留了下来。” 晋文帝叹道:“这就是多心了。” 姚颜卿附和道:“臣也是这样的说,圣人待郡主只有爱护的心,断然不会叫她受任何的委屈。” 晋文帝嘴角微不可察的巧了一下,随后道:“朕肃州案老三是主审,你辅助他审案,这里面可有恪顺王的影子在?” 姚颜卿摇了摇头:“臣未曾发觉,故而才觉得这信十分可疑。”旁的话姚颜卿自是未曾多说,依着他的身份若开口为三皇子说话,哪怕圣人乐得见他走三皇子走的近,日子长了想起今日的事,心中未必不会生出嫌隙来。 晋文帝淡淡一笑:“是有可疑之处,不过这信中内容既直指老三和恪顺王联手参与了肃州贪墨案的事,倒不好再叫他为主审了,且先还他一个清白在说吧!” 姚颜卿心下明了,圣人这是把自己的儿子摘出去,不管这信中内容是否为真,至少明面上圣人是未曾相信的。 “父皇,儿臣觉得清者自清,这不过是小人手段罢了,儿臣心中无愧,若避嫌反倒是让人觉得儿臣心虚了。”三皇子沉声说道。 晋文帝笑赞一声,看向了姚颜卿,问道:“五郎如何看?” 姚颜卿已知晋文帝心思,便道:“臣亦觉得三殿下的话很是有些道理。” 晋文帝闻言看了三皇子一眼,沉声道:“既如此,这案子依旧由你主审,不过关于这信中所写,你既牵扯其中便不适合查证了,就由五郎来查吧!”晋文帝手握在龙椅的扶手上,身子微微朝前一倾,说道:“朕不相信王兄会牵扯在肃州案中,你须得还王兄一个清白。” 姚颜卿恭声应了下来,明白晋文帝的意思,他口中只道是还恪顺王一个清白,实则却是要还三皇子一个清白,毕竟恪顺王既是清白身,三皇子又怎可能牵扯在肃州贪墨案中。 第63章 三皇子比姚颜卿早一步出了宫,晋文帝独留下姚颜卿在紫宸殿,叫内侍搬了一个小矮几来给姚颜卿,又叫内侍拿了几样糕点来与他吃。 姚颜卿昨个夜里就没有睡好,这一晌午又是来回奔波,闻着香甜的软糕一时间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晋文帝抬手指了指那碟糕点,叫姚颜卿先吃上几块垫垫肚子,姚颜卿谢了恩,低头拿了一块酸枣糕吃了起来,晋文帝见他独独拿了那块酸枣糕来吃,眼底不由带了几分笑意,说道:“你父亲原就喜欢吃宫里的酸枣糕,先皇那时常 分卷阅读87 赏你父亲几匣子带回府里吃。” 姚颜卿把糕点咽下肚去,起身道:“臣也觉得宫里的点心更合胃口一些,尤其是这酸枣糕,酸酸甜甜很是合口。” 晋文帝压了压手,叫姚颜卿坐下回话,笑道:“喜欢多就吃一些,难得有这样的好胃口,像朕如今用过饭后吃上一块便觉得有些不克化了。”说完,又吩咐梁佶道:“一会装一匣子给五郎带回去。” 姚颜卿又是起身谢恩,晋文帝让他坐下,一脸慈和之色的说道:“说起来你也是朕的晚辈,在朕面前很不必这般谨小慎微,只管坐着回话就是了。” 姚颜卿应了一声,却不会把这话当真,圣人的外甥不知道有多少个,在他眼前长大的尚且没有多少情分,更不用说是他了。 “这封信你怎么看?在朕面前不必遮掩,只管说出心里话就是了。”晋文帝手在案几上放着的那封信上拍了拍,温声问道。 姚颜卿未有迟疑,当即回道:“臣认为这信中的内容一半为真一半为假。” 晋文帝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何为真何为假?” 姚颜卿唇角轻勾:“臣以为恪顺王与人勾结为真,可勾结的人若说是三殿下却为假。” “你觉得老三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晋文帝挑眉问道,倒不提恪顺王与人勾结这一茬。 姚颜卿道:“臣当日曾同审肃州案,确实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三殿下涉及在内。”说完,姚颜卿笑了一下:“臣不是相信三殿下,而是相信臣未曾断错案。” 晋文帝闻言大笑一声,指着姚颜卿道:“你小子倒是不谦虚。” 姚颜卿一笑,眸子弯了弯,说道:“若臣连自己的判断都无法相信,又如何能审案呢!” “有自信是一件好事,这一点上老三不如你。”晋文帝叹了一声。 “臣怎敢与三殿下相比。”姚颜卿轻声说道。 晋文帝摇了摇头,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姚颜卿立即起身避到一侧。 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笑道:“朕说老三不如你乃是实话,朕这四子论起心术来唯有老四可与你一比,不过论及天赋他却也不及你,老四是朕手把手教出来的,付出的心血在四子中可谓最多。” 晋文帝的语气中流露出几许感慨的味道,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这个自己付出心血最多的儿子偏生叫他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 “臣虽未曾和四殿下打过交道,却曾听徐太傅说起过,赞四殿下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姚颜卿轻声说道,他如今不过是比常人多了一世的经验罢了,前世,他何尝不是一路摸爬滚打,弄的满身伤痕。 晋文帝叹道:“徐太傅说的不错,然慧极必伤,太过聪慧未必是一件好事。” 姚颜卿垂眸不语,又听晋文帝道:“老四心中有怨,朕是知道的,便是老三几个,何尝不是怨过朕在他们少年时就把他们丢到边疆去,可朕都是为了晋唐的百年基业。” 这话姚颜卿不好应和,在姚颜卿看来,既早先圣人已有心立四皇子为储君,便该早早作出决断,便是四皇子后来身染沉疴,也不该急召三位皇子回京,这无疑是给四皇子心里扎上一根刺,给了他一个嫉恨兄长最好的理由,而三位皇子,因自己的弟弟导致他们年少时就被扔出京去,心中必也是生怨的,如今这不死不休的局面圣人其实在召三位皇子回京时就该预料到。 “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个不疼,朕也是为难,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说皇家,便是京里任何一个公侯府上,谁又敢由着孙儿胡闹,更不用皇家了,真由着他们胡闹这晋唐的天早晚得变。”晋文帝长叹一声。 这话说的却是严重了,姚颜卿当即跪下,轻声道:“您的一番用心四位殿下心中必然是知晓的。” 晋文帝手压在姚颜卿的肩膀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一声道:“心里明白却都是装着糊涂。”说罢,竟伸手拉了姚颜卿起来,说道:“你做的很好,五郎,朕把你放在老三身边没有放错,老三那样的性子正该有你这样的人劝着才能叫朕省些心。” 姚颜卿顺势起身,退到晋文帝身后。 “朕只盼着朕活着的时候能看见他们兄弟兄友弟恭的场面,至于以后如何,真到了那一日朕也是眼不见为净,五郎,朕的意思你明白吗?”晋文帝抬手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 姚颜卿微躬着身子,恭声回道:“臣明白。” 晋文帝笑了起来,重新坐回龙椅上,开口说道:“恪顺王的案子尽早了结,免得闹得皇亲宗室人心惶惶,丹阳交你的信,既内容不实,也该早些还恪顺王一个清白。” “臣心里已有了章程,不出三日便会还恪顺王一个清白。”姚颜卿轻声回道,想了下,又添了一句:“恪顺王遭人刺杀一案,虽眼下还未有眉目,臣相信用不了多久必会查处贼人是谁,让恪顺王地下亦可瞑目。” 晋文帝微微点了下头,有些倦意的摆了摆手,叫姚颜卿退了下去。 姚颜卿拎着一匣子糕点出了宫,宫门外一架马车候在那里,三皇子坐在车里挑着帘子探头一笑,招呼着姚颜卿上来,姚颜卿没想到他人竟没走,怔了一下,随后上了马车。 “是回临江胡同还是恪顺王府?”三皇子轻声问道。 姚颜卿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桃花眼微微阖着,说道:“回临江胡同吧!恪顺王府臣看没有去的必要了。” 三皇子心思一动,先是吩咐马夫驾车去临江胡同,随后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姚颜卿眼睛一睁,沉声叹道:“圣人说恪顺王的案子应尽早了结,真要追查出真凶,你觉得三个月的时间可够?如今可是连个头绪都没有。” 三皇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眼底闪过一抹凶狠之色:“这有什么难的,谁的写下的那封信凶手自然便是谁。” 姚颜卿凝眸望着三皇子,声音中透出一股子凉意:“您的心思还是歇了的好,圣人不愿意瞧见兄弟阋墙的局面。” 三皇子眉眼一挑,露出讥讽的笑意:“父皇如今也学得自欺欺人了。” 姚颜卿淡淡一笑,对于三皇子的话既不应和也不反驳,只淡声道:“殿下还是想想要如何布局的好,这可是一桩棘手的事。”既不能把皇子们牵扯进去,又要给出一个有理有据的说法,到底让谁含冤负屈,这个人选可是难了。 三皇子唇边讥讽笑意一敛,转而含笑凝望姚颜卿,低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说道:“这人选不是现成的嘛!”三皇子有意卖一个好给姚颜卿,想也不想便推到理藩院尚书杨溥颐的身上。 “五郎可觉得满意?”三皇子笑眯眯的问道。 姚颜卿淡淡的看着三皇子,嘴角勾了勾:“臣倒是觉得定远侯更为合适的人选。” 分卷阅读88 姚颜卿话一出口,三皇子唇边的笑当即僵住。 姚颜卿又是一笑:“开个玩笑罢了,不过杨溥颐却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素日里与恪顺王并无来往,凭白栽赃到他的身上却是难以服众的。” “依五郎之见何人更为合适?”三皇子窥着姚颜卿脸上的神色,口中问道,心下却不觉得姚颜卿说出定远侯三字是有玩笑之意。 姚颜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语气压重:“唯端宁侯是适合的人选。” 三皇子一惊,没想到姚颜卿会择安平长公主的长子为人选,他略有迟疑的说道:“五郎莫不是忘了安平姑妈和恪顺王叔乃是亲兄妹,端宁侯可是恪顺王叔嫡嫡亲的外甥,他焉能对王叔痛下杀手。” 姚颜卿语气却是轻描淡写:“正因为端宁侯是恪顺王的亲外甥,他才可随意出入恪顺王府,殿下应知圣人为帝和恪顺王为帝哪个于端宁侯更为有益。” 三皇子瞬间就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他闭目沉思许久,终是认同了姚颜卿的提议,不得不说,端宁侯却是一个最为适合的人选。 第64章 端宁侯当然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的母亲安平长公主和恪顺王是同胞兄妹,他有无数个理由希望自己的亲舅舅才是坐到龙椅上的那个人,冤枉吗?未必是蒙冤受屈,当年恪顺王被贬之时安平长公主曾游说多名大臣为恪顺王说情,更曾口出抱怨之言,晋文帝登基后,他们兄妹何尝没有心中生怨,哪怕为了一个“仁”字,晋文帝善待安平长公主和恪顺王,可看着昔日的庶子高高在上,曾经的嫡子嫡女却只能仰他鼻息过活,心中怎会没有过恨意,姚颜卿正是算准这一点,才会让端宁侯成为替罪羊。 在三皇子的暗示下,不出三日便有一纸诉状呈到他的面前,直指杀害恪顺王的凶手乃是安平长公主的嫡长子端宁侯。 三皇子把这纸诉状让徐学程等人过目一番,刑部尚书刘思远看后一脸惊色,拿着状纸的手竟微微发抖,可像这诉状中的内容何其惊人,许是因为用力太过,手背青筋也冒了出来。 “这……这……”刘思远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请问殿下,这状纸是何人所呈?所说可能尽信?”刘思远万万想不到恪顺王的事还没了,又扯出端宁侯来,甚至里面还有可能牵扯出安平长公主。 三皇子淡淡看着刘思远,说道:“是恪顺王府的侍卫长亲笔所写,至于是否能尽信,还需把端宁侯提来一审方知。” 刘思远看了一眼徐学程,暗暗使了一个眼色,徐学程眉头轻皱一下,轻声道:“此事可要知会圣人一声?” 三皇子闻言淡声道:“姚大人已进宫禀告父皇了。” 对于晋文帝来说,江山子嗣自然是江山社稷为重,而子嗣与手足之间无疑是前者为重,舍弃一个端宁侯换来一个子嗣间兄友弟恭的场面对于晋文帝来说这已是一个最好的局面。 “去吧!让冯百川行事谨慎一些,端宁侯府其它人无需扣押,只关在府内即可。”晋文帝微阖着眼,挥手让姚颜卿退下。 姚颜卿轻应一声,躬身出了紫宸殿,从宫中出来后,带来了晋文帝的口谕给金吾卫统领冯百川,命他前往端宁侯府拿人由三司会审。 冯百川得了口谕却是一惊,忍不住拿眼窥着姚颜卿,低声问道:“姚大人可是已有良策了?”他心中没底,端宁侯是什么人,乃是安平长公主的嫡长子,贸然过府抓人,只怕安平长公主得了信儿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出身高贵的女人若闹起来,十个大男人也比不上她们难缠。 姚颜卿薄唇抿了抿唇,眸中神色冰冷,轻声道:“冯大人只管放心便是,既圣人口谕拿人提审,不管是谁但凡有所阻拦大人只管秉公办理,一切皆有圣人做主。” 有道是祸从天降,对于端宁侯来说便是如此,冯百川带着一众人围住端宁侯府,门房的小子还未等把消息传到院中已叫人拿下,冯百川率人直闯端宁侯府,不过片刻之间已叫人看管住府内的众人,而端宁侯则一路叫骂被拧到了他的身前。 端宁侯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喝声骂道:“冯百川你放肆,我端宁侯府岂是你能擅闯的。” “奉命而为,得罪了。”冯百川沉声说道,一摆手:“带走。” 端宁侯因这“奉命而为”四字两眼一黑,也不知这祸从何来,竟能招得金吾卫统领前来,等被下了大狱尚且一头雾水,只是他心下却无多少惶恐之色,在狱房内捡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只等着他母亲得信儿后进宫为他喊冤。 安平长公主却如端宁侯所愿进宫为其喊冤,然而晋文帝却是连她面都未见,只打发了一个小内侍出来传了句话。 “恪顺王兄何其冤枉。” 小内侍的话一传到,安平长公主眼前一黑,当即晕了过去,叫人抬着出了宫,唬得公主府内众人一慌,忙去请了太医来,一碗药汁灌进肚后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歪在榻上,颤声道:“去,请二郎君回来。” “安平姑妈病了。”三皇子说道,轻叹了一声:“可怜她这把年纪了还要为儿子操心。”三皇子的口吻很有些伪善的味道。 姚颜卿闻言轻轻挑眉:“病了?不出明日就会不治而愈,殿下可不要小瞧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儿子,就是病的起不来床她们也会撑起自己的身子骨,爬也爬到圣人面前喊一声冤的。” 三皇子笑了一声,显然对姚颜卿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不曾在女人手上吃过大亏,哪里知晓她们的厉害之处。 “五郎觉得恪顺王叔的案子可能就此了结在端宁侯身上?”三皇子执壶斟了杯茶与姚颜卿,轻声问道,也是想从他口中得知晋文帝的意思。 姚颜卿眯眼一笑,端起盖碗呷了一口清茶,眼神渐渐变得冷酷起来:“重刑之下必得口供,这案子不结也得结。” 三皇子望了姚颜卿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心里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常人说的好,帝王心难测,可为人臣子的又有哪个能不揣摩圣心,可能把圣心揣摩的如此透彻,竟比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还要更胜三分的,他活了这些年也只见过姚颜卿一人。 “人说帝王无情,此言果真不假。”三皇子似有感慨而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圣人若真无情,眼下被关进牢狱的便不会是端宁侯了。” 三皇子身子往姚颜卿一侧一歪,低声道:“五郎觉得真正的凶手是谁?” 姚颜卿垂眸一笑:“殿下不是明知故问吗?留下那封信的人便是真凶。” “五郎。”三皇子摇了摇头:“你知我要问的是什么。” 姚颜卿侧眸看过去,唇角勾了勾:“殿下何必强求一个答案呢!您就是知 分卷阅读89 道是谁又能如何,圣人不愿意打破平衡之道便注定只能另有其人了。” 三皇子面色微有一变,眼底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能让父皇维护的人五个手指都能数得出来。 “我去牢中看一眼端宁侯,五郎可要同往?”三皇子轻声问道,他到底是和端宁侯一道长大的,死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姚颜卿顺势起身,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之后走在了三皇子身后。 三皇子是第一个来看端宁侯的人,端宁侯看见他不由一怔,随即喊起了冤来,就像三皇子所言那样,他不明不白被抓进了牢狱,总该有个说法,哪怕是死,也要让他做个明白鬼。 姚颜卿神色漠然到冷酷,他打从心中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谁是杀死恪顺王的凶手从那封信上已可观出端倪,可圣人不许还恪顺王一个公道,所以只能择出一个替死鬼,不管是他还是徐学程等人都心知肚明,用端宁侯一人的死换来朝堂上的平衡,这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看着端宁侯随着三皇子的话变得灰败的脸庞,姚颜卿亦伪善的叹了一声,在晋唐这样的牺牲实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曾如端宁侯这样冤死之人何其多,谁又为他们喊上一声冤呢! “臣是冤枉的。”端宁侯嘶声力竭的喊道,因三皇子的话刺识趣,若不然哪怕晋文帝再善待安平长公主,也不会让他顺利袭爵,正因为他的这份知情识趣才让他在晋文帝一众外甥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袭爵第一人。 话已至此,端宁侯焉能不知他是蒙冤受屈,可这份冤屈来自何人?端宁侯自认为不曾做过惹圣人不悦之事,更不曾得罪过三皇子,可审恪顺王遭人刺杀一案中,唯一与他有过嫌隙的只有姚颜卿一人,之前因为许二郎的事情,他弟弟徐准曾到姚颜卿面前旧情一事他是知晓的,而后他的母亲又因这事而慢待过姚颜卿,而姚颜卿亦借着圣人的手打掉了母亲颜面,至此算是存下了心结。 端宁侯恶狠狠的望着姚颜卿,目光几欲喷出一股火来,厉声喊道:“是你对不对……是你……” 姚颜卿唇角翘起,目中光华阴冷,半响后轻哼一声:“臣出去等殿下。” 三皇子轻叹一声,眼神复杂的望着端宁侯,留下一句话:“阿凇你是个聪明人,应知逆势而行对徐家没有任何好处。” 端宁侯疯狂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恨,恨老天何其不公,恨小人得志,更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若没有他的首肯姚颜卿怎敢行污蔑之事。 第65章 徐准得到信儿急匆匆的赶回了公主府,安平长公主歪在榻上,面容灰败,见到小儿子后一双手从花团锦簇的软被中探了出来,徐准见状赶紧握住安平长公主的手。 安平长公主未语先泪,紧攥着徐准的手,哭道:“你大哥搅合进了你恪顺王的案子中,竟说是你大哥害了你舅舅。” 徐准因这句话心惊肉跳,眼皮子都哆嗦了起来,好半响才道:“母亲,您与我说一句实话,大哥可是真搀和进了这桩事里?” 安平长公主一把甩开徐准的手,恼道:“你大哥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怎会糊涂至此。” 徐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温声道:“既大哥不曾参与这桩事,母亲也不必心急,保不准就是叫了大哥去问问话,没准明儿就放了大哥回来。” 安平长公主却没有徐准这样乐观,若真是叫过去问话,怎会惹得金吾卫统领亲自带人拿人,连她进宫都未曾见到圣人一面,安平长公主越想越惊,甚至不敢再往深里想去。 “这是要用你大哥的命来平息恪顺王之死。”安平长公主咬牙切齿的说道,眼中神色隐晦非常。 徐准一惊,忙道:“怎会,圣人断然不会由人污蔑大哥,母亲可曾进了宫为大哥喊冤?” 安平长公主冷笑一声:“这桩冤案只怕正是出自圣人之意。”安平长公主忍不住放声大哭:“二郎,你可得救救你大哥,断不能让他冤死。” 不用安平长公主说,徐准也断然不会叫长兄蒙冤而死。 徐准也算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恪顺王这事闹得这样大,谁为主审这京里谁人不知,他和三皇子虽君臣有别,可血缘上来说也是表兄弟,他仗着这点子情分便去了三皇子府上,左右探个究竟在做旁的打算,总比两眼一摸黑像只无头苍蝇一般的强。 可惜徐准没料到三皇子人没在府上,门子陪着笑告知徐准三皇子去了临江胡同姚家,语气倒是稀松平常,他家殿下几乎两三日就要到临江胡同那边一趟,和姚学士交情甚好。 徐准眉头一皱,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又去了临江胡同,因是没料到三皇子未曾在府中,匆忙而来也不曾带了拜帖。 姚府的门子上下打量着徐准,一扭头进去传话了。 姚颜卿听了传话便笑了起来,不紧不慢的逗着架子上的鹦鹉,这是他上次南下带回来的,如今稀罕的紧,喂养的也精,每日要吃蒸熟的粟米拌上蛋黄,还得吃核桃仁和果泥。 “徐家老二竟寻到你这来了。”三皇子长眉一挑。 姚颜卿拿着小巧的银勺刮着果泥,喂了五彩斑斓的大鹦鹉一口,头也没回的道:“未必是来寻臣的,八成是来寻殿下的。”说完,又刮了果泥逗着鹦鹉玩,直把那鹦鹉逗得口吐吉祥话,这才叫它尝了甜头。 “把人请进来吧!”姚颜卿把勺子个半个果子递到丫鬟手上,又接了湿手绢擦拭着手。 那厢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请了徐准进院。 徐准一进门便瞧见三皇子坐在宽倚中端着盖碗呷了香茶,那姿态无一不是透出一种他是常来姚家的架势。 上前见了礼,又与姚颜卿互相拱手见礼,徐准一脸为难之色,姚颜卿闻音知雅意,当即便要腾地给俩人说话,三皇子却道:“哪有把主人家撵出去的道理,二郎有话不妨直说,五郎也不是外人。” 徐准应了一声,眼角微微泛红,长身一揖到底,轻声道:“不瞒殿下,此次臣是为长兄的事来寻殿下,大哥那人臣是知晓的,断然不会有胆子谋害大舅舅,还请殿下还臣大哥一个公道。” 三皇子闻言却是一声叹息,道:“恪顺王叔的案子父皇是 分卷阅读90 发了话的,不拘是谁都要寻出真凶以慰王叔在天之灵。” 徐准心里咯噔一下,听说三皇子的言下之意,这是要用长兄的命来慰大舅舅的在天之灵。 “殿下。”徐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首伏地:“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三皇子淡淡的看着徐准,道:“且回去吧!这件事牵连不到徐家的头上来。” 徐准惨然一笑,叩首道:“还请殿下开恩,允臣与长兄一见。” 三皇子把目光投到了姚颜卿的身上,姚颜卿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点头,却是用手指在右手掌心上轻敲了三下。 三皇子明白这是让他敲打徐准之意,便道:“这样诛九族的大罪,原不该叫你看上他一眼,只是你我到底血亲,这个情面我总是要给的,罢了,一会我叫侍卫带了你去牢中,你且仔细与你阿兄说说,莫要在犯了糊涂,一力承当总比拖累了一家老小的好。” 徐准应了一声,一脸感恩之色的起了身,抹着眼泪道:“臣替长兄谢殿下开恩。”说完,告了辞。 三皇子望着徐准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的背景,忍不住沉声一叹。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三皇子,说道:“殿下可是不忍了?” 三皇子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不过是一时感叹他们兄弟情深罢了。” 姚颜卿长眉一挑,淡笑道:“也未必有几分真。” 三皇子也知这话为真,可真情假意,到底也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话音一转,三皇子道:“杨溥颐纵子行凶的案子结了,他虽官降三品,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害死了他宝贝儿子,你们的仇是解不开了。” 姚颜卿面上带有几分漫不经心:“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当日他参我一本就该有次觉悟。” “我不过是与你提个醒,他到底在朝为官多年,故交不少,如今他视你为眼中钉,无异于一条藏于草丛之中伺机而动的毒蛇,张着蛇口露出毒牙随时准备咬你一口。”三皇子沉声说道,眉头轻皱着。 姚颜卿淡淡一笑,眸中厉光一闪:“在朝中谁人不能树敌,我若惧他,只退让一步不知该有多少人想要把我拉下马来。” “你心中有数便好,不过要我说这个震慑是该有的。”三皇子点了点头,照旧厚着脸皮留下用了晚膳。 秋季适宜滋补养生,五娘子叫人炖了一锅子黄牛肉,敲了牛骨髓,混着各色香料一起顿了一整日,晚上的时候让小丫鬟送到昆玉轩来,想着三皇子也在,便烫了一壶果子酒。 牛肉炖的又香又烂,砂锅连着火炉一道端过来的,小火慢慢炖煮着,香的人能咬掉舌头,三皇子吃了一大块便赞了起来,又道:“到底是表妹体贴人。” 姚颜卿笑而不语,只饮着果子酒。 三皇子窥了他一眼,笑问道:“五郎可曾想过在给表妹寻个婆家?她到底年少,总不好一直虚度光阴。” 姚颜卿眉梢挑着,神情有些怪异,问道:“殿下莫不是想毛遂自荐吧?” 三皇子刚饮下的一口酒险些喷出,连咳了好几声后,拿着帕子抹了抹嘴,笑道:“五郎说笑了不是,我府上已有正妻,焉敢肖想表妹。” 姚颜卿觉得这还像一句人话,轻笑一声,说道:“殿下莫不是想给臣五姐保媒吧!” 本是一句玩笑之言,不想竟叫姚颜卿说中了,三皇子竟一点头道:“五郎果然聪明,我正有此意。” 姚颜卿不由一怔,他倒不是未曾想过为五姐另寻一桩良缘,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寻常人家哪里敢娶宣平侯府和离的儿媳妇,高门显户他又没有相熟的,不知根知底的人家他亦是放心不下,一个弄不好便是出虎穴又入狼窝。 “不瞒五郎说,我有一表弟前年丧偶,膝下有一子一女,如今他府上连个当家作主的女眷也没有,我想着亲上加亲倒也是一桩好事,这才想着问问五郎的意思。”三皇子自斟自饮一杯,衔着酒盅含笑看着姚颜卿。 姚颜卿听到一子一女便皱起了眉头,常言说的好,后母难为,他姐姐那样柔顺的性子怕是当不来这后母。 “怕是有些不合适。” “五郎别急,且听我说完,我那表弟也是出自书香门第,江阳范家你可听过?表弟行三,一来不是长子无需担起家中重任,二来他品格端方,便是丧妻后身边亦不曾纳有妾侍通房之流,如今马上要从沔州调回京城,我那姨母先前来信让我在京中帮着看一适合的女娘,我思来想去,倒觉得表妹最为适合。”三皇子温声说道,他知姚颜卿最为在意这个姐姐,若能为她寻一桩良缘,自是更能拉紧彼此的关系,是以接到范大夫人信后,便想到了五娘子。 姚颜卿听到那范家三郎身边并无妾侍通房,心下微微一动,他五姐性子过于柔和,这样省心的夫婿最是适合她的性子,就是不知这人是否如三皇子所说的那般品格端方,如为真,倒真不失为一桩良缘。 第66章 姚颜卿把五娘子的婚事放在了心上,只是眼下忙着恪顺王案子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得空与她说,想着等恪顺王的案子一了结,在细细的把这事说与她知晓,不想这桩案子竟出了纰漏,端宁侯死在了牢房中。 端宁侯死了?姚颜卿听到这个消息一惊,失手打碎了手上的盖碗,茶水溅湿了绯色的袍角,他却顾不得这些,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前倾去,语气带着威压:“你说谁死了?” 报信的狱卒不敢抬头,躬着身回道:“回大人的话,是端宁侯死了。” 三皇子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责问的意思,冷声道:“你们是怎么看的人?才短短一天的时间竟叫人死了牢中?他是怎么死的?” 狱卒低声回道:“回殿下的话,是咬舌自尽,一早小的们送饭时发现的。” 三皇子怒极反笑:“咬舌自尽,你们一个个都好样的,这么多人连一个大活人都看管不住。” “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端宁侯的尸首在何处?”姚颜卿与三皇子说道,后面一句话显然是问的狱卒。 狱卒回道:“尸首还放在牢房中,小的们没敢移动端宁侯。” “金吾卫的人都在哪里。”三皇子挥手让那狱卒下去,咬牙切齿的说道,眼看着这桩案子就能了结,竟徒生异变,如何不让人着恼。 三皇子在堂内连连度步,一时间竟不敢进宫去报信。 “明日只怕参你我的折子得像雪花一样多了。”三皇子可苦笑一声说道。 姚颜卿亦忍不住苦笑:“只怕不用等到明日,一会就该进宫请罪了。” 姚颜卿阖了阖眼,牙齿紧紧一咬,厉声道:“审,一个个的审,昨日除了顺德县公还有谁去探过端宁侯,总不能让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说完,他看向三皇子, 分卷阅读91 沉声道:“昨日是殿下府中的侍卫带着顺德县公去的牢中,把他叫来问话,听听他到底和端宁侯说了什么。” 三皇子咬了咬牙,脸色阴沉仿似要结出寒冰一般:“不用问了,昨日我便问过话了,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话,也没有什么蹊跷之处。”说完,他眸中冷光一闪,阴恻恻的道:“这他娘是挖好了陷阱等着让我们栽个跟头呢!” 姚颜卿得承认是自己失策了,技不如人,这个跟头栽的不冤。 冯百川一头冷汗的从外面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也是刚刚得了消息,这事他脱不了干系,牢房中可他金吾卫的人,可就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端宁侯咬舌自尽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谁干的。”冯百川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一时间连规矩也顾不得了,只匆匆的拱手与三皇子见了礼。 如今三人可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个责任谁也推脱不掉。 “昨日就提审端宁侯好了。”冯百川恨声说道,到时候便是死了也是畏罪自杀,与他们再没有多大的干系。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叫人审昨日看守牢房的人,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三皇子冷声说道,暴怒的情绪已有些控制不住。 “殿下,如今要如何和圣人回话?”冯百川额角的青筋之跳,沉声道:“要不就说端宁侯是畏罪自杀?” 三皇子看了姚颜卿一眼,姚颜卿掩在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眼下也顾不得冯百川的品级比他高,直接否定道:“不可。”端宁侯的死虽要定成畏罪自杀,却不可是在他刚死的这个节骨眼上。 “那你说该如何回?”冯百川看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撑着宽倚的扶手起身,在堂内转了几圈,猛的一回身,冷声道:“没有经过调查直接用畏罪自杀又能搪塞了谁,弄不好,还得参我们逼杀了端宁侯。”说完,姚颜卿阴沉沉的望着冯百川,沉声道:“还请冯大人先去审问狱卒,我和三殿下进宫请罪。” 冯百川迟疑一下,随后一抱拳:“有什么消息还劳烦姚大人告知一声。”说完,急匆匆的转身离去。 “你以为请罪就没有人说我们逼杀了端宁侯?安平姑妈只怕如今已哭倒在了紫宸殿。”三皇子沉声说道,烦躁之下一抬手便扫落了小几上的茶壶。 姚颜卿垂眸说道:“难不成殿下还有更好的主意?” 如今一个逼杀之名是跑不了的,唯一叫人庆幸的是大理寺、御史台、刑部都牵扯进了其中,圣人便是再震怒也不会把他们所有人都迁怒了去。 “端宁侯这狗娘养的什么时候自尽不好,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三皇子咬牙切齿的骂道。 姚颜卿如今已经冷静下来,冷笑一声道:“正是这个时候自尽才叫人说不清楚呢!连审也未审人便没了,外人指不定要如何说,一个失察之罪还是轻的。”说完,姚颜卿深深呼出一口气:“殿下请吧!早晚都得经这么一遭。” “这事定然是老四做的。”三皇子走到姚颜卿身边,恨声说道,满目腥红,恨不得生撕了四皇子。 姚颜卿垂眸不语,默认了三皇子的话,先是留下一封信引着他们误会,让他们不能深究下去,逼得他们不得不择出一个替罪羊来,如今这替罪羊审还未审便自尽而亡,造成了信中所写内容为实的假象,让他们吃了一个哑巴亏,分说不清。 半掩的眸子轻轻挑起,姚颜卿望着三皇子冷峻肃杀的脸庞,一个想法从心里升起,转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一声叹息,从晋文帝把他和三皇子牵扯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事已是注定,他好则自有锦绣前程,而他一旦从高空坠下,拉着垫背的必有他一席之地。 “五郎?”三皇子见姚颜卿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不由轻挑眉梢,低声一唤。 姚颜卿错开目光,淡淡的道:“不管是谁做的,这事已经出了,一切还得看圣人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三皇子冷笑一声,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世人皆重视嫡子,父皇亦不能免俗。” “您该庆幸四殿下仅占了一个嫡字。”姚颜卿轻声说道,若是嫡长二字皆占,哪怕他病的只剩下一口气谁也别想从他口中夺食了。 姚颜卿与三皇子两人进了宫,齐齐跪在紫宸殿中,具不敢抬头仰视晋文帝的神色,直到一个盖碗砸了下来,水渍和茶叶溅了两人一身,两人竟同时悄无声息的舒出了一口气,庆幸晋文帝这股火肯发出来。 “四个狱卒外家六个侍卫守着,你们也能叫一个大活人自尽,你们真是好样的,一个是朕的儿子,办差也有十来年了,一个是朕钦点的状元郎,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你们这是什么?是失察吗?朕看你们这是玩忽职守,依朕看你们也不必审什么案了,一个去皇陵守墓,一个去趁早回家行商的好。”晋文帝可谓是震怒非常,他前脚下令冯百川拿人,后脚这人就死在了牢中,端宁侯的死无疑是打了他的脸。 “臣有罪。” “儿臣有罪。” 姚颜卿和三皇子同声说道,身子低低的伏在地面上。 晋文帝的手拍的案几“啪啪”作响,骂道:“有罪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就在刚刚,安平长公主被抬出了宫,生生的哭晕在了朕的眼前,她说端宁侯死的冤枉,让朕还他一个公道,你们告诉朕,朕拿什么来还他一个公道,用你们的命来还吗?” “臣无能,请圣人息怒。”姚颜卿低声说道,头磕在白玉铺成的地面上“砰砰”作响,没一会润白的地面便染上了血迹。 三皇子看的一怔,随即心中怒火攻心,抬头道:“父皇若让人偿命只管拿我的来偿便是了,何苦这般做筏子,端宁侯的死其因为何您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你放肆。”晋文帝厉喝一声,想也不想便抄起手旁的奏折劈头盖脸的扔了下去。 三皇子头微微一侧,折子还是划破了他的脸,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颊上渗出的血珠,冷笑一声:“父皇不是想给端宁侯偿命吗?儿臣明儿个便一头碰死在太和殿上,一来能堵住百官的嘴,二来也能叫那人如愿。” “孽畜,你是想气死朕不成。”晋文帝猛地从龙椅上起身,绕过案几迈阶而下,指向三皇子的手微微发抖。 “圣人息怒,殿下不是有意的。”总管太监梁佶扶着晋文帝的手臂,轻声劝道,又暗暗对三皇子使了一个眼色。 “朕看这孽障不把朕气死心里不能如愿。”晋文帝冷笑一声,目光一扫注意到了地面上鲜红的血迹,冷声道:“别磕了,便是磕死又有何用。” 姚颜卿缓缓抬起头来,原本如温润白玉一般的额头上磕出了一块青紫的瘀块,瞧得人触目惊心,晋文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沉 分卷阅读92 声道:“一个个只会说自己有罪,反倒不知将功补过。” 晋文帝给出了台阶,姚颜卿顺势便道:“殿下已叫冯大人审问狱卒和侍卫,臣相信今日便能撬开他们的嘴,得知端宁侯因何自尽而忙,臣觉得端宁侯的死因确实有不少的蹊跷之处,恳请圣人给臣一个机会,让臣查清此案,若端宁侯当真是蒙冤受屈继而自尽,臣愿给端宁侯抵命,若端宁侯是畏罪自杀,还请圣人还殿下和臣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一环还有一环,恪顺王的死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 第67章 晋文帝暂压住心中的火气,叫姚颜卿和三皇子起了身,度步坐回龙椅中后,看向三皇子的目光中带有几分高深莫测,好半响才冷哼一声,道:“你这火气比朕还要大。” 三皇子低头不语,很有些别扭的意思,脸色冷的能掉出冰渣来。 “你十二岁出京,十七岁回京,次年冠礼朕为你起了表字元之二字,代表何意你应心知肚明,为君者若连一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日后如何能恩泽天下人。”晋文帝沉声说道,话中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三皇子缓缓的抬起头来,认了错,心下对这话却是不以为然,心道,为君者的容人之量也要看看那人是谁,当年怎就不见你对隐王叔几个有什么气量,便连膝下其六子都一尽诛杀。 “端宁侯之死因尽早出一个交代,莫要让朕为难,明白了吗?”晋文帝沉声说道,目光落到了姚颜卿的身上,皱眉道:“一会叫太医看看,伤了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姚颜卿轻声谢了恩,三皇子却是嘀咕了一声:“既知伤了头不是闹着玩的,也叫五郎磕了这么久。” 晋文帝瞪了三皇子一眼,大手一挥,撵了两人出去。 出了紫宸殿,三皇子便掏出了一方手帕捂在了姚颜卿的红肿的伤口上,眉头紧紧皱着,轻声道:“一会到太医院上个药,让文太医仔细瞧瞧,别真伤了头。” 姚颜卿面无表情的用那方帕子按着伤口,低声道:“殿下,先出了宫再说吧!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皇子莫名冷笑一声:“早晚这笔帐要清算个清楚。” 姚颜卿垂眸不语,只迈了步子朝前走,却见不远处来了一身着秋香色常服的年轻郎君由两人小太监搀扶着走了过来,姚颜卿嘴角扯了一下,侧身站到了一旁。 三皇子眯眼望去,一抹冷笑便浮现在了眼底,这人不是四皇子燕溥又是哪个。 四皇子人为近身一连串的咳嗽声便响起,好半响才顺过气来,上前与三皇子见了礼,姚颜卿则避了更远一步,拱手见礼。 “原来姚大人。”四皇子声音细弱的说道,顿了下,一脸惊色的问道:“姚大人这是怎么了?” 三皇子站出一步把姚颜卿挡在身后,随后笑问道:“不过是案子出了些岔子,让父皇责备了几句,倒是四弟这个时候怎么出来了,虽然眼下还是深秋,可秋风飒飒充满了寒意,别在冻坏了你这身子骨,越发叫母后担心了。” 四皇子露出一抹笑来,拿着帕子掩口又是咳了几声,方道:“谢三哥关心了,我见今儿天好才出来走走,正好昨日做了一篇文章顺便拿来给父皇瞧瞧。”这番话,四皇子说的断断续续,之后又道:“刚听三哥说案子出了岔子,可是恪顺王叔的案子?” 三皇子唇角一扯:“四弟还是少操一些心的好,劳神伤身。”说罢,吩咐小太监仔细伺候着四皇子,又道:“四弟快进去吧!别在受了凉,闹得父皇和母后都跟着上火。” 姚颜卿见状三皇子提步要走,便拱手告了退,随在了三皇子的身后。 四皇子见状眯眼笑了一声,眼珠子不错开的盯着姚颜卿的背影瞧了半响,之后才转过身去,他身边的小太监见状,转了转眼珠子,笑道:“这姚大人生的可真是讨人喜欢,听说又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殿下惯来喜欢与人讨文论经,不若得空时请了这姚大人进宫来说说话。” 四皇子渗着寒气的眼珠子冷冷的盯了那小太监一眼,冷声道:“多嘴。” 那小太监打了一个寒颤,忙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赔笑道:“是奴才多嘴了。” 四皇子伸手挡开那小太监,只抓着另一个年龄稍长些的小太监手,吩咐道:“走。” 那年龄稍小些的太监脸色瞬间一白,身子抖了起来,也不敢出言求情,亦不敢跟上去,只能瞧着四皇子慢慢走远,软了的膝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皇子与四皇子打了一个照面,口中直说晦气,没一会,等上了马车,才扭头与姚颜卿道:“离老四那狗东西远些。”语气重之又重,见姚颜卿没应声,又低声道:“那狗东西不是个好玩意儿,他宫里不时就换一批侍女和小太监,要不是有皇后为他掩着,早被人参上一本了。” 姚颜卿微垂的眸子挑了起来,轻声道:“四皇子怎得还住在宫里?”他前世就觉得奇怪,皇子大婚后自是出宫建府,唯有四皇子结婚生子仍留了宫中居住。 三皇子唇角扯出不屑的糊涂,冷笑道:“不过是仗着是个病秧子赖在宫里博父皇心软罢了,你当我与你说起仁慧帝是多虑,如今可瞧明白我是否多心了吧!” “小皇孙总有长大的一天,老四要是能熬几年,保不准又出了一个仁慧帝来。”三皇子冷声说道,眸中寒光一闪。 “长大又能如何,没有四殿下护着,也是没命坐到那把椅子上的。”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嘴角微微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道:“父皇如今正直壮年,在活个二三十年也不是问题,等到那时谁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姚颜卿挑眼看了过去,三皇子干笑一声,道:“五郎这般瞧我做甚。” “殿下就不怕臣把这话说与圣人知晓?”姚颜卿挑眉问道。 三皇子微微一笑,身子往姚颜卿那边倾了倾,低声笑道:“五郎是个聪明人,父皇两次都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的用意已是不言而喻,你是父皇留给我的人,焉会胳膊肘往外拐。”说话间,他伸手试探性的轻轻拍了拍姚颜卿的手背,意味深长的说道:“五郎应知我好你才好,如今我们才是真正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姚颜卿明媚的桃花眼眯了眯,唇畔带出一抹冷笑:“殿下这话是警告吗?” 三皇子叹了一声,见姚颜卿没有拍走自己的手,索性放在他手背上多摸了两把,才温声道:“多心了不是,我这是与你解剖心意呢!” 姚颜卿面上浮现了意味不明的笑来:“臣竟有这般大的颜面?” “错了,不是颜面,可是你在我心里无比重要。”三皇子低笑一声,捏了捏姚颜卿的手心。 姚颜卿轻轻一哼,这话他若 分卷阅读93 当真才是有鬼了,把手抽了回来,闭目养起了神。 三皇子用手支着下巴盯着姚颜卿瞧,只觉得他处处都生的恰到好处,好似敷色浓重的工笔画,处处都极尽华美绚丽之致,璀璨多姿四字倒是极贴近他这个人。 三皇子瞧得入了神,直到马车停了下来,他才回神收回了目光,率先挑着车帘子跳下了马车,不等侍卫搭手,已亲自打帘把手探了过去,想要扶着姚颜卿下来。 姚颜卿虽是文人,可也不至于连下个马车都要叫人搀扶一把,手在马车壁沿上一撑,人便潇洒的落了地。 三皇子挑眉收回了手,负在身后,与侍卫道:“请冯大人过来一趟。” 等进了屋,见徐学程几人终于露了面,心下冷笑一声,这几个老狐狸终于舍得出洞了。 徐学程一脸的愁容,只因端宁侯是在他地盘出的事,这个责任他自也要担起,刑部尚书刘思远心里不住的庆幸,亏得端宁侯是皇亲才没被拘在刑部,若不然如今愁眉苦脸的便该是他了。 “三位大人想必都得了信。”三皇子淡淡的开了口,眉目冷峻。 徐学程苦笑道:“这样大的事臣等便是想不知也难,殿下可调查出了端宁侯的死因?当真是咬舌自尽?”他如今倒宁愿端宁侯是咬舌自尽,免得再生事端。 “是咬舌自尽不假。”冯百川从外迈着大步而来,眉头拧成出了一个“川”字。 “冯大人可审出了结果?”姚颜卿轻声问道,这个时候也没有人觉得他目中无人,屋内五双眼都齐齐的望向了冯百川。 冯百川长声一叹,摇了摇,苦笑道:“一无所获。” 刘思远牙齿紧咬,问道:“冯大人可曾动了重刑?这帮子东西不打是没个实诚话的。” 严刑逼供也有严刑逼供的技巧,还真不是冯百川这样武人擅长的,他皱眉道:“倒是动了大刑,人都抽昏过去三回,依旧说除了顺德县公没有人再来探监过。” 徐准可是三皇子应允探监的,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便落到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沉声道:“昨日是我府上侍卫领着徐准去的,统共说了不到五句话,昨日我已问过话了,没有异样之处。” “再审,重刑之下必有人会开口。”徐学程恨声说道,看向了刘思远,这里面唯有刑部尚书最擅逼供。 刘思远却是欲言又止的看向了三皇子,三皇子则直言道:“如今这样的局面刘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刘思远略迟疑了一下,便道:“殿下觉得可要拿顺德县公问话?” 他话一出口,满屋的人没一人应话,已叫安平长公主死了一个儿子,如今还拿人问话,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登门拿人了。 姚颜卿见没有人应这话,半响后出声打了圆场:“等在审过吧!若还是吐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不妨请了顺德县公来问话,毕竟他昨日是去过牢房的,寻他问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姚颜卿把一个“请”字咬的极重。 三皇子等人已觉得眼下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再审过那几个狱卒和侍卫后再议,当下几人便齐齐去往了刑房,只盼在刘思远的手段下能撬开这帮人的嘴,叫他们能给出一个交代。 第68章 刘思远从入仕坐到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仅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可谓是壮年官场得志,绝非等闲之辈,其手段之狠厉更非寻常人可以比拟,姚颜卿前世曾在其下任职,自是晓得他的厉害之处,很有几分把握依着他的手段能从那些人中得到一句实话。 刘思远果不负众人希望,进了刑室见人具被关在一处其中四个狱卒被捆绑在深深扎进地下的老木桩上,大手一挥便让人松了绑,分别关押进了不同的刑室,很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思,与冯百川笑道:“冯大人不知这些狱卒最为刁钻,又因一同当差很有些默契,同时审问相互一个眼神便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嘴紧的很。” 冯百川笑道:“那就端看刘大人的手段了。” 刘思远微微一笑,眼睛一眯,与三皇子微微一欠身,随后进了第一间刑室,其中一个狱卒已被重新捆绑在了老木桩上,赤裸的上身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刘思远指着那狱卒道:“且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不开口说实话,便真动大刑伺候。” 那狱卒半睁着眼睛看着刘思远,视线在刑室环顾一周,突然笑了起来:“小的何德何能能劳烦这么多大人审问。” 刘思远眉头一皱,当即喝声道:“上烙铁。” 他口中的烙铁乃是烧的通红的尖头刃器,专门扎入四肢,虽不会有生命危险却让受刑者疼痛难忍,姚颜卿听那狱卒厉声惨叫,又闻着皮肉烧焦的恶气,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李国维亦以袖掩鼻,见不得这样的场面,背过了身去。 刘思远手段端得残忍,三套刑具下来,那狱卒已疼晕过去五回,每每都让侍卫用冷水泼醒,只可惜这样的重刑之下,口供却依旧不改,只道除了顺德县公徐准外在无人来探过监。 “莫不是他说的乃是真话?”李国维低声与徐学程说道。 三皇子闻言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垂着眸子不语,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下官觉得不妨在另审其它人。” 徐学程问道:“姚大人可是有良策?” 姚颜卿微微一笑:“下官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倒曾听闻过另一刑法,不妨一试。” “姚学士眼下还卖什么关子,不论什么法子总要一试。”李国维温声说道。 姚颜卿轻应一声,他身兼监察御史一职,李国维乃是御史台大夫,正是他的上官,只是姚颜卿另一职位乃是侍读学士,虽比不得李国维品级高,可却是天子近臣,是以李国维语气拿捏甚为得当,并不拿大。 姚颜卿与刘思远手段大为不同,他朝着冯百川微微一欠身:“一会怕是要得罪冯大人的属下了。” 冯百川明白他这是要提审那几个侍卫,如今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他头的乌纱帽眼瞧着都要不保,哪里还能顾及到手下的死活,便道:“姚大人随意。” 姚颜卿叫人提了两名侍卫来,分别脚上头下的被捆绑在了木桩上,随后叫人备上冷水和一叠厚宣纸,刘思远见状不由挑了下眉头,问道:“姚学士打算用水刑?” 作为刑部尚书,刘思远自然是熟知水刑的,只是却不知这宣纸的用处。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原下官曾在一本书中看过此刑,让受刑者倒立而站,一层层的把宣纸糊在他的脸上,然后用冷水浇注,据说水会顺着受刑者的口鼻而入,让人无法喘息的同时又可感受到呛水的痛感。” 冯百川闻言却是有些不以为然,这算得了什么刑罚,难不成呛几口水还能被沾上盐水抽上几鞭子还 分卷阅读94 叫人难以忍受? 刘思远细细一琢磨,倒是琢磨过了味来,他阴森森一笑:“听说这呛水的人耳鼻都会渗出血来,我是不曾见过呛死的人,如今倒是能打开眼界了。”说着,他亲自上手,把一张宣纸糊在其中一个侍卫的脸上,舀了一瓢水便劈头盖脸的浇了上去,又半蹲下身子细细观察,果不其然水顺着口鼻而入。 姚颜卿什么也不问,该问的话冯百川早先已问过,他和刘思远一左一右半蹲着,也亲自上手,不过他手艺更细致,仔仔细细的把宣纸铺在那侍卫的脸上,舀着水延着下颚的位置往下浇,等浇透了水后又糊上一层宣纸,逐一递增,渐渐的,那侍卫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嘴一张想要大吸一口气,水反倒呛进了嗓子眼中,宣纸更是被吸进了口中,胸廓疼得如同针扎,眼睛一翻,双手挠在了木桩上,奋力挣扎起来。 姚颜卿甚是从容的袖中掏出一方丝帕仔细的擦拭着手,等把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后,随意的仍在了一旁,叫侍卫拿匕首把那侍卫吸进口中的宣纸划破,等那侍卫贪婪的大口呼吸时,淡声道:“可想明白了?昨日可曾还有旁人来探过监。” 那侍卫连连摇头,涕泪横流,好半响,才哑着声音回道:“除了顺德县公外昨日不曾有人来探过监,大人,我所说句句都是实话。”他一边说,一边猛咳了起来,微散开的瞳孔满是惊惧之色。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微拧着,与刘思远对视一眼,两人说起来都是从刑部一路摸爬滚爬上来的,这犯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还是能辨别一二的,当下,两人不约而同沉叹一声。 徐学程有些急了,说道:“可真是急死个人了,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刘思远沉声道:“出去说吧!” 三皇子率先迈步出了刑室,等到了大堂后,刘思远道:“除了顺德县公只怕真没有人来探监过了?” “你是说他们说乃是实话?”李国维皱眉问道。 刘思远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顺势开口道:“几乎可以断定为真,如果是假话,能令他们如此统一口径的,可见那人势力之大让人胆寒。” 既他们口中之言为真,那必有说了假话,那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众人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三皇子的身上,三皇子没有微皱着,沉声吩咐道:“传徐秉问话。” 徐秉正是昨日带了徐准去探监的侍卫,他是跟在三皇子身边多年的老人,从他十二岁离京起便打从身边伺候,也曾上过战场,经事颇多,可面对姚颜卿那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眸子时,心里也不由自主生出一股寒意来。 “把昨日徐准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学与各位大人知晓。”三皇子沉声吩咐道。 徐秉应了一声,随即开口道:“昨日顺德县公见了端宁侯后未语先泪,只道端宁侯的冤屈他们尽知,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为臣者理当尽忠,让端宁侯保重身子,他们必会为他周旋到底。” 好似粼粼水波的眸子轻轻瞟过徐秉的面庞,带着几分审视之色,半响后,姚颜卿垂下了眸子,就听徐学程道:“这事各位如何看?殿下觉得可有蹊跷之处。” 众人苦笑,能如何看,这话明面看来并无可让人抓住的把柄,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已到尽了徐家的一片忠心。 “我们这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脑子灵活,姚学士对这些话如何看待?”刘思远看向了姚颜卿,轻声问道。 姚颜卿轻叹一声:“不管如何,总归是顺德县公探监后端宁侯才自尽而忙,如今来看,这个干系他是脱不了的。”拿人问话姚颜卿却是不敢说出口的,他如今还真怕前脚拿了徐准问话,后脚安平长公主就跑到圣人眼前寻死腻活。 道理谁都明白,可安平长公主长子已死在了牢中,再去拿人问话,情理上却是说不通的,只怕没等进了门已叫安平长公主喊了人撵走,若想顺利问话,唯有请了圣旨方可,可眼下这个局面,谁人又敢到圣人面前去请旨。 “拿人问话。”三皇子突然冷声开口道。 众人一惊,真若拿人问话这事必然要闹的更大,若最后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这个责任又有谁来担。 姚颜卿心里咯噔一下,贸然拿人可不正是应了圣人那句莫要让他为难,姚颜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额上的伤处,他可不想旧伤未好便添新伤,再闹出了事,圣人舍不得拿自己儿子开口,必是要拿他们来给出一个交代。 “殿下,依臣之见贸然拿人只怕也是问不出什么,倒不如咱们亲自登门,也可有回旋的余地。”姚颜卿轻声说道,在他看来既不能一直关押着徐准,贸然拿人问话反倒是得不偿失。 他话一出口,便遭徐学程等人一番附和,心思倒与姚颜卿颇为相同,历朝历代皇子闹出了事来,总归是有一个替死鬼来收拾烂摊子,他们活了这把年纪,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可不想做一个冤死鬼。 第69章 适合登安平长公主府门的非三皇子燕灏莫属,三皇子自也知晓,便当仁不让登门一会安平长公主,总要过了她这一关方能便宜行事。 安平长公主对三皇子可可谓是恨之入骨,知他前来,当即厉声喝道:“给我撵走,以后我这公主府断容不得他燕元之踏足一步。” “母亲。”徐准不赞同的出声,摇了摇头,又温声劝道:“三殿下前来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再者大哥的遗体毕竟还在他们手中,您便是不想见他,总是要尽早把大哥带回来安葬。” 安平长公主闻言却是冷笑连连:“命都没有了,带回一具尸体又有何用,我倒是瞧瞧你大哥的尸首就摆放在那里,他燕元之是心虚不心虚。” 安平长公主仗着辈分高,自是不惧三皇子,可徐准却是不敢得罪他,说句诛心的话,安平长公主还有多少年的活头,她得罪了人也就得罪了,三皇子拿她一个长辈无可奈何,可若是心里存了怨,难道就不会报复在他的身上?徐准不敢赌这个意外,只得苦口相劝:“母亲,事已至此,您总是要顾忌一下几个侄儿,难道将来他们就不出仕了吗?” 这句话似压垮了安平长公主挺直的背脊,她口中挤出一声悲痛的哀鸣,单薄消瘦的身体如同被压弯的松柏,哀嚎道:“他敢,他害死了你大哥,二郎,他害死了你大哥呀!” 徐准阖了阖眼,强忍悲痛的说道:“母亲,这是天意,是大哥命中有此劫数。” 徐准的话触怒了安平长公主,她想也不想,瞬间便挥手打向了徐准,厉声骂道:“畜生,你个没有出息的东西,那是你大哥,是从小照顾你到大的长兄,你怎忍心说他的死是命中劫数,他是被人害死的,是被燕元之害死的,是被圣……” 安平长公主口中的怨愤之 分卷阅读95 言尚未说完,徐准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满目惊惧之色,低声道:“母亲,慎言。” 安平长公主痛哭失声,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她的儿子,死在了一场阴谋之下,死的何其冤枉。 “母亲,大哥是自尽而亡,并不是被三殿下害死的,这样的话您再不要说出口了,就当儿子求您了,为徐家儿孙留一条活路吧!”徐准跪倒在安平长公主身下,哀声恳求。 安平长公主手抚住胸口,一口气险些没有提上来,又丫鬟顺了好半响气后,才惨然一笑:“罢了,罢了,为了你们几个,我又能如何呢!” 安平长公主松了口,徐准当即起身去请了三皇子进来。 三皇子面有哀戚之色,见屋后先与安平长公主见了礼,安平长公主便是松了口,可心中恨意滔滔,焉能给他好脸子瞧,免不得讥讽道:“我有何资格受你一礼,三殿下只当没有我这个姑姑就是了,左右你亦不曾记得这份情。” “我知姑母心中有怨,表哥的死我亦有愧意,万万不曾想到他会在牢中自尽。”三皇子轻声说道,哀声一叹。 安平长公主一味冷笑,道:“你若真心中有愧,便还他一个清白之身,莫叫他走也走的不安心。” 三皇子垂眸不语,这桩事眼下还没有一个定论,端宁侯府的下人尚被关在大牢,日后是怎么一番走势谁也无法知晓,他又如何能应下安平长公主的话。 安平长公主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凌厉的眉眼一挑,难掩恨意的问道:“如今你连一个清白身都不肯还与你表兄吗?” 三皇子削薄的唇一抿:“姑母,不是我不想还,而是现在表哥的死因还未查明。” “你表哥以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还有什么可查的,我知你们再想什么,不过是想把所有事都推到他的身上,这世上唯有死人无法为自己一诉冤屈。”安平长公主厉声说道,蓄的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指到三皇子的脸上。 徐准眼底闪过惊惧之色,生怕自己母亲一个不甚真把手挥到三皇子的脸上。 “母亲,您冷静一些,三殿下说的亦有道理,便是还大哥一个清白,也要等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徐准温声劝道,又对三皇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徐准生怕安平长公主再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忙斟了杯茶递到她的手中,安平长公主接过盖碗,也不知是不是气的,那手打着颤,好好一盏茶便泼出了一半去,徐准见状,忙道:“母亲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吧!” 安平长公主锋利的目光扫过徐准的脸上,半响后,似泄了气一般垮下了紧绷的肩膀,又一把甩开徐准扶着她手臂的手,只叫丫鬟扶着她离开了厅堂。 “母亲年纪大了,大哥的死对她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还请殿下勿怪。”徐准拱手与三皇子说道,吩咐丫鬟重新上了茶来,又请了三皇子上座。 三皇子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说道:“我怎会怪姑母,表哥的死我确实难辞其咎。” “这事细说起来并不会怪您,谁能想到大哥会这样想不开,昨日我还与大哥说,只要他是清白之身,哪怕豁出性命也必会为他周旋到底,谁知一早便有噩耗传来。”徐准叹声说道,眼眶微微泛红。 “表哥的死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三皇子叹了一声,又道:“他这一死,越发叫恪顺王叔的案子难破了。”说完,他端起盖碗轻呷了一口。 徐准小心翼翼的窥着三皇子脸上的神色,随后轻声道:“是大哥让殿下难为了。” 三皇子摇头:“这世上谁不难为呢!便是你我亦有为难之处,总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殿下说的是。”徐准轻应一声,鼻尖儿上却是渗出了米粒儿大小的汗珠来。 三皇子挑眼看过去,见他这般形容,嘴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下,淡声道:“仔细开解下姑母,别叫她过于伤心了,保重身子比什么都重要,续知伤身便伤神,她这般年纪若因表哥的事犯了糊涂日后如何照看表哥留下的几个稚儿。” “殿下放心,我必会好好规劝母亲。”徐准轻声应道,想了下,小心翼翼的提道:“殿下,不知大哥的遗体我何时可以领回来安葬。” “他的死一日未曾调查清楚,便不好让你们领回来下葬,这案子牵扯甚广,若不调查清楚,父皇那边是如何也交代不过去的。”三皇子淡淡的道。 徐准瞳孔一缩,低声道:“殿下说的是。” 三皇子见他甚为惶恐,嘴角微勾一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说道:“如今表哥去了,你便是府里的顶梁柱,表哥虽留下几个幼子,可年龄尚小,哪里能担得起一府之事,少不得要你多多照看了。” 徐准眼中难以抑制的生出一股异样的神采,当即应声道:“殿下说的是,如今大哥府里稚儿无人照看,正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该看顾的时候。” 三皇子微微点了下头,又道:“今日来,其实尚有另一桩要事,今日已审过了狱卒和侍卫,昨日只有你一人去探过监,表哥当时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徐准眼睛眨了眨,轻声道:“并未有什么异样之处,我走时大哥还托我照看长嫂与几个侄儿,谁想到……”徐准突然落了泪来:“谁想到不过相隔一日竟天人永别。” 徐准一个大男人哭的甚为伤感,突然他抬起了头来,深呼了一口气,道:“刚刚倒想起一桩事来,不知可有蹊跷之处,大哥一再嘱托我要照看好几个侄儿,勿要让他们受了委屈,我只当是大哥心有所感,如今细细想来,竟似有临别托孤之意。” 三皇子眉头微微一挑,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倒好似表哥竟早有寻死之念?”说罢,自语道:“这便有些奇怪了,不过是拿了表哥来问话,尚未过审,怎得会生出此念来。” “我也是有些疑心,不过大哥和舅舅素来感情深厚,许是因舅舅身亡,只留下表妹一人故而想起自己深陷牢笼,一时心生感慨也是有的。”徐准沉声一叹,一脸悲切的摇了摇头。 三皇子狭长的眼微微一眯,把手上的盖碗撂在了小几上,说道:“你既有疑心,便该早些与我们说,也好叫我们早日查清表哥因何而自尽才是。” 徐准面露悲色:“实在是大哥的死叫人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没有理清头绪,如今还是与殿下说起,才察觉颇有些怪异之处。” 三皇子闻言却是沉吟了一阵,之后语气微沉的开口道:“如此倒也与你无关,出了这样的事搁在谁身上都是叫人六神无主的,不过既有蹊跷之处,便该着手细查,说不得也能给出姑母一个交代。” 徐准因三皇子的话忐忑的心终于略有些平静,只是待三皇子那双眸光冷冽的眼睛掠过来时,心下忽然一阵胆寒,竟不敢与之对 分卷阅读96 视,忙低眉敛目,作出恭顺之态。 第7o章 三皇子从安平长公主府回来便命冯百川率人随他搜查端宁侯府,姚颜卿若有所思的望了三皇子一眼,却没有多言,当时已是接近戌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借着晕黄的油灯,姚颜卿清楚的瞧见三皇子脸上的肃杀之色。 因为恪顺王的案子,姚颜卿已几日没有休息好,他年轻力壮尚且觉得有些熬不住,更不用说徐学程这等已过知命之年的老臣,徐学程双眼已布满了血丝,身子蜷缩在宽倚中,半阖着眼养神,没过一会便入了眠。 李国维接连打了几个哈欠,随后压低声音道:“再这样熬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交代在这了不可。” 刘思远低笑一声,看了一眼正端着盖碗呷茶的姚颜卿,说道:“咱们这些老家伙是比不了年轻人了。” 李国维笑道:“这话我说还行,你才多大的年纪。” 刘思远叹了一声:“老了,看着姚学士越发觉得自己已过了最好的年岁。” 姚颜卿闻言放下手上的盖碗,笑道:“不瞒刘大人,其实下官也是熬不住了,这一会功夫不知灌了多少茶,可这精神还是提不起来。” “这夜审最是熬人不过了。”刘思远感慨说道,随即一笑,别有深意的说道:“不过咱们睡不了一个好觉,怕也有人眼下正陪着咱们熬着呢!” 姚颜卿和李国维都明白刘思远话中所指,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姚学士觉得今夜可会有什么结果?”李国维轻声问道,身子朝着姚颜卿的方向侧了一下。 姚颜卿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李国维会这样问,沉吟了片刻后,他道:“三殿下既是从公主府回来便带人搜查端宁侯,可见还是从顺德县公口中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依下官之见,无功而返这样的事想必不会出现在三殿下的身上。” “希望如此吧!”刘思远叹声说道,眼皮子已有些撑不住了。 时间缓缓而过,已到了亥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拉,桌上的油灯的光越见微弱,姚颜卿拎了下茶水,见里面见了底,便起身去外面唤侍卫换一壶新茶来,刚一出屋,便让冷风吹的打了一个哆嗦,便把双手抄入袖间,跺了跺脚。 侍卫见状,免不得一笑,道:“这天是越发的冷了,大人不妨回屋里歇着。” 姚颜卿摇了摇头,笑道:“出来吹吹风也好,在坐下去保不准就要睡了过去。”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侍卫匆匆而来,瞧见姚颜卿脸上立时露了喜色,顾不得见礼,便急急忙忙的道:“大人,不好了,三殿下受伤了。” 姚颜卿一惊,忙道:“怎么回事,殿下是在何处受的伤?又是被何人所伤?”话一出口,姚颜卿没等那侍卫回话,便扯着他进了屋,声响之大惊得徐学程从椅子从惊落下来,跌坐在了地面。 那侍卫草草的见了礼,忙把事情了,原来三皇子竟在端宁侯府内遭人刺杀,好在他武功不弱,躲过了致命的暗箭,只伤了手臂。 姚颜卿忍不住低声咒骂,徐学程等人皆是惊疑非常,李国维急的一跺脚,说道:“眼下殿下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殿下尚在端宁侯府,冯大人已让侍卫去请了太医来,又吩咐小的过来与各位大人通个信。” 刘思远眉头一皱,屏退了那侍卫,之后说道:“看来端宁侯身上却有蹊跷之处,殿下搜查端宁侯府这一举动是让贼人着急了,这才会让殿下有此横祸。” “各位,咱们是否先过端宁侯府一趟?”徐学程略一思索,出声问道。 “还是下官过端宁侯府一趟吧!那贼人既连三殿下都敢刺杀,保不准还有什么后手等着,三位大人还是在此等候的好。”姚颜卿轻声说道,又见三位大人面有犹疑之色,便添了一句:“若端宁侯府再闹出了什么事来,也有三位大人在后方坐镇。” 徐学程略一思索,也觉得姚颜卿的话在理,他们老胳膊老腿的,去了也不过是添乱罢了,只是他还真怕姚颜卿在半路上也遭人刺杀,忙叫了侍卫来,细细的嘱咐了一番,令侍卫长携十人护在姚颜卿身边,若他出了岔子,便叫他们提头来见。 姚颜卿叫侍卫牵了马来,冒着冷风便打马而去,他驭马的姿态甚为利落,叫他身后的侍卫瞧得一怔,不想姚颜卿这样瞧着若不经风的文官还有这样精湛的骑术,堪比朝中武将,眼瞧见姚颜卿已窜了出去,余下的侍卫忙跃身上马,长鞭挥舞追了上去。 冷风吹的姚颜卿身上的绯色官服飒飒作响,冷风从领口袖口灌了进来,将他身上的余温吹散,追在他身后的侍卫忍不住骂了一声这鬼天气,又见姚颜卿双腿紧夹马腹,略有些消瘦的身子半倾着,手上的马鞭挥舞成风,哪里还敢啰嗦,连姚大人这样的文官都不惧瑟瑟冷风,他们这些身强力壮的侍卫又哪里有那么多抱怨的话可说。 姚颜卿灌了一肚子的冷风,且头被风吹得阵阵作痛,他这样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硬的风,等到了端宁侯府,跃身下马时身子便一歪,险险栽了跟头,好在紧追在他身后的侍卫长及时的扶了他一把,才叫他稳住了身子。 姚颜卿也算做了两辈子官的人,且皆是实权派官员,身上官威甚重,竟叫守在端宁侯府的侍卫没敢多问,愣愣的瞧着他一阵风似的刮了进去。 “三殿下在何处?”姚颜卿揪住一侍卫,沉声问道。 那侍卫结结巴巴的说了,正要带路,就见冯百川大步而来,冯百川瞧见姚颜卿却是未露惊色,只带了去了主院,边走边道:“好在殿下不曾受了重伤,若不然我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说罢,一声苦笑,便是轻伤,他亦难辞其咎。 姚颜卿闻言只得温声劝道:“这是与大人并无相干,都是贼人的过错,谁能想到他竟如此胆大,敢于行刺三殿下。” 冯百川连连苦笑,事是如此说,可这个责任他必是要担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内院,进了屋,姚颜卿便闻到了苦涩的药味,又见太医院的李太医背着药匣子从里面出来,便随口问了几句,以示关切之意。 三皇子听见姚颜卿的声音,便披了外袍从里间走了出来,皱眉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路上可还安稳?侍卫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姚颜卿上前见了礼,轻声道;“他们都在后面,听说殿下受伤了,臣便过来一瞧,三位大人亦是着急,只是臣想着天色已晚,三位大人不比臣年少,身子骨壮实,便劝说三位大人留在了那边。” “你算什么身子骨壮实。”三皇子眉头紧拧,嘟囔了一句,到底还是顾及冯百川的存在,没有多说旁的话,只扭头先打发了冯百川离开,道:“冯大人继续搜查去吧!我这也用不 分卷阅读97 着人了,再者,姚大人也来了。” 冯百川也知自己留下没有用处,倒不如仔细把端宁侯府搜个底朝天,将功补过的好。 冯百川一离开,三皇子便上手摸了摸姚颜卿的脸,入手一片冰凉,让让本就紧皱的眉头拧的越发深了。 “赶紧进里间暖暖身子,我让侍卫给你打一盆热水来烫烫脚。”三皇子沉声说道,便要拉了姚颜卿进去。 姚颜卿倒不曾闪避,由着他拉住了手,眸子闪了一下,说道:“那贼人还真是大胆,竟连殿下都敢伤,亏得殿下身手不凡,若不然岂不是步了恪顺王的后尘。” 三皇子见姚颜卿语态关切,又赞他身手,眼底便染上了笑意,微微俯身道:“五郎这是担心我对吧!”拉着姚颜卿的手,又感觉他指尖冰凉,忙道;“赶紧进里间暖暖。” 姚颜卿轻轻挑眉,迈步走过三皇子,讥讽而道:“殿下这伤来的还真是蹊跷。” 三皇子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压低声音道:“我便知瞒不过五郎。” 姚颜卿甩开他的手,眉头微拧,忽然把他披在肩头的外袍一扯,那双先前还拉着他的手上臂却是缠上了一层白布,隐隐见了一些红,便轻哼一声:“殿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三皇子轻叹一声:“无奈之举,若不然端宁侯的死要如何交代,难不成真要说他含冤而死。”他出此下策亦是必不得以,这盆脏水既已泼出,断然没有收回的余地。 姚颜卿眯眼不语,半响后才道:“那依着殿下的意思,顺德县公可还要提审?” “再没有必要,今夜必会搜出铁证。”三皇子沉声说道。 姚颜卿略一点头,明白他必是有所安排,只是有句话他却是不得不提醒一二。 “殿下勿要忘了,圣人曾言明勿要做让他为难之事。” 三皇子淡淡一笑:“这世上岂有两全之法。” 第71章 这世上自无两全之法,便如忠孝难以两全,姚颜卿心里的一杆秤亦左右摇晃,最终稍稍倾向了一侧。 “殿下既有了万全之策,还请告知于臣,免得打臣一个措手不及,反倒是误了殿下大事。” 三皇子微微一笑,道:“五郎应知覆水难收的道理,端宁侯断然不能冤死,若不然,你我一个失察之罪是难跑的。” 这个道理姚颜卿自然晓得,端宁侯若是枉死,他们便是逼死端宁侯的凶手,哪怕圣人包庇,不叫他以命相抵,可他的仕途也是走到了头了。 “殿下口中所指的铁证究竟为何?”姚颜卿声音略压低了几分,他虽相信三皇子既能在此与他谈论此事,必不会让他们所交谈之话传出,可经过端宁侯之死,姚颜卿待事却是更为谨慎几分。 姚颜卿伸手推开小半扇木窗,冷风顺着支起的窗口灌了进来,吹动着他几缕垂过肩头的长发,三皇子视线追逐在姚颜卿身上,见他斜倚在窗边,长眉微挑,等着自己的答案,眼底便露了笑意,难得他也有这样需要自己解惑之时。 “院子里都是我的人,大可放心说话。”三皇子轻笑说道,走到姚颜卿身边,伸长手臂关上被支开的窗户,随后说道;“五郎只管放心便是,端宁侯当初勾结温玉衡贪墨肃州粮款,虽说此案已结,并未揪住这两人,可两人却因分赃不均而闹僵,端宁侯更将此事告知恪顺王叔,谁知温玉衡怕走漏风声,竟与端宁侯合谋作出丧心病狂之事,派人刺杀王叔,端宁侯被拿后温玉衡怕他吐出两人勾结之事,将他于狱中灭口。” 姚颜卿微微挑眉:“殿下好算计。”竟要斩下四皇子一双手臂,圣人虽不愿此事牵扯到四皇子身上,可拿他的舅舅开刀,姚颜卿目光落在了三皇子伤的的那只手臂上,低声笑了起来。 “端宁侯和温玉衡的来往证据若不足,殿下也未必能如愿。”姚颜卿轻声说道。 三皇子一笑,道:“若不足,我这一臂且不是白白伤了,更白累的五郎关心一遭了。” 姚颜卿见他尚有闲心说这样的话,便知他已做好完全准备,便不在多言,只耐心等着冯百川搜出铁证,为三皇子斩下四皇子一臂立下大功。 约过了一个时辰,随着外面锣声响起,已是子时三更,随后一连串重重的脚步声响起,冯百川手上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那匣子上悬着一把已被利刃损坏的半旧小锁,姚颜卿眸光一闪,侧眸看向了三皇子,见他眼角眉梢已难掩杀意,大步一迈,便接过冯百川手上的匣子,姚颜卿站于他一侧,眸子往匣子中一扫,粗略也瞧出匣子中的信笺不少于十张,便知这是三皇子口中的铁证了。 哪怕没有外人在,三皇子亦装腔作势十足,拿出信笺一一阅过,脸上浮现震怒之色,厉声喝骂,作为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姚颜卿自也要做足姿态,等三皇子把信交与他手中让他阅览,他亦面有薄怒之色,沉声斥之。 三皇子面上怒意微微一敛,左手不经意的握紧右臂,那伤处又渗出了血丝,随后道:“五郎随我进宫将信呈于父皇一观,这等逆臣不诛焉能对得起王叔在天之灵。” 姚颜卿低声一应,不动声色的撇过三皇子右臂上的伤处,只盼这苦肉计可令圣人的心稍稍一偏。 这大半夜的进宫,饶是三皇子也不敢惊动晋文帝,只在紫宸殿的后殿等候,姚颜卿坐在他下首方,原如点漆的眸子熬成了一双兔子眼,没一会便打起了盹来,身子渐渐朝下滑去,立时又惊醒。 三皇子忍不住笑道:“等见了父皇后五郎便可回府歇着,好好将养几日。”他见姚颜卿脸色苍白,越发显得额上的瘀痕触目惊心,很是有些心疼,这样的容貌本就不该有任何损伤,亏得当日父皇还能视而不见。 姚颜卿扯了下:“但愿如殿下所言。” 在紫宸殿熬到天见亮,晋文帝才起了身,知是三皇子求见,且已等候许久,便宣他来太极宫,乍一见两人,晋文帝不由一怔,实在是两人的形容都算不得好,不过三皇子自幼习武,一天一夜没睡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可怜姚颜卿一介文弱书生,昨个夜里又吹了冷风,面上已呈现出了病态。 待两人见了礼后,晋文帝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听说昨个夜里就进了宫?”未等三皇子回话,晋文帝便吩咐内侍添上两副碗筷,并赐了座。 “父皇,恪顺王叔与端宁侯的案子皆已水落石出。”三皇子坐下后,轻声说道。 “先用过饭再说不迟。”晋文帝手一摆,说道。 能与天子一道用餐虽是幸事,可绝非是一件易事,至少对于姚颜卿来说,他宁愿去街边吃一碗小馄饨也不愿享此荣幸,闷头喝着熬得浓白的米粥,哪怕离他最近的菜,姚颜卿都不敢让身边的内侍帮着夹上一筷子。 三皇子见状,便 分卷阅读98 亲自夹了一筷子凉拌青笋放到姚颜卿盘中,晋文帝则笑道:“五郎可是觉得宫里的早膳不合胃口?朕记得你很是喜欢宫里的点心。” 姚颜卿轻声道:“回圣人的话,宫里的饭菜都甚合胃口,尤其这米粥熬得浓白香糯,很是可口。” 晋文帝笑道:“这米还是冀州那边进贡来的,朕吃着也觉得甚好。”说完,便吩咐梁佶让人装上十斗米送到姚颜卿府上。 姚颜卿当即谢恩,晋文帝笑着让他起身,又让内侍盛了一碗米粥来,胃口大开,感慨道:“朕记得很久不曾有人陪朕一道用过膳了,看来还是有人陪着用膳才吃的香。” 姚颜卿闻言笑道:“臣也觉得是如此,原在广陵时一大家子一道用饭,单米饭臣就能吃两大碗。” 晋文帝笑道:“可见这用饭也是讲究个气氛,朕虽贵为天子亦觉得老百姓有句话说的好,享天伦之乐最为难得。” 姚颜卿眉尖一动,从晋文帝这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了,忍不住朝着三皇子的方向望去,口中附和着晋文帝的话。 三皇子眼中冷光一闪,自也听明白了晋文帝的意思,不过是不想这两桩事牵扯到他几个兄弟身上,只可惜,今日父皇却是不能如愿了,若不然他这皮肉之苦且不是白白受了。 不经意,三皇子手上的筷子松落在了地上,未等内侍捡起奉上新筷,他便弯身去拾,起身的时候右手臂恰好撞到了桌沿上,口中一声忍痛的“嘶”声。 晋文帝闻声便问:“可是撞到哪了?” 三皇子回道:“儿臣无事,不过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话虽如此说,可眉头却微微皱起。 晋文帝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落在了三皇子行动有些迟缓的右臂上,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五郎你说。” 姚颜卿似有几分迟疑,先是瞧了三皇子一眼,才垂眸回道:“昨夜殿下搜查端宁侯府,不想竟遭人暗算伤了右臂。” 晋文帝闻言大怒,手狠狠的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颤动,口中怒喝道:“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竟连皇子都敢行刺。” 三皇子垂眸掩着眼底的冷意,轻声说道:“父皇不必动怒,不过是皮肉之伤罢了,并不碍事,那刺客想来也未曾动真格,不过是威吓一二罢了,若不然儿臣也不会只伤了一臂。” 三皇子如此说,更叫晋文帝动怒,又叫梁佶去太医院请太医来,毕竟伤了右手臂可不是好玩笑的。 三皇子要的便是这一份怒意,他轻声一叹,说道:“儿臣早先已叫太医来诊治,并无大碍,父皇无需让梁公公去太医院。” “既受了伤,怎还大晚上的跑进宫里,夜里寒气重,你又有伤在身,若得了伤寒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便是有天大的事,让冯百川他们来便是了。”晋文帝沉声说道。 三皇子苦笑一声:“事关重大,儿臣实在放心不下让旁人进宫禀报。” 晋文帝眼皮一跳,面色微沉,问道:“究竟是何事让你竟这般小心谨慎?” 三皇子沉声一叹,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来呈与晋文帝过目。 晋文帝阅后却是脸色大变,信中内容皆为端宁侯和内阁大学士温玉衡来往勾结之证据,既有贪墨肃州粮款,亦有盘剥幽州军饷,私卖军粮等劣行,便连交趾所进贡的贡品都敢于私吞,其中两封信中,则几乎言明知情人必不得留活口,观其内容,暗指的便是恪顺王,这一桩桩横行无忌的劣行,不论是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杀头的大罪,更不用这些叠加在一起,更是足矣让人诛其九族。 第72章 晋文帝放下手上的信笺,眼睛从三皇子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到他受伤的那条手臂上,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随后一字一句,分外清晰的说道:“去叫承嗣过来。”这话显然是对他身边的总管太监梁佶说的。 梁佶躬身一应,忙快步走出了太极宫,而后身子挺直,抬手召了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去请四殿下来,说圣人急召。”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一路小跑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而去,梁佶则眯眼瞧了瞧天色,难得这样大好的天又要变色了。 四皇子接到小太监的传话显得有些惊讶,问道:“父皇可说是何事?” 那小太监摇头,低声回道:“梁公公只让奴才来传话,说是圣人急召。” 四皇子眉头一皱,只觉得心跳如鼓,眸光厉色一闪,便慢悠悠的起了身,又身边的近侍扶着,缓步走去了太极宫,宫里的人都知他身子骨不好,哪个也不敢出声催他,只小心翼翼的护在他身边,免得让他出了什么闪失,又该重蹈早先永宁宫那些下人的覆辙了。 四皇子到了太极宫时,脸色越发的白,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推开近侍的手,上前里晋文帝见了礼,等被叫起后又与三皇子互相见了礼,姚颜卿则避到了一旁,等四皇子与三皇子见过礼后,方上前问安。 四皇子以拳抵唇,闷咳了几声,伸手扶起姚颜卿,轻声道:“姚学士快快请起。” 待姚颜卿顺势起身后,四皇子面向晋文帝,恭敬的问道:“不知父皇急唤儿臣是有何要事。”四皇子话一说完,又连声咳了起来,慌忙的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掩住了口鼻,半响后,才低声道:“儿臣失礼了。” 姚颜卿拿眼不着痕迹的观其相貌,发现四皇子其实在晋文帝的四子中长得最为与他神似,只是因病弱,脸庞便消瘦苍白,两颊凹陷,显得有些鬼气森森,倒叫人难以察觉他与晋文帝的相似之处。 “坐下说话。”晋文帝见四皇子一脸的病态,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指着下首的宽倚说道。 四皇子轻应一声,又朝着三皇子的方向略一颔首,方才落座。 晋文帝对这个儿子不是不惋惜,在他眼中,燕溥这个嫡子不管是学识还是能力都上佳,奈何身子骨不争气,莫说只受些操劳,便是一口气多说上几句话那口气都要缓不过来,这样的人又如何立为储君。 “秋季昼夜温差大,且仔细着身子骨,若不然你母后又该担心了,另太医今日可有来看过?”晋文帝温声问道,倒是一副慈父之相。 四皇子忙回道:“谢父皇关心,太医一早已有把过脉,半月前开了新的方子,儿臣吃着觉得这几日已是好了许多。”这一番话,他说的磕磕绊绊,清咳之时脸上泛上一层赤红。 晋文帝心中有一瞬间的不忍,命人上了一盅梨水与他,之后才淡声道:“你三皇兄昨夜险些遇刺,你可曾听说了?” 四皇子面上一怔,随后瞧向了三皇子,目光中带着惊色,失声道:“是谁这样大的胆子,竟连皇兄都敢行刺,当真是不要命了。” 晋文帝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四皇子的脸上,见他惊色不似作假,冷凝的神态才渐缓, 分卷阅读99 说道:“把信拿给他一阅。” 四皇子面有疑色,带有几分不解的接过梁佶呈上的信笺,未观其内容只看其字已叫他面色一变,待看过第一封信后惨白的脸上滴下了汗来,等把所有的信一一阅后,双膝猛地跪地,颤声道:“父皇,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舅舅断然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来……”四皇子话未说完,便伏倒在了地面一阵猛咳。 三皇子乐得在晋文帝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的一幕,忙上前扶起四皇子,口中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此事与你并无相干,怪也只怪温玉衡行事无方罢了。”话中言论似已为温玉衡定了罪。 两兄弟四目相交,却皆心知肚明这信从何来,自己的舅舅有没有与端宁侯相交四皇子自是一清二楚,若说贪墨肃州粮款尚且为实,余下的皆为污蔑之言,可偏偏这一手字却与温玉衡如出一辙,叫他有口难辩。 四皇子心知自己棋差一遭,不曾料到三皇子身边还有此等能人,他这一臂怕是难保了。 “老四,你告诉朕,可字这是出自温玉衡之手?”晋文帝面沉如水,语气中透着压制的怒火。 四皇子头脑却在这一瞬冷静下来,在保与不保之间作出了抉择,三皇子既敢呈上这些信笺毕有后手等着他,温玉衡他是保不得了,可饶是四皇子已作出决断,在晋文帝面前他亦要为其喊冤,仅仅是不能再其面前留下一个凉薄冷情的印象,试想,若连自己的亲舅舅都坐视不管,这等人又何谈仁心二字。 三皇子未曾生病之前,一直受晋文帝教导,论揣摩帝心诸皇子皆不敌他,他这些年一直牢记晋文帝曾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为帝者需有一颗仁心。 “父皇,儿臣不相信舅舅会作出这样的事,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隐情,还请父皇还舅舅一个清白。”四皇子紧紧抓着三皇子的手,哭诉而道,双腿微微打颤,若没有三皇子为支助此时必然支撑不住。 晋文帝并不意外四皇子有此一说,到底是自己嫡亲的舅舅,素来又对他关怀有加,他又怎会对他有所疑心,可这信已可为物证,岂是他几句话便可开脱的。 “朕只问你,这笔字可是出自温玉衡之手?”晋文帝脸色阴沉,沉声问道,火气已涌上心头。 四皇子张了张,别开脸去,阖眼道:“是与舅舅的字迹相同,父皇,可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字有相似之处并不奇怪,说不得是有些人蓄意临摹舅舅的字迹以行诬陷之事。” 晋文帝冷笑一声,这笔字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说形有相同尚且说得过去,可笔锋之处却也如出一辙,这岂是相似二字可以解释的。 “人都说字如其人,可惜这一笔骨力遒劲的好字。”晋文帝冷声讥讽道:“朕当年曾赞他写的一手好字,似其风骨,不想朕竟是有眼无珠之人。” 四皇子露出羞愧之色,低声道:“都是儿臣的错。” 晋文帝还不至于迁怒到四皇子的身上,冷哼一声,道:“你何错之有,你素来在宫里养病,他便是你的舅舅你又怎知他行事如何。” 三皇子闻言半掩的眸子闪过一道冷光,心中冷笑连连,他父皇这点慈心通通都用到了老四的身上,这才助涨了他的野心,可笑父皇一直不知他眼中的好儿子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辈。 “让冯百川前去拿人吧!若查实,温玉衡死罪无恕,九族皆判流放之罪。”晋文帝厉声吩咐道,温玉衡是正儿八经的国舅,做出这样的事来也是打了他的脸。 晋文帝话一出口,四皇子身子一晃,便厥了过去,三皇子不知是不是惊中出乱,竟没有接住四皇子,由着他跌倒在了地上,吓的殿内的内侍一窝蜂的围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扶起四皇子,又依晋文帝的命令,把人抬进了里间,另有内侍去唤了太医来。 太医诊脉后只道是一时气血不畅,导致晕厥,只是四皇子身子骨素来不健,还需仔细将养些时日才好。 晋文帝闻言一叹,见四皇子面无一丝血色,唇色更是苍白的惊人,伸手握住其手,竟是骨节分明,只有一层肉皮包裹着,眼底竟是一酸,他这儿子,怕是要走到他的前头去了。 三皇子面有关切之色,叹道;“四弟不知吃了多少苦药汤子,身子骨竟还未有起色,依儿臣说,不若张榜以寻名医吧!”三皇子嘴上如此说,心里却觉得可惜,老四这病算起来也拖了十年之久,如今人都熬成了一把骨头,偏生就不肯咽下那口气,实在是命大。 “你干的好事。”晋文帝一时心疼幼子,迁怒在了三皇子的身上,冷声斥道。 三皇子面露愧色,垂眸不语。 “温玉衡之罪行务必查实,他家老太太年事已高,又是皇后之母,不可让侍卫动粗。”晋文帝沉声吩咐到,等三皇子应下后,又添了一句:“她那样大的年纪受儿子所累也是可怜,便无需收监了,你代为安排妥当吧!” 三皇子明白四皇子这一厥唤醒了帝王难得的心软。 “儿臣把温老夫人安排回刘家可行?”三皇子轻声询问道,他口中的刘家正是温老夫人的娘家,如今当家作主的是她嫡亲的侄儿钦天监主薄刘垣。 “暂且如此吧!温玉衡之罪既物证俱在,即日便审,给你王叔一个交代,也早日安他在天之灵,切记,莫要让他重蹈端宁侯的覆辙。”晋文帝沉声吩咐道,挥手打发了三皇子与姚颜卿离去。 姚颜卿与三皇子齐声告退,转身前却抬眸用余光窥了眼晋文帝脸上的神色,一早的阳光总是充足的,斜照进室内,使得大殿分外的明亮,可打在晋文帝的脸上却显得有些晦暗莫测,姚颜卿垂眸沉思,却也想不明白晋文帝对于两位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是否心知肚明。 帝心难测,姚颜卿无声一叹。 第73章 晋文帝既下令让冯百川拿人,已表明了他的态度,温玉衡的种种罪状不论真伪已有了定论,只可惜温家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作为皇后娘娘的娘家,四皇子的外祖之家,温家自认为会与晋唐长存,是以温家老夫人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并未露出慌色,反倒是挺直腰脊,厉声呵斥。 温家老夫人是正一品的诰命,哪怕是冯百川见了她也需上前见礼,更何况她的女儿又是中宫皇后,饶是冯百川奉命行事轻易也不敢对她对粗,尤其是在圣人有所嘱咐的前提下,冯百川见她挡在一众子孙身前,眉头紧紧皱着,沉声道:“老夫人,本官奉命行事,虽敬你三分,却也由不得你如此放肆,藐视君威,你若在所有阻拦,别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放肆,我温家乃是忠臣之后,岂能是你这等奸妄之人可以冒犯的,我看今天谁敢动我温家人。”温老夫人厉声喝道,手指着冯百川的方向比比划划。 姚颜卿进 分卷阅读100 屋时,正见到这样的场面,那妇人的手险些指到冯百川的脸上,而冯百川一脸怒容微敛,眼中却冒着火星,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瞬就要折断眼前这只不规矩的手。 “冯大人。”姚颜卿略一拱手,打了声招呼。 冯百川退后一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抱拳道:“姚学士怎么过来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殿下担心冯大人为难,便让下官过来瞧瞧。”说完,一双寒星似的眸子看向了温老夫人,他人生的极是好看,可看人的目光又冷又沉,让人脚底板都冒出冷汗来。 “老夫人这是何意?您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又不是民间粗俗村妇,应知抗旨不遵乃是大罪。”姚颜卿挑眉问道,似有不解。 温老夫人冷冷的看过去,冷笑一声:“你又是什么东西。” 轻蔑的目光姚颜卿上辈子见过了,那些曾用轻视的目光,奚落的言语欺辱过他的人最后都被他踩了下去,是以姚颜卿并未动怒,仅淡淡一笑,道:“本官是圣人的侍读学士,亦兼监察御史一职,恰好也是负责令郎案子的审官之一。” 温老夫人因这句话而怒火中烧,指着姚颜卿骂道:“都是你们这些奸妄之人在圣人面前进谗言,污蔑我温家百年清誉,我要进宫面圣,把你们这些人的恶行一一告知于圣人。” 姚颜卿露出轻蔑一笑:“本官等着老夫人面圣那一日。”说罢,与冯百川道:“冯大人,殿下已在刑部大牢等候,您看咱们是不是尽早待人回去复命的好。” 姚颜卿话音一落,温老夫人已面目狰狞的喊道:“我看谁敢,我要进宫面圣,要见皇后娘娘。”她双目赤红,目光似要吞噬人一般。 冯百川眉头紧拧,目光一沉,挥手喝道:“都给本官押走。” 冯百川命令一下,官兵便如狼虎一般出动,哭喊声煞是响彻云霄,转瞬间,富贵已成空,昔日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已跌落云端,摔得满身泥泞。 姚颜卿抬头看着曾煊赫一时的温家,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哪怕是皇后的娘家,兴旺与落败也仅在帝王的一念之间,思及这些,姚颜卿心下一凛,对皇权的敬畏之心更上了一层。 姚颜卿回来的比冯百川晚了一步,这让三皇子瞧见他便皱了下眉头,招呼他坐到下首,问道:“路上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姚颜卿摇了摇头,三皇子见他沉默,声音不觉温柔了一些:“在温家可是吓到了?”这话问出,三皇子已然失笑,姚颜卿是什么人,又怎可能会被这样的场面惊到。 姚颜卿轻声回道:“臣无事,殿下可要命人提审温玉衡?” “不急,等用过午膳在提审即可。”说完,三皇子又道了一句:“温玉衡绝无翻案的可能,等案子结后,咱们去别庄修养几日。” 姚颜卿眉头轻挑下,不知他和三皇子何时有了这样的私交,姚颜卿见他含笑望过来,眉目俊挺,唇角勾出的弧度带有几许温柔,姚颜卿一直知道三皇子生的不错,若不然他上辈子也不会陷了进去,可这样的温柔的目光,姚颜卿仔细的回想,却仅仅在最初时曾有过,令他卸下了心房,姚颜卿心中一冷,警惕之心顿生,眼底竖起高高的戒备之色。 三皇子见他面色微冷,很有些不解,不知自己哪句话惹他不悦。 “殿下觉得今日四殿下突然晕厥可是有意为之?”姚颜卿收回目光,落在旁处,轻声开口道。 三皇子眉头一皱,只觉得姚颜卿口中的殿下很有几分刺耳,原本尚未察觉,可如今和那声四殿下并列在一处,方知逆耳非常。 “我与五郎也相交多时,五郎怎还口称殿下,你我本是表兄弟,当真连一声表哥不肯开口一唤?”三皇子沉声说道,已有几分不悦之意,他以为姚颜卿这样聪明,应懂他待他之心。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眼眸微垂,掩着眼底的冷意,轻声道:“殿下言重了,臣是何等身份,怎配与殿下称兄道弟。”姚颜卿这样狡猾的性子,难得说出这样带了刺的话,朝堂之上两人牵扯在一处非他一己之力可断开,可私下,他是真怕了,谁不怕死呢!老天怜他,让他多活了一世,谁又会重蹈覆辙,上辈子那点喜欢早在他死的时候如烟云般散去了,人的心冷了,不是想焐便能焐得热的。 三皇子脸色阴沉的吓人,却忽然转为平静,像冬日南河城结了冰的水,让人窥不出一丝一毫的神色,唯有望向姚颜卿那一眼泄漏出了他的心思,羞恼成怒,无疑他是喜欢姚颜卿的,谁会不喜欢如姚颜卿这样霞明玉映少年郎呢! 三皇子深深望了姚颜卿一眼,这么多年了,这是唯一一个让他动了贪婪欲念之人,他自然势在必得。 “提审温玉衡。”三皇子沉声喝道,羞恼成怒之下一腔怒意总需要一个发泄之处。 三皇子甩袖而去,姚颜卿却不以为然,仅缓步跟在了他的身上。 大堂之上,三皇子端坐于高堂之上,徐学程等人坐于他下首处,温玉衡衣衫不整的跪于堂下,脸上冷汗涔涔,颧骨上的肉皮难以自控的颤抖着。 同朝为官,又皆为文臣,徐学程等人自与他曾有几分交情在,见他以戴罪之身跪于大堂之上,心下不免一叹,在端宁侯府搜出关于两人来往的信笺他们自也是阅过,可为铁证,温家再无退路了。 三皇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温玉衡,沉声道:“温玉衡,你同端宁侯私扣肃州粮款,私卖军粮,盘剥幽州军饷,私吞交趾贡品,并杀害恪顺王,更将端宁侯于牢中灭口,这一桩桩一件件具以人证物件齐全,你认是不认?” 温玉衡到底非寻常人,虽知自己已是必死无疑,却不会如此轻易认罪,更何况是这样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总要为家里人搏出一个活路来,他紧咬下牙根,死硬的冷笑道:“非臣所为,臣如何能认罪,便是三殿下您位高权重,臣亦不能受此诬陷,殿下口中的人证物证究竟从何而来,殿下应心知肚明,人证的口供重刑之下必有所获,物证更是可以伪造,臣含冤入狱,如何能认罪,便是动了重刑,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也不会认罪,臣忠君之心可鉴日月。”温玉衡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掷地有声。 三皇子眸子一眯,沉声喝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刑不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悉听尊便,只不过……”三皇子冷笑一声:“你若不认,本皇子不介意为你松松筋骨。” 温玉衡却也不是吓大的,当即道:“臣之清白天地可鉴。” 三皇子十二岁便被遣出京城,在边疆见得最多的便是刀光血影,自然不会是什么温润君子,他既已存了斩下四皇子一臂之心,断然不会给温玉衡翻案的机会,当下便冷声喝道:“来人,上大刑。” 分卷阅读101 三皇子话一出口,众人忙开口相劝,李国维更是苦口婆心的劝温玉衡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又有何分别,倒不如痛快认了,也免吃一些苦头。” “我之冤屈苍天能见,李大人让我如何认罪。”温玉衡凄厉喊道,前者贪墨之罪他能认,可杀害恪顺王这样诛九族的罪他焉能认下。 姚颜卿淡淡开口:“温大人所犯之罪不论是哪一桩都是死罪,晋唐律例温大人必然比我熟悉,凡赃官不论涉及银子多少皆严惩不贷,涉及过千者施以流放之罪,涉及过万者凌迟处死,诛族人,年十四以上同罪,母女妻妾施以墨刑,充军为妓。”说完,姚颜卿微微一笑:“当然,温老夫人年事已高,且是皇后娘娘生母,自不必受此侮辱,只可怜温大人的妻妾和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了,听说温大人尚有两个女儿不过金钗之年,可怜她们小小年纪便要受此牵连了。” 姚颜卿话一出口,温玉衡面色一变,只觉得胸口一疼,喉间一阵腥甜涌动,一口血顿时喷出,双目赤红如血,恶狠狠的望着姚颜卿,目光之凌厉阴狠似毒蛇吐信,几欲将人吞噬。 第74章 是人必有牵挂,饶是温玉衡亦有他之牵挂,温家便是他的牵挂,死他一人并不足惜,可他却不能让一族随着他的死而倾倒,温玉衡双指抓挠在地面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姚颜卿,嘶声喊道:“我不认,我要见圣人,要见皇后娘娘,我要见皇后娘娘。”他还有妹妹,他的妹妹乃是中宫皇后,他的外甥是圣人的嫡子,温家不能倒,绝不能倒。 人证早已安排妥当,温玉衡便是不认又能如何,铁证如山,温家已是死局,这个案子已不单单是追查恪顺王和端宁侯的死因,而是三皇子与四皇子之间第一次正面较量,徐学程等人皆是心知肚明,哪怕知道恪顺王和端宁侯的死另有隐情,谁也不肯趟这一趟浑水,皆是明哲保身为上。 三皇子冷笑一声,手撑在案几上,冷声道:“罪臣之身焉有面目面圣。”说罢,冷喝一声道:“上重刑,此等大奸大恶之人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焉能撬开他的嘴。” 三皇子俯视堂下露出阴恻的眼神,直让人心中发怵,得令的侍卫再不敢耽搁,上来四人把温玉衡按到在地,另有两两名侍卫手持棍棒,在三皇子一声喝令下,当庭对温玉衡施以杖刑。 温玉衡不想三皇子竟敢严刑逼供,不由厉声骂道:“燕灏,你欺人太甚,我乃朝廷命官,是皇后娘娘的胞兄,你焉敢对我施以酷刑。” 三皇子轻蔑的看着温玉衡,将死之人有何可惧。 徐学程不想温玉衡竟如此冥顽不灵,忍不住轻叹一声,姚颜卿坐在他身边,听到这一声轻叹眼底有了一丝波动,起身走到三皇子身边,低语道:“殿下,给他一点颜色即可,不可真动大刑。” 姚颜卿实不想落人口实,叫人说他们严刑逼供,更何况以三皇子的身上,对温玉衡施以重刑更容易落人口实,实在是得不偿失。 三皇子紧拧的眉头一松,沉声问道:“你认是不认?” 温玉衡这样大的年龄,仅十杖便要了他半条命去,听三皇子厉声喝问,他费力的抬起头,冷笑道:“屈打成招对臣无用,殿下尽可以把臣当庭打死,如此也好尽快结案。” 三皇子手狠狠拍在案几上,姚颜卿则站在他身后不着痕迹的扯了他腰间的腰带一下,三皇子即将出口的怒骂声咽了回去,回头看了姚颜卿一眼,目中怒意昭昭。 姚颜卿唇角一勾,居高临下的望着温玉衡,沉声道:“温大人既不肯认罪也无妨,温家这么一大家子,总会有知情人,咱们也不必怕麻烦,大不了一个一个审过就是了,总有能撬开的嘴。” 温玉衡闻言怒视姚颜卿,姚颜卿却是一笑,淡声道:“父子之间必不会有所隐瞒,温大人所作所为,我想令子必也会知情。” “你敢。”温玉衡厉声喊道,目眦尽裂的看着姚颜卿,忽然疯狂大笑起来:“你不过是燕灏的一条走狗罢了,也配威胁本官,你且记着,本官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姚颜卿脸色不变,依旧冷冷的望着温玉衡,沉声道:“本官敢与不敢,一会便是见分晓。”说罢,拱手与姚颜卿道:“殿下,容臣一审温应同。” 温玉衡闻言面色顿时大变,姚颜卿口中的温应同正是他唯一的嫡子,也是他仅有的一子,对于温玉衡而言,温家固然重要,可他唯一的血脉在他心中也是相同的分量,若唯一的儿子有个什么闪失,便是温家尚存又有何用,他之死不是要为旁人做了嫁衣的。 “姚学士且慢。”温玉衡咬牙喊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我就知温大人是个聪明人,明白何为知趣二字。” 温玉衡牙龈紧咬,半响后,才不甘的道:“若要我认罪也可,不过我要见皇后娘娘一面。”他犹不死心,便是铡刀高悬在颈项之上,他亦要为自己儿子博一个活路。 三皇子当即冷笑道:“你以为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温玉衡头颅高仰,森然一笑:“臣便是戴罪之身,也是皇后娘娘的胞兄,临死之前只求见娘娘一面,臣不信娘娘会不念兄妹之情,拒绝相见,三殿下若是不应,今日你便是把臣一家老小当庭打死,我温家满门也是抱屈衔冤而死。” 姚颜卿眯了下眼睛,唇角勾出一个冷笑:“我刚还说温大人是聪明人,怎得如今却糊涂了,你死了不打紧,你温家总有人会开口指证你,到那时……”姚颜卿微微一笑,明澈的眸子渐染浓墨,眉目之间全然是阴冷之气:“到那时,你们温家自会在地下相聚。” 姚颜卿话音落地,一时间大堂内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每个人的眼睛都盯在温玉衡的身上。 温玉衡面有颓废之色,脸上的肌肉难以抑制的颤动着,许久后,眉宇之间的戾气尽消,凄声道:“臣认罪。” 仅在一瞬,所有人同一时间舒出了一口长气,而温玉衡在认罪书上按下手印后,厉声喊道:“苍天不公,苍天无眼。” 三皇子一掸温玉衡的认罪书,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下,当即进宫复命。 此时温皇后正宫装曳地,携小皇孙跪倒在晋文帝身前,粉面垂泪,梨花带雨的哭诉着温家冤屈。 温皇后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哭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可惜晋文帝并不是一个色令智昏的帝王,哪怕小皇孙此时一脸懵懂之色,眼中带有畏惧的望着自己的皇祖父,也不能使得晋文帝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圣人便是不看臣妾的颜面上,也该顾念一下承嗣呀!温家含冤入狱您让百官如何看待承嗣,如何看待臣妾,圣人,您这是想逼死我们母子,让我们母子在这天地间再无的立足之地。”温皇后凄声哭喊道,以 分卷阅读102 双膝为行,一步步的噌到晋文帝身边,伸手紧紧拉着着晋文帝垂在脚背上的衣角,哀声哭求。 晋文帝却因温皇后的话眼底闪过一抹怒色,沉声道:“放肆,承嗣乃是皇家子嗣,与温家又有何干系,难不成温家人死绝了,他便也不活了不成。” 温皇后一怔,脸色乍变,随即哭道:“臣妾绝无此意,还请圣人明鉴。” 晋文帝神色漠然的望着温皇后,沉声道:“既无此意,便带着谊训回去。” “圣人。”两行泪从温皇后眼角流出,她整个人伏在晋文帝脚下,哀哀戚戚的哭道:“温家是冤枉的,圣人,臣妾敢以性命担保,还请圣人还臣妾兄长一个清白。” “清白。”晋文帝冷笑一声,略弯着腰伸出两指捏住温皇后的下颚,冷声道:“朕为何会在元后逝后择你为后你应心知肚明,朕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来你做的一直很好,不要因为温家而让朕后悔立你为后。” 温皇后愣了片刻,脸色一阵青白,最后难堪的低下了头,泣声不绝。 晋文帝难掩厌恶之色,把衣角从温皇后的手中拽出,厉声道:“还不请皇后下去。” 温皇后嘴角动了动,由着内侍搀扶着起了身,一步三回头,小皇孙懵懂的被抱了起来,跟在温皇后的身后出了紫宸殿,温皇后顾不上孙子,一抹眼泪便去了永宁宫,哭倒在儿子面前。 四皇子眼底难掩温怒之色,温皇后却是无所察觉,只一味哭诉道:“你父皇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就由着老三作践你舅舅,你舅舅是冤枉的,他便死也是个冤死鬼。” “您别哭了。”四皇子淡声说道:“若无实证,三哥也不会拿舅舅开刀。” 温皇后一怔,随即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在朝为官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自己说两袖清风,再者你舅舅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如今怎能撒手不管,眼瞧着你舅舅遇了难,他往日当真是白疼你了。” 四皇子眸光一沉,冷声道:“我为君,他为臣,母后说话前最好再三思量,以免落人口实,再者,我可不曾让他行刺恪顺王和端宁侯。” 温皇后因四皇子一番冷言冷语抽泣渐小,却忍不住说道:“你也想冤死你舅舅不成,他何曾有胆子做下这样的事来。”说罢,惊疑不定的望向四皇子,迟疑片刻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当真不是你唆使的你舅舅?” 四皇子冷笑一声:“恪顺王死了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因此断了我一臂,到底谁是受益者母后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温皇后紧咬下唇,眼中恨意滔滔,燕灏,本宫与你誓不两立。 四皇子见温皇后脸上骤然间布满阴霾,眼神中的恨意与阴毒之色毫不掩饰,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燕灏断他一臂,他亦不会让他好过。 第75章 恪顺王和端宁侯之死牵连甚广,除了温玉衡被处死外,更有七名官员被摘掉乌纱,发配充军,而温家上下,除温老夫人和一个稚龄幼童外,皆流放北疆,上路不过余月,养尊处优的温家人便病死了大半,四皇子得信后则是大病了一场,连祁太后都被惊动了。 满朝文武一时间无不噤若寒蝉,温玉衡的死如同一口警钟般在众人心底敲响,明眼人则是看透了温玉衡之死下的另一面汹涌之势,与此同时,姚颜卿则渐渐显山露水,成为晋文帝身边的一等得意人。 “眼瞧年节将至,,番邦使节也该进京朝贺,原本负责接待的是杨溥颐,如今这差事朕想交到你的手上,你可想接手?”晋文帝似闲聊一般与姚颜卿说道。 帝王面前哪有想与不想一说,姚颜卿忙笑道:“臣历练未深,就怕接待几位使节会有不周之处。” 晋文帝指着姚颜卿笑,说道:“你小子办事朕放心的很,给你几天假期好好熟悉一下他们的礼节风俗,免得给朕丢人。” 姚颜卿忙跪下谢恩,待被叫起后,笑道:“臣今年已歇了两个假期,不知情的人怕要以为臣恃宠而骄了。” 晋文帝闻言哈哈大笑:“嗯,是多歇了几天,来年朕可不许你这般躲懒了,到时候给你派一桩苦差,免得养成了一身懒肉。” 姚颜卿眯眼一笑,说道:“昨日回去,臣姐姐还说臣这些日子是渐胖了一些,臣仔细一想,还是宫里的膳食做的好,让臣都长了膘。” 晋文帝微微一笑,上下打量着姚颜卿,上个月还一脸病容,在府里养了小十天才上了朝,如今已养的油光水嫩的,可见是调理的不错。 “给五郎装一匣子燕窝糕回去,正好再甜甜他的嘴。”晋文帝笑着说道。 梁佶见晋文帝心情极好,便凑趣的道:“奴才看姚学士就是不吃燕窝糕这嘴也是比寻常人要甜的,不像奴才笨嘴笨舌,比不得姚学士会讨圣人欢心。” 晋文帝哈哈一笑:“也赏你一下子燕窝糕,好甜甜你的嘴。” 梁佶“哎呦”一声,赶紧跪下谢恩,又道:“奴才这是沾了姚学士的光呢!”说着,又像模像样的对姚颜卿一拱手。 姚颜卿自不敢慢待梁佶,当即拱手一笑,口中道:“圣人刚赏了梁公公一下子燕窝糕,如今还没吃嘴就这样甜了,可见吃蜜也不如圣人赏一匣子燕窝糕来的甜。” 姚颜卿一席话把晋文帝哄得身心舒畅,龙颜大悦,便连梁佶都心生佩服,他不知多久未见圣人这般高兴过了。 姚颜卿得了晋文帝给的假,连着两日猫儿在府中阅览关于番邦书籍,因近年节,三皇子亦忙碌起来,倒是甚少登门,让姚颜卿难得清静一时。 姚四郎从外归来,先是灌了一大口温茶,随后解了身上的狐裘斗篷,一抹脑门子的汗,说道:“越到年底事越多,这家礼那家礼的,哪个也缺不得,就对这些账就看的我脑仁子都疼,正巧你在家没事干,帮我对对账得了。” “五郎哪里有时间,要说我四哥也该用心学着这些才是,有道是熟能生巧,看得多了脑子也就越发灵活了。”华娘掩唇笑道,又怕姚四郎从外归来受了寒,吩咐小丫鬟熬一碗姜汤来。 姚四郎哀叹一声:“五妹妹可不能只心疼五郎,也该心疼心疼哥哥才是。” 华娘娇笑不停,半响后,想起了另一桩事来,忙止住了笑意,与姚颜卿道:“一早定远侯府下了帖子,明日是杨老夫人寿辰,我想着礼到人不到免不得让人说嘴,最好明日你还是走上一遭的好。” 提及定远侯府姚颜卿便觉得厌烦,眉头不由皱起,华娘知心思,便劝道:“到底还有母亲那一层关系在,他们下了帖子是礼数周到,咱们接了人未到,便是失了礼数,你如今在朝为官,眼下又受圣人重用,不知多少人眼红你,巴不得揪了你的小辫子参你一本,咱们何苦因为面上的事 分卷阅读103 遭人话柄呢!” “见了也不过是两相生厌罢了,也不知他们想些什么,还真想当寻常亲戚走动不成。”姚颜卿冷笑一声,也知他如今根基尚浅,偏又年少得意,不知多少人眼红他身上的圣眷,想要趁机把他拉下马来。 “咱们管他们如何做想呢!不过是面上情罢了,他们下帖子咱们便去祝个寿,不下,我们也只当没有这回事便是了。”华娘柔声劝道,生怕姚颜卿脾气上来,一意孤行。 这些道理,姚颜卿何尝不懂,只恼定远侯府这层狗皮膏药一时半刻是揭不下来了。 口中溢出一声轻叹,姚颜卿道:“五姐看着准备寿礼吧!也不过备重礼,免得叫人以为咱们是想巴结他们府上。” 姚四郎适时插嘴道:“不提这事我险些忘了,大伯父前些日子来了信,也说这桩事来着,叫我看着办备下寿礼,我正想着问问你,如今听你这意思,姚家这边也无需备下重礼了?” 姚颜卿略一思量,便点了下头,道:“四哥也无需另备了,五姐备下的那一份就算是是姚家的了,没得还要备上两份礼,倒显得咱们姚家轻了骨头似的。” 姚四郎对这些人情往来素来不比姚颜卿精通,他说什么他听着便是了,左右只要连累五郎的仕途,他也能少挨父亲一顿板子。 华娘倒是迟疑一下,说道:“尚有母亲那层关系在,咱们姐弟若不备上一份可是扫了母亲的颜面呢!” 姚颜卿微微一笑,声音中却透着冷意:“咱们姓姚,以姚家名义备上一份寿礼以是诚意了。” “那依着你的意思办便是了。”华娘素来以姚颜卿为重,他既这般定了,她也不在多言。 虽是临近年节,各家各户的女眷都忙得脚不沾地,可定远侯府老夫人过寿亦都放下手上的事前来捧场祝寿,一来是与定远侯府是世交,二来是瞧着福成长公主的面子,这三来嘛!谁家还没有个待嫁的小娘子,谁不知道福成长公主两个儿子都未说亲,这样好的儿郎可不正是各府女眷心中的佳婿嘛! 杨士英自无需提,她们都是见过的,模样是万里挑一的俊俏,听说学问也是不错的,虽说不能袭爵,可作为定远侯和福成长公主的儿子,前程自是不必愁的,而福成长公主另一个儿子,那位小姚大人姚学士,她们虽未见过,可都听家里那位提起过,很是得圣人看重,锦绣前程已铺就。 福成长公主听人打听两个儿子,心下不免得意,笑道:“我家四郎你们是见过的,等一会阿卿来了,我叫进来给你们瞧瞧,不是我自夸,我家阿卿生的比四郎还要好些,人亦稳重,若不然也不得这般得皇兄看重。” 安成侯夫人闻言便打趣道:“可没见过这样自卖自夸的,一会我且得仔细瞧瞧,看看阿卿有没有你说的这般出众,若当真如此,我可厚着脸皮给我家妡娘和你说亲了。” 福成长公主当即一笑:“有没有你见过便知了。”若是以往,她少不得凑个趣,顺势结下这桩亲事,可如今,福成长公主看向坐在安成侯夫人身边的妡娘,心下惋惜一叹,这亲事是结不成了。 姚颜卿一进定远侯府,便叫人请了过去,华娘她们都是见过的,可惜这样好的模样了,就是姻缘上艰难了些,竟离了宣平侯府,也不知将来还能说上什么样一门亲事。 华娘如今有姚颜卿在身边,又被他开解多了,性子渐渐开朗起来,行事再不比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举手投足之间很是大方,她微微一笑,上前与众夫人见了礼,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微微一晃,璀璨生辉,好不惹眼,在座的夫人瞧着,心里都暗自盘算着,都说姚家家大业大,可见不假,单单这一支珠钗放在她们府上非老夫人都上不了头。 众人都未见过姚颜卿,他和姚四郎同站一处,两人身上的料子相同,一水的枣红色广袖长衫,一个英挺,一个俊美,模样都是出挑的,倒叫她们分辨不出哪个才是姚颜卿来,偏生福成长公主狭促,也不介绍,只捂着嘴笑。 安成侯夫人眼珠子一转,便笑道:“不拘是哪个,都是极出众的,可叫我们猜不出哪个才阿卿了。” 福成长公主抿嘴一笑,把华娘叫到身边,这才指了姚颜卿道:“这便是我的阿卿了,如何,可是生的俊俏。”她眉眼得意非凡,只等着众人出声相赞。 不出福成长公主所料,在座的夫人们果然出言相赞,安成侯夫人更细细打量着姚颜卿,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眼底。 福成长公主把众人介绍与姚颜卿,又指着安成侯夫人道:“这是安成侯夫人,是我的二表姐,你唤一声姨母便可,她旁边做的是六娘子妡娘,比你小上三岁。” 姚颜卿略一拱手,却未如福成长公主的愿,只唤了一声“安成侯夫人”,她身边的妡娘他却是眼风未扫。 妡娘见他有笑意,抬眼见眸如墨玉,脸不由一红,轻声道:“见过卿表哥。” 她话一出口,变惹得众人善意一笑,奉恩公夫人更打趣道:“当真是亲表哥呢!” 妡娘眼带羞色,躲到了安成侯夫人身后,安成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她起先还不怎么满意和姚家结亲,如今见到人了,心里那几分不满顿时散去,这样的佳婿可是难寻,虽说这姚颜卿是商贾之家出身,可他本人却是个有出息的,加之姚家有万贯家产,嫁给这样的小郎才真真叫清闲安逸呢! 安成侯夫人眼珠子在华娘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上打了个转,便笑着与妡娘道:“在家时不是常念着你华娘姐姐嘛!如今见了怎还没有话说了。” 妡娘明白母亲的心思,强忍着羞涩道:“早先得了华娘绣的一方帕子,我喜欢的紧,不知道姐姐可能在绣技上指点我一二。” 华娘一怔,随即歉意的道:“实不瞒妹妹,那是当初陪嫁的绣娘所绣,我的针线活却是拿不出手的。” 福成长公主目光不时落在姚颜卿的身边,见他见到妡娘这样貌美的小娘子都未曾多瞧一眼,便知他未曾动了心思,如今又见妡娘有意与华娘亲近,明白这是郎无情妾有意了,当即便与妡娘道:“你若喜欢让你姐姐的绣娘多给你绣上几方帕子,何必受那累专研什么绣技,你这样出身的小娘子,绣个花呀蝶呀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罢了,很不必在这上面上心。”说完,又叫人领了姚颜卿两兄弟出去吃酒,笑道:“可不把他们兄弟拘在这了,免得耽误咱们说话。” 众人都明白福成长公主的意思,叫了姚颜卿过来不过是相看一番罢了,让众家夫人心中都有个数,谁家有适合的女娘也可透个话风出来,让她也相看一二。 姚颜卿兄弟被带到前院吃酒,满屋子的人他认识的还真没有几个,只因在座的都是公侯之家的儿 分卷阅读104 郎,虽说未见得都是纨绔子弟,可身上却也都未担了实差,自与姚颜卿不曾打过交道。 杨士英的三位知交好友倒是眼尖,瞧见姚颜卿便忙招呼起来,曹希贵更是揽着姚颜卿的肩膀笑道:“可有多少日子未曾见过了,自打你高中后可不未曾与我们吃过酒了,可见是嫌弃我们这些不中用的了。” 在座的没几个知晓姚颜卿的身份,只是见奉恩公府的曹四郎亲热的和姚颜卿说话,心里便高看了他一些,又见他穿戴无一不精,举手投足之间又难掩贵气,只当他是哪个高门府上的小郎君,甚少出来走动过,是以才这般眼生。 姚颜卿哈哈一笑,说道:“实在公务繁忙,若不然岂能不寻曹四哥你们吃酒。” “这话便假了,听父亲说圣人才给你放了几日的假,怎得就没空寻我们吃酒了,可见还是与我们这些不成器的生分了才是。”平阳侯幼子高俨把着姚颜卿的手臂笑道,又吵着要罚酒三杯。 姚颜卿连连讨饶,不得不吃下三杯酒,口中笑道:“这可是冤枉我了,可不曾说了假话,实在是担了新的差事,如今我正在挑灯苦读呢!就怕到时候除了岔子,头上的乌纱不保。”说话间,姚颜卿抬头指了指头上。 曹希贵几个闻言哄然大笑,顾六郎消息灵通,笑问道:“听父亲说番邦使节要进京了,这一次可是由五郎出面负责接待?这可是一桩人人抢破头的美差。” 姚颜卿笑了不语,唇角微微勾着。 曹希贵闻言便压低声音道:“这可真真是打了杨尚书的脸了,你小子真有一套。” 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曾参了姚颜卿一本的事他们也曾耳闻,杨溥颐那老小子没能讨了好不说,还把儿子折了进去,就连自己都吃了瓜落儿降了职,在瞧姚颜卿,已是平步青云,叫他们拍马都追不上。 顾六郎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倒了杯酒与姚颜卿,笑道:“如今五郎可是不少夫人心中的佳婿,不知五郎心里可有什么打算?可要我做一回媒人,给你保个大媒?” 高俨闻言便大笑一声,说道:“好你个顾六,莫不是想叫五郎做了你妹婿不成。” 高俨话还真说着了,顾六郎当真有这个心思,不止是他,便连他母亲知他与姚颜卿吃过酒,都曾与他打听过,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打听的越发勤了,便连父亲都赞其后生可畏,是以他才有此一探。 姚颜卿眼眸一眯,轻笑一声:“顾六哥玩笑了,我才多大,何必这般着急娶妻回来束着自己不得安生,到时想与你们吃酒只怕也要瞧着媳妇儿的脸色行事了。” 杨士英携了三皇子过来,正巧听了这话,便笑道:“如今谁敢让四哥看脸色行事呢!就不怕被四哥这个监察御史参上一本不成。”说罢,看向了三皇子,正要开口问他是与否,便见他撇了自己大步走了过去,眼底煞时一冷,咬了下唇角,也跟了上去。 “我便知你今日必会来,这不,就过来寻人了。”三皇子笑着说道,等曹希贵让了座出来后,他亦不客气的落座在姚颜卿身边。 姚颜卿长眉一挑,觉得三皇子这话说的有趣,感情他今日过来不为贺寿?眸光一转,犹如春光明媚的眸子不着痕迹的从杨士英的脸上掠过,见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心下很有几分幸灾乐祸。 第76章 三皇子对于杨士英此时的心情好坏并无察觉,只唇畔含笑低声与姚颜卿说着年底番邦使臣进京之事,杨士英不过是一小举人,对朝堂上的事纵然想插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强忍着不耐杵在那里听着。 “此次高句丽、新罗、百济同时进京,目的怕是相同。”三皇子漫不经心的说道,修长的手指捏着精巧的酒盅。 姚颜卿对他们素无好感,眉宇之间带着不掩饰的厌恶之色,说道:“为争取圣人支持,只怕此次他们必要献上重礼以示诚意了。” 三皇子微微一笑:“五郎可有想好要如何招待他们?” 姚颜卿长眉一挑,嘴角翘了下,招待?不过是晋唐的附属国,还奢望享什么高规格礼遇不成,君不见何曾有下官给上官送礼还被当作贵客款待过的。 “他们虽分属三国,却来自同一地方,说同一种的语言,为避免三国使臣在晋唐过于思乡,臣已准备安排三位使臣进京后住同一馆驿,彼此院落相连,想必听着熟悉的语言,三国使臣必能一解思乡之愁。” 三皇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高句丽、新罗、百济素来不合,常年纷争不断,若把这三国使臣安排在同一馆驿,保不准得打个不可开交了。 “五郎果然心有成算,此安排甚好。”三皇子低笑一声,恭维姚颜卿道。 杨士英闻言眉头不由一皱,插嘴道:“高句丽、新罗、百济素有不合,把他们安排在一处若是闹出事来可如何是好,我虽不懂朝中大事,也觉得此举不妥,四哥还是仔细思量一番在做决断的好。” 三皇子听了杨士英的话却是一怔,之后轻声斥道:“既不懂朝中大事,应明白多看多听少插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将来亦要入朝为官,心里也该有些成算。”说罢,不由摇了摇头。 杨士英和姚颜卿仅一岁之差,可观两人行事做派实那相提并论,三皇子以往只当杨士英是孩子,如今想来,仅比他年长一岁的姚颜卿已入朝为官,且官居正五品,又身兼监察御史一职,端得是又清贵又手握实权,在看杨士英,倒让他想起绣花枕头一说。 杨士英哪曾被三皇子这般当众驳过,当即眼眶一红,可怜兮兮的望着三皇子,只等着他来哄。 可惜三皇子已非昔日阿蒙,有道是人心易变,有着姚颜卿做对比,他瞧着杨士英这般做派便皱起了眉头,很有语重心长的说道:“大好男儿且做作妇人之态。” 杨士英一怔,又气又羞,恼道:“三表哥如今倒像变了个人一般,瞧见我直直训斥不成,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了。”说完,一扭身,气哼哼的跑了出去。 三皇子不由摇头,倒不曾如以往一把追了出去。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三皇子,等了半响也不见他起身去哄,倒是颇觉稀奇,忍不住说道:“殿下不去哄哄你那表弟?” 姚颜卿此言真没有什么讥讽之意,实乃好奇非常。 三皇子一笑,说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用得着人哄,他也该长大一些了,哪能总这般由着性子来。” 早先三皇子一直奇怪自己为何不曾对杨士英动过欲念,待对姚颜卿生了欲念后方才想明,他少年对于千娇百媚的女娘从未有过什么欲念,等从边疆回京娶妻后,便连房中事都要借助药物方能行房,他起先只当自己患有不可言说的隐疾,只是他这样的身份自不能大张旗鼓的寻医问药,待 分卷阅读105 到后来,他知这世上竟还有龙阳之事,方才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原来不爱红颜爱蓝颜,只是他身边都是五大三粗的侍卫,他就是爱蓝颜,那些人也入不得他的眼,正巧那时杨士英这个小表弟像个小兔子一样整日围着他转,出身亦好,模样生的又讨人喜欢,既不像他身边的侍卫一般虎背熊腰,也不像南风馆的小倌一样形貌举止娇柔妩媚,喜欢上他似乎就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只是这份喜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因为那时他是唯一一个适合让自己喜欢的人罢了。 三皇子目光移到姚颜卿的身上,眼底带着笑意,能对他动了欲念并不奇怪,他生的多好看,哪怕见他第一眼时自己对他并无多少好感,可亦觉得惊艳。 姚颜卿对于三皇子的目光并不在意,他端着酒盅漫不经心的饮着酒,漂亮的手指夹着酒盅,姿势端的潇洒风流,以至于三皇子觉得他不应该生在商贾之家,甚至不应该立于朝堂之上,他应该是醉卧富贵之中的小郎君,安享清闲之福。 三皇子觉得能和姚颜卿把酒笑谈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可偏偏就有不识相的人过来打扰,定远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小儿子会把三皇子引到他们小辈的待客处来,等得了信儿,也顾不得与他算账,忙一撩袍子匆匆而来。 定远侯躬身请罪,说道:“犬子失礼了,还请殿下恕罪。” 三皇子一笑,道:“无妨,我本就要寻五郎说话。” 定远侯进屋便注意到三皇子身边的姚颜卿,说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在私人场合碰面,作为继父,定远侯不免觉得有些尴尬,若是在朝中,他大可称呼一声姚学士,可私下……定远侯清咳一声,想起了平日里妻子对姚颜卿的称呼,说道:“阿卿何时来的?四郎当真是不懂事,也不说知会一声。”说罢,忙邀了三皇子与姚颜卿去正院大堂。 按年龄来说,姚颜卿却是该坐在这里与这些年轻郎君吃酒玩笑,但以品级和圣眷来说,他却是该被安排到正院大堂,只是不知引路的小厮是如何做想,竟把他引来了此处。 定远侯引着三皇子和姚颜卿去往正院大堂,姚颜卿原是放心不下自己四哥,曹希贵已出言道:“四郎君有我们照应着,五郎莫不是还放心不下不成?” 姚四郎亦道:“五郎只管去就是了,我这大的人还用你担心?” 姚颜卿不由失笑,他前世是吃过这样的亏的,人欺他商贾出身,指桑骂槐的说一些入不得耳的话,是以才担心四哥遭受同样待遇,他倒是忘了,如今不比往日,有他在,谁要是敢不长眼的说些难听话,他少不得公报私仇,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参他家老子一本。 姚颜卿与三皇子走后,厅里不免议论纷纷,这里面见过三皇子的还真没有几个,身上大多都未担着差事,对三皇子只闻其人未见其面,等其走后,不免大感后悔,早知他身份很是该上前问安才是,又想着杨士英实不会做事,怎得也不说与他们引荐一番。 有和曹希贵相熟的,便凑到他身边,三皇子他自是晓得,只是跟他一同离去那个少年郎君却是不知身份,便和曹希贵打听道:“刚刚与三殿下坐在一处的小郎君是何人?怎不曾在京里见过?” 曹希贵哈哈一笑,说道:“你若见过便怪了,五郎是广陵人士,来京也不过一年罢了。” 那人听是外乡人便撇了下嘴,说道:“难怪未曾见他在京里走动过。” 顾六郎瞧出他不以为然,便道:“五郎身上是担着正经差事的,哪里如我们一般不过是个吃闲饭的。” 听了顾六郎的话,便有人笑骂道:“好你个顾六郎,抬高别人也就算了,怎得还贬低了咱们兄弟,你且说说他担了什么紧要的差事,可我们这些吃闲饭的强了。” 顾六郎笑道:“官至侍读学士,可不是比我们都强出许多。” 他话一出口,便把众人的嘴堵上了,侍读学士官虽不高,可架不住是圣人身边的近臣,都是自有锦绣前程的,想着那少年郎的年龄怕也与他们不相上下,可已得了圣人亲睐,正应了顾六郎的话,比他们都强出许多呢!有聪明的,立时想到了姚颜卿的身份,便出言相询,待得到证实后,心底那点酸意顿时散去,他们可没有本事能搞来顶了国库大半税收的银子来孝敬圣人,这样的人难怪能少年得志。 姚颜卿沾了三皇子的光,与他坐在了一处,这个位置好,高高在上,尽可以把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纳入眼中,姚颜卿喜欢这个位置,或者说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今日当真是宾客满堂。”三皇子轻笑一声,与姚颜卿说道。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看着定远侯府今日的富贵不由想起了温家来,依着圣人之心,也不知定远侯府的富贵还能长久几时。 “臣敬殿下一杯。”安成侯作为定远侯的连襟,自是要过府贺寿,只是想不到竟有意外之喜,叫他碰见了三皇子。 三皇子笑着饮下一杯酒,众人见他这般和气,也纷纷前来敬酒,三皇子是个有酒量的,烧刀子那样的烈性的酒喝上一坛子都面不改色,更不用说用来宴客的太平水酒,这样的酒他便是喝上十坛子都未必会醉。 众人顾及三皇子身份,敬了一杯酒后便坐了回去,倒是和祁家沾亲带故的记起了姚颜卿的身份,又想着他如今圣眷在身,便端起长辈慈爱之相与他说起了话来。 第77章 皇家是一个严于人宽于几的地方,以嫡庶制度来说,曾坐在太和殿上的可没有几个是嫡子出身,但皇家又规定袭爵者必为嫡长子,若嫡长子逝则可由嫡次子或嫡长孙袭爵,当然,这也要看圣人的意思,如平阳侯高家,当年平阳公有嫡出两子,老大病逝后老公爷上折子请封嫡长孙为世子,可平阳公嫡次子高文曾做过晋文帝的伴读,晋文帝的心自是偏了,折子自此压了下来,等老公爷去了,他御笔一挥,让高文降一级袭了爵,成了平阳侯。 高家嫡长孙冤吗?凭心来说挺冤,好端端的爵位就这么飞了,可谁能和圣人讲道理,自古皇家便是最不讲理的地方,如姚颜卿被晋文帝认命接待使臣,这原是理藩院的差事,让他一个翰林院任职的给抢了,理藩院一众官员自然是不服,呈了折子上去,晋文帝反倒是拿原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来说事,让理藩院一众官员好个没脸,心里不免暗忖圣人待姚颜卿过于偏爱,失了公允,可私下,对姚颜卿安排之事倒是更上了心,不敢如之前那般懈怠。 大理寺卿徐学程和新任理藩院尚书交情不错,推心置腹的说了一席话:“姚学士不单单是圣人的臣子,亦是圣人的外甥,便是偏爱有些也是实属平常,这种酸醋委实没有必要吃。” 人的心本就是长偏的,晋文帝的心自然 分卷阅读106 也不例外,他偏爱四皇子燕溥,哪怕明知恪顺王的死有他的手笔他亦做无知,他偏爱三皇子燕灏,知晓端宁侯的死另有隐情只做不知,在臣子中,他偏爱姚颜卿,哪怕以他之少年难以服众,他也愿意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晋文帝事后对姚颜卿道:“朕一再给你常人没有的机遇,勿要让朕失望。” 姚颜卿深鞠一礼,他当然明白晋文帝对他的偏爱,不管以晚辈的身份还是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圣人给他的都已超过他能拥有的许多,论出身,他与显贵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论才干,姚颜卿虽有几分自负,可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再者,能在朝为官者哪个又没有几分真才实学呢!又有多少人怀才不遇,以他之龄官至侍读学士,仅仅这份知遇之恩已够他铭刻在心一辈子了。 高句丽、新罗、百济使臣几乎同时抵达京城,姚颜卿本着以礼仪之风彰显晋唐威仪,率百名侍卫相迎,人虽不多,可单拎出来不论哪个都是仪表堂堂,一眼望过去,身高皆高对方护卫队一头多,膀子更是比他们宽出近一半,便连腰间悬挂的长刀瞧着分量都比他们的要重。 姚颜卿一身绯色官服站在前方,身上披着一袭白狐裘,衬得小脸如同冰琢玉砌,他人又得俊美非常,个子又窜了一小指头,站在打头的位置异常的显眼。 三国使臣年年都来,都是老面孔了,往年接待他们的也都是老面孔,确实也好,胡子都有些花白了,前理藩院尚书杨溥颐是个干巴老头,哪里比得上姚颜卿人物风流俊俏,是以三国使臣瞧见姚颜卿眼睛一亮,观感极好,心里也乐开了花,少年人总比那些老狐狸好说话一些。 姚颜卿异常热情,笑眯眯的接待了三位使臣,言谈客气及至,对于三国献上的重礼,别直参,一挥手让人收下了,再三保证必会呈与圣人过目,至于面圣的请求,姚颜卿笑眯眯的道:“三位使臣远道而来还请在驿馆歇息一日,等圣人宣召后本官自会带三位使臣觐见。” 三国使臣皆是一怔,往年他们献上重礼后必会觐见晋唐皇帝,歌功颂德一番后领了赏赐方回驿馆,怎得这次大有不同。 高句丽使臣面有疑惑,刚要开口询问,姚颜卿已笑眯眯的把他们请上了车,之后一问三摇头,笑的比花还要好看,实在抱歉,本官非理藩院出身,番邦语言实不太精通。 姚颜卿把三为使臣安排在同一驿馆,极热情的命人待他们三人下去沐浴洗漱,洗去一身尘土,等三人穿戴一新出来后,忙吩咐人上菜,笑眼盈盈的说道:“每逢佳节倍思亲,三位使臣远道而来,又赶至年节这个特殊的日子,使三位使臣不能与家人团聚,本官分外能体会三位使臣之心,特命人烹饪三位使臣的家乡菜肴,以圆各位思乡之情。” 姚颜卿话音刚落,便有侍女端着特色菜肴而来,玉白的瓷碟上装着各色菜肴,大多为腌制而成,酸辣可口,其中一道腌萝卜还被雕刻成了鸽子蛋大小的花卉,外面翠绿,花心艳红,看的便叫人食欲大增。 “三位使臣且尝尝看可还合胃口。”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以往三国使臣来到晋唐,除了大块吃肉还是大块吃肉,实话来说,他们国家食物匮乏,一年中吃的最好的一顿也就是在晋唐了,不想这一次竟连个正经肉菜都没瞧见,一眼望过去,都是家乡美食,饶是如此,三位使臣面上还得作出惊喜之状,说道:“大人实是客气了,不想在晋唐竟能吃到如此正宗的家乡美食,实在叫人惊喜。” 新罗使臣吃了一口腌萝卜后,一脸感慨的说道:“果然是我新罗佳肴。” “什么你新罗佳肴,这分明是我百济美味。”百济使臣一脸不悦的开口说道,冷哼了一声。 新罗使臣闻言大为不悦,冷笑道:“这分明是我新罗佳肴,被你们百济窥了去。” 高句丽夹了一筷子辣腌白菜吃了,慢条斯理的说道:“你们两国也不用争了,此乃我高句丽美味佳肴,皆为你们两国窥去秘方,实在无耻至极。” 姚颜卿唇角含笑,温声劝道:“三国莫要为此伤了和气才好,既为美味不妨多用些,我听三位使臣对这一席菜肴分外满意,如此我便放心了,必会安排妥当,每日按照此等席面为三位使臣安排膳食。” 高句丽刚要附和姚颜卿的话,听了后话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说道:“大人不必如此,有道是入乡随俗。” “哪里,哪里,三位使臣皆为贵客,理应受此礼遇。”姚颜卿微微一笑。 新罗使臣面带笑意,询问道:“不知大人明日会在何时安排我等进宫觐见?” “等圣人有所宣召本官必会带三位使臣觐见圣人。”姚颜卿笑着说道。 待陪着三位使臣用过膳后,姚颜卿便进宫复命,顺带把三箱别直参呈给圣人过目。 晋文帝眼角一抽,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年年都是一箱子别直参,真当晋唐没有人参不成。 “臣估摸着明日三位使臣进宫觐怕是要一诉苦楚了。”姚颜卿略低着头,轻声说道,这话修饰的好听,实际上他想说的又来打秋风了。 晋文帝清咳一声,国库实不富裕呀!今年五郎好不容易搞来了银子,他还没捂热和,实在舍不得赏赐出去。 “谁不苦,晋唐百姓也苦呀!”晋文帝轻叹一声,可面子也是重要的,晋唐泱泱大国,总不能叫他们空手而归。 姚颜卿微微一笑,说道:“臣以为高句丽、新罗、百济所献贡品皆相同,圣人不妨也比照如此回礼的好,免得有厚此薄彼之嫌。” 晋文帝略有深意的望了姚颜卿一眼,笑问道:“五郎既如此说,相比心中已有章程了,既朕叫你负责接待番邦使臣,回礼之事也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姚颜卿对此等厚颜无耻之国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尤其是他南下搞来的银子,刚充盈了国库,转头这些人就像用一箱别直参换走一箱金银珠宝,此等一本万利的买卖打的也太精了些。 “臣以三国既所呈之贡品皆为特产,我国应也比照如此回礼方不失礼节,有句话说的话,礼轻情意重,圣人已知三国国主之情意,想必圣人之心他们亦知。”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晋文帝佯怒的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这又没有外人,与朕还卖什么关子。” 姚颜卿先是告罪,之后笑道:“臣想着我国地大物博,既有丝绸陶瓷,又有香茗美酒,不妨依照此四物赏赐于他们。” 晋文帝闻言不由一笑:“你小子弄出这四物来回礼,少不得要被人参上一本了。” 姚颜卿见晋文帝语气亲昵,便笑道:“有圣人护着臣,便是叫人参上一本臣亦是不怕的。” 晋文帝喜欢姚颜卿用这样亲近的语气和自 分卷阅读107 己说话,偏爱一个人的时候,这种不够恭敬的态度便成一种叫人受用的近亲,当对一个人厌弃之时,哪怕再恭敬的态度,也能鸡蛋里挑出骨头。 晋文帝大手一挥,准了姚颜卿以四物回礼,至于谁要参他一本,姚颜卿眯眼一笑,那就让此人拿出一个回礼的章程了,管他是金银还是珠宝,国库是没有这个银子的,谁出的主意便由谁出资采买便是了。 第78章 继高句丽、新罗、百济使臣到来后,扶桑、暹罗、安南、骠国等使臣亦6续到来,晋文帝择一良道吉日一同接见,同时设宴款待,由文武百官作陪。 高句丽使臣率先起身敬酒,待晋文帝略沾了沾酒杯后,提出和亲之意,意为许嫁宝华公主,结两国秦晋之好。 蛮夷之地女子焉能入宫为妃,姚颜卿闻言皱了下眉头,又听高句丽使臣道:“宝华公主自幼钦慕晋唐文化,愿与晋唐联姻,永结百世之好。” 高句丽使臣话音一落,安南使臣便出言道:“尊敬的陛下,我国也盼着能与晋唐永结百世之好,此次来晋唐,乌诗丽公主亦同行,盼陛下允见一面。” 骠国与安南国素有不合,听了安南使臣的话,骠国使臣当即冷笑一声,说道:“乌诗丽公主之貌如何能与陛下匹配,还是我国玛蕾公主天香国色,更与陛下匹配。” 安南使臣一听这话,眉毛冲竖而起,骠国使臣却是不惧,冷笑数声,袖子一撸,大有要当场大干一场的架势。 晋唐文官见状不免摇头,心下鄙夷,到底是蛮夷之地来的,就是没有一点规矩礼仪,他们却是忘记了,晋唐亦有文官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例子,如此时面露不屑之色的吏部尚书王桐,他在一个月前便在太和殿与礼部侍郎唐景田大打出手,一个青了左眼,一个青了右眼,最后还是冯百川上前把人架开。 晋文帝清咳一声,看了三皇子一眼,三皇子会意,忙上前一手一个架开两位使臣,晋文帝则笑道:“两位使臣怎得未饮美酒已先醉了。”其意暗指两人失态之举。 晋文帝话一出口,两位使臣忙一整衣衫,告失礼之罪。 高句丽使臣鄙夷的看了他们两眼,两个黑不溜秋的公主也好意思许嫁晋唐国主,呸,眼得多瞎才能看上两块黑炭。 高句丽使臣自信满满的旧事重提,介绍起了宝华公主,着重点明宝华公主生的冰肌玉肤,乃是高句丽第一美人。 新罗使臣闻言露出不屑的神色,只因晋文帝有话在先,他讥讽之言只能咽回腹中,鼻子中发出一声“哼”声。 有官员见各国使臣皆有联姻之意,心下一动,倒觉得这是个机会,蛮夷女子自不能嫁入皇室,以免玷污皇室血统,但是晋唐可以下嫁公主,当然此公主非彼公主,圣人完全可以从官家女子中择几女封为公主下嫁,以此全了与各国邦交之情谊。 次日早朝,便有官员上奏,欲以臣女下嫁番邦,以太宗时汾阳公主为例进行,诉说此举的种种好处,此言一出倒得不好官员赞同,然朝中清流却面露不屑之意。 徐太傅眉头一皱,沉声说道:“完全是无稽之谈,汾阳公主因何下嫁,是因当时晋唐兵力不足,才会许嫁公主,这是什么,这是耻辱,如今晋唐正值盛世,国富而民强,有什么必要与蛮夷联姻。” 作为姚颜卿的师座,徐太傅既已开口,作为弟子姚颜卿自当附议,依他本心而言,下嫁公主,哪怕是假公主对于晋唐来说无任何必要,正如徐太傅所言,如今晋唐正值盛世,国富而民强,而番邦小国乃是晋唐的附属国,何须以和亲的方式表达国之善意。 “臣认为徐太傅所言及是,我晋唐乃泱泱大国,怎可下嫁公主到蛮夷之地。”姚颜卿出言说道。 大学士陈昂则道:“臣以为徐太傅所言有失偏颇,下嫁公主怎能说是耻辱之事,徐太傅此言甚为不妥,甚至有不敬太宗之意。” 徐太傅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陈大人认为当初汾阳公主下嫁乃是一件极其有脸的事不成?” 晋文帝见两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不由皱眉,沉声道:“此事不用在议,你们有这闲工夫在这争吵,不妨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晋文帝本就没有动过和亲的心思,徐太傅有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汾阳公主下嫁对当时的晋唐来说正是一件耻辱,若当年兵力强盛,能一阻吐蕃进犯,焉会下嫁公主换取一时的安定。 晋文帝的话一出口,再无人不识趣的提及此事,徐学程更觉得上奏此事的官员完全是闲的,才会提及这样无用之事,一没战事,二没纷争,无端端有什么和亲的必要。 晋文帝见无人上奏,正要命退朝,话未出口便有人跳了出来,参姚颜卿怠慢使臣失职之罪,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殿下的臣子,道:“姚爱卿还不速速上前自辩。” 姚颜卿口中称“是”,他兼任监察御史以来还未参过别人,倒是先叫人参了一本,当真有趣。 他看了参他一本的梁中丞一眼,微微一笑,道:“梁大人可是对我有所误会?” 梁中丞轻哼一声,冷声道;“本官自无误会,本官劝姚大人好生认错的好,也能求圣人一个宽大处理。” 姚颜卿长眉一挑,轻声道:“梁大人说我怠慢使臣,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梁中丞见姚颜卿不见棺材不落泪,冷笑一声道:“有人禀告本官你日日给高句丽、新罗、百济使臣吃腌菜,更为扶桑使臣备下未经烹调的食物,任你姚大人舌灿莲花,亦不容你分辨。” 姚颜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正色问道:“敢问梁大人可知番邦风俗?” 梁中丞眉头一皱,沉声道:“姚大人无需东扯西拉,你慢待使臣乃是事实,与本官是否知晓番邦风俗又有何干系。”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看来梁大人是不知了。”说完,面向晋文帝道:“臣为各国使臣备下的乃是他们家乡美食,如梁大人口中的腌菜,正是高句丽、新罗、百济的美味佳肴,三位使臣对此都赞不绝口,称之为第一美味,而扶桑使臣更赞我晋唐海味鲜美,梁大人是有所不知,扶桑国素来喜欢生食海味,此等未经烹调的美食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原汁原味。” 刑部尚书对此是闻所未闻,不禁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念头还有喜欢咸菜和生肉的?蛮夷果然是蛮夷,上不了台面。 梁中丞确实不知姚颜卿所言真假,他又不曾在理藩院任职过,当即便斥道:“一派胡言乱语,我平生未闻还有人喜欢食生肉的,我劝姚大人勿要狡辩,还是老实认罪的好。” 御史台大夫李国维捅了一下理藩院尚书,问道:“姚学士所言当真?” 理藩院尚书看了梁中丞一眼,点了下头。 分卷阅读108 李国维不免露出惊异之色,再看向梁中丞的目光便带了几分玩味,这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姚颜卿可不是好惹的,此次未能把他参倒,来日他必会还以颜色。 姚颜卿见梁中丞面有冷笑,似胸有成竹,不由勾了下嘴角,不疾不徐的讥讽道:“我劝梁大人闲暇时间不妨多看些书,以免贻笑大方。” 梁中丞一把年纪哪堪被姚颜卿如此讥讽,当即大怒道:“圣人面前断容不得你如此狡辩,更不容你讥讽朝臣。” 姚颜卿眼底冷光一闪,随即道:“梁大人有所参,我自有所辩,怎得到了梁大人口中竟成了狡辩?难不成但凡御史闻风而奏皆容不得人自辩不成?这是何等道理,还请梁大人告知一二,也叫我长些见识才好。” “休得胡言乱语,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梁中丞面有怒色,急声而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梁大人果然是年事已高,忘性也忒大了一些,刚刚说的话便忘了不成?”说完,摇了摇头,脸上带出几许怜悯之色。 梁中丞被姚颜卿气了个倒仰,指着他的手指打着哆嗦,好半响才吐出一句“岂有此理”,之后便跪倒在大殿之上,求晋文帝为其做主。 晋文帝神色莫测,点了理藩院尚书的名字,沉声道:“番邦风俗饮食你最为清楚,姚爱卿所言是真是假你且说与梁中丞知晓。” 理藩院尚书口中称是,心里却是苦笑一声,此番必是要得罪梁中丞了,只闻圣人对姚学士和梁中丞所用称呼已可看出圣人之心偏向何人,再者,梁中丞这个跟头栽的实在不冤。 经理藩院尚书一番讲解之后自是证实了姚颜卿所言不虚,梁中丞随即面露难堪之色,面向晋文帝道:“是臣失察了,还请圣人恕罪。” 晋文帝沉声道;“虽说御史不以言获罪,更应敢言,多有弹劾,但是更应调查清楚事实真相,而不是胡乱攀咬。” 姚颜卿作为一个聪明人自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且他深知晋文帝并不会因这点事而发落梁中丞,是以他表现出了一定的气度与胸襟来,出言为梁中丞美言了几句,为晋文帝架起了一个台阶。 第79章 姚颜卿一直琢磨梁中丞为何会突然参他一本,他和梁中丞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总是该有个缘由才是。 徐太傅为其解惑,指点他道:“罪臣温玉衡的庶妹嫁的正是梁中丞的二弟。” 姚颜卿露出了然之色,明白了梁中丞是受何人指使行事。 徐太傅见他意会便笑了起来,夹着一片削的极薄的鲜嫩鹿肉在锅子里涮了涮,连着吃了一小盘才撂下筷子,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的说道:“豫州发水了,十六州县具被淹了。” 姚颜卿夹着青萝卜片,闻言手上一顿,煮的软烂的青萝卜片便掉到了油碟里,又香又辣的佐料溅到了他的衣服上,让他皱起了眉头。 徐太傅看了他一眼,掏了一方素色的帕子递了过去,说道:“豫州巡抚是我的学生。” 姚颜卿明白了徐太傅消息的来源,哪怕是天灾,十六州县皆被水冲,又是临近年节的日子,豫州巡抚也得要上折子请罪,是以他才会先一步把消息传给他的恩师,望其在圣人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明日圣人该得了消息了,近来圣人对你极其看重,这桩差事保不准便要落在你的身上了。”徐太傅不疾不徐的说道。 “朝中能臣数不胜数,这样重的差事便是圣人放心交给我,旁人也未必甘愿。”姚颜卿轻声说道,赈灾乃是最有油水可捞的差事了,只是稍稍漏漏手指缝几万两雪花银便到手了,这样抢破头的美差又怎会轮到他的手上。 徐太傅笑了一声,说道:“这桩差事只怕圣人只属意你一人。” 姚颜卿不解其意,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徐太傅笑道:“其因都在一个贪字上,朝中是不乏能臣,可肃州贪墨案已是一个警示,这一次豫州赈灾圣人又怎会用朝中老臣,在新秀中唯你最得圣人看重。”说罢,徐太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问道:“五郎可知你除了圣人看重你外,你尚有一点是旁人比不上的。” 姚颜卿心思一动,便道:“老师所指莫不是我的出身?” 徐太傅捋着长须点了下头,说道:“不错,若是旁人,对着上万两雪花银必会动心,你却不会。 姚颜卿笑道;“蚊子再小也是肉,老师就这般肯定我不会伸出手去?” 徐太傅“哈哈”一笑:“你是一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银子和前程比起来孰轻孰重。” 姚颜卿轻叹一声:“偏偏这样简单的道理就是有许多人不知,十年寒窗苦读都熬了过去,苦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年,偏偏就在这上栽了跟头。” 徐太傅摇头叹道:“正因为穷日子熬得久了,才知银子的重要性,同是在朝为官,有人出身富贵显荣,穿金戴银,吃的亦是山珍海味,有人却穷的叮当响,仅靠着那点俸禄过日子,在京中连个宅子都买不起,日子久了,免不得生出旁的心思来。”说罢,郑重嘱咐姚颜卿道:“豫州已不单单是发水的问题,前年朝廷才拨了银两下去整修河堤,可仅仅两年的时间,河堤多处溃口,到今年,更是冲了十六州县,已是瞒不下去,豫州巡抚这才上了折子请罪。” 姚颜卿明白徐太傅言下之意,必是有人动了整修河堤的银子,导致修堤坝时银两不足敷衍了事,若不然这个季节便是下段河道结冰阻塞了河道导致发水,至多也是淹了附近的农庄罢了,断然不会让十六州县决堤成灾。 “如今上折子请罪已是晚了。”姚颜卿叹了一声,师从徐太傅,又能坐到豫州巡抚这个位置,此人必也是满腹经纶,才干非常,如今却是断了青云路。 徐太傅淡声道:“他便是在一个贪字上没有把握好分寸,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世上没有多少两袖清风的清官,真有这样的人,也未必能把官做下去,但是也绝不能失了做人的良心。” “老师说的是。”姚颜卿轻声说道,从徐太傅的话中明白了他的态度,豫州巡抚他此次必不会保。 “这一次豫州赈灾之行,除了赈灾外,圣人怕是还要查清其中隐情,必会派遣一位皇子同行压阵。”徐太傅沉声说道,眉头忽儿的拧成一个川字,看向了姚颜卿的目光带着几许压力,说道:“近些日子以来你与三皇子走动颇多是吗?” 姚颜卿迟疑一下,他自认为不曾主动与三皇子有什么走动,可架不住三皇子不请自来,倒叫人以为他是三皇子的人马了。 徐太傅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原为臣者最忌讳与皇子结交,不过在这一点你已无需把握分寸,我若猜的不错,此次圣人必会叫三皇 分卷阅读109 子压阵,给豫州官员一个震慑。”徐太傅已从晋文帝的态度中窥出他的本意,如姚颜卿这等新秀,正是他为下一任帝王所备下的能臣。 “老师,事不过三,若是三皇子压阵,圣人未必会叫我去豫州赈灾。”姚颜卿温声说道,见徐太傅酒盅已空,便把盏为其斟酒。 徐太傅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笑道:“圣人必会叫你同行,你若不信,不妨你我师徒二人打一个赌如何?” 姚颜卿当即笑道:“可不敢与老师打赌,学生怕输的连一个子的俸禄都没有了。” 徐太傅闻言大笑,把姚颜卿斟的酒满饮,随后道:“你赶上最好的时候呀!莫要负了君恩。” 徐太傅所料不错,次日早朝晋文帝便把豫州巡抚请罪的折子叫梁佶当场念了,整整十六州县,一具都让水给淹了,亏得豫州巡抚还有脸上折子请罪。 晋文帝震怒非常,以往那双难辩喜怒的眸子盛满了怒火,厉声道:“前年拨下银子,朕让你们整修河坝,这就是你们整修的结果,这就是你们给百姓的交代,你们对得起谁?拿了这样的银子你们就不觉得亏心吗?” 姚颜卿已从徐太傅口中知晓此事,是以并不意外圣人会如此大怒,他微垂着眸子,听着上面传来极怒的呵斥声,眼珠子转了转,到底没敢用余光窥过去。 晋文帝骂了好半响才住了嘴,眼下紧要的不是调查出是谁贪墨了整修河坝的银子,可是派人到豫州赈灾。 晋文帝不假思索的点了三皇子的名字,这一趟必须要有一个身份尊贵之人来震慑豫州官员,而赈灾之人,晋文帝阴沉的目光往下一扫,落到了姚颜卿的身上,他虽有私心,可姚颜卿却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命姚颜卿为钦差,此话一出便遭了一些朝臣反对,理由亦是充分,其一,姚颜卿年纪尚轻,其二,没有经验,其三,资历太浅难以服众。 晋文帝冷笑数声:“你们心里想什么朕一清二楚的很,你们拍拍自己的良心,谁敢说领了豫州赈灾的差事手上会干干净净,你们想为钦差可以,朕给你们这个机会,只是且记着一句话,有一笔帐是不干净的,哪怕只少了一两银子朕也要诛其九族。” 晋文帝话一出口,便叫满朝文武沉默了下来,没有人会承认自己贪官,可也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两袖清风。 “怎么?无话可说了?”晋文帝冷笑一声。 大学士陈昂站出一步道:“臣觉得姚学士实在过与年轻,臣建议应在择出一位资历深厚的官员同为钦差,如果也便宜行事。” “陈大人是怕姚爱卿压不住那些地方官是吗?”晋文帝淡声问道。 陈昂刚一点头,晋文帝已道:“姚爱卿压不住那些地方官,难不成朕的皇子也压不住?他们想做什么,是想造反不成。” 晋文帝话一出口,满朝文武皆跪地请罪,在无人敢质疑姚颜卿是否能任钦差一职。 饶是徐太傅也是有些艳羡姚颜卿的好运,有才干的人不知几何,可能圣人重用之人却少之又少,姚颜卿在这样的年龄遇见了一位肯重用他的帝王,这是他的幸事。 有人羡慕姚颜卿的好运,更知豫州赈灾一事他若办的漂亮,必会有所晋升,以圣人待他之偏爱,有人想到御史台中丞一职尚有一位空置,保不准就要落到姚颜卿的头上了,年未及冠便可官居正四品,晋唐历代中又有几人有此殊荣。 豫州赈灾对于姚颜卿而言这却是一桩烫手的差事,比审恪顺王之死还要难上三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这样的京官到了地方也得学会知情识趣才是,再者,这样的灾事往往都会出现疫病,姚颜卿虽敬佩忠义之人的品格,但是他做不到无畏生死,豫州之行,他还真怕染上疫病,自此一命呜呼。 下朝后,晋文帝把三皇子和姚颜卿叫到了紫宸殿,他只有两个要求,其一把银子换成粮米运送到豫州,其二查清河堤溃口的真相,他不相信这是天灾,十六州县决堤成灾,追其原因必然是一桩**。 第8o章 华娘听说姚颜卿为钦差后很是高兴,等知他要到豫州赈灾济民一颗心则高高悬了起来,且不说眼下天寒地冻的,便说她往日里听说的,那些个灾民受了饿,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打杀个官员也都是寻常事。 华娘一脸急色的问道:“此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听人说赈灾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要是再闹了饥荒,这人饿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姚颜卿倒是不担心暴动这样的事,他怕的是会出现疫病,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故而格外珍惜他这条小命,只是当着华娘的面他却不能多说,只能安着她的心。 “圣人下的旨哪里有回旋的余地呢!不过五姐不必担心,这一次不止是我一人到豫州,同行的还有三皇子,若是真有什么危险,圣人也不会让三皇子随行了。” 华娘听了这话心中的忧色却也未减多少,只轻叹一声,说道:“有什么要备的,你列出一个单子来,我这赶紧给你备下,年节若不能回京,你也差人回来说一声,好叫我能放心。” 豫州之行走的急,姚颜卿还真腾不出时间等华娘备下什么东西,只轻声道:“时间不等人,明日我便要先行一步,估摸着年节前是未必能回京了,东西姐姐也不用备下,我到底是去赈灾,让人瞧着大包小包的也不像个样子。” 姚颜卿这话也是在理,华娘点了下头,又道:“衣裳总要多备下几身换洗穿的,眼下这个季节,想必豫州亦是冷的能冻掉耳朵,毛皮斗篷也要再备上一件才好。” 华娘说完,又想着明日姚颜卿便要出发,当下就赶紧带了小丫鬟下去收拾,又叫了罗管家来把府里的药丸子都装上一瓶,妥当以后,虽不是大包小包,可也装满了一个大拢箱。 姚颜卿临行前去了帽儿胡同一趟,把华娘和姚四郎托付给了师兄张光正,之后又去了永康胡同拜别徐太傅,这一拜别直至入了夜才回了府。 赈灾算是一桩苦差事,尤其是在这大冷的天出行,人骑在马上便是裹得在厚实,也架不住冷风瑟瑟,姚颜卿穿着絮了棉锦服,外面罩着一件白狐斗篷,兜帽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裹得严严实实的,饶是如此,姚颜卿一张口一股冷风便灌了进来。 随行的侍卫长见状,便驾马到他身旁,说道:“大人,在过半个时辰便可到驿站了,今儿不妨就在此歇歇脚吧!” 姚颜卿小幅度的摆了下手,低着头,把半张脸都埋在兜帽下,轻声道:“不必在此耽搁时间,赶紧到豫州安抚灾民要紧。” 侍卫长应了一声,望了望天,倒很是盼着下一场大雪,至少能让他们多些时间歇歇脚。 从京城到豫州,姚颜卿一行人仅用了十日,这一 分卷阅读110 趟折腾下来,姚颜卿被滋补白里透红的小脸顿时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棉服也有些空荡荡了。 知府叶严已再城门外恭候多时,姚颜卿下马后他上前见了礼,他品级比照姚颜卿高一品,然姚颜卿是京官,又是钦差,他自不敢拿知府的架子。 姚颜卿亦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况且他本就不是强龙,自是避开这一礼,拱手道:“叶大人客气了,这样的天怎还等在了城外。” 叶严叹了一声,眼下这个时候也不是寒暄的时机,他苦笑道:“不瞒姚大人,豫州出了大事,好在大人到的及时,可代为主政了。” 姚颜卿闻言不由一怔,随即问道:“此话怎讲?陈巡抚可是出了什么岔子?”虽说豫州水灾一事陈巡抚逃不了干系,可他离京前尚未听到罢免他的传闻。 “姚大人先到府衙咱们再说吧!”叶严低声说道,又添了一句:“姚大人到了便知了。” 姚颜卿心里一沉,他倒不认为这个时候叶严还会卖什么关子,只怕那陈巡抚是真出了什么事。 姚颜卿进了城,几乎不忍瞧城内的景象,他自认为不是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可陈留城内的景象却叫他目不忍视,这大冷的天,城内却聚满了人,几乎人挨着人挤在一处,身上穿着的衣裳,有的是单衣,有的是破了的棉衣,皆是空荡荡的,更不用说一眼望过,每个人的脸色都是青紫交加,他生在富饶之地,何曾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面。 “这大冷的天,就让这些灾民在外面呆着?”姚颜卿语气中的怒意难以掩饰。 叶严无声苦笑:“整整十六州县都被水冲了,如今我们这些地方官也是有心无力。” “那也不能就由着这些人在外面呆着。”姚颜卿沉声说道,见城内的房屋尚有一些是完好的,问道:“为何不把灾民安排进那些屋内?” 姚颜卿抬手一指,叶严望了过去,回道:“里面已经住满了人,不瞒大人说,这些屋里也是人挤人,为了抢个遮风的地方,昨日还打死了人。” 姚颜卿眉头紧皱,沉声道:“陈巡抚呢?为何没有在城内搭建临时的避风所?” 说话间,已到了府衙,叶严指着府衙外高挂的白幡,低声道:“陈大人递了折子便去了,豫州如今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姚颜卿看着府衙外高挂的白幡不由大惊,脸色顿时一变,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 叶严引着姚颜卿进了府衙,陈巡抚的尸首就摆在府衙院内,幸好如今是寒冬,他这尸首冻成了冰柱,若不然就这样放着早已烂成了一堆白骨。 “仵作验了尸体,陈大人是服毒自尽。”叶严低声说道,他没敢说是畏罪自杀。 叶严不说,姚颜卿的脑海里已浮现出了畏罪自杀四字,可眼下不是追究陈巡抚死因的时候,城内那么多的灾民,这个时候谁又能顾得上一个死人。 “豫州到底死了多少人。”姚颜卿冷声问道,以他今日所见,实难相信水灾是在前不久发生的。 叶严眼底带了几许悲凉,说道;“不计其数。” 姚颜卿转身面向叶严,沉声道;“叶大人,我要一句实话,水灾到底是何时发生的?” 事已至此,叶严再不敢隐瞒下去,他捂着脸蹲了下来,声音中透着几许哽咽之色。 “已有一个月了,陈大人不许上报,呈上去的折子都被扣了下来,还是最后实在瞒不下去了,陈大人这才亲自递了折子进京。” 姚颜卿怒极反笑,讥讽道:“递了折子就服毒自尽了?他以为这就能躲了过去?”姚颜卿不用想也知陈巡抚为何要死,若是他真的是服毒自尽,所图不过是不想牵连一家老小罢了,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已不是他一人的死就可了结的。 “灾民的尸体可有处理妥当?”姚颜卿沉声问道,他别的不怕,就怕闹了疫病。 叶严点了点头,回道:“都处理妥当了,全部焚烧干净,姚大人这一点尽可放心,到今日,城内也未曾听闻谁生了疫病。” 姚颜卿的心可放不下来,他指着陈巡抚的尸体,问道:“这是何意?陈家人如今都在何处?” 叶严蹲在地上,抬头说道:“不瞒姚大人,实在不敢贸然焚烧,再者,陈大人的家眷也不允许,吵着陈大人是叫人毒害死的,要求圣人讨一个公道呢!” 姚颜卿闻言忍不住冷笑道:“百姓的公道尚为还清,他陈家还有脸和圣人讨什么公道。” 姚颜卿的笑声太冷,眼底阴恻恻的,伴着冷风,让叶严后脊梁忽儿的窜上了冷意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陈家人既不许焚烧,就在这放着,等三皇子来了再做定夺。”姚颜卿冷声说道,不等叶严回话,又问道;“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按照早晚施粥可够撑多少时日。” 叶严撑起膝盖起了身,苦笑道:“一天都不够,粮仓里本就没有储备多少粮米,水淹那日陈大人和6总督吩咐驻守的将士把粮米都搬运到了军营。” 姚颜卿不能说此事做的有错,若是他,只怕也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豫州需要士兵镇守,让谁饿肚子也不能叫这些士兵饿了肚子,有他们镇守再此,灾民才不敢闹出大乱子来。 “如今城里谁家有粮食充足?拿银子与他们买米去,不说一日三餐叫灾民吃饱饭,也不能这样让他们饿着肚子,早晚必须施粥。”姚颜卿冷声说道。 叶严迟疑一下,回道;“是有几户富商在地窖里存了粮食,只怕他们未必肯卖,如今豫州的粮价已翻了大番,很有些价高者得的意思。” “这样的银子他们赚了也不嫌烫手。”姚颜卿冷声说道,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 没等叶严附和,姚颜卿已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既不肯卖,就让他们放粮,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放。”说罢,叫了侍卫长来,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官粮都被搬运到了军营,如今就该这些吃饱肚子的士兵为百姓出一出头了。 第81章 姚颜卿对于陈文东拦截呈上京中的折子能明白其心态,无外乎是怕圣人追究其责任,可6尚淮作为直隶总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手握重权,他至今也不曾递了折子与圣人,姚颜卿实在想不透他的想法。 对于这样难测心思的人姚颜卿并不愿意打交道,可如今的境况却逼得他不得不打这个交道,他需要用他手上的兵权,以此来震慑豫州豪商。 骑在马上,入耳的只有呼啸而来的风声,目光随意的落在一处,入目的唯有衣不蔽体的灾民,饶是姚颜卿这样心性冷硬之人,见之也发出一声叹息。 “贵人,赏一口饭吃吧!” 突然有人跪倒在姚颜卿面前,当街拦马是需要勇气的,可为 分卷阅读111 母则强,哪怕明知会被如死狗一般踢走,那妇人亦冒险跪了街道的正中央,她知老百姓喝不上一口热乎乎的米粥,可如马上这样的小贵人家中粮食必是堆成堆的吃。 姚颜卿未料到有人敢当街拦马,若不是他反应过身下坐骑险些踏死这妇人,拉紧马缰,姚颜卿眉头皱了起来,护在他身边的侍卫则上前驱赶那妇人。 “放肆,还不赶紧滚下去。”侍卫厉声喝道。 “贵人,求您赏一口吃的,求您了。”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两个高大的侍卫竟未能把她拖下去,她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姚颜卿在马上俯视那妇人,那妇人年纪并不大,至多花信之年,身上的衣服凌乱又破旧,对襟的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饱满的胸脯,那妇人见姚颜卿定睛瞧着她,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露出白嫩的脸庞,略有一些姿色。 “贵人。”妇人眼中含泪,突然朝着另一边招了招手。 姚颜卿顺势看了过去,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吃力的拖抱着一个男童走了过来,年纪实叫人说不准,至多不过十岁,她跪到了妇人的身边,一双眼怯生生的,瘦可见骨的小手却紧紧把那闭着眼的男童抱在怀中。 “大人,不过是一些贱民罢了,小的这就把他们驱赶走。”为姚颜卿带路的衙役赔笑说道,一转身便吆喝着姚颜卿身后的衙役都过来撵人。 “贵人,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我儿一命吧!贵人,求您发发慈悲吧!”那妇人哭喊着道。 姚颜卿侧头看了一眼护在他身边的侍卫,这些人都是随他从京里来的,家中便是不富裕也都能吃的饱肚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眼中皆是不忍之色。 “去看看那小孩。”姚颜卿狭长的眸子眯了眯,目光落在那闭目的男童身上。 他身边的侍卫应了一声,下马走了过去,却有衙役与姚颜卿道:“大人实无需理会这些贱民,没得让他们脏了您的眼。” 姚颜卿冷冷的看了那衙役一眼,没有言语,却叫那衙役再不敢多言。 “大人,那男童已没了声息。”侍卫探过后过来回话。 他话一出口,那妇人便扑到了男童身边,口中发出一声哀嚎一声。 姚颜卿几乎不忍的别开了目光,沉声道;“走。” 马从那妇人身边而过,耳边是那妇人悲鸣的哭喊声,凄厉的让姚颜卿忍不住回头望去,下一瞬却拉紧了马缰,愣愣的望着那场面。 人群中有一汉子抱着一个女童走了过来,把那女童往地上一丢,目光贪婪的望着那不知死了多久的男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随后竟一把夺过那男童,又踢了踢地上的女童。 “不,还给我,把我的儿子还给我。”那妇人哭喊着道,她身边的小姑娘亦哭喊着:“给我弟弟,我要弟弟。” “妈的,人都死了还留着有什么用。”那汉子口中骂骂咧咧,经不住妇人的纠缠终究把那男童还了回去。 妇人紧紧的抱着男童,汉子却是把地上的女童拎了起来,朝着街道两边的人问道:“谁要换?有没有人要换。” 人群出现一阵骚动,过了一会有一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婴孩走了出去,似乎是怕自己后悔一般,把那婴孩迅速的往汉子怀中一塞,又夺过了被汉子拎在手中的女童。 “妈的,这么小。”汉子骂了一声,推了中年妇人一把,骂道;“妈的,不换了,你赶紧还回来,要不在添一个。” 中年妇人麻木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几个孩童身上,突然抓住其中一个推了出去,那不过四五岁大的孩童顿时哭喊起来:“娘,娘,不要吃我,娘。” “大人,赶紧走吧!”衙役低声说道。 姚颜卿却无一丝反应,依然望着那个中年妇人,心中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无比震惊,甚至下意识的反驳心中的想法。 “到底是怎么回事。”姚颜卿忍不住问道,脸色阴沉,眼神冷酷。 衙役似有犹豫,半响后才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回道:“易子而食罢了,人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衙役的话一出口,姚颜卿身边的侍卫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更有人呕出了声。 姚颜卿目中难掩震惊之色,虎毒尚不食子,人竟易子而食,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这真的是太平盛世吗?姚颜卿闭上了眼,那交换孩童的一幕却始终浮现在他的眼前。 姚颜卿不敢相信,甚至不愿相信,他愣愣的望着那群灾民,却见里面一个瘦小的男人从那拦马的妇人怀中抢过了已没生息的男童,不顾那妇人的哀求和阻拦,在与身边的人交换。 年轻妇人的无助绝望的哭喊声清晰的传进姚颜卿的耳中,他却久久未能回神。 “妈的,老子看不下去了。”有一侍卫怒声而道,纵马过去,一把从瘦小的男人手里夺过了男童的尸体,又与那年轻妇人喊道:“随我走。” 那妇人眼睛一亮,下一瞬牵起了身边小姑娘的手,追在了马后,而人群中却爆发出了震耳的哭喊声,纷纷哀求着那侍卫带他们一起走。 “大人。”那侍卫低头唤道,又抬起了头,并不认为自己有何处做错了。 姚颜卿眉头皱着,看着后面追赶而来的人群,语气冷然的道:“你救得了一人,救得了两人,这么多人你又如何救得。” 侍卫似乎没有想到会从姚颜卿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当即一怔,随即面有怒色的望着姚颜卿,姚颜卿却是调转了马头,下一瞬身子往外一探,把年轻妇人身边的小姑娘捞上了马,沉声喝道:“走。”在不离开,只怕就走不了了。 姚颜卿身边的侍卫因他这个举动眼中浮现一抹光彩,随即把那年轻妇人捞上了马,紧追在姚颜卿身后。 小姑娘被捞上了马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半响后,才急急的扭头望去,似乎在寻找自己的母亲,姚颜卿低喝一声:“别乱动。” 那小姑娘被姚颜卿一声冷喝惊吓住,再不敢乱动,姚颜卿则单手驾马,腾出的那一只解着身上雪白的狐裘斗篷,随手一扯,便裹在了小姑娘的身上。 小姑娘怯生生的仰头望着姚颜卿,眼中泪的冲洗着脸上的灰尘。 姚颜卿冷的打了一个哆嗦,他身边的侍卫见状,便要解开身上的棉斗篷,姚颜卿余光一扫,便冷声喝道:“别费事了,还有多久到总督府。”后一句话是问的衙役。 衙役回道:“马上就到了大人。”一边说着,一边甩着鞭子,驱使着身下的马匹加快速度。 6尚淮似乎没有料到钦差会这样快到总督府来,当即一怔,随即起身前去相迎,他虽贵为豫州总督,却也不会拿捏着架子慢待钦差,且他以知这位姚学士圣恩颇浓,极得圣人看重。 6尚淮从未与姚颜卿蒙过面,乍见他却是一 分卷阅读112 怔,他实在不曾料到这位姚大人生的这样一副好模样,再者,场面也实在有些过于古怪,他身边跟着一对母女,不用猜,只看穿戴便知绝非是他身边人。 “姚大人。”6尚淮走了过去。 姚颜卿抬头望去,目光波澜不惊,只拱手道:“6大人,还劳烦6大人让下人安排一下,给她们一口热饭吃。” 6尚淮眼一眨,随即唤了人来带了母女两人下去,那小姑娘却是怯生生的望着姚颜卿,直到被拉走还扭着头望着他。 “姚大人进屋说话。”6尚淮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姚颜卿抿唇不语,随着6尚淮进了屋,落座后,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一扫。 众人只觉得这少年钦差身上威压极重,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不被震慑,皆低下了头去,便是6尚淮亦有些意外,没有料到这姚颜卿气势竟如此慑人,面对他,身上竟无丝毫怯意。 6尚淮眯眼打量着姚颜卿,心下再三评估,原本三分小心却变成了七分,再不敢有轻视之意,随后笑了一声,挥手屏退堂内一众人,以免两人之间的谈话流传出去。 第82章 6尚淮尚不到四十岁已官居二品,可谓仕途通达,荣耀万分,便是姚颜卿一向自视甚高也不认为自己到了6尚淮这个年龄会如他一般权握一方,这无关能力,而是机遇,可遇而不可求。 6尚淮是武将,却不是不通文墨的武将,他出身世家,以科举晋身,之后弃文从武,曾为晋文帝在夺嫡之争中立下大功,姚颜卿并不敢小看这个声名煊赫的重臣,若在以往,他必以重礼代之,断不会行叫他为难之事,可今日,哪怕得罪了6尚淮,他也要借他这个总督身份来压一压那些利欲熏心的商人。 “6大人可知陈文东陈巡抚的死因?”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 6尚淮并不意外姚颜卿会率先开口,年轻人,总归是沉不住气的,他在姚颜卿这个年龄尚逊于他几分。 “据说是服毒自尽,可惜了。”6尚淮轻叹一声,似有惋惜之意。 姚颜卿冷笑一声:“与其说是服毒自尽,不如说是畏罪自杀,想以他一人之死换得家族平安,这笔买卖也算的太精了些。” 6尚淮眉心一动,见姚颜卿话语极尽锋锐之气,便知陈文东的死终究未能平息这场灾害。 “是否是畏罪自杀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我为武将,要说上阵杀敌我自是当仁不让,必第一个冲到前头,可若说治理水患,只能依仗姚大人了。” 姚颜卿闻言露出淡淡的笑意:“6大人自谦了,谁不知大人文武双修,当年也是进士及第,若不是弃文从武,内阁想必也会有大人一席之地。” 6尚淮哈哈一笑,说道:“不过是侥幸罢了,怎比姚大人高才,我若能如姚大人一般写的一手锦绣文章,当年也不会弃文从武了。” “6大人说笑了,我怎比大人文武双修。”姚颜卿微微一笑,话音一转,说道:“6大人刚刚说治理水患,我年纪尚轻,又不曾修过河堤,一时之间让我拿出一个章程来倒也犯难,此事不妨先放一放,等三殿下来了再做定夺,眼下紧要的是如何安抚灾民,您说呢?” 6尚淮面露愁容,说道:“灾民是得安抚,不知姚大人有什么想法?” “自然是放粮施粥。”姚颜卿掷地有声的说道。 6尚淮叹了一声:“粮从何来呢!姚大人不是不知十六州县皆被水淹了,纵然我有心也是无力为之。” “总有没有淹的粮食不是吗?”姚颜卿淡声说道,看着6尚淮笑了笑:“当日府衙粮仓的粮食不是都被您和陈文东转移到了军营吗?” 6尚淮脸色略阴沉了下来,声音中微带了几分冷意:“姚大人的意思是要从我的士兵口中夺粮不成?” 姚颜卿淡淡一笑:“6大人何出此言,您便是有粮又能有多少呢!全部拿出来也不够让豫州的百姓们吃上几顿饱饭。” 6尚淮面色微缓,笑道:“我是个急性子,姚大人莫要与我一般见识才是,你也知在这豫州让谁饿肚子都行,却万万不能叫将士们饿了肚子,这样的话,说与旁人听,只怕以为是我搪塞之言,说姚大人听,定知我为难之处。” 姚颜卿轻声道:“我知6大人为难之处,自有体谅,可百姓的疾苦也需我们这些人体谅才是,不瞒大人说,我今日所见无不触目惊心,城内如此之多的灾民,若不安抚妥当,只怕要闹出大事来。” 6尚淮浓眉一挑,眸中杀意顿显,沉声道:“有我在此,断不会让那些灾民起事。” 姚颜卿直言不讳:“6大人又能斩杀几人?须知人在命悬一线之事必会以命相搏,况且,那些人,是我晋唐的百姓,不是番邦贼子,晋唐将士的利刃是用来杀敌的,而不是对准百姓。” 6尚淮眉头紧皱,他虽弃文多年,可亦有文官的狡猾,沉吟半响后,他道:“那依姚大人之见该如何行事?” 姚颜卿淡淡一笑:“除了放粮施粥别无他法,百姓吃饱了肚子,谁又会冒险犯事,哪怕只有一口粥喝也是活下去的希望,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豫州才会太平无事,如此,你我也能交得了差。” “姚大人既如此说,想必心中已有良策。”6尚淮笑问道。 姚颜卿眼睛一弯,拱手道:“算不得良策,只是还需6大人出手相助才好。” 6尚淮笑道:“我一介武人,又能帮得上姚大人什么忙呢!”他虽明白此事他无法袖手旁观,可却不愿意被姚颜卿牵着鼻子走。 “6大人不必自谦,此事唯有大人可胜任,我且先代豫州百姓谢过大人大恩了。”姚颜卿笑着说道,说话间竟起身揖了一礼。 无功不受禄,况且姚颜卿这一礼也不是那么好受的,6尚淮当即起身,见未能避开,忙道:“姚大人这是作何,岂不折煞我了。”说着,便要回以一礼。 姚颜卿伸手托住6尚淮的手臂,口中笑道:“这是待豫州百姓揖的一礼,是6大人应得的。” 6尚淮叹了一声,暗道这姚颜卿虽说年纪轻轻,可手段却是不凡的,这一礼可不把自己高高架起,让他骑虎难下。 “姚大人直言说吧!到底要我做何事,若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绝不推脱。” “还请6大人出面借粮。”姚颜卿沉声说道。 6尚淮面有凝重之色,端起了桌几上的盖碗呷了一口,苦笑道:“姚大人这是为难我了,如今这样的光景谁家又有余粮呢!” 姚颜卿微微一笑:“豪商家自有余粮。” 6尚淮身子朝侧一倾,离姚颜卿近了一些,说道:“商人逐利,别人不懂,姚大人应知才是。” “是利益重要还是性命重要?”姚颜卿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分卷阅读113 6尚淮眉头皱起,明白姚颜卿的意思,不过是以势逼人罢了,他若出面,豫州那些豪商自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可如此,他便欠下了人情,那些个棺材板里都敢伸手的奸商的人情可是不好欠的,况且,这一欠可不止是一人。 “6大人无需为难,朝廷也不会白拿了他们的粮食,该多少银子我必一个铜子都都不会拖欠。”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6尚淮摇头一叹:“强买强卖,姚大人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如今豫州的粮价已经翻了十番,价高者得,让这些粮商放粮,无异于断了他们的财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焉能善罢甘休。 姚颜卿唇角泛起冷意:“我有何惧。” 6尚淮淡淡道了四字:“利令智昏。” 姚颜卿长眉一挑,6尚淮又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帮豪商又岂会善罢甘休,让他们放粮不难,可后果姚大人可能料到?” 姚颜卿哈哈一笑,冷声道:“他们还敢谋害朝廷命官不成。”说罢,一笑:“有6大人在,我自是不用担心这条小命。” 6尚淮自然不会,也不敢让姚颜卿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正色道:“这是自然的,别的不敢说,在这豫州之内姚大人的安危无需担心。” 姚颜卿明白其言下之意,出了豫州,他若出了什么事自与他没有一分一毫的干系。 “还请6大人出面借粮。”他无所惧,他倒是瞧瞧,谁敢要他这条命。 6尚淮看着姚颜卿,想到了一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姚颜卿虽不是初生牛犊,那些豪商亦不是猛虎,可却是亮出獠牙的毒蛇,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姚颜卿这般不识趣,断人财路,必会受到教训。 “姚大人要借多少粮?”6尚淮轻声问道。 姚颜卿轻声说道:“一日三餐施粥,直到三殿下运粮到豫州。” 6尚淮眉心一拧,迟疑一下,问道:“敢问三皇子何时会抵达豫州?” 姚颜卿轻声道:“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如今天寒地冻,姚颜卿亦不知三皇子筹粮是否顺利,他不能保证他何时会抵达豫州,可豫州的百姓却已等不了,每过一日,便要有人饿死,施粥之事已是迫在眉睫。 6尚淮听了这话忍不住拧起了眉头,十六州县同时施粥,豪商们所存的那些米粮至多也只能撑到一个月罢了,这姚颜卿是想叫那些豪商们分文不挣,无利可图之下,谁又肯放出这般多的米粮。 “姚大人,你这真是要为难死人了。”6尚淮苦笑说道,他只要出面借粮,日后但凡这些商人有所求,他如何能驳之。 姚颜卿正色道:“6大人忧国忧民之心,回京后我必会呈与圣人知晓。” “罢了,罢了,姚大人如此说倒好似我以功相邀一般了。”6尚淮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借粮多少我并不能保证,姚大人应知不可强人所难,你我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可行劫富济贫之事。” 姚颜卿则一字一句道:“我只要豫州再不见饿殍遍野。” 第83章 姚颜卿给6尚淮出了一个难题,由他出面借粮不难,可这份人情要如何还却不是一桩易事,他虽是退让一步,却也不肯让姚颜卿置身事外,在宴请豫州商会中几位领头的豪商时,请了姚颜卿作陪。 今日赴宴的商人有六人,其中有两人带了其子同来,他们已听说圣人派了钦差到豫州赈灾,却不想竟是如此年轻,是一位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君。 众人起身相迎,待听6尚淮介绍后,眼中暗藏的轻视之色顿然消散的无影无踪,姚颜卿三字对于这些豪商来说如雷贯耳,谁不知他曾南下为圣人大敛钱财,充盈国库,那些银子,皆是来自于商人之手。 姚颜卿唇畔含着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示意,随后解下了腰间所佩的长刀随意的放在了桌几上,落座在上位,6尚淮目光不经意的从那柄刀身细长的横刀上掠过,眼神变得晦暗莫名。 姚颜卿似未曾注意到6尚淮的目光,微微一笑,自斟一杯酒水,不疾不徐的开了口:“实不相瞒,今日我与6大人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件要事需各位鼎力相助。” 作为商会会长,阮老爷率先开了口,笑眯眯的道:“姚大人说的哪里话,我等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商贾,哪里又有什么能力帮得上大人的忙。” 姚颜卿淡淡的笑了起来,道:“阮老爷自谦了,我也是长在商贾之家,这样的话我便是第一个不愿意听的,谁说商人上不了台面,要我说,说出这样话的人才是真正的浅薄之人,没有商人,何谈经济,只道税收这一项,晋唐缺了谁也缺不了你们这些商人。” 这一席话,叫这帮子商人听了心里舒坦,对姚颜卿有些另眼相待了,不想他小小年纪竟如何通透,全然不是那等酸腐之人,也难怪他未及弱冠便能叫圣人如此重用。 阮老爷当即敬了姚颜卿一杯酒,笑道:“听姚大人一席话当真叫我等醍醐灌顶。” 姚颜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削薄的唇勾了起来:“不过是肺腑之言罢了,人都说商人逐利,又道都是利欲熏心之徒,此话我却是不赞同,逐利不假,这世上谁人不逐利呢!便连我们,不也想着那一日能封侯拜相嘛!可若说利欲熏心,为富不仁,说出这样话的人其心可诛,我晋唐不乏儒商,多少商人行事虽逐利却不忘义,当年肃州干旱,百姓无粮可吃,就不知道有多少商人出银出粮,救活了肃州多少百姓,肃州百姓无不感念他们恩德,要我说,他们当得起仁善二字。” “姚大人说的是,都说商人唯利是图,您说这话可公平,我们也不过是赚点养家的银子罢了,日子是过的比寻常人好一些,可其中的幸苦却不为人道之。”阮老爷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心下却极为警惕,这年头当官的和商人说好听话,必是有所图谋,不得不防。 姚颜卿哈哈一笑,打趣道:“这话便是假了,若说街边上支个摊子卖炊饼的说这话我自信,可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你们若是都说只比寻常人日子过的好一些,我们这等人岂不是都要去街边要饭了。” 姚颜卿话一出口,在座的人便笑了起来,有人道:“不瞒大人说,咱们也就略比卖炊饼的强些,手头的银子说不得还不如他们多呢!这钱,都压在了货上,货卖不出去这本钱便回不来。” 姚颜卿笑而不语,一双眸子顿生流光溢彩。 姚颜卿自是生的极好,可用风神秀异四字来形容,6尚淮见他不言语,便清咳了一声,说道:“我们又不与你借银子使,在我们面前哭穷个作甚。” 阮老爷哈哈一笑,道:“大人说笑了不是,不说往年,便是今年早春我得了几尾活鱼送您府上您都不肯收用 分卷阅读114 。” 6尚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面露笑意的说道:“莫说几尾活鱼,你们就是送一根针线我也是不敢收用。” 姚颜卿唇角翘了翘,眼底一抹讥讽之色一闪而过,他把手上的酒盅轻轻一撂,说道:“如今6大人不妨破例一回。”说罢,朝着阮老爷微微一笑,道:“眼下这个季节,几尾活鱼是不好寻了,阮老爷若有心,不妨送一些粮米,这一回为了豫州百姓6大人必是肯收的。” 话已至此,6尚淮倒不好在避开这个话题,便道:“极是,有姚大人在此为我作证,我这也算不得是收受贿赂了,都是为了豫州百姓,能叫他们吃饱肚子,便是真担了受贿之名本官亦问心无愧。” 阮老爷心下一动,他早知这桌酒席不是那般好受用的,如今可不就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来。 在座的商人皆以阮老爷马首是瞻,见他没有言语,余下的人也只垂眸不语。 姚颜卿眸光一冷,唇角却勾出了笑纹,似漫不经心的开口道:“这是叫各位为难了?” 阮老爷是何等聪明,焉能不知姚颜卿所提米粮的缘由,这样的事也不出奇,就拿肃州干旱来说,肃州的商人当年亦是施了几日米粥,想到这,阮老爷便道:“姚大人说笑了,哪里能说是为难的。” 姚颜卿笑意渐浓:“我便知在座各位都是仁善之辈,这杯酒,我待豫州百姓敬各位。”姚颜卿潇洒起身,举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盅朝外一倾。 阮老爷几人见状,紧忙满饮一盅酒。 吃了一口菜后,阮老爷试探的开口道:“豫州百姓受苦,我等心里瞧着亦不好受,昨日我等还曾商量过施粥事宜,就是怕有心无力,整整十六州县,仅靠我等绵薄之力又能救活几人。”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朝廷的粮米短则半月,快则一月必会送达豫州,尔等只需帮豫州百姓熬过这段时日皆可,当然,你们有你们的仁善之心,可朝廷也不会白白要了你们的粮米,等三殿下抵达豫州后,会折算了银子还与各位。” 阮老爷略略一算,明白姚颜卿这是想把他们囤积的粮米一具收用了,虽说是折算银子还给他们,可这银子可烫手的很,哪个又敢伸出手去拿,阮老爷越想越是肉疼,犹豫了一下,一脸为难的开口道:“按说大人开了口,我等自是要尽心而为,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支应十六州县的百姓一口吃食,对我等来说亦是一件难事。” 姚颜卿长眉微微一挑,慢条斯理的道:“我相信各位必会有法子能叫豫州百姓吃上一口饭,给他们一条活路。” 阮老爷苦笑一声,道:“大人若说叫这城内的百姓人人喝上一口热乎的米粥我等还能做到,可叫十六州县的百姓人人都如此,我等有心也是无力。” 在座的人纷纷的附和着阮老爷的话,来之前,他们已有了准备要放一些血,可如姚颜卿所说,叫他们把囤积的粮食都施了出去,可不是要他们的老命嘛! “大人,阮兄说的正是我等要说的,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的米粮。” 姚颜卿淡淡一笑:“我只要各位尽心而为。”他手指轻轻抚上了桌几上的长刀,他是文官,从不曾想走武将之路,可上辈子也曾随三皇子一同上过战场,与军中将士学过几招,虽不能上阵杀敌,仅是几招花架子,但让人见血对他来说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日三餐,十六州县同时施粥,各位能否应下?”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一双璀璨的桃花降了温度,隐含寒冷之色,先礼后兵,他礼已做全,再不识抬举,他不介意杀鸡儆猴。 姚颜卿语气极淡,可气势却十分摄人,让阮老爷并不敢贸然开口,6尚淮见状,只能开口打了圆场,笑道:“先叫豫州百姓人人都喝上一碗热乎的米粥,能支应几日是几日。” “6大人说的是。”阮老爷低声说道。 “你们是商人,可你们想没想过立身的根本?远的不说,就说这城内,每日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对于你们来说,只怕是觉得这些百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可你们不曾想到,若没有这些百姓,你们这生意还能不能做的下去,米没有人买,便成了陈米,衣料没有人买,又能存放几年?有百姓才有你们立身的根本,你们都是聪明人,想想我这番话说的可对。”姚颜卿沉声开口道,不等众人回答,又道:“我所要不多,只要每日豫州的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米粥,要豫州再没有易子而食,吃妻食子这样灭绝人性之事。” 阮老爷闻言心中微微一动,细品姚颜卿的话,倒知有些道理,只是叫他们一次性囤积的粮米……总是有些不甘。 “姚大人且容我等回去筹备一二。” 姚颜卿微微颔首:“自然,我相信各位必不会行叫我为难之事,你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取舍之道,更懂得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道理。” 阮老爷苦笑一声,姚颜卿这话显然已有威胁之意,有道是民不与富争,富不与官斗,他们若叫他为难,他自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第84章 虽说有句话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你地头蛇也得知情识趣,让出一路路来给强龙过,若一味拦路,那恶龙咬你七寸一口你也未必活的了。 阮老爷盘腿坐在暖席上,手上把玩着一对棕红色的文玩核桃,阮大郎琢磨了一会,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爹,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到是拿出个章程来呀!如今这豫州大大小小的商人可都瞧着您眼色行事呢!” “催什么,我这不琢磨呢!”阮老爷眼睛一瞪,沉声说道。 阮大郎叹了一声,倒后悔囤了这么多粮米,若不然何来这场倒霉事。 “爹,要我说,那狗屁钦差也太不识抬举了些,咱家给他面子舍了他百来斤粮食,他要是不识趣,让他一粒米也拿不到。”阮三郎冷声说道,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抹阴森之色:“他若是以势压人,咱们就叫他有来无回。” “你给我闭嘴。”阮老爷未开口,阮二郎已冷喝一声,端在手上的茶碗直接砸向了阮三郎,这尚且不算完,他从座上起身,揪住阮三郎的衣领一个大嘴巴就抽了过去。 阮三郎被抽倒在地,却也不敢言语,从地上爬起来后垂着头,眼底带着惊慌之色。 阮二郎眼底迸射出一抹寒光,语调淡淡的,却带着阴冷之气:“你若是在胡说八道,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阮三郎最怕阮二郎不过,当即慌慌张张的点着头,道:“我再不敢胡言乱语了,二哥。” “行了,吵吵闹闹像个什么样子。”阮老爷冷喝一声,倒没有说二儿子的不是,他七个儿子中唯有老二是最有出息不过的,论起经商的手段无人能及,偏偏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若不然,阮家何愁 分卷阅读115 不更上一层楼。 “二郎,你对那位姚大人怎么看?”赴宴,他独独带了老二去,为的便是叫他观察下那为钦差大人是何种性情。 阮二郎沉吟了片刻,说道:“不可小窥,这位姚大人虽未及弱冠之年可本事了得,朝中多少官员熬了十年也未必能出得了头,他却已为侍读学士,成了圣人身边的近臣,又能被圣人钦点为钦差,担了这样重要的差事,可见他青云路已铺就,此次赈灾,若是这桩差事办的漂亮,必是前程似锦,这样的人若不能交好也不可得罪。” 阮老爷微微颔首,与阮二郎想法大致相同。 “姚家出了姚颜卿,是姚家的福气,咱家是比不上了。”阮老爷轻叹一声,又瞪了三个儿子一眼,暗叹他七个儿子怎就没有一个在读书上开窍的。 阮二郎笑道:“爹也别羡慕姚家,人说状元郎都是文曲星下凡,这世上三年也就出一个,还得是祖坟上冒青烟的,您瞧瞧,咱们豫州也是出过状元郎的,当年也是轰动一时,如今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做县令呢!依儿子说,可见那些文曲星都是假的,能为宰拜相的才是真的文曲星,寻常百姓家哪里有这等福气呢!” “姚家就有。”阮老爷是真打从心里嫉妒。 阮二郎哈哈一笑:“您只瞧姚家出了姚颜卿,怎得就没瞧见还曾出了一位弱冠之龄连中三元的姚修远,圣人可是金口玉言说父子双折桂。” 阮老爷笑骂道:“你这是说为父没有本事中个状元回来,所以你们几个才没有出息是吗?” 阮二郎笑道:“儿子不敢,不过依儿子说,当官也未必就是好,您瞧陈巡抚,往日多风光,如今怕是连死了都不能安生,还得连累一家老小。” “你说陈巡抚的死不能了结豫州水灾这桩事?”阮老爷皱眉问道。 阮二郎一笑,说道:“儿子瞧着未必,看那位姚大人行事,可不像是个能轻拿轻放的,很是有几分锐气,不过掌管着铡刀那位还没来呢!说不准这事还真能轻拿轻放,端看陈巡抚后面的事到底是谁了。”说完,阮二郎声音沉了几分,道:“爹,他要粮米咱就给,陈巡抚没了,总有来接任的官员,若是这位姚大人,咱们得罪了他将来可不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您别忘了,他姓姚,莫说几万两雪花银,就是百八十万他也未必会看在眼里了。” 阮老爷眯了眯眼,到底还是舍不得。 “要是接任的不是他,咱们这米可就是白给了。” 阮大郎附和着阮老爷的话,道:“可不是,二弟,那可不是千八百两银子的事。” 阮二郎唇角勾了勾:“能和姚颜卿结下一份善缘可不是银子能衡量的,爹,这事听我的不会有错,你不舍了粮米出去,让豫州饿死更多的人,姚颜卿回去不好交差,他心下能不记恨了你?我瞧着他可不是个大度的性子,这当官的若想为难咱们这样的商贾,可是一件最容易不过的事。” “他交不了差保不准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准,何谈为难咱们家。”阮大郎也是死要钱的,想想开仓放粮便觉得肉痛。 阮二郎眼睛一眯,便道:“大哥这便是有所不知了,为何这位姚大人能少年得志,只因他与圣人沾亲带故,他的母亲福成长公主乃是圣人胞妹,这才是嫡嫡亲的外甥,圣人岂能不偏袒一二。” 阮大郎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说道:“难怪,我说怎么都是状元,有人做了芝麻大的官,有人却能平步青云,可见这人心都是偏的,圣人也不能例外,和咱们寻常百姓也是一样的嘛!” 阮老爷倒忘了还有这层典故,听阮二郎一说,才记了起来,姚家那位早逝的老三娶的可不是正是先帝的女儿,这姚颜卿也算是皇亲国戚了,难怪底气如此的足。 “开仓放粮,你二弟说的对,这份善缘别人想结还结不下呢!”阮老爷当机立断道。 “爹暂且别急,放粮是一回事,可这施粥的棚子却得咱们家搭,总不能舍了粮米出去还不叫百姓知道咱家的好。”阮二郎不疾不徐的说道。 阮老爷闻言不住的点着头,道:“这件事便交由你来办,既都觉得放粮,咱家就先打个头阵。” “爹说的是,咱家率先表态,才能表明诚意。”阮二郎笑道,呷了口茶后,又道:“儿子想着先和姚大人通个气,商量一下明天施粥的事宜。” 阮老爷看了看天色,见尚不算晚,便道:“且去吧!记得别空手,收不收是他的事,总归礼多人不怪,别叫他挑了咱们的不是。” 阮二郎自是懂得这个道理,他这样的聪明人,更明白聪明人的心思,若说金银珠宝这般明晃晃的东西,眼下这种情况,谁又敢伸手去接,叫人捉了小辫子,他只叫人备了六样补品,皆是用精美的雕花匣子来装,里面却是另有玄机,铺满了百两银票,加起来足有万两,打点妥当后,方出了门。 姚颜卿听是阮二郎前来拜访,便笑了起来,这世上总是不缺聪明人的。 阮二郎被领进了门,先是上前规规矩矩的见了礼,待被叫起后,才抬头一笑,道:“家父命小民和大人商量一下放粮的事宜,这才贸然来访,还请大人恕罪。” 阮二郎生的颇为不错,脸庞白净俊秀,笑起来温温和和,这样的面相很容易叫人卸下心防,姚颜卿对他观感不错,便笑着让他落了座,说道:“何谈恕罪一说,你能来本官只有欢心的份。” 阮二郎微微一笑:“昨日听大人一席话,家父心下感慨万千,回家与我等商量一番,想着虽不能如大人一般为国为民劳心,可也该尽一份心,小民想,明日先在城内搭一座粥棚,由小民家中出人熬煮施粥,也不拘一日三餐,从早上一直施到晚上,总能叫百姓吃上一口热乎的。” 姚颜卿闻言便明白阮家的意思,想借此博一个美名,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百姓吃了米,总要叫他们知晓是吃的谁家粮。 “你们想的很是周到。”姚颜卿轻声说道。 阮二郎见姚颜卿应允,脸上的笑意便显得真诚了几分,他深知换做一般的官员,必是要博这个美名的,不想这位姚大人年纪不大,却很是有几分心胸,不免对他有些另眼相待。 “昨日听大人说,十六州县同时施粥,我想着今日便叫人把粮米运送到各州县。”说道这,阮二郎话音顿了一下,脸上带出了几许犹豫之色。 姚颜卿唇角翘了下,慢悠悠的呷了一口香茶,之后说道:“有话不妨直说,此间并无外人在,尽可放心。” 阮二郎赔笑道:“是小民小人之心了,不过是想着若各州县得了粮,不知是怎样个施粥法。”他家的粮食都是上等的精米,可若是运送到了地方州县,换成了劣等陈米,可叫他们吃了哑巴亏,更叫这位姚大人心疑他们以 分卷阅读116 次充好了。 姚颜卿闻言便笑了起来,觉得这位阮二郎很有些意思,想事倒是颇为谨慎,也难怪昨日会被那阮老爷带在身边了。 “你虽长我几岁,本官托回大,唤你一声二郎君可好?” 阮二郎眼露笑意,忙回道:“大人如此称呼,是小民的荣幸。” “什么荣幸不荣幸的,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姚颜卿笑了一声,才道:“你只管把粮米运送到各州县,我会叫身边的侍卫带我的名帖随行,谁若是敢在粮米上动了手脚……”姚颜卿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阴冷起来,他冷笑一声道:“这就是嫌自己的命活的久了,赶着与陈文东做伴。” 阮二郎得了这样的话,便放了心,有姚颜卿的人在,便是出了岔子也不会疑心到阮家的头上了。 “如此小民回府便着手安排下人运粮,待备好了粮米,便请大人派人随行。”阮二郎轻声说道。 姚颜卿微微颔首,一指桌几上的茶,笑道:“二郎君且尝尝看,这是我从京中带来的,这珠兰还是圣人赏的。” 阮二郎见姚颜卿的自称从本官换成了我,便明白他有意释放善意,当即笑道:“小民借了大人的光,竟能品上御赐之茶,当真是小民的福气。” 姚颜卿哈哈一笑:“你这样的出身,平日里饮的只有比珠兰更好的,略差一些的不会入了你的口。” 阮二郎笑道:“再好的茶也不如圣人赏赐的,多少人一辈子都不能闻上一闻,故而小民才说是小民的福气。”说罢,轻轻呷了一口,赞道:“清香幽长,滋味醇厚,果然是好茶。” “你既喜欢便我叫人装了一半与你。”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当即喊了人来,给阮二郎装了一小罐。 阮二郎却也不推辞,起身道谢:“托了大人的福,阮家上下也能品一品御赐之茶了。” 姚颜卿抬手压了压,叫他落座。 阮二郎坐下后道:“小民昨日见大人脸色有些苍白,想来是为了豫州百姓过于劳心,特备了一些补品还请大人笑纳,万不要推辞,这是阮家的一点心意。”说罢,把礼单呈了上去。 姚颜卿眸光随意一扫,唇角勾起的弧度显得有些似笑非笑。 阮二郎见姚颜卿眼神深邃,不得不承认,这位姚大人年纪虽小,可气势却不小,仅仅这一眼便叫他的心紧了起来,心里慌乱。 “大人,阮家别无他意,只是见大人为豫州百姓劳心至此,心生敬意。”阮二郎小心翼翼的说道。 姚颜卿薄唇轻轻一勾,眼底带了些许的笑意,:“二郎君不愧是商人,当真是生了一张巧嘴。” 阮二郎见姚颜卿不曾把礼单推回,心下一松,忙笑道:“小民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阮二郎实在是有些怕了姚颜卿,又说了一句话便告了退,他走后,姚颜卿叫人把匣子抬进了屋,随意的挑开一个匣子,里面放着雪白的燕窝,待他伸出手指拨了下,便露出铺在下面的银票来,姚颜卿却未曾露出惊讶之色,只叫了侍卫来,让他们把银票分了去,算是犒劳他们这一路的幸苦。 第85章 阮家搭的施粥的棚子在衙府旁边的街道上,里面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熬煮着香喷喷的米粥,而灾民已等在了外面,眼巴巴的朝着棚里探着头。 姚颜卿负手站在人群外,身上裹着一件紫貂披风,隐约露出里面的绛红色绸缎,侍卫长石演从不远处过来,把油纸扇撑开,挡在姚颜卿头上,遮去了不少风雪。 “大人,还是进府衙歇着吧!这有侍卫们盯着,保准不能闹出乱子来。”石演劝道,怕姚颜卿害了病,从京里到豫州一路,他眼瞧着姚颜卿消瘦下去,想他一个文臣哪里能比他们身子骨健壮,若害了风寒他可没法和三皇子交代了。 “不妨事。”姚颜卿摇了摇头,笑道:“也去给我要一碗粥喝暖暖身子。” 石演一怔,阮家可是使了厨子到府衙,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怎还想着一碗米粥了?他随在姚颜卿也有日子了,知道他的性子,惯来是说一不二,心下虽不解,却忙招手叫了一个侍卫来,去棚子那边取一碗米粥,又不忘嘱咐他先回府衙取一个碗来。 那侍卫动作极麻溜,脖子一缩,迈步便跑,没一会就府衙取了一个白瓷小碗,他也不用排队,直接就进了棚子,要了一碗米粥,施粥的小厮见他身着侍卫服,哪里敢怠慢,特意舀了一大勺浓稠的米粥,说是浓稠,也不过比灾民们吃的略强一些罢了。 “大人,小心烫。”侍卫把碗递了过去。 这样冷的天,手指头都要冻掉了,哪里还会嫌烫,姚颜卿一笑,接了碗,低头衔着碗边喝了一口米粥,随后道:“别说是大男人,就是一般的小娘喝上两碗也未必能填饱肚子。” 石演闻言说道:“眼下这种时候,能叫灾民们喝上一口热乎的米粥已是幸事了,五年前鲁洲干旱起蝗灾,朝廷施粥,那才真叫清汤寡水,一眼看过去,里面的米粒都能数得出来,哪里像这里的百姓,好歹一整日都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官员无能,苦的都是百姓。”姚颜卿轻叹一声,低头把米粥喝了个干净。 一旁的侍卫接过碗,笑道:“要是晋唐都是大人这样的好官,那真是百姓的幸事。” 姚颜卿轻轻挑眉:“你觉得我是好官?” 侍卫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说道:“您当然是好官,要不是您,这里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石演说道:“能叫百姓吃饱肚子的都是好官,如今豫州百姓哪个提起您来不是感恩戴德。” 姚颜卿淡淡一笑:“我以为不受贿,不畏强权的才叫真正的好官。” 石演笑道:“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圣贤之人呢!便是有,也在朝堂上立不住脚跟,要小的说,为百姓做事实的便是好官。” 姚颜卿闻言看了石演一眼,没有想到他一个武人还有如此见解,不由笑道:“这倒是句真话。” 石演嘿嘿一笑:“小的说的都是真话。”石演倒真心实意觉得姚颜卿是一位好官,虽说他也会收下孝敬,可他不从百姓口中夺食,还能为百姓着想,救活了豫州不知多少人,这样的官若还不能说说好官,那朝堂上能说是好官的可就不多了。 “大人。”阮二郎坐着暖轿,从阮家过,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身边的小厮已告诉他姚颜卿在此,他忙催着轿夫加快脚步,等近了前,从轿子中下来,拱手见礼。 姚颜卿微微颔首,他得说阮二郎很会做人做事,每天都会来粥棚瞧上一眼,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豫州的百姓却都是看在眼里,记得阮家的好。 “大人,明日的天只怕更冷,小民想着不妨把施粥的时间在延长一些,您觉得可好?”阮二郎站在姚颜卿身后稍侧的位置,轻 分卷阅读117 声询问道。 姚颜卿唇角略一勾起,眼底露出了一丝笑意来,说道:“二郎君有心了。” 阮二郎笑道:“既答应了大人要竭尽全力,自不会有私心。” 姚颜卿扭头看向了阮二郎,眼底的笑意渐浓,笑道:“二郎君若无妨,不妨随我到驿站吃一杯水酒?我叫人架个锅子,边吃边聊可好?” 阮二郎求之不得,当即道:“不敢劳烦大人,大人若不嫌弃,可来府中用饭,小民家中煨了鹿筋,如今这个季节食用,正好滋补一下身子骨。” 这鹿是昨日夜里庄户上送来的活鹿,今儿一大早宰杀的,煨了大半日,阮家人一口都没动,就等着宴请姚颜卿,不想没等阮二郎开口相请,姚颜卿倒先开了口。 姚颜卿微微一笑,正待应允,一个侍卫却匆匆跑来,脸上带了急色,近了身便急急的道:“大人,叶知府请您过府衙一趟。” 姚颜卿闻言,眉头一皱,随后歉意一笑,与阮二郎道:“这顿酒今儿是吃不成了,等来日我在宴请二郎君了。” 阮二郎亦觉可惜,却不敢耽误姚颜卿的正事,便道:“大人有事只管自去,待大人得空,小民在来相请。”说完,又让轿夫把轿子抬来,想要送姚颜卿过府衙。 姚颜卿摆了下手,这样近的路,哪里用做什么轿子。 只一会的功夫,叶严在府衙已等的心焦,院子乱糟糟的吵成一团,让他忍不住黑了脸,想要呵斥一声,可瞧着陈夫人在短短的时日内便老去十多岁的相貌,溜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姚颜卿到时,正听陈文东的遗孀哀嚎咒骂,话里话外竟很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唇边不由勾出一抹冷笑,随即冷喝道:“都给本官住嘴。” 陈夫人一怔,面露惊色,显然是被姚颜卿吓了一跳,随即哭喊道:“夫君,你含冤而死,如今没有人主持公道不说,竟还有人欺到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头上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姚颜卿实不曾料到陈夫人竟是这样的做派,这哪里像是官家夫人,与一疯妇已无所差别。 “姚大人,您看这?”叶严一脸为难,陈夫人是他上官的妻子,虽说陈巡抚已死,可他的死尚未有定论,如今留下这一家子老老少少的,反倒是叫他不知该如何安置了。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一挑,口中溢出一声冷笑,也不管陈夫人哭喊叫骂,说道:“还劳烦叶大人为我解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严沉声一叹,说道:“陈夫人说是做了个梦,说陈大人死后难安,吵着要安葬陈大人。”叶严如今左右为难,姚颜卿说让尸体就这么放着,如今陈家人不干了,朝着要下葬,他怎么做都是错,若允了陈家人的要求,他对姚颜卿不好交代,他是看出来了,这个姚颜卿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不让陈家把陈大人下葬,外人不知缘由,该说他欺负孤儿寡母了,是以他只能叫人把姚颜卿请来,到底如何做,且看他的意思了。 姚颜卿冷笑一声:“死后难安倒也不奇怪,豫州这么多的冤魂在地下等着他,他死后能安倒是稀奇事了。” 叶严被姚颜卿的话咽住,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只干笑一声,道:“姚大人看是否要把陈大人下葬?” 姚颜卿冷声道:“一个满身罪孽之人有什么安葬的必要。” 陈夫人虽是哭闹不休,却一直留心着姚颜卿这边,听了这话,当即哀嚎一声,朝着姚颜卿撞了过来,口中喊道:“我不活了,不活了,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今儿就死给你看。” 石演上前一步,挡在了姚颜卿身边,沉声喝道:“这是钦差大人,也由得你放肆。” 陈夫人身子一挺,冷笑道:“什么钦差不钦差的,我只晓得你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夫君被毒死你们不说查找真凶,反倒是拦着不让下葬,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这天底下还没有公道可言了。” “公道?”姚颜卿冷笑一声,指着天上,厉声道:“你要公道,谁给豫州百姓一个公道?想要下葬?也等三皇子来了在定夺,陈文东是罪臣,没有三皇子的命令,我看谁敢动他的尸体。” 陈夫人一怔,随即哭喊道:“你凭什么说我夫君是罪臣,圣人都没有定罪,就由得你空口白牙不成。” “母亲,别说了。”陈大郎君在姚颜卿阴冷的目光下挪到陈夫人的身边,轻声说道,如今这样的光景,何必在得罪了这位钦差大人。 陈夫人却是一把长子的手,眼角眉梢带着厉色,喝道:“你父亲被人如此冤枉,我凭什么不能说。” “陈夫人以为陈文东人死便可脱罪不成?我且告诉你,老天是有眼的,豫州百姓因何受苦受难,一切皆因他而起,我劝你老实的在府衙待着,若是再不安分,休怪本官无情,且先叫你尝尝下大狱的滋味。”姚颜卿冷声喝道,一挥手,命令衙差道:“把人都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出院子,违令者,不管是谁,直接乱棍打死。” “姚大人。”叶严一惊,陈巡抚可未被定罪,如此待他的遗孀怕是有所不妥。 姚颜卿面色不改,沉声道;“叶大人不用担心,出了问题由我负责,圣人若要追究,也是我一人之责。” 叶严轻叹一声,不再多言想劝,只瞧着衙差们把陈家人半拧半劝的带回了院子去,叫骂声渐渐远去,他摇了摇头,道:“这陈夫人原也不是这么个性子,不想陈大人之死竟让她打击至此。” 姚颜卿闻言心头一动,看向叶严道:“叶大人是说,这位陈夫人的性格原不是……”姚颜卿顿了一下,他倒是不好说如疯妇一般,想了下,道:“不是如无知农妇一般粗俗?” 叶严点头道:“陈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陈大人在世之时这位陈夫人可说是贤良淑德,便是陈大人死后,我见她行事亦是有度,怎知突然就性情大变了,想来是陈大人的死对她打击实在过大,不过细想也是情有可原,留下她孤儿寡母这么一大家子的也是可怜,将来究竟如何还尚且不知呢!” 姚颜卿淡淡道:“叶大人实无需如此感慨,有道是夫债妻还,父债子偿,陈文东的罪孽已不是他一人身死便可了结的。” “到底不关乎她孤儿寡母之事,不过是受了陈大人牵连罢了。”叶严很是有些软心,感慨而道。 姚颜卿却是冷冷一笑:“此言差矣,且不说整修河坝的银子是否是叫陈文东贪墨了,也不提陈家人有没有因此而受益,只说豫州百姓的死,他们也是有妻有子的,难道豫州淹死饿死的百姓就不无辜了?这豫州,经此一难后不知会有多少的孤儿寡母,将来如何过活?这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叶严细品姚颜卿的话,越品越是觉得持之有故,不由道:“是我想事不够通透,听 分卷阅读118 姚大人一席话当真叫我茅塞顿开。”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叶大人言重了,实际是叶大人宅心仁厚才对。” 叶严摇头道:“宅心仁厚对百姓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反倒更容易犯了糊涂,如姚大人这般,心性坚忍者为官才是百姓之福。” 姚颜卿因叶严这番话,眼底染上了几许笑意,他亦是凡人,自也喜欢听赞美之言。 “依我看,咱们也不必在此互相称誉了,这天寒地冻的,叶大人若得空,我请大人去驿站吃个锅子如何?咱们也喝上几杯暖暖身子。” 叶严自是欣然赴约,他已任知府已有五年,来年便是第六年,有道是人往高处走,若有机会,他自也想回京任职,他这些时日,观姚颜卿行事虽雷厉风行,却也是张弛有道,手段端得不俗,难得的是并不是奸佞之人,故而认为与姚颜卿交好对他来说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毫无存在感的小攻(┬_┬)↘我实在是太偏爱五郎了,他一个人抢了太多戏,哈哈 第86章 三皇子来时正是元月,天冷的能冻掉人耳朵,他抵达时天上下着柳絮似的雪片,纷纷扬扬,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霎时就挂了一层白霜。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在马上缩了缩脖子,心里咒骂这鬼天气能冻死个人,又见三皇子快马扬鞭,他也顾不得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哥似的,赶忙招呼着后面的人跟上,免得让三皇子遇见不开眼的灾民,在闹出大不敬的事来。 说来到也奇怪,他们这一行人进了城,原以为便是灾民遍地,谁知街头竟瞧不上一个人影,三皇子身后的侍卫心下一个“咯噔”,首先想到的是闹了疫病,当即近身到三皇子跟前,说道:“殿下暂且回城等候吧!小的的们先去寻姚大人来问个究竟。” 三皇子眉头紧皱,倒与这侍卫想到了一处,脑袋顿时一“嗡”,沉声道:“先随我去驿站。”说罢,手上的马鞭狠狠的抽在马身上,马吃了痛当即飞奔而去。 到了驿站,三皇子不想却是碰了个空,一细问才知姚颜卿去了府衙那边的粥棚,听了这话,三皇子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与下面的人交代了一句,便找了驿站的人带路,去了府衙。 姚颜卿此时正在粥棚不远处的小棚里吃粥,阮二郎见他每日都要到粥棚来瞧上一眼,便叫人搭建了一个棚子与他歇脚,便是他,亦趁着这个机会每日都来与姚颜卿说上一句话,哪怕有时候只打一个照面都是好的。 姚颜卿身上披的还是那件紫貂斗篷,斗篷垂在了地面上,黑亮毛皮里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捧着一个白瓷小碗暖着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与石演说着话。 石演手上也捧着一碗米粥,喝了大半进肚子里,身子立时暖和起来,说道:“大人,这些日子米粥熬的倒是又浓又稠,可见有良心的人还是多。” 姚颜卿看了石演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不是有良心的人多,是这豫州聪明人多。” 石演听这话,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当即笑道:“要小的说,也不是聪明人多,是怕大人的人多才是。” 姚颜卿每日都来转上一遭,谁又敢上米粮上动心思,施出的米粥不说又浓又稠,至少里面的米是叫人数不出来的,一口喝进嘴里,还能嚼上几个米粒。 “这雪下个不停,大人可要回驿站歇着?这有小的们看着,大人只管放心。”石演见雪越下越大,便轻声询问道,不是他小瞧姚颜卿,实在是他这身板子瞧着就让人担心。 姚颜卿把手上的碗放下,笑道:“下的大些才好,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今年必是一个好年景。” 石演附和了几句,见姚颜卿没动位置,明白他这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姚颜卿生的这样俊俏的小郎君,走到哪里都是打眼的,排队领粥的灾民不时便朝着他这边瞧上几眼,倒不敢光明正大的瞧,那边一溜带刀侍卫瞧着便渗人。 姚颜卿低头喝着米粥,他每日都要上小半碗,不管饿不饿必然不会剩下,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不得浪费粮米,要粥的人不管是谁,若浪费了粮米,一经发现,便在不可领粥。 姚颜卿低头喝粥的功夫,有个小妇人领着一个小女娘走了过去,石演脸色当即一沉,起身挡在了姚颜卿身前,沉声喝道:“谁让你们过来的?赶紧远了去。” 石演不得不防的紧些,豫州水患这事内情颇为,谁知会不会有人使了手段暗害姚颜卿,他奉命护姚颜卿周全,自不能叫他出了任何的岔子。 那小妇人一惊,把身边小女娘的手攥的紧了些,低声道:“小妇人是来半个多月前被大人所救的小妇人,今儿瞧见大人在此,特意带了女儿拜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妇人原是姚颜卿刚来豫州之时拦路之人,只是当日她蓬头垢面,不像今日这般收拾的干净整洁,露出一张漂亮的瓜子脸来。 石演皱眉看着那妇人,倒瞧不出那日的影子来。 姚颜卿把空碗撂在了桌几上,抬头一笑,道:“夫人不必多礼,那日救人的是我的侍卫,你若想感谢,我便让人把他叫来。” 小妇人一怔,似乎没有想到姚颜卿会如此说,犹豫了一下,便道:“不敢劳烦大人身边的人。”说完,把那小女娘抱在怀中的白狐斗篷拿了过去,轻声道:“这是大人的斗篷,小妇人已清洗干净,今儿特来还给大人。” 姚颜卿有那么一点洁癖,别人穿过的衣服绝不会上身,便道:“既给你家小娘,便不用再归还了。” 小妇人略显犹豫,这样金贵的东西哪里是她们这样身份能穿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石演瞧了那美貌小妇人几眼,又扭头瞧了瞧姚颜卿,有些明白过味来,忍不住一笑。 小妇人身边的小女娘悄悄的抬眼窥着姚颜卿,目光一对,忙低下了头,粉俏的小脸当即一红。 姚颜卿挑眉看向那妇人,说道:“可还有事?” 小妇人似有迟疑,下唇被咬的发白,终下了狠心,轻声道:“小妇人有一事想求大人。”说完,便抬眼看了看姚颜卿的脸色。 姚颜卿只当她是有什么难处,便道:“且说来听听。” 小妇人面露喜色,忙拉着女儿跪了下来,低声道:“小妇人如今只有这一女,虽说眼下因大人之福能填饱肚子,可等大人走后,她那爹必不会把她留在家中吃闲饭,怕是要将她发卖了,若是为奴为婢倒是一件幸事,只怕是落得醃臢地方生不如死,故而小妇人才斗胆恳求大人,望大人发发慈悲,收下小女在身边为奴为婢,只要给一口饭,给一条活路便好。” 姚颜卿闻言却是一怔,抬眼瞧了那小女娘一眼,那小女娘生的倒是有几分颜色,即便衣衫简陋 分卷阅读119 亦可瞧出几分清秀之色,若换做心软的小郎君,或是性子风流一些的,怕也会应下,奈何姚颜卿皆不属两者,他惯来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莫说这小女娘还未曾长开,仅是清秀之色,便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也未必能叫姚颜卿多瞧上几眼。 “跟在我身边倒是不便,你若愿意,我可安排你们母女到阮家为婢。”姚颜卿淡声说道。 “民女想跟在大人身边服侍。”那小女娘不知哪来的胆子,低头说了这么一句,小脸飞上了几许红霞。 石演这回才算是瞧得分明了,原不是那小妇人动了心思,可是这小小女娘生了攀龙附凤的野心,不是他说话难听,这么个小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姚颜卿的眼,这位是什么主,富贵乡里长大的,广陵那个地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就这般姿色怎能入得了眼。 “你这小娘倒有趣,才多大的年纪,又能服侍得了我们大人什么。” 小女娘怯生生的回道:“民女已不小了,在过两年便到了及笄之龄。” 石演显得有些意外,他以为小女娘至多不过十岁,哪里想到已这般大了,都到了能嫁人的年纪,也难怪会春心大动,可惜妾有心来君无意,这位姚大人可不曾动了什么邪念。 石演正想撵了她们母女离开,不远处便冲过来一匹骏马,马上之人显然骑术极高,一到矮棚这便拉紧了马缰,竟未叫那马多踏一步,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身后的斗篷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石演定睛一看,认出了来者是何人,忙上前请安。 三皇子皱眉看着跪在姚颜卿身前的一大一小,目光一冷,喝道:“让开。” 那母女已被眼前的变故弄的一怔,待了冷然的呵斥声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忙起身避到了一旁,三皇子走过两人身边的时候打量了几眼,眸子中闪过一抹厉色,一扭头,面向姚颜卿时却露出笑意来。 姚颜卿此时已起了身,未等他见完礼,三皇子已握住了他一双冰冷的手,把人托了起来,温声道:“五郎不必多礼,是我来迟了,这些日可是幸苦你了。” 说话间,三皇子抬眼细细的打量着姚颜卿,浓眉拧的越发紧了,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的说道:“石演,你是如何照顾的?怎叫五郎消瘦如此模样?” 石演赶忙请罪,心道,马不停蹄的赶路不说,到了豫州也没有功夫好好歇上一段时日,这姚大人嘴偏又是个刁的,能不见消瘦才是一桩奇事。 姚颜卿见三皇子这般说,又见石演跪地请罪,便道:“不关石侍卫的事,是臣没有什么胃口,殿下不必如何动怒。” 三皇子脸上不悦之色却未散,沉声叫了石演起身,又道:“这大冷的天不在驿站歇着,怎跑到这边来了?叶严是吃闲饭的不成,竟叫你一人如此操劳。” 姚颜卿长眉轻挑,嘴角略勾了下,显出几许讥讽之色:“殿下莫不是觉得臣是来享福的不成?” 三皇子被这话咽了一下,半响后道:“我是怕闹了疫病,你再害了病,心里才急了一些,怎有说你是来享福的意思。” 姚颜卿微微一笑:“是臣误会殿下的意思了,臣有罪。” 没等姚颜卿请罪,三皇子已把住了他的手臂,说道:“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何须如此生分,你且先与我回驿站说话,父皇另有旨意与你。” 姚颜卿闻言便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三皇子看了眼棚外的马,挑了下眉,手指动了动,想着两人同骑一骥倒是一件美事,不想姚颜卿一扭头便叫石演牵了马,之后竟邀他漫步而回。 三皇子清咳一声,终于明白了自作多情为何意,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纷纷而落的雪花,嘴角勾了起来,雪中漫步亦不失情致。 “大人。”那小女娘见姚颜卿要走,不由有些急了,忙出声唤道,满眼期待之色的望着姚颜卿。 三皇子大好的心情顿时被破坏,冷眼看向了那小娘,目光很是挑剔,语气亦是刻薄:“这两人是谁?莫不是叶严派来服侍你的?这般形容也能近身伺候你?” 姚颜卿清咳一声,目光带了几分怪嗔之意,沉声道:“殿下,这是豫州的灾民。” 三皇子紧皱的眉松了开,说道:“既是灾民,不去领粥,杵在你这边做什么。”说完,见姚颜卿未答,便看向了石演。 石演忙道:“回殿下,姚大人到豫州当日这小妇人当街拦马,后来大人见她们母女可怜,就把他们带到了6总督府上,今儿她们寻来,一来是感谢大人救命之恩,二来是还衣服。” 三皇子这才注意到那小妇人怀中抱着一件白狐斗篷,在看那小妇人生的尚有几分姿色,很有些狐媚之态,心下更为不喜,当即冷声道;“衣服不用还了,让她们离开就是了。” 石演犹豫了一下,又道:“她们前来还另有一桩事相求,这小妇人想把女儿留在姚大人身边为奴为婢,服侍姚大人。” 三皇子在京里见多了这等想要攀龙附凤的女娘,当即冷笑一声:“贪得无厌。” 那母女两人听石演与姚颜卿口称殿下,已知这位是天潢贵胄,听他冷声讥讽,自不敢言语。 姚颜卿不耐的蹙起了眉头,说道:“殿下何必在这浪费唇舌,圣人既有旨意,您还不随臣回驿站传旨?” 三皇子目光落在姚颜卿脸上,很有几分估量的意思,半响后,才道:“你年纪尚轻,不知人心险恶,那些卖身葬父,卖身救母的女娘心思最为狡诈,惯来就是哄骗你这样的出身富贵的俊俏小郎君,说什么为奴为婢,打着的不过接贵攀高的心思,为奴为婢是假,想要呼奴使婢才是真。” 三皇子话一出口,便叫那母女两人脸色一白,姚颜卿却是笑出了声来,不疾不徐的道:“殿下以为臣未经人事不成?” 三皇子听了这话,不知怎的,脸色却是一变,先是微微泛红,片刻后脸色又是一沉,不知想着什么,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只一把扯了姚颜卿的胳膊,拉着他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三皇子:刚到就让我吃了一缸醋 第87章 三皇子还真拿不准姚颜卿是否已通晓人事,他那样的出身,一般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家里长辈都会赏赐两个俏丫鬟近身服侍,说是丫鬟,等将来娶妻后过了明路就成了姨娘,如姚颜卿这般品貌皆为上等的,不知会惹得多少小丫鬟春心大动,行那投怀送抱之事。 三皇子端着盖碗,略遮住了小半张脸,拿眼瞟了姚颜卿,心下琢磨着这事,越想心里越是发酸,忍不住试探了起来。 “眼瞧了在过一个月便是年节,估计着也回不了京了,我瞧着你身子骨也不比往常,可见还是身边没有用顺手的人服侍,不若我使了人回京递话,接了你身边常用的丫鬟过来?”三皇子清咳一声,温声 分卷阅读120 说道。 姚颜卿满心都是晋文帝的口谕,三皇子的话倒没往深里想,只随口道:“去京里怕是接不到人的。” 三皇子眉头不经意的蹙起,问道:“这话是如何说的?” “用顺了手的都在广陵了。”姚颜卿漫不经心的说道,手指点在了桌几上,半响后,问道:“殿下,圣人是说等新继任的巡抚到了才叫我回京?” 三皇子微微颔首,又怕姚颜卿有所误会,笑着解释道:“不过暂代巡抚一职,至多也不过等到开春便可回京了,父皇身边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 姚颜卿倒没有想过晋文帝会叫他在豫州任职,巡抚一职眼下还不是他能窥视的,与其下放地方,反倒不如留在圣人跟前伺候的好,时间长了,总会有那么几分情分,到时在离了京也不会叫圣人想不起他这么个人来。 “殿下,圣人对陈文东之死可有什么旨意?”姚颜卿轻声问道,见三皇子对陈文东只字未提,不免觉得怪异。 谁晓得听了这话,当即一惊,失声道:“你说谁死了?” 姚颜卿脑子“嗡”的一声,面色当即一变,知晓这里面是出了岔子了,忙道:“陈文东服毒自尽,臣到豫州当日才知晓,叶知府先一步递了折子进京,殿下竟不知此事不成?” 三皇子却是不知晓这事,至少在他离京之前是未曾有所耳闻。 “许是折子在我离京前还未曾到京里。”这话,说出来三皇子自己都不信。 姚颜卿沉默了半响,口中溢出一声轻叹:“折子在臣到豫州三日前便送出了,陈文东服毒自尽这样大的事叶知府焉敢有所隐瞒。” “折子被人截了。”三皇子面浮怒色,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截下递到京中的折子,三皇子脑子里过了几个人名,却终究不能肯定。 “殿下赶紧递了折子进京,臣派人请叶知府过来。”姚颜卿声音中透着冷意,心也像是被冷水浇透一般的凉。 三皇子当即叫了人送了笔墨进来,亲自研磨写了密折,又盖上了他的私印,仔细的封了口,叫了心腹之人进来,沉声嘱咐了一番。 姚颜卿亦打发了人去请叶知府来,三皇子写折子的时候他在屋内连连度步,想着这事的蹊跷之处,敢把折子私截下来的人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眼下不是追究折子为谁所截,而是截下折子的原因所在。 “这事怕是与整修河堤的银子有所关联。”三皇子沉声说道,陈文东死了便是死无对证,脏水只管泼在他的身上便是了。 “死人可不会开口说话。”姚颜卿摇了摇头,既是死无对证的一件事,又有何必要拦截下叶知府的折子,把陈文东服毒自尽的消息截下,其意究竟为何? 姚颜卿心中甚是焦躁,恨不得生生撕了那人,他不怕查不清银子的去向,左右都有陈文东背了这个锅,他只怕有人会借着银子的事咬他一口。 姚颜卿看向了三皇子,心思略一动,想明白了其中一件事,心倒是略放下了一些。 “五郎觉得这折子会叫谁所截下?”三皇子问道,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冷意。 姚颜卿已想明白了其中一件事,整修河堤的银子不怕他们查不出去向,只怕巴不得他们能查出来,有人才能借此生事,银子到底被贪墨了多少已是死无对证,他们若说二十万,保不准有人跳出来说是三十万,那十万两可就成了一盆脏水,泼在了他们身上,或者说,是泼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姚颜卿伸手沾了盖碗中的茶水,在桌几上写下了一个“四”字,与三皇子不死不休的唯有四皇子燕溥,而能不知不觉截下折子的人中,也唯有四皇子有最大的嫌疑。 三皇子倒是不曾疑心姚颜卿的话,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我就知这事必是他做的怪,只可惜,父皇却一味庇护他,反倒助涨了他的野心。” 姚颜卿听了这话眉头忍不住皱起,低声道:“隔墙有耳,殿下说话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姚颜卿倒不觉得是晋文帝助涨了四皇子的野心,原本四皇就是圣人心中的储君人选,一直教导以治国之道,更为了给他铺路而把庶出皇子送出京城,若不是四皇子时运不济,得了这要命的病来,旁的皇子怕是连一口肉汤都喝不到,又何谈窥视储君之位。 三皇子笑了一下,不以为然的道:“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说说罢了,你还能说与外人知晓不成。”三皇子自不会觉得姚颜卿会把这话传给晋文帝知晓,他那样的聪明人,断然不会作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若不是他知晓圣人的心思,这话他还真想透了出去,也叫他尝尝栽了跟头是何等滋味。 姚颜卿这心思仅是一动,他还是分得清主次,没有必要因大失小,他所图的是锦绣前程,若因前世的恩怨而叫这一世青云路断,才真是得不偿失,白白叫老天爷赏了他这一份机遇。 “殿下,臣以为眼下紧要的是提审陈家人,撬开他们的口,把失去的先机夺回。”姚颜卿沉声说道,陈文东已死,自是死无对证,可陈家的人还活着,有时候活人的口供可比死人更为有用。 叶严未曾想三皇子竟无声无息的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而今又被到驿站来,他心下如有鼓敲,七上八下的惶恐不安,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叫他倒了霉,谁知他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听姚颜卿说他呈上的折子被截了下来,如今圣人也不知陈文东的死讯,当即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殿下,臣在陈巡抚死之当日便递了折子,加急送去了京中,实不知缘何会叫人截走,当日臣写折子的时候不曾避人,若殿下不信可叫臣身边的李知事前来问话。”叶严脸色煞白,颤颤惊惊的说道。 姚颜卿与叶严共事多日,也略知他品性,此人虽是胆小,可在百姓中名声却是不错,也做了一些实事,虽不能肯定整修河堤的银子被贪墨是否有他的影子在,可只说往京中递折子一事,他必不敢扯谎。 姚颜卿起身扶了叶严起来,温声道:“殿下没有怪罪大人的意思,只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大人不妨仔细想想,知晓大人递了折子进京的究竟有几人?” 叶严哪里敢起身,他惊惧的望着三皇子,直到三皇子抬了抬手,他就着姚颜卿扶着他的力道起了身,然而实在腿软,一时间竟把着姚颜卿的手臂不放。 三皇子见之不悦,面上顿时一片阴霾之色。 叶严见三皇子突然沉下了脸色,不知缘由,忍不住望向了姚颜卿,目光中带了几分求助之意。 姚颜卿清咳一声,与三皇子道:“殿下,可能容叶大人坐下说话。” 三皇子冷哼一声,抬手随意一指,又道:“五郎坐过来说话。” 当着叶严的面,姚颜卿自不会驳了三皇子的颜 分卷阅读121 面,扶着叶严坐下后,他便拣了一个离三皇子隔了一个位置的小几坐了下来,说道:“叶大人且先仔细想想,究竟有多少人知晓你递了折子进京之事,能把这消息第一时间传递出去的,必是这里面其中一人。” 叶严也知此事非同大小,怎可能有所隐瞒,仔细一想,便道:“臣写折子的时候唯有李知事在臣身边,折子上了封漆后臣便让范驿长把折子加急送往了京中。” 姚颜卿和三皇子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这折子算上叶严也只有这三人知晓,但送出去后经手的人却不少于九人,想要查出是谁把消息第一时间递了出去,可是一件难事了。 姚颜卿忖量了许久,才出言道:“能把折子截下必然是做好了完全准备,依臣看未必会在途中走漏了风声,必然还是陈文东服毒自尽的当日有人把消息传了出去,一州巡抚服毒自尽,不用想也知叶大人必会上折子进京,截下折子的人必是提早做好了准备,才会叫这事如此无声无息。” 三皇子亦觉得姚颜卿的话很有些道理,当即吩咐叶严拘人,不管是李知事还是范驿长皆收押大牢,听候审问。 第88章 不管是李知事还是范驿长,皆不承认自己传递了消息出去,又与叶严连番哭诉,他们与叶严亦是老交情了,人品如何他心中自有衡量,倒也不觉得是他们泄了话去。 姚颜卿细细琢磨着两人的说辞,并无不通之处,又见叶严话里对此二人颇有维护之意,便叫衙役把两人押了回去,随时等候问话。 “看来得从陈家人身上着手了。”姚颜卿若有所思的说道,终于理清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他们一直觉得是叶严身边的人透了话出去,却把陈家的人忘了,比起叶严来,陈家人才是第一个知道陈文东身死的人。 “陈家人眼下还住在府衙后院,姚大人的是要提审还是?”叶严轻声询问道。 陈家人乃是罪臣家眷,可晋文帝旨意未到,是以陈文东之罪是否罪及家眷尚没有定论,故而陈家人还住在府衙的后院中,只是叫差役看守,并未有所苛待。 姚颜卿想了下,便道:“叶大人暂且不必大动干戈,我亲自走一遭。” 叶严对这事倒不愿意沾手,且也没有能力沾手,只管听三皇子吩咐行事,他见三皇子待姚颜卿极是看重,交好之心更甚,仔细想了下,便道:“那陈夫人出身大家,我以前曾听人说起过,陈文东在处理政务上甚为依赖其夫人,他仕途如此通顺除了他本人却有能力之外,他的夫人亦助益他良多。” 姚颜卿闻言眸光一闪,笑道:“竟还是一个女中诸葛,如此我却是要好好见识见识了。” 陈夫人出身并不显赫,她父不过是六品文官,然家中只有她一女,素来爱若珍宝,她幼时便展露出非比寻常的聪慧,故而她父亲便把她当作小郎来教导,更曾笑言,她若是生得男儿身必能光宗耀祖,陈夫人虽未曾身为男儿身,可其心志却绝非一般男儿可比,更是别具慧眼,当年陈文东以秀才之身得她下嫁,不知多少人背地里嘲笑她有眼无珠,可再看二十年后,当年嘲笑她之人,再见之时只能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姚颜卿对陈夫人的印象只留在如同疯妇一般的模样,今日在见,却叫他大吃一惊,人还是那个人,相貌略显憔悴,可身上的气势却非寻常女子可比,那双眼,又黑又亮,未见一点浑浊,可一点不像是年过四旬的妇人。 “我说昨夜怎得梦见一只喜鹊在枝头叫嚷,原是今日有贵客临门。”陈夫人淡声说道,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说道:“如今家中不比从前,身边只有这么一个小丫鬟伺候,慢待之处还望姚大人见谅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言若然是有其道理。” 陈夫人眉眼轻挑,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此话我亦原封不动送给姚大人,当日大人官威至今还历历在目,不想今日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姚颜卿倒未曾因陈夫人的话而恼怒,只淡淡一笑:“当日夫人在人前打闹,本官实无法容情,今日,夫人刚刚不还说是贵客临门吗?既是客,便有做客的态度,夫人是主人家,相信亦会拿出待客的态度来。” 陈夫人似笑非笑的望着姚颜卿,说道:“难怪姚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五品的侍读学士,这嘴巴就是比常人巧了些。” 姚颜卿笑了一声:“怎比夫人有诸葛之智。” 陈夫人轻轻一哼:“姚大人有话还是直说吧!你我之间,可没有什么叙话的交情。” “往常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夫人何必如此心急呢!”姚颜卿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温声说道。 陈夫人面有冷然之色,沉声道:“陈家怕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了。” 姚颜卿面上笑意不变,一语双关道:“陈家是否有后福且要看夫人的选择了。” 陈夫人双手撑在扶手上,身子微微朝前一倾,眼底带有不善之色,冷声道:“姚大人说的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 姚颜卿嘴角一勾,轻声道:“陈夫人这样的女诸葛应知壮士断臂的道理。” 陈夫人面色顿时一沉,眼底寒光一闪,竟有一种说不出威严,她冷冷的望着姚颜卿,好半响后,咬牙道:“我一介妇人焉能懂得那些大道理,我劝姚大人实不必在我这里说这些叫人听不明白的话浪费时间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施些米粥,叫百姓记了你的好,回京后也可平步青云。” 姚颜卿哈哈一笑,几近讥讽的道:“夫人有此心思,怎得就好生规劝陈大人一番,也好叫他官运亨通,直登高位。” 陈夫人听此讥讽之言,面上却是神色未变,只冷笑一声:“等姚大人未及巡抚之位时再说此番话亦是不迟。” 姚颜卿淡淡一笑:“只怕到时候,却已无再见夫人的机会了。” 陈夫人听得此话,面上终有一丝变化,倨傲之态略见松动,姚颜卿当即道:“夫人是个聪明人,应知陈大人之死并不能了结豫州水患之事,河堤多处溃口其原夫人应心知肚明,常言说的好,丢卒保车,可事到如今车已丢,是否能保得住卒就端看夫人的选择了。” 此番话,陈夫人到底是听进了心里,丈夫没了,可她还有三个儿子,前程眼下瞧着已是没有了指望,但只要活着,总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陈夫人是个顽强的女人,身处此等恶劣的处境中亦未能把她击倒,甚至才要从夹缝中谋取一条可走之路。 “姚大人想知道什么?”陈夫人沉声问道,未等姚颜卿开口,她冷冷的望了过去:“我若把知晓的都告知与你,姚大人可能保我母子安稳无忧?” 姚颜卿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我虽不能保证让你母子 分卷阅读122 安稳无忧,却可指一条明路与你。” 陈夫人眉头不觉一皱,又听姚颜卿道:“夫人应知你面前本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陈夫人忍不住苦笑一声,知晓姚颜卿说的乃是实话,她夫君所犯之罪本就无可恕,他之死也不过是存着能为她们母子多争取一些苟活的时日罢了。 “陈大人服毒自尽后,夫人可曾与人通过消息?”姚颜卿沉声问道。 “未曾。”陈夫人摇了摇头,却见姚颜卿眉头微拧,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如此说,姚大人怕是心中不信吧!” 姚颜卿笑而不语,那双如同黑水银一般幽冷的眸子显得极为高深莫测。 陈夫人自嘲一笑:“我就知他的死不能了结这桩事,当日我曾劝过他,他听了我这一辈子的话,偏偏就最后这一番没有听进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生死未知。” 姚颜卿自是明白陈夫人口中的“他”所指何人,然关键的却是陈夫人话中所指,听其意思,竟是她早知陈文东心存死志。 “陈大人是圣人登基次年钦点的状元郎,未到豫州为官之时官声甚是清誉,便是我当年在广陵都曾听过陈大人的清名,如今落到如此地步,实叫人不解。” 陈夫人口中溢出一声哼笑:“寒门出身的官员又有几人能抵得过金玉的诱惑,姚大人出身富贵,焉能明白利字对于清贫了半生的人是何等迷人心智。” “夫人既有此高见,怎就容得陈大人走上一条不归路。”姚颜卿轻声问道。 陈夫人沉默了片刻:“我亦是凡人。”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面对“利”字而抱朴寡欲,“侥幸”二字终究是害了她。 “豫州发生水患后,他曾收到了过一封信,我知是这封信才叫他心存死志。”陈夫人原本淡淡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厉色来,搭在扶手上的一双手紧紧攥着,许是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变得更外明显。 姚颜卿眸子一闪,问道:“那封信可在?” 陈夫人摇了摇头:“早已烧了,这样的东西留着就是个祸患,他焉能留下祸及妻小。” 姚颜卿面上难掩失望之色,口中溢出一声轻叹来,口中道:“夫人就不曾阅过吗?” 陈夫人冷笑一声:“我若阅过焉能活到今日,姚大人这话问的当真多此一举。” 姚颜卿眉头略皱:“夫人若不曾阅过,又何必装疯卖傻。” 陈夫人沉声一叹:“不装疯卖傻焉有活路可走,我知他死后那人未必会放过我们母子,故而才吵闹不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争出一条活路来。” 姚颜卿长眉轻挑,对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有些另眼相看,多少人宁愿体面的去了,也不愿苟活于世,可这位陈夫人却懂得青山犹在,柴火不熄的道理。 “我知你必还有一问,我话已至此,自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两年前朝廷拨下整修河堤的银子整一百二十万两,被分作了三份,一份孝敬到了京中,一份用来整修河堤。”陈夫人语气中无一丝起伏,冷静的叫人心惊。 姚颜卿并没有追问另一份的去向,因为已是不言而喻,整整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仅用了四十万两整修一州河堤,陈文东当真是死有余辜。 第89章 从府衙回来,姚颜卿便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了京城,虽说晋文帝令他暂代巡抚一职,可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焉敢全权代理。 三皇子和姚颜卿一前一后回的驿站,折子刚被取走,他便推门进来,揉着额角,抱怨道:“那些商人一个个就跟闻了蜜的蜂子似的,一大清早就来拜见,若不是叶严给挡了去好些,眼下我还不能得空回来。” 姚颜卿闻言当即笑了一声:“殿下亲临豫州,那些个人又惯来会钻营,焉能不借此机会拜见一番,您瞧着,不出明日,送来的粮米便要添上三层。” 三皇子冷笑一声:“皆是投隙抵巇之辈。” 姚颜卿漫不经心的笑道:“那也是因殿下身份贵重,换做寻常人,他们只怕是连眼皮都未必会撩一下,想臣初到豫州,为这开仓放粮一事可是绞尽脑汁才叫他们松了口。” 三皇子一个健步坐到姚颜卿身边,笑着打趣道:“我听五郎这话里怎么冒着酸味呢!莫不是这些日子酸汤子吃的多的过?” 姚颜卿薄唇中溢出一声冷笑,薄薄的眼皮子撩了下,白眼翻得极是俏皮,让三皇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文东的死讯叫人截下不是因为有人透了消息出去,而是他的死早已在那人的预料之中。”姚颜卿脸色正了正,冷笑两声:“咱们可都被涮了。” 姚颜卿重活一世,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思及此事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三皇子闻言,也没了打趣的心思,皱眉问道:“是他那夫人说的?可能尽信?” 姚颜卿略点了下头,道:“两个月前陈文东曾收到一封京中来信,之后便服毒自尽。” 三皇子忙道:“信在何处?” 姚颜卿冷笑道:“这样要命的东西谁又敢留下,早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三皇子脸色沉的厉害,一拳砸在了桌几上,震得桌上的盖碗颤个不停,杯盖晃晃悠悠的歪了下来,滚到了桌面上,又滚落在地,随着一声脆响,杯盖碎成了片。 瓷片飞溅在姚颜卿的袍角上,他低头一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抬手一掸袍子,把那碎瓷抖了下去,然后抬起脚尖轻轻一踢,之后才道:“殿下不必如此动怒,我已写了折子呈与圣人,是否还要追查下去,端看圣人的意思了……” 姚颜卿话未说完,便叫三皇子打断了,他连声冷笑:“父皇还能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和稀泥罢了。” 姚颜卿微面色略有凝重,无法否认的三皇子的话,不管这件事中四皇子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圣人必会把其摘出来,唯一的嫡子,他是不会让他背负一身骂名的。 “且先不管圣人是什么意思,眼下却有一桩事已是迫在眉睫,必解决不可了。”姚颜卿轻叹一声,道:“这天一日冷过一日,谁也不知河水所结的冰是否会再次阻塞河道,哪怕这一次没有发水,等天气转暖,冰面融化,必造成融冰性洪水,整修河堤溃口已是不容迟缓的一件事。” 三皇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便是只整修如今溃口的河堤,少说也要二三十万两的银子,这银子从何而来,等到朝廷商量出从哪处挪用银子,不知又会淹死多少的百姓了。 “臣已算过,整修溃口精打细算也得三十万两的银子,如今受了灾的百姓皆无家可归,为他们修缮房子,少说也得拿出二十万两来,五十万两的银子,等朝廷拨下来,不知道要到几月了。”姚颜卿轻声说道,一日圣人未叫新任巡抚赴任,他便担一日责任,若在他暂代巡抚这段日子里 分卷阅读123 叫豫州又闹出了灾事,他头顶的乌纱也不必叫圣人摘了去,他自己便没脸在朝堂上立足。 若真再闹出了灾来,莫说姚颜卿没脸在朝堂上立足,便是三皇子亦是颜面大扫,由他坐镇豫州还能叫百姓受了灾,他的名声也不必要了。 “银子,银子,如今可真是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三皇子苦笑说道,到了这时他才方知这话的道理。 姚颜卿沉吟了片刻,能拿出这些银子的,非本地豪商莫属,可早前叫他们开了仓放了粮,再叫他们出银子,不用想也知必要再三搪塞。 “臣倒有一主意,就是不知是否可行。”姚颜卿轻声说道。 三皇子道:“能凑出银子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行的,这天冷成这个样子,泼盆水出去转眼就能结了冰,人就是不饿死,早晚也得冻死。”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分作了三份,其中一份叫陈文东贪了去,若能把这银子挖出来,倒可解眼下之难,只是就怕……”姚颜卿尾音拉长,拿眼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三皇子的脸色。 姚颜卿话虽未说尽,三皇子却已明白其中之意,这银子追回来须得收缴国库,没有父皇的旨意,谁敢随意动这笔银子,且,这笔银子一旦经由他们的手动了,便成了一个现成的把柄,回京后少不得有人拿这笔银子做筏子,来寻他们的事。 三皇子沉默了下来,姚颜卿不觉意外,毕竟连他都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动这笔银子,动了这笔银子,就代表此事了结在陈文东身上,再无可能追查下去。 “追回这笔银子。”三皇子轻轻的开口了,一字一句却是无比清晰。 姚颜卿抬头看向三皇子,却见他脸色晦暗莫测,想来下这个决心对他而言亦是艰难。 三皇子见姚颜卿望过来,勉强勾出一抹笑来,嘲讽道:“左右父皇也舍不下老四,倒不如用这笔银子造福百姓了。” 姚颜卿此时对三皇子很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不想他还有此等胸怀,便笑道:“能得殿下亲临,果真是豫州百姓之福。” 三皇子自嘲一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姚颜卿对能从陈家追讨回多少银子心下也没有个数,那位陈夫人难缠的紧,陈家这样的光景,一家老小只怕就指着那些银子换一条活路,这可真真是救命钱了。 姚颜卿去而复返,陈夫人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她既说了陈家墨下了四十万两的银子,便知这笔银子必会勾着人动了心。 “姚大人去而复返,怕是为了那笔银子吧!”陈夫人这一回倒是不曾绕弯子,直言问道。 姚颜卿笑道:“夫人料事如神,实叫人佩服。” 陈夫人淡淡一笑:“什么料事如神,如今陈家能叫人记挂的也就只有这点银子了。”说完,陈夫人挑眼看向了姚颜卿,哼笑道:“在姚大人面前也不必扯谎,这银子却是分毫未动,都在我手中,且只有我一人知晓银子所埋之处。” 姚颜卿心下微动,知道若叫陈夫人痛快的吐出银子来,必不是那般容易,果不出他所料,这难处已到了眼前。 “姚大人曾说指一条明路与我,我却想用这银子换一条生路,不知大人可允?”陈夫人沉声问道,她心知姚颜卿去而复返,必是急用这笔银子,若不然,大可等旨意到了行抄家之举,是以,她心中很有几分笃定姚颜卿必会应下。 姚颜卿淡淡的问道:“陈夫人要一条什么样的活路。” 陈夫人道:“合家平安已是不敢求得,只求能叫陈家留下一条堂堂正正做人的血脉。”陈夫人深知陈家上下必是会被发配充军,哪怕有大赦的一日,罪臣之后也是永世不得录用,如此,陈家且无东山再起之望,唯有趁着此案未了之前,行狸猫换太子之事,才可叫陈家保住一条血脉。 “堂堂正正。”姚颜卿轻轻的念道,原本淡淡的目光却骤然犀利,一句堂堂正正已叫他明白了陈夫人所求,可这样担了脑袋的事情让他如何能应下。 “姚大人不必心急,我等得起,真到了等不起的那日,一家老小便一起上路就是了,不管是死路还是活路,路上都是个伴,必不会孤单。”陈夫人淡淡的说道。 姚颜卿等得起,可豫州的百姓却等不起,姚颜卿双目一闭,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挣扎不停,陈夫人见姚颜卿久久未应,心下不免一慌,沉思了片刻,咬牙道:“若姚大人肯应下,我另有一物赠与大人。” 姚颜卿眸光一闪,这个时候反倒气定神闲,他急,可陈夫人未必如她所说那般置生死于度外,淡淡一笑,姚颜卿道:“不知夫人口中所指之物为何?” 陈夫人叫姚颜卿稍等片刻,待回来之时手上拿着一个木雕匣子,她似有几分犹豫,脚下的步伐顿了顿,才将手上的匣子递到了姚颜卿的手中。 “姚大人且瞧瞧此物加上四十万两白银可能换我孙儿一条明路来走。”陈夫人语气中带有几分自信。 姚颜卿轻轻挑眉,用挂在上面的下锁打开匣子一瞧,不由一怔,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这匣子中的野山参却是平生所见个头最大的一支,参须盘绕成团,以目测来看足有一米的长度,他小心翼翼的从匣子从山参拿出,上手一掂,约有二两重,这样的野山参便是没有千年,亦也相差不离。 “如何?”陈夫人轻声问道,语气中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之色。 姚颜卿把野山参放回匣子中,扣上了盖子,微微一笑:“夫人所求,我应了。” 第9o章 对于九五之尊来说,这天下已尽在他的掌中,所有人的生死仅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能主宰任何人的生死,却唯独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而死亡才是让一位帝王唯一感到恐惧的事情。 陈夫人的这株千年野山参能否左右四年后晋文帝的生死姚颜卿并不能肯定,可他愿意赌这个可能性,如果真到那一天,这株野山参救了晋文帝的性命,那么献上这株野山参的他,无疑在晋文帝心中的分量会更上一个台阶。 关于这株野山参的事情,姚颜卿在三皇子面前只字未提,只与三皇子说了陈夫人想以这四十万两银子换取一稚童的活路,行偷梁换柱之事。 三皇子初闻此言,便皱眉斥道:“荒唐,她一个戴罪之身也是由得她来讲条件的。” 姚颜卿说道:“殿下若不允,臣便去回绝了她,只是银子的事要另想法子了。”说完,他轻轻一叹,起身支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三皇子眉头紧皱,起身把窗户关了上,斥道:“大冷的天,支起窗户作甚,没得在害了风寒。”说完,三皇子面上一僵,看向姚颜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恼意,忍不住冷笑一声:“便是想提醒我,也用不着拿自己的身子骨来胡闹。” 姚 分卷阅读124 颜卿笑了一声,轻声道:“臣不过是怕百姓耐不住这寒冬,今儿一早又下了一场大雪,听侍卫说,天冷的连水都烧不开,更不用说熬煮米粥了。” “罢了,我若不肯松口,反倒是我害了百姓一般。”三皇子轻哼一声,脸上的神情依旧有些不悦。 姚颜卿见三皇子见松了口,眼底的笑意渐浓了一些,这桩事,他是绕不过三皇子去的,且唯有三皇子松口,这事才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日后也无需担了干系。 晋文帝的旨意到了极快,果不出三皇子预料,这事便要了结在陈文东的身上,看过密旨后,三皇子便冷笑连连,前前后后多少件事,老四都是全须全尾的摘了出去,父皇这样偏心,如何不叫他们做儿子的寒心。 姚颜卿把摔在桌上的密旨拿过来一瞧,轻轻叹了下,三皇子心头的怒火再也敛不住,抬手便将桌几上的盖碗扫落在地,顿时砸得粉碎。 姚颜卿略皱了下眉头,那盖碗是他从京中带来的,一对粉彩荷田鸳鸯纹的,如今可惜了。 “便有气也用不着拿物件来撒。”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 三皇子猛地扭过头去,那双凤目锐利逼人,盯了姚颜卿好半响,他才好似败下阵来一般,瘫坐在了宽倚中,头略低着,眸子微敛,叫人窥不出丝毫神色。 “待回了京我寻一对更好的陪你。” 姚颜卿笑了笑,口中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了哪个能不疼呢!殿下何必如此动怒。” 三皇子缓缓的抬了头,唇角勾着自嘲的笑:“连你都瞧我的笑话不成。” 姚颜卿轻声道:“您又忘了不是,臣说过,真正的该急的可不是您,他动作越多便越容易出错,圣人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等他耗尽的那一日,才会明白什么是自食恶果。” 三皇子神色微动,苦笑道:“我只觉得寒心罢了。” “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寒心,四皇子又何尝不是,他才是碾落成泥的那一位。”姚颜卿轻声说道,想四皇子当年是何等高高在上,圣人庶子皆因他而迁出京城,储君更是唾手可得,谁又能料到会徒生这样的变故,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子如今也要费尽心思与当年落魄的庶子相争。 三皇子听了姚颜卿一席话,紧拧的眉头终究松了开,他轻轻一叹,道:“我只不过是觉得不公罢了。” 姚颜卿听了这话,心下嗤笑一声,以他这样的身份尚觉得不公,这天下还能有公道可言? 有了晋文帝的旨意,姚颜卿行事便少了几分顾虑,而修整河堤溃口也提上了章程,姚颜卿直接命人张榜贴了告示,在城内广招河工,管一日三餐不说,每人还能得六十文钱,告示一经贴出,没过三日就招满了人。 这群河工大多是壮年人,有一把子力气,又能吃苦,知晓修整河堤溃口是为了百姓,一个个也不敢马虎,都打足了精神头,不少尚在观望的人见这一次官府结钱痛快,没三日就结算一回工钱,顿时追悔莫及,只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报名,若不然每日也能得了这六十文钱,两三个月下来也是好几两银子。 姚颜卿和三皇子分工行事,三皇子忙着施粥修缮房子,姚颜卿则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修整河堤这桩事上,小半月下来,人便出落的更显消瘦,可名声却更胜一筹,都道这位京里的姚大人是难得的清官,好官,如戏文所说的那般爱民如子,若没有亲眼瞧见,谁能相信这样细皮嫩肉的小郎君能日日都来监工,甚至还能搭上一把手。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河堤虽尚有几处堤溃未曾修整好,可比起姚颜卿刚到豫州之时已是大为不同,至少在闹水患之时,不至于让城里的百姓在糟了难。 一个多月下来,姚颜卿人更消瘦了许多,便连三皇子都是如此,身上的衣衫宽大了许多,眼瞧着还有三日便是年节,姚颜卿叫人给这些河工放了假,每人都赏了五十文钱,也叫他们能过个好年,河工得了钱,欢喜的眉开眼笑,提起姚颜卿来莫不是连声赞好,只盼这位姚大人能长长久久留在豫州才好。 三皇子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节,莫说他,姚颜卿何尝不是如此。 驿站外面挂着几盏彩灯,楼下一帮子侍卫吃着酒,也是难得松快了两日,姚颜卿与三皇子并未到叶知府家中过节,只叫人备下了羊羔肉和鹿肉,切成薄薄的片,又切了一些大白菜,涮了锅子,这可说是他们过的最寒酸的一次年节了。 三皇子觉得这个节过的比往年都好,不用到宫里吃冷了的菜,不用应付亲贵大臣,不用和老四勾心斗角,就这么涮着锅子,喝上几杯水酒,最是难得的清静了。 几杯水酒下肚,姚颜卿面上便浮上一层薄红,眸子似含了一汪水,那眼分外黑,唇异样红,三皇子借着几分酒意,凑到了姚颜卿身边,一边为其把酒,一边道:“前些日子京里来了信,我瞧着你看了信后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难处不成?” 姚颜卿拿眼瞟着三皇子,唇角勾起,很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思。 “妇有长舌,唯厉之阶,殿下何时盘了发,臣竟不知?” 三皇子被姚颜卿讥讽了一番却也不恼,笑道:“我这是怕你府里有什么难为之事,你又鞭长莫及,我好歹也是皇子之尊,可叫我府上的人为你解围一二。” 姚颜卿略一拱手:“如此便谢过殿下的好意了,只不过,这桩事只怕殿下也难以为臣解围。” 三皇子长眉轻挑,面上大有不信的之态。 姚颜卿大笑出声,神采端得飞扬,一杯酒下肚后,似有讥讽的道:“事关姻缘之事,殿下如何为臣解围?” 三皇子一怔,想起以姚颜卿的年纪可不正是议亲之龄,当即心里泛了酸,说道:“莫不是福成姑妈为你寻了一桩良缘?” 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冷笑,许是因为吃多了酒,说出的话倒是少了几分谨慎。 “什么良缘,若有这样的好亲事,又如何能落到我的头上。”他想到三皇子一个多月前尚说自己寒了心,如今想来,真该寒心的应是自己才对,这可真是自己的好母亲,竟为一己之私如此算计于他。 三皇子见姚颜卿神情讥诮,心下微微一动,笑道:“我在京中的日子总比五郎长,若说哪家有适龄的女娘倒也了解说,我也可为你参详一下。” 姚颜卿眼波流转,瞧得三皇子呼吸一窒,手便紧紧的攥了下酒杯,以免自己失态,唐突了姚颜卿,他虽有心思,也几欲点明,可到底顾忌姚颜卿年纪尚小,唯恐自己道出心思后叫他就此避了去。 姚颜卿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细说起来,这人殿下怕是熟悉的好,与您也是沾亲带故。” 三皇子一怔,想到了 分卷阅读125 宫中尚有两位适龄的公主,莫不是福成姑妈想叫他尚主? “不想我与五郎还有舅兄之缘。”三皇子笑意微僵,以父皇对姚颜卿的喜爱,说不得他还真能做个驸马爷。 姚颜卿轻轻摇了摇手指,笑眯眯的道:“非也,非也,不过殿下所说却也相差不多。” 三皇子皱了下眉头,姚颜卿轻哼道:“圣人外祖家的女娘,说起来可不是要称呼您一声表哥。” 三皇子眉头拧的越发的紧了,说道:“祁家哪有什么女娘与你匹配。” 姚颜卿唇角泛着冷意:“殿下莫不是未曾听过抬庶为嫡的典故?” 三皇子面上露出温怒之色,斥道:“胡闹,祁家如今是什么光景,连个拿得出手的人物都没有,他家的女娘,莫说是庶出,便是嫡女又如何能与你匹配,福成姑妈莫不是糊涂了不成,怎能叫你修下这样的亲事。”未等姚颜卿开口,三皇子已道:“这事你且不用烦心,我明儿就修书与父皇,必不叫你吃了这样的大亏。” 三皇子如此行事,已在姚颜卿意料之中,他自知三皇子对他的心思,正因如此,才会直接道出自己的不满,使他帮着拦下这桩婚事,以免和祁家人扯上关系,而有圣人出面,他的亲事才不会叫福成长公主在动脑筋。 第91章 即使没有三皇子的私信,晋文帝也不会应允姚颜卿和祁家联姻,祁家虽是晋文帝的外家,然他对祁家的观感并不好,若不是看在祁太后的颜面上,晋文帝连承恩侯这个爵位也不想叫祁家人袭了,又怎肯让姚颜卿受了祁家的拖累。 祁太后万万不曾想到晋文帝会在这样的小事上驳了她的意思,她不由一怔,随即便想到了其中的缘故,无外乎是因为姚颜卿是姚修远的血脉罢了,祁太后只要想着姚修远虽死却还能影响晋文帝,便忍不住生怒,好在她还有所顾忌,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儿,把心头的怒火暂且压了下来,强牵出一抹笑来,说道:“那姚颜卿是福成的长子,与你大表哥家的四娘正是嫡嫡亲的表兄妹,两人成就一段姻缘,亲上加亲,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福成长公主亦不曾想到晋文帝会不应允,听祁太后说完,便附和道:“母后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皇兄您是不曾瞧见过大表哥家的姀娘,德容言功竟没有一处不好的,瞧着便叫人打从心里喜欢,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不是个好的,我岂能说给五郎。” 晋文帝淡淡一笑,呷了口茶,说道:“朕记得大表哥一房只有两个嫡女,一个早年就出嫁了,还是母后赐的婚,还有一个不过是个幼童,这四娘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福成长公主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柔声道:“皇兄记性可真好,这姀娘虽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可却是记在了嫡母的名下,教养自不必说,谁瞧了都要竖起大拇指,要我说,一般的嫡出小娘也未必能及得上她呢!” 晋文帝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冷斥道:“胡闹,五郎是你的长子,焉能配一个庶女,亏得你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福成长公主面露委屈之色,轻声道:“皇兄这话说的可冤枉死我了,姀娘是庶出不假,可既记在了嫡母的名下,与嫡出也是无异的,我瞧着那孩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都是顶顶好的,这才想着亲上加亲,再者,母后也瞧着这桩亲事及是适合。” “我知你喜欢那孩子,舍不得委屈了他,可祁家也不是外人,你幼时也是与你大表哥玩的极好的,怎如今连他家的女孩都瞧不上眼了?”祁太后轻轻一哼,眼底带了不悦之色。 晋文帝眉头皱了下,沉声道:“母后还是歇了这心思的,祁家是国戚,五郎是朝臣,万万没有凑成一对的必要,反倒是叫人说了闲话。” 祁太后听了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笑道:“说什么笑话?难不成祁家女还配不上他了?你若是我亲子,便该全了我的心思,如今倒为了一个外人百般羞辱你外家,这才真真是笑话一桩。” 祁太后自知她也没有多少年活头,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娘家了,偏生她那几个兄弟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下面的子侄资质也都有限,等她将来一去,谁又能护着这一家子,是以她见儿子待姚颜卿很是非比寻常,连连重用,虽知其中隐情,也忍下这份厌恶,叫姚颜卿和祁家绑在一处,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祁太后也有她的小心思,知晋文帝未必会同意,可这姚颜卿到底是福成长公主所出,做母亲的应下这桩婚事,他又能说出什么,故而便叫了福成长公主来商议,起初福成长公主自也是不愿意,一个庶出的女娘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可经不住祁太后一番哭诉,又保证等这桩亲事成了,为她那一双儿女讨个封号,“封号”二字可谓是扎进了福成长公主的心里最软的地方,让她如何能不松口,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人难以取舍,可一儿一女的分量总比一个儿子要重一些。 晋文帝眸子一冷,祁太后做了最为他厌恶的事,他此生最恨的便是有人要挟于他,哪怕这人是他的生母,对于他来说,这亦是一种冒犯,对帝王之尊的冒犯。 “朕若不同意,母后要如何?” 祁太后目光一冷,便道:“你这是要为了外人忤逆我不成?” 晋文帝唇边浮现冷笑:“儿子怎敢,母后既这般想与祁家来个亲上加亲,何必舍近求远,福成又不止是只有一子,朕瞧着阿英那孩子倒更适合与祁家亲上加亲,他长在京城,也常与祁家往来,小儿女青梅竹马,成了婚日子才能过的和美。” 福成长公主闻言一惊,忙摆着手道:“这可不适合,皇兄有所不知,我已叫高僧看过,四郎不适合过早成婚,若不然皇妹也不会到眼下还未曾给他相看。” 晋文帝笑了一声:“这有什么的,先订了亲,待过两年成婚也是一样的。” 祁太后脸色阴沉的厉害,祁家和女儿都是她的心肝肉,动了哪个她都心疼,况且杨士英又是她瞧着长大的,那才是嫡嫡亲的外孙,哪里能配一个庶女,她自会为他寻一个贵戚权门府上的女娘为妻,日后才能为助力。 “你存心想把我气死不成。”祁太后指着晋文帝的手直哆嗦,又是气恼又是心寒,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出息自然是出息的,九五之尊,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出息,可偏偏就是与她不是一条心,为了一个姚修远,多少年了,心里记恨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让她如何不感到寒心。 “母后。”福成长公主扶着祁太后的手臂,脸上满是忧色,看向晋文帝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指责之意。 晋文帝面色未变,淡淡一笑:“这话是怎么说的?母后为了外人如此指责儿子,岂不是叫人寒心。” “你的外家反倒成了外 分卷阅读126 人不成。”祁太后手在小几上重重一拍,眼角气的发红。 “您的亲外孙在您口中都是外人,您觉得祁家又是我什么人?”晋文帝轻轻反问道,语气冷的厉害。 福成长公主见两人已有撕破脸的迹象,心下惊骇非常,扶着祁太后手臂的手轻轻摇了摇,祁太后阖了眼眼,呼出了一口浊气,半响后,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兄长,你就这么一个嫡亲的舅舅,你却连照应一二都不肯吗?你就非要如此寒我的心,叫我日后死了也不能阖眼?”祁太后动情的说道,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晋文帝几乎想要冷笑,他这一生所爱之人也只有一个,却偏偏因他而死,难不成他死了便能阖上眼? “母后何必说这样的话,有朕在一日谁又能亏待了祁家不成?”晋文帝淡淡的说道。 “这话你说的便不嫌亏心不成?你扪心自问,自你登基后你大舅舅可曾沾了你半点光?那一家老老小小,哪个你又曾扶持过,反倒对一个外人百般提携。”祁太后几乎要指着晋文帝大声喝骂。 福成长公主眉头不经意皱了下,祁太后三番五次说姚颜卿是一个外人,叫她很是有些不悦。 晋文帝扶在扶手上的手捏了捏,讥笑一声:“母后这话可是有失公允了,五郎有出息是他自己的本事,若是祁家也能考一个状元出来,朕焉有不用之理。” 祁太后被这话咽了一下,脸色臊的通红,祁家的子孙若有这样的本事,她又何必这般谋算。 “罢了,我如今说一句话你便有百句在那等着,你是九五之尊,这天下人谁说的话你又能听的进去,我如今只问你,便是不肯叫姚颜卿娶了你大表哥家的四娘不成?”祁太后沉声问道。 晋文帝淡淡一笑:“母后,朕说了,既想亲上加亲,很不必舍近求远,朕亦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既大表哥家的是庶出,朕便瞧母后的面上赏她一个体面,封一个县主总是使得,娶进门皇妹脸上也有光。”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脸都要被臊红了,她乃圣人亲妹,她的儿子尚未有封号,祁家人反倒是越她上面去了,她那大表哥又有何功绩脸面能叫为女儿讨回一个封号,这哪里是叫她脸上有光,分明是打她的脸才是真。 “皇兄。”福成长公主轻声一唤,哭了出来,几近哀求的望着晋文帝。 为帝者哪个不是铁石心肠,福成长公主的眼泪又怎可能打动得了他的心,况且,对于这唯一的妹妹,他情感是极其复杂的,她既是自己的亲妹,又曾为姚修远的妻子,更为他诞下了一双儿女,她曾拥有过的情感是他这一生都在奢望的。 “怎么,皇妹不愿意让朕为阿英赐婚?”晋文帝眯着眼看着福成长公主,脸色隐晦莫名。 福成长公主心尖一颤,她是极怕自己的兄长的,随着他坐稳皇位,手握大权后,这种怕更加深入骨髓,让她不敢开口说一个“不”字,只因他不单单是她的兄长,更是掌握这所有人生杀大权的帝王。 福成长公主这种惶恐之态,似乎取悦了晋文帝,他大笑一声,道:“皇妹尽可安心,朕这两个外甥不论哪个朕都不会叫他们委屈了,既要为阿英赐婚,五郎为兄长,自不能落于他后,朕早已拟好了旨,只等五郎回京后便为他赐婚。” 福成长公主心揪了起来,低声道:“不知皇兄为阿卿赐哪家贵女为妻?” 晋文帝脸色略有得意之色:“恪顺王兄之女丹阳郡主,不知皇妹可满意这个儿媳人选?” 在恪顺王死后,晋文帝便动了这样的心思,以姚颜卿年纪也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他若赐婚高门贵女,虽对他有些助益,可也免不得纠缠到一些是非中,反倒不美,若低娶……晋文帝自是不愿姚修远留下的唯一血脉委屈至此,他仔细想来,丹阳郡主反倒是极为适合,一来身份贵重,二来无父无兄,在仕途上绝不会拖了后腿,亦能彰显他的仁厚之心。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身子顿时无力,扶着祁太后手臂的手不由松落,此时她才方觉可能是她害了两个儿子,一个娶了庶女,另一个娶了老女,她们哪个又能配得上她的儿子,她摇着头,嘴张了张,终究是不敢吐出一个“不”字来。 “看来皇妹是欢喜的说不出话来了。”晋文帝大笑一声,起身出了昌庆宫。 福成长公主瘫软在了祁太后身上,惊得她要连声唤人,福成长公主却在一瞬间握紧了她的手腕,咬牙道:“母后莫要节外生枝,惹皇兄不悦。” “你皇兄当真是一点情分都不顾了,怎能叫四郎娶了一个庶出为妻。”祁太后牙齿咬的吱吱作响,沉声道:“你且安心,我万不能让四郎吃了这个大亏,便拼了一条老命,也不能叫四郎受这样的委屈。” 祁太后实料想不到,晋文帝竟会作这样的赐婚,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来打她们母女的脸,她生养了他一场,竟不如一个男子在他心中来的重要,这哪里是什么母子之缘,分明是修下了一个孽缘才是,反倒是那姚颜卿那孽子,竟赐了丹阳为妻,让他占尽了好处,到底是自己生下的种,别人不知,她却是能窥出晋文帝的心思,不过是想给那孽障娶个贵女为妻抬高身份,又能叫恪顺王府府那偌大的家业要随着丹阳郡主的下嫁都落在姚颜卿身上罢了。 福成长公主握在祁太后腕子上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眼泪如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好半响,才低声道:“母后,绝不能叫四郎娶庶女为妻,不然他这一生可就毁了。” 祁太后拍着福成长公主的手,双目冰冷,慈和的嗓音中带着丝丝阴冷:“我儿放心,一个短命之人焉能嫁给四郎为妻。” 福成长公主一怔,瞬间明白了祁太后的意思,是啊!一个短命之人哪里有福气嫁给她的儿子,不是她这个做表姑母的无情,怪只怪她没有福分罢了。 第92章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姚颜卿算是占尽了两大喜事。 姚颜卿已然金榜题名,从豫州回来更是加官进禄,擢升为正四品御史中丞,兼侍读学士,不可谓不春风得意,有人屈指一算,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这位状元郎已从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成为了官场新贵,而他与同榜的榜眼和探花,却尚在翰林院做着打杂的活计,三人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对于姚颜卿这份运气,不少人眼红,便是圣人的亲儿子,也不曾这般得圣人重用,也不知这姚颜卿是拜了哪路神仙,竟叫圣人这般另眼相看,手上既有实权,又是圣人身边的近臣,既清又贵,这已不是“运道”二字可以概括的。 没等人眼红完,晋文帝又为其赐了婚,十月得丹阳郡主下嫁,旨意一出,莫说姚颜卿惊在当下,便是 分卷阅读127 朝臣们都摸不着头脑,私下琢磨着,圣人这是喜欢这位新出炉的姚中丞,还是厌恶呢?若说不喜,说实话,还真没有信,这若还是不喜,那朝中多半的大臣都得叫圣人厌恶透顶了,若是喜爱,京中这么多贵女,怎就择了丹阳郡主这么一位身份尴尬的老女下嫁,这事,真叫人捉摸不透,无怪说圣心难测呢! 姚颜卿这位未来的郡马爷满心惊疑的出了宫,若不是晋文帝那句,朕待你之心无异于子侄,万不可让朕失望,姚颜卿必要以为晋文帝是厌弃了他,才会将丹阳郡主下嫁。 三皇子比姚颜卿先出宫一步,等在了宫门外,见姚颜卿出来,便招手让他上车,姚颜卿迟疑一下,宫门外的侍卫都瞧着他,他自是不好驳了三皇子的颜面,便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三皇子探出身来,伸手一扯,便将姚颜卿拉上了马车,马车滚滚而行,直奔临江胡同而去。 “这桩亲事你若不愿意,我有法子叫这亲做不成。”三皇子脸色阴沉的厉害,语气很是不善。 姚颜卿一怔,随即明白了三皇子的意思,当即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臣何曾说过不愿意娶丹阳郡主为妻,能得郡主下嫁,是臣之幸事。” 三皇子因姚颜卿这话,脸色越发的难看,冷笑道:“你想娶丹阳为妻?” 姚颜卿淡淡一笑:“为何不愿?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得圣人赐婚,这是臣的福气,亦是姚家的福气。” 三皇子牙龈紧咬,极尽讥讽的说道:“你姚家的福气谁人能赶上,先是得公主下嫁,如今又得郡主下嫁,如今可是要我恭贺你一句百年好合?” 姚颜卿脸色一冷,目光凶狠瞪着三皇子,三皇子则被这恶狠狠的目光吓了一跳,后悔自己的失言,嘴角阖动,好半响才道了句歉意之言。 姚颜卿冷笑连连:“殿下折煞臣了,臣如何敢当。” 三皇子长叹一声,态度带了几分小心翼翼,温声道:“我这是慌不择言了,你别与我恼,更不可赌气,我不是觉得你配不上皇家贵女,实是丹阳配不上你,你想想,她比你大了整三岁,性子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古怪,虽有郡主的身份,可她父亲却是废太子,你若真想娶妻,我叫……季氏,在京中为你仔细择一位贵女为妻可好?说起来季家也有合适的适龄的女娘,我记得皇子妃有一位堂妹正与你年龄相当,身份上也配得上你。” 姚颜卿看向三皇子的目光变得很是古怪,令人捉摸不透,他自晓得三皇子对他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无外乎瞧上了他这副皮囊罢了,人便是如何,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辈子他倒是验证了这句话,可这态度,姚颜卿实有不解,上辈子他起初亦是动过娶妻的念头,可刚一冒尖,便叫三皇子掐了下去,到如今,他尚且记得那时他恶狠狠的掐着自己的脖子,叫他歇了这念头的模样,这辈子,反倒有趣了,竟还想与他做了姻亲。 三皇子被姚颜卿瞧得有几分不自在,不由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他自不愿叫姚颜卿娶妻生子,他那番话,虽有哄人之嫌,可真到了姚颜卿非娶妻生子的时候,他宁愿亲自挑一位女娘与他,性子绵柔的总比丹阳那样烈性的好。 “臣觉得丹阳郡主甚好,是臣配不上郡主才是。”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眉头紧皱,道:“她可比你大了三岁。”三皇子虽不爱红颜爱蓝颜,可他也是男人,自是明白但凡男人都贪个鲜嫩,那丹阳郡主比姚颜卿大了三岁,待过了几年后可不就人老珠黄了。 姚颜卿轻轻挑眉,笑了起来:“殿下可见是未听过民间一句俗语,女大三,抱金砖,要臣说,大三岁总比小三岁的好,打理后院更叫人放心。” 三皇子眸子一沉,想起彻查恪顺王叔死因时姚颜卿对丹阳倒很有几分另眼相看的意思,不禁疑心他是否早已心悦丹阳,否则对这门亲事怎就这样心甘情愿,他平心而论,丹阳虽是老女,却也是难得的美人,能叫姚颜卿动了心倒也不甚奇怪。 三皇子越想脸色越是阴沉,等到了临江胡同,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未等姚颜卿拱手告退,他便先挑了帘子下来,大有继续长叹的架势,只可惜,姚颜卿却是没有这个闲时间陪他废话连篇,一下马车,他便叫人堵了个正着,来人正是丹阳郡主遣里的人,请姚颜卿过别庄相谈。 三皇子哪里想到丹阳郡主竟叫人上门相请,当即阴着脸,怒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家郡主是什么身份,皇室贵女不说做出一个表率,竟行事如此轻浮。” 那老妈妈倒是不惊不惧,很有几分从容之态,回道:“郡主如今失怙失持,如此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三皇子冷笑一声:“难不成皇家的人都死绝了不成,叫她一个女娘亲自出面相谈婚事。” 姚颜卿眼底带了几分不悦之色,实是三皇子这话失了风度,不管如何,也不能这般指责女儿家,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 “殿下若无事,臣便先随这位妈妈过别庄一趟。” 三皇子看着姚颜卿,又瞧了瞧那老妈妈,拧眉道:“正好我无事,随你一道过去瞧瞧。” 那老妈妈一怔,未曾料到三皇子会做不速之客,只是他身份贵重,她一个做奴才自不能拦着,便避让到了一旁,三皇子冷冷的瞧了她一眼,携了姚颜卿上了他府上的马车。 对于晋文帝的赐婚,恪顺王府的人都是满心的欢喜,以丹阳郡主的奶妈妈为首,接了圣旨便赶紧给菩萨上了三炷香,转身,便一脸喜意的与丹阳郡主的道:“这才叫后福呢!谁能想到圣人竟会给您赐婚,还寻了这么一位郡马爷,老天保佑,菩萨保佑,让您和郡马爷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才好。” 这奶妈妈柳氏是见过姚颜卿的,当时便觉得这位年纪不大的姚大人不管是模样还是气度都无一不好,就是年纪小了一些,若不然可不就是她家郡主的良配,谁知她不过是一想,如今竟圆满了。 丹阳郡主那张艳丽的容颜上却没有多少喜意,挥手屏退了屋内的小婢,与柳妈妈道:“妈妈不必如此欢喜,这桩亲事左右也是成不了的,我这样的身子,何必拖累了无辜的人。” 丹阳郡主幼时丧母,是这位柳妈妈一手拉扯大的,情分自是不同,她听了丹阳郡主的话,便道:“郡主说的什么话,您身份尊贵,能得了您下嫁,是郡马的福气,再者,有圣人赐婚,谁又敢抗旨不成,您只管安安心心的做新娘子便是了。” “妈妈。”丹阳郡主轻唤一声,摇了摇头:“您是知晓实情的,我这样的人只有孤苦一生这一条路可走。” 柳妈妈闻言红了眼圈,低声道:“可不能说这样的丧气话,等成了婚,您选个合心意的服侍郡马爷,生下一儿半女养在身边也是一样 分卷阅读128 的。” 丹阳郡主薄红的唇轻轻一扯,略显讥讽:“妈妈这话说的自己都未必尽信,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养的,又不曾奶过,又能有多少情分在,最后也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说不得最后还要瞧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反倒不如现在来的自在。” 柳妈妈轻轻一叹,劝道:“您可不能存着这样的想法,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老奴又能陪您多久,常话说的好,老来伴老来伴,总比孤苦无依的好,老奴瞧着那姚大人也不像是个没良心的,您为他操家持业,又有这么一大笔的陪嫁,他必会领您的情,善待于您的。” 丹阳郡主嘴角勾着冷笑,让她将来瞧着别人的眼色过日子,奢求所谓的良心,倒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更来得自在。 第93章 这是姚颜卿第二次到这别庄来,上一次因追查恪顺王之死,来去匆匆,倒未曾仔细打量过,今日细细一瞧,这庄子内楼阁台榭相连,叠石花草相抱,竟似一副精美绝伦的画卷。 小丫鬟引着姚颜卿与三皇子进了内堂,柳妈妈早早的候在了那,见了三皇子不由一怔,似没有想到还有这位不速之客,随后忙上前见了礼,脸上带了几分歉意,邀姚颜卿到花园相谈。 三皇子闻言眉头一皱,便出声斥道:“这是哪来的规矩,还要不要一点尊贵体面了,我看你家郡主是越发的胡闹了。” 柳妈妈想要分辨,可见三皇子阴沉的脸色,溜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用眼瞧着姚颜卿,带了几分哀求之色。 姚颜卿略有不赞同的看了三皇子一眼,笑道:“还劳烦妈妈带路。” 柳妈妈眼底露了笑来,忙摆着手道:“不敢当大人一句劳烦。”说罢,引着要邀请去了花园凉亭。 这别庄的凉亭建在宽阔荡漾的水面,四面环水,一眼望过去便可叫人看见四方来者,姚颜卿被引到了后院,便由着一个俏丽的小丫鬟带路去往了凉亭。 丹阳郡主已然等在了亭内,身边跟着两个很有几分姿色的小丫鬟服侍着,姚颜卿脚步略有一顿,才迈步进了亭子,拱手见礼道:“臣姚颜卿见过郡主。” “姚大人。”丹阳郡主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她抬手随意一指对面的石座:“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我若记得不错,这已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郡主好记性。”姚颜卿微微一笑。 丹阳郡主红唇勾了勾:“不是我记性好,实是姚大人叫人过目难忘。”她笑了一声,叫身后的小丫鬟过去斟茶。 那小丫鬟确实生的一副好颜色,粉面桃花,水蛇腰,待斟茶送到姚颜卿手上的时候,微微抬眸冲他一笑,姚颜卿嘴角勾了下,惹得她粉嫩的俏脸一红,只觉得他这眼要把人的三魂七魄勾去一半。 丹阳郡主似没有注意到那小丫鬟的失态,挥手叫两人一同下了去,端着盖碗,丝毫没有避讳的细细打量着姚颜卿,不羞不怯,半响后,呷了一口清茶,叹道:“姚大人果然生的一副好相貌,霞明玉映,龙章凤姿,我若是倒退十年,瞧见你这样的美貌郎君必也如小丫鬟一般被勾去了三魂七魄,心肝怦怦直跳。” 听丹阳郡主这般老气横秋的语气,姚颜卿不禁哑然失笑,道:“郡主赞誉实愧不敢当。” “今日贸然请姚大人过来,我亦知此举有些冒失。”丹阳郡主淡声说道,声音如珠翠相撞,又脆又冷。 姚颜卿轻轻摇头,说道:“郡主有事不妨直说,若臣能做到必不推脱。” 丹阳郡主微垂着眼,轻轻的开了口:“姚大人对圣人赐婚一事可有什么想法?” 姚颜卿未料丹阳郡主会直言这桩婚事,又见她芙蓉面上并无半分羞怯之色,眼底闪过了然之色,说道:“郡主身份尊贵,以臣之出身,实难以郡主匹配。” 丹阳郡主暗赞姚颜卿实在是个聪明人,她尚未开口,他便给出了一个台阶。 “不是姚大人之过,是我配不上姚大人才对,实不相瞒,我虽为女子之身,却身有暗疾,实不能叫大人传延宗族。”丹阳郡主淡淡的说道,提及自身隐疾,也并未叫她神色有变。 姚颜卿先是一怔,随即面浮尴尬之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丹阳郡主亦知她这话叫人难以做答,未等姚颜卿开口,便又道:“虽圣人赐婚在前,可我有亦有自知之明,绝不会拖累了大人,今日邀大人过府相谈此事,一来,是把实情告知大人,二来,是想由大人为我在圣人面前言说此事,让圣人收回旨意,以免耽误了大人日后的良缘。” 姚颜卿沉默了下来,半响后,面有沉色,轻声道:“事关郡主闺誉,臣便是再无担当也不会以此来行退婚之事,郡主若不愿下嫁于臣,臣明日可进宫在圣人面前请罪,若圣人宣召郡主进宫,郡主自可说臣有隐疾,故而无法迎娶郡主。” 丹阳郡主一怔,芙蓉面上终有了变化,姚颜卿这番话,她自不会相信,只当姚颜卿有君子之风,故而才宁愿让自己背负恶名。 “姚大人实不必如此,我之过怎可让大人承担,反倒坏了大人的名声。”丹阳郡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她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本无婚嫁之心,又何必连累了旁人,坏了他人的名声。 姚颜卿一笑,道:“却也不是一力承担,不过是实话罢了,若没有圣人赐婚,臣其实并无娶妻生子之心。” 丹阳郡主惊疑的看着姚颜卿,好半响,眼底闪过了然之色,心下想到了三皇子待他非同寻常的态度,只觉得自己猜中了实情,若果真如此,她倒可与他做一对虚假凤凰,也免得有人再打恪顺王府家业的主意。 姚颜卿见丹阳郡主沉默不语,反倒是一笑:“郡主大可宽心,明日臣便进宫告罪。” 丹阳郡主却是摇了摇头,犹豫了半响,说道:“姚大人此言可当真?” 姚颜卿虽不解丹阳郡主缘何由此一问,却回道:“自是当真。” 丹阳郡主薄唇微微一抿,正色道:“若姚大人不嫌弃我有隐疾,我愿为大人操家持业,便是大人日后终有一悔,我亦会为大人纳个出身书香门第的良妾绵延子嗣。” 姚颜卿被丹阳郡主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怔,不由问道:“郡主这是何意?” 丹阳郡主红唇轻勾:“大人应知我父王只有我一女,恪顺王府偌大的家业唯我一人继承,我本想着这一生青灯古佛为伴,可身怀宝藏,怕也难得清静,刚听大人所言,若为实,我想着大人若愿意,你我两人不妨做一对虚假凤凰,彼此也有个遮掩。”丹阳郡主在“遮掩”二字上加重了几分语气,看向姚颜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深意。 姚颜卿虽是听出丹阳郡主语气中的变化,只是他这样的聪明人也一时难解丹阳郡主目中的 分卷阅读129 深意,两道远山似的长眉不由皱了起来。 丹阳郡主端着盖碗呷了一口冷掉的茶,抬眸瞧向姚颜卿,轻声道:“大人不必有所疑,我句句都出自真心,日后婚事也决不会叫大人在三皇子面前为难,若三皇子不喜,我亦可称病继续住在别庄。” 姚颜卿这才明白丹阳郡主那两道深意的目光由来,脸色顿时一变,声音沉了几分:“郡主是有所误会了。” 丹阳郡主把盖碗撂下,微微一笑:“我听丫鬟说,适才是三皇子陪着大人一道过来的,是我思虑不周,竟怠慢了贵客。” 姚颜卿拢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来:“郡主当真是误解了臣与三皇子的关系。” 丹阳郡主轻轻挑眉,似在掂量着姚颜卿话中的真假,半响后,芙蓉面上绽出一抹笑来:“姚大人的话我信,只是三皇子却不是无意,我虽不在外走动,可三皇子何等性子也略知一二,他若无心,可不会待大人如此伏低做小,当日大人来我别庄,亦是三皇子为伴,他却是处处行事以大人为先。” “郡主说笑了,三皇子身份何其尊贵,臣怎敢不敬。”姚颜卿淡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的水生花卉上。 丹阳郡主单手托着下颚,听说姚颜卿语中的冷淡之色,便转了话音儿,道:“还有七月,我与大人便做一家人,虽不能有夫妻之实,却也有夫妻之名,自是荣辱与共,有些话,我便直言不讳了。” 姚颜卿目光收回,轻声道:“郡主直言即可,若郡主不嫌弃,亦可随家人唤臣一声五郎。” 丹阳郡主微微点头:“说起来你我也是表姐弟,五郎亦无需自称为臣,倒显得生分了。” 姚颜卿笑应一声,便听丹阳郡主道:“我虽不在外走动,可也略知一些外事,便劝你一句,虽福成姑妈为你生母,却不可过多走动,以免受了定远侯府的牵连。” 姚颜卿心中一动,他自知丹阳郡主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宣德门前的登闻鼓便大男人都没有几个敢敲响,她一介女子却有如此胆量,却是叫人钦佩。 “不知郡主此言怎讲?”姚颜卿面上不显,却有几分试探之意。 丹阳郡主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京中但凡有爵之家,如今请封的折子大多皆被压了下来,我曾听父亲说起过,定远侯为嫡长子请封的折子递了三次,圣人亦不曾松口,便是定远侯与福成姑妈所生的那双儿女,如今亦无所封赏,可见圣人厌弃之心甚重,如此局面之下,福成姑妈焉能不想叫亲子取而代之,眼下你虽只是朝中新贵,可以你的年龄,不出十年未是朝中重臣,到那日,她焉能让你袖手旁观。” 姚颜卿不想丹阳郡主竟把事看得如此透彻,不由笑了起来,拱手道:“原在豫州有人赞一位夫人为女中诸葛,依我之见,表姐才可当此赞誉。”一个“我”字,一句“表姐”,已道出姚颜卿的亲近之意。 丹阳郡主笑了一声:“我算什么女中诸葛,不过是听父王多说了几句罢了,便是我今日不说,以你之聪慧怕也能思量明白,今日不过是多一句嘴罢……”了字尚未出口,丹阳郡主黑如深潭的眸子染上了几分别样的笑意,红唇轻轻一勾:“五郎且回头瞧瞧,有人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呢!” 姚颜卿回头望去,不远处的水桥上三皇子负手而立,眼角有凛冽的寒光,俊美的脸庞虽叫人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可那双凤目深处却是难掩肃杀之色。 三皇子见姚颜卿望过来,便迈步向他走来,步伐沉稳,嘴角勾着,那笑却叫人打从心底发冷。 姚颜卿起身迎了一步,拱手道:“殿下怎么过来了?” 三皇子冷笑一声,他过来好半天了,他倒是和丹阳相谈甚欢,竟连一点察觉都没有,可见父皇这婚赐的甚合他的心意。 “可是我府上的下人慢待三堂兄了?”丹阳郡主不疾不徐的起身,与姚颜卿并立在一处。 三皇子看向丹阳郡主的目光毫不掩饰其厌恶之情,说出的话更是毫不留情面。 “你与五郎虽有父皇赐婚,可你也该顾及身份,尚在孝期便不顾脸面邀他前来,传扬出去你怕没脸见人,我还怕牵连了五郎的名声。” 姚颜卿闻言便沉下了脸色,声音一冷:“殿下还请慎言的好,郡主不管怎么说都是您的堂妹。” 丹阳郡主打量着三皇子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兴味之色,她忽儿的展颜一笑,挽上了姚颜卿的手臂,含笑道:“无妨,五郎不知三堂兄的性子,他对女儿家惯来都是如此。” 姚颜卿身子不由一僵,目光在丹阳郡主缠在自己手臂上那只手扫了一眼。 三皇子阴冷的眸子盯在丹阳郡主那只手上,那手甚美,肌理细腻,骨肉匀停,可他却想把这只手折断,让这手的主人再不敢乱碰不该碰触的人。 丹阳郡主忽然觉得身子一冷,三皇子盯着她的目光实在过于冰冷,让她丝毫不怀疑下一瞬他会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头颈分离。 松开挽着姚颜卿手臂的手,她已能确定三皇子的心思,自不会自寻死路,只不过……丹阳郡主冷哼一声,拿眸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三皇子,冷笑一声:“三堂兄日后还是待我客气一些的好,日后说不得有一日你还需朝我敬一杯茶才是过了明路。” 三皇子一怔,瞧着丹阳郡主广袖一甩,翩然而去,不由皱眉看向姚颜卿,沉声道:“她说的什么胡话,刚刚她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姚颜卿忍不住扶额一叹,心道,果然唯女子与小人不可轻易得罪,三哥之鉴诚不欺我。 第94章 三皇子回府后,看见季氏方明白丹阳郡主话中的意思,当下怒极反笑,这哪还像一个皇室贵女,便是野山之地的村妇也说不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季氏见三皇子回来,也不叫小丫鬟上前伺候,反倒是叫了小厮进来服侍,待三皇子换了一身常服后,才懒洋洋的招呼道:“殿下可曾用过晚膳?若不曾,我叫人煮碗热汤面端上来。” 三皇子摆了下手:“不用了。” 季氏手肘支在宽倚的扶手上,借力支正了身子,含笑问道:“殿下可是在姚大人府上用过了?要我说,殿下合该请了姚大人过府招待一番才是,您可没少在他府里蹭饭呢!” 三皇子脸一黑,手上的盖碗朝桌几上一掷,起身便要走。 季氏倒是不急不恼,笑眯眯的开了口:“听说今儿一早父皇为姚大人赐了婚,那丹阳郡主可真是个美人,我虽未曾见过姚大人,可听殿下之言也知是个难得俊美的小郎君,和丹阳郡主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三皇子重新坐了回来,口中溢出一声轻哼,叫丫鬟重新上了茶来,呷了几口后,似不经意般的问道:“你也得了消息?” 分卷阅读130 季氏掩口一笑:“这样大的事哪个府上能不晓得,就是没想到父皇会把丹阳郡主下嫁给姚大人。” 三皇子冷笑一声:“下嫁?一个老女罢了,也配。” 季氏眼珠子一转,这话听着可真酸,不由笑出声来:“您可是丹阳郡主的堂兄,怎么也跟着人云亦云,什么老女,要我说,这样的年纪才好呢!知道疼惜人,姚大人年纪小,可不正是需要人照顾。” 三皇子冷眼瞧着季氏,讥讽道:“你这是觉得父皇这桩亲事赐的好?” 季氏笑意略收了些,挥手让身边的服侍的人退下,才笑道:“我觉得好不好有什么用,姚大人喜欢才要紧。” 三皇子语气甚冷:“一个老女便是有几分姿色,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季氏瞧着他脸色阴的吓人,不敢在笑了,清咳一声,把笑意压了下去,才附和道:“殿下说的也有些道理,丹阳郡主到底比姚大人大了三岁,其实不甚匹配。” 三皇子轻哼一声,脸色渐渐转好,季氏松了一口气,用手抚着胸口,便听三皇子问道:“你觉得大三岁就不般配了?” 季氏抬头瞧三皇子又沉得厉害,眼珠子一转便想到了其中的因由,忍不住打量起了三皇子来,平心而论,她这位夫婿是生的一副好相貌,或者他们兄弟就没有几个生的差的,便连一天暴躁的像个熊瞎子似的大皇子都生的英武非常,她虽未曾见过三皇子口中那位姚大人,可想也知必然生的一副难得的好相貌,起码不比那个杨士英相差多少,若不然也不会入了他的眼,且那位姚大人又是那般年少,想来与三皇子站在一处,年龄上的差距是会有些明显。 “这个就要看是谁了,像我们女人年过三十便像落败的花,哪里还能入得了眼,男人嘛!三十而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三皇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微微点了下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季氏拿眼窥着三皇子,她与他是结发夫妻,相伴也有十年,自是能揣摩他心思一二,早年瞧着他对定远侯府的四郎君很有几分上心,可打去年起,反倒不见那位上门了,倒是他整日不着家,她起初还当是那个杨士英勾了他的魂,谁知竟是他转了心思,也不知那个姚大人到底生的何种相貌性情,才能叫三皇子这样上心,连那个小表弟都抛在了一旁。 “瞧我,竟顾着说话,倒把一件紧要的事给忘记了。”季氏“哎呦”一声,击掌一笑:“福成姑妈递了帖子来,说殿下若得空,且过定远侯府走一遭。” 三皇子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慢悠悠的道:“可说有什么事?” 季氏掩口一笑,眸子中带了几分不以为然,口中却是柔柔的道:“想来是为了表弟那桩亲事,父皇先前不是给表弟赐了婚嘛!就是祁家长房那个四娘子,我估摸着是因为这桩亲事。” 三皇子轻轻挑眉:“父皇何时赐的婚?我怎不知?” 季氏面上浮现几分惊讶之色,轻声道:“殿下怎忘记了,您从豫州回来当日我便与您提了这事,也不知父皇是怎么想的,竟赐了这么一桩婚事,我听说那位四娘子可是庶出,虽说记在了嫡母的名下,可到底还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与表弟做亲总归是不大适合。” 三皇子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色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并不关心这桩亲事。 季氏挑眼瞧了他,心下越发肯定杨士英已是昨日黄花了,或者说,连昨日黄花都称不上,毕竟两人也没有个首尾。 “殿下可要抽空走一遭?”季氏温声问道。 三皇子淡淡的道:“如今领着户部的差事,哪里有什么时间,日后在说吧!” 季氏应了一声,暗下撇了撇嘴,没有时间是假,不想趟这浑水才是真。 “既如此,那福成姑妈再差人来,我便叫人打发了。”季氏轻声说道,把手上的盖碗一撂,见三皇子略一点头,又笑道:“我娘家嫂子今日来府里了,给我带了十来匹南边来的料子,有几匹颜色倒不大适合妇人穿,我想着殿下明儿个沐休,不如趁此机会把料子送到姚大人府上,若不然,您下次被他留饭,我可不敢让您吃了呢!” 三皇子唇角勾了起来:“让你费心了,正好开春了,换了新裳也该换套头面才是,明儿叫了人来你挑几个花样,多打几样也无妨。” 季氏眯着眼一笑:“听说姚大人兄长的铺子就在了南头,样子都是新式的。” 三皇子轻“嗯”一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暗下来,便起了身离开,季氏已是见怪不怪,自打她生了嫡子,两人不说同房,便是夜里宿在一处都不曾有过。 季氏起身送了三皇子出去,等不见了人影,才转身回了屋,叫了管事妈妈来吩咐道:“把今儿得了料子,挑湖绿,宝蓝,黄栌三色装起来,另在挑三样鲜嫩些的颜色,一道装起来,分作两份,一道交给唐冲,明儿带去姚家。” 管事妈妈应了一声,又听季氏吩咐道:“定远侯府再来帖子,唔,便连福成长公主使了人来也一样,便说我不在府中,问起殿下,只管说在户部就是了,若没有什么正经事不用在特意回禀了。”交代完,季氏才打发了管事妈妈退了下去。 季氏大丫鬟流宛站在她身后,伸着纤巧的手捏着肩颈,轻轻的开口道:“福成长公主连着三天都使了人来,殿下若没有过去走一遭,只怕那位四郎君要亲自登门相请了,您这样打发了他府上的人,殿下知晓了怕是该不悦了。” 季氏轻哼一声,眼睛微微阖着,带了几分讥诮意味的笑道:“如今可不比往日了,殿下的魂都叫那位姚大人勾走了,他便是亲自登门,也是徒劳无功。”说完,季氏轻笑一声,眼睛睁了开,嘲弄道:“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这不就玩脱了,殿下什么性子,最是执拗不过了,早些年他仗着表兄弟的情分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殿下一时受了蒙蔽,让他得意了几时,如今殿下心里有了人,他那几分情分可就一文不值了。” 流宛笑道:“奴婢瞧着那位也是太猖狂了些,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季氏笑了一声:“文不成武不就,若不是福成长公主肚子里爬出来的,谁又能高看他一眼。” 流宛附和道:“可不是,说来也怪,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前头那位便极得圣心,后头这位,如今连个封赏都没有。” 季氏红唇轻轻一撇:“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不假,可却不是一个人播的种,那位姚大人生父可是弱冠之龄便连中三元,定远侯如何能及,若没有老定远侯,如今定远侯府的牌匾还能不能挂着都是未知。” “奴婢瞧着,殿下待那位姚大人可比杨四郎君更上心的样子。”流宛小心翼翼的说道。 季氏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虽 分卷阅读131 未见那位姚大人,可只瞧他能蟾宫折桂便知不是杨士英能及得上的,你瞧当初殿下待杨士英上心的时候,也不见他追着杨士英转,如今你再瞧瞧,恨不得在姚府安了家,便知两人高下了,不过……” “不过什么?”流宛适时的接了口。 季氏笑眯眯的拉了她手,等她过了身前轻轻拍了拍,笑道:“不过只怕是殿下有意,姚郎无情。”说罢,季氏轻轻笑了起来。 流宛嗔道:“殿下这样喜欢那位姚大人,您还笑得出来。” 季氏轻轻挑眉,眼波流转,笑道:“殿下喜欢什么人总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喜欢小郎君总比小娘子来的好,免得闹得府里乱糟糟的,你瞧着大皇子府上,莺莺燕燕好不热闹,烦心的可不就是大皇子妃,哪里比得上咱们府里清静。”男人嘛!就是吃了灵丹妙药也是生不出孩子的,她又有何可担心的。 季氏觉得自己命甚好,她家世是一等一的好,又有嫡子傍身,王妃之位坐的甚稳,几十年后等三皇子一去,她的儿子袭了爵,她便是府里的老封君,日子过的自是逍遥自在,这前几十年,托了三皇子的福,叫她不用如一般女子一般与府里莺莺燕燕争斗个不休,日子悠闲的紧,要她说,她还真宁愿三皇子是个断袖,也不想如大皇子妃一般,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争风吃醋,端得失了体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直觉得,耽美文中,也不要随意贬低女性人物,尤其是女作者写文,作为耽美文出现的女性角色,可能有些时候不是那么讨喜,但是我觉得也有她的可爱之处,丹阳郡主能让大家喜欢,真的特别高兴 第95章 华娘当然曾设想过姚颜卿会一位什么样的妻子,或美貌,或贤惠,她出身书香门第或官宦之后,但华娘清楚的知道姚家门第有限,姚颜卿并不能娶一位真正的贵女为妻,是以华娘简直不敢自己的耳朵,她难掩惊讶的望着姚颜卿,眼睛轻轻的眨了眨,好半响才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说圣人为你赐婚了?是一位郡主?一个真正的皇家贵女?” 姚颜卿微微点了下头,笑道:“圣人赐十月完婚,还得劳烦五姐为我操持了。” 华娘喜不自胜,忙道:“你我姐弟哪里用劳烦一说,我是巴不得为你操持呢!只是我能力有限,只怕有哪处处事不周慢待了郡主,依我说还是给广陵递个信,请了大伯母或二伯母来京。”说道这,华娘便催促着姚颜卿,道:“你赶紧写了信回去,这样的大喜事可得让祖母欢喜欢喜。” 姚颜卿笑道:“我已写了信让人送往了广陵,就是怕两位伯母未必能得空来京,府里也有大大小小不少的事,怕是离不了人。” 华娘轻叹一声,倘若生母能指望得上,又何必劳烦两位伯母。 “旁的先不论,这宅子总是该重新修缮的,郡主喜欢什么花草都得移植过来,填漆刷粉亦是少不了的,好在眼下正是开春,适合施工,若不然怕是该怠慢郡主了。” 姚颜卿如今身上担的差事重,还真腾不出空来操持这些,好在姚四郎也在京中,可为他分担了去。 “明个儿我差了人去郡主那细细问下,若没有格外的要求,一切五姐拿主意就是了。” 华娘抿嘴笑道:“是该仔细问问,我想着把昆玉轩和逸兴居打通,这样院子也大一些,免得等郡主嫁进来,院子里搁不下那么多服侍的人。” 姚颜卿笑道:“还是五姐想的周到。” 华娘眼睛一弯,笑了起来:“等四哥回来,让他帮着寻一下工匠,聘礼如今也该备下了,长辈备下是长辈的心意,你也该拿出自己的诚意了,宁多了也不能少了,免得让人笑了你去。”华娘想了想,道:“我陪嫁里有一匣子红宝石,还是二伯母当年给我的,正好能打一套头面,明个儿我叫了铺子上的师傅来,让他们描了富贵吉祥的新花样,正好讨个吉利。” 姚颜卿哪里能用她的嫁妆,忙道:“五姐不用准备这些,大伯年年都给咱们这一房分红,有银子什么买不到,哪里还用动你的嫁妆。” 华娘笑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是给我未来弟媳备下的,又不是与你的。”说完,华娘笑意微微一敛,一抹愁绪涌上眼底,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低声道:“这些外物都不是打紧的事,母亲那总是要知会一声,若不然面子可能过的去,也叫人瞧了笑话呢!便是郡主那,怕也觉得难堪。” 姚颜卿早想到这一层了,不管如何福成长公主都是他的生母,做儿子的成婚断然没有做生母的不出面的道理,便是他是再不愿与她扯上关系,这件事却是越不过她去,只是……姚颜卿眸子一沉,想着在豫州时徐太傅给他递来的信,他宁愿叫人说他是非,也不愿有这样一个生母。 “丹阳郡主最是明事理不过了,断不会在这事为难于我。”姚颜卿淡声说道。 华娘知道姚颜卿的心结,换做谁有这样一位生母都不免感到心寒,可一个“孝”字大如天,压下来谁又能受得住,况且,朝堂上是非多,保不准就有人以此来弹劾他。 “我知你怎么想的,可到底是咱们生母,平素里没有往来也就罢了,面上情总要做的,大婚之日若她未到场,不知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你如今这般得圣人亲睐,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华娘温声说道。 姚颜卿何曾不懂这样的道理,可想着福成长公主所做的事,心便一冷,连面上情都不想顾及。 华娘抬眸瞧着姚颜卿微冷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道:“刚没敢与你说,一早母亲便使了人来,让你过府一趟,你从豫州回来,一直连面都没露,怕是有些不妥。” 姚颜卿脸色一沉,眸子越发冷了,口中溢出一声冷笑:“五姐莫不是以为咱们这位好母亲是念着我吧!” 华娘轻轻一叹,她是傻了一些,可也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 “你惯来是个有主意的,这事你自己思量着办吧!”华娘轻声道。 姚颜卿见她低着头,拨弄着腕子上的镯子,心下不禁起了疑,口中随意的应了一声,待回了书房后,叫人唤来了香冬来。 香冬素来极怕姚颜卿,进了门福身见了礼,唤了声“郎君”,便低着头,只露出尖尖的下颚来。 姚颜卿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一枚温润的古玉,眼角眉梢透着几分冷意,好半响后,他支起身子,淡淡的开了口:“你是五姐身边第一得意人,平素里她有什么事也绝不会瞒着你,我瞧着她好似有了心事,你可知道是因什么事?” 在姚颜卿面前香冬决计不敢扯谎,低声道:“回郎君的话,今儿一大早定远侯府来了人,是长公主殿下使来的人,说是请郎君过府一趟,娘子说郎君尚未归家,不知几 分卷阅读132 时才能回来,今儿怕是过不去了,让来人留下话,到时候她转告郎君,不想那人没有留下话,反倒是说了失了尊重的话,娘子听了心下便存了事。” 姚颜卿眼中带着冷笑,沉声道:“说了什么。” 香冬拿眼小心翼翼的窥着姚颜卿,目光相交的瞬间,心头一寒,忙低了下头,小声道:“说是让娘子劝着郎君一些,您虽在朝为官,可到底年纪小,又是男子,想事必没有那般细致,您与殿下是嫡嫡亲的母子,若是生分了,叫外头瞧着也不像个样子,知道的是您忙于公务,一时顾不上孝敬生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因为……因为……”后面的话,香冬实不敢学与姚颜卿听了。 姚颜卿眸子一沉,冷声喝道:“因为什么?” 香冬眼圈一红,颤颤惊惊的回道:“因为娘子和离的事,怨恨上了殿下。” “放他娘的狗屁。”姚颜卿咬牙骂了一声,握着古玉的手紧了又紧,他是文官,素来最注重“体面”二字,如今这般失态说出这样一句粗话来,可见其怒意。 香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颤着,头几乎要贴在地面。 “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必叫五姐出面,只管叫府里的管事妈妈打发了她们便是。”姚颜卿沉声吩咐道,抬手一挥。 香冬应了一声,起身后退了下去,刚出屋子,便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心头一颤,脚步的步伐便加快了几分。 姚颜卿是个文人,自不会作出主动打杀上门这样失了体面的事,他是文官,自有文官的手段,次日早朝,他便参了定远侯长子杨国纪一本,痛斥杨国纪放任手下强抢民女,为害百姓。 杨国纪任致果副尉,七品小官,若不是其父是定远侯,只怕站在太和殿上的朝臣多不知此人是谁。 姚颜卿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在他口中杨国纪已于畜生无甚区别,他常伴在晋文帝身边,最常叫人想起的便是他侍读学士的身份,又因他不曾主动弹劾过朝中官员,倒叫不少人忽略了他身上还担着御史的差事,如今他乍一开口,便叫百官明白了何为一鸣惊人。 有不少人拿眼打量着姚颜卿,琢磨着他这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圣人授意,他才拿杨国纪开了刀,毕竟定远侯府和他还是有着一层不浅的关系,说起来,礼法上姚颜卿还得称呼定远侯一声父亲,杨国纪更是他的继兄,他这是要竖立铁面无私的官声? 定远侯上朝从不发言,他尚有几分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不为晋文帝所喜,故而在朝堂上只装聋作哑,可眼下,由不得他在闭目塞听了,当即站出一步,倒不为长子喊冤,只一味告罪,痛诉自己教子不严。 晋文帝对于姚颜卿会参杨国纪一本颇有些意外,面上却是不显,等定远侯出来告罪后,才淡淡的道不是他之过,只是对于杨国纪却未曾放过,当即下令撤其职位,令他在家闭门思过。 定远侯当真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姚颜卿,竟叫他拿长子开刀,早朝一散,他略迟了一步,有意等姚颜卿出来,姚颜卿迈步慢悠悠的步子,伸手虚扶着徐太傅,低声与他说着话,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姚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定远侯甚是客气的开了口。 徐太傅拍了拍了姚颜卿的手,先一步走了。 姚颜卿淡淡的笑着:“侯爷是武将,我是文臣,走的太近怕是不合时宜。” 定远侯皱了下眉头,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道:“敢问姚大人,定远侯府可是有得罪之处?” 姚颜卿轻笑一声,清朗的声线中透出丝丝阴冷:“有没有得罪之处,侯爷且回去问问昨日上门的老妈妈便一清二楚了。” 第96章 定远侯回府时一身寒气让人退避三舍,避让到一旁的下人几乎都能听见他的磨牙声。 邱妈妈远远的见定远侯一身寒气席卷而来,心下不由一惊,忙让小丫鬟进去通报,她则快步迎了下去,若换做往日,定远侯必会给福成长公主身边服侍的老人几分体面,可今日却是伸手一挡,险些把邱妈妈推了个跟头。 邱妈妈脸色一变,稳住身子后,寒恻恻的看向了一旁避让到墙角的小丫鬟,冷声道:“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多嘴,仔细着你们的皮肉。”说完,脚步一抬,追进了院子里。 福成长公主歪在美人榻上,手上打着一把流苏扇,漫不经意的摇着,见定远侯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仅仅是撩了一下眼皮,红唇轻轻一勾,漫不经心的说道:“今儿可是出奇了,怎么这么早就归了家。” 定远侯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一撩衣袍,大马金刀的坐在宽倚上,冷声道:“你昨日使了人去临江胡同那边?” 福成长公主打着扇的手一顿,身子略正了正,抬头看向定远侯,道;“是又怎么了?我自己的亲生儿子我还不能叫来府里了?”福成长公主心下略有几分稀奇,往日里可不曾见他过问过这些事。 定远侯冷笑一声:“怎么了?今儿早朝你那好儿子可是参了大郎一本,直接把人参回了家来。” 福成长公主一怔,之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嗤:“阿卿是御史,且会无缘无故就参大郎一本,许是大郎自己做错了事呢!” 定远侯脸色阴沉,闻言便冷声道:“你使去的婆子若不曾得罪他,他且会如此行事,你当我说的是无稽之言不曾?” 福成长公主支起身子,扬声唤了邱妈妈进来,吩咐她去寻那婆子问话,之后道:“若真是那婆子说了不中听的话,侯爷只管打杀便是了。” 定远侯手狠狠在桌几上一拍,怒道:“我打杀一个婆子又有何用,如今府里是什么光景你还没有数吗?无缘无故去招惹他做什么,如今可好,连累了大郎不说,你脸上又有光不曾。” 福成长公主当即冷笑一声:“大郎,大郎,你口口声声只管你与前头那位生的,何曾管过四郎,我这般做都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不曾?还不是为了四郎,为了府里,难不成就瞧着四郎娶一个庶女进门?如今阿卿在皇兄面前得脸,我喊了他来商量一二又有何错?我倒是想脸上有光,只可惜,你们府里又有谁在皇兄面前给我挣脸了。” 定远侯握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深呼一口气,才道:“四郎的事是谁的错?” 福成长公主眼眶一红,咬牙道:“你的意思是都是我错了?我若知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又怎会进宫去。” 定远侯沉声一叹,手会乱的挥了一下,道:“你且清醒清醒吧!圣人若还念及兄妹之情,这些年怎会叫四郎一身白衣,又怎会做下这样一桩亲事,现如今,这婚事只能咬牙认了,莫要再生出其它事端来了。” 福成长公主冷冷一笑:“这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左右你也 分卷阅读133 没有把四郎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邱妈妈归来时已过了近半个时辰,进屋后便把事与福成长公主学了,要她说,那婆子也是忒猖狂了一些,打量五娘子好性,竟敢口出狂言,也难怪叫五郎君迁怒到侯府上。 福成长公主脸色阴沉,冷声道:“这样奴大欺主的东西留有何用,只管打杀了便是。” 邱妈妈应了一声,微躬着身退了出去。 定远侯浓眉紧锁,冷声道:“如今可知大郎是受了谁的牵连了吧!” 福成长公主嘴角一撇:“便是奴才说话不中听,得罪了阿卿,他也不至于因这话便拿大郎开刀,要我说,还是大郎自己哪里做的不妥,若不然便是参他一本,难不成就会革了职?有因才有果,阿卿是御史中丞,本就是风闻奏事。” 事已至此,定远侯懒得与福成长公主在争辩这些,只嘱咐道:“亲母子尚有隔夜仇,他虽是你生,却不是你养,你若一味仗着母子情分行事,我瞧着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说完,定远侯一抖袍角,起身走了。 福成长公主轻嗤一声,懒洋洋的唤了人进来,邱妈妈领着小丫鬟走了进来,就听福成长公主轻描淡写的问道:“可处置干净了?” 邱妈妈回道:“二十杖下去,人便没了气。” 福成长公主轻“嗯”一声,眼也未抬,哼道:“不长眼的东西,略抬举几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还得我来给她擦屁股。” 邱妈妈等丫鬟放好果茶后,挥手让她们下去,才赔笑道:“五郎君气性是大了些,可母子间哪里有隔夜仇,要我说,那杨妈妈五娘子也未曾瞧见过,五郎君保不准以为是侯府的下人,这才动了怒。” 福成长公主轻轻一叹:“虽是我生的,可到底不曾养在我身边,他这性子还真叫我摸不透,他生父性子温文雅致,也不知他是随了谁。” “少年郎,性子桀骜一些也是有的。”邱妈妈轻声说道。 福成长公主歪了下头,眼底带了几分深思之色,说道:“阿卿参了大郎一本,你觉得可是因为一个奴才?还是为了打我的脸?” 邱妈妈沉吟了片刻,说道:“老奴猜不出五郎君的想法,不过要说打您的脸倒也不会,说不得是为了四郎君也未可知,大郎君被参下去,便更无袭爵的希望了。” 福成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淡声道:“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背后说自己儿子不是,不过他与四郎哪有什么兄弟情分,你瞧着自打他进了京,我若不使人唤他来,他可曾主动登过门。” 邱妈妈不好应这话,低头没有作声,幸而福成长公主也没指望能从她口中得了什么宽慰人的话,话音儿一转,便道:“四郎的婚事订在七月,眼瞧了日子越发的近了,可不能再等下去了。” 邱妈妈脸色沉了沉,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事可要与祁家通个信?” 福成长公主摇了摇头:“不必,过了明路更容易生出事端来。”说完,福成长公主起了身,吩咐道:“让人备马车,阿卿既不肯上门,唯有我这做母亲的亲自走一遭了。” 福成长公主不是不知姀娘一死,晋文帝必会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可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担此风险,虽明知此举会让晋文帝不悦,可却也是必行之事,只不过,她终究需要有人为她在晋文帝面前美言几句,三皇子和姚颜卿无疑就是上好的人选。 不得不说,福成长公主登门的时间选的极是恰当,她与三皇子前后脚进的门,此时姚颜卿正在正堂待客,他挑眉瞧着三皇子,这位还是第一次不曾空手上门,眼睛在料子上漫不经心的一扫,南边的新式样,他三哥刚刚使了人送来。 三皇子见姚颜卿瞧着料子,只当他喜欢,便笑道:“南边新送来的料子,这几个颜色倒是与你相称,另有三匹是给表妹裁春裳的。” 姚颜卿略拱手道了谢,叫人把料子抬了下去,呷了口茶后,方道:“殿下来不会是为了送几匹料子吧?”姚颜卿性子多疑,不得不疑心他是知晓早朝的事来,来为定远侯府探探口风。 三皇子今日沐休,倒还真不晓得姚颜卿参了定远侯长子一本的事,他笑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另一桩紧要的事要与你。”三皇子倒不曾卖了关子,直接道:“前几个月我曾与你提及关于我三表弟的事,你可还记得?” 姚颜卿想了想,道:“记得曾听殿下说起过,江阳范家。” 三皇子笑着点了点头:“今儿一早正巧接到了大姨母的来信,三表弟已从沔洲动身来京赴任,担的正是京都府尹一职,因身边没有人照料,如今一双儿女送往了江阳老家,由大姨母照料着,说起来,这也是大姨母的意思,想着等表弟娶了新媳过门,有了子嗣后再把一双儿女送来京城。” 姚颜卿心下略有一动,只这般听三皇子说,他那位大姨母倒是个通晓人情的,就是不知道他这位表弟是什么性子。 “人说后母难为,怕有些不大合适。”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闻言便道:“我那表弟比我小了二岁,因成婚早,儿女也不是稚龄,一个老大七岁,老二五岁,都是董事的孩子,这点你只管放心,至于我那表弟,人品更是不用说,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已是正四品,将来给表妹讨个诰命且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姚颜卿轻轻哼了声:“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现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官身,五姐可没有高攀了他。” 三皇子闻言便笑了起来:“这个是自然,以表妹的品貌,便是许个公侯门第的郎君也是使得的,若这桩婚事真成了,还是三表弟高攀了表妹。” 姚颜卿唇角略勾,露出了一抹笑来。 第97章 福成长公主的不请自来,实叫三皇子有些意外,他不由看向了姚颜卿,眼底带了几分疑色,只是未等他开口询问,姚颜卿唇中已溢出一声冷笑。 三皇子眼中带了几分深思之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福成姑妈挑了这样的时辰过来,想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姚颜卿轻嗤一声,倒也知晓她既亲自登门,今日是避不开了,挥手让罗鑫前去相迎,他则一掸袍角,不疾不徐的问道:“殿下可是暂避一时?” 三皇子轻轻的摇了摇头,笑道:“倒也不用,说不得福成姑妈有什么难事,我在这反倒能帮你挡了去。” 福成长公主一只脚刚刚迈入,姚颜卿才起了身,看似恭敬,实则轻慢的拱了拱手,淡声道:“臣姚颜卿见过殿下,不知殿下迎门,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福成长公主笑了起来,嗔道:“你这孩子,与我还这般多礼,且不是生分了。”说完,眸子一扫,难掩眼中的惊疑之色:“三郎怎么在此了?可是来与阿卿商讨朝事?” 三皇子笑 分卷阅读134 道:“姑妈却是猜错了,因与五郎第一遭见便觉得投缘,便常走动了一些,正巧今儿我沐休,府里又得了几匹南边来的新料子,我送过来了。” 福成长公主掩口笑道:“昨日四郎还念叨起了你,说你许久都未曾来府里走动了,也不知是忙些什么,我也正奇怪呢!前些日子可给你下了三次帖子,你倒好,连面都未露,季氏倒说你整日忙的不着家,原来是来阿卿这了。” 三皇子眉尖一动,笑道:“今儿也是赶了巧,若不是沐休,怕也不得空过来了。” 福成长公主抿嘴笑着,伸手朝着三皇子的方向轻轻一点:“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护上了,果然是夫妻恩爱,难怪大郎前些日子送上门的侍妾都叫你转送给了二郎。”福成长公主口中的大郎与二郎,自不是定远侯府的郎君,可是三皇子的两位兄长。 三皇子干笑一声,忙看了姚颜卿一眼,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口中道:“姑妈说笑了,不过是几个歌姬,我素来又不爱听曲,送给二哥反倒适合。” 福成长公主轻笑一声:“你这性子,难为你能与阿卿相处到一块,他平日里最喜欢听个曲看了戏了,前些年我还特意挑了个班子送到了广陵。” 三皇子闻言看向了姚颜卿,他倒不知他还有这样的嗜好。 姚颜卿淡淡一笑:“那时少年不知事,后来二伯父因这事还特意训斥了臣一番,说是玩物丧志。” 福成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一顿,嘴角勾了下,道:“你二伯父说的倒也无错,不过闲暇时间总是该松快松快。”说罢,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今儿过来是为了那婆子的事,也不知薛妈妈是怎么办事的,竟挑了这么个不开眼的东西过来传话,我原是想着喊你过来,把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与你交代清楚,谁知闹了这样的事,偏生你孩子又是个气性大的,我若不亲自上门与你解释一番,只怕你会怪上我。” “殿下说笑了,臣怎敢生出怨怼之心。”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福成长公主嗔怪的道:“听听,说这话便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不等姚颜卿回话,福成长公主又道:“当年你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我一直给你留着,原想着等你及冠后再交到你的手上,可如今也不必了,眼瞧着你都要成亲了,这东西我也不必为你收着了。” 姚颜卿看向了福成长公主,心中忍不住冷笑,且不提这话是真是假,上辈子他及冠后可不曾收到了父亲留下的任何东西。 姚颜卿太过透彻锐利,好似能穿透人心,面对这样的目光,福成长公主忍不住避了开,清咳一声后,方道:“原你父亲那些年也留了一些东西,虽说不多,也有五六箱子,其中有一些书画,还有一些玉器,我叫人整理了出来,你明日若得空便过来取就是了,另外我这些年也为你存了一些东西,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不管是真是假,由福成长公主送出的东西,姚颜卿都不会接手,一个弄不好,便与定远侯府牵扯上了关系,知道的是他生父留了东西与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前脚参了定远侯长子一本,后脚府上就以福成长公主的名字送了礼与他,到时,他就是满身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父亲去时并不知有我的存在,想来这东西也是给殿下留的念想,殿下实不必给臣,至于您存的东西,更无此必要,不瞒殿下说,祖母和两个伯母早已为臣存了许多东西,如今怕是已运往了京城。”姚颜卿唇角一扯,轻声说道。 福成长公主叹了一声,眼眶隐隐泛了红,温声道:“旁的不说,我为你存的是我这做母亲的心意,你若不收,且不是真与我生分了?我知你心中怨我,可我有什么法子呢!你父亲只留下你这么一个血脉,我如何忍心夺人子嗣,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今日我若不说,怕是母子情份就要断了,你祖母因你父亲之事险些跟着去了,幸好有了你,这才挺了过来,我若在把你夺了去,且不是要了你祖母的命。”说罢,泪就流了下来。 福成长公主的泪并不能打动姚颜卿,再多的感情,也经不住消磨,他淡淡的看了一眼福成长公主,道:“殿下的东西理应留给府上的四郎君。” 福成长公主身子一颤,似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顾不得失态,捂着脸哭出了声来,她是真伤心了,亲母子,何至于生分的连个远亲都不如。 “你就这样恨我不成?我若早知如此,断然不会把你留在姚家。”福成长公主哽咽道,拿着帕子拭了拭挂在脸颊上的泪珠,道:“你扪心自问,你虽不曾养在我身边,可我又曾亏待了你去吗?哪一年不是往广陵一船船的送东西与你,便是现如今,你这般得皇兄亲睐,难道不是因为你是皇兄嫡亲的外甥吗?你便是不认我这个母亲,可血缘关系岂是说断就能断的。”福成长公主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极有道理,他便是不曾养在自己的身份,可她依然惠泽于他。 姚颜卿闻言怒极反笑,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殿下之言,臣不敢苟同,臣那时虽年纪小,尚记得二伯母每年年节都打点一船的东西送往京城,再者,说句不敬之言,圣人的外甥不知几何,若说嫡亲的外甥,您府上的四郎君何尝不是,臣有今日,实不能说是受了殿下的恩惠。”姚颜卿语气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是蕴含雷霆,锋芒必显。 三皇子呷着茶,不经意的拿眼瞄着福成长公主的脸色,心下微微一叹,这话说的虽不好听,可却是实言,五郎能有今日,实与福成姑妈没有半点干系,他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也发现父皇对福成姑妈并无多少的兄妹之情,甚至,隐隐有些厌恶之感,若不然,她与定远侯所生的一双儿女也不会至今都没有封赏。 福成长公主因姚颜卿这番话脸上变得异常难看,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带了七分厉色紧紧的盯在了姚颜卿的身上,目光中的冷意似一柄利剑。 “我是你的母亲,你认与不认都不能否定你我之间的关系。” 姚颜卿唇角勾了勾,笑意并未达到眼底,他声音冷淡而冰冷:“您可听过生而不养,不如鸟兽这句话。” 福成长公主因这话动了怒,手狠狠的拍在了桌几上,喝声道:“放肆。” 姚颜卿未露慌色,反倒是一笑,不疾不徐的道:“您不必如此动怒,便是亲母子也讲究一个缘分,臣与您并无母子之缘,实不必强求。” 姚颜卿已是厌恶透了福成长公主的算计,哪怕会被御史参上一本,他亦要失破脸,彻底断了这母子的名分。 福成长公主抬手指着姚颜卿,身子晃了晃,只觉得头“嗡”的一声,眼睛一花,身子便栽在了椅子中。 “五郎……”三皇子见福成长公主被姚颜卿一番话气的要背过气去,不由轻喝一 分卷阅读135 声,到底是他的生母,真在他的府上出了事,他难逃干系,少不得要被参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姚颜卿略抬了下手,阻止了三皇子接下来的话,又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福成长公主用手抚着胸口,好半响,才用一种悲痛的口吻道:“华娘的婚事,是我思虑不周,才叫她受了委屈,可我自问待你没有半点的不慈,便是与四郎比起来,慈爱之心亦只多不少,你如今竟如此说,岂不是让我寒心?便是要与我断了母子缘分,你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若不然,我便是有一日到了地下也难以安眠。”说着,福成长公主泪便滚落下来。 姚颜卿却好似听了一场笑话般大笑起来,半响后,笑声才渐渐止住,淡淡的说道:“殿下应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98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里又有真正的秘密可言。 福成长公主听了这话,不由一怔,惊疑不定的望向姚颜卿,脸上的泪珠滚滚而落而不自知。 “你可是听信了什么闲话?”好半响,福成长公主才试探般的开了口。 姚颜卿淡淡一笑,反问道:“殿下觉得臣听信了什么闲话?” 福成长公主嘴唇动了动,面上勉强维持的镇定之色再也绷不住,甚至有些狼狈的收回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只微低着头,说道:“你怕是因我想为你求娶祁家女娘的事怨恨上了我吧!” 福成长公主问出这话,心中反而大定,她掏出娟帕拭了拭眼角的泪珠,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你必是觉得我偏了心,才会想为你娶一个庶女为妻,可你仔细想想,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长子,我焉能不为你打算一二,姀娘虽是庶出不假,可却是记在了嫡母的名下,你只瞧她是庶出,怎就不想想她的出身,能与承恩侯做亲难道不比你娶丹阳一个失怙失持的孤女更为有益?” 姚颜卿轻笑一声,带了几分讥讽之意:“如此,臣反倒是要多谢殿下的美意了?只可惜,臣比不得您府上四郎君的福气,倒与祁家没有姻亲的缘分。” 福成长公主眉头皱了一下,温声道:“你到底家世单薄,更需要岳家扶持,承恩侯府是你外祖母的娘家,与你沾亲带故,唯有这样的岳家才会真心扶持你,更会在母后那为你多方美言。” “殿下怕是弄错了一件事,我能有今日全凭圣人的提拔,与旁人并不相干,至于太后她老人家,殿下莫不是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姚颜卿冷笑一声:“您口中承恩侯府,除了承恩侯外,其它的人看见我也需执下官之礼,我倒不知这样一门亲事于我有何益处。”说完,姚颜卿脸上扯出一抹笑来:“您所谓的好意,显然更适合杨四郎君,毕竟日后能袭定远侯爵位的是他的长子,而非幼子。” 福成长公主眸色一冷,她这一生被人顶撞的次数一双手都数的过来,而今日姚颜卿却次数顶撞于她。 “你不必拿这话来诛我的心,我好心为你,你只觉得我有害你之心,我多说也是无益,只是我是你的生母,自不会与你一般计较,总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福成长公主沉声说道。 姚颜卿一双桃花眼中闪出寒芒,冷笑道:“殿下既已说了多说无益,何必又在此浪费口舌。” 三皇子见姚颜卿口舌犀利,丝毫不给福成长公主留情面,生怕福成长公主气性上来,闹得彼此脸上无光不说,最后坏的还是姚颜卿的名声,忙道:“五郎这嘴惯来就是不饶人的,姑妈且莫与他一般见识,之前您不是说寻我有事吗?正好今日我也得空,我陪您回府细谈。”说罢,扬声唤了人传话给定远侯府的人,让他们把马车驾来。 三皇子是常来姚家的,府里的下人听他声便知来者是谁,便是养的看门狗,离老远闻到他身上的味都摇着尾巴叫嚷起来,是以他一吩咐,便有下人应了。 福成长公主挺直了身板,把要来扶她的丫鬟的手挡了开,深深的望了姚颜卿一眼,才在三皇子的搀扶下离开。 三皇子再回姚家时天色已暗,刚一进门,就与罗鑫道:“你家郎君在哪处呢?” 罗鑫回道:“郎君在昆玉轩的书房呢!殿下可用了晚膳?若不曾,小的让厨房给您置办几个菜送过去。” 三皇子摆了摆手:“已用过了。”说完,也不用人引路,直接就朝着昆玉轩的方向走去。 姚颜卿到底是个读书人,不说手不释卷,闲暇时间也会抽出多半个时辰来看书。 三皇子抬手在门上轻轻一叩,姚颜卿只当是丫鬟送茶点来,便道了一声:“进。” “天色都暗了,怎么这个时辰还看书?仔细伤了眼睛。”三皇子见他歪在软塌上,手执书卷,很有些不赞同的说道。 姚颜卿明眸一瞟,执在手上的书便放了下来,起身未等拱手见礼,三皇子一个健步上前,托出他的手臂,笑道:“说了不知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多礼。” 姚颜卿嘴角略勾,扬声唤人上茶,顺势收回手臂,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三皇子端着新沏的茶象征似的呷了一口,随后口中溢出一声轻叹,目光很有些复杂的望着姚颜卿,说道:“姑妈说什么只管随她去就是了,何必这般撕破了脸去,到底是你的生母,福成姑妈若在皇祖母面前提了一句,她纵然有千般错处,也都成了你的不是。” 姚颜卿冷笑一声:“殿下却是说错了,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太后娘娘又能拿臣如何呢!但凡她在圣人面前说的上话,承恩侯也不会赋闲在家多年,祁家儿郎也不会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到底是父皇生母,她但凡开了口,不看僧面看佛面,父皇他老人家也是不好做。”三皇子轻声说道。 姚颜卿唇角一弯,不以为然的道:“又能如何呢!左右不怪是罚几个月的俸禄罢了。” 三皇子眉头略皱,道:“俸禄是小,可一个不孝的名头传出,到底是惹人非议,你才为官多久,传出这样的名声可又好听。” 姚颜卿轻嗤一声:“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名声受损亦比缠了满身是非的好。” 三皇子长眉一挑,笑了起来:“我竟不知你还能掐会算,如何知就会有是非缠身了?” 姚颜卿轻哼一声,语气微冷的说道:“圣人为杨四郎赐婚的事殿下莫不是不知?”说着,他挑眼看着三皇子,摸着下巴,神情古怪,音调拖长:“怕是不会吧!您嫡亲的表弟呢!臣记得您对他惯来是极其上心的。” 三皇子叫姚颜卿的话咽了一下,清咳一声后,笑道:“什么上心不上心的,原不过是见他年纪小提点一二,如今他也是要成亲的人了,自不用我再多嘴了。”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他,勾了勾唇角 分卷阅读136 :“有道是先成家后立业,日后他的前程少不得要殿下提携一二了。” 三皇子品着这话,虽听着像是讥讽之意,可也乐得自作多情,只当是酸话。 “胡说了不是,四表弟有父有母的,哪里用我这个做表哥的提携。” 姚颜卿听了这话,心里大定,他心眼素来不大,福成长公主再三的算计于他,他岂能不记恨,只是如今也用不着他出马,只瞧着杨士英那桩亲事,已是叫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姚颜卿深知福成长公主的性子,这桩婚事她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一旦她有所行动,便给了晋文帝拿定远侯府开刀的理由,这个前提是,三皇子不会在此事上横插一手。 “要臣说,圣人赐婚,便是指了山野村女为妻也得恭着敬着,若是心生怨怼,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叫好事便坏事,对圣人岂不是大不敬,追究下来,谁又与好果子吃。”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他这是给三皇子提个醒呢!免得他出手坏了事。 三皇子似笑非笑的睨着姚颜卿,伸手在他执壶的手背上轻轻一拍,笑道:“五郎当我心中没个成算不成?” 姚颜卿笑道:“殿下与杨四郎姑表至亲,一时心软也是有的。” 三皇子唇角一勾,反问道:“难不成我与五郎就不是表兄弟了?你我也相交多时,我断然没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说罢,语音儿微顿一下,提点姚颜卿道:“虽说定远侯不足为惧,可定远侯府到底也是经年的世家,身后盘根错节,你参了他长子一本,他焉能不记恨于你,原还有福成姑妈这层关系在,他行事前且会顾及一二,如今你给了福成姑妈这样大的难堪,他行事怕不会再有顾虑了,虽不能在大事上为难了你,可在小事上下些绊子却也不是难事。” 姚颜卿显然有些意外三皇子会这般说,他轻笑一声,不以为然的道:“圣人之心但凡有些成算的心中都有数,能为定远侯府出头的不过皆是些跳梁小丑罢了,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姚颜卿口中说的轻描淡写,实则心中已然警惕,在他参了定远侯长子一本后,这仇便是结下了,他两世为人,可不是为了叫别人把他踩在脚下,恰恰相反,是别人要成为他的踏脚石。 “若没有完全把握,绝不可妄动,像定远侯府这样的人家,若不能一击毙命,他必要倾尽全力反咬你一口。”三皇子轻声说道,又怕姚颜卿是嘴硬心软,慎重的嘱咐了一句:“心慈手软乃是大忌。” 姚颜卿微微一笑,他又岂是心慈手软之辈。 第99章 祁家大宅的西侧院的厢房里,一个生的俊眉修眼的美妇人歪坐在榻上,神情难掩得意之色,她伸手指着案几上大开的雕花木匣子,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南边那位在得意又如何,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也不如我儿有出息,瞧瞧,这都是福成长公主着人送来的,说你正是花一样的年龄,很该打扮起来,等下月天更暖了,便要接你过定远侯府去住上几日呢!” 说话这美妇人是祁家长子的姨娘郑氏,她虽不是二八年华的美娇娘,可其娇媚风韵却不是寻常女娘可比,是以倒也颇受宠爱,若不然也不能在大少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生了一双儿女。 “姨娘可慎言些吧!传到母亲的耳中,又该生出事来。”姀娘柔声说道,粉俏秀美的脸微微一红。 郑姨娘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角:“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你这婚事可是圣人钦赐,又托了太后娘娘的福,赏了你县主的出身,在这府里可是独一份,谁也越不过你去,甭说是那几个庶出的,便是嫡出,瞧见了你也是要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 姀娘娇唇微抿,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口中却道:“虽说规矩不可废,可到底是自家姐妹,哪里需讲究这么多呢!姨娘也需谨慎些才好,免得落人口舌,说咱们的骨头太轻,架子拿的又大呢!” 郑姨娘摩挲着姀娘秀美的小脸,一脸爱怜之色,笑道:“那也是旁人心里嫉恨才会说那样的闲话,理她们作甚,你只管安心备嫁就是了,福成长公主是你的表姑母,你和四郎君又是打小就相识,能嫁到定远侯府是你的福气,这是谁也羡慕不来的。” 姀娘红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探身从匣子中拿了一支珠花在鬓间比了比,其自得之色难掩。 “因你这桩亲事做的好,你父亲昨日还特意与我说给你备下的嫁妆又添了三成,我细细一数,也就大娘子的嫁妆能和你比肩了。”郑姨娘温声说道,越说越是得意,谁能想到她的姀娘有这样大的福分呢! 姀娘闻言眼底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随后轻轻一叹,道:“母亲怕是该不悦了。” 郑姨娘挥了下手上的帕子,笑道:“不悦又能如何,谁让你是最有出息的呢!说不得日后一大家子都要指望着你帮衬呢!” “姨娘说的什么话,堂堂侯府哪里还用我来帮衬。”姀娘嗔声说道。 郑姨娘轻哼一声:“你又哪里知道,大郎君是烂泥扶不上墙,等太后娘娘一去,在圣人面前可是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若不然太后娘娘也不会给府里做下这样一门亲事,为的不就是将来福成长公主能为府里在圣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嘛!” 姀娘若有所思的点着头,唇瓣轻咬,半响后,起身关紧了窗子,反身坐回郑姨娘的身边,轻声与道:“姨娘,你可有听说过皇后娘娘原是想给我和福成长公主的长子赐婚?” 郑姨娘被这话唬了一跳,忙捂住姀娘的嘴,低声道:“你打哪听来的胡话,可不好乱说,没得惹了一身腥。” 姀娘拿下郑姨娘的手,细声细气的说道:“前日大姐姐回来,说了一些酸话。” 郑姨娘冷哼一声:“这是见不得你好呢!想给你身上泼一些脏水,最好搅的你和四郎君失了和,她心里才如愿,这话你可万万信不得。”说完,郑姨娘郑重的嘱咐道:“你且记仔细了,等嫁过去断然不可提福成长公主和前头那位生的长子,免得招你太婆婆不悦。” 姀娘一笑,道:“这我还能不清楚嘛!姨娘自管放心就是了。” 郑姨娘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温声道:“福成长公主还送了一些燕窝来,说是让你好好滋补滋补,等过了门也好有精力帮她理些事,我已吩咐了小厨房,每晚都熬上一碗送你房里来,你且记得吃,莫要辜负了福成长公主的一番心意。” 姀娘轻声应了,却不知,这燕窝乃是一道催命符,福成长公主焉能允许一个庶女嫁入定远侯府,成为她儿子的正妻。 祁姀死了,死在了万物生长的季节,她像是未开已败落的花,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结束了生命。 消息传来的时候,姚颜卿正与晋文帝对弈,他棋艺并不算上层,至少在三皇子看来 分卷阅读137 ,已见败相,只是他倒是不疾不徐,慢悠悠的落下一子,晋文帝一笑,他手执黑子,往棋秤上一落,已叫姚颜卿无力回天。 “你这棋艺不如你父亲多矣。”晋文帝摇头说道,带了几分感慨之色。 姚颜卿笑道:“臣于此道素来不大精通。” 晋文帝笑道:“你性子跳脱,让你专研此道才是为难你了。”说完,叫三皇子坐下与他对弈。 姚颜卿让了座与他,三皇子刚一落座,梁佶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脸上略显得有些凝重。 晋文帝轻轻挑眉,问道:“出了何事?” 梁佶回道:“回圣人的话,安固县主没了。” “谁?”晋文帝早就忘了他曾册封过这么一位县主,莫说是这样半路出家的,便是正经的郡主县主,能叫他记起的也是少之又少。 梁佶小心的回道:“是祁家四娘子,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和定远侯府四郎君订了亲的。” 晋文帝这才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这消息打哪来的?” 姚颜卿微垂着眸子,眼底带着一抹深思之色,听梁佶说道:“冯大人传来的消息,怎么死的眼下还不清楚。” 冯百川,姚颜卿眼底闪过了然之色,与三皇子的目光交接一瞬,又各自移开。 晋文帝冷笑一声:“这倒蹊跷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还是朕封的县主,都能死的这般蹊跷。” 三皇子早已起身立在一侧,闻言道:“这事是有些古怪,虽说祁家四娘子算不得正经皇亲国戚,可也是您御封的县主,死因总要查个清楚才好。”三皇子一时间倒未曾往福成长公主的身上联想,这是许多男人的通病,都以为女人不足为惧,却忘了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当然要查个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朕御封的县主都敢下手。”晋文帝沉声喝道,却已给这件事下了定论。 姚颜卿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镇定,望着晋文帝幽深阴冷的眸子,却觉得一抹挥之不去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漫延开。 “三郎,你且先给你皇祖母报个信,然后过祁家瞧瞧。”晋文帝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沉声吩咐道。 三皇子应了一声,看了姚颜卿一眼后,才退了下去,晋文帝则抬手随意一指他下手处的坐墩,问道:“祁家这桩怪事你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姚颜卿坐下回话道:“臣想着这桩事是透着异像,许是有什么隐情也说不一样。”姚颜卿谨慎的说道。 晋文帝冷笑一声,眸中厉光一闪:“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隐情。” 姚颜卿虽知晋文帝有除定远侯之心,可却也不敢肯定是否会借着这桩事为由,哪怕他有七分把握,也不敢去赌那余下的三分,是以,斟酌了一下,才道:“臣以为可能与内宅有些关联,那祁家四娘子本是庶出,因圣人抬举叫她一跃成了姐妹间一等得意人,想她小小年纪,因一时得意失了分寸,言语上冒失些也有可能,说不得正是因此得罪了人,这招来了横祸。” 晋文帝见姚颜卿用了“横祸”二字,眼底带了几分赞许之色,说道:“你想的也无错,可寻常养在深闺的小娘子又有几个有胆子敢下死手的,便是有这个胆子,叫人无声无息的没了,这样的手段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能有的。” 晋文帝已几近明示祁姀之死不是内宅手笔,姚颜卿这样的聪明人,自是领会了他的意思,忙道:“是臣思虑不周。” “算不得思虑不周,想她一个小娘子,又能与何人结下这样的深仇大恨,已至此丢了性命。”晋文帝眼底浮着冷笑。 姚颜卿实不敢顺着晋文帝的话往下说,福成长公主是他生母,他虽不甚在意名声,可在圣人面前直言其生母有嫌疑下手杀害亲子的未婚妻子,他只怕要被众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为官者,名声可有瑕疵,可若背上人伦之恶名,头上这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晋文帝看向姚颜卿,冷哼一声:“在朕面前还有何顾虑不成?” 姚颜卿从坐墩上起身,跪地请罪。 晋文帝没好气的让他起了身,说道:“你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些,朕待你之心不比待三郎几个差,怎舍得让你背负骂名,这事你暂且不用插手,只把朕的意思传与三郎知晓便是了。”说完,挥了下手,叫姚颜卿退了下去。 第1oo章 祁家眼下正是大乱,昨个还好端端的人,一夜之间说没便没了,若是寻常的庶女也就罢了,偏偏没的这位是圣人钦封的县主,又是福成长公主未来的儿媳,若没有一个交代,府里也就不必抬起头做人了。 郑姨娘扑在姀娘没有声息的身体上,哭喊声不休,口中叫骂着:“你们这些坏了心肝的恶毒东西,偏见得我们母女好,到底害死了我的姀娘,姀娘,我的儿,我可怜的孩子,你死的冤呀!我的儿,你便是做了鬼也不能放过这些害了你的命的人。” 郑姨娘又哭又骂,实不像个样子,尤其是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几个姨娘躲在墙角边上,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大少夫人曲氏顿时发了威,冷喝一声:“还不把郑姨娘给我拉下去,就由着她再这发疯不成?” 郑姨娘哪里肯如了曲氏的意,死死的握着姀娘冰冷的手不肯松开,曲氏倒是厉害的,上前拎着郑姨娘的前襟,一嘴巴抽了过去,冷声道:“给你醒醒脑,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那孽障也得不了好。” 郑姨娘听了这话一惊,恶从心中起,竟一头朝着曲氏撞了过去,口中喊道:“你害死了我的姀娘,我也不活了,我们母子都随着姀娘一道去了,也算如了你的意。” 曲氏身边的婆子见状,忙伸手一挡,把郑姨娘推了一个跟头,曲氏也动了怒,厉声道:“可见真是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你们都瞧着做什么,还不把这疯妇给我拖下去。” 曲氏在府里素有威望,当下又上来四个婆子,也不管是否会开罪了郑姨娘,直接拖着人就拉了下去,离得远了,依稀还能听见郑姨娘的叫骂声。 “府里刚出了这桩晦气事,你们一个个的也别个我寻不自在的,左右家庙里也不缺你们一口饭吃。”曲氏瞧着躲在墙角处看戏的几个姨娘,冷声喝道,之后留着她身边的老嬷嬷主事,她则先去婆母商量一个对策。 曲氏前脚离了院子,三皇子便进了门,承恩侯亲自相迎,把人迎进了正堂,又命人上来茶,他虽是晋文帝的亲舅舅,可也不敢在三皇子面前摆出舅公的身份来,言语之间反倒是倍加讨好。 三皇子呷了一口茶,沉声道:“父皇听了安固县主的死讯,特命我来一查,舅公也不必在此陪着,只叫个人陪我去安固县主的院子走 分卷阅读138 一遭便是了。” 承恩侯也不敢问晋文帝是如何得知的此事,只苦笑两声,道:“是臣那孙女无福,竟害了急病去了。” 三皇子眸光一闪,问道:“侯爷可是找仵作验过了?还是问过了太医?害的什么病竟能叫人一夜之间就没了?要我说,只怕此病非彼病,是遭小人暗算才叫安固县主不明不白的去了。” 不管有与没有,承恩侯府都断然不能传出这样的恶名来,是以承恩侯听了三皇子这番话一惊,忙道:“虽未找人验过,可臣敢保证,府里断然不会有行此恶毒之事的人。” 三皇子淡淡的道;“有没有不是舅公说得准的,总要等人验过方知,我已派人叫了仵作前来,一会便可见分晓。” “是,殿下说的是。”承恩侯虚声应了,心下像有鼓在敲,七上八下的,叫人心焦的很。 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新任的京都府尹范正之便带了人来,先客气的与三皇子和承恩侯见了礼,之后便带着人去了后院,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带了仵作前来回话,安固县主哪里是得了急病走的,分明是中了毒。 承恩侯一听这话,身子便一歪,险些栽了过去,等稳住身子后,急声道:“这怎么可能,你可验清楚了?我那孙女面相上可没有一点中毒的征兆。” 没等那仵作回话,范正之已是不悦的开了口:“侯爷是怀疑本官的判断不成?这毒药亦分三六九等,安固县主所中之毒乃是秘药,绝非寻常人家可有。” “这……这……”承恩侯有些无措的看向了三皇子,眼圈一红,便道:“还请殿下为我可怜的孙女做主,还她一个公道。”承恩侯虽不善政事,可也绝非蠢货,在三皇子登门后,便明白这桩事怕是难以掩下了。 三皇子淡声道:“舅公不必如此,便是你不说,我亦会查明真凶。” 承恩侯老泪众横:“都是我持家不严之过,竟叫府里出了此等坏了心肝的恶奴。”说完,承恩侯几近哀求的望向了三皇子,府里闹出了人命来,若是奴才谋害总比主子下手脸面上要好看些。 三皇子淡淡一笑:却不接这话,反倒说:“既是毒杀,少不得就要得罪舅公一二了,还劳烦舅公叫人请了内宅女眷前来问话。” 承恩侯听这话,便明白三皇子不肯把这事轻轻放下了,苦笑一声,点了下头,扬声唤了人去请承恩侯夫人过来。 姚颜卿来时,三皇子正与承恩侯夫人问话,却不想这妇人实难打交道,只垂泪不语,多问上几句人身边便一晃,大有晕过去的架势。 姚颜卿被引进门时,正听见承恩侯夫人哭诉孙女死的冤枉,他脚步一顿,多听了几耳朵,忍不住冷哼一声:“既夫人心疼孙女冤死,更该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也免得叫安固县主做个冤死鬼,如今这样一问三不知,岂非是要我们把人都拘回府衙问话?” “五郎怎么来了?”三皇子瞧着姚颜卿有些惊讶,又一指他身边的范正之,道:“你来的倒巧,这是新任京都府尹范正之范大人,正是前些时候我与你说的三表弟。” 姚颜卿也未料到如此巧,不由挑了下眉,一边拱手见礼,一边细细的打量一番。 范正之回礼道:“早听表哥多次提起姚大人,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 眼下不是应酬的时候,姚颜卿便笑应了几句,随后皱眉看向承恩侯夫人,沉声道:“内宅之事皆有妇人打理,夫人若不知谁曾与安固县主起过冲突,便喊来一个知情的人,若在这般浪费彼此的时间,咱们便府衙内问个清楚,重刑之下必有一个明白人。” 承恩侯夫人听了这话,当即便怒道:“放肆。” 姚颜卿冷冷一笑:“圣人命三殿下彻查此案,夫人如此不配合,莫不是要抗命不成。” “你……你胡说。”承恩侯夫人抬手指着姚颜卿,身子微微一晃。 姚颜卿瞧着她这般作态,冷声道;“夫人还是稳住的好,若是晕了过去,等醒过来后可就未必会在这府里了。” 承恩侯夫人哪里听过这样的威胁之言,正要开口喝骂,便听三皇子道:“舅婆还是交代清楚的好,免得叫我为难,再伤了亲戚和气。” 承恩侯夫人不惧姚颜卿,却怕得罪了三皇子,深呼一口气后,道:“内宅之事我已多年为打理,都是我那大儿媳做主,我且叫了她来问话。”说罢,命小丫鬟去叫了曲氏过来。 范正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姚颜卿,眼中难掩惊异之色,又夹杂了几分欣赏,他实不料这位面如傅粉的姚大人行事风格竟如此犀利不留情面。 “我年纪大了,又能知晓什么,你们若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我这长媳便是了。”承恩侯夫人神色难掩怒意,说完,便搭着丫鬟的手离开了。 姚颜卿眉头紧拧,冷笑了一声:“不知所谓。” 三皇子笑了一声,指点姚颜卿道:“我这舅婆和皇祖母是表姐妹,皇祖母未进宫之前和这位表姐兼表嫂感情甚为融洽,父皇登基后,瞧在皇祖母的面上给了祁家体面,未曾收回爵位,那时候京里的女眷哪个不瞧着皇祖母的脸面处处抬举她呢!若不然,舅公一个并无实权的侯爷,哪里值得人高看一眼。”说完,又笑问道:“刚问你怎么过来,你还不曾说起,可是父皇命你来的?”三皇子只当如以往一般,是晋文帝命姚颜卿与他同审此案。 姚颜卿未立即作答,三皇子眼底闪过了然之色,瞧了范正之一眼便笑了:“有话直说无妨,正之亦不是外人。” “隔墙有耳,有话还是回府在说的好。”姚颜卿轻声说道。 三皇子未在追问,反倒与姚颜卿说起了这案:“这事确实是透着古怪,好端端一个小娘子,竟叫人毒杀了,按说便是姐妹间有个什么口角,也不至于下如此毒手。” 他话音刚落,范正之便接口道:“何止是毒杀,刚刚承恩侯在,臣未曾说出口,此毒乃是百日醉,臣听闻前朝哀帝正是被此毒所害。” 范正之实在有些费解,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何至于叫人弄来这样罕见的毒药毒了性命,虽说晋唐女娘不拘于闺中,可这样的毒物不是药店中花个几两银子便能配得出来的,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妇人所为。 三皇子面色微寒:“一个小小的县主竟和前朝哀帝死于同一种毒下,这怕不是内宅毒杀这么简单了。” 姚颜卿垂眸望着手上的盖碗,似出了神,好半响,才呢喃的自语了一句:“自寻死路。” 第1o1章 祁家长房四娘子死于毒杀,最先要问话的便是厨房上的人,不管是大厨房,还是小厨房的婆子,一具都被叫来问话,可这样的事谁又能承认呢!无外乎是连连喊冤罢了。 曲氏轻轻一叹,说道:“姀娘性子素来柔和,便 分卷阅读139 是我都要多疼她几分,家里的姐妹与她关系亦是不差的,便是小女儿家有个什么口角,也断然不会有人敢下这样的狠手,殿下与其问这些婆子,倒不如查查是谁与府里结了怨,还叫这孩子遭了横祸。” 三皇子长眉一挑,声音沉了几分:“安固县主是死于毒杀,且不论凶手是谁,能行此事的必是府里的人。” 曲氏拿着帕子拭着眼睛,轻轻啜泣着:“若说是大厨房的人做的手脚,我是第一个不信的,府里老老少少吃什么都是有份例的,若真在吃食上动了手脚,断然没有姀娘一个人去了的道理。” 三皇子眉头紧锁,又让曲氏叫了姀娘院里的下人前来问话,姚颜卿则略倾身附耳低语了几句,三皇子微微点了下头,又吩咐道:“安固县主生母何在?一并叫来问话。” 曲氏叹道:“郑姨娘因姀娘的死受了刺面了。 没多时,便有人来回了话,三皇子听完,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手在桌几上轻轻一点,道:“吃用都与府里相同,唯有入睡前多吃了一碗燕窝粥,这燕窝粥是谁熬的?” 曲氏有话说了,道:“都是她院里小厨房自己熬的,听说有些时候还是郑姨娘亲自去煲。” 郑姨娘泣不成声,恶狠狠的瞪着曲氏,道:“我还能害了自己的女儿不成?这燕窝是福成长公主赏下来的,特意让姀娘补身子用,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必是下人熬住的时候受了人指使下毒,这才害了我的姀娘。” 三皇子哪里想到还牵扯了福成长公主进来,当即一怔,忍不住看向了姚颜卿,却见他面色神色微淡,叫人窥不出丝毫情绪祈福,也不知心里到底如何做想。 姚颜卿自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只略垂着眼避开三皇子的目光,手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枚玉佩,谁也不知他是从哪淘弄出来的。 三皇子清咳一声,问道:“燕窝可还有剩余?” 郑姨娘点着头:“有的,有的,半个月前殿下还送了来。” 三皇子点了点头,叫人把燕窝拿来一验,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姚颜卿倒不觉得意外,谁又会蠢到明目张胆的下毒呢! 三皇子实不想一个小小的女娘之死竟如此复杂,思量了一番后,便道:“且先把院里的人带回府衙细审,既是毒杀,断然不会没有一点的蛛丝马迹。” 范正之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正堂,吩咐手下拘人。 曲氏面上略有慌色,说道:“殿下请瞧在太后娘娘的情面上给府里留点体面吧!真把人从府里拘了去,咱们一大家子也不必做人了。” 三皇子却不理会曲氏这话,与姚颜卿同出了祁家,一出祁家大门,便与范正之道:“且派人盯着祁家,有什么响动只管叫人来府里禀告,我瞧着这里面蹊跷之处大了。” 范正之嘴角勾了勾:“臣也这么以为,一个小小的庶女,哪里值得让人如此费尽心思下毒。” 三皇子脸色阴沉的紧,口中溢出一声冷笑:“这样费尽心思,必有所图,我就不信不会露了马脚出来。”说罢,手略一抬,打了一个手势,让侍卫把马车赶了过来。 三皇子招呼着姚颜卿上来,吩咐侍卫直接去临江胡同,侍卫脆声应了,驾着马车熟门熟路的朝着临江胡同的方向去了。 姚颜卿身子还未坐正,三皇子便开了口:“你觉得这里可有福成姑妈的手笔?” 姚颜卿抚着袖口绣的银丝线,不应这话,只笑道:“一个连门都不大出的小娘子,竟叫前朝秘药害了命,若说没有古怪倒是奇事一桩了,不过这桩案子倒也不难审,顺藤摸瓜就是了,谁在这桩事上能得了好处,谁的嫌疑便最大。” 三皇子笑了一声:“你也太谨慎了些,在我面前还需藏着掖着不成?有话直说就是了。” 三皇子也疑心上了福成长公主,若说祁家四娘子的死谁是得益者,也唯有她罢了,父皇总 分卷阅读140 不会因祁家死了一个县主,就在册封一个,祁家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姚颜卿轻笑起来:“臣说的还不够直接吗?” 三皇子叹了一声:“何苦呢!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谁又能得了好,我瞧着这桩事怕是不好收场了。”三皇子虽直言他话里所指是谁,可姚颜卿却是心知肚明。 “若好收场,圣人也不会叫殿下来主审此案。”姚颜卿轻声说道,但凡圣人有掩下这案子的意思,也就不会派了三皇子出面,只管瞧着太后娘娘的面上把这事轻巧的掩了便是。 三皇子苦笑一声:“这可真是一桩苦差,祁家到底是皇祖母的娘家,一个不甚,可要得她老人家一顿排揎了。” 姚颜卿唇角勾了勾:“不过是一个庶出罢了,太后她老人家哪里会放在心上。” 三皇子闻言心里兴起了一个骇人的想法,眼中实难掩惊疑之色,甚至连面上都带了出来,好半响,他才道:“这案子你断不能插手,不妨称病告假吧!” 三皇子实不敢再想下去,若这桩案子牵连了皇祖母,那秘药来自何处,是福成姑妈还是皇祖母?若真是皇祖母,她藏秘药在宫中又有何所图?三皇子便想心中越是惊疑,实不敢叫姚颜卿搅和进来,免得让他丢了小命。 姚颜卿眼中带了几分惊讶之色,似乎没有想到三皇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显得他有情有义一般,目光一闪,姚颜卿微敛着眸子,手指点在腿上,半响没有言语。 第1o2章 回了府,姚颜卿便吩咐下人先上几碟糕点来,又让厨房的人备下几样时令蔬菜清炒,做上两碗清汤面。 罗鑫端着糕点和果子露进来,说道:“郎君先垫垫肚子,一会饭菜就送来了,今儿一早采买了两篓子河虾,中午做了一篓子,四郎君和五娘子都觉得味不错,奴才让厨娘把另一篓子炸了虾球,您尝尝味。” 姚颜卿“嗯”了一声,问道:“丹阳郡主那可使了人来量屋子?” 罗鑫眉眼带笑的道:“一早来了人,郡主还让人带了话,让郎君只管忙朝堂上的事,左右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她那什么都是齐全的,保准出不了岔子。” 姚颜卿喝了一口果子露,酸酸甜甜,让他惬意的眯起了眼睛,之后说道:“那边再来人,便传话给郡主,只说我晓得了,若院子哪处不合心意,只管让郡主提就是了,一具照着她的意思改。” 罗鑫应了一声,笑道:“不用郎君吩咐,五娘子已这般说了,另有一桩事,广陵那边传了信儿来,二太太已从广陵动身,走的水路,月底便能到京来了。” 姚颜卿闻言笑了起来,嘱咐道:“那可得让五姐赶紧收拾出院子来,如今天越发热了,得收拾出来一个挨着水榭的院子,依梅香苑和别亦居都收拾出来,等二伯母到后让她瞧瞧喜欢哪个。” “郎君和五娘子想一处去了,五娘子也是这么个意思,二太太素来耐不住热,这次来京少不得要多住上一段时间,总得让二太太住的舒坦些才成。” 姚颜卿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正巧大厨房送了饭来,罗鑫顺势退了下去。 三皇子颇有些不是滋味的说了句:“丹阳都使人来量屋子打家具了?手脚倒是够快的。” 姚颜卿睨他一眼,没理会这话,挑着细细的龙须面吃了起来,说是清汤面,可用料却比外面的讲究,高汤是用喂食中药长大的乌鸡加上鲜参煲的,之后去了油腥,下了一把翠绿的青菜,撒上几个鲜菇和鲜虾仁提味,吃起来又鲜美又爽口。 三皇子觉得味不错,赞了一句:“你府里这汤面做的很是入味。” 姚颜卿笑了一声,随口道:“殿下喜欢便好,若不够,再叫他们去做。” 三皇子叹了一声:“哪里有什么胃口。” 姚颜卿撇了三皇子面前的空碗,撇了下嘴,没有味道还能把一碗面连面带汤吃了个精光,若有胃口可不是要连碗都吞进肚子里去了。 三皇子是武人而非文人,武人饭量自然是大的,这么一小碗面也不过是让他开开胃罢了,不过他也是要脸面的人,哪里好说自己没有吃饱呢!倒显得他像个饭桶似的了。 三皇子用筷子夹着一块剪得两面金黄的软糯小饼,连吃两块才撂下筷子,拿帕子抹了抹嘴,随手往桌上一扔,端起果子露润了润嗓子,叹道:“不瞒五郎说,如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没有个底,这案子面上瞧着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女娘罢了,可实际却牵连甚广,若说没有福成姑妈的手笔,实话说来,我却是不信的。”三皇子摊了摊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我说让你称病告假也不是玩笑,这里面说不准还有皇祖母的事,你最好还是躲了去。” 姚颜卿再次听这话,也从里面琢磨出了几分真心实意来,捏在手上的小玉盅顿了下,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况且总不能一有什么担了风险的事,我便称病告假,这一次便是圣人准了,下一次总不好在故技重施。” 三皇子叹了一声,道:“父皇既没有令你同理此案,你实不必搅和进来,免得让你难做人。” 姚颜卿摇了摇头,道:“圣人虽未命我同理此案,可却已给我指了路,只等殿下查处真凶,适合的时候我便会上折子参他一本。” 三皇子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后,心生寒意,一时间竟有些不能存疑的望着姚颜卿,似乎对于自己的猜测并没有把握。 姚颜卿微微一笑,把玩着手上的小玉盅,说道:“安固县主的死因圣人焉能心中没数,如今叫殿下来查明此案,已是表明了态度,殿下还有何可存疑的?” “此事便是福成姑妈所做,定远侯也未必会知晓。”三皇子沉声说道。 姚颜卿轻轻一笑:“圣人认为他知晓他便是有罪的。” 三皇子摇了摇头:“你莫要小瞧了定远侯,他手上虽多年未掌实权,可却不代表他是拔了牙的老虎,凭白诬陷于他,他岂能干休,便是父皇有意,也需顾及一下朝臣的态度,总不能让这些曾为父皇出力的臣子们寒了心。” 姚颜卿薄唇一勾,道:“话虽如此说,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定远侯若不干休,才是如了圣人的意。”说道此处,他顿了顿,却见三皇子直勾勾的望着他,嘴唇上下阖动,目光惊疑不定,无声的吐出了一个“反”字来。 姚颜卿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轻声道:“这是解不开的局,不管定远侯如何选择,结果都只有一个,他即便保住项上人头也保不住头上的爵位。” “定远侯是个聪明人,他绝不可能行谋逆之事。”三皇子低声说道,摇着头。 姚颜卿微微露出白齿,眉梢轻扬,意有所指的道:“再狡猾的猎物也逃不出猎人的手心。” 分卷阅读141 三皇子笑了自己是聪明的猎人?” 姚颜卿笑而不语,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美人玉净瓶上,里面插着几支石斛兰,已然是盛放到了及至,离凋零之日已是不远了。 “五郎助我。”三皇子目光灼灼的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闲适一笑,目中却寒光闪烁,饮了一口酒后,才不疾不徐的道:“若此事真是福成长公主所为,殿下以为圣人可会动怒?” 三皇子皱了下眉头,苦笑道:“五郎已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皇焉能不怒。” 姚颜卿似笑非笑:“圣人动怒,便得有人来承受这股怒火,殿下觉得此人会是谁?” “父皇对福成姑妈可没有多少的兄妹情谊。”三皇子提示姚颜卿道,这话,且还是早先他自己说起过的。 姚颜卿笑了一声,说道:“殿下可还忘了一个人。” 三皇子长眉轻挑,不解其意,温声道:“五郎可还要与我卖关子不成?” 姚颜卿哈哈一笑,他眉似远山,目光似刀,眼中寒气逼人,声音更是一冷:“这案子若为福成长公主所做,圣人必要龙颜动怒,太后娘娘焉能瞧着福成长公主承受圣人的怒火,必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来。” 三皇子心中一动:“你是说定远侯?” “殿下莫忘了,杨士英不止是福成长公主的儿子,他同样也是定远侯的儿子,为了他日后的前程,定远侯同样有此动机。”姚颜卿轻声说道,声音中透着缕缕寒意。 三皇子明白了姚颜卿的意思,不得不说,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性,以皇祖母的性子,为了平息父皇的怒火,必会推出一个替罪羊,而能在祁家四娘子之死上真正受益的只有杨士英一人,作为杨士英的父亲,定远侯确实是适合成为替罪羊的不二人选。 “福成姑妈可会同意?”三皇子有些存疑,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况且两人尚有一双儿女,她可会叫定远侯为她挡下父皇的怒火? 姚颜卿冷笑一声:“定远侯府哪怕倾塌,她也依旧是晋唐的长公主,日后还会是大长公主,可一旦圣人不再掩饰对她的厌弃,哪怕定远侯府犹在,她这个公主也是有名无实了,殿下以为,若换做是你,该如何选择?” 三皇子不答这话,只道:“若换做是我,绝不会做下这样的蠢事。” 姚颜卿哼笑一声,略显讥讽的说道:“有些话殿下还是不要说的太满的好,说不得哪一日,您也会行冲冠一怒为蓝颜的蠢事。” 三皇子听了这话先是笑了,随即眼中划过一道诡秘之色,声音放低了几分,含着笑意道:“若为五郎一怒,却是算不得什么蠢事。” 姚颜卿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三皇子竟会口出调戏之语。 三皇子俯过身来,离得姚颜卿近了些,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可以看见他白皙的脸庞上镶嵌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姚颜卿脸色微沉,从桌上拿起了扇子便抵在三皇子的肩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臣可担不起殿下的一怒。” 三皇子被那敛尽□□的桃花眼一瞥,只觉得脊椎酥麻,眼底的温柔笑意似收敛不住,几乎要溢了出来,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姚颜卿,眉目间带着顾盼之色,微笑道:“你若担不起,这世上还有何人值得我为他一怒。” 第1o3章 姚颜卿的话让三皇子心中有了成算,只是他未曾先从福成长公主身上入手,而是选择了曲氏,当日曲氏言行举止虽看似镇定,却有可疑之处,他命人紧盯承恩侯府,果不其然露出了马脚,一个婆子趁夜从后门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身上裹着一件黑色斗篷,若不仔细瞧,只当她是个肥胖妇人,可被三皇子派来盯着承恩侯府的侍卫,一个个皆是武艺不凡,眼力极佳,便是夜里也能瞧出其中的古怪之处,其中一侍卫打了一个手势,随后跟上了那婆子,一路尾随,直至这婆子走到乱葬岗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那侍卫才动手把人抓了个现行,夺过那婆子手上包裹一抖,约有五六盏燕窝从里面掉落下来。 那婆子被吓得脸色发白,身子不停的打颤,没等开口求饶,已叫那侍卫一掌劈在颈处,人顿时晕了过去,那侍卫把地方的燕窝重新装好,单手拎着那婆子抗在了肩上,脚尖一点,人便远了去。 三皇子未等天亮便叫人来验了那几盏燕窝,那燕窝雪白雪白,谁又能料到它不曾滋补了安固县主的身子,而反倒送掉了她的小命。 重刑之下,要什么口供没有呢!更何况那婆子本就心虚,几板子下来便一五一十的招了,原来这燕窝是曲氏所给,命她拿出府去寻一个妥当的地方处理了,这婆子胆子也大,竟想到了乱葬岗这么个地方,只可惜棋差一招,还是叫人抓了个正着。 三皇子直接命人上承恩侯府拿曲氏问话,三更半夜的,一群侍卫将承恩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吓的门房的小厮话都说不清楚,那群侍卫亦是如狼似虎,门一开,便一窝蜂似的涌了进去,便连承恩侯的面子都不给,直接进院拘人,可怜曲氏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心中又怒又慌,脑子“嗡”的一声,人便晕了过去。 承恩侯便这变故弄的不知所措,他何曾想过竟有人敢上承恩侯府来拿人,可瞧着领头侍卫掌心上的令牌,他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长媳被架走。 但凡进了刑室的人,便不拘男女,不论身份,如曲氏这般昏迷不醒的,只管一盆冷水泼下去,人便醒了。 三皇子坐在上位,居高临下的望着曲氏迷茫的脸庞,把案几上的毒燕窝扔了下去,随之冷喝一声:“曲氏,你且瞧瞧这是何物?” 曲氏叫这一声冷喝惊醒,目光随即落在扔到脚边的燕窝上,身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不用想已知事情出了纰漏,当下六神无主,嘴唇上下阖动着,却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三皇子笑意冰冷,目光森然,似择人而噬的猛兽,阴森森的问道:“莫不是要说你不识眼前之物吧!” 三皇子的话到像是提醒了曲氏一般,她神色一变,惊异的说道:“殿下是何意?为何要人把我带来这里?” 三皇子笑了起来,轻抚掌心,讥讽道:“我竟不知承恩侯府娶得长媳竟是得了失心疯的妇人,容我提醒你一遭,这可是从你心腹妈妈手上拿到的,你若不知此物为何,倒也好办,我叫人煲一碗来正好与你当顿夜宵了。” 曲氏虽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眼底却难掩慌色,人似受了惊一般,目光仓惶的收了回来,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抓紧袖摆,骇人的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显得尤为狰狞。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越发冰冷,露出的洁白牙齿在晕黄的油灯下泛着森 分卷阅读142 然的冷光,他一直拿在手上把玩的惊堂木突然重重的往案板上一拍,冷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不是一个聪明人的选择,我劝你还是痛快的招认为好,也免受一些皮肉之苦。” 曲氏在厉害也是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本就又惊又惧,一股急火上来,话没说上两句,一股子腥甜涌了上来,呕出了一口鲜血,人便又晕栽了过去。 衙役瞧着三皇子,拿不定主意是否再一盆冷水泼过去,若是寻常犯人自不必叫他们这般为难,可这位到底是承恩侯府的长媳,身份不同,再者,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身子骨可弱的很,说不得两盆水泼下去,在丢回牢房里,一夜过去就能要了她半条命。 三皇子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下,到底没人泼了冷水过去,只挥了下手,叫他们先把人带了下去,一转身就去了临江胡同,和姚颜卿狠狠的抱怨了一通。 姚颜卿笑了一声,道:“殿下是妇人之仁了。” “到底有皇祖母在那,不好真用了大幸,到好似我严刑逼供一般。”三皇子叹了一声,他从祁家拿人已是打了皇祖母的脸,在动了大刑,只怕会叫老四因此参他一本了。 姚颜卿垂眸笑着,他睫毛浓密长翘,如同为一双桃花眼着了浓墨重彩,轻轻一眨,便流泻出溢彩流光。 “对这样的刁妇,其实也无需动大刑,只需抓紧她的命脉便可叫她吐了实言。” 三皇子心中一动,知姚颜卿必是有了主意,便笑着长身一揖,道:“五郎既有良策,不妨助我一二,只要撬开了曲氏的嘴,我必有重谢。” 姚颜卿细白的手轻抚着杯身,轻笑道:“殿下拿什么来谢?”他眸子轻挑,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慵懒的□□。 三皇子含笑问道:“以身相许可好?” 姚颜卿挑眉上下打量着他,口中溢出一声轻哼:“这礼可太寒碜了些,臣可没有这个福气娶个五大三粗的婆娘。” 三皇子哭笑不得,摇着头道:“你这张嘴呀!也难怪父皇叫你到御史台当值。” 姚颜卿眉梢轻扬,手上的茶杯轻撂,起了身。 三皇子被他这举动弄的一怔,道:“五郎何去?” 姚颜卿神情似笑非笑:“殿下刚刚不是还让臣助你吗?这一次只当殿下欠我一遭了,暂且记在账上,将来总有还的一日。” 三皇子与姚颜卿并肩一处,微微俯身,笑道:“还是不还的好,如此可叫五郎记我一辈子了。” 姚颜卿低声一笑,眼尾轻扬,意味深长的道:“被人记一辈子也未必是一件幸事。” 三皇子未曾领会姚颜卿话中的意思,只笑道:“若被五郎放在心上一辈子,必是一生之幸事。” 姚颜卿扭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幽深,唇角翘了下,荡起淡淡的笑来,他本就生的一副桃花之相,这一笑,越发显得人如宝珠般璀璨生辉,惹得三皇子的眸子暗了暗,忍不住伸出手去,却不想摸了个空。 三皇子低头瞧了瞧自己落空的手,忍不住笑了,紧接着提步跟了上去。 姚颜卿前世用了四年便爬到了刑部侍郎这个位置,可见他的手段与心计绝非旁人可比,坐在三皇子下首,他淡淡的望着下面的曲氏,下颚轻轻一扬,道:“搬一把椅子来。” 衙役瞧了三皇子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去搬了一个六角椅来。 曲氏惊疑不定的望着姚颜卿,却见他伸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口中道:“坐,这是三皇子赏你的最后体面。” 曲氏一惊,浑身抑制不住的抖了起来,颤颤惊惊的坐了下来,比起三皇子这个还算是熟知的人,显然姚颜卿这个生面孔更叫她惊惧。 姚颜卿一笑,不疾不徐的开了口:“人证物证俱在,大少夫人招与不招并不能改变什么。”说道这,看向了曲氏,见曲氏眼底闪过惊疑之色,才继续道:“大少夫人是掉包了福成长公主的燕窝,还是为某人遮掩罪行,这其中的区别我以为你应知才对,若不明白,我倒可为你解说一二。” 姚颜卿微微一笑:“听说大少夫人的女儿具以出嫁,倒祸及不到出嫁女了,只可惜了你的长子,本是嫡长孙,却将受其母所累,莫说袭爵,便是在仕途上也要止步不前了。”说着,姚颜卿口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为其惋惜一般。 曲氏眸光微微一闪,坐在六角椅上的身子动了动。 “我记得大少夫人尚有一幼子未曾婚配?都说亲上加亲方能和美,就不知你这一去,他可还能说上一门贵女为妻?或者,福成长公主念及多年的情分,会把她膝下的五娘子杨蕙下嫁到祁家,如此倒是应给大少夫人道喜才对,用一己之死为幼子换来一桩金玉良缘倒也是一桩合适的买卖。”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他真不认为仅仅是“嫉妒”二字,便可叫曲氏冒着这般大的风险而为福成长公主遮掩罪行,其中必有极大的诱因,他不得不做如此猜测,福成长公主以五娘子杨蕙为饵,诱使曲氏飞蛾扑火。 姚颜卿微眯着眸子望着曲氏,她此刻的反应正说明了他的猜测不错,他唇角微挑,转头看了三皇子一眼,接下来便无需他来问话,从容的起了身,姚颜卿朝着三皇子一拱手,退了下去。 第1o4章 从晋文帝命三皇子追查安固县主的死因时,福成长公主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在曲氏被一干侍卫从承恩侯府带走后,她便知事情怕是要败露了,是以,一大清早她便进了宫,想着与祁太后商量出一个对策。 福成长公主到昌庆宫时,温皇后正从昌庆宫内出来,两人目光交相一瞬便错了开,温皇后唇畔勾着,眉目却冷冽似刀,并无多少笑意。 “福成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温皇后声音微凉,她略抬着头,望着天色,眼底浮出一丝嘲弄的笑。 福成长公主脸色阴沉,一双凤目轻蔑的从温皇后身上掠过,唇角勾出冰冷的笑:“皇嫂竟会踏足昌庆宫,可真是稀客。” 温皇后笑了一声:“母后虽慈和免了我早晚请安,可做儿媳的总不能仗着母后慈爱便没了规矩,需知规矩二字不可废,妹妹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福成长公主丰满的胸口起伏着,冷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她哪里有时间与她打嘴仗。 温皇后见福成长公主从自己身边走过,笑声更大了些,她转过身子,声音提高了一分,朝着福成长公主道:“妹妹一会若有闲情,不妨到我宫里坐坐。” 福成长公主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扭头看向温皇后的目光既凶且恶。 温皇后轻轻挑眉,笑着转了身去。 福成长公主冷笑一声,提步进了昌庆宫,瞧见祁太后,张嘴便问道:“母后,她怎么来了?”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祁太后 分卷阅读143 已知刚刚发生的事情,她这女儿和温氏素来不合,如今已到了不屑掩饰的地方,目光到底是短浅了些,只瞧着圣人不喜温氏,却忘了她到底是一国之母,怎能如此慢待。 “她是皇后,是四郎的生母,更是所有皇子的嫡母,你不可如此造次。”祁太后沉声说道。 福成长公主不以为然的撇了下嘴角,美貌的容颜上挂着讥讽的神色,冷笑道:“她算哪门子的嫡母,不过是野鸡飞上枝头罢了,若非谢氏当年早产不幸亡故,焉能有她今日的尊荣。” 福成长公主口中的谢氏乃是晋文帝的结发之妻,只可惜命里无福,嫁给他不过三年便因早产去了,连个子嗣都未曾留下,虽晋文帝登基后追封她为元后,可人已逝,又能有多少香火情庇护谢氏一族呢!以至于谢氏一族早早的退出了朝堂,再无任何建树。 祁太后轻轻一叹,提及谢氏她总有几分惋惜,那个孩子才是国母风范,若当初能诞下子嗣来,还有老三和老四什么事。 “可惜了那个孩子。”祁太后尚记得她命太医把孩子从谢氏腹中剖出来时那孩子蹬了下腿,哪怕小脸被憋的青紫,也能瞧出是一个俊俏的孩子来。 福成长公主今儿过来可不是为了缅怀谢氏的,她轻轻一叹,眼眶便红了一圈,轻声道:“母后,您可听说了曲氏的事?” 祁太后整日在宫中,又能听说什么呢! “曲氏怎么了?” 福成长公主微敛着眸子,低声道:“昨个夜里叫元之派人来拘走了,到现在还没有送回来,母后,我觉得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祁太后淡淡的瞧着福成长公主,那一双枯井般幽深的眸子难辨喜怒:“我当日说什么来着,你便是喜欢做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自作聪明,如今反倒是束住了手脚。” 福成长公主红着眼睛,低低的道:“母后,您别说了,谁能料到皇兄竟会追查姀娘的死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罢了,便是封了县主,又哪值得让皇兄这般看重。” “糊涂,他看重哪里是姀娘,不过是不容人挑衅的君威罢了。”祁太后冷声说道,看向福成长公主的目光微带了几分怒意,斥道:“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你这泪且留着到圣人面前流吧!” 祁太后实在恼怒福成长公主的不争气,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妥当,千百种方法可叫姀娘丢了命又叫人说不出错来,偏生择了最蠢的一个法子来办。 “我让你制造一场意外,只需坏了她的名节,到时让曲氏动手,对外只说是自缢身亡便可,你到好,越活越回去了,来了一个毒杀,你当仵作都是死的不成。”祁太后忍不住沉声呵斥。 接连被训,福成长公主只觉得抬不起头来,不由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眶一滴滴的滚落,哽咽道:“事已出了,母后,您说该如何是好?皇兄总不会让我赔了姀娘一条命吧!” 福成长公主的眼泪让祁太后心头的怒火熄灭了一些,微沉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些许,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岂能真瞧着她栽在了这件事上。 “这事到底都有谁知晓,你且与我说个仔细。” 福成长公主拿帕子胡乱的抹了眼泪,赶紧回道:“除了邱妈妈和曲氏再无人知晓了,我想曲氏也不是个太蠢的,这样的事断然不会说与旁人知晓的。” 祁太后冷笑一声:“不是个蠢的能叫你哄骗了去?” 福成长公主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祁太后目光一冷,说道:“且叫她做了替罪羊便是了,这样的蠢物也不配做承恩侯府的主母。” 福成长公主眼睛一亮,却在下一瞬暗了下去,犹豫了半响,才低声道:“只怕是行不通,曲氏必会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 祁太后眸子一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福成长公主咬着下唇,精心养护的指甲掐进了肉中,低声道:“我叫邱妈妈用百日醉浸泡的燕窝,若是叫仵作验出来,只怕交代不过去。” 祁太后眼底尽是阴霾之色,她冷冷的望着福成长公主,厉声道:“蠢物,你这是自寻死路。” “母后救我。”福成长公主跪倒在祁太后身前,泣声说道。 祁太后看着灰败的脸色,心口一痛,到底是她的女儿,十月怀胎所生,她岂能不顾她的死活。 “这药你从何处得来?”祁太后厉声问道。 福成长公主紧紧抓着祁太后的衣摆,回道:“是定远侯老夫人那得到的。” 祁太后身子微微压低,沉声道:“你那老货亲手交给你的?” 福成长公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低声道:“是我让邱妈妈从她库房中收出来的。” 祁太后眼睛微微眯起,冷笑道:“你这是叫人做了枪使,前朝秘药那老货岂会放在库房,她这是借你的手断了四郎的前程,来给长孙铺路。” 福成长公主面露不解之色,却听祁太后道:“糊涂的东西,百日醉是前朝秘药,现如今留在世上也不过只有一瓶罢了,尚藏于宫中,当年这药曾叫你皇兄赐了一半给老定远侯,否则你以为杨锡的发妻宁氏是如何去的?只是想不到定远侯府竟还留了一手,这药竟没有用在宁氏的身上。” 福成长公主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已知自己中了计,那老货分明是要借由此事断了她的活路,她一旦受到此事牵连,她那一双儿女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母后,皇兄会如何想?他不会认为这药是出自宫中对吗?”福成长公主惊疑不定的望着祁太后,她不敢相信若是皇兄认为这秘药来自宫中,将至母后于何地。 祁太后口中溢出一声叹息,苦笑着摇了摇头,皇家哪有什么母子情分,便是有,也不会存在于他们母子之间。 福成长公主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极力控制浑身的颤抖,却泪流满面。 “母后。”福成长公主仰着头,死死的咬紧了牙关。 祁太后伸出轻轻的拍在她的后背上,眼底一道厉色闪过,冷声道:“放心,母后绝不会让那老货如意。” 福成长公主因这句话哭倒在了祁太后的膝头,她就知母后是有法子的,断然不会瞧着她被人从云端踩下去。 “一会你便去紫宸殿,直接与圣人请罪,说是受了定远侯的教唆,才做下此等糊涂事。”祁太后一字一句的说道,目中泛着森冷的光。 福成长公主一怔,愣愣的望着祁太后,目光既慌且惊,好半响才道:“母后,您的意思是…是……”福成长公主摇着头,她不是顾念定远侯,而是顾念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儿女绝不能有这样一个罪臣为父。 祁太后冷冷的望着福成长公主,手一拂便把福成长公主推离了自己身边,任由她跌坐在地上,沉声道:“你为晋唐的长公主,四郎和蕙娘便 分卷阅读144 是有一个罪臣为父也不会受多少影响,若你为罪妇,便是有定远侯这个父亲,他们也不过丧家之犬,这样的到底你难道都不懂了吗?” 福成长公主闻言慌乱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她胡乱的点着头,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一身的狼狈,匆匆的出了昌庆宫。 第1o5章 晋文帝早已知晓福成长公主进了宫,对此并没有丝毫意外,虽说是一母同胞,可他这个妹妹小聪明尚有几分,可惜没有慧心,只会做一些于己不利的蠢事。 “五郎倒不像福成。”晋文帝突然开了口。 在紫宸殿内能和晋文帝搭上话的也只有梁佶这个总管太监了,他闻言,忙笑道:“奴才尚记得姚大人的风姿,后来一见小姚大人,便想着果然是父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子都和姚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晋文帝嘴角翘了翘,说道:“模样却是有几分相似,可这性子却大有不同,五郎比他会做人,性子更圆滑一些,来日在仕途上也能更进一步。” 梁佶奉承道:“那也是因为圣人肯重用小姚大人之故。” “他的儿子,焉能不提点一二。”晋文帝淡声说道,口中溢出了一声叹息。 梁佶知道晋文帝怕是昨个又梦见了姚大人,这是心病,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能自愈。 “姚大人若地下有知小姚大人如此得圣人看重,必会大感欣慰。” 晋文帝露出淡淡的笑来:“但愿他能地下有知吧!”说完,他把手上只看了一半的折子扔回了案几上,问道:“几时了?” 梁佶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西洋表,看了一眼后道:“已是巳时了圣人。” “福成在外面等了有半个时辰了吧!”晋文帝淡声问道,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冷的让人打从心底发寒。 梁佶脸色一正,轻声回道:“福成长公主是等了有半个时辰,圣人可要奴才出去瞧瞧?” 晋文帝唇角勾出一丝冰冷的笑,摆了下手,又道:“宣她进来吧!到底是晋唐的长公主,如此跪在殿外让人瞧着也不像个样子。” 梁佶低声一应,微躬着身子退了下去,等出了大殿才直起了腰板,手上的拂尘轻轻一挥,下颚微抬着,仅然一副总管大太监的架势。 “福成长公主还在阶下跪着呢?”梁佶问一旁的小太监道。 “一直跪着呢!一步都没有挪地,奴才刚去瞧了一眼,脸上的妆都残了,瞧着还怪可怜的。” 梁佶冷哼一声,拿眼睨着那小太监,说道:“可怜?这世上可怜人多了,金枝玉叶还用得着我们这等无根之人怜悯。” 小太监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竟让梁佶这般不悦,当即不敢在多言,喏喏的应了一声,跟在了他的身后。 福成长公主此时异常狼狈的跪在了石阶下,火辣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多时,让她身上的锦服被汗水浸了半透,头上的汗珠接连不断的滚落到了腮边。 梁佶的出现,让她的眼中一凉,目光几乎可以称之为迫切,她从石阶上起身,脚下尚且不住,口中已急声问道:“可是皇兄宣召?” 梁佶微眯着眼睛瞧着福成长公主,看似恭敬,实则轻慢的见了礼,笑着道:“让您久等了,圣人才得出空来,烦请长公主随奴才进殿吧!” 福成长公主如何看不出梁佶的慢待之举,眸中一冷,如今她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连这样的狗奴才敢轻慢于她,母后说的果然不错,她若失势,便是有定远侯这个生父在,她的四郎也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福成长公主闭了闭眼睛,陡然生出一股狠劲,她绝不能失势,不管是哭是求,她都得保住她现有的一切。 一进了大殿,福成长公主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身子伏在了地面上,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未语先泪。 在福成长公主面前,晋文帝不用作出高深莫测的姿态来,他冷冷的望着跪倒在下方的福成长公主,并未叫起,反用一种极冷的语调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福成。” 福成长公主额上的冷汗一滴滴的垂落在了地面上,身子伏的更低了些,口中抑制不住的发出了细碎的哭声。 “皇兄,我错了,我不该听信谗言,皇兄,我知道错了。”福成长公主低低的哭道,她微微扬起脸庞,露出狼狈的容颜,那双美丽的眼睛红肿的如同两颗烂桃儿。 晋文帝并不是先帝,不会因福成长公主的哭泣而心软,他甚至有些玩味的看着福成长公主,问道:“谗言?” 福成长公主点着头,用膝盖朝前蹭了一步,哭道:“皇兄,你相信我,我虽不喜姀娘,不想让四郎娶她为妻,可绝对没有想过害了她的命,她也是我的表侄女,是大表哥的女儿,是杨锡说,说只有姀娘去了,才可叫四郎避过这桩婚事,我才会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皇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晋文帝淡淡的道;“你说是定远侯提议毒杀安固县主?福成,你可知这话中的利害之处?若朕查实为虚,你犯的便是欺君之罪。” 福成长公主不住的点着头,小心翼翼的望着晋文帝,眼泪一颗颗滚落,低声道:“皇兄,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言,我已犯下大错,怎敢还犯欺君之罪,皇兄若不信,可叫元之来问话,他只需验姀娘的尸体便可证我话中真伪,那毒是杨锡交给我的,是前朝的秘药,若非如此,皇兄想想,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去寻来这样的毒药。” “朕自会查清,可福成,你太放肆了。”晋文帝脸上的神色冰冷。 福成长公主紧咬着下唇,头伏在地面上磕了起来:“皇兄,我再也不敢了。” “朕所赐姻缘你不喜便要毒杀无辜的人,你若有一天对朕生出怨怼之心,可是也要下手毒杀了朕?”晋文帝面色一凛,目光变得莫测难猜。 福成长公主被晋文帝的话吓住了,她瞳孔瞬间收紧,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只觉得让周身让寒气围绕,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却也因此让自己的头脑更为清晰,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绝不可有半点迟疑,接下来不管要面对什么样的惩罚,也不可露出怨怼之意,否则将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皇兄,我绝对没有生出怨怼之心,我只是一时想错了,都是杨锡,是他教唆的我,若不然我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福成长公主摇着头,神情难掩惊惧。 晋文帝冷笑一声:“一时受人教唆便能动手害人,若有朝一日有人教唆你谋害于朕,只怕你也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你是朕的皇兄,本是朕最为亲近的人,却偏偏行事如此狠辣无情,实叫朕心里发寒。” “皇兄。”福成长公主听出了晋文帝话中的意思,当下顾不得规矩,连跪带爬的 分卷阅读145 来到了晋文帝的膝下,伸手抓着他的衣摆,哭道:“皇兄,你也说我是你最为亲近之人,对我而言,您何尝又不是我最最亲近的人,这世上还有谁能做我的依靠,只有皇兄和母后了,皇兄,我已知错了,您绕了我这一回吧!皇兄。” 福成长公主泪流满面的哀求着晋文帝,她绝不能让他存有这样的疑心,此疑若生,日后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是身上有一百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福成,你的放肆与妄为必不要得到一个教训。”晋文帝漠然的望着跪在他面前的妹妹,这是世上唯一一个与他身上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人,可却也是让他最为厌恶的人。 “狂妄悖逆,怎配享有晋唐长公主之尊荣,朕顾念手足之情,与你留最后一份体面吧!”晋文帝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却叫福成长公主头皮发麻,而在晋文帝贬斥她封号后,耻辱感席卷了全身,让她险些晕厥过去。 福成长公主怔怔望着晋文帝,这位她的亲兄长,他们身上留着相同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他怎能如此狠心,因为一个外人竟这般践踏她的尊严,郡主,哈哈,郡主,圣人嫡亲的妹妹的封号竟是郡主,滑天下之大稽。 “皇兄,我是你的亲妹妹。”福成长公主尖声喊道,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折辱,她是晋唐的长公主,她的尊荣本该无人能及,她的儿女本该显达尊贵,可到如今,她得到了什么,她的儿女一袭白身,竟连她都被贬斥封号。 晋文帝冷冷的注视着她,眼睛略微眯起,唇角流露出讥讽的笑:“你以为你不是朕的亲妹妹,你今日还有命跪在这大殿之中吗?” “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为你作出的牺牲了吗?是我下嫁到了定远侯府,是我为杨锡生下了一双儿女,老侯爷才会为你征战沙场,才会助你诛杀逆王,皇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福成长公主泪如雨下,喃喃的说道,声音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她为他能坐稳皇位付出了这么多,他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晋文帝突然仰天大笑,眼底深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哀切,若当年颜华没有逝去,何来的公主下嫁,何来她多年的尊荣,她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颜华之死上,她如何还有脸面与他提“牺牲”二字。 第1o6章 福成长公主被贬,如同一道惊雷突然在上空划过,叫人难以反应过来。 福成长公主是谁,那是圣人的胞妹,以身份来说,她在姐妹中虽不居长,可却是姐妹间的第一人,平素里谁人不是让她三分,如今被贬,虽不知缘由,可也叫一些人在心中称快。 如襄城长公主,就以一种讥讽的语调与安平长公主道:“不想她也有这样一天,平日里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了,如今如何,让她那双眼没有长在正地方,可不就摔了一个大跟头。” 安平长公主瞧着襄城长公主幸灾乐祸的模样,淡淡的道:“栽了跟头又如何,圣人是她一母同胞,一时恼了也是有的,还能真与她计较不成?可别忘了,宫里还有太后娘娘在,哪里就看着她吃了这样的亏,你也谨慎些的好,免得叫她在心里记恨,那一对母女可不是吃素的。” 襄城长公主捂着嘴笑:“这话也不过是在你这里说说罢了,咱们在府里乐咱们的,她哪里还能知晓,哈!郡主,福成郡主,哎呦,这可真是有趣,圣人给她和前夫所生的那个长子赐婚,不就是赐的一位郡主为妻,这可真是缘分,婆媳两个倒是同一品级了。” 安平长公主闻言脸色微微一冷,她平生最恨的便是姚颜卿了,若不是他,她的长子焉能身死,谁知她嫡亲的侄女,竟还叫圣人许给了姚颜卿,这可真是一桩孽缘。 “隔墙有耳,仔细这话传到了太后娘娘的耳中,叫你乐极生悲。”安平长公主淡声说道,目光凉凉的瞧着襄城长公主,这样的蠢物,与她计较都是失了身份。 襄城长公主笑意微微敛了些,嘴上虽不认输,可到底不敢在肆意讥笑了,她是在祁太后手底下讨过生活的,那个老毒妇,可当真是应了那句最毒妇人心。 “皇姐觉得福成是因何惹得圣人如此大动肝火?”襄城长公主实在有些好奇福成做了什么事,竟叫圣人这般打脸,连一点点的体面都不给她留了。 安平长公主轻哼一声:“谁晓得呢!且等着瞧昌庆宫的动向就是了,这两日必是要见分晓的。” 安平长公主所料不错,没等到过二日,当天夜里昌庆宫就传出了消息,祁太后病了,宣了三波太医来瞧,也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最后得出一个是害了“心病”的结论。 这“心病”为何自不用言说,谁不知就是福成长公主被贬之事,就是不知这一次圣人可会松口撤回旨意。 要姚颜卿说,祁太后病的可真不是时候,前脚福成长公主被贬,后脚她就病了,这明摆着是打圣人的脸,和圣人较劲呢!晋文帝可不是一位性子绵和的帝王,只怕祁太后越是如此行事,越发会让晋文帝生恼了。 “心病,呵,好一个心病,朕看是你们这些太医太过无能,若治不好太后的病,你们仔细着自己的脑袋。”晋文帝听太医连三回复说祁太后害了心病,当即震怒。 姚颜卿心思一敛,不着痕迹的窥着晋文帝的神色,果真如他所料,可不就是因此动了怒。 “听听,什么叫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是朕的错不成?如今倒好似是朕不孝,叫母后害了病一般。”太医退下后,晋文帝冷笑着道,这哪里是什么心病,分明是想以此逼他收回旨意。 梁佶朝着姚颜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安抚晋文帝,如今殿里都是服侍的宫人和内侍,能开口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这位小姚大人了,且他身份特殊,他的话总能叫圣人息怒。 “依臣来看,太后娘娘到底是上了年岁,夜里没有休息好,身子一时不适也是有的,并不是害了什么病,是以才叫太医诊断不出。”姚颜卿轻声开口说道,见晋文帝脸上并未流露出不悦之色,才继续道:“前些年臣祖母也曾夜里没有歇息好,总觉得身子不适,后来臣的大伯父请人在庙里诵了一个月的经,之后夜里便睡的沉了。” 晋文帝脸上的怒色微缓,说道:“太后向来信奉仁教,你的话倒也有些道理。” 姚颜卿笑道:“臣以为为了表示诚意,不妨让太后娘娘亲近之人到庙里诵经,如此太后娘娘的心病也能尽快痊愈。” 晋文帝眼底露出一丝笑来,问道:“那依五郎之见,何人更为适合?” 姚颜卿有心想说福成长公主,给祁太后一个教训,免得叫她倚老卖老,可就怕福成长公主前脚进了庙里,后脚这老太太就真害了病,到时就是他这谏言之臣的过错了,想了 分卷阅读146 下,姚颜卿道:“承恩侯与太后娘娘兄妹情深,以想不妨让承恩侯到庙中茹素,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等太后娘娘的心病痊愈了,再召承恩公回城也不迟。” 晋文帝伸手虚点着姚颜卿,笑出声来:“就依着你的意思班,若太后痊愈,朕给你记一份功劳。”说完,便叫小太监去宣旨,让承恩公即日出城去皇家仁庙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 如今满京城的皇亲国戚都听着祁太后生病的事,晋文帝旨意一出,众人便明白过了,这圣人和太后娘娘是拧上了,听听这旨意,什么时候太后娘娘的心病痊愈了,才会召承恩公回来,可见太后娘娘这病若不好,承恩侯便回不来了,可怜他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还得去庙里跪着诵经祈福,别没等太后娘娘病愈,承恩侯反倒送了半条命去。 祁太后实想不到晋文帝会如此狠心,竟把他亲舅舅送到庙里去了,他这是拿他的亲舅舅来要挟她,一面是嫡亲的兄长,一面是怀胎十月所生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如何取舍都是疼。 “他一点也不像他父亲,他的心比他父亲硬。”祁太后半倚在榻上,苦笑着道。 从祁太后进宫开始就一直在在她身边的服侍的陈嬷嬷温声说道:“圣人也是一时气狠了,您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拿自己的身子骨开玩笑,老奴知您心疼福成长公主,可也不必在圣人气头上与他置气,等过了两三个月圣人的气消了,您再与圣人说说,寻一个由头重新封赏福成长公主也是一样的,自己的亲妹妹,圣人就是再气,也不能有隔夜仇不是。” “仇?”祁太后冷笑起来:“他和福成哪里是隔夜仇,分明是有深仇大恨。” “太后。”陈嬷嬷低唤一声,轻轻的摇了摇头,虽说是在昌庆宫,可到底隔墙有耳,在圣人面前,这宫里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 祁太后可没有多少顾忌,她冷笑连连:“我如今还怕什么,难不成他贬了自己妹妹还不够,还想把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贬了?若如此,我到了地下也有话可说了,也能和底下的列祖列宗说一声,燕家也出了痴情种子的帝王,瞧瞧他来日到了地下可有脸面面对列祖列宗。” 陈嬷嬷让祁太后的话吓得脸都白了,忙道:“您莫要在说气话了,若传到圣人而不叫他伤了心。” “他若有心倒好了。”祁太后厉声说道:“他哪里还有心,我瞧着他的心早就随着姚修远死了,我真是后悔,后悔当年不该叫福成下嫁,后悔没早些弄死他,叫他把圣人迷的亲疏不分,就因为一个姚修远,你瞧瞧,多少年了,他记恨了我多少年,记恨了他妹妹多少年,亲母子,亲兄妹,反倒不如一个佞幸。” 陈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惨白着脸道:“您何必说这样的话,叫人圣人知晓,又该有所迁怒不说,更伤了您和圣人的母子情分。” 祁太后苦笑一声:“起来吧!这话我如今也只在你面前说说罢了,这样的丑事我还能和谁说,便连福成我都一个字都不敢吐出。” 陈嬷嬷眼眶微微泛红,心疼的瞧着祁太后:“早晚有一天圣人会明白您的苦心。” 祁太后摆了摆手,叹道:“他明白不了,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姚修远死了,便成了他心上用不褪色的朱砂痣,我们这些活着人,在他心里只是逼死了姚修远的凶手,他若能想明白,也不会怨恨我这么多年了。” 祁太后笑的惨然:“你以为他贬福成为何?真是为了一个庶女,笑话啊!他这是迁怒,把姚修远的死迁怒到了福成的身上,他早就忘了若没有福成的下嫁,当年他的皇位焉能做的安稳,姚修远不死,宁氏不死,如何结这门亲,老定远侯焉能为他卖命,以至于死在了沙场上,他这叫什么,这叫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这么多年,他就因为一个姚修远,对四郎和蕙娘没有半点的舅甥情谊,如今反倒是对那个孽种百般抬爱。” “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姚大人到底是福成长公主的长子,不管圣人因何处处抬举于他,您在圣人面前只有露出高兴的份儿,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这无异于扎了圣人的心窝子,您也知道了,姚修远死了,他就是圣人心口的朱砂痣,您又何必非要去扎他的心呢!”陈嬷嬷轻轻叹息,说来说去,这也是因果循环,若非想把姀娘嫁给姚颜卿,圣人怎又会把姀娘赐婚给四郎君,若不是有这一桩赐婚,福成长公主焉来这一场祸事。 “住嘴。”祁太后面上浮上怒色,仅仅一瞬,又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在心头,火气顿散。 “去把元之叫来。”祁太后身子往后一靠,挥了挥手。 陈嬷嬷一怔,面有迟疑之色,如今这样的境况,她如何敢再叫太后娘娘由着性子来。 “三皇子如今还在审理案子,一时怕是撒不开手,您若有什么事,奴婢出宫给您传话可好?” “怎么?如今我连你都指使不动了?”祁太后阖着的眼睁了开,冷声说道。 “奴婢不能去,您知道圣人最忌讳后宫干政,您何必在若圣人不悦,您就是不为自己保重身子,也得为福成长公主和承恩侯保重身子。”陈嬷嬷语重心长的劝道。 祁太后手在案几上狠狠一拍,厉声道:“你若不听我的话,我便再不留你了,你只管出宫养老就是了。” 陈嬷嬷含在眼底的泪落了下来:“奴婢伺候了您这么多年,您也不必撵奴婢走,奴婢只管碰死在昌庆宫,先一步到地下等着您,将来在服侍在您身边。” 祁太后闻言轻声一叹:“你这老东西,就会拿话扎我的心窝。” “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低一回头,您递个话给圣人,明儿承恩侯就能回来了,等过段时间,圣人的气消了,您再和圣人提福成长公主的事。”陈嬷嬷拿着怕是抹了下眼泪,温声说道,想了下,又道:“十月便是姚大人的成亲的日子,福成长公主是姚大人的生母,婆媳两个都是同一品级,姚大人的面上怕也难堪,为了这,圣人也会寻了由头为福成长公主复位的。” 祁太后摇头冷笑:“他恨不得那孽种不是福成肚子里出来的,而他自己就是那孽种的亲爹,哪里会叫福成因他的喜事而复位,他若是顾及这一点,便不会这样打福成的脸了。”祁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的儿子,她当然了解,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当年错就错在让他亲口逼得姚修远去死,若非如此,姚修远便是死了也未必能在他心中占有如此之中的分量。 “你且去给元之传一句话,让他小心敬顺王,告诉他,我不图其它,只求他在圣人面前为四郎和蕙娘美言几句,为他们兄妹求一个封号,免得叫人以为他们母亲一时不得意,便落井下石。”祁太后沉声说道,目光闪过一道厉色,她深知只要儿子 分卷阅读147 在位一日,女儿的封号便难以复位,如今只能指望在别处为女儿挣回一份脸面,若不然,她那一双儿女在亲事上怕会有些艰难,温氏那个蠢货,若不是她自以为是,只怕她还没有这个筹码来打动三郎。 陈嬷嬷死死的咬着牙,眼底闪过犹豫之色,见祁太后阖上了眼,脸上露出疲惫之色,眼角眉梢都带着倦意,眼中一酸,低低的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姚颜卿一手撑在贵妃榻的翘头上,身子斜倚,一条腿曲在榻上,呈现一种闲适又狂放的姿势,他才紫宸殿出来就被请到了三皇子府上,说起来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来三皇子府,倒与记忆中无甚区别,就是书房里多了一个贵妃榻供人小憩。 他伸手用捏了一个剥了皮的荔枝,冰冰凉凉,甜中带了一丝的酸,到底是贡果,比他府里的味道要强上一些。 三皇子推门进来,见姚颜卿手上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盘子,鲜嫩的舌尖上滚出一个荔枝核,忍不住笑了起来,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姚颜卿眸子轻挑,接了帕子把手上的汁液擦了去,一边问道:“殿下急吼吼的使人叫我来怕是有事要说吧?”流光溢彩的眸子中荡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来。 三皇子搬了把椅子过来,说道:“昌庆宫的陈嬷嬷刚离开,她是皇祖母身边的老人了,替皇祖母传了句话来。” 姚颜卿支起了身子,说道:“莫不是让你在圣人面前为福成郡主美言几句?” “你改口的倒快。”三皇子嗔他一句,摇头一笑:“错了,和敬顺王叔有关,皇祖母叫我小心敬顺王叔。” 姚颜卿眸子中隐有流光闪过,问道:“这话怎么说?太后娘娘的竟有什么灵通的消息不成?” 三皇子唇角勾起冷笑:“有人自以为是,提前得了福成姑妈的把柄,想以此为由让皇祖母助她一臂之力,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露出了马脚,皇祖母是什么人,哪里能叫她拿捏住,反倒是让福成姑妈先一步到父皇面前认错,叫她白白得意了一朝。” 姚颜卿露出淡淡的笑来:“四皇子这样的聪明人可不像是从皇后娘娘腹中所出。” 三皇子露出讥讽的笑来,温皇后若有老四一半的心计,也不会行事如此莽撞了。 “太后娘娘的人情怕是不好还。”姚颜卿微微眯起了眼。 三皇子笑了起来:“是不好还,皇祖母想为福成姑妈一双儿女求得封号。” 姚颜卿面上未露声色,淡淡的问道:“这事怕是不易做,圣人前脚才贬了福成郡主的封号,后脚叫他赏赐她那一双儿女,无异于自己打脸。” “是不易做,可若有心,也能寻到机会。”三皇子轻笑说道,拿眼窥着姚颜卿的脸上的神色,见他眼底情绪波动不大,便死了一探他想法的心思,直言道:“虽说有心就能寻到机会,可我总是要顾及于你,免得因这样不足为道的小事惹你不悦,让你我之间生出嫌隙可叫我追悔莫及了。” 姚颜卿远山似的长眉轻轻挑起,似笑非笑的瞧着三皇子:“依着殿下的意思,若臣说个不字,您便要做一背信弃义的小人了不成?” 三皇子“哈哈”一笑:“为了五郎便是做一回小人又有何不可。” 第1o7章 姚颜卿懒洋洋的笑着,手上的折扇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最后抵在了三皇子的身上,让倾着的身子略正了正,之后哼笑道:“古有昏君,自己昏庸无能,反倒怪在了女人的身上,这才有了红颜祸水一说,殿下如今说要为臣做一回小人,臣却是不敢当,免得将来让臣在史书上留下佞幸的评语,那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三皇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手上用了巧劲,震的姚颜卿右手一松,扇子便落在了他的掌中,口中笑道:“五郎如此说,可叫我怎么做都是错了。” 姚颜卿低头瞧了一眼微麻的掌心,又看向被三皇子拿在手中把玩的扇子,没好气的夺了回来,双指一捻,姿态潇洒的将扇子抖了开,一副墨洒青山烟雨图出现在了三皇子的面前,让他眼睛不由一亮。 “这可是袁道子的真迹,殿下也不仔细着些,若是不小心损坏了,这世上可是再寻不到这样的宝物了。”姚颜卿身子往后靠着,这可是他新得的宝贝,若损坏了,让他何处讲理去,总不能让三皇子赔他就是了。 “袁道子的真迹你就这样拿在手上把玩?”三皇子难掩惊色,什么叫暴殄天物他如今算是见识了,这样的真迹该放在精雕的匣子中收藏,等好友上门,才拿出来展示一番。 姚颜卿姿势潇洒的轻摇折扇,反问道:“若不然呢?总不会要藏在匣子中留做传家宝吧!那才真是暴殄天物了。” 姚颜卿的话倒也有他的道理,可这样有底气的话,也就姚颜卿能说的出来,千金难买的袁道子真迹,又有几人舍得用来打风呢! “皇祖母托我办的事你到底如何想的?且给我透个实言吧!”三皇子抬手揉着额角,见装着荔枝的盘子下的托盘内冰块融了多半,便叫了小厮来替换了下去。 姚颜卿可不会松口叫三皇子欠下祁太后的人情,免得他将来把这人情算到他的头上来,故而便笑道:“臣能如何想,一切只瞧圣人的意思便是了,不过容臣提醒殿下一句,若时机选的不对,触了圣人霉头,倒霉的可就是殿下您了。” 三皇子见他一脸的真心实意,话中之言好似处处为他着想,实在却另有深意,让人忍不住发笑。 “五郎的话言之有理,若为了这样的事赔上自己却是不值当了。”三皇子清咳一声,笑眯眯的说道。 姚颜卿却不接这话,只道:“殿下心中有数便好,若无其他事,还容臣告退,毕竟府内进来事务繁多,总不好让四哥一人为我操持。” 三皇子脸色微微一变,眸子暗了许多,道:“你府上能有什么事,郡主出嫁一切都有礼部操持,今儿你难得过我府上一趟,若不留下用一顿晚膳,且不是我招待不周。”三皇子脸上挂着笑意,可那笑却未达眼睛,心中只觉得苦涩,这世上怎就有这样心如磐石之人,雷打大动,雨穿不透,实叫人无可奈何。 不等姚颜卿开口婉拒,三皇子已起了身,去外面吩咐让小厮让大厨房做上几道南边的佳肴。 姚颜卿眉头轻轻一蹙,随即又展开,没骨头似的懒懒的往后一靠,罢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一顿饭还是吃不死人的。 三皇子妃季氏听管事嬷嬷说三皇子身边的余辉去大厨房要了饭菜,便笑着嘱咐了几句,一扭头,又和身边的丫鬟道:“一会大郎下了学别让他去园子那边,你们盯的紧些,免得惊扰了贵客。” 流宛笑应一声,口中道:“那边传了话来,说是姚大人过府,殿下特意留了他用晚膳。” 季氏 分卷阅读148 抿嘴一笑:“要不怎么能说是贵客呢!你何时见过殿下对人这样上心,巴巴留饭不说,还特意嘱咐人去厨房让厨娘按南边的口味来做,这样的待遇,便是我都不曾有过的。” 流宛见季氏笑中只有揶揄之意,未见芥蒂之色,便知她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便轻声道:“既是贵客临门,您可要过去瞧瞧?” 季氏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的道:“殿下好不容易盼了人过来,我过去岂不是讨了人嫌,何必做这样不知趣的事。” 季氏是个极聪明的女人,她当然不会去做这等扎眼的事,且不论三皇子与姚颜卿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在她看来,这都不是她能够插进一手的,那姚颜卿是朝中重臣,非深闺女娘,与她自无任何的利益纠葛,对这样的人,无需交好,只需表明自己的态度即可,之后还需远着些,免得将来哪一日他和三皇子失和,她这个知情人叫三皇子日日瞧着,反倒扎了他的心,惹他厌恶。 “殿下娶了一位贤妻。”姚颜卿端着酒盅低头嗅着酒香,这是季氏着小丫鬟送来的暖春酒,是陈年佳酿,季氏当年出嫁的时候,季家陪送了整整一百二十八坛,姚颜卿当年就曾喝过,因赞过几句,第二日季氏便让人送了十坛子过来,可见这女人已不是能用识趣二字来形容的了。 三皇子闻言一怔,倒不曾附合姚颜卿的话,他可不会傻到与他讨论自己的妻子是否贤惠。 “五郎觉得父皇可会发作定远侯?”三皇子扯开了话题,用汤匙舀了一勺清炒虾仁送到姚颜卿面前的瓷碟中,他在姚颜卿府上用膳的次数多了,自是晓得他的口味。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撇了三皇子一眼,倒识趣的没有再提季氏,只把酒喝了,然后顺着三皇子的话道:“定远侯是个谨慎的,这些年也不曾出格行事过,如今难得有人将他扯下马,圣人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你是说父皇会借由这件事……”三皇子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杀意尽显。 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至于,圣人总不会让自己留下一个嗜杀的名来,况且,老定远侯是国之功臣,圣人不会卸磨杀驴,一条生路总会留给他的,至多不过是革除官爵罢了。” “这条生路倒还不如不给。”三皇子摇了摇头,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定远侯手上丢了,他还有何颜面存活在世上,偏生他又不能自行了断,免得叫人以为他心中生出怨怼之心,继而连累了子嗣。 姚颜卿不以为然:“能活着便有翻身的希望,难不成为了颜面就要一家子一道送死?” 尊严与性命到底何为重,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三皇子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与姚颜卿发生争执,只道:“定远侯府姻亲不少,这样的事未必能叫定远侯革除官爵,况且,祁家若不追究,没了苦主父皇也要顾及一二吧!” “殿下以为祁家不会追究?”姚颜卿反问道,妃色的唇轻轻抿了下,他如今已然长成,模样虽未有太多变化,可举手投足间已透出了凛然威仪。 能问出这样的话,三皇子自是认为祁家不会追究:“死的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换做谁,也不会想因这样一件小事得罪了福成姑妈,她便是如今被贬,到底还有皇祖母在,便是瞧在皇祖母的面上,总也要留几分余地。” 姚颜卿闻言不由轻笑,指点三皇子道:“圣人让人去承恩侯府传了旨,叫承恩侯到庙里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免得这心病得了久了,身子骨真有个什么不妥。” 三皇子倒还真没有听说这事,姚颜卿见他露出惊讶之色,便笑道:“明个儿这消息便该传出来了。” 三皇子倒是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左右不过是拿承恩侯来让皇祖母低头罢了,只是想不通这事怎还和定远侯的事扯上了关系。 姚颜卿摇了摇手上的扇子,桃花眼在酒盅上一瞄,三皇子便笑着为他把盏:“还请五郎为我解惑。” “承恩侯去了城外,这府里可就没有了能主事的人,任谁来了府里为定远侯说情,承恩侯府自不敢随意应下,总要听了承恩侯的意思再说,可承恩侯乃是为太后娘娘的病去庙中诵经祈福,焉能随意见了外人,承恩侯府的人见不着承恩侯,自不会应下任何的事,这个时候不表态便是表态,谁又能说承恩侯府这个苦主不追究定远侯之责呢!”姚颜卿淡淡的说道。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声异色,倒也没有在心中暗自猜疑这里面是否有姚颜卿的手笔,直接问道:“叫承恩侯为皇祖母诵经祈福可是五郎进言的?” 姚颜卿一笑,没有正面回三皇子的话,只模凌两可的说道:“太后娘娘信奉仁教,如今夜里难眠,难道让承恩侯这个亲兄长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不是应该应分的吗?” 三皇子听了这话,便认定了这必然是姚颜卿的手笔,他竟能从皇祖母的身上入手,断了定远侯一条路,这长算远略的本事,不得不叫他信服。 第1o8章 定远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妻子的替罪羊,两人夫妻近二十年,更养育了一双儿女,他以为两人之间总是有一些情分在的,谁知却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定远侯是被金吾卫带走的,领头正是冯百川,而福成郡主此时正携着一双儿女在院子中,并未露面,直到定远侯被带走后,她才一直绷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你们外祖母近来身子不适,一会让下人给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出城去庙里给她老人家诵经祈福,等过几日我再接了你们回来。”福成郡主对杨士英和蕙娘说道,一挥手,便叫邱妈妈下去打点行装。 蕙娘知这两日母亲心情不好,倒不敢多言语,只轻轻的应了,以免惹她火气上来,倒是杨士英面露疑色,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犹豫了一下,问道:“母亲,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不成?您可不要瞒着我,好端端的圣人怎会贬了您的封号?” 福成郡主勉强一笑,说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你外祖母进来身子不舒爽,我一时言语无状叫你舅舅迁怒了,等过几日你舅舅气消了,便会恢复我的封号了。” 杨士英将信将疑的望着福成郡主,总觉得这断然不是母亲说的那般简单,必另有隐情。 “你这孩子,还疑心我不成?”福成郡主嗔他一句,又嘱咐道:“近来圣人心情不大好,让你离京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整日不着家出去与人吃酒,在闯了什么祸,到时可不让你舅舅生气。” 杨士英唇角抿了抿:“我哪里闯什么祸了,再说,舅舅日理万机,怎有空管我们这些小辈吃酒的事。” “这也是叫你收收心,之后好生的在府里念书,来年会试也好能一举夺魁。”福成郡主轻声说道,如今她也是看明白 分卷阅读149 了,谁也不如自己的儿子靠得住,如今这般境况,她自是不敢再指望四郎能有什么封赏,想要一搏前程,还得走科举这条路。 提到科举,杨士英脸上闪过无趣之色,嘟囔道:“儿子又何必与那些酸腐去争什么前程。” 福成郡主原也是这样的想法,可现如今,瞧瞧长子已是朝中重臣,任谁不赞上一声呢!可见什么亲戚情分都是无用的,唯有自己有本事,才能叫圣人高看一眼。 “哪里是叫你与那些酸腐争什么前程,这是叫你早日入朝为官,到时也好说一门亲事,也叫我能早早抱上孙子。”福成郡主温声说道,用手摩娑着儿子的脖颈,一脸的慈爱之色。 “祁家长房四娘子没了,到底是儿子的未婚妻,有是表兄妹,便是来年儿子入朝为官,也不好早早的说亲。”杨士英低声说道,他知道这桩亲事来的蹊跷,更隐约猜出了祁四娘子的死因,可却不敢把疑问道出。 福成郡主唇畔含着一抹冷笑:“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叫你为她守着不成,你只管安心读书,来年高中你外祖母定为你寻一门上佳的亲事,总不会比你兄长们差了就是。” 杨士英轻轻的点了点头,口中却道:“母亲,您与外祖母说,家世也不必太好,我将来又不能继承家业,寻一个家世上等的女娘反倒是委屈了人家。” 福成郡主闻言冷笑一声:“将来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杨士英笑了笑,没有在多言。 福成郡主想着儿子,倒也不曾忘了女儿,扭头与蕙娘笑道:“上个月平阳侯夫人还与我说起了你,我瞧着她家七郎倒是个不凡的,如今身上也担了差事,像这般侯府出身的郎君,能担了正经差事的可不多,我虽总想着多留你几年,可女大不中留,总不能把你留成了老姑娘,最后反倒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了。” 蕙娘俏脸一红,露出了几分羞态来,惹得福成郡主笑了起来,之后又嘱咐了几句,才叫杨士英和蕙娘离开,两人前脚一走,后脚云左山房便来了人相请,福成郡主倒不意外,略整了整衣衫,便带着丫鬟去了云左山房。 “不知母亲唤我来是有何事?”福成郡主轻声说道,倒未见丝毫的心虚之色。 杨老夫人冷冷的望着她,目光森然,厉声道:“侯爷被带走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福成郡主迎上杨老夫人森冷的目光,轻笑一声,道:“母亲的话可听的我糊涂了,侯爷被人带走与我有何干系呢?” “你莫要与我装傻充愣,我且告诉你,倾族之祸就在眼前,你若再不说实话,只等着全家老小在地下团聚就是了。”杨老夫人冷声说道。 福成郡主眼睛微微一眯,似笑非笑的说道:“倾族之祸?母亲何必拿话来吓我。” “蠢货。”杨老夫人冷斥一声:“到这个时候你竟然还以为我拿话吓你,我且明白的告诉你,圣人削爵之心不死,你若真把侯爷推出去做了替罪羊,这定远侯府从此便在晋唐消失,你也可绝了叫四郎袭爵的心思了。” 福成郡主闻言一怔,面上闪过惊疑之色,好半响才道:“皇兄怎会因一个庶女便削爵,这是绝不可能的。” 杨老夫人听了这话,便知福成郡主是把祁家四娘子的死推到了儿子的头上,当即脸色一阵青白,险些栽了过去,吓得身边伺候的丫鬟脸色没有一分的血色,忙伸手为她顺着胸口。 杨老夫人缓过了一口气后,伸手一推,又屏退了房内的下人,牙齿紧咬,话好似从牙缝中挤出一般,厉声道:“糊涂东西,你以为那就是个庶女不成?那是圣人御封的县主,她的死打的是圣人的脸面,谁打了圣人的脸,圣人便要扒下他一层皮才能善罢甘系,更何况圣人已有削爵之心,如今府里战战兢兢尚且不够,你倒好,只恨府里安生日子过的久了,非要生出事端来才肯罢休。” 福成郡主因这一席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红唇紧抿,心中对杨老夫人生出了恨意来,冷声道:“母亲既想的这般周全,那害人的东西怎还叫人轻易寻得了,若非如此,焉有今日的祸事,追根究底,便是招来了倾族之祸,母亲也是难逃干系。” 杨老夫人阖着眼,慢慢的呼出一口气,以免叫这蠢妇气的一口气提不上来晕了过去,她实想不到她竟蠢成这个样子,竟敢下手毒杀安固县主,那毒本就是慢性度,只要用量小些,坏了安固县主的身子,叫她缠绵病榻挨过七月,错过了婚事即可,到时自在另想法子退婚,便是叫承恩侯府亲自提亦可办到,偏偏她竟用了最蠢的一种,毒杀不说,竟还叫曲氏知情,实是愚不可及。 “我且问你,你到底是如何与圣人说的,清楚,若不然,休怪我不给你留情面,叫四郎和蕙娘知晓他们的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毒妇。”杨老夫人厉声说道,她到底是经事颇为,便是在这个时候也不曾露出半分怯色。 福成郡主能叫承恩侯做了替罪羊,却是不敢把这事叫一双儿女知晓,当即心里一慌,一咬牙,把事情了,这事到底是她理亏,目光便有些飘忽,不敢与杨老夫人对视。 杨老夫人强忍泪意的道:“糊涂,你以为撇了自己便万事无忧不成?侯府一旦削爵,你叫四郎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在京中走动,目光短浅的愚妇,莫说你如今只是郡主,便还是长公主又能如何?你这封号不过是荣耀你一人罢了,焉能庇护子孙,唯有爵位才能延续荣耀,才可叫子孙世代无忧,这样浅薄的道理你竟还想不明白吗?” 福成郡主已有了悔意,她心心念念的是叫儿子将来袭爵,却不曾想过定远侯有一天会被削爵。 “母亲,那眼下该如何是好?”福成郡主面有慌色的问道。 杨老夫人苦笑一声,能如何,圣人早有削爵之心,焉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唯有以命相抵这一条路可走了,她年纪大了,还能有几年的活头呢!如今能用这一条命来延续侯府的存活倒也值了,便是到了地下,也能与杨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杨老夫人叫福成郡主回了院子,之后唤了丫鬟进来服侍她换上了诰命服,坐着马车去了宫里,谁知这一去便再也不曾回来,老太太一头撞死在了皇城墙上,手上抓着告罪书,竟把安固县主的死全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杨老夫人的死实叫众人震惊不已,更叫难以相信的是她竟是导致安固县主身死的凶手,实话来说,这事真没有多少人相信,她这一死反倒叫人琢磨出了福成长公主因何被贬为郡主的缘由,一时间众人不免议论纷纷,都认为杨老夫人是替福成郡主背了黑锅,可怜杨老夫人这把年纪,最后反倒走的如此不清白,实叫人可怜。 晋文帝对杨老夫人的死是极其震怒的,饶是姚 分卷阅读150 颜卿也不曾料到杨老夫人会这般行事,竟为了把定远侯摘出不惜一死以证他的清白。 第1o9章 杨老夫人的死让晋文帝措手不及,虽一时保住了定远侯府的富贵,可长远看来,又何尝不是在晋文帝的心上扎进了一颗刺,让他一直记着他曾因定远侯府而妥协了两次。 三皇子跪在地上,身姿如青松般挺拔笔直,只是头略低着,毕竟这案子是交由他来负责,出了这样的意外,他自是要担了晋文帝的迁怒之火。 姚颜卿避让在一旁,也觉得定远侯府这桩事无解,杨老夫人已死,若在继续追究下去不免让百官心寒,尤其是勋贵人家,怕有唇亡齿寒之感,况且,姚颜卿实不认为晋文帝是那种一意孤行的帝王,若不然,也不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慢慢的移除定远侯府对军中的影响,让杨家这么多年都安枕无忧。 “好端端的一个人就一头撞死在了城墙上,你们都是吃闲饭的?连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都拦不住?”晋文帝厉声呵斥。 三皇子低头告罪,心里也觉得冤枉,他又不管着禁卫军,哪里能及时拦下杨老夫人,况且,他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提前晓得这老太太敢一头碰死宫外。 “禁卫军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一个老太太都看不住,朕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哪一日有人冲进宫里来,朕是不是还得亲自上前抗敌。”晋文帝手在案几上拍的“啪啪”作响。 这话实在太过严重了,姚颜卿当即就站不住了,跪了下来,口中道:“还请圣人息怒。” 晋文帝冷笑一声:“息怒,朕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是臣之错。”姚颜卿低声说道,这个时候不管晋文帝如何迁怒,都得认罪,总不能把责任往他的身上推,帝王无过,这是恒久不变的真理。 晋文帝冷冷一哼,也知自己是迁怒在了他们的身上,暂压了几分火气,抬手叫两人起了身,把难题抛了出来:“如今杨老夫人把罪都担在了自己的身上,外人瞧着倒好似朕为了福成逼死了她,你们说说眼下该怎么办?定远侯放是不放?” 姚颜卿没敢言语,这话不好回,按照事情如今的发展,定远侯必然是要放的,可按下明摆着圣人不愿意,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触这个霉头呢!他见三皇子瞧着自己,心下一个“咯噔”,眼珠子一转,先下手为强,免得叫他给卖了,当即道:“回圣人的话,这案子臣眼下也是一知半解,到不好妄下论断。” 晋文帝微微颔首,他自是晓得这案子姚颜卿未曾插手,便瞧向了儿子,道:“元之,你说说看。” 三皇子心里苦笑一声,含含糊糊的说了一番,和没说也相差不了哪去,惹得晋文帝火气又上了来,骂道:“朕让你们说一点正事,一个个推三阻四的,日后又能指望你们做什么实事,亏得你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朕的外甥,身上都担着实差,朕看你们连个地方官都不如。” 姚颜卿低头不敢言语,等晋文帝骂够了,才小心翼翼的说道:“臣以为定远侯不适宜在继续拘起来,杨老夫人是畏罪自杀,她这一死已叫人议论纷纷,若在不放了定远侯,只怕会有人上折子为其说情。”姚颜卿觉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圣人的脸上更不好看了。 晋文帝冷笑一声:“那就是放了?” 姚颜卿心中一叹,轻声说道:“其实放了定远侯也无妨,杨老夫人身死,定远侯府总要为其服丧,丁忧三年已足够叫定远侯府一门无法在朝中立足,况且,三年后用与不用全凭圣人之心。” 在朝为官者,不论哪个只恨不得让父母能长命百岁才好,朝中的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离了这个另一个马上补上,一旦丁忧,谁还能留着位置等着你三年后复起不成,除非你是简在帝心,能叫圣人记得你的好,三年后朝中才会有你的立足之地,很显然,定远侯不止不是简在帝心,反倒是惹晋文帝厌恶,姚颜卿觉得定远侯府一门的前程已断,再无复起的可能性了。 晋文帝沉声一哼,姚颜卿见其没驳也没应,心里多少有了数,又道:“定远侯却也不是无过,虽说杨老夫人畏罪自杀,可定远侯持家不严,也难逃其过,臣以为应削爵以示警戒。” 晋文帝眼底眸光一闪,唇角翘了翘,怒色稍退,缓缓的抚摸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半响后道:“还算说到了点上,不过杨家到底也是功勋之家,不好太过苛责了,反倒显得朕不容人一般。”说道这,晋文帝顿了一下,望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忙接口道:“圣人宽和仁慈,谁又敢说您苛责了定远侯府。” 晋文帝嘴角勾了勾,说道:“不敢是不敢,心中怕都是如此想的,罢了,朕又岂能与他们一般见识,定远侯虽有罪,可念及老侯爷的功绩,便只降爵一等吧!” 说完这事,晋文帝说起了另一桩事来,南海近来海匪越发的猖獗,不知打劫了多少过往的船商,因那些海匪都是流亡的倭人,起初南粤总督洪桦也不甚在意,谁不知几年过去这些海匪竟成了气候,奈何南粤的海军尚未正式建立,几番交手反倒是叫洪桦吃了大亏,眼瞧着海匪越发的猖狂,洪桦不得不上折子请罪。 姚颜卿是个文官,上辈子虽随着三皇子上了战场,可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到底对打仗不甚精通,是以在海匪这等事上他只管多听少说,不发表任何的意见。 晋文帝也没有指望姚颜卿能精通这些,打击若要靠文官才是一桩笑话。 三皇子直接请命去南海剿匪,让晋文帝露出了一丝笑来,赞许的望着三皇子,道:“这些流亡倭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亡命之徒,若不能一举歼灭,到时更会祸害一方百姓。” 三皇子沉声道:“儿臣必叫他们有来无回。”三皇子摩拳擦掌,他已有几年未曾领兵打仗,如今想想都热血沸腾,只恨不得立刻就去了南海,给那些倭人一个教训。 晋文帝见他在京多年依旧锐气不减,心中也豪气顿生,笑道:“朕以雍王之位等着你凯旋而归。” 三皇子闻言不由一怔,晋文帝见他面露惊讶之色,不由大笑,他年纪到底大了,有些事再心软不得,必须作出一个抉择,而南海剿匪便是一个适合的机会,可令老三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封以亲王之尊也可服众。 “儿臣遵命。”三皇子朗声说道,兴奋之色难掩。 姚颜卿心有所动,面上不由露出难掩的惊色,上辈子三皇子是以皇子之身登基为帝,之后封两位长兄为王,如今圣人竟许以雍王之位,“雍”的封号乃是圣人未登基之时的封号,可见圣心已决,四皇子再无夺储的希望。 “此次朕让五郎随你一道去,也让他长一些见识,年轻人总是该出去走走才能成长。”晋 分卷阅读151 文帝语重心长的说道。 三皇子有些惊讶的望着晋文帝,口中应了一声,倒是领会了他的意思,让一个文官去剿匪,无非是为了分一些功劳罢了,可见晋文帝的私心,三皇子倒不介意分一些功劳给姚颜卿,只是惊异于晋文帝待他的爱重之心。 姚颜卿亦有些惊疑,他虽自负,可也有自知之明,让他去海上剿匪无异于让一个武将任大学士一职,只可用方枘圆凿来形容。 两人领旨一道出了宫,姚颜卿脸色微有些凝重,惹得三皇子轻笑出声,说道:“这样的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怎得反倒像是要上了断头台一般。” 姚颜卿睨着三皇子,说道:“臣倒忘了恭喜殿下了。” 三皇子“哈哈”一笑,神情难掩得意之色:“同喜同喜,待南海之行回来五郎必也要高升。” 姚颜卿勾了一下,倒未曾露出多少欣喜之色,此次南海之行若可以他真不想去,实是有难言之隐,口中溢出一声轻叹,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问道:“不知到了南海殿下可准备让臣随您上船?” 三皇子有些失笑,这问的叫什么话,父皇既叫他同行,便是为了让他分去一半的功劳,到时若不上船,剿匪的功劳又该如何安在他的头上。 “五郎只管放心,我也算是行军打仗多年,必会保你平安无忧。”三皇子只当姚颜卿未曾上过战场,他又是一文弱书生,免不得心有顾虑,忙出言安抚。 姚颜卿干笑一声:“有殿下的话臣就放心,到时还请殿下多多照看臣才好。” 三皇子见姚颜卿语气难得和顺,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温声道:“我不照看你还能照看谁呢!” 姚颜卿心中一叹,对着三皇子拱手以示谢意,却不觉得他能照看得了自己,这晕船的毛病别人又如何能帮得上忙,他尚记得当初来京之时,途中他整日久待船舱起不来床,还是眼瞧着将靠了岸,他才被人扶着上了船头,吹了一阵凉风才算是把晕眩的症状缓和了些许。 三皇子自不会想到姚颜卿有晕船的毛病,毕竟两人初次见面姚颜卿负手在船头,袖袍翻飞,身如修竹玉树,风姿端得隽秀飘逸。 第11o章 姚颜卿是个极其有运道的人,至少在文武百官看来这小子的运气是顶顶的好,就冲着他入朝为官以来升官的速度,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圣人的私生子,才会得他这般爱重提携。 远的不说,就说和他同榜的叶向域和张光正,一个榜眼一个探花,总不能说是没有能力的,现如今还不是呆在翰林院老老实实的修书,要说他是沾了皇亲的光,圣人外甥不知几何,往年里可不曾见他提携哪个晚辈,也唯有姚颜卿不知怎的入了他的眼,圣眷之盛简直叫人眼红。 有人觉得姚颜卿大约是沾了皮相好的光,在朝中他这等长相也是数一数二了,在朝堂上一站,就像一群秃毛鸡中出现一只公孔雀,甭管开不开屏,毛色鲜亮又打眼,圣人坐在高处自是一眼就瞧见他,恰巧这小子又很有几分能力,免不得有什么好差事圣人第一个总会想到他,就如南海剿匪一事,这样立功的好事情,怎么瞧都是武将的活,三皇子行伍出身,又是圣人亲子,他前去自是应该应分的,带上一个副手也是理所当然,可这副手怎么着也得安排一个武将吧!弄一个挥舞着笔杆子的文臣去能有什么用,不过是白白捡一份功劳罢了,任谁提起这事心里都泛酸,瞧向姚颜卿的眼神都冒着红光。 姚颜卿有苦难言,他真不好说这样的差事对他来说是一件苦差,免得让人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只得老老实实的在家打点行装,准备启程去南海。 华娘红着眼眶,心里一百个担心,免不得抱怨道:“你一个文臣又不会行军打仗,派你去那边又有何用,刀剑无眼,你到了那边可不要逞强才是。” 姚颜卿心里一叹,面上还得露出一抹笑来,宽慰华娘的心:“五姐只管放心就是了,这一次我是随着三皇子同往,三皇子骁勇善战,哪里有我出头的机会呢!” 华娘抚着胸口道:“不出头才好,你才多大的人呢!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官,哪里用以命去讨什么功劳。” 姚颜卿一笑,道:“我离京这些日子五姐若有什么事只管与四哥一道商量便是了,二伯母在过几日也要到京了,且记得叫四哥去接。” “这些事哪里用你操心,就是有一样,你不在府里丹阳郡主那边来了人,也不知该如何回。”华娘轻轻一叹,眼瞧着离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本是该操持的时候,偏生他又要离了京,也不晓得郡主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姚颜卿略一沉吟,说道:“只管听郡主的安排就是了。” 华娘点了点头,倒不觉得事事听丹阳郡主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她来安排未必能叫丹阳郡主满意,若将来住的不舒心,和五郎因这样的事起了什么口角,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如此甚好,郡主那边使来的人做事总会合乎她的心思,由着那边来安排也能叫郡主日后住的更舒心。” 姚颜卿呷了口香茶,笑道:“五姐不必操心这些事情,有什么吩咐罗鑫便是了。” 华娘笑道:“我还能为你操持几天呢!等郡主嫁进来内宅就由她打理了,我到时候可不是一身轻了。”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忽然想起前日罗鑫与他说的事来,他因前日在三皇子府上吃醉了酒,一时间倒把这事给忘了。 “听罗鑫说五姐让他递信儿回广陵那边寻宅子?” 华娘点了下头,说道:“他倒是什么事都与你说,我手头正好有笔闲银子,放手里有是无用,便想着置办个宅子,等明年回广陵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姚颜卿眉头一皱,说道:“好端端的怎么还想回广陵了?便是真回去,家里也不是没有住的地方,怎还要另寻住处。” 华娘嗔他一眼,说道:“平素那么机灵的人,怎就这个时候犯了傻,哪有做姐姐的跟着弟弟一道过日子的,便是郡主不说什么,也叫人笑我们没有规矩呢!” 姚颜卿薄唇一勾,笑道:“五姐何需理会旁人说什么,家里这么大,本就没有多少人,你再离开不是更显冷清?你只管安心在府里住着便是了,但凡有哪一日住的不舒心了,咱们在另在京中买了宅子住。” 华娘笑了笑,没有做声,却打定主意要回广陵,她一个和离的妇人长住在弟弟府上绝非长久之法,更没有倚仗着娘家兄长过活的道理。 姚颜卿总不会瞧着自己姐姐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他也瞧了不少人,瞧来瞧去也只有三皇子的表弟范正之还勉强入得了眼,且听说这范正之还颇为抢手,进京后便有不少媒人登门说亲,未免叫人先下手为强,他临 分卷阅读152 行前特意请了他过府吃酒,颇有些试探之意。 范正之接到帖子时一怔,他和姚颜卿自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碍于三皇子的关系总不好拒了去,是以下了衙后他便带着薄礼登门做客。 范正之正经科举出身,虽不在三甲之列,可学问却也是不差的,且能力有之,若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官居正四品官位,难得的是容貌生的周整,虽不比姚颜卿俊美不凡,可也是清俊之姿,举手抬足之间更显风雅之态。 姚颜卿极善言辞,范正之亦是个平和性子,两人一来一往倒也是宾主尽欢,酒过三巡后,范正之已用“五郎”相称,可见他也是乐于与姚颜卿相交。 姚颜卿为范正之把盏,口中笑问道:“听三殿下说范三哥如今孤身一人,不知可曾想过再添一贤妻?” 范正之笑道:“五郎由此问莫不是想要为我做媒不成?”这不过是打趣之言,范正之哪里想到姚颜卿真有此想。 姚颜卿哈哈一笑,问道:“不知范三哥想寻位怎样的佳人?若有适合的,我必要为三哥保媒。” 范正之摇头失笑:“像我这样的鳏夫只有别人挑剔我的份,哪里有我挑别人的道理。” 姚颜卿心想你若不挑又哪有那么多的媒人铩羽而归,唇角勾出一抹笑来,姚颜卿试探道:“以范三哥的品貌什么样的佳人寻不到的,只怕是挑花了眼才是,可惜我没有个妹妹,若不然定要与范三哥结为姻亲。” 范正之心中一动,他自是晓得姚颜卿有一位姐姐,虽说姚氏和离之时他未曾来京赴任,可奈何这件事闹得着实不小,宣平侯府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让他想不知道都难。 范正之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真没敢自作多情觉得姚颜卿想和他做亲,清咳一声,他道:“虽没有姻亲之缘,可你我也有朋友之谊。” 姚颜卿微微一笑,他自不会直白提及结亲之事,若被婉拒,岂不是叫五姐失了颜面。 “范三哥说的不错,只是不免让人惋惜,若当初能早一步结识范三哥,说不准你我真能有姻亲之缘。” 范正之不傻,相反他还是一个聪明人,听姚颜卿如此说,说他自作多情也好,他还真琢磨出了一点意思,当即笑道:“若真有缘,又怎会嫌晚。” 姚颜卿点头附合一句,便点到为止,再不提及此事,若范正之是个聪明人,自会领会他的意思,若他也有意,便会使了媒人登门提亲。 从姚家离开后,范正之琢磨了一下,便去了三皇子府上,他倒是稀客,难得登门,叫三皇子不免有些惊讶,又闻到他身上有些酒气,便笑道:“你这是打哪吃酒去了?”说完,叫下人煮了碗醒酒汤来。 范正之笑道:“刚从五郎那过来。” 三皇子轻轻挑眉:“呦,我怎么不知你何时和五郎还有这样的交情了?我都未能叫他邀去府里吃酒。”一边说,三皇子一边打量着范正之。 他语气实在是酸味冲天,让范正之有些牙疼。 三皇子拿眼睨着他,哼了一声,道:“你们吃酒怎就没想着邀了我一道?” 范正之咬了咬牙,道:“下次一定邀了表哥同来。” 三皇子这才一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又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你的来意吧!”他又不是傻子,从五郎那吃了酒就来他府上,若说没事才叫稀奇了。 范正之脸微微一红,神色有些尴尬,清咳一声,才道:“五郎有一位姐姐是吧!不知表哥可曾见过?” 三皇子眼睛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了然之色,唇角一勾,笑出声来:“你莫不是想让我为你做大媒吧!唔,说起来,我早先也曾和你提过这事,没见你放在心上呀!” 范正之一脸疑色的望着三皇子,他怎么不记得他曾提过? 三皇子还是非常想促成这门亲事的,他的表弟若娶了五郎的姐姐,那他和五郎之间更是亲上加亲了,等笑够了,三皇子道:“华娘是我的表妹,我自是见过的,相貌不必说,瞧着五郎你也能想象到她是何等姿容了,性子更是难得的温婉,只可惜命不好,早年竟嫁到了宣平侯府,着实叫她受了不少委屈,说起来也怪叫人怜惜的。”说罢,一笑道:“你小子若能叫五郎松口娶了他姐姐过门,反倒是你的福气了。” 虽说娶妻娶贤,范正之自认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可也想着能红袖添香,娶上一位美貌温婉的佳人伴在身侧,夫妻二人日子能过的和和美美,如今听三皇子这般说,心中一动,已在心中勾了出一位曼妙佳人图,虽未曾见过姚氏,却已添三分好感。 第111章 晋唐民风开放,盲婚哑嫁者其实在少数,尤其是高门显贵之家,谁又不认识谁呢!初春踏青总也有见过面的时候,是以待范正之再次登门后,姚颜卿邀了他在花园吃酒,做了一桩巧遇。 华娘容貌娇美体态婀娜,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未出阁时在姚家也是千娇百宠,姚家虽是商贾之家,可姚二太太也请了女先生来教华娘读书认字,不敢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都略有涉猎。 范正之自然是见过不少的美人,可有时候眼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华娘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并无多少分别,那张芙蓉脸恰恰为他心中留白的画上添了一份鲜活,让他心口一热,目光忍不住追逐着佳人芳踪。 姚颜卿见状一笑,悄悄的打了个手势,伴在华娘身侧的香冬轻轻点了下头,随即低声道了一句,华娘便抬头看去,见亭子中姚颜卿与一生人斜对而坐,那男子瞧着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肤白貌端,极其周整,华娘只扫了一眼便低了下头,朝着那边轻轻一福,便带着香冬匆匆离去。 范正之是个做实事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极具行动力,没过两日他便找了媒人来姚家提亲,姚颜卿笑着接了合婚庚帖,说要寻高人相合后再做答复,一扭头便去了院子寻华娘。 “五姐可还记得前两日家里来了客人,我还在花园招待过。”姚颜卿含笑问道。 华娘俏脸一红,分明是记得那青年男子,低低的应了一声。 姚颜卿见状便笑道:“说起来范三哥也不是外人,他是三皇子的表弟,祖籍江阳,范家也是书香门第,五姐别瞧他年纪轻轻,却已是正四品的官职,如今认京都府尹一职。”说着,姚颜卿轻轻一叹,惋惜道:“可惜范三哥前头那位无福,竟早早的去了,留下一双儿女也是可怜,如今养在江阳老宅,反倒是范三哥只身一人在京,身边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倒不比我有五姐在身边照料着。” 华娘美眸轻轻一眨,说道:“瞧着你说的,倒好似范大人身边能缺了服侍的人一般。” 姚颜卿勾唇一笑:“五姐有所不知,范三哥不是那等沾花惹草的性子,莫说什么妾侍,身 分卷阅读153 边便是连通房丫鬟都没有一个。” 华娘低声道:“倒是个难得的。” 姚颜卿点头道:“可不是如此说,像他那样的出身,自身又是个能为的,还能如此洁身自好,也难怪自打他进了京宅子的门槛都要叫媒人踩平了。”说道这,姚颜卿得意一笑:“不过范三哥眼光极高,寻常女娘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也就只有五姐你这般的品貌才能叫他动心。” “胡说什么。”华娘娇颜染上红霞,嗔了一句。 姚颜卿眼底笑容更浓,掏出合婚庚帖递了过去,说道:“五姐瞧瞧,这可不是我胡说,今儿一早范三哥便请了媒人来,因不知五姐是如何想的,我便没有应下。” 华娘羞的恨不得寻了地缝钻进去,低低的说道:“真如你说的这般好,我哪里又能配得上人家。” 姚颜卿笑道:“五姐这就是妄自菲薄了,以五姐的品貌什么人嫁不得呢!再者范三哥虽好,可到底有一双儿女呢!若不是瞧着他品貌端方,就冲着那一双儿女,我便不会叫媒人登了我姚家的门,五姐只管与我说,可还瞧得上范三哥,若是瞧得上,我再递了话过去。” 以华娘的性子,哪里能直言说这些事,咬着下唇也不言语,好半响才道:“我又能有什么主意呢!” 姚颜卿弯唇一笑:“既如此,那弟弟便待五姐做主了。” 华娘只觉得脸烫的列害,口中微不可闻的唔出一声,飞似的提着裙角小跑了出去,惹得姚颜卿忍俊不禁,眯眼直笑。 姚颜卿亦是个行动派,他马上就要动身去南海,势必要在他临走之前先把亲事订下,如此也能叫他离京后请了范正之拂照一二。 范正之比姚颜卿还要心急,亲自登门来商量下定的日子,依着他的意思,订在十月最好,这个时候姚颜卿必是从南海回京了的,毕竟十月也是他的大日子,成婚的日子就盯在十一月,若不然入了冬且不是叫新娘子遭罪。 范正之说的头头是道,姚颜卿听的目瞪口呆,见掰着手指一条条的说着,便清咳一声,出声打断道:“怕是不妥,我马上就要离京了,哪里能为五姐操持这些事呢!总不好等我回来匆匆忙忙的订亲,也是去了五姐,依我说,小定还是选在十一月的好,成亲的日子选在来年开春,四月五月皆可,留着小半年的时间也好叫我们准备一下。” 姚颜卿有自己的打算,他十月大婚,前脚娶了媳妇后脚就嫁了姐姐,别人指不定要如何做想,外人倒是无妨,就怕范家的人有什么想法,以为他着急打发了自己姐姐出门,或者新媳妇容不得人,如此不免叫人看轻了五姐。 范正之皱着眉头,说道:“这离来年还有近一年的时间,五郎倒忍心叫我等这么久。” 姚颜卿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范三哥总得容我们准备准备才是,再者,成婚后总要回乡祭祖,若婚事定在了十一月,眼瞧着入了冬,哪里又好上路呢!”姚颜卿这番话也有试探之意,他五姐虽是续弦,可也是明媒正娶回去的,若不能回乡祭拜祖宗入了族谱,与妾侍又有何区别。 范正之哪里能听不明白姚颜卿言下之意,当即道:“我想着成婚后等开了春再回乡祭祖,不过五郎说的也有道理,便依你的意,成婚的日子定在四月初,我再找人好好算算吉日。” 姚颜卿颔首笑应,眼珠子一转,笑问道:“听三皇子说范三哥有一双儿女如今养在江阳,虽说有老夫人照看着,可到底不比能在父母膝下,不知范三哥打算何时将人接来京城?说起来,我也是两人的小舅舅,到时可要备上一份厚重的见面礼才好。” 范正之觉得姚颜卿这个未来的小舅子哪都挺好,就是有话不直说这一点让人头疼。 “大郎如今正由我父亲教导,不瞒五郎说,犬子实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反倒是喜欢舞枪弄棒,我也不指望他能高中,只多念些书,学些做人的道理,等再大一些在京里为他谋个出路,小女因我身边一直没有能打量宅院的女主人,才叫她随在了母亲身边,我想着等成婚后,再把她接来京中,有华娘教养于她,我也可放心。”范正之沉声说道。 姚颜卿对范正之的做法自是能理解的,女儿家的,若没有个长辈教导,将来的婚事不免坎坷,只不过,有些丑话他总要说在前面。 “五姐性子柔和,心地又良善,必会善待范三哥膝下的儿女,只不过家常过日子,总有上下牙磕在一处的时候,还希望范三哥能推己及人,勿要感情用事才好。”姚颜卿轻声说道,又露齿一笑:“我就这么一个亲姐姐,偏她性子又太过和顺,我免不得担心一二,还请范三哥日后能善待五姐,我便感的,当即抱拳谢过他的好意,此时恰时正午,姚颜卿少不得叫人布上一桌席面,与未来姐夫同饮几杯美酒。 第112章 抵达南海的时候已是六月中旬,三皇子是个急性子,做事情雷厉风行,一到南海便命洪桦整军待命,摩拳擦掌要给那些海匪一个教训。 那些海匪也不知是不是知晓朝廷派了人来,一个个倒成了缩头乌龟,不知躲在海岛上哪处不肯冒头,三皇子冷笑连连,与姚颜 分卷阅读154 卿道:“洪桦真是好本事,如今连海匪的贼窝都没有摸清,也难怪次次都铩羽而归。” 姚颜卿可以说对打仗一窍不通,摸着温润细腻的白玉盖碗,说道:“若非如此怎能显示出殿下的神通。” 三皇子闻言一笑:“此番若不能剿灭这些海匪,倒对不起五郎这番话了。” 眼瞧着六月已要过去,终于有了消息传来,这一次总算是摸清了海匪的老巢,三皇子命人放船登海,直接带人杀了过去。 三皇子站在船首眺望远处,碧水蓝天,叫人一眼望过去便心情舒畅,姚颜卿扶着栏杆,面色如雪,忽然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剧烈的摇晃一下,仅仅几秒的时间,姚颜卿原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煞白一片,腰身一弯,头探在外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眼角逼出了一丝红晕,眸中更是含着一汪清泪。 三皇子一怔,忙上前扶住姚颜卿,手在他背脊上轻轻抚着,姚颜卿腾出一只手来摆了摆,没等开口说话,胃里又泛了酸,险些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洪桦见状便道:“姚大人莫不是第一次乘船,所以难以适应?” 三皇子摇了下头,头上烈日当空,虽有海风拂过,可也免不得晒人,他只当姚颜卿是中了暑气。 “怕是让日头晒的,一会叫军医过来看看。”三皇子皱眉说道,又叫人送了清水过来。 姚颜卿扶着栏杆,吐了个天昏地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若不是三皇子揽着他半边身子,说不得就要栽进海里。 “我扶你进舱歇一会。”三皇子轻声说道,手上用了一些力气,把人揽在了怀里,待扶带抱把人带进了船舱。 姚颜卿歪在榻上,眼角湿润,便是漱了口依旧觉得口中苦涩异常,只可惜行军打仗,容不得他如何讲究,只能就着三皇子递过来的茶水又漱了漱口,之后强打起精神说道:“殿下不必理会臣,臣歇一会便好了。” 三皇子自是不放心,用手背摸了摸姚颜卿的额头,倒不烫手,可见不是生了什么大病,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我叫了军医过来给你瞧瞧,且先别睡。”三皇子见姚颜卿阖上了眼,忙轻声说道。 姚颜卿有气无力的哼哼了两声,说道:“殿下不必如此麻烦叫军医过来了,臣无事,许是刚上船一时适应不了,这才觉得头晕,等睡上一觉便能好了。” 姚颜卿也未曾料到自己竟晕船至此,想他从广陵来京时虽也不适,却也未曾如今日这般吐了个天昏地暗。 “五郎是晕船?”三皇子轻声问道,面上难掩惊异之色。 姚颜卿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却强辩道:“原先坐船也未曾晕得这般严重,这一次也不知怎的,叫殿下见笑了。” 三皇子唇角一弯,笑了起来,说道:“这船哪里能与画舫相比,行驶起来不够平稳,也难怪你会晕船。”说完,轻轻一叹:“这晕船的毛病可不是睡上几觉便能好的,还是寻军医来瞧瞧,看看是不是能开一副药吃吃。” 姚颜卿轻轻嗯了一声,三皇子见他精气神实在不佳,也不在此扰他休息,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倒不忘留下一个小兵守在船舱外,随时供他使唤。 洪桦见三皇子回来,便关切的问了几句,姚颜卿是皇差,虽品级不如他高,也是怠慢不得了,况且,他瞧着三皇子待这位姚大人很是非比寻常。 三皇子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叫人取了海图来,铺在了桌面上,海图上用朱红色标注着两座相邻的海岛,一前一后,上面的海岛几乎要遮住后方海岛的半身,只留一条小路可供船只行驶。 三皇子指着那条小路说道:“从这里绕过去,带兵直接从后方的海岛登岸,如此才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洪桦脸上略带为难之色,他已叫人探过路,想要从这小路过去,必须放下小船下海,饶是如此怕也会人发现行踪。 “殿下,那些海匪虽人数不多,可却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不分白天黑夜都有人把守在小岛四周,船只一旦经过,就会被他们所发现,怕是难以突袭。” 三皇子眉头紧锁,若是山林之中,自有百种法子逼得他们出来应战,可在海上,想要单纯用火攻逼他们现身无疑是痴人说梦,必要另寻良策。 “不必担心被他们发现行踪,等靠近海岛后,命人放下小船下海,把岛屿给我整个围住,一旦有人冒头便用弓把人射死,记住,一个活人都不许放出来,我就不信断了他们的粮食他们还能缩在岛上不露面。”三皇子沉声说道。 洪桦说道:“这四面环海,便是不吃粮也饿不死人,只怕有的耗了。” 三皇子冷笑道:“想要捕鱼打捞必会有人露面,只管把人射死,我倒是瞧瞧他们有多少人够送命的。” 洪桦瞧了三皇子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如此,咱们这边怕也损伤严重。”你有弓箭,海匪也有,射死他们十人,难保这边不死上五人。 三皇子冷笑一声:“他们熬不了多久,食物补缺,淡水总是要补足,饿不死他们也能渴死他们,不出半月必会逼得他们现身。” 洪桦见三皇子未提死伤之事,便知他意已决,是想用少许人命已换海匪现身。 三皇子年少时便出京,在边疆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是以牺牲少许人命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以少许人命换来一方平安这样的代价实不值一提。 不知是不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将都是这般见血眼也不会眨一下,姚颜卿望了阴沉着一张面容的三皇子,自认为也算是心狠手辣,上辈子在刑部见过的酷刑没有几十也有十几种,下起令来也是眼也不眨,可如今日这般,他才算真正明白何为血流成河。 姚颜卿身着窄袖绯色骑装,窄窄的腰身上佩着一柄横刀,单手撑在扶手上,以此撑住身子,姿态着实称得上潇洒,若不是他脸上过于苍白,倒也称得上英姿非凡。 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本应碧蓝的海绵一片深红,海风拂面而来,清新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姚颜卿强忍住胃中的上涌感,眉头紧紧的皱着,说道:“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三皇子面色冷峻,身上的肃杀之气难掩,沉声道:“在等几日,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熬得下去。”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引来来几条海中凶兽,顿时海面翻腾起来,血色再次染红了海面,血腥之气顿时浓郁冲天。 姚颜卿手掩住口,目光从那边深红的海面上移开,猛兽食人的场面实在叫人心惊胆颤。 “殿下,士兵死伤人数过多,难保回京后不叫人参上一本,依臣浅见,不妨另想法子才好。” 三皇子知道姚颜卿不会说无用之话,便问道:“五郎有何高见?” 分卷阅读155 姚颜卿唇角勾了下,道:“高见谈不上,殿下也知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只不过我想着,与其等他们饮尽淡水这样耗时间,不如放火烧船,一旦船只被烧,他们必要主动出击。” 三皇子心头一动,有了主意,顿时笑了起来,赞道:“谁说五郎是纸上谈兵,这个法子甚妙。”说罢,携了姚颜卿进舱。 姚颜卿面色实在太过苍白,叫人瞧着不免担心,三皇子更是心中生怜,他寻了军医问了治疗的法子,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如今见姚颜卿脸色竟比前些日子还要白上三分,也顾不得他会如何做想,等姚颜卿倚在踏上后,便道:“我寻军医问了个缓解晕船的法子,只要在穴位上按上一按,便可缓解许多。”说着,他便膝上一弯,半跪下来。 姚颜卿让他这个举动吓得往后一仰,他哪里敢受他这一跪,且不说折煞不折煞的问题,日后他若想起这一遭追究起来,少不得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三皇子伸手一握,便把姚颜卿的小腿拉住,把人带了回来,笑道:“你且坐好,我给你按按,若是这个法子管用,也能叫你少遭一些罪。” 姚颜卿忙道:“殿下实不必如此,臣已觉得好了许多。”说着,便要抽回腿来。 三皇子低头不语,姚颜卿那点力气实不叫他看在眼里,单手握着他小腿架在膝上,另一只手甚是灵活的退了他的鞋袜,让那玉白纤窄的脚踩在他的膝上,然后把裤腿挽上了上去,露出白皙的小腿,用拇指在足三里穴的位置上用力一按。 姚颜卿只觉得小腿又酸又麻,实难忍受,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面上顿时染上霞光,窘迫至极,顾不得单膝跪在自己身下的人是皇子之尊,脚上用了全力一蹬,把脚抽了回来。 三皇子一时不备,竟叫他蹬了个正着,身子一晃,跌坐在了地上,面上的神情惊愕至极。 姚颜卿手忙脚乱的把裤腿放了下来,清咳一声道:“臣失仪了,还请殿下恕罪。”面上飞过一丝的不自在。 三皇子眨了眨眼睛,问道:“可是我太过用力,把你按疼了?” 姚颜卿轻轻摇头,说道:“臣自己按就可以了,殿下实不适宜做这样的事情。”说着,伸手勾着一旁的白袜,匆匆的套在了脚上。 三皇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姚颜卿这样的手足无措。 “军医说这个法子极是管用,你又不曾学过武,哪里知晓穴位在何处,便是我告知于你,你也难以按准。”三皇子笑道,伸手又握住了姚颜卿的小腿,说道:“别闹,按舒服了也叫你少遭些罪。” 这一次三皇子有了防备,任姚颜卿如何用力那腿也抽不回来,只能尴尬的任由三皇子为他按摩,那滋味,实叫人难以言说。 三皇子倒不觉得尴尬,很是认真的给姚颜卿按着足三里穴的位置,不时的问上一句:“这个力道可还使得?” 那酸麻的感觉实叫人难以忍受,姚颜卿只能哼哼出声,按到最后,眼角逼出了一抹红来,眸子清亮无比,似蕴含了一汪清水。 姚颜卿轻哼声细不可闻,对三皇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他目光专注的落在那只白嫩的小腿上,手上的触感又滑又嫩,像嫩豆腐一样,他不是圣人,自做不到心无旁骛,下身一触即发的紧绷让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逼得他赶紧移开了目光,免得犯下大错。 “五郎觉得可有好些?”三皇子哑着声音问道,额角渗出了汗来。 姚颜卿忙点了点头,道:“已经不难受了,殿下赶紧起来吧!您这般实在折煞臣了。” 三皇子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抬手蹭了下额角,含笑道:“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五郎如此说岂不是把我当了外人。” 姚颜卿干笑一声,不是外人还是内人不成,就您那身板子,他实不敢如此想象。 三皇子把弯身拣靴子递了过去,笑道:“你先歇一会,我去寻洪桦商量一下烧船的事宜,晚膳时我再来叫你。”说罢,人就转了身,那姿态怎么透着几分狼狈。 姚颜卿眯着眼瞧着三皇子窘态的背影,唇中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来,做人实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113章 这些不入流的海匪三皇子原本真未放在眼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谁知这帮海匪别的本事没有,仗着地理位置的优势,愣是做起了缩头乌龟。 三皇子手指在海图上两座相邻的海岛上点了点,之后手指从狭窄的小路上划过,与洪桦道:“入了夜你让副将直接正面攻击,然后挑二十个水上功夫好的,趁乱潜入海岛烧船。” 洪桦看了三皇子一眼,这个办法倒是好,若把海匪的船只烧毁,必会逼得他们正面迎敌,只是有一点,他犹豫一下,说道:“一旦开战,血腥味必会招来凶兽,臣担心这二十人未必能顺利登岛。” 三皇子冷声道:“二十人不够就五十人,总能有人死里逃生潜入岛屿,只需烧毁他们一艘船只,便能断了他们的退路。” 三皇子身上煞气如有实质,洪桦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侯爷上下滚动一下,只觉得一阵冷意从脊背朝着四处漫延。 “嗯?”见洪桦久未回话,三皇子口中发出一声询问的哼声。 洪桦咬了咬牙,回道:“臣这就召集人手。” 三皇子微微颔首,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这次参与者若不幸遇难朝廷也会有所封赏,若能立下大功,官职连升三级。” “是。”洪桦应声了一声,行了个礼后退了下去。 正如三皇子所说一般,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明知是要命的差事,可依旧有人愿意一搏,不过一个使臣,洪桦便挑出了五十位善水上功夫的好手,皆可在水中潜上一天一夜。 姚颜卿从船舱出来时,正赶上三皇子在训话,他站在五十个壮汉前,那群壮汉皆是赤着上半身,肤色黝黑,因是单膝跪地抱拳,手臂肌肉鼓起,更显健硕魁梧。 姚颜卿清咳一声,惹得三皇子回过头来,之后便皱起了眉头,走到姚颜卿身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口中说道:“怎么没在船舱歇着,如今整日正足,别再中了暑气。” 许是三皇子的法子真有用,姚颜卿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他笑道:“臣已觉得好了许多,便出来瞧瞧。”说着,脚步移动,探过头去瞧着那些壮汉,问道:“殿下这是?” 三皇子说道:“你不是说烧毁他们的船只吗?我让洪桦挑选了一些人夜里潜入海中,然后趁着正面攻打他们之时让这些人趁乱登岛。” 姚颜卿觉得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想了想,他道:“臣以为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备上火箭以好,若不能顺利登岛,也可用火箭射向船只。” 三皇子眸中一亮, 分卷阅读156 忙唤了人来,叫他们备上油纸,将沾有油脂的棉布等物仔细的包裹起来,又备上两个火折子,同样包在油纸中,之后取了海水把油纸包扔了进去,见未被海水浸透,便命人以此来准备,只待夜里袭敌。 太阳西下,晚霞如锦,夜幕终于缓缓而来,姚颜卿与三皇子并肩站在船首,三皇子见他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衣衫,便扭头吩咐了一句,没一会便有小兵取了披风过来,三皇子接过后披在了姚颜卿的身上,说道:“夜里海上风大,仔细别受了凉。” 姚颜卿低头瞧了一眼三皇子搭在他肩头的手,嘴角勾了勾,把斗篷拢了拢,随手打了一个结扣,口中道:“殿下觉得这一次可能逼得他们露头?” 三皇子冷笑一声:“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手上又能有几艘船,一旦烧毁便是他们不露头,也不过是在岛上等死罢了。” 姚颜卿看了一眼被三皇子握在手上的长弓,嘴角翘了翘,露出一抹冷然的笑,手也不自觉的抚上腰间悬挂的横刀,若海匪真倾巢而出,谁又能顾得上他,唯有自保才可保全性命。 三皇子察觉到了姚颜卿的动作,温声道:“五郎不必担忧,只站在我身后即可,我必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姚颜卿只微微一笑,他怎能将性命托付他人之手。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越发的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三皇子一声令下,小船全部放下了海,以分散的形式朝着岛屿行驶而去,没多时杀声响彻天际,火光燃起,姚颜卿眺目远望,哪怕借着火光却始终瞧不清岛上的形势。 三皇子幼年起习武,虽做不到夜可视物,可借着冲天的火光也可叫他看清远方的情势,便低声对姚颜卿道:“海匪已经出动,只看那些人是否能登岛了。” 姚颜卿轻轻点头,因瞧不见远处的形势,索性收回目光,而三皇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姚颜卿的身前,头也不回的吩咐道:“让船往前行驶,靠近前面的岛屿。” 洪桦一惊,忙劝道:“殿下不可,一旦海匪的船只烧毁他们必要出动,穷途末路之下必会奋起抵御,咱们这船实在太过打眼,他们定然会知船上有贵人,您是万金之躯,且能冒此大险。” 三皇子摆了下手,沉声道:“驶过去,我倒要瞧瞧他们敢不敢杀上来。” 洪桦无奈之下只能求助的看向姚颜卿,说道:“姚大人,您到底劝劝殿下,万不能让殿下以身犯险。” 姚颜卿笑了下,温声道:“洪大人不必担心,殿下由此吩咐必是有万全把握。” 洪桦轻叹一声,只能下令命船前行,可不免提心吊胆,一旦三皇子有所损伤,他项上人头必是不保。 随着船只行驶,离海岛的距离越来越近,姚颜卿借着漫天火光已能隐约瞧见对面的情形,浓郁的血腥味更是随着海风扑面而来,叫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五郎站在我身后。”三皇子见远方渐渐行驶过来一艘大船,便沉声说道,随着船只越来越近,他已提起了弓来,手指勾了勾,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响动,三皇子嘴角勾出冷笑,身上杀意浓重,下一瞬便伸手取箭,弓弦拉满,箭矢瞄准对面船首上负手而立的男人,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如闪电一般飞射而去。 三皇子头也未回,抽出三支箭来,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那三支箭同时朝着一个方向而去,随即惨叫声响起,之后便是一阵语调怪异的叫骂声。 三皇子冷笑一声,命令道:“给我放船下去。” 姚颜卿一惊,忙道:“殿下不可下船。” 不用姚颜卿说,洪桦也不敢放船让三皇子下海,他脸色异常的沉重,低声道:“恕臣难以从命,殿下绝不可以身犯险。”说完,他缓出一口气,道:“还请殿下进舱。” 三皇子眉头紧皱,沉声道:“放船,我命令你放船。”他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况且,他亦曾在千军万马中拼杀,这些海匪他又岂会放在眼中。 姚颜卿这个时候与洪桦统一战线,绝不能冒这样的风险,这是在海上,他知三皇子并无海战的经验,若是他一旦出了什么事,他绝对难逃干系。 “殿下听臣一句劝,绝不可下船,您若一意孤行,便让臣随您同去。”姚颜卿沉声说道,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冷。 三皇子脸色一沉,斥道:“胡闹,你一个文官随我去又有什么用。” 姚颜卿淡淡一笑,抚上腰间悬挂的横刀,然后缓缓的抽了出来,刀锋在火光在显出森然的冷光,他头微微朝着三皇子的方向一侧,轻声道“臣虽不比武将,可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殿下一定要下船迎敌,臣必要同去,否则回京后您让臣如何与圣人交代,您若有个什么闪失,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三皇子眉头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定睛瞧了姚颜卿半响,最后露出无奈之色,扭过了头去,冷声道:“给我拿箭来。” 洪桦当即应了一声,命人拿来箭桶,心头松了一口气,对姚颜卿露出一个感呢!姚颜卿亦不例外,三皇子见姚颜卿满目惊叹,面上顿时悦色难掩,薄唇轻轻一勾,露出一抹傲然的笑来。 第114章 这些海匪虽人数不少,可到底难以和晋唐将士相提并论,他们不过是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优势,这才会在之前占据了上风,如今他们被逼得不得不出岛应战,立时便分出了高下,仅这一战便死亡无数,不得已之下,这群海匪唯有退回岛上,以谋出路。 南海的将士们吃亏在不善水战,自不比在6地上骁勇善战,可占着人数众多,到底让这些倭人落了下风,只可惜伤敌七分却也自损三分,在海匪们尽数退回岛上后,三皇子也发出暂歇的命令。 “明日一早继续进攻,月中时必要把这群倭人全部铲除,一个活口不留。”三皇子眉眼间闪过阴戾之色,在他已不需要军功傍身的时候,他绝不能久离京城,以免出现不可挽回的变故。 洪桦眉头紧锁,回道:“殿下,强攻的话只能放小船走两岛中间的小路才 分卷阅读157 能靠近岛屿,这样一来,我们势必占据下风,臣以为眼下这个时候更适合以守为攻,那些海匪已经伤亡无数,并且船只已经烧毁了三艘,如今躲回岛上也不过是无用之功,等他们淡水断了必要出岛,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三皇子唇畔含着一抹冷笑,道:“以他们在岛上的储水量,只怕能熬到九月,难不成我们就一直再此等着?以守为攻乃是下策,如今他们人数损伤大半,只需强攻便可在中旬把他们全部诛杀。” 洪桦轻声道:“到时海匪虽灭,可士兵们必也有所伤亡。” 三皇子淡声道:“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但凡身亡的士兵其家眷可得纹银五十两。” 洪桦知道三皇子主掌户部,他既开了这个口,必会言出必行,当即应了一下,退了下去,五十两纹银,足矣让这些士兵以命相搏了。 “殿下着急回京?”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他低头嗅着茶香,这是今年的新茶,他也只带了这么一点来南海,如今已喝了大半,如今想想不免有些后悔,等到七月中,只怕再没有这样的好茶可供他饮用了。 姚颜卿的容貌在缭绕着袅袅清香中显得有些朦胧,更叫三皇子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便只得笑了一声,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五郎。” “殿下是担心赶不上圣人祭祖的日子?还是担心四皇子会趁虚而入,代圣人登山祭拜?”姚颜卿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话中带了几分讥讽的味道,以四皇子的身子骨,只怕没等爬到半山腰人已经就没了。 三皇子轻笑一声,轻蔑的道:“他若有那个本事,也轮不到我回京的一日了。” 姚颜卿轻轻挑眉,脸上露出了意外之色,呷了口香茶后,笑道:“这运气也是一种本事,殿下仅这一点就要比四皇子要强上许多。”他目光落在三皇子的身上,微微一笑,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一种本事,更不说三皇子还是好端端的活着,没有缺胳膊缺腿。 三皇子学着姚颜卿的样子轻轻挑起眉梢,笑问道:“五郎这话我听着怎有些不对味?” 姚颜卿哈哈一笑,道:“臣绝对发自肺腑,殿下想想,若当年皇后娘娘但凡谨慎一些,又何来殿下今日的风光。”姚颜卿实在觉得温皇后有些蠢笨,若在三皇子少年离京时便痛下杀手,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资质,圣人未必会弃了四皇子,而至如今,当年的幼虎已然长成,想要虎口夺食无疑是痴人说梦。 三皇子薄唇勾了勾,眼底溢出了笑意,片刻后,道:“实不瞒五郎,我却是有一些担心,父皇已然承诺封王,到时候必不会只封赏我一人,一旦老四出宫建府只怕更不安分,我急于回京也是想早作部署,以免到时候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四皇子出宫建府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三皇子目露不解之色,望着姚颜卿,却见眼中带了几分漫不经心,薄红的唇轻勾:“四皇子仅剩的便只有圣人那一份愧疚之心罢了,正因他住在宫中,每日都可叫圣人瞧见他那副破败的身子,才越发惹得圣人心软,可一旦他离了宫,圣人又能分多少心在他的身上,皇后娘娘到底无宠,便是想要吹枕边风也是力不从心。” “就怕他把谊训留在宫中。”三皇子皱眉说道,他也深知以老四的身子骨如今也不过是在熬心血罢了,皇位他又如何能坐的上,偏生总要生出事来,无外乎是为了他唯一的长子,期盼圣人能立他为皇长孙罢了,若不然,只怕他死也不能瞑目。 姚颜卿笑道:“皇后娘娘便是有此心,四皇子也未必会同意,这世上素来不缺少小人之心的人,小皇孙留在皇后娘娘身边,只怕叫四皇子夜不成眠了。”连他这样的外人都能品出温皇后的蠢笨,更何况是四皇子了。 三皇子明白姚颜卿的意思,老四就这么一个儿子,素来宝贝的很,哪里敢让他离开眼皮子,唯有日夜看顾方能安下心来。 姚颜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说道;“殿下可曾想过,若四皇子不肯留小皇孙在宫中,皇后娘娘会如何做想?” 若说对温皇后的了解,三皇子自是远胜于姚颜卿,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抹光亮,老四的身子骨到底能熬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一点老四去了,孙子便是她唯一的指望,唯有把谊训养在她身边才能更为亲近,之前老四住在宫中,温皇后自不会提及这样的事,一点老四离宫建府,温皇后又怎会错失这样的良机。 “若老四不肯,哪怕是亲子,两人之间也会生出嫌隙来。”三皇子轻声说道,眼中难掩笑意。 姚颜卿微微点头,添了一句:“殿下不妨助皇后娘娘一臂之力。” 三皇子眯了眯眼睛,突然笑了起来,看向姚颜卿的目光柔和的不可思议,他起身凑到姚颜卿的身边,脸朝着他的方向一侧,露出线条利落的脸庞,凤目狭长而深邃,眼中的笑意冲淡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之气。 “五郎。”三皇子微微一笑,轻声唤道。 姚颜卿神情自若,眉梢轻挑。 三皇子犹豫了一下,才将手伸了出去,覆在了姚颜卿放在小几上的手,轻声道:“你助我良多,实叫我难以回报。” 姚颜卿眼睛眯了眯,口中溢出一声嘲弄的嗤笑,把手抽了回来,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才道:“您不会想说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吧!” 三皇子叫姚颜卿的话咽了下,他确实是有这个意思,只不过不是以身相许,而是以身回报,三皇子弯着眼望着姚颜卿,摸了摸下巴,不觉得自己是弱势的一方。 上辈子虽心虽未曾看透过,可到底也曾抵足而眠,姚颜卿对三皇子不敢说是了若指掌,可对他情绪的掌握还是有一定的把握,此时见他眉眼带笑,神色轻挑,便知他心中想些什么,唇畔虽含着微笑,可眼中却透出几分讥诮来。 三皇子眉头微皱,伸手蒙住了姚颜卿的眼睛,声音越加温柔,隐隐带了几分诱哄的味道,轻轻唤道:“五郎。” 这一唤,三皇子似乎并未曾想得到姚颜卿的回应,他轻轻一叹,说道:“你这样聪明,应知我的心才对。” 三皇子实有些不解,姚颜卿这样的玲珑心肠,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心思,偏生他心思又诡秘难测,让他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又怎敢造次。 姚颜卿唇角弯了弯,眼睛轻轻眨了眨,他睫毛长而卷翘,浓密的像一把羽扇,轻轻的触碰在三皇子的掌心,让他手掌的温度更高了,酥麻入骨的感觉自尾椎骨窜上脊背,让人□□难耐。 “五郎。”三皇子呼吸渐渐浓重,声音沙哑,这个时候,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强大气势已然消失,甚至有些胆怯。 姚颜卿的眼睛被三皇子的手蒙住,却因此对他的心跳声格 分卷阅读158 外敏感,甚至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惴惴不安,这让姚颜卿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眼中染上了一层快意情绪。 “殿下以为臣是什么人?臣虽不比殿下身份高贵,却也不是可容人狎玩之人。”姚颜卿淡淡的说道,声音中难掩凉意。 三皇子闻言一怔,覆在姚颜卿眼睛上的手缓缓的移了下来,半响后,皱眉道:“五郎竟如此想我?我怎会轻看于你,我若有此心思,便叫我毕生抱负不能得偿所愿。” 姚颜卿微微一笑:“殿下可知誓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皇子沉声一叹,面上带了几分焦急与惶然之色,问道:“五郎要我如何做才肯信我?”三皇子此时此刻只觉得两人之间明明是如此近的距离,却似乎隔着咫尺千里。 姚颜卿扯了扯嘴角,口中溢出一声轻笑,笑中带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繁复意味,一个“信”字,曾叫他万劫不复,这一世焉敢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对五郎的伤害很大,他以利益的出发点,相助三皇子,但是情感方面不会再交付信任,所以我之前才会说虐三皇子 第115章 经过之前的多次交手,洪桦已对海战积累了经验,加之三皇子的部署,虽非谈笑间搓灭其锋锐,却也屡占上风,是以当海匪竖起白旗时,洪桦并未感到意外。 “继续火攻,不留一个活口。”三皇子冷声命令,让弓箭手齐聚在甲板之上,将裹了火油的箭矢射向了对面。 海匪头领见状,虽知大势已去,却也不甘听天由命,当即下令让手下正面迎敌,不管如何也要拼杀出一条活路,而此时,他们的船也只剩下这最后一艘。 “给我杀过去,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拼杀出一条活路。”海匪头领大喝一声,命船直接前进,不管如何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为他死去的兄弟偿命。 洪桦见那些海匪竟敢正面迎敌,狠狠的咬了咬牙,回身与三皇子道:“殿下,船朝着这边行驶过来了,您看是否要暂离?”洪桦担心那些海匪在这种情况下会和他们来个两败俱伤,若两船相撞,必会倾覆,他实不敢叫三皇子担此风险。 三皇子冷笑一声,沉声道:“拿我的弓来。”待接过弓箭后,三皇子从箭筒中抽出箭矢,瞄准对面,一箭直射海匪头领,紧接着用裹了火油的箭矢射向了船头,最后一箭则是瞄准了旗杆上悬挂的白色旗子。 姚颜卿冷眼瞧着对面的船头燃烧了起来,火光冲向天际,手微微一动,心中豪情顿生,便朝着船头走去,从小兵的手中接过一把轻弓,拈弓搭箭,手指微微一松,一裹了火油的箭矢便射向了被三皇子射伤手臂的海匪头领。 海匪头领一直注意着三皇子和洪桦,并未对姚颜卿有所防备,一时不察,竟叫这一箭命中胸口,洪桦既惊且叹,他虽见姚颜卿腰佩梗刀,却未曾料到他竟善射礼,回过神后不由高声喝彩。 三皇子眼中难掩惊异之色,虽君子习六艺,姚颜卿射礼有所射猎并不让人惊讶,可却未曾料到他的准头竟这般好,面上不由露出骄傲之色,薄唇一弯,赞道:“文武双全当如是。” 洪桦亦闻言附和道:“殿下说的没错,若文臣皆如姚大人这般,晋唐何愁不能令八方来贺。”作为武将,洪桦一向不大瞧得上朝中的文官,一个个嘴皮子倒是溜,只会说些大道理,真把他们丢到了战场上只怕是吓得屁滚尿流,如今姚颜卿露这一手,实让他有些惊艳。 海匪头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就被火光吞噬,船上的海匪见头领阵亡,一个个顿时不知所措,还是一个小头领大喝一声,叫人放下来了仅存的几条小舟,准备弃船逃生,三皇子焉能让他们逃走,命弓箭手继续攻击,他则挽弓搭箭,将那个小头领一箭射杀。 海船大半都被烧毁,仅存的几条小舟也被火箭射中,在这茫茫大海之上这些海匪自是逃无可逃,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瑟瑟发抖,姚颜卿走到三皇子身边,手上的轻弓随手扔给一旁的小兵,轻声道:“殿下,需留几个活口。” 三皇子挑眉询问,姚颜卿道:“这帮海匪横行海上多年,不知抢了多少海商,匿藏的金银珠宝只怕不易寻找,留下活口命他们带我们去寻,也免去了我们许多的麻烦。” 三皇子点了点,与洪桦吩咐了一番,让他待人下海去抓活口,洪桦则忍不住瞧了姚颜卿一眼,心道,到底是文官,心眼就是比他们多些。 有道是狡兔三窟,姚颜卿自认为那些海匪抢夺了财宝后会分散存放,若换做是他,必也要如此行事,如此一来,寻找这些财物免不得浪费精力,倒不如留下几个活口的好,撬开他们的嘴总比四处搜寻财物更为省时省力。 所谓苍蝇再小也是肉,这些海匪已在海上横行多年,又颇具规模,这些年来积攒下的财物已然到了让人心惊的数字,饶是姚颜卿瞧见这些金银珠宝都不免一怔,等命人细细点查清楚后,只金银就近乎百万之多,珍宝、宝石、玉器等物足有三十箱,粗略估算亦有纹银二十万两。 三皇子命人将财物记录装箱,待回京时运回京城,至于仅存的这几个海匪,三皇子厌恶的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杀了。” 话音刚落,未等士兵抽出刀来,那仅存的五名海匪已赤红着双目朝着三皇子的方向撞来,其中一人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口中吐出薄薄的锋利之物,那物叫那海匪用手一捻便成了一柄短匕首,一头被海匪握在手中,他不顾掌心鲜血直流,径直挥了过来,这一变故实是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姚颜卿此时正背对着这些海匪在记录财物,一回头便见一海匪恶狠狠的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口中怒喊道:“狗官,我要你为我大哥偿命。” 姚颜卿下意识的抽出了佩在腰间的横刀,刀刚刚出鞘,便见三皇子踢飞一人,随后人便飞扑过来,挡在了姚颜卿的身前,用手臂架住海匪挥来的手,那薄薄的锋利之物叫他握在了掌中,下一瞬他已出脚踹在那海匪的心窝。 此时已反应过来的士兵忙上前把那五名海匪按压住,未等三皇子开口,姚颜卿便冷声道:“杀了。”他目中杀意涌动。 洪桦闻言看向了三皇子,只见他点了下头,姚颜卿把抽到一半的横刀抽了出来,走到那个行凶的海匪面前,横刀一挥,一击毙命,血当即溅到了他淡青色的锦服上,甚至有几滴飞溅到了他的脸上,有一滴落在他的下眼角处,衬得他肤色越发的苍白,竟有一种妖冶之感,他抬手用袖口随意的在脸上抹了一下,便走回到三皇子的身边,皱眉看着他滴血的手,三皇子却道:“可曾伤着了?”说着,便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着姚颜卿。 “臣无事。”姚颜卿摇了下头,目光有些复杂,口中溢出一 分卷阅读159 声轻叹,说道:“殿下还是赶紧上船让军医包扎一下伤口的好。” 三皇子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扯下了右袖口的衣料,随意的裹在了右手上,说道:“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事。”他曾受过比这严重多的伤,眼下不过是伤了手罢了,哪里值当特意回船上叫军医包扎。 姚颜卿面色微冷,道:“殿下还是回船上让军医看看为好,您伤的是右手,况且,谁也不知这利刃上是否淬了毒物。” 洪桦作为武将,一点小伤自不放在眼中,因为倒不曾如何担心,待姚颜卿说完,这才想起了这一遭,忙道;“姚大人说的是,殿下还是赶紧回船上让军医瞧瞧为好。” 三皇子拿眼瞧着姚颜卿,姚颜卿微微一叹,拱手道:“臣送殿下上船。” 三皇子微微一笑:“如此就有劳五郎了。” 洪桦瞧了瞧三皇子,又瞧了瞧姚颜卿,他自从知晓随同三皇子同来的还有一位文臣后,便特意去信到京中打听了一番,自是晓得这位姚大人不可小觑,也知他身份特殊,与皇家沾亲带故,却不想他竟与三皇子关系如此亲近,这表兄弟却也不必本家兄弟相差到哪里去,来日三皇子若登大寳,姚颜卿必将扶摇万里。 三皇子伤口有些深,好在无毒,亦没有伤到经脉,倒叫姚颜卿松了一口气,若不然三皇子因他之故受伤,让他如何和圣人交代。 三皇子动了动手指,手掌弯了弯,自觉行动到算自如,便与姚颜卿笑道:“五郎接下来可需照顾我几日了。”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却见三皇子抬起了右手动了动,说道:“伤的是右手,进食总是所有不便。”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淡声道:“殿下放心,臣必会照顾好您的。” 三皇子咧嘴一笑,等到了晚上,才晓得姚颜卿所谓的照顾为何,他竟寻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小兵在他身边服侍。 “殿下不用担心,这阿财有的是力气,莫说添饭夹菜这等小事,便是您想要沐浴,他亦能把您抱到浴桶中,顺带还能为您搓搓背。”姚颜卿似笑非笑,勾唇说道。 三皇子面上一僵,瞧了那小兵一眼,那小兵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三皇子眉头一皱,顿时有些牙酸,挥手让他退了下去,之后看向姚颜卿的目光中略带了几分委屈。 姚颜卿眉梢轻挑,舀了一碗红枣花生猪手汤递了过去,说道:“以形补形,殿下既是伤了手,还是多喝点猪手汤为好。” 三皇子啼笑皆非,道:“五郎还信这个?” 姚颜卿扯了下嘴角:“听军医的话总归不会有错的,殿下还是赶紧趁热喝的好。” 三皇子低头瞧了一眼端在手上的碗,里面浓白的烫中正好有一块猪脚,尖头的位置正在上方,一眼就能叫人认出猪脚指,让他不得不怀疑姚颜卿是否是故意为之。 第116章 三皇子一行人从南海离开时正是月底,一路北上,于九月初抵达京城,此时离祭祖的日子仅还有十日。 晋文帝看着三皇子呈上的单子,里面一笔笔仔细的记录了从海匪手上收缴上来的财物。 “这是五郎的字迹。”晋文帝语带笑意的说了一句。 梁佶立在晋文帝身后,在他的示意下才敢探头一看,随即笑道:“奴才是认不出来,只瞧得这笔字写的分外漂亮。” 晋文帝嘴角勾了下:“倒比元之的字要强些。” 梁佶笑道:“三殿下素来喜欢舞枪弄棒,字不及姚大人也是情有可原。” 晋文帝目光闪了闪,眼皮微微一掀,说道:“老四的字就要比元之强些。” “四殿下性子安静,自是能静的下心来练字。”梁佶轻声说道。 “那也幼时,如今年岁见涨,有一个算一个心都野了,哪个还能静得下心来。”晋文帝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目光显得幽深难测。 梁佶神色闪动,垂着眸子不敢做声,反倒是晋文帝笑了一声,端着盖碗的手紧了紧,冷声道:“朕年轻时可没有这样沉不住气,这一点,他们没有一个随了朕。” “谁人能及圣人天资呢!”梁佶低声赞道。 晋文帝“哈哈”一笑:“天资?这世上有几人能配得上这句话,这话不实,不实。”说着,他摇了摇头。 梁佶却吓的跪在了地上,晋文帝扫了他一眼,手微微一抬,让他起了身,吩咐他去喊了侍读学士李玉过来,这李侍读是前一科状元郎,也是青年才俊一枚,因他所拟的旨意颇合晋文帝心思,是以一般拟旨的差事都是落到他的头上。 晋文帝命其连拟五道旨意,次日一早颁布的时候,朝臣无一不惊,四位皇子封王本也是早晚的事,可三皇子封号却为“雍”字,延用的圣人未登基时的封号,这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思全部用来琢磨三皇子封号和四皇子出宫建府这两桩事上,倒叫另一道追封避去了许多锋芒,等众人回过味来,悔之晚矣。 有人上书与晋文帝道:“姚修远无功无德,怎配追封谥号。” 晋文帝把折子压了下来,次日在早朝时道:“姚爱卿此番南海剿匪曾一箭射杀海匪头领,立下大功,朕追封其父有何不妥?” 有人道:“姚大人此行立下功劳,圣人有所封赏臣等无话可说,可追封其父为安乐侯是否荣宠太过?” 晋文帝却只冷笑一声,道了句:“卿之意思,是让朕撤回旨意,封姚爱卿为安乐侯?” 晋文帝话一出口,朝堂上再无人谏言,毕竟追封一个逝去的人总比给一个活生生的人赐爵更为让人安心,有自作聪明的人觉得从中窥出了帝心,私下说道:“我瞧着圣人是想封赏姚大人,担心朝臣有所反对,才继而追封其父。” 这话一出口,倒有不少人赞同,毕竟子袭父爵,谁知这安乐侯的爵位有一天会不会落在姚颜卿的身上。 “安乐,安乐,惟愿你一生常安喜乐。”新出炉的雍王呢喃说道,觉得这两个字选的甚好,将来可叫姚颜卿袭此封号。 季氏坐在雍王对面,递了一盏温热的茶过去,说道:“王爷可是再说安乐侯的封号?” 雍王眼皮一撩,淡淡的问道:“你也知这事?” 季氏掩唇一笑,说道:“如何能不知晓,虽说这是朝中之事,与咱们女眷没有相干,可谁让这安乐侯与福成姑妈关系匪浅呢!便是我这样不常出门子的,少不得都听了几耳朵。” 雍王挑眉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季氏笑吟吟的道:“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罢了,您听了只怕觉得可笑呢!” 雍王一笑:“说说看。” 季氏呷了口茶,说道:“您离京这段日子定远伯府不大好过呢!虽说圣人未曾继续追究祁家女娘的死因,可明眼人都瞧出圣人是厌 分卷阅读160 弃了定远伯府,哪里还敢与其来往,况且,杨老夫人这一死,虽是保住了定远伯,可却连累了几个小辈的婚嫁,远的不说,就说蕙娘,守孝三年后可不就成了老女,哪里还能匹配得了什么好姻缘。” “这与安乐侯又有什么关系?”雍王皱了下眉。 季氏笑道:“怎能没有关系,福成姑妈和安乐侯可还生有一子呢!如今谁不知姚大人圣宠正浓,原本不敢和定远伯府来往的人家,如今可不又回复了往来,怕是觉得有姚大人在,定远伯府复宠有望了。” 雍王闻言眉头拧的越发紧了,冷声道:“五郎是五郎,他姓姚,乃是姚家子,况且福成姑妈已另嫁,两人又能牵扯上多少干系。” 季氏抿了抿嘴,附和道:“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说您听必要觉得可笑呢!”说完,季氏低下了头,慢悠悠的呷了茶,端着盖碗的姿势遮去了她小半张脸,她拿眼虚窥着雍王,见他面上显出一派漫不经心之色,嘴角便弯了下,撂下盖碗后道:“说起来离姚大人成亲的日子越发的近了,听说姚家人都从广陵那边来了,如今姚大人府上只怕正忙着,偏生又赶上追封这样的好事,只怕更是忙的不可开交了,您与姚大人乃是嫡亲的表兄弟,这个时候王爷何不过去帮忙一二,便是问上一声,姚大人只怕心里也是欢喜的。”说完,季氏叫丫鬟把她事先预备好的贺礼拿了过来,与三皇子道:“成婚那日,我得去丹阳那边忙着待客,给姚大人的贺礼就劳烦王爷转交了。” 季氏这样的善解人意,让雍王露出一抹笑来,放下手上的盖碗后道:“今儿我就不回府用膳了,你们自用吧!” 季氏应了一声,起身恭送雍王,待人走远了,才回了屋去。 姚家如今正是忙的时候,如季氏所言,姚颜卿婚事在即,虽有姚二太太帮着忙乎,可姚颜卿娶得乃是皇室贵女,她免不得在筹备婚事上再三小心,以免有哪一处不周全,让姚颜卿予人耻笑。 雍王到时,礼部正来人与姚颜卿商量婚事流程,他是姚家常客,府里见他来已不如初时那般诚惶诚恐,只去内院禀告了一声,没等姚颜卿前去相迎,他便已进了院。 姚大老爷与姚二老爷可不曾见过雍王,加之他今日亦未穿蟒服,姚家人只当他是姚颜卿的知交好友,并未第一时间起身相迎,只客气的打了一声招呼。 雍王到不以为意,待姚颜卿赶来后,未等他拱手行礼便伸手把人拖住,笑道:“听季氏说你家中长辈从广陵来京了,我便过来打声招呼。” “王爷实在折煞臣了。”姚颜卿轻声说道。 姚颜卿话一出口,姚家人才知雍王的身份,不由一惊,忙起身请安,雍王笑着抬了下手,道:“五郎与我是表兄弟,各位也算是我的长辈,不必如此多礼。” 姚家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视,实想不到雍王竟是如此和气的人,姚二老爷忙笑道:“王爷以和待人,小民等却不敢失礼。”说罢,忙请了雍王上座。 姚颜卿叫人上了新茶来,就听雍王笑问道:“五郎,这一次家中长辈可是都来了京中?” 待姚颜卿应了一声后,雍王又笑道:“既老夫人已来了京,很该去问声好才是。”说着,他轻轻挑眉,示意姚颜卿带路。 姚二老爷哪里想到母亲还有这样的福分,一时间好,你没在京里不晓得,雍王三不五时就来府里和郎君议事,如今连门外那两条看门狗,瞧见王爷都亲近的很。”说完,他又嘱咐道:“你莫要瞧着王爷和气便没了规矩,若得罪了贵人仔细郎君撵了你去。” 苏木一拍胸脯,道:“我也是一早就跟在郎君身边服侍的,哪里还能不晓得规矩不成。” 秦艽嘿嘿一笑,道:“广陵的规矩可和京里不一样,咱们郎君如今也是大官了,眼瞧了少夫人也要进门了,咱们少夫人可是皇室贵女,规矩大着呢!咱们可不能像在广陵时仗着郎君放纵 分卷阅读161 就失了规矩,免得在少夫人面前丢了郎君的脸面。” 苏木不住的点着头,道:“这个是自然的,一会也得和官桂、文元说道说道,这两个小子进了京我瞧着可野了不少。” 这一次姚家进京,思及姚颜卿成婚后身边少不得要有称心的人来使唤,便把春在堂的下人全部带了来,可见姚二太太有先见之明,若不然只凭着后采买来的这些丫鬟小厮哪里能得用呢! 姚颜卿陪着姚老夫人说了一会话,提及其父追封一事,姚老夫人免不得又落了泪,这一次却是喜悦的,甚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感。 姚二太太奉了茶与姚老夫人,口中笑道:“五郎日后定也是个有大福的,小叔被追封为安乐侯,有这爵位在,难保将来圣人不叫五郎袭了爵,到时姚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便是不往长远了说,只说眼下,谁不羡慕母亲有这样出息的孙儿呢!” 姚二太太一番话哄的姚老夫人露了笑脸,她道:“难不成就羡慕我?你出门子做客,谁又不羡慕你有这样出息的侄儿。” 姚颜卿由两位伯母抚育长大,说是亲子也不为过,听姚老夫人这般说,姚二太太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笑道:“可不是,如今我外出做客,谁不高看我一眼呢!有这样的好侄儿可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说着,姚二太太便瞧向了姚颜卿,目光越发的柔和,眼中欢喜之色遮挡不住,她双掌合十道:“都是菩萨保佑,如今小叔底下有知必也安心了,等五郎把新媳妇娶进家门,四房也是彻底有了传承。” 姚老夫人听了这话不住的点头,之后又思极了一桩事,问姚颜卿道:“我们进京这段日子到不曾去你母亲那里拜会过,听四郎说她那边似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打听,就怕给你招了祸,如今你也归了京,便由着你拿一个主意,到底是你的母亲,这些年与我们也是常来常往,如今咱们进了京,若不去拜会只怕会招人闲话。” 姚颜卿说道:“如今定远伯府人人避之不及,眼下您过去可不是雪中送炭,只怕还要招了人恨。” 姚老夫人哪里知晓朝中的事,听姚颜卿这般说,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道:“你心中有数便行,只是你的婚事,生母连面都不露,你脸上也是不好看。” 姚颜卿嘴角弯了下,道:“圣人赐婚乃是天大的体面,还有什么能比这脸上有光,祖母只管安心等着喝孙媳妇茶便是了。”姚颜卿可不觉得福成郡主有什么心思来吃的喜酒,定远伯府出了这样的事,祖上积累的脸面全都赔光了不说,杨老夫人一去,守孝三年,杨士英的婚事便是她第一个要头疼的,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关怀自己。 陪着姚老夫人又说了一会子的话,眼瞧着天色渐暗,姚颜卿才离了院,一转身却去了大堂,他两位伯父和四位兄长正在厅中吃茶,见了他来便招呼他坐下,姚大郎笑问道:“可陪祖母说完话了?” 姚颜卿笑应一声,说道:“此番两位伯父连同兄长们一道进了京,家中的生意怕是要耽误了。” 姚大老爷笑道:“生意都有掌柜的瞧着,内宅也有你大嫂子打理,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启程时广陵都晓得是为了你成婚的事,消息一早就散了出去,谁又敢趁着咱们不在打什么主意。” 姚三郎笑道:“自打圣人给你赐婚的消息传来,父亲和二叔就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姚大老爷“哈哈”一笑,道:“这样的大喜事,莫说三天,便是十天也摆得,等你带新媳妇回乡祭祖,我在摆他个十天流水席,好生热闹一番。” 姚二老爷极是赞同的附和道:“要我说摆个十八天才叫好,也讨个吉利。” 四郎君朝着姚颜卿挤眉弄眼,说道:“可见大伯父和父亲是偏心的,咱们兄弟成亲的时候可不见他们这样欢喜过。” “你们和五郎能一样?”姚二老爷瞪了儿子一眼。 四郎君摸了摸鼻子,要说姚家最出息的就是五郎了,年少为官不说,还娶了郡主为妻,说出来谁不眼红呢!便是他在京里打点生意,如今都比早些时候顺畅了许多,可见说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都是假话,什么也比不得有权有势。 姚二郎君嘴角勾了下,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问道:“祖母何曾与你说了福成郡主的事?” 姚颜卿瞧了姚二郎君一眼,不想他消息竟这样灵通,连福成长公主被贬为郡主的事都一清二楚。 “我已和祖母说了,以定远伯府眼下的光景,实不必过去讨人嫌。” 姚大老爷犹豫了一下,道:“到底是圣人的亲妹妹,便是一时恼了,将来还能不顾念兄妹之情?”姚大老爷不可避免的认为姚颜卿能平步青云,也是因为是圣人的外甥之故,圣人连自己的亲外甥都如此照看,还能亏待了亲妹子不成。 姚颜卿淡淡一笑,因这堂内没有外人,便直言道:“大伯父有所不知,圣人已是厌弃了定远伯府一门,便连福成郡主,怕也是受此牵连,如今难在圣人跟前露脸,我瞧着,这一次定远伯府元气大伤,是再无力回春了。” 姚家一门就也姚颜卿一人在朝为官,对他的话,姚家人自然是信服的。 姚二老爷点了下头,道:“你既心中有章程,咱们便听你的,另还有一桩事,华娘小定的日子选在十一月,我寻思着先不叫你二伯母回广陵,让她留在京里帮着华娘张罗婚事,等小定后再叫她回去。” 姚颜卿对此自是求之不得,忙笑道:“如此可就劳烦二伯母了。” 姚二老爷笑道:“这样的好事,你二伯母巴不得能为你们操持呢!” 姚大老爷抚着长须附和了一句,满面红光,姚家打五郎起总算是能改换门庭了,他越想越是欢喜,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说道:“成婚后早日为四房延绵子嗣,也好叫你父亲在地下能安心。” 姚二老爷也觉得这才是正经事,嘱咐道:“你大伯父说的没错,等郡主有了身孕你便递了信去广陵,我再叫你二伯母过来照看。” 姚三郎闻言笑道:“哪里用二婶过来照看,明年我来了京正好能叫雯娘照看郡主。” 姚颜卿干笑一声,忙借着姚三郎的话头转移了话题,问道:“三哥要来京城?” 姚三郎道:“夏都互市已建开,二哥去往夏都,正好能接运江南的织锦,又能把吐蕃的皮料运来京城,父亲担心四郎一个人在京中打理不过来,便叫我先过来支应一段时日。”说着,姚三郎嘿嘿一笑:“这互市一开,可叫不少人肠子都要毁青了,咱们来时不少人都托到了咱家,求着你能给个方便呢!” 姚颜卿唇角勾了一下,道:“如今这事可不归我管。” 姚三郎说道:“正是知道不归你管,父亲全都推脱了去,你在京中 分卷阅读162 为官只管放心,咱们在仕途上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却也不能拖了你的后腿,便是我岳父托我来找你递话,我都给推脱了去。” 姚颜卿闻言一笑,朝着姚三郎拱了拱:“叫三哥难做了。” 姚三郎一挥手道:“这叫什么难做,咱们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只要你在朝中站稳脚跟,便再没人敢为难咱们家,就这不知便利了多少。” 姚家人实在是个顶个的通透,自打姚颜卿平步青云后,不知多少人上门托了关系,其中有不少至交故友,更不用说几门姻亲,姚家人却是一概推脱,不管是大事小事皆不应下,生怕姚颜卿因此因私误公,叫人抓住了把柄,继而参他一本,姚家人深知,只要姚颜卿在朝中平安无事,姚家才能富贵长存的道理。 第118章 次日晌午,雍王派人来接了姚颜卿过府,小厮引着他进了院,姚颜卿见方向不是书房,便挑了下眉梢,等被引进了后院水榭,他远远就瞧见了雍王倚在长几上,身上难得穿了一件绛红色的锦服,平心而论倒是衬得人俊逸风流,掩去了一身的冷肃之气。 雍王见姚颜卿迈步上了台阶,忙起身相迎,未等他见礼,便托住他的手臂,继而握在了手中,引着人进了凉亭,凉亭四面通风,靠水而建,正是乘凉的好去处。 雍王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没一会便有小厮引着戏班子过来,倒未曾进了凉亭,只在不远处磕了个头,随即乐声响起,台下咿咿呀呀的唱起了一曲《游龙戏凤》。 姚颜卿倒知雍王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曾说移人性情,时间久了,叫人耽于享乐便失了斗志,是以见他召了戏班子来不免有些惊讶,雍王察觉到姚颜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勾唇一笑,说道:“知你喜欢听戏,正巧德玉班排了新曲,便召了来叫你品品,若能得你一句好,他们脸上倒也有光。” 姚颜卿笑了一下,身子没骨头的似的歪倚在长几上,听起了戏来,桃花眼微眯,不时用扇子敲击在掌心打着拍子,便是探身取酒的时候,目光也未曾移过,雍王见他喜欢,便笑道:“你若觉得唱得好,明个儿我送了你府上再唱上一曲,也叫老人家能打发打发时间。” 姚颜卿目光收了回来,酒盅贴在唇瓣上,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笑来:“王爷不知,这戏若是常听便失了味道,就像再好吃的菜,若吃的多了便也不是那个味了。” 雍王不懂听戏,可见姚颜卿兴致颇高,便捡了话题来说,姚颜卿如何不晓得他懂戏曲,与他谈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当即便笑道:“王爷今儿召臣来莫不是专门请臣听戏吧?” 雍王笑了一声,笑声未远去,口中便溢出一声一叹,道:“还真有一桩事想叫五郎为我出谋划策。” 姚颜卿仗着水榭四面迎风倒也没有忌讳,便道:“能叫王爷都为难的事,臣又如何能解决呢!”说着,拿在的扇子轻轻一转,开了半扇轻扇在颊边。 雍王把盏为姚颜卿斟了杯酒,亲自送到他的手上,笑道:“五郎这话可是谦虚了,这桩事非你为分忧不可,前些日子皇祖母召我进宫,说我府上子嗣单薄,正该娶上一门贵妾繁衍子嗣。”说道这,雍王望向了姚颜卿,见他脸上神色不变,忍不住叹了一声,又继续道:“我自是推脱,可皇祖母却铁了心想叫我迎了福成姑妈家的表妹进门。” 姚颜卿脸色终有一变,眼中带了几分惊讶之色,道:“王爷是说太后想要您纳定远伯府的五娘子为妾?” “是贵妾。”雍王更正姚颜卿的话。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拱手道:“臣该恭喜王爷才是。”贵妾也是妾,祁太后竟能生出叫孙子纳外孙女为妾这样的想法,可见她也察觉到了圣人的心思才对,毕竟妾虽为贱者,然帝王之妾却不能一概而论,以杨蕙的身份,日后位列四妃之一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有幸生下一子,定远伯府倒不愁不能翻身了。 雍王苦笑一声:“五郎拿我打趣不成,这有什么可值得恭喜的,依着我说,我若纳了这贵妾,也不必留在京中了。” 那杨蕙虽未有所封赏,可身上也流有皇室血脉,怎能委身为妾,雍王深知他若应下,无疑是把野心昭示天下,到时必会招来父皇忌惮,这样的蠢事他焉能做下。 姚颜卿轻笑一声,拿眼睨着雍王,道:“谁让王爷如今风头正盛呢!有美人倾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雍王拱手讨饶:“五郎快为我想个法子吧!这等横祸我躲避尚且不及呢!” 姚颜卿放下手上的酒盅,正巧一曲唱完,他扬声道了句“好”,抚掌而笑:“当赏。” 雍王轻轻摇头,扬声吩咐道:“下去领赏钱吧!” 戏班班主忙带了人叩谢雍王赏赐,之后才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王爷若喜看戏,应知祸水东引的道理。”姚颜卿手上的扇子抵在掌心,漫不经心的说道,目光散漫的落在了池塘中的莲花上。 雍王微微皱眉道:“就怕这烫手山芋老四也不敢接手。” 姚颜卿眸子一转,笑道:“若能得太后娘娘赐婚,这美人恩谁人能不受呢!” 雍王轻叹一声:“就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毕竟以老四的身子骨,杨蕙嫁过去也不过是守活寡罢了,皇祖母惯来疼爱她,焉能叫她遭这样的罪。” “王爷怎就只知盯着诚王,莫不是忘了还有祁家?”姚颜卿提示雍王道,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 雍王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成算,当即抚掌笑道:“果然有五郎在总能为我解开困局,我当敬五郎三杯酒才是。”说罢,亲自把盏倒酒。 今日雍王备下酒的绵软醇厚,初时饮下倒不觉得如此,等一壶酒下肚方知后劲极强,姚颜卿又一连饮下三杯后,便觉得有些上了头,脸上也晕染上一层红霞,眸子已不复清明。 雍王见姚颜卿身子歪了歪,桃花眼中似醉非醉,已然是酒气上头,正待张嘴唤人上了醒酒汤来,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咽了下去,竟又斟了一杯酒与姚颜卿,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用手指揉了揉额角,勾唇道:“王爷莫不是想把臣灌醉吧!”话刚说完,身子又是一晃,便歪在了雍王的肩头。 雍王立时不敢动了,姚颜卿却是一笑,醇香的酒气缠绕在了他的身上,闻着便有些醉人,雍王避了避眼睛,用极强大的自制力才叫自己没有用力把人拥在怀中。 “五郎,我扶你进屋歇一会可好?”雍王温声询问着。 姚颜卿晃了晃头,原本眼中的双影已变成了西洋的万花筒,叫他脑子越发的晕了,只轻轻的“唔”了一声,眼睛就阖了上,雍王无声苦笑,把人揽在了怀中,一手圈在他的肩头,一手绕到前方环住他的腰身,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的身 分卷阅读163 上,把人连搂带抱的带去了内院。 内院的小厮瞧见了雍王抱着一个年少郎君不免一怔,等回过神来忙要接了手,雍王却是眉头一皱,下颚微微一抬,示意他们打了帘子,那两个小厮不敢耽搁,动作极轻的把帘子打起,雍王便搂着人进了屋,把姚颜卿放在了自己的软床上,手在帷帐上犹豫了一下,到底未是放下。 “叫人备下醒酒汤,在使人去姚家一趟,说五郎吃醉了酒,今儿就不会府了。”雍王转身出了屋,放低了声音吩咐道。 小厮忙应了下来,一转身就去外院传话。 雍王则反身回了内室,倾身一听,床上传来平缓的呼吸声,显然人已入了睡,雍王唇角弯了下,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张好看的容颜上,半响后,动作又轻又柔的把人捞在了怀中,小心翼翼的解开了腰间的系带,把姚颜卿身上的外衫退了下来,过程中雍王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沉重起来,鼻息落在了姚颜卿脖颈处,让他在睡梦中也有所察觉,不舒服的转了个身子。 姚颜卿的脸贴在雍王的怀中,带有酒气的呼吸透着单薄的衣料喷在他的胸膛上,让他身体不由自主生出一股灼热,唇边亦勾起了苦笑,他可不是圣人,面对这样的诱惑也能全然不动心。 雍王轻轻一叹,把姚颜卿重新放在了软床上,定睛瞧了好一会,在转了身取了一本书来转移心思,只是床上躺着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这等诱惑实在叫他难以把注意力集中起来,随意的翻看了几页,目光便又落在了对面的软床上,床上的人睡的正香,玉面晕红,睫毛卷翘,绯红色的唇微张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两片薄唇突然弯下,叫人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唇角。 雍王实在有些心驰荡漾,心头一杆秤左右摇摆,半响后终是放下了手中的书,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挨在床沿边上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的伸出了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两片绯色的薄唇,指腹上传来的触感柔软至极,让人忍不住流连在那柔嫩的唇瓣上,甚至生出遐想,如果能品上一品,不知是何等美妙滋味。 心头似生了心魔一般,想要亲吻这两瓣红唇的念头狠狠的扎在了心尖,雍王好似收到了引诱一样,目光黏在了被他摩挲的越发殷红的薄唇上,他的呼吸声渐渐粗重,喘息声有些急,头渐渐的低了下来,离那两瓣薄唇只有一指的距离,下一瞬,他却狼狈的扭过了头,五指用力的抓在了床沿上,手背青筋暴突,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面对这样的诱惑他竟能用仅有的理智来克制自己的行为。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我应该是最倒霉的小攻了,连个吻都没有品尝过,若问我的心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脸上留个爱标记,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飞吻也没关系我依然心感,想着雍王暧昧的举动,姚颜卿脸色微沉,事到如今,他再难自欺欺人,以雍王的性子,能如此隐忍,对他怕是势在必得。 姚颜卿烦躁的把盖了一半的丝被掀了去,身子往下一滑便侧卧在了床上,眼睛一阖,却驱不走满脑子的躁意,最后只恨恨握紧了拳头砸在了床面上。 他很少如此怒形于色,可见雍王之举着实叫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要如何应对,若他仅仅是雍王,姚颜卿自不会有良多的顾虑,偏偏他的脚步不会止步于亲王位,有朝一日他若荣登大宝……姚颜卿睫毛煽动了,他终不会成为禁脔,他的抱负,他的野心,都不会允许他成为笼中鸟供人赏玩。 雍王归来时,夜色已黑,他叫人将灯点燃,这才轻唤道:“五郎,该醒了。” 姚颜卿心有有事,睡的并不沉,在雍王推门进来的时人便醒了过来,待雍王连唤三声后,他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半支起了身子,眼睛猛然见光,不由眯了眯。 他之俊美实在举世无双,那张无暇的容颜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秾艳之感,雍王眼神变得幽深,眼底似有漩涡可将姚颜卿吞噬,他目光黏胶在姚颜卿的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臣失礼了。”姚颜卿从床上起来,拱手说道。 雍王目光落在姚颜卿略有些干涩的红唇上,眼中灼热几乎能把人融化,他以拳抵唇清咳一声,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唤人端了盥洗的盆盏进来,口中说道:“是我的不是,知你酒量浅,却偏生还叫饮了这么多的酒。” 姚颜卿微微一笑:“是臣贪杯了。” 雍王摇了下头:“我叫人熬了醒酒汤,你洗漱好后用上一碗,我另叫人置了饭菜来。” 姚颜卿轻应一声,在小厮的服侍下净了手面,雍王顺势递过一条绢布,姚颜卿迟疑了一下,接过后道了谢,仔细的把手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这一夜,姚颜卿宿在了雍王府,两人虽有一墙之隔,雍王的心却火热起来,一夜辗转难眠。 时光飞逝,转瞬已至十月,姚家迎来了当家主母,新婚之夜,烛火透亮,圆月高挂,姚颜卿一身酒气回了房,喜房内的小丫鬟瞧见他来,打水的打水,递帕子的递帕子,等服侍完姚颜卿后才笑嘻嘻的退了下去。 姚颜卿身上的酒气散了许多,他选了一个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坐在喜床上的丹阳郡主唇畔含着淡淡的笑,也打量着姚颜卿,脑海中浮现霞明玉映四字。 “郡主怕是不曾用过饭菜,我叫下人重新置了一桌菜来,劳郡主稍等片刻。”姚颜卿清咳一声,对于成亲,他也是大姑娘坐花轿,第一遭。 丹阳郡主描绘的艳红的薄唇勾了勾,笑出了声来,道:“五郎不必如此客气,你我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着,若一味如此且不是遭人疑心。”说着,丹阳郡主起了身,坐到了桌边,轻声道:“一会我睡在外间的小榻上,五郎若觉得乏了,自可先去歇着。” 姚颜卿哪里能让一个女子宿在外间,忙道:“郡主还是歇在内室,我睡外间即可。” 丹阳郡主抿了抿嘴角,道:“五郎不用与我争这些,日子还长着,总不能每日都叫你睡在外间,若如此,我心中也是过意不去,你若不介意,我瞧着这床也宽敞,你我便再此凑合一夜如何?” 姚颜卿闻言露出惊讶之色,他实想不到丹阳郡主会如此提议,见她面色坦然,虽心中有几分尴尬,姚颜卿也不会在此时驳了她的话,便道: 分卷阅读164 “只要郡主不介意我并无意见。” 丹阳郡主笑了下,等下人送了热乎的饭菜过来,她一边用膳,一边与姚颜卿道:“三日后本该回门住对月,可我家中的情形你也是知晓的,便是回门也没有可拜见的长辈。” 姚颜卿问道:“郡主可有什么亲近的长辈?若有,到时我们可过府去拜访。” 丹阳郡主红唇勾出一抹讽刺的笑:“父王是废太子,谁人又竿与之往来,五郎不必在这样的事上费什么心思,倒是这桩婚事是圣人所赐,三日你我便直接进宫谢恩即可。”说道这,丹阳郡主顿了下,皱眉道:“若进宫怕是也要过昌庆宫一趟,太后娘娘总归是长辈,只是,你我怕是都不讨她老人家的喜欢,这一趟怕是要受了冷遇。” 姚颜卿不以为然,道:“听说太后娘娘身子骨尚未养好,到时只在宫门外请个安便可,没得扰了太后娘娘的清静。” 丹阳郡主眸光流转,眼中带了几分笑意,道:“五郎说的极有道理。” 她放下手中的长筷,唤了人来把饭菜撤了下去,她已先一步梳洗过了,便只用了调制的牙粉重新净了口,之后便和衣上了喜床,她朝着里面靠了靠,空出了大半的地方,道:“夜已深了,五郎还是赶紧安置吧!” 姚颜卿也不是未曾接触过女娘,上辈子也曾有过风流韵事,只是与女子同床而眠却还是头一遭,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尴尬之色,犹豫了一下,才近了喜床边,把挂在两侧的帷帐解了下来,和衣睡在了靠外的位置,中间空出了可供人安睡的位置。 丹阳郡主也是头一遭与人同床而眠,本以为会是不眠之夜,却不想阖上眼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便是姚颜卿亦是如此,许是因为心中没有杂念,许是因为两人都累了一天,竟是一夜好眠,一觉睡到了天亮。 丹阳郡主嫁与姚颜卿,日子倒与平常并无不同,送走了姚家人后,两人也不必特意在人前作出恩爱之举,虽还同住一屋,可经过小半月的相处已褪去了不自在之感,且丹阳郡主见识很有些不凡,姚颜卿也乐于和她说一些朝中之事,叫人瞧着,反倒觉得两人很是恩爱。 这日,姚颜卿放衙回府,进屋便见丹阳郡主与他五姐说着话,当即笑道:“聊什么呢!竟连我进屋都不晓得了。” 丹阳郡主和华娘相处甚好,她是恪顺王的独女,又因其父身份尴尬,自幼时便无人为伴,如今有华娘做伴,心中很是欢喜,又极爱华娘的性子,两人好的便如同一个人般。 “五郎今儿怎么这样早回来?”丹阳郡主笑眯眯的问。 姚颜卿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自斟一杯清茶,呷了一口,道:“不知是谁谏的言,明日去百官放假三日,随圣人去郊外围场狩猎。”说道这,姚颜卿问道:“郡主可有骑装?若没有适合的,可得赶紧让丫鬟赶制出来,明儿一早就要出发。” “我也能去?”丹阳郡主眨了眨眼睛,笑道:“既能带家眷通往,便把五姐一道带去可好?正好我也能有个伴。” 华娘掩唇笑道:“我又不会骑马,去了又能与你做什么伴呢!你随着五郎去便好了,五郎原在家中时就喜欢约人去郊外狩猎,正好你叫他给你猎只狐狸来冬日做个袍领正好。”说着,华娘朝着丹阳郡主眨了眨眼睛,她是乐见五郎夫妻恩爱的。 丹阳郡主一笑,道:“五姐去吧!就当陪我了,五郎到时自是与朝臣们一处,哪里能顾得上我呢!五郎,你说呢?” 姚颜卿点头道:“我到时怕是顾及不上郡主,五姐同去正好可与郡主一道说说话。” 华娘犹豫了一下,下唇咬出了浅浅的痕迹,才道:“既是朝中大臣同去,怕宣平侯府的人也是要去的,”华娘很有几分顾及,她每日在家中也不会叫人想起五郎有一和离的姐姐,她若露了面,保不准又要惹出什么闲话来,她是不怕人说的,却不想叫五郎夫妻脸上无光。 丹阳郡主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宣平侯府有甚可怕的,我若是五姐便必是要去的,如今可不比当年,有五郎在,有范大人在,谁敢小瞧了五姐,便是宣平侯府瞧见了您,也有自己抬不起头的份。”说罢,她指了指自己,笑道:“这些年谁不说我是老女呢!若说见不得人我才该是头一个呢!我都不怕,姐姐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华娘听了这话忙道:“那些酸言酸语何必理会,弟妹的品貌我不敢说的京里头等的,可我见过这么多的女娘,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你的,那些人不过是心存妒意罢了。” 丹阳郡主抚掌笑道:“正是如此呢!五姐既心中明了,又何必有所顾虑,明日咱们只管大大方方的去,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叫给五郎增光呢!”说完,丹阳郡主便扬声唤了人来,吩咐丫鬟去唤了绣娘来,为她和华娘一人裁上一身新衣。 第12o章 晋唐便是文臣对骑射也多有涉猎,虽不比武将娴熟,可也上得马,拉得开轻弓,上场后不至空手而归。 姚颜卿跟在晋文帝身后来的稍晚了一些,丹阳郡主则带了华娘与女眷们站在了一处,远远瞧见姚颜卿跟在晋文帝身后,便是抬起了执着长鞭的手扬了扬,姚颜卿则回了一个微笑过去。 晋文帝察觉到丹阳郡主的举动,不由笑道:“到底是年轻小夫妻,离开了一时半刻的便念着了。” 姚颜卿面露赧然之色,低声回答:“让圣人见笑了。” 晋文帝大笑一声,抬手让姚颜卿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且去和丹阳说句话吧!一会随在朕的身边,也露一手让朕瞧瞧当日你是如何一箭射杀海匪头领的。” 姚颜卿轻应一声,才转身去了女眷那边。 他生的实在俊美非常,本就人群之中就极为醒目的存在,偏生今日穿了一件绛红色织金丝忍冬纹的胡服,越发衬的人白玉无瑕,加之他今年又长高了些许,远远走来,不由让人想起了长身玉立一词,惹得年纪尚轻的小媳妇与未出阁的女娘纷纷羞红了脸。 丹阳郡主见姚颜卿过来,便带着华娘迎了过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姚颜卿才反身回了晋文帝身边,虽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可瞧着丹阳郡主唇角含笑的模样,也能想到必是一些叮咛之语,这样体贴的性子,实叫一些小媳妇艳羡不已。 “姚大人待郡主实在是体贴非常,真叫人艳羡呢!”有一女娘娇声开口说道,又掩唇一笑,意有所指的道:“有郡主再此,姚大人便连福成姑妈都顾及不上呢!”说话之人是祁太后的侄孙女,今日也随父兄同来。 丹阳郡主勾出冷笑,漫不经心的扫了祁家女娘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轻蔑之意尽显,那女娘不想丹阳郡主竟是如此反应,讨了个没趣,当即脸上一红,咬了咬下唇,正要开 分卷阅读165 口,却猛然瞧见福成郡主眸中寒光闪烁,再不敢胡乱开口。 福成郡主脸上笑意发寒,目光冷冷的移到了丹阳郡主的身上,眼中全无半丝笑意,丹阳郡主却微微扬起了下颚,对福成郡主冰冷的目光不闪不避,反倒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看在福成郡主眼中此举却极尽挑衅之意,让她不由握紧手上的马鞭,一抹寒光从眸底飞闪而过。 “丹阳。”华娘轻唤一声,眼中流露了几许忧色。 丹阳郡主露出一抹安抚性的笑,轻声道:“不必理会她们,一会五姐只管跟在我身后,咱们追五郎去,叫他猎上几只红狐,给咱们一人做上一条袍领,在给二伯母做一对袖筒。” 晋文帝等姚颜卿回来后,便叫内侍牵了马来,一众大臣也纷纷跃身上马,簇拥在晋文帝的身后,姚颜卿伴在圣驾一侧,因身子半侧着,正巧瞧见另一边落后半步的诚王,他眸子微微一眯,却遭雍王在他肩头一拍,两人视线相碰,便在彼此的眼中瞧见了警惕之色,雍王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驭马走过姚颜卿身侧的时候低声耳语道:“小心老四。” 雍王让他小心何人自是不言而喻,不用他提点,姚颜卿已是满心戒备,事出反常必有妖,以诚王的身子骨,今日本不该来此,可他不但出现了,甚至还驭马进了围场,这已透出了不同寻常的异象。 “五郎。”晋文帝扬声唤道,抬手指着前方,眼中露出骄傲之色:“当年你父亲曾在此猎了一只猛虎,虎皮尚铺在朕的寝宫,今日你若也猎上一只,朕有重赏。” 姚颜卿微微一笑,眼中露出傲然之色,意气风发的回道:“臣虽不及家父英姿,却愿勉力一试。” 晋文帝眉梢一扬,纵声大笑:“好,随朕来。”话音刚落,手上的马鞭便高高扬起,随着一阵尘土飞扬,一声尖锐的号角声响起,上空矫健的猎鹰在空中翱翔而过,追着着晋文帝的身影。 姚颜卿马术甚佳,胯下所骑又是御赐的良驹,追在晋文帝身后特仅落了一头的距离,雍王侧目望了姚颜卿一眼,目露骄傲之色,却听他身边的恭王难掩惊异的道:“惊云竟叫父皇赏给了姚大人?”他语中难掩酸意,道:“父皇待姚大人不可谓不恩宠,竟连惊云都舍得赏赐出去,我上个月还和父皇讨过,父皇倒说赏了人,我以为是你得了,还想着哪日寻你借来骑上一骑。” 雍王视线收了回来,笑道:“你府里的良驹不知几何,大哥还缺了这一匹马不成。” 恭王叹了一声:“良驹易得,宝马难寻。”说完,他想起了雍王与姚颜卿交情素来不错,眼中便一亮,与雍王道:“你和姚大人说说,哪日也叫我骑骑这惊云可好?不敢夺人之好,只骑上一圈便足矣。” 雍王当即笑道:“大哥得自己和五郎去说,我可不敢做他的主。” “说什么!这么热闹。”庄王从后面过来,硬是挤进了两人中间,挑了下眉。 恭王被庄王一巴掌拍在了肩头,疼得龇了龇牙,骂道:“好你个老二,你是想把我怕一巴掌拍死是吧!” 庄王嘿嘿一笑,道:“不是瞧着大哥你和老三说的热闹嘛!”说着,瞧向了雍王。 雍王笑道:“大哥想要骑上一骑五郎胯下的马,我说父皇所赐我可不敢做主。” 庄王眼珠子一转,便溜到了前方姚颜卿的身上,这一瞧眼珠子险些凸了出来,不无嫉妒的说道:“父皇待姚大人可比待咱们都要亲。”说完,竟是嘿嘿一乐,撇嘴道:“听说老四上个月也和父皇要这马来着,说是给谊训骑,他一个屁大的小孩懂得什么,我瞧着就是老四瞧见什么好的都想划弄到自己那才是。” 恭王冷笑一声:“惯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也亏得老天开眼,若不然咱们兄弟且能有活路可走。” 庄王笑意同样发冷,道:“大哥说极是,老三,我多一句嘴,这一次他跟着来围场只怕有所图谋,你且小心了,这小子花花肠子多的很,保不准生出什么恶毒心思来。” 生长在皇室,便不是个聪明的,亦不会有多蠢,如恭王和庄王,自知无缘皇位,便也不去图谋,只想安心做一闲王,只是他们却不想瞧着诚王日后登基为帝,以这位心性,他一定荣登大寳必不会有他们的活路。 雍王抱拳谢了兄长的好意,冷笑道:“我倒要瞧瞧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恭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就听晋文帝扬声道:“你们哥三在后面磨蹭什么呢!且过来让朕瞧瞧你们的身手可有退步。” 雍王三人闻言忙打马上前,这三人年少时便被放逐出京,皆在边疆长大,若论骑射功夫便是朝中武将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听晋文帝如此说,恭王当即笑道:“父皇,那儿臣就不客气,先行一步了。”说罢,长鞭一扬,人便窜了出去。 庄王见状,亦笑道:“父皇,儿臣追大哥去了。” 晋文帝瞧向了雍王,这个儿子在他四子中最善骑射,见他止步到自己身旁,并未追赶两个兄长,笑道:“露上几手让朕瞧瞧。” 雍王笑道:“儿臣不急,且随护父皇一段路。” 诚王慢悠悠的从后赶来,闻言脸上笑意不变,用帕子掩住唇角清咳一声,微垂的眸子却倏地冷了下来,又连咳了几声后,才笑道:“三哥骑射惯来出色,不上场倒是给了别人表现的机会。” 雍王笑了一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可不敢当这赞誉,倒是四弟,身子骨不舒服便该在府里安心养着,何苦要来凑这个热闹。” 诚王唇角勾了勾,垂眸道:“多谢三哥关系,我不过是怕以后再无机会与父皇一同狩猎,这才跟了过来。”说话间,他又猛咳了一声,脸色变得煞白。 晋文帝无声一叹,有些不忍的望着诚王,温声道:“胡说什么,朕总能为你寻到良医医治好你的病的。” 诚王笑了笑,眼眶微红,眼中泛着泪花:“是儿臣不争气。” 晋文帝皱了下眉头,说道:“好儿郎怎能露出妇人之态,且随在朕左右,一会瞧见红狐等物也露一手叫百官们瞧瞧。” 诚王轻应一声,雍王却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现如今老四也只能玩玩这种争宠的把戏了,还当自己是五六岁的孩童不同。 姚颜卿眸光一闪,微垂着的眼皮掩去了眼中的深思之色,他握紧了执在左手的轻弓,脊背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紧接着不着痕迹的朝着晋文帝的方向靠拢了许多。 他的动作实在隐秘,倒没有人察觉,只除了雍王之外,雍王望了他一眼,目光越加警惕,姚颜卿却突然笑道:“早闻雍王殿下骑射了得,一会可得让臣见识一番才好。” 雍王一怔,他不敢说对姚颜卿了解十足,却也能品出三分,知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话, 分卷阅读166 心中一动,口中却道:“五郎既这般说,我若不露上一手倒是叫五郎失望了。” 晋文帝笑道:“你们都自去玩吧!今日谁猎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 姚颜卿勾唇笑道:“臣骑射不比雍王殿下,头筹臣已不敢奢望,还是随着您的身边,说不得沾了您的光,能叫臣多猎上几只猎物。” 雍王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见姚颜卿说话间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便笑道:“父皇既如此说,儿臣便暂离片刻了。” 晋文帝挥了挥手:“自去吧!有冯统领他们在,朕这里用不着你随护。” 雍王应了一声,又深深瞧了姚颜卿一眼,这才打马而去。 第121章 雍王虽离开了晋文帝身边,却未曾真的追恭王等人而去,仅是在林中徘徊,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当年他从边疆带回来的侍卫,其中一人下马附身在地,耳朵贴着地面良久,之后才爬了起来,与雍王道:“王爷,圣人已进了林子,正朝着这边来。” 雍王点了下头,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他身后的侍卫就随着他退到了林中央,侍卫长刘子畅道:“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雍王脸色冷沉,低声道:“老四这一次跟来便已显异象,一会若有什么不妥,你们不用顾及我,只管护着圣人。” 刘子畅一惊,忙道:“诚王莫不是想行谋逆之事?” “他怎有个胆子,不过是行鬼祟之事罢了。”雍王冷笑一声,说道:“以他如今的处境,便是谋逆也断然不会成事,嫡子的身份便是贵重也难敌千军万马,以他的心计,绝不会生出这样愚蠢的念头来。” 刘子畅闻言便道:“只怕诚王会借生事之机对您不利,您不得不防,一会若真有不妥,还是留下一半侍卫护在您左右的好。” 雍王摆了下手,冷声道:“不用,你们只管护着圣人就是,若五郎随着圣人身边,记得看护住他,莫要让他出事。” 刘子畅犹豫了一下,才在雍王的坚持下遵了令。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惊呼声,雍王当即勒紧马缰打马而去,刘子畅见状高呼一声紧随在了他的身后。 雍王驾马顺着声音的方向而去,远处传来的声音越发的吵杂,等他赶了过去时只觉得心跳似乎要停止了跳动,双目死死的盯着前方,下意识的便摸向了身后的长弓,右手摸向挂在马身上的箭囊,仅仅一瞬间,开弓拉弦便一气呵成,利箭如惊雷般朝着奔向姚颜卿的山猪而去,与此同时,姚颜卿亦拉满了弓,一箭射向了迎面而来的山猪。 那山猪几乎同时被两箭射中,疼痛之下更加疯狂,姚颜卿眸子一冷,骨子里的血性被激起,当即喝道:“保护好圣人。”说话间,再一箭射了出去,那山猪吃痛之下,仍凭着本能冲向了姚颜卿,此时姚颜卿若是躲闪,他身后的晋文帝必要被山猪撞上,取舍仅在一瞬间,姚颜卿牙齿紧咬,在雍王的惊呼声中驭马冲了过去。 马重重的撞到了山猪身上,一声凄惨的哀鸣声由姚颜卿□□的马口响起,紧接着又一声刺耳嗷呜声由山猪口中传来,姚颜卿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在马撞到山猪身上时竟从马背翻身滚落在地上,手中握着的箭矢狠狠的扎向了山猪的颈部,那山猪倒地抽搐着,鲜血从脖颈处“突突”的往外冒着,姚颜卿犹显不足,仍未松开握着箭矢的手,借用身体的力量将箭矢扎的更深了,直到那山猪彻底没有气息,他才松开了手仰倒在了地上。 雍王被这一幕吓的肝胆俱裂,正待过去扶姚颜卿起身,却见一群山猪从另一方向横冲直撞而来,此时雍王过去已然迟了一步,他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五郎。” 姚颜卿此时并没有力气能支撑他从地上爬起来,他挣扎的想要起身,却只能瞧着一群山猪由远及近,喉咙干涩连一声惊叫声都喊不出来,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惧意,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的仕途才刚刚起步,他还有远大的抱负,他要成为晋唐的名臣,他要史记上铭记着他的名字。 “五郎趴下。”晋文帝厉喝一声,下一瞬便命侍卫射箭,顿时场中箭矢飞射,这也为雍王拖延了些许的时间。 雍王身子紧紧贴伏在马背上,穿过箭林,不顾已经冲进场中因吃痛发了狂的山猪群,径直朝着姚颜卿的方向而去,在尚有三步的距离,他腿紧紧夹住马腹,身子探了出去,几乎成了一个倒挂的姿势,伸出长臂把姚颜卿捞上了马背,口中喝声道:“趴下。” 姚颜卿下意识的听从了雍王的话,他甚至没有这场巨变中回过神来,一切都只能凭着本能行事,雍王带着姚颜卿从山猪群中冲出,甚至来不及喜悦,迎面便射来了一支利箭,雍王瞳孔瞬间放大,一手恶狠狠的压住姚颜卿的头把他按在马颈上,自己则身子一偏,虽未叫那利箭命中要害,左肩膀却被命中,雍王不顾肩头传来的疼痛,目光阴沉的看向了箭射来的方向,身上迸发出强烈的恐怖杀意。 这时恭王与庄王已经赶了过去,亲眼目睹了诚王唇边浮现的冷笑,恭王忍不住喝骂一声,下一瞬便拉满了攻,竟想一箭射向诚王,庄王见状忙握住了他搭箭的手,低声喝道:“大哥不可。” 这一幕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并未曾本人察觉,便连诚王本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雍王的身上,并不知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眼瞧着雍王平安而归,他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此时侍卫已把山猪群圈在了空地上,无数的利箭朝着中央的方向射了出去,雍王勾着姚颜卿的腰身把人放下下来,回头冷冷的望着诚王,神色莫测,诚王回望着雍王,嘴角微微抿着,眸子眯了眯。 雍王突然勾了下嘴角,把目光收了回来,轻声与晋文帝道:“父皇,儿臣护驾来迟。”说罢,人已转身朝着场中央的方向走去,目中寒光闪闪,唇角勾出一抹嗜血的笑,下一瞬搭弓上箭,一箭射向了山猪群,那一箭快如流星,直接命中一头山猪的脖颈,其力道之大竟叫那山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哼哼声,便轰然倒地。 百官早知雍王骑射甚佳,却不想竟如此惊人,当即目露惊愕之色,晋文帝却是目露骄傲赞许之色,诚王见状眸子暗了暗,双拳紧握,下一瞬却朝着场中央使了一个眼色,因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雍王吸引,自无人瞧见他的举动,唯有姚颜卿留意着诚王,窥见他的眼色后,便知又要生出事端,然此时此地他自无法名言警示雍王,唯有高喝一声以作提示,之后便护在了晋文帝的身侧,招来晋文帝欣慰一笑。 雍王姚颜卿一声高喝,便知有异,目光当即一冷,又一箭射出,此时山猪已死伤大半,活着的几只身上也扎着数支利箭,用不了多时仅剩的几只山猪便可命丧黄泉 分卷阅读167 ,却不想事有突变,一只山猪朝着围困住他们的侍卫群冲了过来,其中几名侍卫竟似被惊住一般,来不及有所反应,竟被那山猪拱翻在地,紧接着几只山猪便顺着空出的位置冲了过来,方向正是晋文帝的位置, “赶紧护驾。”诚王厉喝一声,驭马上前挡在了晋文帝的身前。 姚颜卿眉头皱了一下,却想不透诚王所图到底为何,若说弑君,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子,便是有,他未曾染指军权三军又怎可能听他号令,若说是为了趁乱要了雍王的命,显然他已失算,可偏偏他却叫人故意放了山猪过来,莫不是为了争护驾之功?姚颜卿正想着,却听诚王惊呼一声:“三哥,你做什么?” 姚颜卿目光顿时落在对面,却见雍王张弓,弓弦上并无箭矢,而诚王却当胸命中一箭,脸上犹带了不可置信之色。 众人因护着晋文帝,并未注意到诚王是如何中箭的,听他一声惊呼后才把目光调转到他的身上,目中所及与姚颜卿并无分别,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诚王,又望向了雍王,已然有些不知所措。 姚颜卿阖了阖眼,只听惊呼声响起,见诚王已仰倒在地,胸口鲜血涌出,晋文帝已高声喝道:“太医何在。” 姚颜卿实不曾料到诚王竟不惜以命陷害雍王,这变故实在打的人措手不及,眼瞧着晋文帝眼中已只有诚王一子,姚颜卿心沉了沉,眸子望向了雍王。 雍王脸色极其阴沉,却在目光与姚颜卿交汇的时候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过去,姚颜卿薄唇紧抿,晋文帝在事后会有如何反应,才是他此时最为关注的。 姚颜卿听晋文帝召他过去,目光便从雍王身上移开,匆匆的近了前,只听晋文帝沉声吩咐道:“这交给你和冯百川善后了,朕先带四郎回行宫医治。”说罢,竟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扔到了姚颜卿怀中。 晋文帝此举让百官惊异无比,谁也未曾想到他会信重姚颜卿至此,竟把可调动金吾卫的令牌放心交与姚颜卿,若姚颜卿有不臣之心,只需联合雍王便可行逼宫之举。 晋文帝这一举动,已叫人摸不清他心中到底如何做想,诚王那一声惊呼显然表明了那当胸一箭来自雍王,偏偏在此时,他竟把可调动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了与雍王关系素来亲近的姚颜卿手中,让人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是信重姚颜卿,还是信任雍王。 第122章 晋文帝留冯百川与姚颜卿善后,作为从潜邸时就跟随在晋文帝身边的臣子,冯百川自然明白晋文帝的用意,他与姚颜卿商议了一番后,便由他先护送女眷回城,余下的事就交由姚颜卿负责。 姚颜卿临时受命,心中不可谓不惊,连他都在揣测晋文帝的用意,口中应了一声,见冯百川提步便走,丝毫没有半分犹豫,心中一沉,也来不及多思量,便让侍卫请了御医过来,先为雍王治伤。 恭王与庄王见姚颜卿带了御医过来,便轻轻点了下头,眼中难掩打量之意,实在是晋文帝的举动过于出人意料,此次随同而来的百官不知几何,更不用皇室宗亲,可晋文帝却撇下这些人,择一个年轻小子负责善后,甚至给出了可号令金吾卫的令牌,足见对其信重之心。 太医为雍王处理好伤口之后便退了下去,雍王动了动手臂,薄唇抿成了一线条,脸色冷沉,眼睛凌厉,却不发一语。 恭王见气氛凝固下来,清咳一声,道:“老四这是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也想要拉你下马。”说话间,他目光看向了姚颜卿,这番话显然是说与他听的。 晋文帝既留姚颜卿善后,而冯百川先行了一步,这件事便是由他负责,可以说他的想法一定程度上左右了这件事的真相。 “老四既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了他。”雍王神色平静,语气却煞气浓浓。 姚颜卿目光落在雍王受伤的手臂上,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了血丝来,他目光一顿,又调转了开,轻声开口道:“王爷还是大局为重的好,臣先去行善后之事,王爷可先行回行宫。”说罢,姚颜卿拱了拱手,朝着正在处理山猪尸体的侍卫群走了过去,这些山猪成群结队的出现在这边,必是有人故意驱赶,且当时这些侍卫已将山猪群围困住,偏偏在最后出现了破绽,此事实在过于可疑,这两点尚需要调查清楚。 恭王见姚颜卿离开,脸色不由一沉,冷声道:“什么东西,便是冲着你救了他一命的份上,也不该是这个态度,老三,以后学着聪明些吧!这姚颜卿可不是好东西,见风使舵,瞧着父皇眼下心思都在老四身上,就不拿你当回事了。” 雍王遥遥的落在姚颜卿的身上,那件绛红色的胡服染上了血渍,导致衣料上出现了深浅不一的色迹,雍王唇角弯了下,以五郎喜洁的性子,此时怕是觉得难受的紧。 “老三,我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恭王见雍王没有应声,又追问了一句。 雍王收回目光,淡淡笑道:“五郎不是那样的人,大哥放心便是了,他的心不在老四那边。” 庄王皱眉道:“你就这样信他?若是他在父皇面前多了嘴,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自是信他。”雍王轻声回道,眼神闪着光,嘴角勾了起来,说道:“咱们也回行宫吧!总得瞧瞧老四死了没有。” 恭王露出一抹含有煞气的笑:“他若没死,我就补上一刀,父皇总不能叫我给他偿命就是了,等将来你好日子来了,且记得大哥这份情便是。” “别冲动,五郎说的对,大局为重,若咱们失了冷静才是中了他的计。”雍王冷笑一声,口中打了一个哨响,没一会便有人牵了马匹过来。 姚颜卿眼眸眯着,寒意浓重,他用心的把几个侍卫的脸几了下来,他身后跟着的是冯百川留下的副统领余晖,姚颜卿扭头与他说了几句话,他先是一怔,随即点了下头,目中寒意闪烁。 姚颜卿吩咐着侍卫把群臣送回城,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并未着急回城,反倒由一名侍卫引路,去了林中临时搭建的帐篷,此时余晖已等候在内,他身后是捆绑起来的八名侍卫,这几人若有人用心留意,便知是导致山猪冲出围困群罪魁祸首。 余晖见姚颜卿进来,便吩咐人为他搬来一把椅子,姚颜卿朝着他一笑,才坐了下来,随即看向了那八人,目光让人琢磨不透,他越是不发一语,越是让人心中惶恐,仅这一会的功夫便叫那八人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姚颜卿笑了,这临时搭建的刑房到底不比刑部,便说趁手的刑具就没有一件,可没有条件也总得创造条件才是,姚颜卿沉声吩咐道:“去烧一桶水来,在把用来腌肉的盐拿来,多拿几包,今儿既吃不上烤鹿肉,能闻闻腌肉味也是好的。” 分卷阅读168 侍卫很快就拿来了几大包盐,这本是留着打猎后烤肉用的,谁知倒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姚颜卿接了过来,拿在手上掂了掂,随即扯开了油纸一角,讲盐全部倒进了温热的水中,之后下巴微微一抬,吩咐侍卫将余下的几包盐也全部倒进去,姚颜卿笑了一下,目光在帐篷内一扫,沉声吩咐道:“将鞭子给我。” 其中一名侍卫忙将鞭子递了过去,姚颜卿接后随手扔进了水桶中,阴森森的开口道:“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是受了谁的意,放了山猪过去?” 余晖闻言眸光一闪,他已明白了姚颜卿的用意,这是要将这件事由意外定义为被人授意,只是不知此举可是为了给雍王开脱。 那八人不言不语,姚颜卿站起身点了下头,唇角含着一抹阴冷的笑,手一伸,便有人侍卫从水桶中取出了浸泡过盐水的鞭子,姚颜卿接过过轻轻一甩,在地上打了一个响,手腕动了动,觉得还算顺手,下一瞬,便一鞭子抽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人,浸泡的盐水的鞭子打在人上的滋味真不是一句话能说的明白的,唯有亲身体会过才知这种灭顶痛。 姚颜卿已有好多年未曾亲自动手行刑过了,此时一鞭子挥过去,倒让他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几鞭子下去,鞭子便甩的越发的得心应手,那侍卫也算是一条好汉,口中只发出了闷哼声,看向姚颜卿的目光带着愤恨之色,惹得姚颜卿冷笑连连。 “倒是嘴硬,不愧是金吾卫出来的人。”姚颜卿与余晖说道。 余晖脸上微微一变,目光变得有几分阴沉:“这样的叛徒怎配是金吾卫的人。”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看了眼手上的鞭子,觉得有些可惜,若是在刑部,用那种带着倒勾的鞭子,几鞭子下去在嘴硬的人也能撬开他的嘴。 “我就喜欢嘴硬的人。”姚颜卿用鞭子手柄挑起其中一位侍卫的下巴,冷笑了一声:“总不能厚此薄彼,让这些人都尝尝腌肉是什么滋味。”说着,他将手上的鞭子随手扔给了一个侍卫,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中,闭目养起神来。 姚颜卿是记仇的人,他可没有忘记他这一身狼狈从何而来,他险些丧命,总得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姚颜卿坐姿懒散,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这种姿态实在是太招人恨了,其中一个侍卫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朝着姚颜卿的方向吐出了一口含着血的吐沫,却换来了更加凶狠的抽打。 姚颜卿缓缓的睁开眼,冷声道:“还是没有人开口是吗?” 他话音落地,那八人却依旧没有一人肯开口,姚颜卿轻轻点着头:“很好,我就喜欢有骨气的人,希望你们继续保持住。”他手微微一抬,召了人上前,冷声吩咐道:“既然都不肯开口,留着舌头也无用了,不如割了的好。” 余晖脸色变了变,看向姚颜卿的目光带了惊异之色,他实在想不到姚颜卿这等俊秀人物却能下次狠手。 “姚大人,若割了他们的舌头可就再也问不出话来了。”余晖沉声说道。 姚颜卿笑了一声:“余大人说的对,还是得留着他们的舌头说出是受谁的指使。”他手肘支在扶手上,五指飞张撑着头,想了想,很有几分烦恼的说道:“可这些反贼实在可恶,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实难解心头之恨。” “反贼?”余晖一怔,口中不由重复着姚颜卿的话。 姚颜卿轻轻挑眉:“受人指使试图让猛兽袭击圣人,不是反贼又是什么?” 余晖无话可说,他实想不到姚颜卿会下如此定论,若此事真把诚王牵扯在其中,这话便是暗指诚王有弑君弑父之心,无疑是把诚王置于死地。 余晖想的不错,姚颜卿就是要把诚王置于死地,诚王若不死,栽的便是雍王,到那时他亦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死不足惜,可姚家却不能因他而毁。 姚颜卿心中发狠,叫人拿了匕首过来,命人直接撬开其中最为嘴硬的一个侍卫的口,冷声道:“凌迟之刑是一刀刀刮下人身上的肉,直到见了白骨才剖腹断首,今日便赏了这人凌迟之刑,既是嘴硬,便从他的舌头刮起,我倒是瞧瞧他的嘴有多硬。” 那手拿匕首的侍卫闻言当即一惊,手微微发抖,竟似连匕首都拿不稳一般,姚颜卿见状冷笑一声,随即似笑非笑的看向余晖,道:“余大人手底下的人既不敢动手,可否能劳烦余大人亲自动手?” 余晖咬了咬牙,也不接侍卫递过来的匕首,从腰间一摸,抽出了泛着寒光的利刃,一步步朝着离姚颜卿最近的人走了过去,那人被两人侍卫按着,下巴被卸了下来,嘴无力的张着,余晖皱了下眉头,心一恨,揪出那人的舌头快稳准的刮下了一片薄薄的嫩肉,顿时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姚颜卿却是神色不变,想要他的死的人,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他必要先断了他的活路。 “我只问你们最后一次,若说幕后的主使者你们尚有活路可走,可若继续嘴硬……”姚颜卿冷笑一声:“你们就拖着一家老小共赴黄泉吧!” 金吾卫的侍卫什么手段没有见识过呢!可如姚颜卿这样面不改色便事宜酷刑者,实在叫人心惊,他若为见惯了生死的武将,此举未必如此骇人,偏偏他是一个文官,曾任职位还是最为清贵的翰林院,他此番做法便叫人打从心里发寒了。 “姚大人,依着我看还是把人带回城在审问吧!”余晖行刑那人已然晕厥了过去,他厌恶的把匕首上的薄肉抖了下去,转身与姚颜卿说道。 姚颜卿眼睛微微一眯,却驳了他的话:“不必了,既都不肯开口,也不必给他们活路可走了,这些反贼,死不足惜,先行一步送他们上路,有家人陪伴,皇权路上他们也不会寂寞。”一句话,已定了那八人的死活。 尚清醒的七人显然被姚颜卿的话撼动了心神,脸上闪过争过争扎之色,姚颜卿微微一笑,从座椅上起身,从容的抽出他身边一抹侍卫的长刀,双手交握在刀柄上,用力一挥,那昏厥过去的侍卫便没了生息,血溅到他如玉的脸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眉宇间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余晖瞬间放大,他不曾想到姚颜卿既会亲自动手,且杀人杀的如此从容,眼瞧着姚颜卿一步步的朝着余下的几人走去,他嘴动了动,不知是否该出言阻拦,就在他有所犹豫之际,有一名被按压在地的侍卫竟开了口。 “我招,我全都招,只求你放我一家老小一条活路。”那侍卫厉声喊道。 姚颜卿刀尖对准那侍卫的喉结处,唇角勾出了一抹冷冽的弧度:“总算还有聪明人在。” 那侍卫既已经开口,便不会再有所隐瞒,把他所知一五一十的尽数倒出,余下的侍卫见同伙已开口,犹豫了一下,也争相的 分卷阅读169 开了口,言中所指出了牵扯诚王以外,还扯出金吾卫另一副统领原成,而猎区守卫正是由此人负责,这也让姚颜卿解了惑,为何有人能在重兵把守之下,还能突破防守将山猪群驱赶至猎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一直都是以“谋”为主,感情线为副,五郎前世和今生是不同的,这一世的五郎善谋,是因为前世的积累的经验,前世的五郎我在很前面的章节有写到,他一路走的磕磕绊绊,才坐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三皇子和五郎之间,以前世来说,三皇子渣,他曾对五郎不好过,我不否认他的渣,所以他这一世感情路上不顺,我也不会如何洗白,他前世有他的悔,番外会写到,这一世,他不知道前世发生的一切,他对五郎是付出了真心的,说实话,被人说写的人物“恶心”心里挺难受的,不管大家怎么看待这文,还是感谢陪了我这文一路的妹子们,非常谢谢你们,让我下决心写了一个以前没有写过的类型,并且坚持了下去,感谢,鞠躬! 第123章前世番外 京郊围场今日把守森严,附近的居民都知今日是新帝来围场打猎,说起来自先帝病逝一年,这还是武昭帝第一次出宫。 “表哥,前面有一头鹿。”杨士英抬手指着远处,笑着说道,神色亲昵,跟随在武昭帝身边的侍卫却是见怪不怪,谁都知圣人极其疼爱这个小表弟的。 “表哥?”杨士英见武昭帝未曾应声,不由蹙了眉。 武昭帝回过神来,忽略心头突如其来的痛,露出温和的笑,正待张口说些什么,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武昭帝皱了下眉,却见一侍卫匆匆的下了马,又伸臂扶着一个内侍下来,那是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内侍同喜。 同喜跌跌撞撞的跑了来,五月的天,和风徐徐,他却一脑门子的汗,惹得武昭帝皱了下眉头,冷声斥道:“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同喜惨白着一张脸,回道:“圣人,不好了,姚侍郎被太后娘娘叫去了永寿宫,不知因何触怒了太后娘娘,竟挨了板子,如今被抬出了宫。” 武昭帝闻言面色一滞,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缰绳,下一瞬却已经打马而去,他身后的杨士英面浮几分恼色,在后面喊了几声,却见武昭帝未曾回首,不由冷哼了一声,也赶紧驭马追了过去。 姚颜卿的侍郎府在城中北边,这宅子还是武昭帝登基后赏赐与他的,当时惹得不少大臣眼红,说起来,武昭帝虽赐了侍郎府与他,却还是第一次踏进这座府邸。 侍郎府内乱哄哄的,竟似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武昭帝随手抓了一个小厮让他带路,大步流星的去了内院,推门而入后,入眼的是锦床上那人面色惨白的脸,白的刺眼,竟似无声无息了一般。 武昭帝身子一晃,一步步的朝着床上的人走了过去,那张脸依旧好看,是他生平见过最好看的容颜,面如白玉,眼若寒星,可那双看着他着比星辰还要闪亮的眼睛却紧紧的闭着,竟似再也不会睁开看他一眼,削薄的唇也不会露出灿烂的笑,武昭帝如同被人在头顶重重击打了一下,觉得头晕目眩。 华娘守在床边,愣愣的望着床上的人,她的弟弟走了,就这么走了,再也不会含笑唤了她一声姐姐了。 一滴泪从红肿的眼角滑落,华娘头颅僵硬的转向了武昭帝,眼睛眨了眨,下一瞬便如同被鬼怪附身一般,一头撞了过去,她甚着保养得当的手,恶狠狠的掐向了武昭帝的脖颈,口中发出凄厉的哭喊声:“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五郎,是你害死五郎。” 紧随武昭帝而来的侍卫见状赶忙架开了华娘,武昭帝却似没有知觉一般怔怔的望着床上的人,伸手缓缓的抚摸着他冰冷的脸庞,那张脸触感依旧滑嫩,只是冷的让心惊。 “御医呢?怎么御医还没有来?”武昭帝猛然回头,厉声喝道。 在华娘疯狂的大笑声中,御医被侍卫架了过来,他们明知姚颜卿已没了声息,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武昭帝,说出他已死的事实。 武昭帝见御医迟迟不肯上前,赫然暴怒:“朕让你们救人,听不懂朕的话吗?” 那三个御医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声告罪求饶。 御医的话像一柄利剑插进了武昭帝的心窝,姚颜卿走了,真的走了,就这样扔下了他一人,再也不回对他有所回应,武昭帝双目赤红,身边的暴虐之气让人打从心底惊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圣人。” 武昭帝摩挲着姚颜卿的脸庞,目光死死的盯在他的脸上,头也没回的说道:“都出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武昭帝,同喜迟疑了一下,手轻轻一挥,带人退了下去。 武昭帝愣愣的望着双目紧阖的姚颜卿,缓缓的探手将人抱在了怀中,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处,一滴泪落了下来,打湿了姚颜卿冰冷的肌肤,可他再不会有所知觉,武昭帝似被自己的反应惊吓到,他突然松开了手,踉跄的朝后退了一步。 武昭帝的手轻轻的颤抖着,他目光不敢再看向床上的人,他微垂着眼眸,却叫地面上腥红的血迹刺痛了心头,他赤红着眼看着地上的血迹,心如同被刀刮一般,好像地面上的腥红的血迹是他刮下的心头肉。 武昭帝无声的看着地面,暴虐的情绪无处释放,可他甚至不敢毁掉这屋内的一切,这侍郎府每一处都是姚颜卿生活过的痕迹,他不敢毁掉。 帝王之怒总得有人承受,温太后冷冷的望着满身杀意的武昭帝,快意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会明白锥心之痛,燕灏呀燕灏,你可曾料到会有今日,你的自以为是最终害死了你爱的人。” 武昭帝不怒不悲,可却痛之入骨,温太后的话像利刃一样扎进他的心口,是他自以为是,在所有人都看清了他心的时候,他竟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知所爱之人究竟是谁,这才铸成了大错。 “朕会让温家为你陪葬。” 温太后身子晃了晃,狂笑起来,她的儿子没了,她还管温家死活做甚。 武昭帝如夜幕的眸子荡出了冰冷的笑意:“四弟在地下一定很寂寞,朕会送谊训下去陪着他。” 温太后似乎没有想到武昭帝会残忍至此,她一怔,随即便扑向了武昭帝,口中疯狂的嘶喊:“我要杀了你。” 武昭帝伸手死死的掐住温太后的脖颈,轻轻的道:“你害死了五郎,朕就得挖了你的心来安他在天之灵。” 温太后用力的掰着武昭帝的手,口中咳出了血来,却哑着嗓子凄厉笑道:“是你害死了他,你不死他天之灵永远难安。” 武昭帝闻言腥红的眼恶狠狠的望着她,猛的甩开了温太后,厉声喊道:“不是朕, 分卷阅读170 是你害死了五郎。” 温太后哈哈大笑,一字一句的道:“是你害死了他,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他恨你,他说他恨你,永生永生都不会原谅你。” “不,不是朕,不是朕,是你,是你们害死了五郎,是你们。”武昭帝歇斯底里的吼道,他绝没有害死五郎,他怎么会害死心爱之人,在温太后讥讽的笑声中,他突然平静了下来,是他们害死了五郎,他得让他们为五郎陪葬,对,让所有对五郎不好的人为他陪葬,他露出一个未达眼底的笑,冷声道:“好好睁着眼看着吧!”他转身出了永寿宫,步伐匆匆,冰冷的声音却传入了温太后的耳中:“太后思子心切得了失心疯,不可让她出永寿宫。” 这一年,是人人自危的一年,既温家满门被诛后,四皇子留下唯一血脉也无声无息的去了,甚至连定远侯府都受到了牵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下大狱,福成大长公主跪在宫殿外已有一个时辰,却终究未曾得武昭帝召见。 “圣人,求您开开恩。”福成大长公主眼中闪过绝望之色,突然大喊了起来:“圣人,您看在五郎的情分也该见我一面,圣人。” 福成大长公主的话传进了大殿中,同喜不敢抬头看高位上帝王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后,他正准备带人去把福成大长公主拖下去,就听武昭帝冷冷的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同喜一怔,随即低应一声,躬着身出去请了福成大长公主进殿。 福成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之色,进殿后跪倒在地,身子伏着极低,哭道:“还请圣人开恩,放您那表弟妹一条活路,定远侯府的事与他们并无干系,他们绝对不知情,圣人,求您开开恩。” 武昭帝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瞧着福成大长公主,却并未叫起,跪在下面的福成大长公主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她红肿着一双眼,满身狼狈之色,武昭帝试图从她的脸上寻找到姚颜卿的痕迹,却悲哀的发现,哪怕是他的生母也与他无一处相似,这世上再也没有姚颜卿这个人了。 “圣人,您一向疼爱四郎,您还记得吗?四郎是您最喜爱的弟弟。”福成大长公主见武昭帝久久未发一语,终于抬起了头,哭着说道,她宁愿让儿子雌伏在帝王身下,也不想见他命丧黄泉。 武昭帝闻言眯起了眼睛,福成大长公主已然惊慌无措,她低低的说道:“还有五郎,圣人,您总不会忘了五郎的,您就看在他对您一片情深的份上,高抬贵手给四郎一条活路吧!”福成大长公主眼泪流得越发急,嘴唇哆嗦着。 武昭帝突然笑了起来,冰冷的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五郎,五郎,你怎配再提及五郎,你怎配为人母,你不配,你不配做五郎的母亲。”武昭帝下了定论,他永远不会让史书将福成大长公主与五郎书写到一处,他的五郎,不该有这样的母亲。 “圣人。”福成大长公主一惊,哭声越发悲凉。 武昭帝却是闭上了眼睛,挥了下手,让人将福成大长公主拖了下去,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双儿女冰冷的尸体。 时光飞逝而过,在众人都忘了姚颜卿这个人的时候,武昭帝却突然下了一道旨意,追封其为一等公,封号昭字,百官无一不惊,纷纷上奏不可用此“昭”字,此乃帝王尊号,怎可用于臣子身上。 武昭帝却是一意孤行,之后从姚家亲自挑选了一个稚龄小郎过继到了姚颜卿的名下,他总能让他的五郎后继无人,将来连祭拜的后人都没有一个,如此岂不凄凉。 武昭四年,大雪漫天,不知是谁支起了窗,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伏在御案上的武昭帝打了一个寒颤,惊醒过来,他目光有些发滞,同喜见其醒来忙要掌灯,武昭帝却摆了摆手:“定是五郎回来看朕了,莫要把他惊走。” 同喜眼眶一红,不敢出声,只静静的立在了一旁。 “五郎,可你来看我了?”武昭帝轻轻的问道,嘴角勾着笑:“别和我玩笑了,五郎,快点让我瞧瞧你。” “五郎。”武昭帝嘴唇颤动着,眼睛发红。 “定然是恼我了。”武昭帝扭头与同喜说道,轻手轻脚的从高位上走了下来,唤道:“五郎,别闹了。” “圣人,昭国公已经去了。”同喜忍不住说道。 武昭帝一怔,喃喃的道:“他是恨上我了,若不然这些年也不会魂魄都不曾入了梦来,他是不愿意见我。” “圣人,不会的,昭国公对您情深似海,怎又会恨您。”同喜轻声说道。 武昭帝口中溢出一声凄凉的笑:“你说的对,五郎待我一片情深,可我却辜负了他,也难怪他会恨我,恨我也好,恨我也是因为我亏欠了他,这一世亏欠了他,下一世我便有机会能还他,总比永生永世不得相见要好。” 同喜抬手摸着泪,轻声劝道:“圣人,您再歇一会吧!若不定昭国公就在梦中来瞧您了。”同喜想着前些日子圣人夜里又呕了血,实在不落忍,多少个夜了,圣人都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便是铁打的人也经受不得。 武昭帝却是摆了摆手,吩咐道:“去请宗辉大师进宫。” 同喜应了一声,口中溢出了一声叹息,躬身退了出去,叫侍卫赶紧去仁庙接宗辉大师进宫。 世人皆知武昭帝喜好仁学,都当他是因前几年杀戮很重之过,却无人知晓这一切只因一个早已不在世上的人。 “朕可能在下一世与五郎相遇了?”武昭帝见到宗辉大师便沉声问道,心头如同被揪住一般的疼。 宗辉大师满目慈悲,半响后才道:“圣人还有三载寿禄,三载过后便可与昭国公来世相见。” 武昭帝身子无力的朝后一靠,喃喃道:“竟还有三载吗?”也好,不过是再痛上一千多个日夜,这都是他欠五郎的。 宗辉大师无声一叹,他修行大半生,到底还是破了戒,一手导致了一份缘的强求,只是用人生五十载换取来世相遇也未必能叫圣人如常所愿,情不为因果,情缘二字天已定。 第124章 诚王伤势并不算重,他虽挨了当胸一箭,怀中的一枚玉牌却为他挡去了箭的力道,只是他身子骨素来不好,经此一伤,御医虽未曾明说,却都知他怕是熬不过这一年了。 晋文帝脸色阴沉如水,在屋内陪了小半个使臣后才离开,问梁佶道:“老三他们可曾到行宫了?” 梁佶回道:“雍王殿下已回行宫了,因知御医在救治诚王殿下,不敢打扰,便没有先过来给您请安。”梁佶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雍王殿下也受了不轻的伤。” 晋文帝眯了眯眼睛,却未曾问及雍王的伤势,反倒问道:“五郎可是与他一路?” 梁佶摇头道:“姚大人未曾归来,冯统领传了信来,说是留了余副统领与姚 分卷阅读171 颜卿一起善后,他已送了女眷回程。” 晋文帝闻言,的掠过一丝笑意,吩咐道:“你寻个御医过去给老三瞧瞧,伤了臂膀可不是好玩的,等五郎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朕。” 梁佶应了一声,对于晋文帝知晓雍王伤了臂膀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恭送晋文帝远处后,才直起了身子,与身边的小太监道:“还不赶紧去请了御医过去给雍王殿下诊治。” 那小太监犹豫了一下,一脸为难的道:“师傅,如今随行而来的御医都在诚王殿下那,您让我去哪寻个御医过来。” “蠢货,圣人既让去寻了御医为雍王殿下诊治,岂能不知御医都在诚王殿下那边了。”梁佶冷声斥道。 小太监眼睛一亮,奉承道:“还是师傅您厉害,我这就去请御医过来。” 梁佶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瞧了瞧天色,原本湛蓝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天空布满了乌云,沉重的似乎要将天都压了下来,梁佶低头啐了一口,这天塌不了,可皇后娘娘怕是觉得天要塌了。 雍王见梁佶带了御医过来,冷凝的面色微有一缓,说道:“父皇可是回去歇着了?” 梁佶赔笑道:“圣人陪了诚王殿下小半个使臣便离开了,如今回屋歇着了,特吩咐奴才请了御医来给殿下诊治。” 雍王嘴角勾了下:“不必如此麻烦了,刚在围场已有御医给我瞧过了,倒是四弟如今如何了?本想过去瞧瞧,又怕耽误了御医为四弟诊治。” 梁佶轻轻一叹:“诚王殿下福大命大,想来是能挺过这一遭的。” 雍王看了梁佶一眼,听说他话外之意,知老四伤势慎重,他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神情辨不出喜怒,梁佶只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实在是雍王身上的煞气太重,让人后背发麻。 “父皇可容我过去请安了?”雍王没有在问诚王,反倒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梁佶一怔,回想着晋文帝的话,之后说道:“圣人眼下正在小歇,等姚大人回来后还要面见,若王爷想请安,不妨晚一些在过去。” 雍王口中发出一声“唔”,掩去眼底重重的阴霾之色,说道:“既如此,便稍晚些在去与父皇请安了,我也不多留梁公公了,知父皇身边离不得你。” 梁佶眼睛弯了一下,轻应一声,之后带着御医回去复命。 梁佶脚步放的极轻,晋文帝却好似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一般,撂下手上的盖碗,漫不经心的开了口:“老三的伤势如何?” 梁佶回道:“雍王殿下并未让御医诊治,说是在围场时已经有御医瞧过了。” 晋文帝点了点头,又听梁佶道:“雍王殿下刚刚问起您可曾歇下,想要过来给您请安,奴才想着圣人已累了大半天,便与殿下说让他晚些在过来。”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瞧了梁佶一眼,倒没有怪他自作主张,想来他的做法是甚合晋文帝的心意。 “替我去老四那边守着吧!若有什么消息便及时来传,另叫人守在行宫外,五郎一旦过来,便立即带他来见。”晋文帝沉声吩咐道,挥了下手,让梁佶退了下去。 梁佶望了一眼晋文帝疲惫的面容,心中一酸,无声的退了下去。 晋文帝口中溢出一声轻叹,缓缓的阖上了眼睛。 这一觉晋文帝睡到了夜色降临,若不是姚颜卿觐见,只怕他未必会醒来。 “让五郎进来。”晋文帝淡声吩咐道。 姚颜卿进来时,内侍正在服侍着晋文帝洗漱,姚颜卿见礼后便避到了一旁,等着晋文帝问话,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人都退了下去,晋文帝抬手召了姚颜卿上前,接过他呈上的金吾卫令牌,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他的儿子也如他一样,不曾辜负了他。 “坐下说话吧!”晋文帝抬手指了一下他身下的宽倚。 姚颜卿轻应一声,坐到了晋文帝所指的位置上。 “可有调查出是谁射杀的老四?”晋文帝淡淡的问道,却并未提及雍王半字,显然在他心中已有思量。 姚颜卿并未意外晋文帝会有此一问,若他当真曾疑心雍王,便不会在事发后让雍王自行回宫。 “臣已彻查清楚,诚王殿下那当胸一箭来自金吾卫的侍卫。”姚颜卿轻声回道,并把证词曾了上去,再此之前他颇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父亲想看见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也许他把证词呈上去后,等待他的会是帝王的迁怒,可姚颜卿愿意去下这个赌注,在事发如此突然的情况下,晋文帝依旧冷静的作出了安排,留他善后,便能看出晋文帝对诚王遇害一事的态度。 晋文帝冷冷的翻阅着一张又一张纸张,他神色漠然,这位极具有自制力的强悍君王哪怕在面对这样让人痛心的事实时,依旧面不改色。 “朕以为朕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晋文帝缓缓的开了口。 姚颜卿不敢言语,他注意到了晋文帝微微发颤的手,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哀恸之意,哪怕仅仅是一瞬间,这位运筹帷幄的帝王也如一位普通的父亲一般,会为儿子走上歧路而伤怀。 “圣人,许是诚王殿下一时受人蒙蔽。”姚颜卿说出违心的安抚之言。 晋文帝紧紧的攥在手中的纸张,闭上了眼睛,声音冷沉:“你不必为他说话,他在做下这样事的时候心中便没有我这个父亲了,逆子,当真是逆子,竟不惜自残以陷害兄长,这样卑劣之人怎配为朕的儿子。” 诚王的伤势瞒不过晋文帝,在得到这份证词以后,他如何能不清楚诚王的打算,老三一旦被他厌弃,他能选择的只有谊训这个皇孙,以老四的心性,为保谊训能万无一失登上皇位,必会下手除掉一切的障碍,晋文帝忍不住冷笑一声,他这个做父亲的到时便是他要除掉的第一人了。 好一个一箭双雕啊!果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儿子,晋文帝可以想象,若是他真迁怒了老三,到时候以老三的性子,只怕会生出反意,一旦走到这一步,便是亲子他也会手刃,这就是帝王家,只有权利和猜忌,骨肉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姚颜卿唇角为不可察的勾了下,诚王走错了这步棋,他想要赢得更多的时间来部署,为儿子铺路的目的没有达到,晋文帝并未因诚王受伤心软,甚至表面来看并没有因这件事迁怒雍王,反而是诚王彻底失了帝心。 “原成如今何在?”晋文帝目光冷光闪烁。 姚颜卿轻声回道:“因事出有急,来不及回禀圣人,余副统领已率人去缉拿。” 晋文帝点了点头,吩咐道:“为朕拟旨。” 姚颜卿出去叫人取来了笔墨,立于案前,却久久未曾听到晋文帝的话语。 “温氏得沐天恩,贵为皇后,然听信佞言,不辨忠奸,教子不严,有失妇德,难立中宫,黜其封号,贬为庶民,其子 分卷阅读172 燕溥,性情癫狂,柔奸成性,黜其亲王位……”晋文帝说道此处顿了一下,眼中露出冷漠之色:“贬为郡王,以谨为号,即日起迁至京郊别庄静养。” 姚颜卿闻言眸中难掩惊色,他虽知虎毒不食子,诚王必将失了圣心,可却想不到晋文帝竟会以废后为开端了结这桩事,更会贬诚王为谨郡王,这个“谨”字对比“诚”字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这是朕的亲子,朕亲自教导了他数年,比之三郎更为爱重,这就是朕曾爱重的亲子。”晋文帝脸色阴晴不定,冷笑连连。 姚颜卿不敢应声,头垂的更低了,却听晋文帝道:“原成当众刺杀谨郡王,罪无可恕,诛其九族,此事不必在回朕,由你全权负责。” 姚颜卿口中应了一声,明白了晋文帝的用意,此事将终结在原成的身上,他虽恼怒于谨郡王,却依然要顾全大局,不会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谨郡王所行之事实在卑劣,若传扬出去实是皇室之耻,只不过,一句别庄静养已注定了谨郡王的命运,虽晋文帝留其性命,可依谨郡王的病体,再受此打击,怕是等不到今年的第一场雪了。 第125章 是夜,一道人影飞速的闪进了行宫的交辉园,摸进了北边的屋子,屋内漆黑一片,绵长的呼吸声微弱的在寂静的房中起伏着,显然床上的人正陷入梦乡。 雍王轻手轻脚的靠近了床边,刚一探出手去,床上的人便飞快的起身,摸向了放置在身侧的横刀,雍王欺身而上,没等床上的人抽出横刀便被他压制在了身下,捂住了口鼻。 “五郎,别出声,是我。”雍王声音压的极低。 姚颜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下头,又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臂,雍王会意的送开了口,之后人便上了床,半仰在了床上,以免让自己的影子映在了窗上,招来侍卫。 “王爷怎么过来了?”姚颜卿声音同样压的极低,谨慎的朝着雍王的方向挪动了下身子,两人肩并肩半仰在了一处。 “今晚我过父皇那边请安,父皇并未召见。”雍王皱眉说道,温热的呼吸扑在了姚颜卿的耳畔。 在夜色中姚颜卿抿了下唇角,说道:“这个时候,圣人心情必不会痛快,未曾召王爷进去并不稀奇。” 雍王笑容微冷:“只怕父皇是疑心上我了。”雍王不得不做此怀疑,只是此“疑心”非彼“疑心”,他口中所指乃是帝王对“臣”的忌惮,儿臣,虽有儿字在前,可却依旧有一个“臣”字。 “王爷夜探交辉园就为了说这些无稽之谈吗?”姚颜卿脸色微冷,不愿意碰触这样的话题。 “五郎觉得是无稽之谈?你何时也学会自欺欺人了,白天时父皇将可号令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你的手中,又未曾命我随他一同离开围场,其中深意以你的聪慧会看不透?”雍王自嘲一笑,不知是笑他自己,还是笑晋文帝,天家果真无父子之情。 姚颜卿神色如常,手掌却紧紧的攥了起来,低声道:“王爷还是慎言的好,如今这种时候,您不该来此,若叫圣人知晓必会惹其生疑。” 姚颜卿当然猜到了晋文帝的用意,从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他手中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晋文帝明面看来已将他与雍王绑在了一条船上,可他却也试探,试探他的忠心,试探雍王的忠心,他该庆幸的是,雍王并未露出初长成的獠牙,否则不单单是雍王,便连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姚颜卿强忍住心里的沉重,轻声道:“不管圣人是何种用意,这个时候您该稳住自己,诚王已被贬,温皇后更被贬为庶民,诚王一脉绝无翻身的希望。” 雍王轻叹一声:“可我也走在了悬崖边上。”雍王不敢赌那一点微薄的父子间的信任,连老四,父皇亲手教养大的儿子,曾被寄予很高期望的儿子,他都能毫不犹豫的弃之,他又算得了什么。 姚颜卿沉默了一会,才道:“王爷此时担心尚嫌早了些。”晋文帝如今尚年富力强,未必会太过忌惮自己的儿子,只不过经诚王一事后,他怕也不会托付更多的信任了, 雍王苦笑一声,他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尚早,作为儿子他对于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帝王多疑这一点在父皇的身上已显露无疑,若不然,他们这些成年的儿子也不会拖到至今才被册封为王,更不会将他们长留京城,而不是让他们远赴封地。 雍王明白晋文帝的用意,他一直在削弱皇子对帝王的威胁,当年召他们回京,也不全然是因为老四之故,也是忌惮他们手中的兵权。 “若五郎是我,此时会如何做?” 夜色下,姚颜卿看不见雍王脸色的神色,而他这个问题,更是让他难以回答,沉吟了半响以后,他才淡淡的道:“圣人并未提及小皇孙要如何处置,只怕圣人未必会将他迁去京郊,您得善待他,得让圣人看见您对小辈的慈爱之心。” 姚颜卿犹豫了半响,才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若说让雍王为诚王求情,这过于虚伪,可善待诚王之子,却能叫圣人看见他也有心软的一面,让他明白雍王有“情”,这才会减少父子间的猜忌,若雍王连一个稚龄孩童都容不得,如何让圣人信任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 雍王脸上闪过了然之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姚颜卿语气中的沉着之色,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父皇是推了原成掩盖这件事是吗?”雍王低声问道,语气肯定。 姚颜卿笑了一下,道:“您不该过问这件事。” “所以我只在你面前这样问。”雍王唇角勾了勾。 姚颜卿微怔了下,他实在不曾想到雍王对他会信任至此,这种信任本该让动容,可他却觉得心冷,为上辈子的他觉得心寒。 没等姚颜卿开口,雍王已丢开了这个话题,语气温和的道:“今日在围场你怕是吓到了吧!” 姚颜卿反问道:“王爷觉得我会吓到?”姚颜卿性子里有几分执拗,决计不会在人前露出狼狈之相,哪怕当时他真的被惊惶的情绪所包围,嘴上也是不肯落了下风的。 雍王忍不住笑了一声,惹得姚颜卿皱起了眉头。 “五郎未曾吓到,我却吓到了。”雍王用温润的声音说道,他手臂垫在了脑后,眼中闪过后怕之色,即使知道姚颜卿未必能看见自己的动作,却点了点头,说道:“我吓到了,五郎,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二字的威力。”他声音中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几乎让姚颜卿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雍王只要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想到今日的场景,他的手甚至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不敢想象他若是晚到一步,姚颜卿可还会如现在一般并肩仰卧在一处。 姚颜卿脸上的神情繁复,心中更是百味澄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 分卷阅读173 能沉默下来。 雍王轻轻一叹,忍不住握住了姚颜卿的手,这一刻他心中并无半分旖旎,紧紧觉得握住了这双手,感受到他肌肤上温热的触感,能平复他惊慌的情绪。 “五郎,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可你也得给我机会,哪怕你不喜,可你也得让我知道,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你教我好不好?教我如何能讨得你的欢心。”雍王声音放的又轻又柔,眼睛极其真诚。 姚颜卿无声一叹,把手抽了回来,眼神晦暗莫名,半响后,才道:“王爷,怕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该见亮了,你若再不离开,怕是走不了了。” 雍王微微一笑,并不急迫的想要姚颜卿给出一个答案,他点了下头,道:“是该离开了。”他总不能为五郎惹出事端来。 雍王从床上下了地,扭头瞧了姚颜卿一眼,唇角勾起:“我就当你应了。” 姚颜卿一怔,等雍王走后才明白了他话中所指,随即苦笑,想要讨一个人欢心是何其难,若无心,便是使出千般手段又有何用。 雍王离开时刚过了丑时,姚颜卿睁着眼睛盯着床顶,不知过了多久又睡了过去,只是后半夜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前世像一幅幅画卷一般不停的在他面前展开。 他站在永寿宫中,看见另一个他被人压在了地上,狼狈的简直可笑,姚颜卿皱着眉头,想要上前去阻止,却发现他脚下并未能挪动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自己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姚颜卿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能努力的注视着高高在上的温皇后一张一合的红唇,随着她唇角轻勾,露出一抹阴冷的笑,他听到尖利的声音。 “你以为那个孽子喜欢的人是你吗?错了,他喜欢的人是杨士英,是你的弟弟。” 姚颜卿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想着,那又如何呢!他根本不在乎。 可另一个自己显然并不是如此做想,他摇着头,口中说着反驳的话。 “若他喜欢你,今日他又怎会带杨士英去围场?”温皇后露出恶意的笑,伸出续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挑起了被压制在地上人的下颚,又厌恶的甩开。 “谁能来救你呢!那个孽子不在宫中,你的母亲如今怕是在昌庆宫等着你的死讯。”温皇后冷笑着让侍卫行刑,口中说着残酷的话:“你该恨的是燕灏,是你的母亲,是他们把你视做了弃子,记着,下辈子若要报仇也要寻对了人,莫要在如这辈子一般愚蠢了。”她要那孽子所爱之人临死也尝尝什么是锥心之痛,还有什么被所爱之人视作弃子更为残忍,温皇后唇角流露出快意的笑。 姚颜卿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自己下身染满了鲜血,伴随着温皇后如利剑一般的话,那双眼睛一点点的阖了上,一口气已然有进无出,他竟有了感同身受的痛感,可他只能冷眼瞧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被人抬出了永寿宫,他脚下的步伐不受控制的出了永寿宫,来到了一座宫殿,清晰的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母后,难道非要五郎的命不可吗?他是我的儿子啊!” 那是他生母的声音,姚颜卿露出了讽刺的笑。 “你若不将他推出去承受温氏的丧子之怒,受到迁怒的便会是四郎,你以为让温氏相信四郎不过是姚颜卿的挡箭牌是这般容易的事吗?”那是祁太后的声音,阴冷的让人心中发寒。 “母亲,可若是她发现五郎并不受圣人重视又该如何?”福成长公主声音中透着惊慌之色,显然她作出了选择。 “她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无故杖杀朝臣便是贵为太后也难逃国法惩治。”祁太后冷冷的说道。 姚颜卿听着这些话,露出了嘲讽的笑,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姚颜卿醒来时,天色已亮,唇角尚勾着讥讽的弧度,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唇角,口中溢出一声冰冷的笑。 第126章 晋文帝废后的旨意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废后不单单是圣人的家事,更事关国体,可旨意已出,断然没有收回的可能性,饶是有人想问废后温氏求情,也无从开口。 “圣人是彻底断了谨郡王的念想啊!”徐太傅感慨的开口说道,若他还顾念几分父子之情,决计不会动废后的念头,没有任何一个帝王的生母会是下堂妻,这对谨郡王来说终是一生的污点,日后史书提及,也会提及他乃废后之子。 “你素来和雍王交好,眼下雍王炙手可热,你需避嫌才是,以免招人眼红,更会犯了圣人的忌讳。”徐太傅提点姚颜卿道。 姚颜卿道了谢,说道:“老师觉得圣人可会立储?” 徐太傅抚着长须意味深长的笑道:“若圣人有立储之心,又怎会将谨郡王的嫡子养在身边。” 姚颜卿不觉得晋文帝会看好一个小娃娃,便笑道:“小殿下才多大,待他长成也绝无露出獠牙的机会了,更何况,他的生父已被贬,谁又会将宝压在他的身上。” 徐太傅呷了口茶,压低了几分声音道:“这就要看圣人是否有心了,他若想扶持小殿下,十年的时间已够让他成了气候,可以与三位叔父抗衡。” 姚颜卿却是未曾想到这一层,闻言心中一惊,这是他绝不愿意看见的局面,当即便道:“老师觉得圣人可会这样做?” 徐太傅一笑:“这就要看雍王会如何做了。” 姚颜卿微蹙着眉,细细的品着这话,片刻后道:“果然是听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受教了。”说着,姚颜卿起身长揖一礼,他明白以晋文帝对权利的掌控心,若有一日他觉得雍王对他的帝位形成了威胁,那便会抬出小殿下来打压雍王,而他将小殿下留在身边,也是一种对雍王无声的警告。 徐太傅抬手压了压,让姚颜卿坐了下来,口中道:“都说不可揣摩圣意,可咱们做臣子的若真不揣摩圣意又如何能为圣人分忧。” 姚颜卿微微颔首,附和着徐太傅的话,虽说圣心难测,可圣人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只要用心,总能将圣心揣摩出几分。 “行敏任期已满,不日将要归京,我和他父亲想将他安排到御史台,到时你多照应他几分。”关于立储的事情徐太傅点到为止,只让姚颜卿心中有个成算便好,之后便说起了女婿的事情。 姚颜卿对白行敏印象甚佳,当即笑道:“这可是一件好事,等白大哥回京后还劳烦老师通知一声,我好设宴为他接风。” 徐太傅乐见姚颜卿与女婿亲近,便笑道:“难得你们两个投缘,行敏之前来信也是一再提及你,待他回京后,你们倒可好生亲近亲近。”说道这,徐太傅轻轻一叹:“我老了,两个儿子亦不争气,便是白家,也只有行敏这么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你们同在朝为官,记得要相辅相助才好。” 分卷阅读174 “老师不过知命之年,如何能称老。”姚颜卿微笑说道。 徐太傅轻轻摇了摇头:“老了,力不从心了,不瞒你说,我如今已有致仕之心。” 姚颜卿一惊,忙道:“老师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以您的年纪,便是在太傅之位再任上二十年也是使得的。”现任工部尚书今年已六十有七,可人家身子骨那叫一个健朗,硬是不给人上位的机会,姚颜卿觉得自己老师的身子骨怎么着也能熬过工部尚书的。 “为官几十载,从一身白身到位极人臣,我什么都享受过,什么都见识过,如今致仕也不觉可惜。”徐太傅笑了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谨郡王已为废棋,看似朝堂上会风平浪静,可实则暗藏惊涛骇浪,我老了,也不用为儿子的前程一搏,这浑水实没有必要来趟,急流勇退才是我最佳的选择。” 徐太傅伸手拍了拍姚颜卿的肩膀,笑道:“你们年轻人才该趁着这个机会急流勇进。” 姚颜卿抿了抿嘴角,从徐太傅的神态中他能看出他是真有了致仕之心,绝非嘴上说说,这个选择不能说是错,不管将来是谁继位,徐太傅作为先皇时期的老臣,都不会在得到重用,等到那时退下来未必会如此这般风光。 “来年二月童试,圣人怕是会择少壮派官员为考官,你可曾有什么想法?”徐太傅叫下人重新沏了茶来,之后问姚颜卿道。 姚颜卿倒未曾想过自己会任京畿童试考官,毕竟他资历尚浅,实难服众。 “怎么?未曾想过一争?”徐太傅含笑问道,他临走之前总要在使一把劲,将女婿和得意门生推上一层台阶。 姚颜卿笑道:“以学生的资历怎敢有此奢望,况且,考官素来都从礼部择人,我这小御史还是别去参合的好,若老师有心,不妨为白大哥一争。” 徐太傅摇了摇头:“他不行,便是回京后一时也站不稳脚跟,如何能但此重任,况且,他在圣人面前不如你得脸,便是我和他父亲有意推他一把,也是徒劳无功,倒是你,身上还兼着侍读学士一职,莫不是忘了,考官不止从礼部择人,还可从翰林院择人,五郎,这是你的机会,你得把握住,一旦任了童试考官,日后你才有可能会任乡试考官,这其中益处自不用我多说了。” 姚颜卿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好处,但凡主持乡试的考官都曾任过童试考官,而想要成为会试考官,必也任过乡试的考官,所以别看只是小小的童试考官,却依旧会叫人争破了头,而且,便是任职副考官,依旧拿捏着学子们的命脉,任谁瞧见都得恭恭敬敬的称上一声老师,来日等他们入仕,有着师生名分,便是生出嫌隙,他们想要弹劾自己也需斟酌一二。 “五郎,圣人既有意从少壮派中择考官,你便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我和白中丞都会在此事上推你一把。”徐太傅语重心长的说道,不愿意让姚颜卿错过这个机会。 姚颜卿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言外之意,同在御史台为官,他与白中丞虽同级而论,可不管是家族底蕴还是人脉资历他都是拍马也及不上白中丞的,可白中丞却有一点比不上他,那就是他还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一职,他是天子近臣,这是他极大的优势,而李国维已在御史台大夫这个位置任职多年,他未必不想挪动位置,一旦徐太傅致仕,那便是李国维的机会,他若是让出御史台大夫之位,这个位置便会引起朝堂上的争斗,显然白中丞是瞄准了这个位置,他需要自己在关键时刻在圣人面前为他美言,所以才会愿意在童试考官上推他一把。 姚颜卿相信若是晋文帝未曾将可号令金吾卫的令牌交付到他的手中,白中丞必不会高看他一眼,更不会率先释放自己的善意,与他以一种平等的身份来进行利益交换。 姚颜卿起身对着徐太傅深揖一礼:“老师对学生的提携之恩学生实无以回报。” 徐太傅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将姚颜卿托起,说道:“你是我的学生,况且,我亦有自己的私心,我那两子你亦是知晓的,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在仕途上有什么作为,只希望将来你能看护他们一二,不叫他们吃了大亏便好。” 徐太傅深知自己两个儿子是何种性情,若说为非作歹断然不敢,便是让他们伸手去抓几把金子都怕金子咬了他们的手,这种性子说好听一点,便是憨厚老实,说难听一些,便是才智平庸,他一旦致仕,留这两子在朝为官必会吃了他政敌的大亏,实叫人放心不下。 “两位兄长只是性子直爽,心中却有章程,老师尽可放心,若两位兄长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必会竭尽全力。”姚颜卿轻声说道。 徐太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那两个儿子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知晓,你也不必拿好听的话来宽我的心,我未曾指望他们光宗耀祖,只盼他们能一世无忧。” 姚颜卿心思一动,说道:“老师可曾想过让两位兄长外放为官?” 徐太傅苦笑道:“之前地方上的水也不比京城的水要浅,我想着将他们两个留在身边,我也能看顾一二,总比让他们一个不甚叫人利用的好,如今便是想将他们两个外放,也难寻机会了。” 姚颜卿想了想,道:“也未必没有机会,广陵知府王大人已在这个位置待了多年,我曾听他说起有意更近一步,他若能升迁,到时便是两位长兄的机会,白大哥在广陵任巡盐御史,想必和王大人也是打过交代,等白大哥回京老师不妨看看他的意思,他在地方能知晓的消息总比我们要灵通许多。” 徐太傅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道:“幸亏你提醒了我。” “这都是学生该做的,比不得老师对学生的恩情。”姚颜卿微笑说道。 徐太傅大笑一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曾遗憾两个儿子乃是平庸之才,未曾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却不想得了一得意门生,也可让他聊以自慰了。 作者有话要说: cp是三皇子,这个改不了哈!从构想这本书开始就有他的存在了,虽然他的存在对喜欢五郎的朋友来说不是那么讨喜,然后关于结局的问题,肯定不是悲剧,他和三皇子最后会怎么样,这是大家最关注的问题,这本书我从设定开始,就是事业线为主,感情线为辅,没有惊天动地的感情纠葛,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最后是一种顺其自然的感情,关于drive的问题,我章章高审,真的不敢顶风作案,ヾ(?▽‘)? 第127章 光阴易逝,盛年难久,晋文帝望着窗外第一场初雪,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他尚算壮年,却也生出了英雄迟暮之感,想当年他跨马扬刀是何等豪气冲天,如今却只能追忆往昔。 “去将五郎招来,朕有 分卷阅读175 话要对他说。”晋文帝收回了眺望远处的视线,淡声吩咐道。 梁佶轻应一声,躬身退了下去,叫了一个小内侍出宫传话,眼下这天已渐冷,夹杂着雪花的冷风迎面扑来,冷的梁佶打了一个哆嗦,脖子不自觉的往衣领中缩了缩,可头脑却越发的清晰,从前日京郊别庄传来谨郡王呕血的消息后,圣人已两夜未曾好眠,如今召姚大人进京,只怕也是为了这桩事。 姚颜卿从御史台到进宫用了未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身后的紫貂大氅被风吹的猎猎作响,雪花飘在大氅上不过顷刻间融化成了雪水,又顺着柔顺的皮料滚落下来。 “姚大人快请,圣人已待你多时了。”梁佶狠狠的跺了下冻僵的脚,上前迎了几步,急声说道。 姚颜卿露出一抹笑来,瞧见了梁佶眉梢上覆上了一层白霜,知他已在殿外等自己多时,便两揣在怀中的暖手炉递了过去,笑道:“梁公公赶紧暖暖身子,我先进殿了。” 梁佶面露感当即一变,戒备的望着他,待他翻身下马,便有一小将大步而来,问道:“来者何人?” 姚颜卿朝来人拱了拱,亮出了手书,道:“本官是御史中丞姚颜卿,奉圣人之名前来探望谨郡王。” “原来是姚大人,下官失礼了。”那人当即收回了放在长刀上的手,含笑说道,接过手书细细端详后,便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不忘与姚颜卿道:“谨郡王进来心情不好,姚大人还请担待一二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道:“多谢提点了。” “哪里的话,姚大人实在客气了。”那小将笑着说道,引了姚颜卿进了别庄,期间自以为隐蔽的打量着姚颜卿,他早闻其大名,实在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俊美的小郎君。 姚颜卿已对其有所察觉,只是这小将目中并没有不善之色,倒让他不甚在意,等进了别庄内院,那小将停住了脚步,说道:“下官只能送大人到此了,圣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内院打扰谨郡王静养。” 姚颜卿微微颔首,道了谢,之后便顺着小将所指的方向而去,他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闲情逸致打量着内院的景色,如今正是寒冬,园内不见花草,唯一点缀园中的景物便是一株寒梅,树梢上零星的几朵红梅在这雪天显得异常的扎眼。 “姚大人相比是未曾见过这样荒凉的院子吧!”伴随着一阵嘶哑的咳嗽声,这话断断续续的传入了姚颜卿的耳中。 姚颜卿顺着声音的方向侧头看了过去,对面屋子的窗户被支了起来,谨郡王穿着一身单衣倚在床边,他形容憔悴,脸色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地凸起,唇角挂着讥讽的笑,那双黝黑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让姚颜卿联想起了一种毒物,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初雪刚临,郡王还是保重身子的好。”姚颜卿轻声说道,径直的从一边推门而入,之后走到窗边,想要伸手掩上窗户。 “母后说我受不得凉,除了夏日我寝宫的窗户便不曾支开过,屋内只有令人作呕的药味经久不散,如今到了这别庄,无人管我,闻着泥土的气息反倒觉得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了。”谨郡王淡声说道。 姚颜卿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其它的意思,他淡淡一笑,把手收了回来,说道:“等开了春,百花盛放,殿下能闻到更怡人的花香。” “这得看心境,我宫里原来养了无数的奇花异草,却未曾多瞧过他们一眼,如今想要看看,却也成了一件难事。”谨郡王的目光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唇角勾出了冷笑:“况且,我是怕等不到暖春的到来了。” “殿下若保重身子怎会等不来暖春。”姚颜卿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又道:“圣人一直惦记着 分卷阅读176 您的身子,今日初雪,担心您有什么不适,特意让臣代为一探。” 谨郡王闻言却是大笑起来,仅仅笑了三声,便用帕子掩住了口咳了起来。 姚颜卿微皱着眉头,伸手摸了下茶壶,壶身冰冷,不难想出平日里谨郡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臣让人去上壶热茶来。” 谨郡王讥笑一声:“这怕是我喝的最后一碗热茶了,也好,就有劳姚大人了。” 姚颜卿出去寻了一圈在寻到了下人,可想而知他们平素里是如何慢待谨郡王的,姚颜卿却未曾多言,这无外乎是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们见谨郡王失势便不在上心服侍,二是有人授意,不管是哪一种这都与他没有干系,他今日来不过是代圣人一探罢了。 “这茶味甚怪。”谨郡王呷了一口便放了下来,皱眉说道。 “这是陈茶。”姚颜卿淡淡的说道,也不奇怪谨郡王会觉得味道怪异,想他身子不好,之前在饮食上必然都是精之又精,又何曾会饮用过这样的陈茶,只怕是连闻都未曾闻过。 谨郡王口中溢出一声冷笑,寒风从窗口灌了进来,冷的姚颜卿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可谨郡王却如似了知觉一般,连眉梢都未动过一下。 “姚大人还是直接说明来意吧!别说父皇还惦记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他若对我尚存父子之情,我今日也不会落魄自此了。” 谨郡王目光牢牢的锁定在了姚颜卿的身上,姚颜卿唇畔含着一抹浅笑,手中捧着粗瓷的盖碗,手指轻抚着,那盖碗尚不及他的手指白皙细腻,他突然抬头望向了谨郡王,神情并无异样,却无端的让谨郡王的心沉了沉,甚至不想在听他的来意。 “圣人让臣转告您,小皇孙养在圣人身边甚是妥当,您只管安心便是,不必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姚颜卿一字一句的说道,眼中透着若有似乎的笑意。 谨郡王听罢却是大笑起来,哪怕他已咳出了血,却无法阻止他的笑声,夹杂着乌色的血从谨郡王的口中流出,他却不甚在意的用袖子抹了去,他还有什么可在意的,他的父皇竟告诉他不必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可笑,可笑至极,他的父亲竟逼他自去,连一刻不容他苟活于世。 谨郡王神情癫狂,嗓子撕扯般的疼痛却让他觉得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笑声渐熄,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在屋内断断续续的起伏着,半响后,他拖着病弱的身子从软榻上下来,朝着皇城的方向长揖一礼:“臣燕溥遵旨。” 第128章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三日之久,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晋文帝让人收集河水中的冰,雕刻出姿态各异的晶莹牡丹,邀众大臣前来观赏。 姚颜卿披着大氅,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飘落的雪花,偏头与白行敏说这话。 不远处一个小内侍小跑过来,轻声道:“姚大人,雍王请您过去说话。” 姚颜卿挑了下长眉,瞧向了雍王所在的方向,却见雍王用一双狭长的眼睛瞧着自己,眸中荡着笑意。 “五郎赶紧过去吧!”白行敏温声说道。 姚颜卿点了点头,随手把身上的大氅拢的紧些,他是南人,最受不得这样的寒冬。 顶着风雪,姚颜卿闲庭信步而至,雍王朝他一笑,低声说道:“和小白大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姚颜卿笑了一下,道:“不过是聊广陵的事罢了,王爷也知白大人刚刚从广陵回京不久。” 雍王轻挑眉梢,声音压的更低了:“我以为你们在说童试的事呢!” 姚颜卿眸光闪了闪,笑道:“王爷怎会如此做想。” 雍王朝着晋文帝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颚,笑道:“刚刚白中丞可是一直在为你说话,力荐你为童试副考官之一。”说着,他眼睛眯了眯,道:“那可是个老狐狸,你少与他打交道的好,今日他如力荐你,少不得你得回他一份大礼。” 姚颜卿已经甚少从雍王的口中听到这样嘱咐的话语,他这一世在朝堂上如鱼得水,远不能前世可以相比的,自无需雍王来提点。 “我看他是盯上李国维的位置了。”雍王语气肯定的说道。 姚颜卿未曾想雍王竟会猜中白中丞的心思,他低笑一声,算是应和了雍王的话,雍王见他眉眼带笑,并未露出意外之色,便知他也晓得白中丞的心思,当即道:“你就愿意让他压你一头?” 姚颜卿唇角勾着淡淡的笑,道:“臣既无资历又无根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你若愿意,我必能叫他不得偿所愿。”雍王上前一步,声音压的更低了。 姚颜卿挑眼看向雍王,明白他言下之意,知他愿意在御史台大夫一位上助自己一臂之力,只可惜时不待他,眼下这个位置他便是坐上了也会被人拉下来,保不准还将摔个头破血流。 “臣多谢殿下好意了,只不过……”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道了四字:“力不胜任。” 雍王唇角边噙着笑意,下巴轻抬了下,道:“这话可是自谦了。” 姚颜卿笑而不语,未等雍王再开口,便有小太监来禀,晋文帝召两人过去说话。 晋文帝身边围绕着朝中重臣,文臣以徐太傅为首,武将则以骠骑大将军范桓斌为首,范大将军显然与雍王交情甚好,见他过来见礼后便笑道:“自边疆一别臣以多年未见过王爷了,若不是此次圣人召臣回京,倒不知道再见会是何年何月了。”范大将军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概之色,他尚记得当年在边疆为雍王送行的场景,原来那个满身英武之气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为了真正的男子汉了。 雍王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眼中的喜色不掩:“范将军回京我竟不知,若早日得了消息,定要请将军喝上一壶秋露白。” 范大将军闻言笑道;“王爷既这般说,那臣可不客气了,就等着王爷的酒了。” 晋文帝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唇边的笑意不变,问姚颜卿道:“刚与元之在说什么,瞧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姚颜卿笑回道:“臣正与殿下说起冰球,想着这天在冷上几日,河面的冰结的在硬实一些正好适合打冰球。” 姚颜卿口中的冰球乃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取之冰上蹴鞠与马球,将两者结合为一,弃鞠与马,脚穿双刀鞋,手持画杖,择手掌大小的八角绣球,两队分别择出八人进行比赛,率先进三球者为赢家,这冰球看着觉得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极难,需,身子更要保持平衡,下身不稳者实容易在冰上摔倒,甚至有人不甚被双刀鞋伤及容貌,饶是如此,也挡不住京城勋贵子弟们对其的热爱之情,每到冬日,必将呼朋唤友在冰上一决胜负。 晋文帝闻言便笑了起来,道:“你个南边长大的也学会 分卷阅读177 玩起冰球了?” 姚颜卿笑回道:“臣去年玩了一遭,觉得很是有趣,今年见天冷的早,恰好又结了厚冰,便想着邀雍王下场一试。” 晋文指着姚颜卿与众人道:“瞧瞧,到底还是年纪小,面上便是瞧着稳重,免不得也贪玩了些,不过还是仔细些的好,你又不曾习过武,若上场摔个跟头可不是好玩的。”最后的话显然是对姚颜卿说的。 徐太傅笑道:“圣人说的是,不过年轻人还是有些有些朝气的好,如老臣这般,便是想和老友打个冰球也是力不从心了。” 礼部尚书桓文忠笑道:“不过既已在朝为官,还是应该稳重些的好,否则怕是难担大任。” 徐太傅看了礼部尚书一眼,笑眯眯的道:“年轻人经事多了性子自然就稳重了。” “徐太傅说的是,不过俗话说的好,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便是要多经些事也还是一步步来的好,就拿童试考官一事来说,虽说圣人有意从少壮派官员中择出,可过于年轻怕是难以服众。”礼部尚书说着摇了摇头。 白中丞闻言便道:“桓大人此言差矣,能力怎能用年龄来区分呢!我记得当年桓大人参加会试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有二,以三元及第之身得入翰林院,不过一年时间就被先帝破例提拔为正五品郎中,当时曾有人说桓大人年少,可先帝却说有才何惧年少。”说着,他朝着晋文帝拱了拱手,道:“若非先帝圣明,礼部又何来桓大人这样的良才。”说罢,他瞧向礼部尚书,笑道:“当年桓大人可不曾如此谦虚啊!” 礼部侍郎唐景田眼中难掩笑意,低着清咳了一声,觉得白中丞实在狭促,连讥带讽偏叫桓文忠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不愧是御史台的人,不过……他抬头看了白中丞一眼,这老狐狸可不会无缘无故力荐姚颜卿,甚至不惜得罪桓文忠,他目光在白中丞和徐太傅身上扫了眼,想到了两人的关系,不得不感概,有时候有个好老师可比什么都强。 礼部尚书被白中丞说的脸色胀红,半响后,强忍住冷笑,道:“当年我入仕之时已二十有二,姚大人如今才几何,白大人虽与徐太傅有着姻亲之缘,可也不必如何关照他的学生才是。” 徐太傅听礼部尚书话中有暗指之意,便抚着长须笑道:“举贤不避亲,既桓大人这般说,我便厚颜为学生在圣人面前一荐了。”他朝着晋文帝拱了拱手,道:“臣以为姚大人可任童试副考官之职,当年臣初见他一手锦绣文章,便知他有大才,如今看来,臣厚颜自认颇有识人之明,自姚大人入仕以来所办桩桩件件差事,无一有所纰漏,便拿南下筹款一事来说,当日可不曾有人说他年少难担重任。” 徐太傅拿话来讥讽礼部侍郎,当年遇见棘手的差事,你不曾说人家年少担不得重任,如今人家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反倒成了年少担不得重任了,此话你何解? 礼部尚书被徐太傅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晋文帝便笑问道:“这一次主考试是唐侍郎,不妨让唐侍郎说说,五郎可能担得了重任。” 礼部侍郎实有些瞧不上顶头上司,这人入朝为官已近三十年,从翰林院修撰到礼部郎中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可从礼部郎中到礼部尚书却整整走了二十年,如今在这个位置坐了多年也未曾挪过地方,实属高开低走,也怪不得他会妒贤嫉能,见不得这些年轻官员平步青云。 “臣当年恰巧是姚大人会考时的副考官之一,如徐太傅所说,姚大人一手锦绣文章实叫人惊艳叫绝,当年臣便曾赞其堪为榜首,是以臣以为徐太傅举贤不避亲,力荐姚大人为童试副考官之人也是无可规避。” 晋文帝朗声一笑,与姚颜卿道:“听听,这些老大人可都为你说好话呢!” 姚颜卿面露窘迫之色,朝着徐太傅等人的方向拱了拱手:“下官实不敢当各位大人的厚爱。” 晋文帝笑道:“朕以为几位大人说的甚是在理,年轻人就得放出去历练历练,如此才能成才,正好你这性子跳脱,让你任童试副考官正好可将你拘在贡院批阅试卷,也算是拘束下你的性子了。”说完,不等众人开口,又道:“日后心思可得给朕放在正地方,不可贪玩,否则朕可轻饶不得你。” 姚颜卿长揖遵旨,以及冠之年成为晋唐史上恩科最年轻的考官,也为其在后世的史书上留了浓重的一笔。 第129章 饶是姚颜卿惯会做人,如此青云直上也惹得不少人眼红。 丹阳郡主从外归来,解了身上的白狐大氅,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捧在掌中暖着手,转头与姚颜卿笑道:“今儿给敬顺王叔家的三娘子添妆,那些诰命夫人瞧见我就跟饿狼瞧见了生肉似的,恨不得能一口吞了我。” 姚颜卿笑问道:“这是何故?”他挑眼打量着丹阳郡主,她今儿是特意打扮过的,满头珠翠好不耀眼,寻常人未必能压得住这宝珠璀璨,偏偏丹阳郡主生的一副艳丽之姿,与这珠翠罗绮倒是相得益彰。 丹阳郡主将手上的盖碗一放,笑道:“还不是你之故,自你被圣人认命为童试考官之一,我每每出门都得遇上几个人过来打探童试之事。” 姚颜卿轻笑一声,道:“这倒是稀奇了,我不过是副考官之一,出题者又不是我,怎都想着寻我打听童试之事。” 丹阳郡主红唇一撇:“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童试考官共有四人,其中你最为年少,满打满算,入仕也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不来与你打听又能与谁打听呢!想来也是觉得你我年轻,脸皮便薄,不好意思回绝她们的探听罢了。”说着,丹阳郡主打量起了姚颜卿,抿嘴一笑,打趣道:“也不怪有人觉得你年轻,瞧瞧这面皮,可不是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姚颜卿是南人,身上毛色较轻,又因素来爱洁,并未留起胡须,加之生的白面书生一般,可不就像个俊俏的小郎君,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想着自己是否应该蓄起长须,以显得自己稳重一些。 “郡主累了一天了,可是先歇一会在用膳?”姚颜卿应声询问道。 姚颜卿不说尚好,他这一说丹阳郡主顿时觉得身子酸乏不已,便道:“我先回去眯一会,一个时辰后五郎叫人来唤我。” 姚颜卿颔首笑应,待丹阳郡主走后,召了小厮苏木进来,问道:“我记得今儿庄子上送了有些青菜来,一会让人烧了汤,在清朝几个小菜。” 苏木笑道:“郎君,今儿一早还送了刚宰杀的羊羔,去青菜一前一后送到的,厨房上的妈妈还说今儿倒巧了,正好能涮锅子吃。” 姚颜卿指着他笑道:“我看你嘴馋了才是。”他想了想,又道:“那便涮锅子吧!把肉切的薄薄的,多备些青菜,若有活鱼在片些鱼片来,正好二伯母和郡主都喜 分卷阅读178 欢吃。” 苏木笑应一声,又道:“昨日的鲜鹿肉今儿腌的刚好能入口,郎君可要在吃些烤鹿肉?难得今儿的寒梅都开了,正好可在暖阁一边赏花一边涮锅子一边吃烤肉。” 姚二太太正好挑帘子进来,便笑道:“你小子是以为你家郎君生了个牛胃不成。” 苏木进近前请了安,之后笑回道:“因入了冬吃鹿肉最是滋补,小的想着这鹿肉腌的刚好入了味,若今儿不食不免可惜了。”说罢,又嘿嘿一笑:“四郎君最是喜欢食烤鹿肉了,小的也是想着这一点才会有此提议。” 姚二太太见他卖乖,忍不住一笑,道:“五郎身边就属你的嘴最巧了,跟抹了蜜似的,既如此还不让人架了铁炉来,再使人叫了四郎君回府,就说今儿他有口服了,让他速速归家来。” 苏木当即一应,行礼后退了下去。 姚二太太拣了姚颜卿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呷了口香茶,才与他道:“华娘的嫁妆准备的差不多了,三月家具也都能打好,就是如今上等的红宝石越发难寻了,只打了四套,可这四到底不吉利,郡主听说了这话,倒将自己的陪嫁拿了出来,一匣子上等红宝石,我想着郡主的陪嫁怎好动用,可郡主偏说她头面首饰不知几何,叫我先顶了用,不拿便不是一家人了。” “郡主既如此说,二伯母便拿着就是了,虽说上等的红宝石难寻,可也是因为一时急用,我明日若人去南边仔细找找,到时候在还与郡主。”姚颜卿轻声说道。 姚二太太摆了摆手:“这怎还能叫你费心,如今你身子担着差事,岂能因俗事分神,虽说红宝石一时凑不齐,我那还有一下子的蓝宝石,我已让四郎传信回广陵,等送过来后你便交与郡主,等我回了广陵在叫人去寻红宝石给郡主打上两副头面。” “如此便叫二伯母费心了。” 听姚颜卿如此说,姚二太太嗔怪道:“与我还这般客气不成,说起来,你这桩婚事当真结的好,我原以为皇室贵女必如……咳,必不是那般好相处,谁晓得倒是我小人之心了,再没见过像郡主这样和气的人了。” 姚颜卿笑眯眯的应了是,当未曾察觉到姚二太太险些失言的话,笑道:“郡主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和气人。” “这都是你的福气,你可得惜福才是,万不可学了一身的坏毛病回来。”姚二太太很是郑重的嘱咐道。 姚颜卿不解的笑问道:“二伯母这话说的我倒是糊涂了。” 姚二太太脸上的笑意微敛,道:“如今瞧你我方知何为炙手可热,自我来了京,一些生意上有过来往的人家,都使了太太过来,话里话外都透着愿与姚家结亲的意思,咱们姚家的儿郎可都成了亲,她们总不会乐意将女儿许你四哥他们为小吧!不过都是盯着你这块肥肉罢了,便连府里的小丫鬟也有不安分的,我瞧着成日里打扮的妖妖娆娆,狐媚子一般的想往你院子里凑。” 姚颜卿从未留意过这些事,虽算得上少年人,可他精力都在朝堂之上,一心扑在仕途,怎会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是以听了这话便笑了起离开:“二伯母只管放心,我绝没有旁的心思,若有不安分的丫鬟你只管打发了就是,免得闹得府里也不安生。” 姚二太太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来:“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不是二伯母多事,你年纪还小,若叫女色坏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再者,有郡主这样品貌皆佳的媳妇,又何必去瞧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东西。” 待姚颜卿应了一声后,姚二太太又道:“我原是想着你身边服侍的人都是后采买回来的,便将白薇几个带了来,可如今想想,她们年纪也不小了,正该配了人才是,她们都是在你身边服侍过的,也算是尽心尽力,你可有什么想法?” 一般曾在主人家身边服侍过的大丫鬟,有些情意的便会收了房,有些便配了府里的小厮,白薇几个都是姚二太太亲自挑选出来的,相貌也是难得俊俏,性子又都是伶俐,姚二太太拿不准姚颜卿的心思,是以才有此一问。 若非姚二太太提及,姚颜卿还真想不到这些事,这内宅之事本就是女眷来打理,他又怎会上心,沉吟了片刻后,他道:“二伯母做主便是了,不过她们都是打小就在我身边服侍的,总该赏了她们一些体面,到时二伯母问问她们的意思吧!若不愿配人,想要赎身便给了她们卖身契放她们自去吧!” 姚二太太笑道:“论做官咱们家没人比得上你,可论这内宅之事,你可就不如我清楚了,这些大丫鬟也是府里的得意人,吃穿用度比一般乡绅家的小娘子还要精贵一些,哪里能吃得了外面的苦,反倒不如配了府里有些体面的小厮,还能留在府里服侍,你瞧着往日她们服侍你一场的情分上,将来也能叫她们做个管事妈妈,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姚二太太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道:“说起这事,还有另两桩事要与你说,我瞧着郡主身边有个丫鬟很是有些轻挑,眼珠子总往你身上飞,这样的狐媚子可留不得,不过她是郡主身边的人,这事还得瞧瞧郡主的意思,你且记得问问郡主,若是年纪也不小了,正好可一起配了人。”姚二太太眼下留京中,一是为了筹备华娘的婚事,二就是为了调理好姚颜卿身边的人,免得有那等下作的东西勾了他的魂。 姚颜卿笑道:“待我问过郡主后再与二伯母说。” 姚二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又说起了第二桩事来:“再有就是给华娘备下的陪嫁丫鬟,广陵那边倒可送来人,可年纪也有不小了,保不准要生出什么醃臢心思来,可另外去外面采买,一来没经过调教,怕是上不了台面,二来根底不清不楚,用起来也不能安心,我寻思着从庄子上挑一些出来,仔细的调教一段时间,你觉得如何?就是有一点,庄子上又该从新采买下人了,不过不是在内宅服侍,倒可叫人牙子寻一些年纪小的,慢慢调教也就是了。”这婚事结的还是有些匆忙,打了姚二太太一个措手不及,若不然依着她的精明也不会为难成这般。 姚颜卿对此没有意见,当即笑道:“二伯母说如何办便如此办,您只管做主便是了,这些年我和五姐都是您和大伯母一手带大的,对您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成。”说道这,姚颜卿起身朝着姚二太太长揖一礼:“若非您和大伯母慈爱,我焉能有今日。” 听姚颜卿如此说,姚二太太不免红了眼眶,忙一手将人扶了起来,笑嗔道:“你这孩子,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没得招了我的泪来,我养你一场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我只管活的长长久久,等着您将来孝敬我。”姚二太太一边说,一边掏了帕子拭着眼泪,口中道:“时辰也不早了,你赶紧使人去请郡主,我先一步到 分卷阅读179 暖阁等你们了。”说罢,姚二太太便起了身。 姚颜卿则送了姚二太太出了门,之后吩咐了丫鬟去请丹阳郡主过暖阁用膳。 第13o章 童试分有县试、府试、院试个三阶段,考过前两者才可参加院试,通过院试的考试才算真正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不再是一袭白身。 取得秀才功名并不是一件易事,曾有人用一考定终身来形容童试,十年寒窗苦读,若连秀才的功名都拿不下来,又何谈乡试、会试。 之前院试四场分别考八股文、试贴诗、经论、律赋,今年又增加了一场策论,无疑为院试增加了不少难度,一时间倒是惹出了不少非议。 有人问到姚颜卿面前,姚颜卿只笑道:“如此更能辨出谁是庸才谁又是未来的能臣。” 院试当天,天公不作美,夜里便下起了近来年最大的一场雪,一直持续到了清早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雪,寒风呼啸,冷的人直打哆嗦。 有精明的小贩趁着还未封解,早早的学府街道两旁支起了摊子,叫卖着热腾腾的鲜肉小云吞或是阳春面,虽说价钱不便宜,可摊子前宾客仍旧络绎不绝,在这样寒冷的天,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早饭,再喝着大骨熬出的浓汤,也算是一桩享受了。 因外面结了厚冰,姚颜卿今日未曾驭马而行,难得坐了轿子,快到学府前他便闻到了一阵浓香,便挑了帘子,问秦艽道:“前面在弄什么这样的香。” 秦艽小跑过去瞧了瞧,回来后笑道:“郎君,是卖鲜肉小云吞的,说是大骨熬得汤头,难怪香的人要咬掉舌头了。” 姚颜卿探出了头瞧了瞧,笑道:“人倒是不少,让轿子停了,我们也过去尝尝鲜。” 官桂已经被勾出了馋虫,当即叫轿夫停下了轿子,身子微弯,想要扶着姚颜卿下轿,口中道:“郎君仔细脚下,路滑的很。” 姚颜卿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小娘子,哪里用他来扶,将他的手挡开,人便从轿子中探身而下,身上雪白的雪狐大氅便及了地,官桂见状忙半蹲下了身子,将上面沾着的雪掸了下去。 那厢秦艽已先去要了鲜肉小云吞,见还有咸笋鸡肉的,便也要两碗,小贩见这小哥穿着锦布厚袄,脖领和袖口处还镶了一层灰鼠毛,当即笑道:“小郎君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秦艽嘿嘿一笑,下巴抬了抬:“小哥误会了,我是陪着我家郎君来的。” 小贩利落的将小云吞老了出来,倒在了碗中,口中笑道:“那小的祝您家小郎君今日能一举夺魁。” 秦艽闻言哈哈大笑:“小哥这话可是说晚了。”说完,他先接过一碗小云吞尝尝了,见味道确实鲜美,这才让一旁收拾桌子的小媳妇将云吞都端到桌上,他转身去请了姚颜卿过来。 姚颜卿一行人确实异常打眼,今日抬轿的四个轿夫也不是外面服侍的粗使下人,而是会拳脚功夫的看家护院,穿着也甚是体面,短打的劲装,里面加了一层水獭毛,往姚颜卿身后一站,不像轿夫,反倒是像护卫,他前面还有官桂和秦艽两个开道,极是气派非凡。 “瞧瞧,这又来了一个。”坐在里面的一桌的客人哼声说道,声音未曾压低,似有意让人听见一边,先是朝着姚颜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朝着斜对面的一桌努了努嘴。 官桂瞧见那人做派,当即皱眉,面露不悦之色。 姚颜卿回首一瞧,便勾了下嘴角,道:“不必理会,赶紧用完好进学府。” 官桂应了一声,招呼着那四个护院去用饭,他则端着碗站在了姚颜卿身边,姚颜卿抬手压了压:“做下一道用吧!在外面不必究这些。” 官桂应了一声,和秦艽坐了下来,低头吃了云吞,如他们这样的小厮,是姚颜卿身边一等得意人,在姚家什么美味不曾吃过,如今吃这鲜肉小云吞也不过是尝个新鲜罢了,毕竟小摊子上的用料总比不得府里考究。 姚颜卿不过吃了两口便撂下了碗,他本就意不在此,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过来听听这些学子对圣人增添一场策论有什么议论之言罢了。 “小兄弟可是第一次下场?”有人观望了半响,便过来搭了话。 姚颜卿虽已是及冠之年,可因是南人,虽身量高挑,可骨架纤匀,面上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瞧着便像是哪个富户之家出来的小郎君,也无怪有人觉得他是初次下场。 姚颜卿微微一笑,反问道:“阁下也是?” 那人当姚颜卿默认了他的话,笑道:“已是第三次下场了,本以为这次能有些把握,不想圣人又增添一场策论。”说罢,轻轻一叹。 姚颜卿挑眼打量着那人,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便笑道:“今科不中下科来,总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那学子苦笑一声,道:“家里为了我念书已是将能变卖的家产都变卖了个干净,若今科不中,也不必在等三年了,倒不如回家种地的好,也免得拖累了家中的老母与贤妻。” “三郎,与那等人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回来,一会便要进场了。”与那学子同桌的友人扬声唤道,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屑之色,像这等富贵人家养出的小郎君他见多了,下场不过是为了博些名声罢了,说不得家中早已有了安排,怎又知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的苦处。 秦艽面色微微一变,当即怒视那人,姚颜卿则是不以为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学子面露歉意之色,轻声道:“那是我同窗友人,性子有些直爽,还请小郎君勿要怪罪。” 姚颜卿从雪狐大氅中探出一只手,摆了摆,又一指自己侧首的位置,笑道:“无妨,郎君不妨坐下说话。” 那学子犹豫了一下,才坐了下来,轻声道:“还未曾问起郎君姓氏,实在是失礼了。” 姚颜卿笑道;“我字朝辉,家中排行第五,郎君只管唤我话间,姚颜卿脸上笑意不变,目光却在那学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学子却笑道:“我年纪应大五郎君一些,便托大换一声五郎了,我姓严,名昆,行三,若五郎不嫌可唤我一声三郎,说起来也真是巧了,今科副考官之一姚大人小字倒与五郎相同,听说在家中也行五,你们倒也是难得的缘分,说不得能叫姚大人高看你一眼呢!”这人倒当真未曾将姚颜卿往考官身上联想,一来姚颜卿说的一口官话,二来他瞧着年纪也小些,又平易近人的很,实与他想象中的四品官员无一分相同。 姚颜卿笑而不语,反倒是官桂扭头笑了一下,觉得这人实在眼拙,连他家郎君都不识得,实在是白白浪费了这一场机遇,也难怪连考两次都未曾有了功名在身。 如严昆这等二十出头尚未有功名在身的学子并不稀奇,参加 分卷阅读180 童试者并不意味着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郎,甚至有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像姚颜卿这般,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的,乃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若非晋文帝有意提携于他,等他坐到御史中丞这个位置,不说四十开外,也得过而立之年了。 棚子里的学子见严昆与姚颜卿相谈甚欢,便也兴起了结交之心,走过来攀谈,不过几句话,姚颜卿便已是品出了这些人的深浅,倒有一人叫姚颜卿颇有些另眼相待,那人自称姓裴,名春霖,到真是少年郎,不过一十有八,却很是言之有物,在过几年必能在会试中崭露头角,只不过姚颜卿有些为其可惜,此人相貌实有些不端,若非有大才可叫圣人爱惜,将来殿试时必会吃了相貌的大亏。 晋唐选官不止看学识,还要风度相貌,若容貌不端者,实难得到重用,至少在朝堂上一眼望过去,都算得上是相貌堂堂,便是年迈的老臣,也能看出其年轻时的风姿,是以才会有人觉得姚颜卿如此青云直上,他令人觉得赏心悦目的好相貌乃是一大助力。 众人与姚颜卿一番交谈下来,皆对其刮目相看,本以为他不过是金玉其外的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对了应付家中长辈才下场一试,谁知其经腹满纶,提出的观点简直叫人惊艳叫绝,有不少人甚至觉得此子必为院试榜首。 “不知郎君师承何人?”有人忍不住问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集贤书院沈先生。” 集贤书院大名实在如雷贯耳,众人听其是沈先生的高徒当即肃然起敬,心道,难怪有此高才,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严昆却是一怔,长大了嘴望着姚颜卿,见他起身一掸身上的雪狐大氅,举手投足之间贵气难言,嘴唇上下阖动,万丈,更觉得这位姚大人与传言中甚为不同,传言中这位姚大人南下大肆敛财,更为了一己之私参其继父之子,可如今亲眼瞧见,实难将他与传闻中的形象联想到一处。 一时间,众学子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心中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也罢,坏也罢,不管如何他已在这些学子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第131章 姚颜卿一举一动,倒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有人为了好跑到了主考官礼部侍郎唐景田面前去说的绘声绘色,只差明言其未曾将唐侍郎放在眼中。 礼部侍郎哈哈一笑,目光颇有深意的看着翰林学士6九龄,笑道:“年轻人行事跳脱一些也是有的。” 6九龄似没有察觉礼部侍郎的目光一般,笑道:“还是唐大人有心胸,能容得下人,难怪圣人会放心你任童试主考,说起来这也是姚中丞的福气。” 这话便带有一些挑拨的意味,礼部侍郎当即笑道:“6大人说笑了不是,圣人不管让谁任主考都有其考量,咱们同朝为官,皆是为圣人尽忠,难不成还要学着内院的妇人一般拈酸吃醋,如此岂不是贻笑大方。” 礼部侍郎将6九龄的小心思比作内宅妇人手段,虽是含笑而语,却难掩讥讽之意,反倒是叫6九龄说不出话来。 6九龄干笑一声:“唐大人说的是。” 礼部侍郎负手立在窗边,目光遥遥的落在由远及近的姚颜卿身上,从圣人当日让他发表意见之时,他便看明白了圣人对姚颜卿的提携之心,叫他任童试副考官不过是对他一种历练罢了,既如此他又何必与年轻人一争长短,没得惹圣人不悦。 “唐大人,6大人。”姚颜卿进了门,拱手唤道。 6九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点了点头,礼部侍郎则笑道:“五郎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儿这天可真是冷。” 自打晋文帝对姚颜卿以五郎相称,朝中但凡比姚颜卿年长者,又有与之亲近之意,都也随同晋文帝一般唤其一声五郎。 姚颜卿解了身上的大氅随手搭在了宽倚上,笑道:“可不是,这应该是近几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了。” 礼部侍郎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口中道:“就是苦了这些学子们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连这点苦都受不住,将来又如何能报效朝廷,为圣人分忧。”6九龄冷哼一声道:“年轻人便该多吃一些苦,想当年,咱们何尝不是寒窗苦读十数年方有今日。” 姚颜卿笑道:“这些学子年轻尚轻,若因为一场童试便熬坏了身子骨可不值当。”说完,他朝礼部侍郎微微拱手,道:“下官以为不妨在放饭的时间再供应一碗热汤,也叫这些学子能暖暖身子。” 未等礼部侍郎开口,6九龄已冷笑一声:“姚大人倒是心善,知道的这是童试考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酒楼了,咱们当年一路熬过来,远的不说,便说会试,一连九日可不曾有什么人给咱们送上一碗热汤。” 礼部侍郎笑着打了圆场,道:“咱们会试之时都多大年纪了,身子骨自比这些少年郎要强壮,依我来看,五郎的提议倒也无错,放饭时便叫他们烧一些热水,正好也可就着馒头一道用了。” 6九龄嘴角勾了勾,道:“唐大人如此说,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负手背身而立,目光眺望到了场内,冷冷的打量着场内的学子半响,忽儿的冷笑一声,道:“如今这些学子倒越发的不成气候了,不过是天冷了一些,举止便如此不端,也不怕污了卷子。” 姚颜卿轻轻挑眉,起身站在了窗边,顺着6九龄的目光望了过去,见场内几个年纪偏小的学子许是因为冻僵了手,正双手合十不停的搓着,不时又对双手哈着热气。 “这天如此冷,冻僵了手脚也不是稀奇的事,为了能更的执笔,这样的举止也不能算做不端。”姚颜卿淡淡的开口说道。 6九龄看了姚颜卿一眼,讥笑道:“看来姚大人是颇有心得。” 姚颜卿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回道:“只怕比不得6大人有心得。” 6九龄脸色微微一变,他自是听出了姚颜卿的言外之意,他乃是寒门出身,自幼穿的是粗布衣裳,到了冬日便将家 分卷阅读181 中能穿的衣裳全部裹在身上,以此御寒,如场内学子这般的举止,他当年下场之时亦曾作出,如今他讥讽场内的学子在前,姚颜卿用话讥讽他在后,如何能不让他面色大变。 “咳,五郎,下一场由你替换徐大人监考可好?”礼部侍郎不愿让6九龄和姚颜卿在这样的场合发生冲突,便插嘴问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从善如流:“下官听大人的安排。” 礼部侍郎脸上露出了微笑,眼底带了几分满意之色,又淡淡的撇了6九龄一眼,道:“6大人与我便在明日监考,后日咱们这把老骨头便躲一回懒,让五郎和徐大人多受一回累。” 6九龄嘴角勉强勾了一下,他总是要给唐景田几分薄面的。 “唐大人如此说便如此办吧!我没有意见。” 中午日头高挂,学府内响起了沉闷的钟鼓声,此声一响,便叫考场内的学子们神情发了不一的变化,有人欢喜有人愁,而那厢有小兵推着双轮木板车进了场内,将试卷收到了车中,之后又推了出去。 没过多时,又有人推着双轮木板车进入考场,掀了盖在上面的白布后,露出了颜色发黄的馒头,每人分到两个,外加一碗烧的滚烫的热水,倒可叫这些学子将干硬的馒头浸泡到水中来吃。 徐大人与礼部侍郎笑道:“这心思倒是巧妙,若不然这馒头还真叫人难以下咽。”他手中拿着一个馒头,另一只手手指曲起在上面敲了敲。 姚颜卿手上也拿着一块粗面馒头,用了力才将馒头一分为二,里面尚可见细碎的棒子芯,掰下一块扔进热水中,待馒头泡的稍软了些,姚颜卿才送进口中,这一吃便叫他皱起了眉头。 礼部侍郎见状不免笑道:“五郎怕是未曾吃过这样的粗粮吧!” 姚颜卿喝了一口茶水才勉强将馒头咽下去,之后回道:“原在家中也曾吃过,不过倒与这种很是不同。” 徐大人笑道:“你在家中吃的那种是只取了晒干的玉米粒,又将外面的皮磨掉,再参上白面蜜糖做成的,自与这等将棒子芯都一起磨成了粉的馒头大有不同。” 姚颜卿是金银窝中长大的,自幼锦衣玉食,自不曾吃过这等食物,可他也不至说出“为何不讲棒子芯去掉”这样无知的话,只道:“不瞒各位大人说,这馒头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礼部侍郎大笑道:“莫说是你,便是我也觉得难以下咽。” 徐大人则笑道:“下官年少时这样的馒头不用热水泡软能一口气吃掉五个,现如今日子好了,倒受不得苦了,当真是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咱们都是一样。”礼部侍郎语气感概,轻轻的摇了摇头,之后道:“咱们也不必勉强吃这些东西,一会叫侍卫去外面的摊子上买上几碗阳春面来吃便是了。” 姚颜卿也不是自寻苦吃的性子,他当即道:“三位大人也莫与我争,今天的阳春面便由下官一请了。”说完,他便唤了人进来,掏出一块碎银子,叫侍卫去外面买了四碗阳春面回来。 礼部侍郎笑道:“今儿吃了五郎的阳春面,明儿个我请大家吃油泼面。” 徐大人笑了起来:“咱们是与面结缘了不成,既唐大人预定了明日,后日便由我来相请,我请各位尝尝素馅包子。” 6九龄笑了一下:“你们都分配好了,我便只能带了家中的好茶来吃了。” 中午不过留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用膳,侍卫买了阳春面回来,众人匆匆吃了,又喝了一盏茶,只这一会功夫,沉重的钟声便再次敲响,预示着考试再过一刻钟便要开始,姚颜卿朝礼部侍郎等人拱了拱,下楼去了考场。 考场内的一众学子大多未曾见过姚颜卿,此时见其身披雪狐大氅,行动间露出绯色官服一角,不觉一怔,之后便想到了他的身份,晋唐最年轻的考官,御史台中丞姚颜卿。 看见姚颜卿便令人心生向往,在场的学子哪个不想如姚颜卿一般少年得志,在官场平步青云,又娶了皇室贵女为妻,只观他入仕短短时间能走向青云路,成为朝中重臣便足矣让人仰望。 随着钟声连敲三响,下一场考试正是开始,在无人把心思放在姚颜卿身上,都低头做起了试卷。 不知过了多久,姚颜卿从正中间的宽倚中起身,度步从考间中间的过道而行,他所经考间不管是止步还是未曾停留都给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前者心慌其答卷不能叫他满意,后者害怕自己未能入了他的眼,以至于无功而返。 姚颜卿徐行而至在一个考间前,目光落在里面的学子身上,那学子却未曾察觉,正奋笔疾书,下笔如有神助,姚颜卿一目十行扫过他的答卷,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第132章 三日后,众学子涌出学府,考官们则开始批阅试卷,姚颜卿颇有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本领,阅卷速度极快,礼部侍郎看过三张卷子他已阅过五张,礼部侍郎拿过他批阅的试卷一看,当即笑了,到底是年轻人,锋芒难掩。 徐大人也探过头来一看,姚颜卿所写评语倒是简洁,却一语破的,只是用词过于辛辣,如这一篇试卷,只用一句话作为总结,满篇阿谀奉承之言,枉读圣贤书,无可取之处。 徐大人细细一品,果如姚颜卿所言,甚至觉得他的评语还是轻的,完全是狗屁不通,这等草包竟也能通过县试、府试,当地知府是瞎了眼不成。 “满纸荒唐言,果真无一点可取之处。”徐大人皱眉说道。 姚颜卿笑道:“这算得了什么,还有更荒唐的。” 徐大人走到姚颜卿桌面,桌面上铺开的卷子不用细阅便可为定为废卷,他眉头拧的越发紧,沉声道:“如今的学子是一代不如一代,此等污卷也能上交,亏得此人没有功名在身,若不然定禀奏圣人废其功名。” 姚颜卿将笔放下,呷了口浓茶,熬了一天一夜饶是他也有些顶不住了。 礼部侍郎那厢突然大赞一声,惹得姚颜卿与徐大人齐齐望了过去,只听他道:“胸有沟壑,文章锦绣,当取。”说罢,又换姚颜卿道:“五郎来瞧瞧,比你当年童试所写卷子可逊色多少?” 姚颜卿笑着走了过去,接过一看眼中顿时闪过了然之色,细细品读后笑道:“可比良才美玉,下官所有不及。” 礼部侍郎大笑道:“五郎不必自谦,当年你会试所写卷子考官无一不赞,我观此子行文年龄怕是与你相仿,虽行文老成持重却难掩稚气,这一点便不及你许多。”礼部侍郎犹记得当年姚颜卿所写试卷是如何锋芒毕露,而此子却恰恰相反,将来入仕后行事怕是会谨小慎微,这样的性子未必会如姚颜卿一般少年得志。 在礼部侍郎看来,此子的运气并不算好,晋文帝所 分卷阅读182 提携的少壮派官员大多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并不喜欢行事温吞的官员,观字识其人,若他未曾料错此子的性情,只怕他将来难以出头,恐如与姚颜卿同科探花张光正一般在翰林院修书了。 姚颜卿笑道:“当年下官童试时所答卷子不及此学子良多,是大人抬爱我才是。” 礼部侍郎笑而不语,当年姚颜卿高中他曾与人要来他童试时的答卷,只能说是四平八稳,然三年后他乡试所答试卷却已不能与当日同日而语,进步可谓神速,也无怪乎能被点为头名解元。 三日后,所有试卷全部批阅完,这一次京畿地区童试应试者共有七百五十三人,中第者仅有百人,其中世家子弟竟只有不足二十人中第,晋文帝得知后不免一惊,叹道:“世家子如今竟沦落至此了吗?” 梁佶陪笑道:“若不然怎会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呢!像姚大人这样有才干之人,万里也未必能挑出一个来。” 晋文帝笑了一声:“他还欠些历练,若非朕想把他放在身边看顾着,实该让他外放才是。” 梁佶笑道:“若不然怎么人人都艳羡姚大人的好运呢!”在梁佶看来,能在圣人身边任职可比外放要得到更多的实惠,若不然姚大人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任正四品御史中丞了,那些外放的官员便是熬上十年也未必能坐到正四品这个位置。 “不离开鹰巢的雏鹰永远也学不会飞翔。”晋文帝摇了摇头。 梁佶听了这话心下一惊,想着圣人莫不是想将姚大人外放不成? “谊训呢?”未等梁佶琢磨明白晋文帝话中的意思,他已问起了小皇孙。 梁佶忙笑道:“小殿下和雍王世子正在玉明殿念书,雍王殿下一早便让小世子送进宫来与小殿下做伴了。” 晋文帝闻言眼中含了几分笑意,颔首道:“他倒还记挂着谊训。” 梁佶笑道:“雍王殿下颇喜欢小殿下,难得的是小世子也与小殿下投缘,两人能玩到一处。” “朕记得亦远比谊训要大上两岁。”晋文帝说道。 梁佶道:“圣人记性好,小世子正比小殿下要大两岁,别看小世子年纪尚幼,已很是有兄长的风范了。” 晋文帝脸上挂着笑意,微微颔首道:“兄友弟恭,元之将亦远教的很好。” 梁佶笑着附和了一句,晋文帝又吩咐道:“传旨召五郎进宫来。” 梁佶轻应一声,正待退下去,又听晋文帝道:“等等。”梁佶躬身候在一旁,晋文帝沉吟了片刻,才道:“将元之也一并召来吧!” “是。”梁佶轻声说道,这才退出了大殿,召了一个小太监来,本该他亲去雍王府,由小太监去往姚家,可这一次他却亲自去了姚家传旨。 此时姚颜卿正在府上蒙头大睡,任谁三天三夜中睡觉的时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也会姚颜卿一般倒床便睡,丹阳郡主亲自出面接待了梁佶,一边让人去喊了姚颜卿起床,一边与梁佶笑道:“还请梁公公见谅,五郎这几日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这一不,一早刚回来沾床便睡了过去,连饭都未曾用过。” 梁佶拱手道:“郡主实在是折煞奴才了,原圣人也说给姚大人放几天假,让他好生歇息几日,可圣人是一刻也离不开姚大人,这不,又有了要务需姚大人来分忧了。” 丹阳郡主掩唇笑道:“五郎年纪尚轻,行事言谈怕有什么不谨慎的地方,在宫中行走的时候若出了岔子,还需梁公公多为其美言几句。” “不敢,不敢,谁不知圣人极其喜爱姚大人,况且姚大人一言一行极有章法,郡主只管放心就是。”梁佶笑回道,暗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丹阳郡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甚为有趣,不像将姚大人当成夫君一般敬爱,更像是做姐姐的提及弟弟时的口吻,这夫妻间的相处之法可当真有趣。 姚颜卿被下人唤醒,匆匆用水净了把脸,穿上官服便去了大堂,梁佶见姚颜卿大步而来,便起了身上前迎了几步,拱手道:“姚大人,圣人召您进宫。” 姚颜卿已从秦艽口中得知晋文帝召见,便笑道:“不知圣人突然相召所为何事?还劳烦梁公公解惑一二。” 梁佶接过姚颜卿递过来的薄薄的荷包揣进了袖中,笑道:“不瞒姚大人,圣人并未曾说召您进宫所谓何事,不过这一次不止是召了您,还有雍王殿下也一道进了宫,不过想来也应是好事,圣人今日还说不离开鹰巢的雏鹰永远也学不会飞翔来着,只怕是要对姚大人委以重用了。” 姚颜卿神色微微一动,知晋文帝还召了雍王进宫,便知绝非是童试上出了什么岔子,心放了下来,笑道:“借梁公公吉言了,还请梁公公再吃一杯茶,稍等我片刻,我去整理下衣冠,以免在圣人身前失礼。” 梁佶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姚颜卿拱了拱手,出了大堂,丹阳郡主则道:“广陵前段时间捎了一些土特产来京,我命人收拾了一些出来,请梁公公尝个鲜,莫要嫌礼薄才好。” 梁佶忙道:“这怎么敢当。” 丹阳郡主笑道:“不过是一些吃食罢了,若梁公公不拿,可是瞧不起我们了。” 梁佶见丹阳郡主如此说,只能拱手道谢,丹阳郡主则吩咐人将东西送往了梁佶在京郊的宅子,不叫他沾手半分,至于这土特产到底为何,也只有丹阳郡主与梁佶才知了。 姚颜卿进宫时正巧在宫外遇见了雍王,雍王见到姚颜卿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他已从小太监口中得知了晋文帝召姚颜卿进宫的消息。 “王爷先请。”姚颜卿比了一个请的姿势,暂避到了一旁,落于雍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雍王笑道:“五郎与我一道便是了,父皇急召我们进宫必有要事,无需讲究这些。” 姚颜卿轻应一声,与雍王看似并肩而行,实则落后了半步。 雍王侧头看向姚颜卿,嘴唇无声了动了动,姚颜卿轻轻挑眉,读懂了雍王的唇语,随即微微颔首,眼中难掩惊讶之色,因他忙于批阅童试试卷,并不知两淮盐课竟闹出了事端,而晋文帝召他与雍王进宫,若真因此事,只怕这烫手的差事又该落到他的身上了。 姚颜卿神色一凛,突然想到了盐课改制,早先晋文帝曾露过一些口风,若因两淮闹出的事端让他真动了此意,两淮官场必要大乱,盐课的水太深了,牵扯的官员也太多,若妄动盐课,无疑是从这些人的口中夺食,到时不管是谁主持盐课改制,到了两淮都必将举步维艰。 第133章 晋文帝手按在桌案的折子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在下方的雍王与姚颜卿,目光在雍王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之后叫了起,随手将折子丢在了雍王的身上。 “好好看看,白行敏前脚回京任职,后脚就闹出了事来,这是 分卷阅读183 不满意朕派去的巡盐御史?” 雍王低头看了一遍,又转交到了姚颜卿身上,口中道:“父皇,打去年下半年开始两淮一直暴雨连天,海盐产量这才不及往年,所以盐商才会上调价格,只要挺过今年,来年必会恢复原价。” “放屁。”晋文帝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指着雍王骂道:“百姓能等到明年?要是今年两淮还一直暴雨连天,是不是还得等到后年盐的价格才能下调?你知道这一年就得有多少百姓吃不上盐吗?” 雍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忙跪地请罪,却不肯提出如何改变今年海盐价格上调的办法。 晋文帝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心中一惊,忍不住瞧向了雍王,却见他一只放置在身后的手朝着他轻轻摆了摆,他当即会意过来,轻声回道:“圣人,臣以为王爷说的也无错,天公不作美也不是人为可扭转的。” 晋文帝冷笑一声:“依着你们的意思就让百姓一年都吃不起盐了?你们可知百姓短缺海盐一年会闹出什么事来,你们是想看见盐贩子再次横行是不是。” “臣不敢。”姚颜卿也忙跪了下来,说道:“臣之短见,认为可从两浙先借调一部盐过来,如此可解两淮海盐短缺之忧。” “然后让两浙的海盐价格也上调?”晋文帝冷声说道:“朕让你们过来就为了听这些废话?亏得你们一个是朕的儿子,一个是朝中重臣,这就是你们想出的解决法子?”随着话音儿落地,一个盖碗飞了下来。 姚颜卿瞳孔缩了下,却不敢闪避,任茶水飞溅到了他的脸上,雍王比他好不到哪里处,他离晋文帝更近一些,摔在地上的碎瓷溅到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知罪,知罪,一个个嘴上只会说这些没用的话,若治你们的罪有用,能让两淮的百姓吃上盐朕现在就让侍卫把你们拉出去砍了。”晋文帝厉声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五郎说的并无错,若担心两浙也会短缺海盐,不妨从各处分借,先将这一年挺过去,总比让百姓吃不起盐要好。”雍王抬头看向晋文帝,沉声说道。 晋文帝眯着眼睛望着他,见他脸上血珠顺着脸颊滚落,神情稍缓和了一些,抬手道:“都起来吧!跪死你们又有何用。” “借调,借调,你们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若日后别的地方却缺了盐是不是也依此借调,治标不治本,朕要的是晋唐百姓人人都吃的起盐。” 姚颜卿觉得这过难,想要人人都吃得起盐那盐税必要下调,否则那些盐商凭什么将盐的价格下调,不过这话姚颜卿自不敢说出口,谁敢将脑筋动到盐税上呢!这可不是虎口夺食,而是触龙逆鳞了。 雍王显然与姚颜卿想到了一处去,也没敢应声,这事在朝堂上都说了三天,朝中这么多大臣都没有说出解决之法,谁又能做这个出头鸟。 “老四,朕问你话呢!”晋文帝不悦的看着雍王。 雍王回道:“儿臣实在愚钝,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解决之法,还请父皇恕罪。” 晋文帝冷笑连连:“朕看你不是愚钝,是太过精明了才是,五郎,你来说,朕倒要看看这朝堂是不是一个肯说真话的都没有了。” 被点到名字,姚颜卿心里打了个“突”,他牙紧紧的咬了咬,晋文帝根本没有留给他多想的时间,已经“哼”了一声,姚颜卿眼睛避了避,豁出去一般,说道:“臣以为可让两淮盐商将价格下调。” “这还像一句人话。”晋文帝沉声说道:“下调不难,可之后盐呢!从哪来?” 姚颜卿是商人之家长大的,姚家就做着贩盐的营生,他自然明白里面的猫腻儿,紧紧犹豫了一瞬,他便回道:“盐商手中大多堆积着海盐,臣以为朝廷可从他们手中买盐,然后暂时由官府代贩盐之责。”说买是好听的,且不说盐商敢不敢接这个烫手的银子,便是敢接,要价又得几何,这已够他们头疼的了。 晋文帝眼中露出了几分笑意,颔首道:“让你任了一回考官果然有了长进。” “老四,你来说说,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晋文帝看向了雍王。 雍王无声苦笑:“儿臣请命赴两淮筹盐。” 晋文帝却未第一时间应下,他沉思了一会,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闪了闪,道:“准了。” 姚颜卿这厢心终于落了地,虽说是他提议,可此事不经他手便与他牵扯不上多少干系,姚颜卿没想做一纯臣,他也做不了纯臣,他拖家带口,他总得为姚家做打算。 “朕让五郎随你同去,他也不小了,总留在朕身边能有什么长进,出去历练历练朕也可放心让他主持乡试恩科。”晋文帝沉声说道。 姚颜卿面上难掩惊色,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池塘中浸了个透心凉,瞬间又是酷暑之天,整个人顿时舒坦起来,恨不得能在池塘里扑腾两下才好。 雍王脸上亦难掩惊讶之色,他虽知童试考官一般可顺理成章延续为乡试考官之一,可他以为以姚颜卿的年龄,必要等上三年,他看向高位上的晋文帝,忍不住想,这便是驭人之道吗? 晋文帝这一个甜枣给的,便是知道能噎死人姚颜卿也会迫不及待的咽下。 “怎么?刚刚不是还一唱一和,如今让你们两个赴两淮沆瀣一气反倒不愿了?”晋文帝似笑非笑的望着两人,又道:“五郎,将差事给朕妥妥当当的办好,乡试副考官的位置朕给你留着。”晋文帝在“妥妥当当”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臣叩谢圣人隆恩。”姚颜卿跪地一拜到底,难得喜色于形。 “别辜负朕对你的厚望。”晋文帝含笑说道。 晋文帝有自己的私心,他可破例提携姚颜卿,可也需堵住百官的嘴,两淮海盐事宜朝堂上说了三日,没有一人肯拿出一个章程来,如今他派了雍王与姚颜卿过去,若是将差事办妥,他任命姚颜卿为乡试副考官也无人有理由阻拦。 出宫的路上,雍王忍不住拿眼一直瞧着姚颜卿,惹得姚颜卿挑眉看了回去:“王爷是觉得臣脸上长了花不成?” 雍王笑道:“若非知你身份,只怕我都要以为你是我的亲弟弟了。”他这是暗指晋文帝对姚颜卿照拂之心无异于对待亲子。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虽说能任乡试考官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可前提是他得从那些盐商手上扣出海盐来,想叫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将吃进肚的东西吐出来,可不是一件易事。 “王爷眼下还有心情开玩笑?”姚颜卿神色淡淡的望着雍王。 雍王笑了一声:“苦中作乐罢了,否则又能如何。” “王爷还是想想能使什么法子叫那些盐商将囤积的海盐拿出来为好,您可担着户部的差事,国库可拿多少银子出来您也得有个章程,空手套白狼 分卷阅读184 只能叫咱们空手而归。”姚颜卿皱眉说道。 雍王摊了摊手:“豫州闹灾就拨了一批银子下去,边疆的的战士裁了冬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国库如今可没有多少银子能从盐商手上买盐了。” 姚颜卿脸色微冷,眉头拧的越发紧了,又听雍王道:“五郎也不必发愁,此次南下由我挡在你身前,这事牵扯不到你身上。” “王爷是觉得我能置身事外?”姚颜卿挑眉看着雍王,问道:“还是说王爷心中已有了章程?” 雍王狭长的眸子眯了眯,道:“盐商不肯放盐也无妨,来年便别想拿到盐引,要知僧多粥少,想要喝粥的人可不缺他们几个。” 姚颜卿脸上神色变了变,声音压低几分:“王爷是想犯众怒不成?”这盐商身后都有朝中重臣为倚靠,甚至皇室宗亲都拿着他们孝敬的分红,得罪一两个无妨,可把这些人一锅端了,后面的事可就难以善了了。 雍王眸中冷意一闪而过,道:“且先杀一儆百,若他们还不识抬举,我反倒要他们瞧瞧触怒我是什么下场。” 姚颜卿脸上神色渐渐凝重,眼睑不能自已的抖了下,见雍王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口中溢出一声叹息,道:“王爷不曾想过后果?” 雍王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嘴角勾出冷冽的弧度:“他们得罪本王就不曾想过后果?” 姚颜卿突然明白了晋文帝的用意,更理解了当时晋文帝在“妥妥当当”四字上为何加重的语气,他就是要让雍王做那把刀,而善后之事则由他来负责,姚颜卿忍不住苦笑,想到身不由己四字,圣人给的甜枣果然不是那般好吃的,他这一次怕真的是要被咽个半死了。 第134章 姚颜卿和雍王此番南下异常匆忙,仅带了一队护卫便离了京,同一时间姚颜卿递往广陵姚家的信已上了路。 姚家收到信时姚颜卿一行人并未抵达广陵,这给姚家争取出了可商量对策的时间,姚老大爷阅过信后递给了长子,姚大郎看后脸色便是异常凝重,半响后才道:“父亲,咱家可要放盐?” 姚老大爷脸色微沉,道:“如何放?一放得罪的就是两淮的盐商,姚家将来要如何在两淮立足?远的不说,就说在广陵,哪个盐商肯将囤积的盐拿出来。”那拿出来的不是盐,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能不肉疼。 姚二郎眼睛微眯着,插嘴道:“可若是咱家都不打个头拿盐出来,五郎要如何能从那些盐商手中抠出海盐,到时候必有人拿此事来堵他的嘴。” 姚二老爷闻言沉声一叹,这才是姚家真正的难处。 “这盐必须得拿,咱家若都不出,岂不是打了五郎的脸,可这盐如何出,什么时候出才是关键的问题。”姚二大爷沉声说道。 姚三郎点头附和着姚二老爷,道:“二叔说的是,咱家若都不表明态度,让其它盐商如何看。” 姚老大爷道:“那便要拿出个章程来,便是咱家先拿了盐出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又能顶什么用。” “说到底这事还是前任巡盐御史之过,若非是他在任时为了将盐的价格降下来,将盐署的盐全部放出,如今便是却盐也不至于让盐商将价格调至这么高。”姚二老爷说起此事便一肚子的火。 姚二郎瞧了姚二老爷一眼,忍不住撇过头笑了,当时那位白御史放盐时他家二叔可将人吹捧到了天上,如今又恨不得将人贬到地底下,这话可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姚老大爷瞪了姚二郎一眼,斥道:“你笑什么,你二叔说的还有错不成?” 姚二郎脸色正了正,回道:“父亲,我不过是想到了新任巡盐御史罢了,他这才接手两淮盐政便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只怕眼下他比谁都心焦。” 姚二老爷抚着长须的手顿了下,说道:“你是说翁显春?” 姚二郎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呢!要我说也是这些盐商瞧着他家世底蕴太浅才敢闹出这样的事,换做白行敏在任的时候,哪个盐商敢动这样的歪脑筋,敢对白行敏说一句因盐不足才调价?他不大耳光子抽过去都是给这些盐商脸了。” “欺软怕硬罢了,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些盐商就是欺翁显春他又能如何,但凡他有解决的法子,也不会将这事闹到圣人眼前,反倒叫五郎来善后了。”姚二老爷没好气的说道。 姚三郎眼珠子一转,便道:“二叔,要我说五郎既没有说让咱家出盐,咱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等五郎到了在拿出个章程且不是更好。” 没等姚二老爷开口,姚老大爷已冷斥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这次是五郎一人过来不成?五郎信中已说了,此事是由雍王主持,咱们若等他开口必是要将人得罪了个彻底,说不得还要牵连到五郎头上,你以为在京里做官是这样好做的?” 姚三郎缩了缩脖子,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依着父亲您的意思要如何是好。” 姚老大爷叫姚三郎这话顶的不上不下,恨不得将手边的盖碗掷过去,叫这孽子学学为人子的道理,和他老子就这般说话不成。 姚家人商量了半响,也没有拿出一个章程来,反倒是亲家舅老爷登了门。 姚老大爷瞧向了姚二老爷,抬了抬下巴:“你大舅子来只怕也是为了海盐的事。” 姚老大爷便是不说姚二老爷心里也是清楚,他起身去迎了人进门,没等姚家晚辈过去问安,许舅老爷便急急的开口道:“五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如今两淮可是传遍了,说是盐课要改制?你们可得给我一个实话,这事到底是真是假,我全部的家当可都压在这上面了。” “大哥别急,这事怕是空穴来风,咱们可没听到什么消息。”姚二老爷递了茶过去,温声说道。 许舅老爷接过茶一饮而尽,犹显不够,又拎起茶壶倒了一碗喝了个干净,拿帕子抹了抹嘴道:“妹夫,你可不能拿话来搪塞我,五郎真没信传来?” “大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两家是什么关系,若我真听了这样大的事还能瞒着你不成?”姚二老爷皱眉说道,心思忽儿的一动,让姚大郎将信递了过来,说道:“大哥瞧瞧,五郎的信是今儿刚到的,里面可只字未提盐课改制的事。” 许舅老爷急急的将手伸了过去,又颇有些尴尬把手缩了回来,道:“还得劳烦大外甥给我说说。” 许家是漕运起家,后来做起了贩盐的营生,是以许舅老爷这一辈的识字都不多,他探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便觉得头疼。 姚大郎将信里的内容说了一便,许舅老爷细细的琢磨,脸色渐渐凝重,摩挲着玉扳指的右手越发用力的按住大拇指,半响后道:“听五郎这意思,是雍王要有大动作了?” 姚老大爷沉声一叹,哭诉道:“不 分卷阅读185 瞒你说,咱们如今也是犯了难,恨不得从来都没囤积过盐,老弟你说说,这盐一分银子还没挣到,如今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 许舅老爷干笑一声,姚家的生意做的大,又是贩运丝绸,又是倒卖茶叶瓷器的,贩盐不过是姚家生意里的一桩罢了,便是让他们将盐白送出去也是送的起,许家可没有这份财力。 “大哥,你们可是商量出了什么章程?也带着弟弟我一回,别叫我两眼一黑摸不着路才好。”许舅老爷赔笑说道,想着跟着姚家走总归是出不了错的,五郎总不能叫姚家吃了亏。 姚家的难处就在于不能做这个出头鸟,如今许舅老爷自己递了话出来,姚二老爷当即便笑道:“我们若商量出了章程,还用这样犯愁不成,实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道这,姚二老爷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道:“雍王可不是好惹的,五郎大婚之时我进京有幸与雍王有过一面之缘,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满身的煞气让人瞧着便心里发寒,听五郎说,他性子惯来不是个好的,若是叫他不如意,只怕要闹得两淮都难以安生。” 许舅老爷脸色变了变,想起了姚颜卿娶的是圣人嫡亲的外甥女,从他生母那边论,雍王也是他的表兄,想来两人也是有几分交情的,故而姚二老爷的话他当下便信了,忙道:“依着妹夫你的意思这盐咱们得出了?”许舅老爷一脸的肉疼之色,白行敏那厮在任的时候可是坑了他们一笔,又压着他们将盐的价格下调了一分利,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新的巡盐御史,又遇上了海盐短缺的好事,他们这才刚刚调了价,银子还没挣回来,就又得大出血了。 姚二老爷模棱两可的道:“出不出的眼下谁能说的准呢!我是不愿意得罪了雍王。” 许舅老爷眼珠子转了转,道:“妹夫这话可不实,有五郎在雍王怎么都要给姚家留几分面上情儿的。” 姚老大爷沉声叹道;“什么面上情儿不面上情儿的,雍王是何等身份,那是天潢贵胄,五郎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此行不过是打个下手罢了,但凡他能做得了主也就不会送这封信来了。” 许舅老爷品着姚老大爷的话,这话也不过是信了三分罢了,他家里虽没人在朝为官,可也有他的消息来源,知姚颜卿如今是圣人面前的宠臣,若不然正四品的官可不是短短时间内便能坐上去的,姚颜卿这小子才多大,不过是及冠之年罢了,就能得了圣人这般看重,可见他的本事不小,雍王便是皇子,也不会想要无端开罪了圣人面前的红人,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许舅老爷拿眼窥着姚老大爷,姚老大可比他那妹夫要实诚一些,见他面上真有愁容,不似作假,当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怕是真不好善了了。 “我也得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大哥若有什么消息且记得通知我才好。”许舅老爷与姚老大爷说道,拱了拱手,火烧屁股一般的走了。 许舅老爷出了姚家直接就回了自家宅子,刚进院门就由小丫鬟来请,他新纳的姨娘候了他半天了,亲手做了他爱的几道小菜,就等着他回来。 许舅老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眼下就是仙女下凡尘也不能把他魂给勾走。 许家厅堂里坐了四个人,已等了他半天,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了过去,王万年直接开口道:“许兄,可打听清楚了,姚老大怎么说的?” 许舅老爷摆了摆手,灌了一口茶,才道:“盐课改制是没有的事。” 他话一落地,便叫众人的心落了地,可不想还有后话在那等着,许舅老爷一脸愁容的道:“还他娘不如改制呢!这改制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事,如今可好了,阎罗王等着收银子了,弄不好小命都得赔进去。” 魏老爷咬着牙道:“上一次已经刮了咱们一层肉,莫不是这一次想把咱们的骨头都吞了。”他只要想到上次引路手书姚颜卿要了他百万雪花银就觉得肉疼。 李信何尝不是呢!他皱眉看着许舅老爷,道:“咱们手上的盐可就这些了,若真放了出去,今儿这一年也不用吃饭了。” 许舅老爷苦笑道:“若是姚颜卿南下,咱们倒还能些对策,可这一次可是雍王主持,你们说说,还能和雍王对着干不成?” “姚家是什么意思?”魏老爷直接问道,他们远不比姚家在朝中有人,这事还得先瞧瞧姚家要如何做才好。 许舅老爷道:“我瞧着姚家也犯了难,你们想想,谁还嫌银子烫手不成,叫姚家拿盐出来我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信面有狐疑之色,道:“他家五郎可也负责这事,姚老大能不打个头?” 一直没说话的柳周泽道:“姚家两个老狐狸能先打头?两淮的盐商到时候不得把他们吃了,我瞧着姚家此次不会打头阵,这事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李信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等雍王开口要盐?岂不是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不妥,不妥,依我看咱们还是主动出面为好,别的不说,雍王到了广陵难不成咱们就没有所表示?” 许舅老爷点头附和着李信的话,道:“是得有所表示,咱们总试探一下雍王的胃口,若他只要一点盐,咱们一家凑点给了他便是,也免得叫他寻咱们的不是,有道是民不与富争,富不与官斗,雍王可不单是官,人家可是天潢贵胄,你我谁敢得罪,便是咱们后面的人也不愿得罪了雍王这个煞星不是。” “许兄此话有理,天潢贵胄咱们可得罪不起。”王万年点头说道;“不过咱们出面雍王未必会给咱们这个脸面,这事还得姚家出头才好。” 柳周泽道:“若姚家有这个意思刚刚就和许兄说了,我瞧着姚家怕是也有静观其变的意思,若不然就等姚颜卿到再商量个章程出来,他姚家能等得起,咱们可等不起,谁叫咱们家里没有能在圣人跟前得脸的人呢!” “你家二郎可是姚颜卿关系颇好,若由他出面姚颜卿总不会驳了去,到时雍王说不得也会给他几分面子到场,便是雍王不到,咱们探探姚颜卿的意思也是好的。”李信想到柳周泽家的老二原和姚颜卿颇有交情,便与他说道。 柳周泽可不觉得他家二小子有这么大的脸面,便是有,他也不愿打这个头,想了想,他道:“为保万无一失,咱们还是请翁大人出面的好,如此更名正言顺一些。” 王万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觉得他能愿意?”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前脚将人得罪了个狠,后脚就想请人家出面办事,天皇老子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柳周泽眼睛微眯,道:“他不出面这就是个死局,这盐价格也就掉不下来,除非他也想鱼死网破,否则定会出面为盐商周旋一二。” 众人细品柳周泽的话,觉得确有其道理,当下便结 分卷阅读186 伴去了巡盐御史府拜会翁显春。 与此同时,姚颜卿一行人已临近广陵,雍王见众人赶路都累了多日,便寻一处路边的茶棚暂时歇歇脚,他倒也不嫌弃路边简陋,粗茶依旧喝的有滋有味。 “你送到姚家的信该是到了。”雍王与姚颜卿道。 姚颜卿嘴刁的很,他临行前带了一罐白毫银针,叫店家烧了水来沏了一壶茶,他漫不经心的吹着水面上的浮叶,说道:“该是到了,就不知这一次我这白脸唱的可像。” 雍王微微一笑:“等到了广陵这白脸便由我来唱,必不叫你为难。” 姚颜卿可不觉得这红白脸的戏好唱,他唇角勾下微不可察的弧度,口中溢出的一声叹息清晰可闻。 “难得也有你犯愁的事。”雍王微微挑眉,眼中含着笑。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冷笑一声:“臣这事用身家性命来陪王爷演一出好戏来唱,若此行不顺,臣这仕途也就走到头了,将来说不得您在街边就能看见臣拿个破碗乞讨,到时王爷且记得多赏臣几两碎银子才好。” 雍王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不至于,不至于,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咱们两个一道在街边乞讨。” “哈!”姚颜卿口中发出一声轻嗤:“王爷可真会说笑。” 雍王朝他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到时你就在破窑里等着我,我要到了饭就回来给你吃。” 姚颜卿听他一说,脑子就不由浮现出一副画面,雍王穿着破烂衣裳,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装着剩菜,他一想就忍不住作呕,忙将面前的茶碗一推,没好气的道:“您这是诚心恶心我是不是。” 雍王哈哈大笑,道:“哪里敢,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让五郎不悦之事。”待笑意渐收,他方道:“有我挡在你面前,白脸也由我来唱,此事断然牵扯不到你身上,你只管安心等着乡试副考官的差事落在你头上便是了,等来日封侯拜相五郎可要记得我的好才是。” “臣借王爷吉言了,若真有封侯拜相的一日,我必封一个大红包谢您唱了这白脸之恩。” 姚颜卿嘴角似笑非笑的勾着,一抹腰间的荷包掏出一块碎银子出来放在了桌上,招呼着众人上路,以免等差事办妥却耽搁他回京的时间,到时候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叫他哭都找不到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五郎不会知道他父亲的死因,这事就三个人知道,晋文帝,祁太后,已死的姚修远,祁太后快领盒饭了,晋文帝不会透露真相,也是我私心不想让五郎知道真相,否则他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晋文帝呢! 第135章 盐商自以为拿捏住了翁显春的命脉,他必会与之合作,却忘记了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是翁显春了,新任的巡盐御史直接关门谢客,只等着雍王一行人到来。 雍王一行人到了广陵,并未直接进程,而是择了城外的一个客栈暂且入住,姚颜卿与雍王商议一番后,先叫了两个侍卫乔装打扮成外地富商的模样进城打探一番,等摸清了里面的水深后再做决定。 侍卫在广陵打探了三天才将消息传来,姚颜卿听了后便笑道:“他们这是真当翁显春是软柿子了,由着他们想捏就捏。”说话间,姚颜卿用眼虚窥着雍王,这翁显春入仕十年,倒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偏偏在今年接替了白行敏一跃成了巡盐御史,这个位置素来是极得圣人信重的人方能担任,显然翁显春并不在其列,这里面透出的意思可就让人玩味了。 在姚颜卿看来,以翁显春的出身在两淮立不住脚跟一点也不叫人意外,这一点晋文帝未必不知,可偏偏还是叫他任了巡盐御史一职,他所想到的因由唯有恭王,若非翁显春是恭王的舅舅,晋文帝必不会用他,晋文帝这是想要加重恭王身后的势力,以此来横制雍王在朝中的影响力,只可惜圣人高估了翁显春,也低估了这些盐商,才会让两淮闹出这样的事来。 姚颜卿见雍王未曾接这话,薄唇勾了下,又道:“翁显春也算是皇亲国戚,端妃虽人老珠黄,可恭王到底是圣人的长子,这些盐商就这般打了翁显春的脸,无异于是间接打了恭王的脸。” 雍王面色沉了沉,放下了手中的盖碗,说道:“五郎这是成心想给我添堵,还是授了父皇的意来探我口风?” 被雍王点出了部分心思,姚颜卿面上也未曾窘迫之色,反倒是大笑起来,口中道:“臣不敢。” 雍王眸子阴沉的厉害,忍不住冷笑一声:“大哥没有这个心思,父皇不过是做无用之功罢了。” 姚颜卿唇角弯了弯:“野心会是助涨的,王爷就这般信任恭王?” 雍王嘴角微微勾起,身子朝着姚颜卿的方向倾了倾,说道:“翁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翁显春罢了,我又有何可惧。” 姚颜卿长眉轻挑,似笑非笑的道:“翁显春如何能比申尚书,您如今也是占了天时地利了。” 他话中少了一个“人和”,让雍王皱了下眉头,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这“人和”无疑指的晋文帝,自老四被贬后,他朝中的地位便一升再升,这自然是召了父皇的眼,若不然也不会轮到翁显春得了这样的美差。 “父皇正直春秋鼎盛,我占与不占天时地利又有何用。”雍王阖上了眼睛,手背搭在了眉眼处,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另一只放置在腿上的手却捏成了拳头,手背青筋凸显。 姚颜卿眸光一扫又垂下了眼帘,淡声道:“您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便不该心急。” 雍王猛地将身子坐直,又似歇了气的球一般颓然倒仰回了宽倚中,喃喃道:“你都看出我的心思了,难怪父皇会抬了翁显春出来。”他不惧恭王,不畏庄王,只单单畏惧他的父亲,那个掌握天下人命脉的帝王。 “五郎,你说父皇此次让我南下究竟是什么意思?”雍王眉头紧锁,帝心难测,便是作为他的儿子也看不透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王爷以为是什么意思?”姚颜卿反问道,手指摩挲着并不细腻的杯身。 雍王长臂一展拎了茶壶为姚颜卿斟了盏茶递他面前,口中笑道:“我若知晓又何苦求五郎为我解惑。” 姚颜卿挑着眼瞧着雍王,半响后才端起了盖碗沾了沾嘴,说道:“圣人若不叫王爷南下,您才该担心才是,此行,王爷只管将差事办妥便是了,又何必一定要深究圣人的用意。” 雍王轻声一叹:“我如今的处境想不深究父皇的用意怕是难了。” 姚颜卿眸子一沉,声音微带了冷意:“王爷若沉不住气,臣可不敢将身家性命都付托给您了。” 雍王微微一怔,随即唇边勾了笑纹,用反问的语气重复着姚颜卿的话:“五郎可是说将身家性命都付托到 分卷阅读187 了我的手中?这话可是当真?”说话间,他凑近了姚颜卿身边,鼻端若有似无的闻到雅致的气息。 姚颜卿下脸上带着笑意,桃花眼一瞥,便叫雍王酥了半边骨头,他手指动了动,想要握住姚颜卿贴在杯身上的手,只是有这色心却没这色胆,只能讪讪一笑,道:“莫非我脸上也开了花?竟叫五郎能一直盯着我。” 姚颜卿唇角一扯:“我看王爷也不必妄自菲薄,您虽不体胖可也心宽的很。” 雍王叫姚颜卿讥讽了一番,眼中却染了笑意,说道:“不是五郎说让我不必深究父皇的用意吗?我如今这是现学现卖。” 姚颜卿闻言轻哼一声,撇过了头去。 雍王勾着嘴角无声的笑了,过了一会方道:“五郎觉得明日进城是先会一会王知府还是先到巡盐御史府为好?” 姚颜卿将身子半转过来,想了想,道:“盐道上的事王知府也插不上手,况且他是老油子了,和这些盐商又素有交情,他出面也做不得白脸,说不得还得在咱们面前唱一出红脸,还是直接找翁显春为好。” 雍王微微点了下头,说道:“就怕翁显春扶不起来。”他对此没抱多少希望,翁显春上任也有两个月了,却闹出这样的事来,可见他在这些盐商眼中无半分威信可言。 姚颜卿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道:“我瞧着此人还是有几分骨气,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递了折子进京,他才在任不过连个月,盐商就闹出这样的事来,他没将事情捂在内里,反倒是抖到了圣人面前,宁愿在圣人面前落得一个无能的印象,也不叫百姓吃亏,这样的人便是能力不足,也是有几分气节的。” “气节?”雍王挑眉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唇边笑意一敛,道:“这事可大可小,若圣人一个心不顺可就将他的乌纱帽摘了,或作旁人,便是我,也决计不会择这一条路来走,只这一点便也能说句可敬了。”姚颜卿自认为他若在翁显春的处境,定会选择一时妥协,然后在秋后算账,绝不会冒着丢了乌纱帽的风险将折子递到圣人跟前。 雍王听姚颜卿这般说,倒对翁显春的轻视之心淡去了不少,如姚颜卿所说,便是他也不会走这一步死棋。 “就是人蠢了些。”雍王下了评语。 姚颜卿笑道:“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反倒是缺了这样的厚道人。” “百姓可不会记他翁显春的情,只会觉得他上任后让海盐的价格上调至他们都吃不起盐了。”雍王轻哼一声,道:“他们记得的只会是白行敏的好。”说着,雍王皱眉与姚颜卿道:“日后你与白行敏还是少走动为好,他的心思太活络了些,若非是他为了政绩将海盐全部放出,也不会导致今日的局面。” 姚颜卿不以为然,道:“各人有各人的手段,白行敏错不在将海盐全部放出,若说错,也仅仅是他离开的时机不对罢了。” 雍王脸色一沉,道:“听你这意思你还颇为欣赏他不成?” 姚颜卿笑道:“为官之道上却有可取之处。” 雍王轻哼一声:“为一己之私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姚颜卿哈哈一笑,道:“王爷这是偏见,白行敏在任之时这些盐商可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就连赋税都添了一层,这些政绩可都被圣人看在眼中,若不然他也不会回京后直接进了翰林院任侍读学士一职。” “若说为官之道,我看他白行敏尚不及你多矣。”雍王语气颇酸,他可不曾忘记那日宫中尚冰雕之时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王爷的赞誉臣就厚颜受之了。”姚颜卿面不改色的说道。 雍王后半句话酸言酸语咽回了肚子里,鼻中哼了一哼,略过白行敏这个人不提,问道:“明日进城你可要先回姚家看看祖母?”雍王一声祖母唤的极其自然,惹来姚颜卿诧异一撇。 雍王略有些不自在的道:“临行前我叫人备了一些薄礼,你若回去我便也随你一道去给老人家问个好。” 姚颜卿轻摇了下头,道:“王爷有心了,臣待祖母谢王爷惦念之情,不过明日还是直接去寻翁显春为好。”说罢,姚颜卿自嘲一笑:“臣此次怕要学古人过其门而不入了。”姚颜卿能想到翁显春闭门谢客,那些盐商必会将主意打到姚家身上,他若一旦回家,那些人必会堵上门来,以他们的处境,暂且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第136章 雍王一行人进城并未大张旗鼓,而选择在一早天未大亮时悄然进程,直接去往巡盐御史府。 翁显春已闭门谢客多天,门子瞧见雍王一行人只当盐商又上门来,很是不耐烦,哈欠连天的轰人,道:“都说了,翁大人身子不适,不能见客,你们等过几日再来吧!” 侍卫闻言当即喝道:“睁大你的眼睛瞧瞧来者是谁,还不赶紧进府知会翁显春,让他前来相迎。” 那门子被侍卫喝的一怔,忙提高了手上的灯笼,又揉了揉眼睛,瞧清打头的两人相貌气度很是不凡,其中身量更高的一位面容端肃,神情倨傲,而身量稍矮一些的那位小郎君则面上带笑,瞧着颇为和气。 “劳烦小哥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京中贵客到了,让翁大人前来相迎。”姚颜卿轻声开口说道。 门子听姚颜卿口中提及到“京中”二字,想起了翁显春的交代,一下子反应过来,忙请了他们进门,又推醒了倚在门上呼呼大睡的小子,道:“赶紧去回翁大人,就说贵人到了。” 翁显春自打闹出海盐调价的事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夜里身子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没个消停,随翁显春一同赴任的翁夫人也被他闹腾的夜不成眠,天没亮就醒了过来,见他披着外裳坐在圆桌旁,便也扯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下了床,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的说道:“怎么又起了这样早,这都几天了,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早知道盐道水这样深,还不如一直留在京里修书了,左右这乌纱帽是掉不了。” 翁显春口中发出一声叹息,说道:“算着时间雍王殿下也该到广陵了,可如今还没有消息传来,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翁夫人没好气的道:“晚些到也好,让你这乌纱帽在多戴上几日。”说完,翁夫人坐在翁显春身旁,问道:“你可有给恭王去信?之前听恭王妃说起过,恭王与雍王感情颇好,早些没回京之前兄弟两个也是常有往来,找他到雍王面前说说情,你这乌纱帽说不定还能保住。” 翁显春脸色微微一变,轻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妇道人家的话也能信,恭王早些年在荆州,雍王在边疆,隔着这么远哪里有什么常来常往,仔细祸从口出给恭王召来祸端。” 翁夫人也知自己一时失言,面上露出悔意,过了一会才道:“我也就是在你 分卷阅读188 面前说说,还能出去乱嚷嚷不成,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你罢官倒是无妨,可咱们大郎日后的前程可就彻底断了,你总得为大郎筹谋一二。” “是我无能拖累了大郎。”翁显春沉声一叹。 翁夫人闻言眼角眉梢带了几分厉害之色,咬牙切齿的道:“与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是这些盐商欺软怕硬罢了,当初白行敏在位时他们可敢如此,我听说白行敏说一他们就不敢说二,说让海盐下调二分利,他们可屁都没敢放一个,如今我倒要瞧瞧,雍王来了他们可还敢如此行事。” 翁显春唉声叹息的道:“就怕雍王来了也于事无补,他们背靠大树好乘凉,一时拿出些盐来哄了雍王离开,之后怕又要固态萌发,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我看未必,这一次不是还有姚家那位五郎君随同雍王一道来嘛!他家做的也是贩盐的买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能不知?想要哄了雍王去我看是难。”翁夫人摇头说道,颇有些见解。 翁显春叹道:“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商人重利,姚家未必会通风报信,再者,姚颜卿能不自家做打算?一旦放盐扔出去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前两年白行敏给盐商的海盐可是提高了三分利卖出去的,又压着他们下调了二分利,虽说贩盐利润极高,可白行敏在任三年内可没叫这些盐商沾了半分便宜,如今他一离任这些盐商才反了水,如今姚颜卿随同雍王一道来,有他做依靠,我看姚家怕也是要趁此机会捞上一笔才是真。” “姚家真要如此做可是打了姚颜卿的脸。”翁夫人皱眉说道,又摇了摇头:“我原在京里也听人说起过姚颜卿,一点也不是个善茬,我看他未必会纵容姚家这般行事。” “纵容不纵容的且看他此行是否会先到姚家就知了。”翁显春沉声一叹,未抱多少望,那姚颜卿可不是穷苦人家养大的小子,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又能为百姓做多少实事呢! 翁夫人想以往听到的传闻,倒不觉得姚家行事会这般没有眼色,若不然这些日子寻来的盐商中怎会缺了姚家人,她刚想开口与翁显春说自己的见解,就听房门被敲响,外面的丫鬟急急的唤道:“老爷,夫人,你们可起身了,京里来了贵客。” 翁显春先是一怔,没等反应过来便叫翁夫人拉着起了身整理着衣裳,又忙将挂在木施上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口中催促道:“必是雍王殿下到了,你赶紧去相迎。” 翁显春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一边系着外袍一边迈着大步出了房门,急匆匆的去往了前往。 翁显春虽是恭王的亲娘舅,可与雍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往日打过照面也是在恭王府上,是以两人并不相熟,而翁显春显然极惧雍王,将人迎到上座后,便侧身立在了一旁,两条腿微微打颤。 雍王见状不由皱了下眉头,想着翁显春到底是长兄的亲舅舅,总要给他留几分情面,便道:“翁大人坐吧!” “臣不敢。”翁显春低声回道,他自知有罪,哪里敢在雍王的面前落座。 姚颜卿坐在雍王下首,见状微微一笑,道:“雍王殿下让翁大人坐,翁大人坐下便是,咱们也好说说目前盐道的近况。” 翁显春抬眼瞧向姚颜卿,又窥了下雍王的神色,这才战战兢兢的寻了姚颜卿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雍王看向了姚颜卿,朝着翁显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姚颜卿便含笑开口道:“我与王爷刚刚抵达广陵,不知道如今两淮到底是怎么个状况,那些盐商又因何会闹事?还劳烦翁大人为我解惑。” 翁显春闻言不由有些迟疑,先是看向了雍王,见他并未表态,才与姚颜卿道:“打从去年开始天公就不做美,大多是阴雨连天,这才导致了海盐的产量不比往年丰足,到了今年,海盐的产量不过是往年的三分之一,去年这些盐商采买的海盐是提了三分利,而今年因海盐短缺,盐商觉得利润不足这才将盐提了两分利。” 姚颜卿听后说道:“便是提了两分利,也不至让两淮的百姓都吃不起盐。” 翁显春沉声一叹:“说是提了两分利,可今年盐商放出的盐却是有限的,导致价高者得,比照往年可谓是涨了几倍的价格,百姓如何还能吃的起盐。” 雍王闻言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几上,冷喝道:“难怪都说商人重利轻义,此言果真不假。” 姚颜卿望了雍王一眼,清咳一声,唱起了红脸,道:“也不能一概而论,难不成就没有仁商了?肃州闹灾之时还是有些很多商贾出资出物,为百姓做了不少贡献,总不能因一些重利轻义的商人就将晋唐所有商人都一褱而论,如此抹煞他们为百姓做的贡献,传扬不出去不免叫人寒心。” “姚大人说的颇有道理,只可惜两淮的盐商却没有半分仁义之心。”翁显春愤愤而道,甚至失言道:“若说白行敏为了政绩将早几年囤积的海盐全部放出,也不会导致如今无盐可放的状况。” 姚颜卿垂眸对这话只做未闻,毕竟他能为童试副考官白中丞也是出了不少利的,眼下这个人情他尚为还,总不好背后说人家儿子的不是,况且,白行敏此举也不能说是有大错,至少国库的银子可是丰足了不少,错只错在他善后没有做到位罢了,再者,若是接替他位置的另有其人,未必压不住这些盐商。 “如今这样的状况,就没有官员出面和那些盐商谈过?”雍王冷声问道。 翁显春面上一红,窘迫的低下了头,道:“各人的差事各人担,臣也和这些商人谈过,只是臣能力不足,未能改变现状,这才一纸折子递到了御前。” “可见这些盐商都是挑了软柿子来捏了,白行敏在任时可没见他们有胆子闹出这样的事来。”雍王冷笑一声:“怎么白中丞的儿子竟比王兄的亲舅舅还要有震慑力?还是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指责可就是严重了,姚颜卿撇了雍王一眼,继续唱着红脸,含笑道:“商人求财,和气才能生财,他们怎敢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中,臣以为不过是为利一时红了眼,失了智罢了。” 雍王冷笑一声,厉声道:“好一个一时红了眼,失了智,本王如今要是碍了他们的路,他们是不是也得将本王这个绊脚石给踢走。”雍王极怒之下,手上的盖碗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碎瓷溅了满地。 姚颜卿见状,忙安抚道:“王爷息怒,便是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行事,对王爷不敬。”说罢,看向了翁显春。 翁显春被雍王这一举动惊住,接到姚颜卿递来的眼神后,忙附和着他的话。 雍王却是冷笑连连,姚颜卿则道:“也不怪王爷如此动怒,这些盐商行事实在是叫人不耻。”姚颜卿叹了叹,与 分卷阅读189 翁显春道:“翁大人不必惊慌,王爷既来了两淮,必不会叫百姓受苦。” 翁显春附和道:“姚大人说的是,有王爷在,下官便有了主心骨。” 姚颜卿微微一笑,问道:“王爷南下的消息想必已在两淮传开了,这几日不知可有官员前来翁大人这里打探消息?” 翁显春迟疑了一下,一咬牙,想着自己这乌纱帽未必能戴的稳了,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便道:“各地知府都使了人来,不过下官一直闭门谢客,不曾接待过他们,就是各地盐商,也都登过门。” “就是吃了翁大人一个闭门羹是吗?”姚颜卿笑了笑,心中有了数,可见这些盐商如此嚣张与当地知府也脱不了干系,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事总不能闹大,便是晋文帝也不会乐于见到这件事牵扯到多位地方官员的身上。 翁显春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道:“下官虽无能,可也不是个面团由着他们搓圆捏扁。” 雍王看了翁显春一眼,想着,你这面团已叫人搓磨的没个形了,如今有了骨气又有何用。 姚颜卿笑道:“翁大人的难处我能明白,我也曾与这些商人打了交道,懂得其中的不易,这些商人说一声刁民也不为过。” 翁显春倒明白姚颜卿这话是圆了他的脸面,他从两淮商人手上敛了巨资一事谁人不知,那些商人到如今提起他都是咬牙切齿,不过也只敢在背后骂上几句罢了,眼瞧着姚颜卿步步高升,谁又敢触他的霉头。 “刁民,这个词用的好,我看这些刁民就是欠收拾才敢蹬鼻子上脸。”雍王冷声说道。 “王爷说的是。”翁显春轻声应道,恨不得雍王能立即着手给那些盐商一些教训,他也能出一口恶气。 “可也错杀无辜之人。”姚颜卿笑道,沉吟了片刻,方道:“依臣之见,有错改之便是了,不妨给他们一个机会,若还不识趣,再与算账也不迟。” 雍王望了姚颜卿一眼,这与他们早些说好的可有不同了,他迟疑了一下,知姚颜卿不会做无用之功,便微微颔首,应了姚颜卿的话,收拾这些盐商早晚都能腾出功夫来,眼下最为紧要的是让他们将囤积的盐放出来一解如今短缺海盐的局势。 第137章 雍王抵达广陵的消息在两日后传了出去,都知他暂住巡盐御史府中,盐商们纷纷登门拜访,却全部铩羽而归,莫说是雍王,便是姚颜卿都未曾露面。 两淮盐商被两人的举动弄的惴惴不安,柳周泽想了一宿,次日一早便登了姚家大门,谁知在门口巧遇了许舅老爷,见他脸色颇有些不佳,眼底发青,便知他这两日夜里怕也没有睡个安生觉。 两人顾不得寒暄,一道进了门,不曾想却摸了个空,两位当家的都未曾在府里,问下人则是一问三不知,气的许舅老爷脸色铁青,不由想两人是否是故意躲着他。 “你家大朗君可在府上?”柳周泽皱眉问道。 丫鬟摇了摇头,轻声道:“大郎君和二郎君都未曾在府内,三郎君倒是在,奴婢已去知会了三郎君,想必三郎君一会便会过来。” 两淮的人都知姚家小辈中长房能做主的是长子姚大郎,能做事的是次子姚二郎,至于姚三郎,吃酒听戏倒是其中翘楚,在二房的姚四郎未进京之前,只要到月扬楼必能瞧见这两兄弟,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容不得两人挑三拣四,没有肥鱼有瘦虾也是好的。 姚三郎人未进门问候声先到,进门后他执了晚辈礼,柳周泽一手把住起手臂,笑道:“倒是有日子未曾见到贤侄了。” 姚三郎笑道:“柳伯父贵人事忙,小侄又不比大哥他们能为父亲分忧,自是无缘与伯父一见。”姚三郎上来就表明自己但不得什么事,直接将柳周泽和许舅老爷的嘴堵住。 许舅老爷笑了一声,道:“你小子也大了,也该为你父亲分忧才是,你瞧四郎,听说如今打理京城的生意也是井井有条,便是五郎也是顶出息的。” 姚三郎哈哈笑道:“我哪里能与四郎和五郎相比,大舅莫要拿我玩笑了。” 许舅老爷可没有时间和姚三郎绕什么弯子,呷了口茶后,便直接问道:“你父亲和二叔呢?今儿怎么一个也没在府里?”说着,用玩笑的语气道:“不是躲着我吧?” 姚三郎笑道:“舅父哪里的话,是润州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昨个父亲和二叔就启程去了润州。” 许舅老爷自是不好打听生意出了什么问题,便干笑一声,问道:“你父亲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姚三郎摇头道:“未曾听父亲说起过,不过想来处理好生意便会回来了。”这话与没说倒也没有任何的区别了。 许舅老爷脸色沉了沉,柳周泽见状,便笑问道:“大郎今儿也没在府里?莫不是也随着你父亲一道去了润州?” 姚三郎笑道:“大哥与二哥一道去了铺子里,伯父可是有事寻大哥?倒是不巧了,因父亲和二叔都不在,家里的生意都由大哥暂且打理,倒让伯父摸了个空。” 柳周泽见姚三郎对他们的来意只做未知,心便沉了沉,明白他这必是授了姚老大的意,否则说话也不会这般滴水不漏,他想了想,便唉声叹气的道:“不瞒三郎,今儿我和许老爷一道过来为了海盐的事,雍王可来了广陵两日,不说我们,两淮的盐商不论哪个都吃了闭门羹,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姚三郎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柳周泽见其神色不似作假,似真不知雍王进城一般,眉头顿时拧的更紧了。 “三郎莫不是不知五郎如今暂住巡盐御史府的事?”柳周泽试探的开口问道。 姚三郎眼中难掩诧异之色,问道:“伯父说的可是真的?” 柳周泽听姚三郎这般问,心彻底沉了下来,姚颜卿若连姚家都未曾回过,可见是不想讲一点情面了,姚家两个老狐狸在此时避开,怕也是知晓了姚颜卿的打算,想到这里,柳周泽便有些坐不住了。 姚三郎却追问道:“听伯父的意思,五郎如今住在巡盐御史府上?” 许舅老爷说道:“正是在巡盐御史府,三郎可要过去一探?”许舅老爷想着他若点头,他便可趁此机会同去,到底有着亲戚情分在,求五郎给句实诚话应也不难。 不想听了许舅老爷的话,姚三郎却是连连摆手,眸中闪过一抹异样之色,语带迟疑的道:“还是等父亲回来再说吧!”他干笑了两声,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柳周泽眸光一闪,随即问道:“三郎,咱们可不是外人,你且透个实话与我们,五郎可曾回过府来?” 姚三郎面有犹疑之色,右手的玉扳子被左手的大拇指摩挲的不停转动,好半响才叹道:“真不曾回来,就是五郎敢回来也得叫父亲和二叔拿 分卷阅读190 棒子轰出去。”后半句话他将声音压的极低,好似怕自己的话让门外的丫鬟听到一般。 柳周泽脸上挂了几分笑,不信的道;“这可是胡扯了,你父亲和二叔多疼五郎,这广陵谁人不知。” 姚三郎将桌上的茶灌了个干净,叹道:“谁说不是,若是别的事父亲和二叔也不会这样动怒,可偏偏这事……哎!我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许舅老爷忙道:“我们可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又不能说。” 姚三郎将盖碗挡住下半张脸,声音放的极低,道:“五郎虽人没有回来,可前两天叫人送了信回来,若说是要盐父亲也不会这般生气,偏偏信里将父亲指责了一顿,说他老人家为富不仁,舅父说说,父亲和二叔焉能不动怒。”说完,他又是一叹:“也不知五郎哪里来的这样大的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受了什么气才将火撒到父亲和二叔身上。”他一般说一边摇着头。 许舅老爷心思一动,心道,说不得真是受了雍王的气,才叫姚颜卿迁怒到姚家的身上,若此事当真,可见雍王一直按兵不动是要有什么大动作才对。 对姚三郎的话,柳周泽是半信半疑,姚家这个时候起内讧实叫人有些不敢相信,可再看姚三郎的神色,又不似作假,一时间,柳周泽的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烦躁不安。 许舅老爷又追问了几句,姚三郎便摇着头,一问三不知了,柳周泽见状,则提出了告辞,左右在这里也是白耽误功夫,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倒不如回去再想想办法的好。 许舅老爷柳周泽离开,便也跟着起身,姚三郎将两人送出了门去,才转身回了大堂,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哼笑道:“当爷这些年的戏是白听的不成。” 姚二郎从后厅进来,伸手在姚三郎肩头一拍,说道:“晚上叫人去巡盐御史府传信给五郎,咱们这头也挡不了多久了,父亲和二叔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姚三郎点了点头,等姚二郎坐下后,说道:“二哥,你说五郎可是真要动盐课?如今两淮盐商可都是人心惶惶的。” 姚二郎轻摇着头:“改制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看是想叫盐商吐出盐来才是真。” 姚三郎倒信姚二郎的话,两人虽不是一母同出,可姚家三房加起来也不过五个子嗣,兄弟间的感情素来和睦,姚二郎虽是庶出,可姚三郎也从未轻看过他,甚至对这位兄长很是佩服。 “要我说五郎要盐咱们给了就是,左右咱家也不差这点东西。”姚三郎摇头晃脑的说道,这么躲着他都替父亲和二叔泪。 姚二郎桃花眼一眯,轻斥道:“胡说什么,这盐谁家都能打头出,唯有咱家不能打这个头。” 姚三郎缩了缩脖子,见手上的盖碗往桌上一掷,说道:“不就是一点盐,这些盐商哪家又差这点东西,痛痛快快的出了便是了,闹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瞧着也未必有他们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得割掉他们二两肉。” 姚二郎冷笑道:“哪里这么简单,白行敏在任时提高了三分利,又压着盐商们卖盐降了两分利,这贩盐利润在高也架不住他这么压价,他在任的那三年可就盐商们连口肉汤都喝不上几口,别忘了盐商后面还供着各方官员,这银子从哪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如今白行敏离任,又赶上海盐短缺,任谁都得借着这东风可劲搂钱,你让他们将眼瞧着到手的银子扔出去,可比割了他们的肉还疼。” 姚三郎闻言忙问道:“依着你的意思,这些盐商是不肯放盐了?” 姚二郎口中溢出一声冷哼,讥讽道:“若他们有这个胆子,还用像如今这般上串下跳?” 姚三郎叫他越发糊涂了,既要放盐,痛快的出了就是,何苦折腾成这般。 姚二郎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在姚三郎头上拍了一下,说道:“这盐得出,可出多少,总不能雍王要多少就给多少,他们想见雍王一面,也不过想探探口风,知道雍王的底线在哪里。” 姚三郎听他一说终于回过味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人说无奸不商,这话果然是有其道理。 第138章 当天夜里,姚颜卿接到了姚三郎让小厮传来的信笺,阅后便笑了,雍王见状不免挑眉,姚颜卿将信递了过去,他看后也露出讥讽的笑来。 “这些盐商是坐不住了。”雍王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将信按在了桌面上。 姚颜卿微微一笑:“坐不住才好,由着他们上串下跳才能引出后面的人来。” 雍王轻轻挑眉,有些惊讶于姚颜卿由此一说,笑问道:“我以为五郎不会想将这件事牵扯到地方官员的身上。” 姚颜卿淡淡一笑,道:“没有官员为倚靠,给这些盐商几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样藐视翁显春,臣虽不想将事情闹大,可也得有人担了这责任,否则又如何与圣人交代。” “那就要看谁先为这些盐商出头了。”雍王与姚颜卿一个意思,这件事若说谁负全责,无疑翁显春是最好的人选,可偏偏他不能动翁显春,一来会伤了兄弟和气,二来翁显春是父皇钦点的巡盐御史,才赴任两个多月便担了全责,无疑是打了父皇的脸,谁打了他老人家的脸,他就剥下那人一层皮,雍王自觉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脸能打了他老人家的脸后仍能全身而退。 “且等着瞧着,不出三日必有结果。”姚颜卿桃花眼微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姚颜卿所料不错,未到三日,次日一早便6续有官员前来参见雍王,雍王拿着这些人的名帖冷笑道:“彭城离广陵可有距离着,这一大清早就递了帖子来,可见昨日一早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彭城知府徐乾可是敬顺王的内弟,说起来厚颜也可叫您一声表侄呢!”姚颜卿指尖点在帖子上,似笑非笑的说道。 “他也配。”雍王冷笑一声,便将帖子从姚颜卿的手下抽走丢在了一旁:“碰它都嫌脏了你的手。” 姚颜卿微微一笑,又将帖子拿了回来,喊了随行的侍卫来,吩咐道:“去传话到驿站,说雍王允彭城知府一见。” 雍王皱眉看着姚颜卿,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姚颜卿笑道:“打了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来,王爷觉得还有比此人更适合让我们交差的人选吗” 雍王心思一动,道:“你想打此人的主意?敬顺王叔素来惧内,只怕动了他的小舅子,他不会善罢甘休。”雍王倒不惧敬顺王,只怕他将主意打到姚颜卿的身上,寻了机会参他一本,虽不痛不痒,可也能恶心死人。 姚颜卿轻蔑一笑:“不能善罢甘休又敢如何,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且瞧他还能蹦上几日。” 雍王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如今父皇可就这么一个兄弟 分卷阅读191 了,为了面上好看也总能容他几分,若不然脸面上也不好看,你当敬顺王妃因何这般跋扈,还不是瞧准了父皇不会动敬顺王叔。” 姚颜卿不以为然,轻声道:“圣人自不会一个妇人一般见识,可敬顺王嘛!圣人若真想容他几分,也不会将他早年安插的人全部寻错罢官,只留下敬顺王妃娘家几个兄弟在朝为官了。” 雍王闻言沉思了片刻,后道:“你是说父皇想借由敬顺王妃娘家兄弟来打他的脸?” “不是兄不慈,而是弟不恭。”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敬顺王妃越跋扈只怕越如了圣人的意,等日后秋后算账,这笔帐自是记在敬顺王的身上。 雍王想明白这里面的猫腻,不得不佩服姚颜卿对圣心的揣摩,也难怪父皇这般宠信于他,他完全是瘙到了父皇的痒处,事事叫他舒心,这一点便是朝中老臣都未必能及得上他。 徐乾那厢得了信,自是立即动身赶来巡盐御史府,倒叫驿站里赶来拜见雍王的官员很是眼红,后一想着此人的身份,只能长声一叹,谁叫自己没有个做王妃的长姐呢! 雍王待侍卫回说彭城知府已到,便要到前厅却,姚颜卿却将人拦下,道:“还是先由臣出面为好,须知杀鸡焉用宰牛刀。” 雍王摸着下巴,可没觉得姚颜卿将他比作宰牛刀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徐乾并未见过雍王,可也耳闻过雍王的大名,他见来者虽一身锦服,年纪却不大,相貌生的极是俊美,比他养的小戏子还要好上几分,心中不免生疑,知这位绝非雍王,却也摸不准他的身份。 “不知阁下是?”徐乾拱手客气的问道,很是谨慎,生怕来人是雍王身边的近侍,若言辞不当有所得罪可就得不偿失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拱手道:“姚颜卿,徐大人上座。” 徐乾拱面露惊异之色,他自知姚颜卿随同雍王一道南下,实未曾料到他生的这般模样,往日也曾听人说过他难得一副好相貌,可也不过以为是旁人瞧在姚家的面上吹捧几句罢了,如今一见,方知此言不虚。 “原来竟是姚大人,我实在眼拙了。”徐乾含笑说道,又朝着姚颜卿拱了拱手。 姚颜卿勾唇一笑,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即自己坐在了上位,他与徐乾虽同为正四品官员,可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地方官,他自可托大。 徐乾眼中难掩惊艳之色,他平生最喜欢相貌出色的小郎君,后院也养了一些小戏子,近来新收进院子的祥云班的台柱子便是一等一的好相貌,甚至可以说比之姚颜卿在容貌上还更胜三分,然气度却相差甚远,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徐大人?”姚颜卿倒不知他的心思,见他怔怔的盯着自己瞧,不由挑眉询问。 徐乾想起姚颜卿的身份,忙见目光收了回来,笑问道:“刚侍卫来驿站传话,说是雍王殿下先召,敢问姚大人,不知雍王殿下现在何处?我也好去问个安。” 姚颜卿端着盖碗呷了一口香茶,不回徐乾这话,只道:“王爷召徐大人来是有些话要问,就不知徐大人可否会明言。” 徐乾疑惑的瞧着姚颜卿,弄不明白雍王相召因何又叫姚颜卿来问话,不过他也知姚颜卿是圣人身边的宠臣,不可得罪,忙笑道:“姚大人既受雍王殿下嘱托来问话,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姚颜卿撂下手上的盖碗,语气带有几分漫不经心,说道:“我听人海盐提价一事是陶致庸起的头,彭城可是徐大人你的管辖范围内,这事你就不曾管一管?” 徐乾来钱已有心理准备,知雍王必有此问,此时听姚颜卿如此说,便不慌不忙的道:“这盐价的问题是隶属盐属管制,我虽为彭城知府,可也不好越权行事。” 姚颜卿微微颔首,好似认同他的回话,口中又问道:“依着徐大人的意思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了?” 徐乾听他口吻像是来者不善,斟酌了一下,方道:“却也不是这般意思,只是盐属的事我们这样的地方官实难以插手,就想白大人在任时,我们可从未在过问过海盐的事宜,也实未料到白大人离任后会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依着徐大人的意思,这责任再谁身上?”姚颜卿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姚颜卿相貌实在具有欺骗性,此时桃花眼含笑,绯色的唇角勾着,让徐乾提不起防备的心思,言语间便少了几分谨慎,他道:“若说一定有人要担这个责任,怕是翁大人莫属了,毕竟这盐价是在他赴任后才上调的。” 姚颜卿挑了下眉,笑意微冷:“听徐大人的意思是责任便与盐商无关了?” 徐乾此番来意便与这些盐商有关,他自不会将责任往盐商的身上推,便叹道:“姚大人祖上也是商贾出身,应知商人的难处,若非今年海盐短缺,让盐商们入不敷出,他们也不会将海盐的价格上调,此举也是迫不得已才为之,毕竟他们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姚颜卿冷笑一声:“徐大人既知我的出身,还在我面前说入不敷出一词?这些盐商哪一个不是年年赚的满盆彩,今年便是海盐短缺一些,也不过是比照往年少赚一些银子罢了,据我所知,这两年盐属的盐可都是卖给了两淮盐商,属里可一点也未有囤积,按照每年吃盐的定量,这些盐也够两淮百姓吃上两年的了。”说罢,姚颜卿下颚微微一扬,眸子冷厉,语气带有威压,道:“在海盐充足的前提下,这些盐商还敢随意提价,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告诉朝廷养虺成蛇的道理不成?” 徐乾闻言面容当即一白,忙道:“盐商们绝无此意,他们吃着朝廷的饭,对圣人对朝廷只有崇敬之心,怎敢生出不敬之意。” 姚颜卿冷声道:“他们不敢,便是有人挑唆着他们如此行事了。” “万万没有此事,谁敢挑唆着盐商如此行事,这不是祸害百姓嘛!”徐乾急急的说道,额上渗出了冷汗。 姚颜卿笑了一声,语调微缓,可说出的话却像啐了毒的利刃:“这话却是错了,他们不是祸害百姓,是在祸害朝廷,前朝曾因百姓吃不起盐闹出过起义,这前车之鉴徐莫不是不知?我看这些盐商是忘本负义,朝廷给了他们一碗饭吃,他们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他们想做什么,莫不是想学前朝的蒋魏海?有朝一日也可封侯加爵。”姚颜卿手狠狠的拍了桌面上,脸上露出震怒之色。 姚颜卿口中的蒋魏海是前朝元帝未发迹时认识的商人,当初由他出资支助前朝元帝推翻了魏国的统治,而他也因此得以封侯加爵,姚颜卿的话无疑是指这些盐商心怀不轨,以海盐价格上调来制造事端,让百姓行暴动之事,他们则借此得益。 徐乾闻得此言哪里还坐的住,当即起了身,一脸惊慌的道:“姚大人慎言为好, 分卷阅读192 就是借这些盐商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行事,更不敢生出这样谋逆之心。” “他们不敢,就是当地的官员有此心了,若不然怎会放纵这些盐商如此行事。”姚颜卿冷笑说道。 “不,不,不……”徐乾连连摇头,拿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道:“两淮官员绝不敢生出此念。” “不敢生出此念?”姚颜卿削薄的唇勾出冷冽的弧度:“依我来看不敢怕只是嘴上说说,仗着天高皇帝远,两淮的官员已在生事了,本官若不奏明圣人,岂不是愧对御史一职。” 徐乾哪里想到姚颜卿说变脸就变脸,甚至一连串的指责就这般落了下来,他不两淮官员辩解,也得为自己一证清白,他抬手用袖子擦着脸上滴落的冷汗,说道:“姚大人明鉴,其实此番我前来也是为了海盐一事,还请姚大人容我把话说完。” 姚颜卿脸上怒意微敛,眸光依旧冷碎如冰,沉声道:“徐大人若想为这些盐商说什么好话尽可以免了。” 徐乾摆了摆手,甩出几滴汗来,他身上的衣裳甚至叫汗水打了半湿,粘在身上让人极不舒服,可此时他已无暇顾及这些,只恨不得能掏出心来以证自己绝无谋逆之心。 “其实我此次前来,也是受了这些盐商的奉求,他们已有悔意,愿意将囤积的海盐放出,以此来均衡两淮盐价。”说完,徐乾小心翼翼的看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唇角含着一抹冷笑:“怕是雍王殿下前脚一走,这盐价就会加倍上调,更叫两淮的百姓连盐的味都闻不起了。” 徐乾听姚颜卿如此说,他却真不敢对他作出任何的保证,这两淮并不是他一人说的算的,盐商身后更是盘根错节,他可弃了到手的银子,可旁人却未必怕银子烫手。 “姚大人……”徐乾将手上的汗抹在衣服上,近乎哀求的望着姚颜卿。 姚颜卿却是不紧不慢的端起盖碗呷着香茶,待喝了小半碗后,挑起了眸子,见徐乾两腿打颤,才施恩一般的开口道:“告诉那些盐商,雍王殿下不管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何人,他们若是知情识趣,这件事才可轻轻放下,若是不识抬举,朝廷能赏他们一碗吃,也可将这碗打破,让他们连要饭都没有能盛饭的器皿。” 第139章 知情识趣一词通俗易懂,可要如何做到知情识趣就让人犯了难,真叫他们将囤积的盐全部放出,任谁也不会心甘情愿,他们在白行敏在任时可是被他刮下了一层皮,如今好不容易有此机会可大赚一笔,怎能轻易让到手的银子这般飞了。 “你们琢磨琢磨本官的话,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别真到了因银子丢了脑袋那一天再求到本官头上。”徐乾冷声与彭城盐商们说道,一甩袖便要离开。 陶致庸急急的将人拦住,陪着笑道:“徐大人勿恼,这银子在重要也比不上性命不是,只是我等的难处别人不知,徐大人应知才对,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走,不能让我们白白忙活了这一整年。” 徐乾冷笑一声,推开了陶致庸的手,道:“别和本官来这套,到底是保命还是保银子你们自己掂量着办,本官再不趟这浑水了。” “徐大人,徐大人……”陶致庸在后面追了两步,见徐乾却是头也未曾回,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等将人送出门后,转身回到了正堂,见众人都眼巴巴的瞧着自己,冷笑道:“瞧着我有什么用,没听徐大人说要银子还是要头自己掂量着办吗?” “陶兄,咱们要能自己掂量着办又何必来广陵呢!”有人说出声说道,眉头紧锁。 “王老弟的是,陶兄你得拿出一个章程来,盐咱们出,可总不能雍王要多少咱们给多少,这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咱们也得吃口剩饭不是。”一年约四旬的男子唉声叹息的说道。 他话一出口便惹得众人纷纷附和,陶致庸却是未曾言语,沉吟了许久后看向了坐在他身旁的年轻男子,问道:“贤侄曾与姚大人打过交道,你觉得他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 坐在陶致庸身旁的男子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算不得俊美,却生的一副书生之相,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若姚颜卿在此必能认出这人是曾赠与他洛神赋图的徐家二郎君。 “伯父这一问可是难倒小侄了,我虽与姚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可未曾深交,如何能知他的用意,不过有一点,姚大人这人言出必行,若此番话是他借由雍王名义说出,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了。”徐二郎轻摇着头,语气微缓。 “那贤侄以为这话是出自他的本意,还是出自雍王之口?”陶致庸继续问道。 徐二郎沉吟片刻,道:“我倒觉得不大像姚大人本意。” “这话怎么说?”没等陶致庸开口,便有人急急的问道。 徐二郎笑了一声,拨弄顺着腰间垂下的玉佩,说道:“我曾听岳父听起过姚大人,对姚大人岳父虽赞其多才,可评价岳父却用了八面玲珑四字,甚至一度担心姚大人会走上歪路,所以我以为姚大人这样圆滑的性子不会为了海盐一事轻易得罪了地方官员。”徐二郎基于那一面之缘,又从岳父口中得知姚颜卿志在权臣之路,认为行事必有所顾忌。 陶致庸细细琢磨着徐二郎的话,倒觉得可信几分,想了想,便笑道:“贤侄与姚大人曾为同窗,如今又娶了姚大人老师的女儿为妻,这关系便更近了一层,不知贤侄可愿带我等给姚大人带了个话过去?只求姚大人划出一个数来,只要不扒下我等一层皮,我们绝无二话。” 徐二郎面色微有一变,不知是因为陶致庸的所求,还是因为他话中所提及的他与姚颜卿的关系,陶致庸见他未曾应声,又道:“贤侄,这海盐在座的各位可都囤积了不少,便连贤侄你也是想将这批海盐运往夏都挣上一笔不是吗?若你愿意出面,我可将囤积的海盐以原价卖与贤侄五分之一,我先在座的各位也愿意将海盐拿不一部分,以原价卖与贤侄倒卖到夏都去。” 陶致庸给出的价码实在叫徐二郎无法抗拒,他两年内能从家道中落的落魄子一跃为在今日有一席之地,正是因为他拿到了通往夏都的引路手书,他虽在这一点占有了别人没有的优势,可却也有一致命点,他手中的银子并不充足,以至于囤积的海盐数量并不能与陶致庸等人相提并论。 陶致庸似乎知晓徐二郎的难处,他又抛出一诱饵:“只要贤侄能将这件事办妥,这银子可等贤侄从夏都回来后在结算。” 徐二郎心中微微一动,口中却笑道:“伯父实在是高看我了,我若有这等本事也不会与在座各位叔伯在此犯愁了,我以为由我出面,不如请了姚家人出面,他们可比我要来的名正言顺。” 陶致庸轻轻一叹: 分卷阅读193 “若能求得姚家人出面还有什么可说的,贤侄怕是不知,姚家两个当家人如今都没在广陵。” “说是去了润州,我看分明是有意躲着我们才是,他们姚家家大业大,朝中又有倚靠,哪里会将这点盐放在眼里。”有人冷笑借口道。 陶致庸叹道:“姚家也是难做,不能怪他们,将心比心,若是咱们家子侄摊上这样的事,咱们不也得将盐拿出来嘛!” “呸,先拿咱们的盐给他姚家的人抬轿,姚家想的美。”王老爷骂了一声,越想越气,冷笑道:“他姚家朝中有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独木还难成林呢!他不想让咱们好过,姚家别想好过,我就不信少了咱们他姚家的生意就能不受影响。” 王老爷口中的“他”所指何人在座的人心中皆有数,姚颜卿毕竟是姚家人,他真行事无所顾忌,他们拿他姚颜卿没有法子,总能在姚家的生意上动动手脚,你姚颜卿就是在圣人面前再得重用,也管不到彭城头上不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姚颜卿也未必是条龙。 陶致庸见众人纷纷附和着王老爷的话,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口中却道:“众位都息息怒,姚大人也未必不给咱们留条活路,到底是民不与官斗,何必为这点事将人得罪了死呢!” 徐二郎心中暗骂一句,陶致庸果然是只老狐狸,轻易就挑起了这些盐商的怒火,他当然明白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无非是见他软的不吃,便来硬的,他在夏都的生意自离不开这些人的供货,而这里面另一层意思他也明白,无非是想借由他的口将这一席话说给姚颜卿听,让他行事有所顾忌。 “伯父说的是,各位叔伯何必动此大怒,咱们行商讲究和气生财,万没有必要将人得罪狠了,这样吧!小侄就厚颜前去拜会姚大人,看看姚大人到底是如何想的,若可以,自然是求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各位以为呢?”徐二郎含笑开口道。 陶致庸当即笑道:“如此就劳烦贤侄走一遭了,咱们也给雍王殿下和姚大人备下了厚礼,还劳烦贤侄一道带去,将咱们的心意代为一表。” “这是自然。”徐二郎笑应一声。 陶致庸当即向王老爷使了一个眼色,王老爷笑呵呵的道:“贤侄如此通情达理,咱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都记在心里了,贤侄只管放心,你要的东西只要事情办妥,咱们马上供货给你。” “有王叔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不过我此番也是勉力而为罢了,虽说我岳父是姚大人的老师,可也不过是教了他三年罢了,这情面他未必会给。”徐二郎先将话透了出去,事情若半不妥可不是他没有尽心。 王老爷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姚大人怎不会给这个情面,上一次姚大人来广陵,可是第一时间就去拜访了沈先生,到将两淮的商人都丢在了一旁。” 这件事知道的人可真不少,甚至在座的人就有因姚颜卿的冷遇而气愤的离开的,当然后果让人毁的肠子都青了,尤其是夏都互市一开,眼瞧着别人挣了满盆彩,他们只能望洋而叹。 徐二郎在次日一早递了拜帖到巡盐御史府,他自不敢有所奢望姚颜卿还能记得他这个人,不过他倒也颇有心思,叫人一道带去了四样糕点,上面描绘的美人图正是洛水神女。 徐二郎此举果然叫姚颜卿想起了他这个人,对他这点小心思不由一笑,翁显春见状,便道:“姚大人可知这徐二郎是谁?” 姚颜卿只记得他一个家道中落的年轻男子,便道:“我与这人曾有一面之缘,听他说曾在集贤,后来家道中落才继承了家业。” 翁显春见姚颜卿并不知这人的另一层身份,忙道:“姚大人有所不知,这人说起来你还得唤上一声师兄了。” 姚颜卿面露惊异之色,说道:“莫不是老师又收了弟子?便如此也该他唤我一声师兄才对。” 翁显春轻轻摇头,为姚颜卿解惑道:“去年二月沈先生将长女下嫁,所嫁之人正是这位徐二郎,姚大人说你可否是该唤他一声师兄。” 姚颜卿目露惊疑之色,难以相信沈先生会将长女下嫁商家子,虽说沈大娘子丧夫多年,可也是官家娘子出身,沈先生焉会同意这门亲事。 “翁大人所言可为真?”姚颜卿忍不住确认道。 翁显春说道:“焉能拿这种事情来说笑,当出沈先生将长女下嫁可叫两淮官场惊掉了眼珠子。”翁显春没说的是,正因为徐二郎成了沈先生的女婿,在两淮人人都高看了他一样,更是行了方便之路,虽说沈先生并不在朝为官,可他的弟子为官者却不在少数,如大理寺少卿石景仁便是他的得意弟子,当然如今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如今圣人的宠臣姚颜卿了。 对于徐二郎的来意,姚颜卿心中只是有数,见有不见不过是随他的心情而定罢了,可如今得知徐二郎竟成了老师的女婿,他当真还不能将人拒之门外了。 “当年臣曾祝他重振家声,谁知竟一语成真了。”姚颜卿摇着头与雍王说道。 雍王笑道:“那他倒是借你的吉言了。” 姚颜卿轻叹一声:“非也,他是蒙了老师的恩才对。”虽说翁显春未曾深说,可姚颜卿已能想到沈先生女婿这个身份会给徐二郎带来何种便利,想到此处,姚颜卿不由为老师惋惜,虽非他所意,可到底还是为他的清名蒙上了暗影。 “老师他性情过于耿直,不善言辞,是以才会在壮年致仕,他平生最恨奸猾之徒,当年在书院老师曾认为我过于锋芒毕露,批我善谋权,攻心计,唯恐我会走错一步,在我进京赶考前,他更是修书与徐太傅,他让对我多加教导,不可让我走上歪路。”姚颜卿谈及自己老师语气难掩感,虽两人理念并不相同,甚至比起师兄张光正和陈良来,他并不是沈先生的得意之徒,可沈先生对他的用心却是最深的。 雍王闻言笑道:“如今沈先生怕是可以放心了,朝中谁人不羡慕他有你这样一个好弟子呢!”其实比起沈先生老师这个身份,徐太傅这位师座无疑更为打眼,在朝中对姚颜卿的提携也可谓不遗余力,是以提及姚颜卿,常人第一个想到的往往是徐太傅而非沈先生。 姚颜卿轻轻摇头,笑道:“王爷说错了,老师可未曾放心,上次我到广陵老师还曾训斥于我。” 姚颜卿虽未提及是因何事,雍王却也能想到,无外乎是因为为夏都敛财一事,他虽未与沈先生打过交道,可也曾听过其大名,说是性情耿直倒是好听的,实际上简直是不知变通,也难怪会不得皇祖父和父皇的喜欢,帝王会喜欢敢于谏言的臣子,可却不会喜欢一个时刻将谏言为己任的臣子,哪怕是御史风闻奏事,也得分辨出这股风吹自何处。 “那五郎可要见见这人?”雍王 分卷阅读194 温声问道。 姚颜卿勾了下嘴角,笑中带了几分冷意:“自是要见,老师的贤婿焉有不见之理。”他自是要会一会这个徐二郎,若他真敢打着老师的旗号兴风作浪,他自不能坐视不理,老师一世清名绝不能因他而毁。 第14o章 小厮奉了姚颜卿的令请了徐二郎去了偏厅,又奉上了香茶,徐二郎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等到了姚颜卿。 “学生见过林大人。”徐二郎拱手与姚颜卿见礼,他身上是有秀才功名的,自称一声学生倒也适宜。 姚颜卿微微一笑,伸手将人托起,道:“徐二郎君何必如此多礼,你乃老师的爱婿,与我自该平辈论交才对。”说罢,抬手一指自己下首的位置,笑道:“咱们坐下说话。” 徐二郎轻声到了谢,听姚颜卿提及自己的岳父,忙道:“岳父一直惦记着大人,前些日子我携娘子回去探望他老人家,岳父还说起了姚大人南海剿匪一事,对大人称赞不已。”徐二郎这话倒为真,沈先生虽怕姚颜卿走上歪路,可见他在朝中行事极有章法,又得晋文帝信重,亦为姚颜卿感到高兴。 姚颜卿闻言便笑了起来,温声问道:“老师身子骨可还好?我到广陵本该第一时间去探望老师,只是此次随同雍王殿下而来,又忙与盐价一事,一时不得□□前去看望老师。” 徐二郎笑回道:“岳父若知大人如此惦记他老人家,心中必感怡悦。” “说起来当日我还曾祝你早日重振家声,不想一别再见,徐二郎君已为彭城盐商中的翘楚了。”姚颜卿淡淡一笑道。 徐二郎却从这话听说了几分不寻常的味道,他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回道:“这都是托了大人的您的福,若非当日您与我一张引路手书,也绝无学生今日。” 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望着徐二郎,道:“你有今日全因你当日明白何为审时度势,就不知道徐二郎君今日可还能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绝不敢望大人提携之恩。”徐二郎拱手说道。 姚颜卿听他如此说心中却颇有些失望,当日的徐二郎虽落魄却还有几分书生志气,今日的再见,他已不像是个读书人,反倒更像一位极善钻营的商贾。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徐二郎君今日来此怕不单单是为了谢我当日的提携之恩吧!”姚颜卿态度有些冷淡下来,甚至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徐二郎被点出心思脸上的笑意不免一僵,颇有些尴尬的笑了一声,回道:“大人神机妙算,学生此番登门一为感谢大人当日的提携之恩,二为海盐一事。” 姚颜卿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盖碗呷了一口香茶,口中溢出一声冷哼:“海盐价格上调打头的可是彭城的盐商,你们倒是好本事,这个头一打逼的翁大人都束手无策,只能递了折子到御前。” 徐二郎见姚颜卿语气中未带多少火气,心中微微一动,回道:“不瞒大人说,这是无奈之举,去年下半年开始海盐便短缺,一直到今年翁大人赴任,分到咱们手上的海盐比照往年少了一半还有余,可引税却丝毫未少,是以提高盐价也是迫不得已才为之。” “白大人在任时可是将盐属的存盐都放给了你们,那些盐足够两淮百姓吃上两年,你们现在和我说海盐短缺?”姚颜卿凉凉的看了徐二郎一眼,唇角勾出了一丝冷笑。 徐二郎未曾料到姚颜卿对此事知之甚详,不免一怔,正待寻一个事宜的借口,就听姚颜卿冷声道:“本官和徐知府已说的分明,你们再拿话搪塞本官,是打量着本官与翁大人一般好欺不成?” “学生不敢。”徐二郎急忙说道,翁显春与姚颜卿自不能相提并论,翁显春虽年长可怎比姚颜卿简在帝心,天子近臣就是让他们和天借了胆子也不敢轻视于他。 “好不一个不敢,分明是口是心非,雍王与本官抵达广陵已有多日,来意你们不会不知,可两淮的盐价可有分毫变化?这不是欺本官年少又是什么。”姚颜卿冷笑说道,眸光一闪,手掌狠狠的拍在了桌几上,震得桌几上的盖碗轻轻晃动,杯身和杯托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徐二郎被姚颜卿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心头一颤,慌忙的从座位上起了身,躬身道:“大人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对大人生出轻视之心,还请大人明鉴。” 姚颜卿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下巴轻轻点了点,叫徐二郎起了身,似随意般的开口道:“当真不成?” 徐二郎虽起了身,却不敢落座,身体甚至微微供着,他虽是站姿,比姚颜卿要高出一些,可姚颜卿的气势神态却高高在上,以一种睥睨之姿俯视着徐二郎。 “当真不成。”徐二郎轻声说道,身子下弯的角度更低了一些。 姚颜卿抬了抬手,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模样:“徐二郎君坐下说话,不必如此拘束。” 徐二郎轻应一声,颤颤惊惊的坐了下来,此时几位后悔自己为了那点利益便做了出头鸟。 “适才徐二郎君不是说此番是为了海盐一事二来,如此便说说吧!”姚颜卿下颚微抬,淡淡的开了口。 徐二郎将腹中之话一再斟酌,方才敢开口说话:“学生此行也是代表了彭城盐商前来给大人问安,出了这样的事情,盐商们心中都颇为惶恐,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处,想请大人给一个机会,让我们弥补一二。” 姚颜卿薄唇轻勾,手指曲在桌几上,淡笑道:“人谁无过,只要明白知错即改的道理本官也不会做那恶人。” “大人如此体量民心实乃我等的福气。”徐二郎小心翼翼的奉承道,见姚颜卿神色尚可,又道:“彭城的盐商会长是陶致庸,在彭城商人中他也是其中翘楚,学生来前他托了学生给大人带了一些礼物,还请大人笑纳。”徐二郎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匣,然后放到了桌几上。 姚颜卿眼皮一撩,伸手出来拨弄了那锦匣一下,将盖掀了起来,锦匣放着一支浑体通透,翠绿欲滴的镯子,姚颜卿唇角牵了牵,将镯子拿到手上把玩着,屈指轻轻一敲,音色清脆悦耳,这个一支镯子没有万两白银可是拿不下来的。 “陶会长说这是送您的新婚贺礼,还请大人不要嫌弃才好。”徐二郎轻声说道,见姚颜卿将那玉镯拿在手上把玩,心头暂且一松,只要心中有私欲便能给他们留下一条财路可走。 “这镯子品相倒是上佳,拿到市面上万两白银倒能轻松出手,徐二郎君帮我算算看,这样一支镯子可能还回来多少海盐。”姚颜卿将玉镯放回了锦匣中,挑眉看向徐二郎。 徐二郎心头一惊,一时间竟不敢回姚颜卿的话,右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心中越发惶恐。 姚颜 分卷阅读195 卿笑了一声:“徐二郎君算不出来是吗?那本官给你算算,一盐引原本可换四百斤的海盐,白银四十两,白大人曾以五十二两的价格将盐放出去,这支玉镯按照世面上的价格也可换八担海盐了。”他将匣子一扣,反手退了回去,声音一冷:“告诉陶致庸,这礼本官收了,本官用这个换他八担海盐,问他给是不给。” 徐二郎不敢得罪姚颜卿,却也不愿得罪陶致庸,若是将陶致庸得罪狠了,他恐难以在彭城立足了。 “大人。”徐二郎面上带有几分慌色,如何也不敢将那锦匣拿回来。 姚颜卿冷冷一笑:“怎么?他陶致庸能托徐二郎君办回事,本官就请不动你的大驾了?” “学生不敢。”徐二郎声音中都带了颤音,他缓缓的伸出手,手刚摸到那锦匣,就听姚颜卿道:“听说这一次徐二郎君代不少人都给本官带了新婚贺礼,本官知他们的情,这心意便受了,不过还得劳烦徐二郎君办一件事,将这些东西折算成银价给本官换几担海盐回来。” 徐二郎知自己若是将话带到,必是会把人得罪狠了,当即将手一缩,人便跪了下来:“还请大人高抬贵手,给学生一条生路可走。” 姚颜卿却是笑了起来:“徐二郎君这是何故?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况且你既非戴罪之身,本官可担不起你这一跪。” “大人,容学生说句放肆的话,您若真将学生带来的东西退回,无疑是将这些盐商逼上绝路,他们若拼死一搏,大人远在京城倒是无碍,可姚家的生意只怕是要受挫。”徐二郎咬了咬牙,眼下这个时候他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走上一条死路,反倒不如放手一搏。 姚颜卿闻言脸色当即一沉:“这是威胁本官不成。” “大人,您又何必要犯众怒,盐商们愿拿出部分海盐来一解眼下僵局,还请大人也高抬贵手,留下几分情面。”徐二郎颤声说道。 姚颜卿怒极反笑,一字一句道:“且回去告诉这些盐商,我给他们三日时间,三日后我若见不到盐价下调,本官就要他们这辈子也不必再吃一粒盐了,尽可以让他们把本官的话当成耳边风,本官若不言出必行,这身官袍也就不必在穿了。”说罢,姚颜卿不顾徐二郎的哀求,甩袖而去。 第141章 姚颜卿甚少如此怒形于色,人都有逆鳞,他的逆鳞便是姚家,这些盐商敢将脑筋动到姚家身上,他若不将他们扒下一层皮,他姚字便倒过来写。 雍王见姚颜卿面有薄怒之色,便知定然是那徐二郎惹恼了他,他将一盏茶递了过去,脸上挂着几分笑意,温声出言道:“与那些人有什么可计较的,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罢了,仗着手上有的是银子便猖狂起来,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姚颜卿面若冰霜,冷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王爷也别小看了这些盐商,说不得他们发了狠,咱们就得英年早逝了。” 雍王嗤笑一声:“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行事”二字尚未出口,他心头一动,瞧向了姚颜卿,笑了起来:“一会我便让侍卫去召两江总督李元镜来。” 姚颜卿见雍王闻音便知雅意,不由露出一抹笑来:“王爷不必如此心急,不好前脚徐二郎一走,后脚您就遭人行刺,总得给他们一个仔细思量的时间,咱们也得好好部署一下。” “都依你的意思办。”雍王笑道,其实依他之意何必如此麻烦呢!那些盐商既不识趣,他有的事办法叫他们低头。 姚颜卿唇角勾着冷笑,他若不叫他们知晓自己得厉害,等海盐的事一了结这两淮岂还有姚家立足的地方了。 次日一早,姚颜卿去了集贤书院走了一遭,这也是他昨夜想了一整夜的结果,他实不愿叫自己的老师一身清名将来毁在徐二郎的身上。 沈夫人瞧见姚颜卿既惊且喜,沈先生教导过的学生中姚颜卿无疑最得她的喜欢。 “师母。”姚颜卿拱手见礼,唇角含笑,将带了补品递到了下人的手上。 沈夫人拉着他坐了下来,叫丫鬟上了茶,笑道:“说了多少次了,人来便好,你老师若知你又带了东西来必要训斥你一番。” “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老师若说,还劳烦师母为我说情才是。”姚颜卿笑眯眯的说道。 沈夫人轻笑一声:“之前书院里都在议论说是你回了广陵,我还与你老师说这次你怕是不得空上山了。” 姚颜卿笑道:“此次随雍王殿下同来一时无法□□前来拜会老师,这才耽误到今日上山。” “你有这心便可,实不必走这一遭,你那老师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哪里会领你这情。”沈夫人嗔笑说道。 姚颜卿微微一笑:“老师是嘴硬心软。”说完,问沈夫人道:“师母,老师今日可是在书院?” 沈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他身子不舒坦正在屋里歇着,你来的时候倒是赶巧,一会你帮我好好开解你老师一二。” 姚颜卿面带疑色:“老师可是病了?可有请大夫来瞧过?” 沈夫人忍不住苦笑一声:“他这是心病。” 姚颜卿眨了眨眼睛,想起了沈大娘子的婚事,他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道:“不瞒师母说,此次登门我也是有一桩事要和老师说,眼下,我反倒不知该不该说了。” 沈夫人忙道:“什么事?” “事关徐二郎君。”姚颜卿看着沈夫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沈夫人苦涩的笑僵在了脸上,半响后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慈母心肠作祟,不忍瞧着茜娘蹉跎青春年华,这才酿下了苦果。” “实不瞒师母,得知茜姐和徐二郎君做亲,我也是委实惊讶。”书院中不乏有才之士,若沈先生有将女儿再嫁之心,求娶之人能从山下排到山上,姚颜卿实想不出徐二郎是如何入了沈先生的眼的。 “谁能想到人心易变,当初那么好的孩子如今竟钻进了钱眼里。”沈夫人想到女儿竟嫁了这么一个小人,便红了眼睛。 姚颜卿不好在问下去,只能温声劝着沈夫人,说话间,沈先生由着书童扶着进了大堂,姚颜卿赶忙起身,长揖一礼:“学生见过老师。”他抬头一瞧,不免一惊,沈先生素来讲究养生之道,身子骨保养得当,可今日一瞧,与姚颜卿记忆中已大变的模样,活生生的老了近十岁。 姚颜卿忙从书童手上扶过沈先生,小心翼翼的将他送到上座,沈先生坐下后指了下首的位置:“坐下说话吧!”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海盐的事已办妥当了?”沈先生出言问道。 姚颜卿轻声回道:“已有了章程,正好今日雍王殿下给学生放了假,学生便来瞧瞧老师。”他见沈先生这般模样,反倒是不敢提徐二郎的事了。 “我有什 分卷阅读196 么好瞧的,圣人命你随雍王同来,是叫你为百姓做事的,可不是让你省亲的。”沈先生低声斥道,以拳抵唇咳了起来。 姚颜卿赶忙起身为其斟了一盏茶,无不担心的道:“老师不若随学生去京城让太医瞧瞧,也可开个养生的方子仔细调养下身体。” 沈先生眉头一皱,摆手道:“哪有那么金贵,我不过是受了凉,修养几日便好了。” “你们师徒好好说会话吧!我去给你们做几道小菜。”沈夫人起身说道,对姚颜卿递了一个眼色。 姚颜卿轻轻点了下头,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沈先生,反倒是沈先生率先开了口,道:“徐哲可有去寻过你?” 姚颜卿见沈先生提及自己的女婿竟是直呼姓名,无一分亲近之感,甚至难掩厌恶之色,便知他对徐二郎绝无好感。 “昨日徐二郎君曾登过门。”姚颜卿轻声说道。 沈先生听罢却露出冷笑:“他是打了我的旗号登门的吧!日后他若在来,你只管叫人打出去就是了,无需看在我的面子上接待于他。” “倒也不曾,其实我与徐二郎君曾有一面之缘,当初我还曾给了他一张夏都的引路手书。”姚颜卿轻声说道。 “他倒是好本事,竟连你都受了他蒙蔽。”沈先生冷笑连连。 姚颜卿温声道:“其实也算不得蒙蔽,当初所见徐二郎君一身书生之气,说一声温润如玉也不为过。” “若不然怎么说是人心难测,我竟不知是我当初看走了眼,还是这人心易变。”沈先生咳了两声,露出了苦笑,他虽未曾教过徐哲,可他也在集贤书院待了八年之久,也可说是他的学生,他尚记得徐哲虽不够聪慧,却极肯用功,当初知他离开书院打理家业时他也曾为其可惜,是以才会在他重进书院的时候对他更为上心,怎知他竟是有眼无珠,看一匹贪婪的狼看成了人。 “老师勿要为这种生气,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他既不想走了正路谁又能管得了,这人的心若是变了,便是自己的父母也未必能拉的回来。”姚颜卿轻声劝着沈先生,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透了话出去:“雍王殿下近日要有大动作了,老师若得了什么消息也不必惊慌,只做未知便是了。” 沈先生道:“他的事我是管不了,若他真有个什么闪失,我只将茜娘母子接回来便是了。”沈先生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人走上了歪路终是要自食恶果。 “老师如此想,学生就放心了。”姚颜卿还真有些担心他这位老师一时糊涂为徐二郎出了头,他在两淮声望极盛,若他出了面,他们下狠手之时还真的斟酌一二,毕竟雍王总要估计几分在士林中的名声。 姚颜卿在沈先生这里用过晚膳后方才下了山,一回巡盐御史府便有侍卫匆匆的迎了上来,面色极是凝重:“姚大人,王爷遇刺了。” 姚颜卿面色当即一变,急匆匆的去了内院,雍王此时正躺在穿上,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衣,手臂缠着纱布,隐隐透出血渍,姚颜卿眉头一皱,问一旁的大夫道:“王爷伤势如何?” 大夫先是见了礼,才回道:“回大人的话,王爷伤势不重,不过近些时日还是卧床修养为好,以免触碰到伤口,让伤势加重。” 姚颜卿点了点头,冷喝道:“这些贼人好大的胆子,竟连王爷都敢行刺,我看是不要命了。” 一旁的侍卫道:“王爷素来无人无仇无怨,才到广陵不过几日,小的以为必是那些盐商背后之人知王爷的来意,心有不满,才想出这样的昏招。”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姚颜卿沉吟了片刻道,面色一寒,与雍王道:“依臣之见还是先将李总督请来为好,由他领兵在广陵坐镇,也可让贼人不敢胡来。” 雍王闻言轻轻点了下头,扭头吩咐侍卫派人召两江总督李元镜前来,又让人送了大夫出去,待人一走才做起了身,拿了湿帕子在脸上胡乱摸了摸,擦下一层白色的面脂。 “你是想从谁身上先着手?”雍王将帕子扔回了水盆中,问姚颜卿道。 姚颜卿薄唇轻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陶致庸不是想要见我嘛!我便成全了他。” 雍王闻言笑了起来,那陶致庸这次怕是不死也得被五郎扒下一层皮了,他家五郎的罚酒可不是那般好吃的。 第142章 雍王到广陵连面都未露,便遭贼人行刺,这消息传出后起初并没有多少人信,可等两江总督李元镜率兵露了面,众人才知这消息不假,一时间两淮皆是人心惶惶,生怕被误作为刺客下了大狱。 有些聪明人敏锐的察觉出了这桩事的异样之处,忙和相熟的地方官员打探,这一次地方上的官员都三缄其口,不是他们不肯说,而是他们都不知这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又是谁的手笔,想要过巡盐御史府探望,却皆被姚颜卿打发了。 有脾气暴躁的官员当即与姚颜卿发了怒:“姚大人这是何意?一再拦着我们探望雍王殿下,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姚颜卿慢条斯理的呷着茶,头也未抬的道:“王爷如今需要静养,各位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 有人刚想说话,已有侍卫将手往腰间的佩刀上与搭,姚颜卿则比了个请的手势,其嚣张之态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既姚大人不允我们一探雍王殿下,我们便只问姚大人一句话,这贼人可曾有了眉目,总不能一直让广陵戒严,闹得人心惶惶吧!” 姚颜卿抬起了头,阴测测看着问话的官员,眼睛微微眯起,叫人辨不出喜怒:“王大人的意思是让广陵城门大开,让幕后之人脱逃出城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姚大人你将来了广陵的盐商都扣在此地,怕是有些不妥吧!”王大人下巴微抬着,冷声说道。 姚颜卿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问道:“王大人这话是代谁所问?” “我不过是觉得此般行事不妥罢了,这事闹得圣人面前只怕你姚大人也不好交代。”王大人冷笑说道。 姚颜卿眼中露出轻蔑之色:“王大人面圣之时大可参我一本。” 王大人闻言脸色胀红,似要滴出血来,他若为天子近臣,自是要上折子参姚颜卿一本。 “姚大人不愧是御史台出身。”他恨恨的一甩袖,讥讽道。 姚颜卿轻笑一声:“王大人既知我是御史台出身,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你这是威胁本官不成。”王大人为宁城知府,在宁城素来说一不二,他何成受过这样的威胁,当即手狠狠的在桌面上一拍,厉声喝道。 他此举并未镇住姚颜卿,姚颜卿仅挑眼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冷声道:“雍王遭人行刺,王大人竟想着放了那些盐商回去,莫不是这里面有你王大人的手笔,你才会为那些 分卷阅读197 盐商开脱吧!” “你……放屁。”王大人抬手指着姚颜卿,气的骂了脏话。 姚颜卿冷笑一声,声音中透出几分煞气:“若非如此,宁城事务如此繁多,你王大人不说回宁城,反倒在广陵逗留又是何故?” “姚大人暂且息怒,王大人也是担心雍王殿下。”有人出来和了稀泥,这个时候得罪姚颜卿实非明智之举,他身边的侍卫可都是雍王府的人,若非是雍王授意,这些人又怎会听姚颜卿调遣。 “各位请回吧!王爷何时相召我必会快马加鞭派人相请。”姚颜卿冷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提出告辞,毕竟以他们的身份若无相召实不能长久留在广陵。 雍王歪在偏厅的软塌上,手上端茶,等姚颜卿进来便将茶送到他的唇边,姚颜卿看了她一眼,接过垂眸沾了沾唇。 “原说这恶人由我来做,如今却叫五郎担了恶名。”雍王温声开口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臣就是这劳碌命了。”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睨了雍王一眼。 雍王心中一动,就着接过姚颜卿手上盖碗的姿势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低笑道:“五郎这双手润白如玉,绝非是劳碌命。” 姚颜卿唇角勾着,将手抽了回来,身子朝后一靠:“臣借王爷吉言了。” 雍王手指摩挲着,似乎在回味刚刚掌下的触感,他笑了一声,道:“翁显春刚传了消息来,两淮的盐价已有所下调。” “他们这是怕了。”姚颜卿淡淡一笑,并不意外。 “你准备何时动手?”雍王轻声询问道,他们到广陵已近一个月了,这些盐商也委实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臣已命人去了陶致庸下榻的客栈。”姚颜卿眯了眯眼睛,缓缓吐了口气,两淮盐价上调一事便是由彭城打头,陶致庸既为彭城盐商的领头人,他便先拿他开刀。 “我说今日你怎有闲情陪着那些人耗了这么久的时间。”雍王露出了然之色。 姚颜卿微微一笑:“不讲他们打发走了,今晚怕是睡不了一个安生觉了。” 陶致庸被侍卫从客栈押走时整个人都处于不敢置信的状态,此行随他同来的长子面上难掩慌色,只能眼睁睁的瞧着父亲被侍卫带走,等回过神后,第一时间便想去驿站寻徐知府,却被人告知徐知府已动身回了彭城,在问王知府可在,得到却是相同的回答。 陶二郎求助无门之下,不知受了谁的指点,竟携了重礼求到了姚家。 姚二郎出面接待了陶大郎,陶大郎见到他也顾不得多有寒暄,一揖到底,声音中难掩慌色:“还请二郎君行个方便,为我引荐一下姚大人。” 姚二郎面露疑色,桃花眼微微一眯:“大郎君这是何故,我怎受的起如此大礼。”他话说完,才慢悠悠的起身将人托了起来。 陶大郎面有尴尬之色,可眼下的处境也容不得他端着架子。 “家父昨日被雍王殿下身边的侍卫以行刺罪名押走,二郎君是知我父亲的,他断然没有这样的胆子,还求二郎君在姚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允我前往巡盐御史府一见姚大人。” 姚二郎眸光闪了闪,手慌忙的收了回来:“大郎君实是高看姚某了,这样要命的事我便是说破嘴皮子五郎也不会松口,亦不敢开口。”说罢,姚二郎便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可陶大郎如何敢走,当即央求道:“不求二郎君为家父美言,只求能见姚大人一面,不瞒二郎君说,昨日我已在巡盐御史府外求了一日,可姚大人并未应允一见,我是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求到了府上。” 姚二郎轻轻一叹:“都为人子,我也实不忍心见大郎君这般,这样吧!我一会修书一封与大郎君,至于五郎见与不见,我也不能做下保证。” 陶大郎目露惊喜之色,忙写过姚二郎大恩,出姚家时将那封姚二郎的亲笔信视若珍宝。 姚颜卿并不意外陶大郎会求到姚家,这也是他有意为之的结果,他得让这两淮的人明白姚家对他影响力,待他离了广陵后也好叫这些人掂量掂量若动了姚家将会招来何等厄运。 陶大郎被人引进了正堂,他头微低着,并不敢随意乱看,待了近了一揖到底,身子几乎弯到了地上,姚颜卿并未叫起,晾了他许久后,才淡淡的开了口:“坐下说话吧!” 陶大郎得了话这才敢抬起头,他望向坐在上位的姚颜卿,这人实在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轻和俊美,此时身子斜倚,眯着眼睛望着他,薄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显得慵懒无害,却莫名的让人不寒而栗。 “小民备下一点薄礼,还请大人笑纳。”陶大郎低下了头,轻声说道,见姚颜卿未曾出声婉拒,才将一个木匣从怀中掏出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敬上。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那精致的雕花母匣,眼底却平静如古井不波。 姚颜卿久未说话更叫陶大郎心中忐忑不安,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背部的衣料已叫冷汗打湿,两条腿不由自处的打着颤,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便连两江总督李大人都曾有过几面之缘,却也未曾叫他这般心生惶恐过。 陶大郎不知是否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过,他甚至不敢抬头细瞧姚颜卿脸上的神色,手脚都觉得有些发麻,眼底露出了惧色。 姚颜卿慢条斯理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淡淡的开口道:“我知你的来意,可这事是王爷身边的侍卫调查的,我也插不上手,大郎君还是请回吧!” 陶大郎从他声音难辨喜怒,忍不住抬起了头,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是笑意却未及他的眼中。 “大人,小民父亲绝不敢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请大人明鉴。”陶大郎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姚颜卿唇角轻挑了下:“若陶致庸不是幕后主使者,必会还他一个清白身,大郎君语气在这里苦苦哀求,不如想法子一证你父亲的清白。” 陶大郎怔了怔,一时不解姚颜卿话中之意,他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道:“还请大人指条明路,小民感激不尽。” 姚颜卿笑了一声:“外面传言两淮海盐价格上涨可都因你父亲之过,而王爷此番遭人行刺,正是因为触及了你父亲的利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父亲倒是应了这句话。” 陶大郎刚想开口为父亲分辨,姚颜卿便打了一个静声的手势,然后道:“回去仔细想想我的话,若想明白了,总有你父亲洗刷罪名的一日。” 第143章 陶大郎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如果他是一个聪明人,必将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以免叫他父亲在牢狱中遭遇。 虽陶大郎未能立即明白姚颜卿的意思,可两淮的盐商却会意过来,不管雍王殿下遇刺之事是真是假,可以 分卷阅读198 这名目拿人却是真,没瞧陶致庸已经因此被下大狱,他家长子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撞,就是寻不来门路。 两淮的盐价几乎同一时间在逐一降价,因早前盐价高升,让两淮的百姓望盐兴叹,以至于盐价格一掉,百姓疯狂的囤积起盐来,这也导致两淮盐商发出的盐顷刻间都卖了个精光。 盐商们面对这样的情况险些吐了血,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没货可卖,这表示他们早前囤积的海盐必将要放了出来,脑子灵活一些的盐商想着这盐是留不住了,可如何放却也讲究个方法,便以此为借口递了拜帖到巡盐御史府,有人观望着此次是否还会铩羽而归,倒不想门子接了拜帖,没一会便有人将那投诚的盐商请进了门。 “这世上倒不缺识趣人。”雍王瞧了拜帖一眼,与姚颜卿笑道。 姚颜卿桃花眼一挑,轻哼了一声:“亦不缺那刺头。” 雍王知道姚颜卿这气还没顺过来,便笑道:“人都被下了大狱,想要如何处置岂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一条人命雍王还真不放在眼里,他杀的人多了,况且陶致庸落得这样的下场也不冤,谁让他无事也非要生出是非来呢! 姚颜卿唇角勾了下,文臣和武将总归是不同的,姚颜卿倒没动杀心,不过给陶致庸一个教训是必然的,免得日后再有这样见钱眼开的人闹出事端来。 “虽是杀鸡儆猴,可也不必真动了杀意,且叫陶致庸在牢里多受些罪便是了。”姚颜卿淡声说道,然后两人商量起了如今百姓囤盐的事来。 在这件事两人起了分歧,依姚颜卿之意,那些盐商若放盐出去必叫百姓哄抢,这百姓囤盐亦是乱了章法,按照他的意思将这些盐回收,然后将一部分重新发放,当谈也不会白白要这盐,就按照之前的惯例,用银子收回来就是了,放出的价格,也依照之前的价格,至于白行敏当时提的三分利,这个就和姚颜卿没有关系了,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差价若想补回来,盐商只管去找白行敏要去就是了。 雍王对此却不赞同,这盐一旦回到盐属,便巩固了翁显春的地位,他手上有盐,那些盐商自不敢再不将他放在眼中,这无疑是让翁显春在两淮站稳了脚跟,虽说雍王不至于防备自己的长兄,可他却不得不防恭王的子嗣,毕竟以晋文帝的年龄,雍王那几个侄子完全还有成长的可能性。 姚颜卿此行是受帝命而来,他始终记得晋文帝的话,妥当善后,显然闹出这事以来晋文帝并没有处置翁显春的意思,这代表了圣人想要扶持恭王一脉来平衡朝堂上雍王的势力,姚颜卿自不会做惹晋文帝不悦之事。 “王爷,走了翁显春难道就不会来其他人了?翁显春并不是能臣,有他坐在这个位置总比来一个干练之臣对您更为有益。”姚颜卿此番话也算是推心置腹了,他深知脚踩两条船的人总是会有翻船的一天,这也是他不肯得罪雍王的原因,他下半辈子还得在雍王手底下讨生活,可这个前提是,他得能活到那个岁数,所以他必然得将晋文帝交给他的差事办的妥妥当当。 在姚颜卿看来,雍王眼下还没有和晋文帝抗衡的资本,又何必要惹他老人家不悦呢!若父子之间因此生出嫌隙可就得不偿失了。 雍王面色微沉,他心里自也有想法,做儿子的不管哪个不愿意瞧着自己老子这般防备着自己,况且他也没有生出过什么不孝的心思。 “您该把眼光放的更长远些,圣人如今只有三子,您若连两位兄长都有所防备,圣人只觉得您不够容人。”姚颜卿轻声说道,斟了一盏茶推了过去。 他难得这般温言温语,实叫雍王受用无比,雍王手指摩挲着杯沿,也与姚颜卿说着推心之语:“我防的不是两位兄长,而是他们的儿子,幼狮终有长成雄狮的一日。” 姚颜卿还真没想到雍王竟想的这般长远,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沉吟片刻后才道:“您与其防备养在宫外的侄儿,倒不如防备谨郡王的子嗣,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孙,且还养在了圣人身边。”在姚颜卿看来,这才是晋文帝要驯养的一头小狮子,只要谨郡王帝的意自行了断,晋文帝不管出自补偿之心,还是私心必会用心教养这个嫡孙。 雍王心中一动,这话已非姚颜卿口中第一次说出,他自是早就放在心上的,当然这个结果是他不愿瞧见的。 “五郎觉得老四可存有死志?” 自谨郡王被晋文帝已养病名义圈禁在别庄后,只有姚颜卿一人曾前往别庄一探,这足见晋文帝对他的何种信重,而雍王如此问,也是想知晓晋文帝的心思,谨郡王有没有存有死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晋文帝有没有动了杀意。 雍王没在纠缠翁显春的事,姚颜卿自也会投桃报李,只是他这人心眼实在是多,这样的祸从口出的话他自不会直言,只微微一笑,对雍王勾了勾手指,待雍王凑过来后将他的掌心摊开,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字。 雍王叫姚颜卿这一举动弄得心痒难耐,若是别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只会将是有勾引之嫌,可偏偏由姚颜卿做出来,让他不敢生出妄念,他拿眼瞧着姚颜卿,眼中的温柔都要溢出来,姚颜卿只微微一笑,将手收了回来,他到底是跟过雍王一遭的人,拿捏他的心思总有几分准。 自有盐商打了头阵后,两淮的盐商便是接二连三的奔赴广陵,生怕步了陶致庸的后尘,姚颜卿将拜帖一一收下,择一个日子宴请两淮盐商,一时间盐商们借以收到帖子为荣,这代表他们是盐商中的翘楚。 这一日,一直未曾露面的雍王终于现身,叫赴宴的盐商们无不受宠若惊。 姚家作为姚颜卿的本家在这一日自是一席之地,且位置靠前,姚老大爷和姚二老爷带了姚大郎一同赴宴,这也再次表明了姚大郎在姚家长房嫡长子的地位。 雍王见了姚家人便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与其攀谈了几句,给足了姚颜卿面子,也叫两淮盐商将姚家不止高看了一眼,雍王此举无疑是证明了姚颜卿在朝中的地位,若非他极得晋文帝看重,堂堂雍王也不会如此降尊纡贵。 姚颜卿见状也得感叹雍王若有心的时候,实会讨人欢喜,总能瘙到人的痒处,叫人身心舒坦。 姚老大爷和姚二老爷因曾与雍王有过一面之缘,倒不至于畏首畏脚,可其余的盐商却不敢往上多瞧一眼,实是雍王身上杀戮之气迫人至极,叫人多打量几眼便心中发寒。 “原想着让五郎回家一探,可不巧本王又糟了刺客行刺,便将此事耽误下来,老夫人怕是想念五郎了吧!”雍王和气的与姚大老爷说这话。 姚大老爷忙起身回道:“母亲知五郎随同王爷南下,虽心中挂念,却知公事不可误。” 雍王抬手压了压,笑道:“坐下回话便是 分卷阅读199 了,老夫人既想念五郎了,明日本王便叫五郎回去瞧瞧,这公事嘛!有众位的配合便也耽误不了。” 雍王话一出口,众人便纷纷附和,之后姚颜卿便说出今日宴请盐商的本意,众盐商虽面带笑意,可心中却发苦,只是有陶致庸为前车之鉴,谁人又敢说一个不字。 雍王口称姚颜卿为五郎,口吻实是亲呢,又叫众人又先起了姚颜卿的另一个身份,他和雍王可是表兄弟,也难怪雍王愿意抬起姚家了。 两淮的人都觉得姚家实在是祖坟冒了青烟,才会出了这么一个姚颜卿,往日虽有传闻说他极得圣人信重,是圣人身边的宠臣,可眼不见怎为实,说不得是姚家自己往外放的消息,给自己脸上贴近呢!如今虽没亲眼瞧着圣人是否真如传闻中一般宠信姚颜卿,可却瞧明了雍王的态度,这足矣给对姚家心存不轨的人一个警醒,让他们不敢妄动。 雍王虽让其坐下回话,可姚大老爷怎敢如此行事,忙又起身道了谢。 姚颜卿亦端起酒盅敬了雍王一杯酒,雍王自是慢饮,身子往前一探,因姚颜卿坐在他下首,见他探身过来,身子便朝着他的方向近了近,瞧在众人眼中越发觉得两人关系亲近。 “明日我随你同去可好?”雍王含笑问道,酒香扑鼻。 姚颜卿唇畔含笑,自不会驳了雍王的好意,能得雍王亲临姚家,无疑是最有力的震慑,更可助姚家在两淮商人中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便连地方官员都会高看姚家一眼。 第144章 姚家人知姚颜卿今日会回家中来,昨个夜里便吩咐下去,让厨房的人明日备好食材,姚大太太更是得了姚老夫人的话,准备了几箱子的补品,衣料等物,想着等姚颜卿回京时一遭带走。 只是姚家人万万不曾想到姚颜卿竟将雍王一道带来,等人进了姚家大门,他们才得了信,连着姚老夫人一起都忙出去相迎。 雍王见一头的白发的姚老夫人由两个年轻妇人扶着出来,没等开口,姚颜卿已迎了上去,从大嫂子丘氏手中将人接过,口中道:“祖母,慢着些,仔细脚下。” 雍王脚下的步伐加快了一些,未等姚老夫人见礼,便一手将人托起,满面笑意,语气温和道:“老夫人不必多礼,我与五郎情同兄弟,很不必如此见外。” 雍王如此说,姚老夫人却不敢失礼,到底是福身见了一礼,才叫姚颜卿搀扶起来,口中笑道:“王爷驾临,小民等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说罢,又与姚颜卿道:“胡闹,王爷今日要来,你怎也不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可不叫我们失礼于王爷。” 雍王哪里舍得叫姚颜卿挨说,忙道:“是我临时起意,与五郎并无干系。” 姚大老爷在一旁笑道:“五郎,还不赶紧请了王爷进大堂,在这里说话像什么样子。” 姚颜卿笑应一声,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雍王迎进了大堂。 雍王坐在上首,虽是面含笑意,语态温和,却也叫人不敢随意搭话,生怕有失礼之处。 “老夫人身子骨可好?若得空不妨进京里待上一段时日,五月百花节京中极是热闹,当日国宴父皇会宣召朝中重臣亲眷一道赴宴,老夫人不妨随五郎一道进京,到时可与五郎一同赴宴。”雍王温声笑道。 姚老夫人正要起身回话,雍王便道:“我未曾拿五郎当外人,他的亲人便也是我的亲人,各位只管坐下说话,若一味拘谨客气,反倒是我不该不请自来了。” 姚老夫人闻言瞧向了姚颜卿,见他轻轻颔首,忙道了谢,之后笑回道:“劳王爷关心,民妇身子骨素尚安,原也想着进京瞧瞧,只是家里晚辈放心不下,这才一直无缘进京。” “大伯父考虑的极是,祖母便是身子骨素来极佳,怕也禁不得舟车劳顿。”姚颜卿出言说道,将手上的茶递到了雍王面前。 雍王美滋滋的呷了一口,他家五郎亲手递过来的茶总是格外的香。 雍王这一生除了自己的父亲没有谁值得他用心讨好,谁让他出身摆在那里呢!便是和气一笑,都让人觉得受宠若惊,可他此时愿意讨得姚家的好,叫他们心里欢喜,姚家人高兴了,五郎必也会感到欢喜。 雍王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赏赐真金白银固然是能表达出他对姚家的喜爱,也能博得他们的好感,可雍王要的不是仅仅是他们几日的高兴,而是要他们能时时刻刻都会记着他恩德,让姚颜卿想起这桩事便会记着这份情意。 “今日瞧见老夫人,倒叫我想起五郎的一桩不是来了。”雍王含笑看了姚颜卿一眼。 姚老夫人听了这话却是心中一慌,脸上便带出了几分情绪,雍王自不会卖关子吓她老人家,随即笑道:“五郎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官员,怎还不曾为老夫人请封诰命。” 有道为母请封,封妻荫子,姚颜卿有妻无子,但他妻子丹阳郡主比他品级还高,自用不着沾了他的光,至于为母请封,他那生母品级也高于他,他倒是曾想过为祖母请封,可他到底生母尚在,虽说已再嫁,可名分还占着,他若上折子为姚老夫人请封,无疑是打了福成郡主的脸,少不得要有心人参上一本,故而这事便搁浅下来。 姚颜卿不能越过福成郡主直接为姚老夫人请封,可雍王却能为姚颜卿提这桩事,他笑道:“五郎到底年少,一时想不到这些也是有的,此次他奉命南下,海盐一事全凭他为我分忧,待回京后禀明了父皇,少不得要嘉奖老夫人一番,您养了这样有出息的孙子,可是为朝廷做了大贡献。” 此事也是雍王再三斟酌过,两淮的海盐一事眼瞧着便要了结,待回了京后晋文帝自会有所嘉奖,可他已为亲王位,自无可封赏,便连姚颜卿都是如此,他年轻到底还轻,入仕才多久便已为四品官,还是御史台这样的实权官职,自无可能短时间内在升迁,若晋文帝真有此心,也不会将乡试考官一位留给姚颜卿了,故而雍王才想借由这桩事再为他讨个赏赐,赏姚老夫人一个诰命晋文帝总不会吝啬的。 姚老夫人哪里想到天下掉馅饼竟能砸到自己头上,不由一怔,回过神后忙道:“不敢当王爷赞誉,这都是民妇应该做的,五郎能有今日,也都是王爷拂照之故,姚家实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 雍王极和气的笑道:“哪里是我拂照五郎,实是五郎帮我良多才是。” 姚颜卿眼中含了几分笑意,说道:“王爷这般赞臣,可叫臣受之有愧了。” 雍王极欢喜姚颜卿用这样亲近的语气和他说话,他深知此举是合了姚颜卿的心思,当即觉得等一回京便将这件事办妥,说不得他家五郎一欢喜他们之间还能更近一步。 雍王与姚颜卿用过午膳才一道回了巡盐御史府,虽说两淮盐商被姚颜卿的雷霆 分卷阅读200 手段震慑住,可谁知半路会不会杀出个程咬金来坏了他们的事,故而两人也是闲不下来,将盐商们盯了个死紧,至少海盐全部交接完毕,这心才算彻底安了下来。 两人正待回京复命,尚未启程倒先接到了晋文帝的口谕,来人只传达了两件事,一是若盐商一事尚为了结,姚颜卿留此继续善后,命雍王立即启程回京,谨郡王于五日前病逝。 姚颜卿与雍王面面相觑,自不会相信谨郡王是病逝,雍王挥手屏退了前往传旨的侍卫,待人走后,便与姚颜卿道:“他倒是会挑时间去了,他这一死可叫父皇只会记得他的好了。” 如今已是四月二十一,谨郡王死在那日四月十六,他出生那日,姚颜卿深知以谨郡王的心性死前必会给晋文帝留下话,他这一走到底是保全了他唯一的血脉,雍王的担心到底成真了。 姚颜卿脸色看上去有些晦暗莫测,好半响才开口道:“王爷赶紧回京,宜早不宜晚,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让圣人挑出您的错来。”谨郡王一死,往日的错处便荡然无存,活人可永远争不过死人,所以雍王必须立即回京,以免让圣人觉得他对谨郡王的死无一丝动容,留下无手足之情的观感。 雍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不免窝火,他眉目冷厉,一手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咬牙道:“回京。” 姚颜卿与雍王回京,仅用了四日,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两人形容实算不得好,可这个节骨眼谁也不会傻到回府整理形容,只恨不得更憔悴一些才好。 两人直接进了宫,此时恭王和庄王两人都身着素服站在紫宸殿外,瞧见雍王便上前迎了几步,低声与他说着话。 “老四这一走可是将父皇心里的刺拔了,咱两刚刚可叫父皇骂了一顿,又撵了出来,眼下就谊训在殿里陪着父皇。”庄王低声与雍王说道,也是给他提个醒。 雍王轻轻点了下头,等晋文帝宣召后,与姚颜卿一同进了殿。 晋文帝坐在宝座上,他脚下坐个一个五六岁大的小郎,正是谨郡王唯一的嫡子,小家伙披麻戴孝,小脸哭的皱巴巴的,瞧得倒是格外的可怜,一双手紧紧的圈在晋文帝的小腿上,似乎将其视作唯一的依靠。 晋文帝脸色亦不大好,瞧见两人进来仅眉梢微动,久未叫两人起身。 “两淮的事都处理好了?”半响后,晋文帝淡淡的开了口。 雍王心头起火,姚颜卿拿眼窥着他脸色便知,生怕他口出莽撞之言,忙抢先回道:“回圣人的话,海盐一事已处理妥当。” 晋文帝瞧了姚颜卿一眼,脸色微缓,手抬了抬:“起来回话吧!” 眼下这个时候晋文帝也没有多少心思听两人细说两淮的事,姚颜卿心知晋文帝的心思如今不在这上,便简明扼要的将事情说明,晋文帝眼中带了几分赞许之色,再瞧两人的形容也知是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脸色的沉色稍散了些。 “皇祖父。”紧紧扒着晋文帝腿的小家伙突然带着哭腔开了口。 晋文帝便低头瞧着,嘴角勾了勾,语气温和的道:“皇祖父有正事要和你三伯说,让梁佶带你出去玩可好?” 小家伙眼睛瞧向了雍王,眼底露出惊惧之色,似乎雍王是一只露出獠牙将要食人的老虎一把,他身子颤了颤,一扭头便紧紧的抱住了晋文帝的腿,将头埋了进去。 姚颜卿眼底露出惊异之色,便连雍王面上都带出了几分惊讶来,他这侄子素来被老四娇养,很有些天真不知事,对他们三个伯伯也算是亲近,如今这般作态,实叫雍王觉得其中有异。 晋文帝自是将孙子眼底中的惧色纳入眼中,他脸色微微一沉,神色不善的瞧向了雍王,手一挥,冷声道:“你们先出去候着吧!一会朕再召你们问话。” 姚颜卿与雍王轻应一声,便退了下去,姚颜卿素来心细,借着行告退之礼时窥了上面一眼,却将小皇孙神色的变化纳在了眼中,那实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神色,他心下不免一沉,幼狮失去父亲庇佑后终是被迫成长了。 第145章 姚颜卿和雍王等到了申时才被晋文帝再次宣召,两人重宫里出来时候夜已深了,比起姚颜卿脸上的倦色,雍王脸色显得阴沉许多。 “我先送你回府。”雍王沉声说道,挑了帘子让姚颜卿先上他让侍卫备下的马车。 姚颜卿也未推脱,顺势上了马车,将身子懒懒的朝后靠去,雍王见他占了最大的位置,便拣了侧位坐下,他左大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带着的玉扳子,半响后开了口:“谊训不能养在父皇身边。” 姚颜卿眼皮撩了起来,说道:“您想接回府里来养?”他口中发出一声轻嗤,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雍王眸子沉了沉,他当然知道不可能将人接回府中,可却也不能让那孩子留在父皇身边,否则十年后必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圣人未必真如他表现那边喜欢小皇孙。”姚颜卿淡淡的开了口,见雍王瞧向自己,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小皇孙可是坐在圣人脚下,圣人若真对存有怜惜之心,早已将其抱在怀中了。”姚颜卿尚记得祖父在世时,每每瞧见他都要将他抱在怀里逗弄,便是临终前都拉着他的手一再嘱咐着两个伯父,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不可让人欺了去,而晋文帝,姚颜卿真不觉得他对小皇孙会有多少的慈爱之心。 “你是想说我无需对他多加防备?”雍王看着姚颜卿,唇边勾着冷笑。 姚颜卿沉默了一下,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神,无法否认雍王的多疑是有存在的必要,现在来看一个孩子当然不足为惧,可在过十年,十五年后,幼狮会成章为雄狮,会露出尖锐的獠牙,甚至有可能在晋文帝有意的放纵下将獠牙对准雍王。 “圣人日理万机,怕是照顾不好小皇孙,臣以为太后娘娘是极适合的人选。”姚颜卿轻声开口道。 雍王与姚颜卿想到了一处,可如何让皇祖母动这个心思却是一个难题。 姚颜卿沉吟了片刻,抿了抿干涩的薄唇,说道:“可从福成郡主身上着手。” 雍王目光牢牢的粘在姚颜卿的身上,等待着他的下言。 姚颜卿眸光闪了闪,唇角勾出浅浅的弧度,手指不自觉的在腿上点了点,说道:“圣人厌弃福成郡主已是不争的事实,虽说太后娘娘在一日便可保福成郡主一日无忧,可她终究离开的一日,焉会不为这个女儿作出打算,她必想留下一个可在将来护福成郡主一世无忧的护身符。”姚颜卿眼神渐渐凌厉,音色中亦透出几分冷意来。 雍王明白了姚颜卿的用意,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轻轻扬了扬眉梢:“我会让季氏找机会提醒福成姑妈。” 姚颜卿没有做声,最后 分卷阅读201 能否成事已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只能看晋文帝是否对雍王如今的声势而心存芥蒂,如果圣人未能松口将小皇子交与祁太后抚养,可见父子之情未能在他心中占据上风。 马车已停在了临江胡同内的姚家门外,外面的侍卫却不敢言生,静静的在外候着,姚颜卿惯性的理下衣衫,就听雍王道:“我送你下去。”未等姚颜卿应声,他已先下了马车,之后亲自打起帘子,将手探了过去。 姚颜卿仅犹豫了一下,便握住了雍王递过来的手,借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天色已暗,王爷赶紧回府吧!”姚颜卿转身与雍王说道。 雍王下颚微抬:“我看你进去就走。” 一旁的侍卫闻言,便敲响了姚家的大门,几乎一瞬间,门就被推开,小厮瞧见门外的侍卫先是一惊,正想着开口问明来意,就见姚颜卿转过了身,忙上前请安。 “进去吧!好好休息两日,之后便该忙起来了。”雍王温声说道。 姚颜卿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府,小厮却是不敢将门掩上。 雍王负手站在门外,知道瞧不见姚颜卿的人影,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郎君,范大人正在大堂等您。”秦艽先一步迎了出来,姚颜卿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吩咐道:“去将范大人请到书房,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秦艽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丹阳郡主那厢指挥着丫鬟去备下热水,又让大厨房先预备好饭菜,姚颜卿歪在长榻上,与丹阳郡主道:“郡主不必麻烦了,我和范大人有事要商议。” 丹阳郡主将拧干的帕子递了过去,说道:“那我让人将饭菜送到书房。” 姚颜卿“嗯”了一声,擦了一把脸后将帕子扔回了盆中,抬手揉了揉额角,丹阳郡主见状便扬手召了她陪嫁丫鬟来,让她过去给姚颜卿松松筋骨。 那小丫鬟未等走到姚颜卿身后,姚颜卿便摆手让人退下,与丹阳郡主道:“我去换身衣服,郡主若累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说完,便起身进了内室。 姚颜卿并未让范正之久等,没一会便去往了书房,范正之瞧见他进来,便起了身,姚颜卿笑道:“让范三哥久等了。” “是我来的唐突才是。”范正之轻声说道,他也知自己来的时间不合时宜,毕竟五郎才从广陵赶回京,连口气都未曾歇便又进了宫,只是他有两桩要事,实是非说不可。 对未来姐夫,姚颜卿也无需太过客气,他拣了范正之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拎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范正之的身前,才开口道:“范三哥今日过来可是为了和五姐的婚事。” 范正之面露几分窘色,轻轻点了下头:“谨郡王走的实是不是时候。”他这一走,可是将他的婚期都给耽误下来了。 姚颜卿轻轻一叹:“延后半年吧!总不好在这个时候办喜事。” 范正之本也有此意,只是怕姚家这边会有什么想法,如今见姚颜卿这般通情达理,忙拱手道谢。 说完了私事,范正之便谈及了正事:“谨郡王临死前的一夜,圣人曾带着小皇孙去往别庄,待了近半个时辰才回了宫。” 姚颜卿眉心微微皱了下,道:“可知两人说了什么?” 范正之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怕只有梁佶才知了,不过今儿一早恭王和庄王就因谏言之故遭了圣人训斥。” 姚颜卿闻言眼睛眯了起来,问道:“范三哥可知两位王爷所谏何言?”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恭王和庄王想将小皇孙接回府中抚养。”范正之轻声说道,脸色有些凝重,这也是他今日过来等五郎的原因之一,他的身份实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登雍王的门。 “小皇孙绝不能养在圣人身边,谨郡王便是现成的例子。”范正之声音略沉,谨郡王迟迟未能让圣人下定决心弃之正是因为他养了圣人的身前,所以小皇孙绝不可成为第二个谨郡王。 姚颜卿如何不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未雨绸缪总是不会错的。 “我已和王爷说从福成郡主身上着手,借由她口劝说太后娘娘将小皇孙抚于昌庆宫。”说道此处,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低声道:“只是谨郡王尸骨未寒,圣人是否会松口谁也料不准,只能勉力一试了。” “若圣人未能松口……”范正之话未说完,姚颜卿已接口道:“便是对王爷如今在朝中的声势所有忌惮了。” 范正之轻轻点了下头,脸色越发的凝重。 自诚王被贬为谨郡王后,雍王在朝中的地位与储君已无异,这是晋文帝一手导致的结果,可雍王的声势过大却未必是晋文帝乐见的,作为帝王他不会允许任何无法掌控的存在,雍王已有这样的迹象,所以他才会有扶植恭王一脉之举,姚颜卿已看明白了晋文帝的心思,甚至可以想象到,若恭王始终没有夺储之心,晋文帝必会为小皇孙造势,以此来警告雍王。 “幼帝当政可是亡国之兆。”范正之忍不住说道。 姚颜卿闻言面露惊色,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他见范正之说完已露出悔色,面色同样煞白,忙将声音放低:“范三哥慎言为好,日后这样的话可不能诉之于口。” 范正之亦知自己失言了,他口中溢出一声长叹,却忍不住问姚颜卿道:“你认为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姚颜卿眼眸微垂,低声道:“年迈的雄狮终将忌惮成年的子嗣,可他的继承人却必将是最凶悍的雄狮。” 范正之明白了姚颜卿的言下之意,晋文帝已不在年轻,可雍王却正直壮年,甚至已没有人可与雍王比肩,这无疑会让圣人生出危机感,皇权终究不可与人分享,所以他急于打压雍王,让这个年轻又充满野心的儿子有所忌惮,以此来巩固他手上无上的权利。 作者有话要说: 妹子们脑洞实在是大开,哈哈!小皇孙绝不是四皇子重生,只是被迫长大,小孩子经过某些事也会一瞬间长大的,这个我自己比较有体会,也是差不多大的年龄,经过一件事,虽然还会懵懂,却已经不知不觉进入成人的世界,雍王忌惮的不止是小皇孙的存在,最重要的是晋文帝的态度,有妹子问前世和今生走向已经不同的问题,其实我觉得这个是正常的,一分钟的时间差都可能改变人生,从五郎重生选择晚三年入仕一切就已经不同了,大家放心,我不会为写文而写文,那样的话我自己写的也没有乐趣,也会觉得枯燥,没有动力 第146章 雍王妃季氏实在是一个聪明人,这是丹阳郡主从襄城长公主寿宴上回来后与姚颜卿说的第一句话。 姚颜卿歪在一张美人榻上,手上执着一卷蓝皮书,闻言将手上的书放在了一旁,语含笑意的道: 分卷阅读202 “此话怎讲?” 丹阳郡主由着丫鬟卸了头上的珠翠后挥手让她们下去,之后端着一个小巧的盘子走过来,随手放在了小几上,捏了一个杏脯吃起来,姚颜卿不由失笑,支起身子倒了一盏茶,道:“郡主请喝。” 丹阳郡主笑出声来,说道:“亏得我今日去的早些,才瞧了一出好戏。” 姚颜卿长眉轻挑,眼中荡着浅浅笑意,似盈满了流泻的月光,丹阳郡主忍不住叹息,打趣道:“五郎怎就生的这样俊美,日日瞧着都让我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姚颜卿忙拱手讨了饶,丹阳郡主抿嘴一笑,也不卖关子了,与他道:“这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不知谁先提及了小皇孙,都说圣人如今是将其宠上了天,便是小皇孙要天上的星星怕是都会想法子给摘下来,这厢说的正热闹,雍王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凉凉的说了几句话,也不知怎的,福成郡主竟顶了雍王妃几句。”说道这,丹阳郡主用团扇抵唇笑了起来:“雍王妃那张嘴呀!也不管福成郡主到底是她长辈,把人说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姚颜卿倒知雍王妃的性子,绝非这样沉不住气,必是雍王授意,他兴了几分兴趣,问道:“雍王妃都说了什么?” 丹阳郡主唇角翘了一下:“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小皇孙身世可怜罢了,她们这样做伯母的自是会好好照顾着,跟在圣人身边虽好,可总会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少不得她这做伯母的要接过来仔细的照料,就不劳福成郡主这个做姑祖母的费心了,毕竟定远伯府如今也不大太平,怎能让福成郡主为小辈再操这个心。” 姚颜卿闻言薄唇勾了下,丹阳郡主拿眼睨着他,问道:“雍王妃可不是这样不饶人的性子,断然不会无缘无故顶撞福成郡主。” “郡主觉得福成郡主听了这一席话会如何做?”姚颜卿笑问丹阳郡主,从小几上捏了个梅子干扔进口中,酸的的他眯起了眼睛。 丹阳郡主微微一笑:“以福成郡主的性子,今日雍王妃给她这般没脸,怎能叫她如意将小皇孙养在府中,不出三日她必会进宫探望太后娘娘。” “郡主以为她可能说服得了太后娘娘。”姚颜卿笑问道,面上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之态。 丹阳郡主笑的有些意味深长:“曾听父王说过,圣人性子冷硬,与太后娘娘并不大亲近,倒是福成郡主这个女儿更为贴心。” 这就是有个郡主夫人的好处,皇室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们总比臣子要知之甚详,姚颜卿唇角勾了下,见丹阳郡主杯中的茶已空,又为其斟了半杯,口中笑道:“做母亲的难免多疼爱女儿一些,也总会为女儿多做一些打算。” 丹阳郡主下颚轻轻一扬,似笑非笑的道:“就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怕是一时不好取舍呢!” 姚颜卿目光落在窗外已绽放的西府海棠上,阳光斜照下来,将娇艳的花笼罩曾了一层金纱,远远瞧去倒像花瓣上点缀了细碎的金箔一般。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姚颜卿将目光收回,与丹阳郡主笑道:“今日师兄送了一盆独占春来,紫蕊倒是少见,郡主一会瞧瞧看可喜欢。” 丹阳郡主轻轻点了下头,说道:“是当年与五郎同科的那位师兄?”她倒记得迎亲当日,那位张姓师兄一连做了三首催妆诗,引得满堂彩。 姚颜卿笑道:“郡主好记性,这是张师兄。” “平日里倒是少见你们有所往来,只见你与一位姓陈的师兄时常通信。”丹阳郡主轻声说道。 提及两位师兄,姚颜卿笑了起来,之后道:“非是同路人,少些往来便可叫张师兄少些麻烦,张师兄是做学问的人。” 丹阳郡主眼底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她倒对姚颜卿有些另眼相看,往日只当他处处算计筹谋,寻常人哪个也不放在心上,今日倒知他竟也有惜才之心。 姚颜卿哈哈一笑,很有几分肆意飞扬的神彩,他终是少年得志,素日里行事在小心谨慎,也难掩骄傲之色。 丹阳郡主说雍王妃季氏是一个聪明人,她又何尝不是呢!如她所说,福成郡主终是难以咽下雍王妃的那口气,第二日一早便进了宫。 自福成郡主遭贬后,这还是她第一遭进宫,有日子未见这个女儿,祁太后也很是想念,瞧见她便露出欢喜之色,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叫宫人上了她喜欢的点心,像小时候一般拿了一块海棠酥递到她手上,笑道:“昨日接了信知你要进宫,一早我便叫御膳房做了几样点心。” 福成郡主又不是几岁大的孩子,怎会叫一块糕点哄住,她抿了抿描绘的精致的红唇,眼圈一红,便落下泪来。 “母后。”福成郡主语带哭腔,她甚少这般模样,叫祁太后瞧着心都要碎了。 “我儿这是怎么了?”祁太后温声问道,见福成郡主垂泪不语,想着怕是因为封号被贬之事,便道:“我儿莫哭,你皇兄不过是一时生气罢了,待再过一段时间我与他好生说说,必不叫你受这个委屈。” 福成郡主眼中露出怨恨之色,哭道:“母后何必拿这话来哄我,皇兄若真有此心,便不会连一点兄妹情分都不顾念了,满京城谁人现在不笑我呢!便是小辈都敢给我脸色瞧。” 祁太后闻言顿时大惊,面有怒色,不善的问道:“谁给你脸色瞧了。” 这是祁太后绝不能忍受的,有人给福成郡主脸色瞧,无疑是在打她的脸,不曾将她放在眼里,这是在藐视她的权威,甚至让祁太后生出一种众人已知晓了儿子对她隐秘的态度的秘密,这简直是踩中了她的痛楚,让她怎能轻饶那人。 福成郡主面露迟疑之色,似乎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出那人的名字来,半响后,她才轻轻一叹,用帕子抹着眼泪道:“母后莫要问了,我是怕了,得罪不起日后避着些便是了。” 祁太后眼睛眯了起来,略一思量,便问道:“可是雍王妃?”祁太后实在难做它想,这晋唐敢如此行事的一只手都可数得出来,福成那些姐妹胆子早就她给掐破了,焉敢因她遭贬便小瞧于她,且她口称晚辈,能与她有着来往的唯有几个孙媳,恭王妃和庄王妃惯来胆小怕事,焉能生出这样的狗胆来,唯有雍王妃仗着出身世家,又得生了雍王唯一的嫡子,才会不知天高地厚。 福成郡主眼底露出几分惊讶之色,随即低下了头,喃喃道:“您又何必要说出来再给我没脸。” 祁太后却是勃然大怒,让手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厉声道:“给哀家召雍王妃进宫来,我倒要瞧瞧她是不是连我这个皇祖母也不放眼中了。” 福成郡主见状忙挥手撵了殿内的宫人,闻声细语的劝着祁太后:“母后何必这样动怒,您给她没脸,她心中嫉恨将来吃 分卷阅读203 苦的还不是我。”说罢,福成郡主捂着脸哭了起来。 祁太后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她眼中闪过一抹阴冷之色,冷笑道:“她还没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呢!”祁太后心中有了一丝危机感,若雍王妃连福成都敢顶撞,她这个皇祖母只怕也不会放在眼中,若将来老三真荣登大宝,这宫中焉能有她说话的地方。 “这不是早晚的事嘛!”福成郡主低声说道,用微不可察的声音道:“说燕溥当年未曾得病,怕也不会有燕灏的今日。” 福成郡主的话倒是提醒了祁太后,她眸子闪了闪,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的弧度:“你皇兄当年最疼老四不过了,只可惜这孩子无福。” 福成郡主睫羽煽动了下,轻声道:“是呀!不过好在燕溥还留了谊训这条血脉,只是这孩子委实也可怜,日后要在雍王妃手底下讨生活,这伯母虽也有带了一个母字,可到底没有血缘关系,怎比养在血亲膝下来得安稳。” 祁太后微微一笑,拍了拍福成郡主的手道:“到底还是你会心疼人。” 福成郡主抿了抿嘴角,道:“不过是瞧着谊训让我想起了五郎罢了,他虽不亲我这个生母,只知一味亲姚家人,可我却不能不顾念这个儿子。”她口中溢出一声长叹,脸上挂着苦笑,抿唇道:“谁叫我未能养他一场,生恩怎能与养恩相提并论,这都是我自己做些的孽,我怨不得人。” 祁太后眉梢一动,福成郡主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谊训无父无母,在宫里又能依靠谁呢!瞧姚颜卿那个孽障对姚家的亲近便可看出生恩不比养恩大,想着近来宫中关于儿子对谊训宠爱的种种传言,可见她那好儿子还是更看重嫡出才是,她心中微定,瞧向了福成郡主,见她面有哀色,眉眼便带出几分厉色,斥道:“那个孽障还念着他作甚,你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便是了。” 第147章 晋文帝这样冷酷铁血的帝王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他手中的权利,哪怕生出窥视之心的是他的母亲,他也会毫不犹豫亮出自己的獠牙,给与她致命一击。 在祁太后的心中,她始终将母子这份关系凌驾于皇权之上,她忘记了晋文帝先是一位帝王,其次才是她的儿子。 晋文帝微微眯着眼睛,神色晦暗的看着谊训怯生生的走到祁太后身边,然后被祁太后拢进了怀中,他眼中透出冷漠的神色,甚至有一些冷酷的意味,似乎谁也不能让他那颗玄冰铸成的心融化半分。 祁太后并没有看向晋文帝,而是低头和怀中的谊训说着话,她声音温和而慈祥,让谊训忍不住将身子往她怀中缩了缩,扬起的小脸挂着乖巧的笑,又带有几分依赖之情。 “这孩子可真乖巧,让我想起了你小时候,也是这般被我拢在怀中。”祁太后目光落在了晋文帝的身上,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透着柔和的神采,唇角勾出一丝浅笑,却显得苦涩。 祁太后的话并没有让晋文帝有分毫动容,他神情不变,只是扯了下嘴角。 失望之色在祁太后眼中一闪而过,她的手在谊训的发顶摸了摸,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随后让人将她怀中的谊训带了下去,谊训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再三回头瞧向自己的皇祖父,然而晋文帝的神情始终平静的近乎冷漠。 “他是溥儿留下的唯一血脉,你想如何安置他?总不能让他一直留在你身边,你政务素来繁忙,宫里的下人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祁太后温声开了口。 晋文帝闻言眸光闪了闪,淡淡的笑道:“母后不必操心这些,这孩子我必会妥善安排。” 祁太后对晋文帝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的说道:“你幼时并不得先帝的喜欢,先帝却待恪顺如珠如宝,就像你待溥儿一般,我瞧着谊训那孩子,免不得想起这些旧事,他当年好歹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看护着,谊训那孩子却是孤苦伶仃,日后不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让人瞧着便心生不忍。” 晋文帝眉头微微皱起,道:“他是皇室子弟,将来自有他的富贵,母后无需为他操这等闲心。” 祁太后笑了一声,带有几分讥讽的味道:“自有他的富贵?你若真关心谊训便不该将他留在你身边,他是溥儿唯一的嫡子,你讲他留在身边教养无异于在他身上竖起了一道靶子,让老三他们将其视为眼中钉。”祁太后声音微颤,语气带了几分悲痛。 晋文帝终因这番话神色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浓一些,半响后才道:“母后是想将谊训接到身边教养?”他眼神晦暗莫名,唇边噙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祁太后望着晋文帝如刀削斧刻的脸庞,她的儿子生的并不像他,也不像先帝,很多人都说他像他的皇祖父,那个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帝王,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祁太后心中一寒,显得有些狼狈的将目光调转到了别处。 晋文帝嘴角扯了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用近乎逼问的语气道:“母后可是想将谊训街道身边教养?” 晋文帝脸上的笑容在祁太后看来刺目非常,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间涩哑,让她发不出声音,许久之后,她脸上闪过一抹羞恼之色,反问道:“难道谊训不该留在我身边吗?你若真为他好,便该让他留下我身边。” 祁太后像一个一心为晚辈打算的长辈一般,如果不是了解自己的母后是何种人,晋文帝想自己也许会有片刻动容,只是他的母亲,充满野心的母亲,到这个时候都在奢望染指晋唐的权利。 晋文帝勾唇无声的冷笑,目光寒意逼人,下一瞬,他眼底的寒意便被玩味之色所取代:“母后怎知谊训想要被您养在身边。” 祁太后抬手抚了抚银白的鬓角,微微一笑:“将那孩子叫过来问问不就知晓了。” 晋文帝面上的神色难测,在祁太后脊背越发挺直以后,才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扬声唤人将谊训叫了过来。 祁太后口中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之后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对着被内侍赵喜牵着的谊训招了招手,声音柔和的说道:“谊训,过曾祖母这来。” 谊训眼底带了几许惊慌之色。他先是瞧了瞧已经松开他手的赵喜,目光又落在自己的皇祖父身上,犹豫了一会,在迈着小小的步伐朝着祁太后的方向走去,而祁太后脸上的笑容则越发的深了。 祁太后伸手将他拢进怀中,低头看着小小的人,温声问道:“谊训可想留在曾祖母身边?” 谊训迟疑了很久,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住了父亲的话,一定讨得皇祖父的喜欢,若皇祖父不若父亲那般喜欢他,便绝不可留在他的身边,这是谨郡王留给儿子最后的教导。 谊训想讨得晋文帝的喜欢,他按照父亲的教 分卷阅读204 导,想要紧紧的抓住皇祖父,不让任何人和他分享,可他敏感的察觉出皇祖父不若破父亲那般喜爱自己,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不像父亲那般带着温柔的笑意。 “谊训是不想留在曾祖母身边吗?”祁太后眼中的笑意冷了下来,她语气依然温和。 谊训低着头没有言语,半响后他看向了自己的皇祖父,目光有些闪躲,又垂下了眸子,将身子腻进了祁太后的怀中。 祁太后眼中的笑意浓了一些,声音越加温柔的哄着谊训,干燥而温暖的手牵着他的小手,让谊训想起了皇祖母。 晋文帝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不变,似乎谊训的选择未能让他有丝毫的动容,他看了谊训一眼,神情难测,之后与祁太后道:“既母后喜欢这孩子,便将他留在您身边教养吧!”说完后,晋文帝起了身,再未曾瞧谊训一眼,大步走出了昌庆宫。 梁佶跟在他的身边,未敢言语,直到回了紫宸殿,他奉上一盏茶上前,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圣人,赵喜那边传来了消息,刚刚在昌庆宫确是有人对小殿下说了威吓之言。” 晋文帝嘴角勾了一下,将茶接过,低头呷了一口,才冷声道:“朕要的是一匹狼,而不是一条见了骨头就摇尾巴的狗。” 不得不说,晋文帝对此感到有些失望,那个孩子像他父亲一般心胸狭窄,却未像他父亲一般敏慧而无畏。 梁佶垂眸不敢应声,晋文帝显然也未想过得到他的回话,他将手上的盖碗撂在了案几上,沉声吩咐道:“既然母后想养着他,便当玩意养着就是了,日后不必再叫人盯着他了。”晋文帝嘴角勾出讥讽的冷笑。 梁佶轻应一声,明白小皇孙已失去了唯一的作用,在他选择窝进祁太后怀中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品尝权利是何等滋味的资格。 “老三他倒是长进了不少。”晋文帝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伴随着一声轻哼。 梁佶头压的更低了,那声不明意味的冷哼让他心尖颤了颤。 “你说是老三的主意,还是五郎的主意?”晋文帝漫不经心的问道,唇边甚是挂着淡淡的笑。 梁佶迟疑了一下,才道:“奴才以为未必是雍王殿下的主意。” 晋文帝长眉轻轻挑起,眯了眯眼睛:“那就是五郎的主意了。” 梁佶此时有些后悔,他的回答应该再谨慎一些才是。 “奴才以为也未必是姚大人的主意,自小殿下被您接到身边,无人不知您对小殿下的宠爱,倒也生出了一些谣言,许是福成郡主自己动了心思。”梁佶小心翼翼的回道,借着续茶的动作,窥了晋文帝一眼。 晋文帝嘴角勾了勾:“福成的手太长了。” 梁佶听出了晋文帝的不喜,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定远伯府如今守孝,倒甚少出席京中的席宴,福成郡主素来喜闹不喜静,待不住也是有的。” 晋文帝唇边的笑意不变,梁佶见状又道:“奴才听说福成郡主眼下正为杨四郎君的婚事犯愁,等四郎君说了亲事,郡主便该忙起来了。” “杨家守的乃是重孝,不足三年焉能说亲事。”晋文帝冷声说道。 梁佶忙抬手照着自己的脸打了一下:“是奴才失言了。” 晋文帝眼中带着冷笑,沉声道:“不立业焉能成家,这孩子总惯着焉能成器,传朕口谕给五郎,叫他拟旨后去定远伯府传旨。” 梁佶作出恭听的姿态,等晋文帝将意思说完,不由一怔,让杨士英去肃州任地方官可不是要了福成郡主的命去,谁不知道肃州贫瘠多旱,不知多少体弱的官员在那折了命去,以杨士英的身子骨,此行怕是有去无回了。 第148章 姚颜卿接到梁佶口谕,面上未露声色,只是按照晋文帝的意思写下圣意,梁佶知晋文帝对姚颜卿的看重,便有意卖个好与他,等他最后一笔下完后,将手上的盖碗一撂,起身凑到了他的身边。 “姚大人这一趟怕是吃一些亏了。”梁佶意味深长的说道,目光落在字迹尚未干掉的圣旨上。 姚颜卿面如常色,薄唇勾了勾,笑道:“谢梁公公提点了,不过公道自在人心,我心坦荡便无惧人言。” 姚颜卿如何不知此番传旨于他名声多少有碍,虽明面看来圣人为晋文帝赐官乃是一桩好事,可只要不傻的人都能瞧出圣人此举的深意,若真为杨士英打算,岂会让他去肃州任地方官,而他此番传旨,必有人认为杨士英到肃州赴任是他向圣人进言之故。 “姚大人果然豁达。”梁佶笑赞一句,叫了随行的内侍贵喜进来,由他陪着姚颜卿一道去定远伯府传旨。 定远伯府闭门谢客已久,说是因守孝之故不宜待客,实际上京里谁人不知定远伯府遭了圣人的厌弃,便连福成长公主也被贬为郡主,谁又敢轻易登门呢!然而今日定远伯府可叫周围的街坊看了个热闹,中门大开,府里的下人小心翼翼的将姚颜卿和一个小太监迎了进去,另有人一路小跑前去后院报信。 “伯爷,宫里来了圣旨。”管事的气喘吁吁的说道。 定远伯先是一怔,随即从榻上起了身,急声吩咐道:“去置香案,将郡主和大郎君他们都唤来,让他们动作麻利的,万不能耽误了接旨。” 姚颜卿此时已被请进了正堂,喝着上等的香茶,贵喜知他极得圣人重新,哪敢与他同坐一处,只规矩的站在了一边。 “我瞧着定远伯府一时也接不了旨,贵公公何不坐在等着。”姚颜卿又温声笑劝一句,紫宸殿服侍的这些内侍,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贵喜婉拒了两声才落坐在了姚颜卿身边,他在紫宸殿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可出了宫去传旨,便是到公爵侯府也得将他封为贵宾,不敢慢待。 他低头呷了一口茶,砸吧砸吧嘴道:“这碧螺春咱家吃着倒不像是今年的新茶。” 姚颜卿觉得这贵喜实在有趣,他嘴角勾了勾,现如今的定远伯府哪里还能吃上御赐的新茶。 “贵公公喜欢这茶?正巧前几日圣人赏了我些,下次进宫我给贵公公带一些来。” 贵喜赶忙摆了摆手,嘿嘿笑道:“咱家哪有这个福分。”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定远伯急匆匆的进了大堂,姚颜卿慢悠悠的起了身,朝着定远伯拱了拱手,定远伯瞧见姚颜卿却是一怔,心中一时五味陈杂,面上倒是未露声色,客气的一回礼,温声道:“不知竟是姚大人前来传旨,因事出突然,倒是怠慢了姚大人。” 定远伯虽因守孝之故赋闲在府中,可也知姚颜卿已今非昔比,这绝不是他任御史中丞一职才叫他另眼相看,而是从他被任命为童试副考官之一的时候,他已然腾飞,更不用说现在他已被圣人任命京畿地区乡试恩科副考官之一了。 分卷阅读205 定远伯尚记得姚颜卿御史中丞这个位置还没坐稳就敢参了长子一本,现如今,只怕是自己他都敢无所顾忌参上一本了,定远伯心一叹,面上的笑越发的客气,以他如今的处境实不能再让人雪上加霜了。 “还劳烦姚大人稍等片刻,郡主马上就来。”定远伯有心称上一句五郎,可实在又拉不下脸来,只能干笑说道。 姚颜卿不以为意:“不急。” 贵喜忍俊不禁,觉得这位姚大人实在是狭促,定远伯被圣人冷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知有圣意到,焉能不急,偏偏姚大人还不直言说这圣旨不是给他的,贵喜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了一些传闻,可见无风不起浪,姚大人果然是和定远伯府不和睦。 没过一会,定远伯府的子嗣都被叫了回来,齐聚在大堂,唯有福成郡主和杨士英未见踪影,此时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定远伯看着姚颜卿脸上让人难辨喜怒的神色,额角跳个不停。 “郡主和四郎呢!”定远伯沉声问道,眼瞧着他复起在望,若因这点小事叫姚颜卿抓住了把柄,参府里一个不敬之罪,他也不必与圣人请罪了,大可自行了断。 “奴才已经知会了郡主,郡主说她马上就来,四郎君尚未寻到,可能是出了府,奴才已叫人去四郎君常去的地方寻人了。”管事的小心翼翼的说道。 定远伯口中呼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了姚颜卿,拱手道:“还得劳烦姚大人再稍等片刻了。” 姚颜卿微微一笑,极和气的道:“不急。” 杨大郎见父亲这般低声下气,双拳不由握紧,姚颜卿眸光一扫,眯眼笑了起来,神色显得有些轻蔑,这让杨大郎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贵喜瞧了杨大郎一眼,很是有些担心他一拳挥过来,就姚大人那体格,估计挨不了两下就得晕厥过去。 “大郎。”定远伯看了长子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得放肆。 杨大郎不甘的回望着父亲,半响后退到了后方。 福成郡主姗姗来迟,神色一如既往的高傲,姚颜卿见其进来,便起身拱手见了礼,福成郡主目光复杂的望着姚颜卿,嘴角动了动,强扯出一抹笑来:“竟是五郎来传旨。” 定远伯见杨士英迟迟未归,脸色越发阴沉,福成郡主见状,便与姚颜卿道:“阿英那孩子去了郊外给我祈福,一时半刻怕是赶不回来,五郎不若先宣旨可好?” 姚颜卿微微一笑:“怕是有所不妥,需府上四郎君亲自接旨。” 定远伯先是一怔,回过神后双手撑在了宽倚的扶手上,虎目圆睁,眼神阴沉的吓人,问姚颜卿道:“姚大人是说圣旨是给那个孽子的?” 姚颜卿笑道:“没错,应恭喜定远伯才是,府上四郎君高才得圣人赏识,圣人破例赐了官下来。” 定远伯眸子一敛,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喃喃自语,叫人听不真切。 福成郡主眸中难掩惊讶之色,隐隐透出了几分欢喜来,问道:“五郎可知圣人赏了官给阿英。” 姚颜卿薄唇勾了下,未等开口,定远伯已皱眉道:“等宣旨后便知晓了,此时问姚大人岂不是叫他为难。” 福成郡主拿眼睨着定远伯,冷笑一声,两人自杨老夫人逝后私下便撕破了脸皮,定远伯虽恼恨福成郡主,却也不敢与之和离,她虽已被贬,可太后娘娘尚在人世,是以福成郡主的存在可保定远伯府一时无忧,福成郡主则为了一双儿女也不能与定远伯和离,只是平日里少不得要给他一些脸色瞧。 “大郎,你带人去外面寻那孽子回来。”眼瞧着时间渐渐过去,定远伯已坐不住了,传旨后姚颜卿必要回宫复命,耽搁这般长的时间圣人焉能没有察觉,他自是不敢奢望姚颜卿会为自家开脱。 杨大郎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召集下人去寻杨士英,就见有个小厮架着他进了大堂,定远伯当即脸色一沉,恨不得手上能有条鞭子抽过去。 福成郡主见杨士英吃醉了酒,忙叫下人去熬醒酒汤去,叫人去拧了湿帕子来,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福成郡主忙上忙下,眼底带着一丝讥讽之色。 贵喜用吊梢眼瞧着杨士英,口中哼了一声:“已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咱家倒是无所谓,圣人身边也不缺咱家服侍,就是耽搁了姚大人的正事了。”他是紫宸殿服侍的人,耳目自是灵通,如何不知晋文帝对定远伯府的厌恶之情,自是不怕将人得罪了。 定远伯脸色阴沉的厉害,福成郡主却是闻言瞧向了贵喜,眉眼带出几分厉色。 “既四郎君已回府,便跪下接旨吧!”姚颜卿起了身,眼中带了几分讥讽之色。 福成郡主刚想开口让姚颜卿再稍等一会,定远伯已撑着扶手起了身,厉声道:“将那孽子按下。” “做什么,仔细伤了他身子骨。”福成郡主冷声说道,目光冷冷的瞧了姚颜卿一眼,才叫小厮扶着杨士英起身。 姚颜卿将圣旨摊开,见杨士英尚未跪下,长眉一挑,沉声道:“四郎君还不跪下接旨。” 杨士英吃醉了酒,人迷迷糊糊的,倒知道他面前的是姚颜卿,他晃了晃脑袋,只闻个一个“跪”字,当即把小厮推开,指着姚颜卿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跪下。” 他话一出口,惹得众人大惊失色,虽都知他所指是姚颜卿,可姚颜卿带着圣意而来,代表的便是圣人,岂容他如此不敬。 姚颜卿眸子微微一眯,贵喜已冷笑开了口:“好一个定远伯府,好一个杨四郎君,竟敢口出狂言,藐视圣意。”说罢,他与姚颜卿道:“定远伯府如此不敬,还劳烦姚大人随咱家一道禀明圣人。” 定远伯脸色煞白,莫说是他,便是福成郡主面色都是一变,眼底难掩惊慌之色。 姚颜卿脸色一沉,道:“不是本官不近人情,贵府四郎君如此妄自尊大,本官实无法和圣人复命。”说罢,一甩广袖便要离开。 定远伯怎敢放他离府,忙上前挡住了姚颜卿的去路,长揖一礼道:“定远伯府绝无不敬之心,还请姚大人息怒,实是这孽子吃醉了酒。”说着,他厉喝一声:“还不将人给我弄醒,他惹出的祸让他自己去抗。” 姚颜卿眉头紧拧,目光闪着寒光:“定远伯这是何意?莫不是还想将本官扣在定远伯府不成。” “不敢,不敢,请姚大人通融一二,带我将这孽子弄醒,让他自己面圣请罪。”定远伯已发了狠,觉不能让幼子牵连一府,他若能未卜先知,必要先将这孽子打死,免得叫他连累府里。 姚颜卿冷冷的扫过还在胡言乱语的杨士英,薄唇勾出冷笑:“我看四郎君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了。”他抬腿要走,杨大郎几人忙上前将人拦下。 “给我将孽子浇醒。”定远伯冷声喝道。 “你敢。” 分卷阅读206 福成郡主尖叫一声,挡在了杨士英的身前,她牙齿紧咬,眼底慌色难掩,却在心中一再说服自己,圣人万不会因儿子一句醉酒之语便将其治罪,他总是念着舅甥之情,若不然也不会破例赐官,似乎这般自欺欺人便可叫儿子逃过一劫。 “慈母多败儿。”定远伯气的脸色青白交加,指着福成郡主的手微微发颤。 贵喜刻薄的唇一撇:“这是怎么着,定远伯府好大的胆子,竟想强行扣人不成,待咱们禀明了圣人定要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 “将这孽子给我压过来。”定远伯沉声命令两个儿子。 杨大郎和杨二郎得令,当即就上前就拉人,也不顾福成郡主的阻拦,甚是伸手推了她一把,一家子的命都要坏在他张嘴上了,他们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此时杨三郎已提着一桶水来,想也不想便劈头盖脸的浇在了杨士英的身上,定远伯伸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扯到了身前,大掌一挥,将他的脸打的一偏,定远伯乃是武将,手劲极大,杨士英当即嘴角就溢出了血来。 “你这孽子。”定远伯目光森然的瞧着幼子。 杨士英被定远伯打蒙,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定远伯喊人拿了绳索,他本能的打了一个寒颤。 “我带这孽子面圣请罪,还劳烦姚大人带路。”定远伯朝着姚颜卿深揖一礼。 姚颜卿面上神色如古井不波,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福成郡主见儿子被定远伯捆住,像一条死狗般被拖走,口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人便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文中的晋文帝是我写过最冷酷无情的君王了,不知道大家对这种帝王怎么看,在攒稿的《春染绣榻》中的角色,更冷酷,人性更复杂,我攒稿快1o万字了,前朝女帝的侄孙女做异性王侧妃,我觉得这个题材挺有趣的 第149章 贵喜未曾在晋文帝面前添油加醋,虽是照实直说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活灵活现,将杨士英脸上的轻蔑之色学的惟妙惟肖,在姚颜卿看来这位贵喜公公堪称人才,比起用言语来叙述,他的肢体和表情更能完美的表达出杨士英对圣谕的蔑视之意。 晋文帝听后脸上辨不出喜怒,他心思极深,让人实在难以琢磨,唯有那双眼睛似蕴藏了狂风骤雨,透射出阴冷的光。 “他所说可是实情?”晋文帝目光落在姚颜卿的身上,淡淡的问道,他目光并不锐利,却叫姚颜卿生的遍体生寒之感。 “回圣人的话,贵喜公公说的确是实情。”姚颜卿身子微低,轻声回道,鼻翼微微颤动,在那种无形的威压下,他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晋文帝闻言后怒极反笑,目光森然:“好一个定远伯府,好一个杨士英。”他语速甚慢,语气冷漠,偏偏叫殿内的众人心中发寒。 “定远伯如今何在。”晋文帝沉声问道。 姚颜卿忙道:“定远伯携子跪在宫外等候圣人召见。” 晋文帝嘴角勾起:“他倒是知趣。” 姚颜卿不知晋文帝这句“知趣”到底是惋惜还是赞誉,不过在姚颜卿看来,必是惋惜多些,若是定远伯眼下未曾跪在宫门外,此时圣人必会派冯百川前去拿人。 “五郎说说看,定远伯此时携子请罪意在为何?”晋文帝并不急于召定远伯进宫,反倒是饶有兴致的瞧向了姚颜卿,这已是明知故问。 姚颜卿心中一沉,他若顺着晋文帝的话说,他这落井下石之名是跑不了,可若是为其求情,姚颜卿掩在广袖中的拳头紧了紧,惹圣人不悦实非明智之选。 “臣以为定远伯是存着断尾求生之意。”姚颜卿一咬牙,终是顺着晋文帝的意将话说出。 晋文帝大笑一声,眼带深意的望着姚颜卿,道:“五郎觉得他可能有生还的机会?” 姚颜卿见晋文帝面上带笑,可那双眼睛却异常的冷静,目光里未见半分笑意。 “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姚颜卿垂下了眼眸,低声回道。 晋文帝勾了勾嘴角;“朕容你揣摩一回。” 晋文帝如此说,姚颜卿却依旧不敢直言,没有任何一位帝王会喜欢臣子摸透了他的心,姚颜卿想了想,说道:“臣以为圣人总会顾念舅甥之情。”他言中只指杨士英,对于定远伯的生死没有妄加评论,在他看来,晋文帝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顾及宗室情绪总也能给杨士英留一条活路。 晋文帝闻言笑了起来:“五郎啊五郎,你实是聪慧,也难怪元之对你颇为倚重。” 晋文帝眼中带笑,似并没有动怒,可姚颜卿闻言却是遍体生寒,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低声告罪。 “起来吧!动不动就请罪,反倒是朕要如何了你一般。”晋文帝抬了抬手,他并不厌恶姚颜卿的聪慧,他是这样的年轻并且野心勃勃,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看着姚颜卿,总能让他想起颜华,若是颜华在世,必也会如姚颜卿一般意气风发。 “且与朕说说,定远伯断尾求生这一步走的是对是错。”晋文帝问姚颜卿道,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姚颜卿已起身站在了一侧,低声回道:“臣认为定远伯这步棋走错了。”在圣人未对杨士英动杀意的前提下,定远伯将其视作了弃子,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祁太后尚在人世,圣人绝不会在这个要了杨士英的命,而定远伯此举必将遭来祁太后与福成郡主的怨恨,到那时,不用圣人动手,定远伯府也必将崩裂。 晋文帝赞许的点了点头:“杨锡自年轻时就缺乏远见,不及他父多矣。” 姚颜卿说道:“臣以为不是定远伯鼠目寸光,而是圣人高瞻远瞩才对。” 晋文帝闻言大笑出声,笑声中透着志得意满之色,显然姚颜卿的奉承之语让他心悦。 “去吧!将定远伯召来,朕倒要看看他想如何请罪。”笑声一歇,晋文帝挥手与姚颜卿说道。 姚颜卿轻应一声,退出了大殿,之后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表情平静的走出了宫,去宣定远伯觐见。 此时定远伯携子跪在宫门外已有多时,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水打湿,姚颜卿的到来让定远伯眼睛一亮,而杨士英却满脸怨恨之色。 姚颜卿微微一笑,并未第一时间宣召定远伯父子,可是站在三步远的位置,用讥讽的目光轻蔑的打量着杨士英。 宫内无数的内侍可去宣召定远伯父子,晋文帝偏偏选择了姚颜卿出宫宣召,自是有他的用意,而姚颜卿显然领会了晋文帝的用意,他有意激怒杨士英,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杨士英恶狠狠的望着姚颜卿,那张俊秀非常的脸上布满了怨怼之色,曾几何时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而现在,他跪在宫门外,姚颜卿却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这种 分卷阅读207 落差让杨士英几近崩溃,甚至倍觉耻辱。 姚颜卿微扬着下巴,眼睛微眯着,以极其蔑视之态不屑的打量着杨士英,傲慢至极,他轻哼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圣人有所宣召,定远伯父子随本官进去吧!” “劳烦姚大人了。”定远伯手撑在地面上起了身,他脸色煞白,并不是因为久跪之故,而是一身傲骨尽折,杨家几辈子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杨士英察觉到来自父亲充满杀意的目光,他打颤的双腿一弯,人跌坐在了地上,眼中带着惊惶之色,又有几分茫然无措,事到如今他都不知自己到底做下了何等错事。 姚颜卿唇角一翘,讥讽道:“四郎君赶紧起来的好,圣人可不是本官,能耐着性子一直等你。” 杨士英闻言脸色大变,他自知姚颜卿是有意羞辱于他,如此大辱,几乎让他一口血涌上喉头。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没在理会杨士英,只对定远伯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为其引路。 定远伯抿着干涩的嘴角跟在姚颜卿的身后,灼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走不了他身上的寒意。 “敢问姚大人,圣人可曾震怒?”定远伯强忍住屈辱之意,小心翼翼的问向姚颜卿。 姚颜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唇角却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定远伯以为呢?” 他态度实是轻慢非常,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幽深不见底,像黑水银一般的眼珠子不见半点温度,落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定远伯心中又惊又慌,姚颜卿的话让他像在三九寒冬时被人泼了一盆带有冰碴的水,寒气霎时入侵进四肢百骸之中。 进了紫宸殿,定远伯父子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在晋文帝高深莫测的神色下,定远伯额上的汗水渗出了汗珠,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任由汗珠滴落进他的眼中,带起火辣的痛感,然而他此时他却是连眼都不敢眨,唯恐他细微的动作都会惹来帝王的震怒。 “圣人,臣有罪。”定远伯以额抵地,他浑身抑制不住的发颤,无数种可能在他心头掠过,他却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何种结局。 晋文帝唇边噙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许久之后他才开了口:“你有何罪?” 定远伯撑在地面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这让他垂落在地面的袖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大殿中格外的明显,姚颜卿站在一旁,甚至有些怀疑他听见了汗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臣教子无方……”定远伯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喉咙间挤出。 定远伯话并未说完,晋文帝已沉声打断,冷斥道:“是教子无方,还是你对朕心存怨怼。” 定远伯身子几乎要贴在冰冷的地面,身上的汗水将他衣衫全部打湿,让他极尽狼狈之相,声音中更是透出惊惶的情绪:“臣绝无此心,还请圣人明察。” 晋文帝目光中冷意一闪,他自然知道定远伯绝不敢生出怨怼之心。 “若无怨怼之心竖子焉敢口出狂言。”晋文帝冷声喝道。 定远伯急急的回道:“都是臣这孽子无状,还请圣人责罚。”定远伯知他如今做任何的解释都是无用之功,唯有将所遇罪责推到幼子身上,以此保住定远伯府满门无性命之忧。 杨士英不可置信的望着定远伯,他不敢相信这番话竟是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而定远伯在说出此番话后,将身子伏在了地面上。 晋文帝目光落在了杨士英的身上,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之色。 杨士英只觉得那目光带着蚀骨的寒意,压迫的他手脚俱抖,忍不住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望着晋文帝,他生的实是俊秀非常,此时面有慌色,眸中带惊,显得可怜非常,叫人忍不住心软。 晋文帝却是无动于衷,面上的冰冷的神色未有半分软化,他将案几上字迹未干透的圣旨仍在了定远伯的脸上,定远伯颤抖着手想要去拣起圣旨,只是那手却好似不听使唤一般,反复几次后才将圣旨摊开,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后,顿时面若死灰。 第15o章 前定远伯府杨家再次成为了京中的话题,毕竟杨家是开国以后唯一一个被连降三级的有爵之家,便连如今这县男的爵位只怕还是圣人瞧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他留下的最后体面,照着杨家现在的处境来看,等他两腿一伸,杨家便将彻底从权贵的圈子中消失了。 承恩侯府顾家长媳正是出自杨家,如今娘家遭了难,她焉能袖手旁观,自是想着先回府一探,之后在做筹谋,她小心翼翼的和婆母提及想要回家看看父兄,却不想糟来她一番训斥。 杨氏自嫁进了顾家还未曾被人如此当面没脸过,瞧着屋内四个弟媳眼中的讥讽笑意,顿时火气涌上心头,气的身子不住的发颤,她虽心知肚明家业败落已是事实,可婆家如此落井下石着实欺人太甚,难不成杨家就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不成。 承恩侯夫人挑起眼皮瞧着杨氏,早些时候她自不会如此打她的脸,可现如今杨家是什么境况谁人不知,挑这个时候放杨氏回府且不是给自家找不自在。 “眼下你娘家乱糟糟的,你回去又有什么用,也不过是跟着着急上火罢了。” 承恩侯夫人的话让杨氏又惊又怒,她实想不到承恩侯夫人会说这样的风凉话,她忍不住露出一个冷笑,不软不硬的回道:“母亲的话虽是在理,可我这做女儿的若连面也不露,岂不是叫人寒心,再者,我今儿想回去也不单单是因为父亲的事,四郎如今一病不起,圣人开恩特允了他留在府里养病,我这做姐姐的总得过去瞧瞧才是。” 承恩侯夫人未曾想到杨家都落得这般处境,杨氏说话还敢这般硬气,听她提及杨四郎,承恩侯夫人嘴角勾了勾,想用福成郡主来压人,也得瞧瞧她如今还有没有那个分量了。 “要不怎么说圣人仁慈呢!你四弟犯下这样的不敬之罪,圣人不过是打了一顿板子,还肯允他伤好后再发配肃州,到底是亲外甥,若换做旁人也不必养病了,坟头的草都不知得长多高了。”承恩侯夫人连讥带讽的说道。 杨氏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搭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坐在她对面的是承恩侯夫人的二儿媳谢氏,她掩口一笑,道:“圣人疼惜晚辈是出了名的,像端宁侯当年当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也未曾连累了顺德县公,儿媳昨个回娘家还听家父提起了福成郡主的长子,可真真是少年英才,他才多大的年纪呢!便已为朝中重臣了,便是今年京畿地区乡试考官都有他一席之地呢!”说完,她拿眼瞟着杨氏,微微一笑。 四儿媳薛氏看了谢氏一眼,慢悠悠的开口道:“要我说母亲也是为了大嫂好,这个节骨眼回去不顶什么事 分卷阅读208 不说,亲眼瞧见了娘家的境况,大嫂少不得要跟着着急上火,你说这若真一股集火惹得害了病,府里谁又能为母亲分忧呢!” 薛氏的话倒是提醒了承恩侯夫人,她勾了下嘴角,道:“罢了,你若非要回去一趟,我不应允反倒像是我不近人情一般,你且收拾收拾回吧!府里的事也不必操心,还有你几个弟妹能帮衬着我。” 杨氏如何不明白婆母是想夺了她管家的权,她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的怒意,轻声道:“那儿媳就先回去准备了。”说着,便起了身,离开了大堂。 承恩侯夫人因出身不高,在杨氏进府后也端不起婆婆的款儿,如今自觉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不由露出一抹笑来,赞许的望了薛氏一眼,道:“六郎说亲的事也在即了,你若瞧了什么好的,且记得和我说说。” 薛氏忙笑道:“六弟是什么品貌,寻常人家的女娘哪里配得上他,要我说,可得仔细的瞧瞧,给咱们六弟选一个才貌双全的聘来做媳妇。” 承恩侯夫人最疼顾六郎不过了,听她这般说,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了,免不得赞了她几句,倒是惹得二儿媳谢氏和三儿媳温氏心中颇为不满。 承恩侯府如今对杨家是避之不及,却不晓得他府上的幼子顾六郎和几个好友却忙于为杨士英奔走,只是他们出身虽好,可却无权无势,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奉恩公嫡孙曹希贵见顾六郎叹声叹息,免不得也跟着一叹,说道:“慢慢想法子就是了,左右圣人恩开,允了四郎病好后再动身。” “他那身子骨便是好了也受不得折腾。”顾六郎低声说道,面上带了几分愁容:“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拉他出来吃酒,也不会惹下这桩事来。” “与你又有何干呢!谁知圣人那日会让人去传旨呢!这都是命,是他命里要过的一槛。”平阳侯幼子高俨轻声说道,又问顾六郎:“你可曾去了雍亲王府?” 顾六郎唇边溢出了冷笑:“现如今谁能高攀得起雍王殿下,我这般的人便是连门都进不去,雍亲王府的大门怕也只有那位姚大人才进得去了。” 曹希贵眉头一皱:“且慎言吧!仔细给家中惹祸。” 顾六郎冷笑不语,高俨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低声道:“有人说杨家落得如今的处境都是姚颜卿之故,你们说可是真的?” 曹希贵轻斥道:“听风就是雨,若非四郎言语不慎,焉能有今日之祸。” “你倒是为他说好话了,有道是无风不起浪,他对杨家是什么态度谁也不知,杨大郎不就是被他参回了家,他落井下石也不稀奇。”顾六郎冷声说道,见曹希贵面有不信,又道:“咱们也算是与他相交一场,不说深交也是一道吃过几次酒的,可你仔细想想,自他平步青云后可曾与咱们有过往来。” 曹希贵没有紧锁,未曾言语,倒是高俨轻哼一声:“顾六说的也有些道理,人家如今是什么人物,是圣人身边的近臣,便是我父亲瞧见了他分外客气,哪里会与我们相交。” “五郎绝非这样的人,我时常与姚四郎一道吃酒,听他提起五郎每日不到午时绝不入睡,圣人如今又这般器重他,自是不得空与咱们一处耍。”曹希贵轻声说道。 顾六郎见他还为姚颜卿美言,不由大怒:“他都将四郎害成这般,你还为他说好话,到底是四郎与咱们一处长大还是他与咱们一处长大。” “你这话便是有失偏颇了,我是帮理不帮亲,这事本就是与五郎不相干,怎能说是他害了四郎。”曹希贵脾气也上了来,沉声说道,神情很是不悦。 顾六郎咬牙冷笑:“我算是认清你了,堂堂奉恩公的子孙,如今也学会攀高枝了,罢了罢了,你且去攀你的高枝,我自会为四郎想法子。”说罢,顾六郎一脸怒容的甩袖而去。 “顾六。”高俨在后追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曹希贵,一摊手道;“你惹他做什么,他如今心里不好受。” “他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说话竟连脑子都不过,再由得他胡言乱语,承恩侯府都必会受他牵连。”曹希贵冷声说道,打从根上却是为顾六郎着想。 高俨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你是想说不让他插手这件事?” 曹希贵道:“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有什么用,便是想为四郎奔走,也得找对了人才是。” 高俨闻言笑了起来,轻轻在曹希贵身上打了一拳:“我就知你这人是嘴硬心软,说说吧!你觉得找谁能顶用,雍王吗?顾六可是说了,他连门都没有进去,这事闹得这般大,雍王怎会不知,到今日都未曾出面可见是不想管这闲事。” 曹希贵看了高俨一眼,道:“当日紫宸殿上除了四郎父子,唯一能透出话的也就只有五郎了,圣人到底能不能放四郎一把,也只有他最为清楚了。”说完,他起了身,掸了掸长袍,与高俨道:“我去临江胡同一趟,你可要同去?” “自是要去的。”高俨点了下头,成与不成总要进一份心意才好。 曹希贵与姚四郎当初在杨老夫人寿辰时一见如故,相交甚好,姚四郎也曾多次邀他上门做客,是以姚家下人瞧见他来只当他是来寻四郎君的,忙笑道:“我家四郎君尚未回家来,还劳烦两位郎君稍等片刻,小的这就是去寻四郎君回府。” 曹希贵笑道:“倒是不急,不知五郎可曾在府里了?今日过府其实有些事想求到他的头上,若方便,还劳烦为我递个话给五郎。” 那小厮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今儿倒是赶巧了,五郎君如今正在府里,两位郎君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请五郎君。” 高俨等那小厮离开后,有些担心的开口道:“你觉得他可会见咱们?”他们和四郎交好素来不是什么秘密,这个时候登门,只要不傻的必是知晓他们的来意,以姚颜卿的聪明只怕未必肯见他们。 曹希贵轻轻摇了摇头:“五郎行事素来周到,绝不会避而不见的。” 他倒是猜中了,姚颜卿听小厮说曹希贵与高俨同来便知他们的来意,上门便是客,况且曹希贵与他四哥交好,这个面子他总是要给的,只是他们所求,姚颜卿薄唇轻勾,圣人并未直接夺爵,又允了杨士英暂留京中养伤,不过是为了仁慈之名而行的权宜之计罢了,他是算准了福成郡主的性子,知她必不会看着儿子被发配肃州,而圣人如今正等着她闹出事端,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来处置杨家,这种时候,谁为杨家美言便是将自己放在了圣人的对立面,将来若圣人秋后算账,说不得就要步了杨家后尘。 第151章 姚颜卿并未让曹希贵与高俨久等,过了一会便来到了大堂,他重新叫下人上了茶,曹希贵与高俨见姚颜卿进来,忙起身相迎,三人互相见了礼后方重新 分卷阅读209 落座。 “曹四哥倒是时常来与四哥一道吃酒,今日来也不觉稀奇,倒是高七哥可是稀客,今儿竟和曹四哥结伴而来。”姚颜卿含笑开口,眼睛略弯。 高俨细品姚颜卿的话,觉得不像是讥讽之言,便笑道:“常听曹四你府上有好酒,今日便是厚颜跟来了。” 姚颜卿哈哈一笑:“高七哥这样说,今日必要不醉不归才是,我已命人备下薄酒,高七哥只管敞开了肚子喝。” 高俨嘿嘿一笑,曹希贵却是撂下了手上的盖碗,清咳一声,面上带了几分愧色,他们如今也算是无事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实是有些厚颜。 “不瞒五郎说,今日贸然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曹希贵朝着姚颜卿拱手说道。 姚颜卿面上笑意不变,呷了一口茶后笑道:“何事值得曹四哥称上一声求字呢!若有家中长辈不好出面的事,曹四哥只管说便是了,若我能办必不会推辞。” 曹希贵轻叹一声,神色有些复杂开口道:“是为了杨家的事,四郎如今一病不起,听御医说一时半刻是好不了,虽说圣人格外开恩,允了他病后好在上路,可肃州乃是贫瘠之路,路程又遥远,以四郎的身子骨只怕没等抵达肃州人就要折在了路上。” 姚颜卿将盖碗撂在了小几上,手指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样的事曹四哥寻到我身子也是无用,有道是君无戏言,如今圣人能允四郎君养好伤势在上路已是瞧在了太后娘娘和福成郡主的面上,曹四哥应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只是瞧着实是不忍,四郎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顾六如今更是毁的肠子都青了,恨自己当日不该邀了四郎出来吃酒。”曹希贵说道这件事,语气带有叹息。 姚颜卿轻挑了下长眉,他倒不知这里面还有承恩侯府顾六郎的事。 “虽让人惋惜,可我也是无能为力。”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又道:“曹四哥可曾去了雍王府上?他与四郎君惯来交好,又是嫡亲的表兄弟,由着他出面说情怕还有转圜的余地。” 曹希贵闻言不由看向姚颜卿,目光中难掩探究之色,半响后,他苦涩一笑:“不怕五郎笑,顾六昨日就去了雍王府,只可惜连门都未进去。” “这倒是奇怪了。”姚颜卿面露不解之色。 高俨叹了一声:“前两年雍王殿下倒是与四郎走的颇近,后来却是不大走动了,雍王殿下忙于为圣人分忧,哪里会和四郎一起胡闹。”说完,他瞅了姚颜卿一眼,斟酌一番后才道:“倒是五郎你常与雍王殿下一处,若可以,还劳烦五郎探探雍王殿下的口风可好?” 姚颜卿失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传言,我不过是因公事才与雍王殿下有过几次接触,实无甚私交。” 曹希贵听出姚颜卿话中的推脱之意,也知此事实是强人所难,自不好意思再提,便道:“当然五郎也在紫宸殿,不知圣人可是震怒非常?” 曹希贵想着,若圣人不过是一时之怒,倒也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四郎是圣人嫡亲的外甥,待怒火消了,总不会忍心瞧着他送了命去。 姚颜卿摩挲着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不得不感叹杨士英实在是好命,杨家到了如此地步尚还有友人为他奔走,如此便是送了命这一生也是值了,想他前世早亡,也不知有没有外人肯为他落一滴泪。 姚颜卿自嘲一笑,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沉吟了片刻后,与曹希贵道:“若换成别人圣人连格外开恩的机会都不会有,藐视圣意实是无可恕的大罪,不成牵连满门已是万幸。” 曹希贵如何不知姚颜卿说的乃是实情,只是仍抱有一丝期望:“圣人到底是四郎的舅父……” 他话未说完,姚颜卿便出声打断:“君臣,父子,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异姓的晚辈了,曹四哥应知这个道理才是。”姚颜卿想了想,念及四哥也受了他不少照拂的情分上,提点道:“曹四哥虽对友人有情有义,可也应拿捏好分寸,仔细一个不甚反倒牵连了府上。” 曹希贵未曾料到姚颜卿竟肯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面露感激之色,只是品他话中之意,心中不由一沉,若是旁人说这话,他未必肯定话中蕴含的深意,可姚颜卿乃是圣人身边的宠臣,他的话自是可信非常,看来四郎的事果真是无脱罪的可能性了。 “五郎觉得若连名上折子,可能叫四郎发配之地更变?”高俨皱眉问道,脸色有些凝重。 曹希贵眼睛一亮,不由看向了姚颜卿。 姚颜卿略觉好笑,有一点羡慕,能说出如此天真的话,可见平阳侯对这个幼子是何等爱护。 “能与不能就要看太后娘娘和福成郡主了。”姚颜卿微微一笑,似在指点两人,可这句话却有可能成为杨家的催命符。 曹希贵所有所思,倒觉得姚颜卿此话说的在理,若由福成郡主和太后娘娘出面,更变发配之地的可能性还是有的,总比他们无头苍蝇一般为四郎奔走要有用的多。 曹希贵心中微定,才想起了近日京中的传言,与姚颜卿道:“不知五郎可曾听说了京中一些流言?” 姚颜卿笑道:“曹四哥指的是?” 没等曹希贵回答,高俨便快语道:“进来京中有人谣传说是杨家落得这般底部都因你与杨家不睦向圣人进言之故。” 姚颜卿当即笑了一声,讥讽道:“我若有这样的本事怕是早进内阁了。” 曹希贵道:“我亦知五郎绝非这样的人,可留言猛于虎,说的多了,少不得有人相信,到时朝臣对你只怕误解良多,日后说不得会有人以此为由,参你一本。”曹希贵身上也是担着差事的,绝非游手好闲之辈,他又生于奉恩公府,自幼也曾见过府内的一些是非,自知小人若有心作祟,让人防不胜防的道理。 姚颜卿薄唇轻勾,笑道:“与我相交者自知我的本性,至于那些流言,世人又有谁不被非议,只会非议他人的不过是庸才罢了,何惧之有。” 曹希贵觉得姚颜卿此言说的甚好,不由赞道:“五郎心胸实是宽阔,日后在遇人说你是非,我必将这话扔到他的脸上。” 姚颜卿微微一笑,正待要邀两人去前厅用膳,便见文元急匆匆的进了大堂,面上焦急之色,心中虽疑,脸色却当即一沉,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 文元连请罪都顾不上,见礼后急急的说道:“郎君,出了大事了,铺子上的伙计来传话,说是四郎君出事了。” 姚颜卿闻言面上一寒,下一瞬已撑着宽倚的扶手起了身,厉色道:“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出事了。” 姚颜卿极少如此疾言厉色,文元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说出的话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刚刚铺子上的伙计说四郎君不知怎的与承恩侯府的郎君发生了口 分卷阅读210 角,承恩侯府人多势众,竟将四郎君给打了。”文元脸上也带着火气,姚家的人也敢打,实是不把他家郎君放在眼里。 文元话一出口,曹希贵和高俨面色当即一变,心中“咯噔”一声,生怕是顾六这小子犯了糊涂,将四郎的事迁怒到了姚颜卿的身上,这才去寻了姚四郎的麻烦,若真如此,此事必是难以善了。 曹希贵常与姚四郎一处吃酒,自是没少从他口中听说姚颜卿的事,他知姚颜卿极看重家人,如今姚四郎招此横祸,他怎会善罢甘休。 “哪个承恩侯府?”曹希贵几乎和姚颜卿同时开口。 “祁……祁……”文元急的话都说不顺溜,他抬手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才把话捋顺了:“是太后娘娘的娘家,铺子上的小厮也不敢和他们动手,只能护着四郎君,可到底还是叫四郎君吃了大亏。” 曹希贵半撑着的身子跌坐回了椅子中,不得不说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姚颜卿闻言却是怒极反笑,眼中好似凝结了万年不融的玄冰一般,只是他面容实在又太过平静,平静的让人打从心底生出寒意,谁也不知他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二伯母可得了消息?”姚颜卿冷声问道。 文元回道:“尚未敢叫二太太知晓。” 姚颜卿微微颔首,之后与曹希贵和高俨道:“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今日实不能招待两位兄长了,改日我必宴请两位兄长赔罪。” 曹希贵道:“五郎莫急,我随着你一道走一遭,祁家竟敢动手打人,实是嚣张太过。” 姚颜卿此时也无心与他多说什么客气的话,只抬手拱了拱,叫人备马,人已像寒风一般刮了出去,他眉眼间带着霜色,心里杀意涌动,他如何不知此事透着蹊跷,他四哥性子豪迈,极少与人结仇,更不用说与祁家结下什么冤仇,如今无故招来这场横祸必是受了他的牵连,好一个祁家,仗着太后娘娘的势便敢对姚家的人动手,他若不扒下祁家一层皮,他枉姓这个姚字。 作者有话要说: 当姚御史是吃素,哼哼!! 第152章 姚颜卿到铺子时,现场依旧乱哄哄的,叫骂声一片,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家丁护住的年轻郎君,曹希贵追在了他的身后,皱眉看着那年轻郎君,此人他倒是识得,是祁家的嫡长子的幼子,在祁家行九,人都称一声祁九郎。 “五郎,这人是祁九郎。”曹希贵轻声说道。 “他太放肆了,应该得到一个教训。”姚颜卿神情平静,似说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下一瞬,手上的马鞭已经高高扬起,朝着祁家的人劈头盖脸的抽了过去。 祁家人也未曾料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惊吓之下倒忘记了护着祁九郎,姚颜卿见人群散开,跃身下了马,手上的鞭子在地上打了一个响,他不言不语,手上的鞭子灵活的像有个生命,每一下都抽在了祁九郎的脸上。 祁九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鞭子抽在他的脸上,顿时让那张俊秀的脸上开了花,他惊叫一声,散开的家丁赶紧跑过来想要护住他,可姚家铺子上的伙计瞧见姚颜卿来了,便也似有个主心骨一般,和祁家的人推推搡搡起来。 祁九郎被姚颜卿抽打的满地打滚,口中叫骂声不停,姚颜卿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你的嘴太脏了。”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一脚将祁九郎踢飞。 姚颜卿虽是文臣,身形也瘦弱,然祁九郎这样的纨绔子弟早已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又是姚颜卿的对手,挨了一记窝心脚后顿时哭爹喊娘。 祁家的一个下人见势头不对,忙偷偷的回去搬救兵,等喊来了人后,祁九郎身上已没有一块好肉,姚颜卿搬了一把椅子来,就放在了祁九郎的身边,他一只叫将人踩在脚下,神色冰冷的等着祁家人来。 来人是祁家嫡长孙祁元慎,看着幼弟被人鞭打自此不说,还叫姚颜卿如何羞辱,顿时大怒。 姚颜卿终于等来了祁家人,薄唇略勾,目光依旧冰冷,他背脊挺得笔直,神色漠然,隐隐带有一种肃杀的味道,他慢条斯理的将踩在祁九郎身上的腿收回,一掸长袍,下一瞬却是将人踢飞,嚣张的让祁元慎不敢置信。 “姚颜卿。”祁元慎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口中发出一声爆喝。 姚颜卿却是未曾多看他一眼,只冷冷的开口道:“都尉府的人可来了。” 祁元慎虽震怒非常,可到底不像他弟弟一般蠢钝,祁家早已不比当年,姚颜卿又是圣人身边的宠臣,若对他对手必将讨不了好,他一咬舌尖,硬生生的咽下了折扣恶气,面有不善的问道:“姚大人这是何意?当街鞭打我弟弟姚大人莫不是以为这世上没有王法二字了。” 姚颜卿大笑起来,讥讽的看着祁元慎,一字一句道:“好一句王法,你祁家人无故殴打我兄长,眼中可还有王法在了。” 祁元慎闻言一怔,看向了缩在地上不停□□的祁九郎,那祁九郎目光对上兄长惊怒交加的眼神后,吓得一缩脖子,又牵动了伤口,让他哭闹起来:“大哥,你得给我报仇啊!” 祁元慎冷冷的看着祁九郎,沉声问道:“你打了姚大人的兄长?” “大哥。”祁九郎不懂他都叫人打成这般模样,他兄长不说为他报仇怎还追究起这样无用的事来。 “我问你可是真的?”祁元慎爆喝一声。 祁九郎不敢叫疼了,哆哆嗦嗦的点了点头,口中振振有词:“谁让姚颜卿与圣人进谗言,害得四郎落得这般田地,我不过是打了姚四郎一顿已是轻的。” 祁元慎听了这话恨不得他此时已叫姚颜卿打死,如此祁家倒成了苦主,可到圣人面前告上一状。 “闭嘴。”祁元慎厉喝一声,却为时已晚。 姚颜卿已冷声道:“祁九郎这是质疑圣命不成,好大的胆子。” 祁九郎瞧着长兄恶狠狠的望着自己,越发的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 祁元慎身子一晃,嘴唇上下阖动,最终咬牙道:“你个混账东西,竟为了杨蕙作出这样的事来。” 若说别人不知祁九郎的性子也就罢了,祁元慎作为他的同父同母的兄长焉能不知他的性子,惯来只会自作聪明,他这分明是受了旁人的挑唆,什么因为四郎之故,这样的蠢话他说出口之前就不曾过过脑子吗?祁元慎恨不得当场踹死这个为家中招祸的蠢物。 祁九郎眼睛一缩,不知他大哥是如何猜到的,眼珠子一转,他到还知护着杨蕙,梗着脖子道:“根本没有的事,大哥你不要胡说。” 祁元慎一把推开扶住他的下人,大步朝着祁九郎走去,抓起他的衣领就是一耳光,阴森森的警告道:“你给我闭嘴。” 姚颜卿勾着嘴角, 分卷阅读211 心里冷笑,说出的话便如泼出的水,焉有收回的道理。 姚颜卿一掸袍角,从容起身,他已瞧见带着侍卫朝着这边走来的霍都尉,围观的百姓见都尉府的人来了,慌忙的让开了一条路,倒不是都尉府的人如何凶神恶煞或是作恶多端,实是这群人身上血腥之气太浓,叫人多瞧一眼都心里发寒。 “霍大人。”姚颜卿朝霍都尉一拱手。 霍都尉因是接到消息说是有人闹事,且闹事的人还是承恩侯府祁家的人,这才亲自走了一遭,不想这里面竟还搅和进去了姚颜卿,顿时让他头疼不已。 “姚大人,这是?”霍都尉目光往旁边一扫,倒未曾把祁元慎放在眼中,他是圣人身边重臣,祁元慎不过担了一个闲职,便是和太后娘娘沾亲带故也不值得他多费什么心思。 姚颜卿扯了下嘴角,道:“家兄让人打了,我接到消息过来瞧瞧,谁知祁九郎竟因圣人处置杨四郎的事生了怨愤,迁怒到了我的身上,为此来寻家兄的麻烦。” 霍都尉眸光一闪,沉声道:“姚大人所说可是当真?” 姚颜卿道:“自是当真,在场的人可都是听见祁九郎的话,皆可作为人证。” 曹希贵不顾高俨的拉扯,站出一步道:“霍都尉,我亦是亲耳听见了祁九郎的话。” 高俨急的跺了跺脚,事关太后娘家事哪里是那么好参合的,何苦做这样的让太后不喜的事。 霍都尉眼睛眯了眯,随意从人群中抓了一个百姓过来问话,得知祁九郎却是如姚颜卿所说,当即大手一挥,便要将祁九郎带走。 祁元慎焉能让他这般把人带走,都尉府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落在他们上手,不知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他往祁九郎身前一战,赔笑道:“霍都尉,有话好说,家弟不过四年少无知,绝没有不敬圣意的意思,这件事其实完全是一个误会,不是如姚大人所说一般,其实是因为福成郡主的女儿杨蕙之故。”祁元慎虽未曾证实到底是谁挑拨着弟弟行如此莽撞之事,却在这个时候把此事牵扯到了杨蕙身上。 祁九郎一听这话,也不缩在祁元慎身后来,他瞪着一双眼睛,嚷道:“大哥你不要胡说,这事和蕙娘没有一点干系。” 祁九郎虽是纨绔子弟,可却对自幼相识的小表妹极是爱护,怎肯让兄长把脏水泼到她的身上,在他看来,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宫中尚有太后娘娘,总不会让他和杨士英做伴就是了。 祁元慎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伸手一扯,就把人拉了回来,祁九郎叫姚颜卿一顿鞭子抽的皮开肉绽,当即呲牙叫起痛来。 霍都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这场闹剧,冷哼道:“有没有不敬之意审过方知,元慎老弟还是给我行个方便的好,免得我手下的人动粗,伤了人就不好了。” 霍都尉遇上这事心里还挺兴奋,都尉府许久没出动了,谁知今日就让他遇上一条大鱼,作为晋文帝心腹,他自知圣人对祁家的态度,霍都尉摩拳擦掌,想着借由祁家这件事立上一功。 祁元慎面色微微一变,未料到霍都尉这般不给面子,当下脸色便一沉,冷笑道:“若霍都尉执意如此,我也不敢拦着,只是霍都尉应秉公办理才是,姚大人当街鞭打我弟弟,也是人人都瞧见的,霍都尉总不会当作不知吧!” 霍都尉瞧向了姚颜卿,心里骂了一声娘,果然有得就有失,他略一思量,倒不好得罪了姚颜卿,一来圣人重信这小子,二来他乡试在即,乡试过后圣人必会更加重用他,说不得会试副考官还能有他一席之地,且姚颜卿这人他打了几次交道,心机实是深沉,得罪他非明智之选。 但凡武官遇到不好解决的事都会装傻充愣,霍都尉一扭头道:“长街斗殴这种事不归本官管,元慎老弟若有不忿大可去京都府尹那告姚大人一状。”说完,一挥手,叫人带了祁九郎就走。 京都府尹是谁,那是姚颜卿姚颜卿未来的姐夫,祁家就是去了衙门状告姚颜卿,范正之还能真将他下了大狱不成,祁元慎脸色阴沉的厉害,这帮□□的只会看人下菜碟儿,总有一日他要叫他们好看。 姚颜卿薄唇一勾,叫人牵了马来,这件事还没完,他若不参上祁家一本,倒对不起这一身四品官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福成郡主坑了祁家一把,原因明天解答,么么哒!赶火车去了,姥爷明天过生日 第153章 姚颜卿和祁家的事很快就有人回报给了晋文帝,晋文帝听后不由失笑,姚颜卿是什么脾气他也算是一清二楚,能将他惹得怒形于色,祁家倒也算是有本事了。 “圣人,霍都尉将祁九郎带了都尉府,您看?”梁佶小心翼翼的询问着,这事必然是要惊动了太后娘娘的,祁家长房嫡系可就只有祁元慎和祁元葚两个,眼下祁元葚被带走,祁家焉能善罢甘休。 “不是说他为杨士英不忿吗?可见他迁怒五郎是假,对朕不满才是真,让霍琼去审,看看到底是祁九郎对朕不满,还是祁家人心生不忿。”晋文帝沉声说道,倒只字不提祁九郎挨了姚颜卿一顿鞭子的事。 梁佶道:“就怕此事祁家会闹到太后娘娘面前。” “不必理会,让祁家闹去。”晋文帝淡声说道,摇了摇头,低头看起了奏折。 梁佶轻应一声,躬身退了下去,出了紫宸殿后让内侍去守门的侍卫那传话,若祁家人求见太后娘娘不必瞒下,只管叫人去昌庆宫传话。 不出晋文帝所料,祁家人果然递了话进宫,只是祁太后未允相见,反倒是叫人去召了福成郡主进宫,赵喜趁着出宫宣召的功夫,递了话给梁佶,梁佶眼珠子一转,忙把消息告知了晋文帝。 晋文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眯了眯眼睛,道:“自寻死路。”说完,他将手上的折子往桌案上一扔,吩咐道:“去将五郎喊来。” 姚颜卿此时正在家中写折子,将祁家从老到小批了个遍,言辞非一般犀利,人说笔能杀人怕是正如姚颜卿一般了,从祁家驭下不严说到教子无方,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大篇,收笔没多大功夫便听小厮来报,圣人召他入宫。 姚颜卿嘴角一勾,对着折子吹了口气,又抖了抖,这才小心翼翼将折子叠好揣进袖口中,叫人备马进宫。 姚颜卿在宫门外和福成郡主打了个照面,两人皆是一怔,前者春风得意,一身绯色官服将其衬的玉树临风,后者面容憔悴,目光阴沉,身上的艳色华服穿在身上更显她脸色蜡黄,姚颜卿已许久未见过福成郡主,乍一见她老态至此不由一惊,眼中带出了诧异之色。 福成郡主一时之间面有窘迫之色,不自在的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口中吐出一口浊气,强扯出一抹笑来:“五郎可是有事进宫?” 姚颜 分卷阅读212 卿笑而不语,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郡主先行。” 福成郡主嘴唇阖动,面对这个儿子既有愧疚又觉得恼怒,她生他一场却未曾养在膝下,终究是她有所亏欠,可四郎的事里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若是他肯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四郎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福成郡主心中复杂难言,她勉强笑道:“五郎不妨与我同路而行,我也有日子未曾见到你了。” 姚颜卿笑了笑,他赶紧面圣,自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福成郡主纠缠,便点头道:“郡主请。” 两人相伴进宫,路上福成郡主小心翼翼的和他说着话:“五郎今日进宫可为了乡试的事?”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臣为何事进宫郡主当真不知?” 福成郡主不自在的抿了抿嘴角,干笑一声:“朝中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知晓。” 姚颜卿唇角勾起:“臣今日进宫乃是为了祁家。” 福成郡主眸光闪了闪,避开了姚颜卿犀利的目光,轻声道:“竟是舅舅府上?” 姚颜卿轻笑一声,透出几分讥讽之色:“郡主的消息倒不灵通,今日祁九郎无故殴打臣兄长,口中声称是因您府上四郎之故,眼下已叫都尉府的人带走,郡主不妨猜猜看,以霍都尉的手段,他可能挨过今日。” 福成郡主面容微微一变,之后面露忧色,叹息道:“这孩子怎如此糊涂。” 姚颜卿唇角翘起:“是糊涂了些,不过臣观祁元慎倒不是那般蠢钝之人。”说完,他抬手拱了拱:“臣要前往紫宸殿,郡主,在此别过了。” 福成郡主此时已无暇顾及姚颜卿说了什么,胡乱的点了点头,待姚颜卿远走后她才反应过来,心中不免后悔,难得能瞧见他,说与他好生说说,以圣人对他的宠信,他若肯为四郎美言几句,说不得此事尚能有转圜的余地。 “你倒是胆子大,当街就敢鞭打祁元葚,身为晋唐官员当街斗殴,朕看你也是欠收拾了。”晋文帝待姚颜卿行礼后骂道。 姚颜卿面露委屈之色,道:“臣知罪,还请圣人责罚。”说着,就要跪下。 晋文帝手一挥,斥道:“你还委屈上了,朕怎么听说祁元葚叫你抽的身上没一块好肉,你倒是使得一手好鞭子,等再有战事朕看也不必叫你做粮草官,直接派你上前线杀敌就行。” 梁佶闻言忙低下头,抿着嘴憋着笑意。 姚颜卿眨了眨眼睛,道:“保家卫国人人有责,若圣人准臣上前线,臣就弃笔从戎。”说完,姚颜卿又添了一句:“其实臣剑也使得不错。” 晋文帝被他气笑了,骂道:“将你留在朕眼皮子底下尚且妄为,离开京城你不得飞上天去。”晋文帝懒得在这事上和他纠缠,直接道:“罚你半年俸禄以儆效尤。” 别说只半年,就是一年姚颜卿眼也不会多眨眼一下,当即便谢了恩。 “你进宫时遇见了福成?”晋文帝手一指,让梁佶搬了一个矮凳过来。 姚颜卿道:“正巧和郡主打了个照面。” “她可曾说了什么?”晋文帝变换了下坐姿,淡淡的问道。 姚颜卿轻摇着头,晋文帝指了下梁佶搬来的矮凳:“坐下回话。”能被晋文帝赐座的朝臣不多,在少壮派官员中也只有几个圣人身边的近臣才能得此殊荣,姚颜卿则是其中最年少的一个,因这事没少叫人眼红。 姚颜卿坐下回了话:“郡主未曾说什么,只是瞧着脸色很是憔悴。” 晋文帝瞪了他一眼,姚颜卿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杨士英身娇肉贵,挨了一顿板子如今还起不来床,福成郡主脸色能好看才是怪事。 “你说说看,太后召了福成进宫所为何事。”晋文帝长眉一挑,眼中带着冷笑。 姚颜卿唇角弯了弯:“必是因为祁家的事。” 晋文帝薄唇勾着,似笑非笑:“祁元葚出了事太后找福成有何用。” 姚颜卿道:“臣听祁元慎说祁元葚是因为福成郡主之女杨蕙才会迁怒于臣。” “你信这话?”晋文帝冷哼一声。 姚颜卿回道:“臣以为总可信了五分,曲氏早前怕是和祁元葚漏过口风,提过福成郡主嫁女之意,只是曲氏去了,这桩事便无人在提。”说道这,姚颜卿顿了顿:“当日祁家长房四娘子之死虽是雍王殿下和臣彻查,可祁元葚必不敢对雍王殿下生出怨恨之心,只怕他是将母亲之死和与杨蕙失之交臂怪到了臣的头上。” 姚颜卿没敢直言说祁元葚怕是受人人挑唆,此人多半还是福成郡主。 晋文帝却冷笑道:“福成惯会自作聪明。”一母同胞,晋文帝也不知他那妹妹怎就这样蠢,太后自杨士英出事就未曾允她一见,已是表明了不可妄动的态度,这个时候她还敢用祁家来逼迫太后露面,当真是自讨苦吃。 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这两年他渐渐张开,倒越发的像他父亲了,还好性子也没有随了福成,若如她一般蠢钝只怕他父亲地下有知也难安。 姚颜卿也觉得福成郡主此举与自寻死路无甚区别,可见福成郡主已是走投无路,这才有了鱼死网破之举,逼得祁太后不得不见她一面。 晋文帝不明意味的笑了一声:“曲氏去了祁元葚需守孝三年,这般说起来他倒与杨蕙颇有些缘分。” 姚颜卿闻言便道:“圣人说的极是,杨老夫人一走正把杨蕙的婚事耽误了,臣听说福成郡主对此颇为烦恼,毕竟守孝期满后杨蕙已二十有二。” 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对他的机灵分外满意:“朕这做舅父的总得为外甥女打算一二,既然祁元葚和她有此缘分,朕自应成人之美,一会你来为朕拟旨。” “圣人英明。”姚颜卿恭维晋文帝道,此举何止是英明,待福成郡主挑唆祁元葚之事曝出以后,两家必结下大仇,娶仇人之女进门,姚颜卿还真不敢想祁家会是何种心情,最关键是的祁元葚生死未定,若是圣人有心,都尉府祁元葚便是有进无出了,到时由圣人赐婚的杨蕙又该如何自处。 姚颜卿心中有些疑惑,福成郡主与圣人乃是同胞兄妹,便是为了削爵之故有意寻杨锡的不是,也不至如此迁怒到福成郡主身上,此念仅在姚颜卿脑中一闪而过,便又抛到了脑头。 晋文帝薄唇勾着莫测的笑,待姚颜卿呈上折子也只笑骂了一句:“明日当朝在呈。” 梁佶低头,无声的叹息,这世间只怕唯有他和太后娘娘知晓圣人因何恨毒了福成郡主,甚至迁怒到她与杨锡所生的一双儿女身上。 第154章 祁太后在福成郡主进来后便未发一语,她神色平静,一双眼角微垂应显得慈和的眼睛却透着冷色,福成郡主咬和下唇,因祁太后未曾发 分卷阅读213 话,她也不敢随意落座。 “你好的很,果然是好的很啊!”祁太后唇边的笑容冰冷,她将手里的盖碗重重的朝福成郡主砸了过去。 福成郡主未曾料到祁太后会有这般举动,当即叫盖碗砸了个正着,茶水泼了她一脸,福成郡主只觉得额角一疼,抬手一摸指腹湿黏,一时间又羞又怒。 “母后这是做什么。”福成郡主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又急又气。 祁太后脸色青白交错,目光森然,宛如一条吐着信的蛇,福成郡主在这样阴森的目光终于露了怯色,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一步,探出了手:“母后。” 祁太后目光落在那只沾了血的手上,眼中冷意不变。 福成郡主脸色渐渐白发,她突然挥动着手臂,崩溃的喊道:“这不能怪我,母亲,这不能怪我,是您,是您一直不肯见我,您不肯帮我,难不成我要眼睁睁的看着四郎去死不成。” 祁太后面对福成郡主的疯狂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她勾了下嘴角,诛心的道:“难不成祁家出了事四郎就有活路可走了?” 福成郡主闻言怔怔的望着祁太后,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瞬间泪如雨下,跌跌撞撞的朝着祁太后走去,跪倒在她的身前,哭喊道:“母后,您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见死不救,四郎是您看着长大的,他叫了您这么多年外祖母,您就忍心看着他走上一条死路吗?母亲,您不能像皇兄一样狠心,四郎是我的命根子,母后。” 祁太后嘴唇阖动着,喉咙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久久未发一语,她避了避眼睛,一脚将福成郡主踢开,双目赤红,神色狰狞的道:“你还脸在这哭,四郎有今日都是被你害的,你个蠢货。” 福成郡主哭喊道:“我怎会害了四郎,是皇兄,是他抓着一丁点的小事不放,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母子留下,我就不知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叫皇兄这般恨毒了我。” 祁太后面上闪过震怒之色,厉喝道:“你胡说什么。” 福成郡主抬手抹着脸上的眼泪,冷笑道:“我没有胡说,试问天下有哪个做兄长对自己妹妹这般狠心,母后可是忘了,皇兄能坐稳这个位置是因为我嫁到了杨家,若非是我肯下嫁,如今这把椅子上坐的是谁还不一定呢!如今你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我呢!我又算是什么东西,哈,郡主,郡主,历朝历代可有一个帝王的亲妹是郡主之身。” “你给我闭嘴。”祁太后阴沉着一张脸,冷喝道。 “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既然都不给我们母子活路,我还有什么可顾及的。”福成郡主笑声凄厉。 祁太后忍无可忍,一掌挥向了福成郡主,这一掌用足了力道,以至于她身子微微一晃,扶着椅子的把手才将身体稳住,福成郡主则脸一偏,抬手轻扶这瞬间红肿的脸颊,眼泪飞溅。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打死了我你们都称心如意了。”福成郡主神色癫狂,嘶声力竭的喊道。 祁太后冷冷看着她发疯,她眼珠已见浑浊,里面不带半天温度,福成郡主在这样逼视的目光下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似三九寒冬时叫人淋了一身的冷水,止不住的打颤。 “可清醒了?若还没清醒就给我滚出去叫人给你好好醒醒脑。”祁太后沉声说道,目光冷飕飕的。 福成郡主瞳孔瑟缩一下,捂着脸哭了起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祁太后总会顾念着骨血之情,她抿了抿嘴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中,目光扫过福成郡主额角上那道被碎瓷划破的伤口,皱了下眉头。 “日后若再叫我听见你胡言乱语,你也不必在进宫来了。”祁太后冷声警告道,对于儿子因何迁怒女儿祁太后心知肚明,只是那桩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 福成郡主垂着眸子,眼皮红肿,她轻声抽泣着,不敢在顶嘴,掩在裙摆下的足踝缩了缩。 祁太后淡淡的扫她一眼,抬手一指叫她坐下,之后才道:“且仔细与我说说,你到底是如何哄骗的九郎去寻姚家的麻烦。”提到姚家,祁太后眉宇之间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福成郡主将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低声说道:“我不过是说若非她母亲去了,此时他便不该唤我一声表姑母,而该是一声母亲了。” “蠢货。”祁太后低咒一声,却也不知是说祁九郎还是福成郡主,或者两者皆是。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肯允你一见?就是知你这性子必要胡来,与其让你进宫闹得宫里多不安生,再惹你皇兄不悦,反倒不如让你在府里静心的好。”祁太后冷声斥道。 福成郡主抬头看向了祁太后,哭诉道:“那您为何不叫人知会我一声。” 她话刚出口,祁太后脸色便微微一变,身子像卸了力一般朝后仰去,棋差一着,她竟不知昌庆宫内也有儿子的人。 “母后。”福成郡主颤颤惊惊的唤了一声,在祁太后冷沉的目光下,低语道:“如今九郎叫都尉府的人带走了,您说他会不会乱说?”福成郡主此时隐有悔意。 祁太后冷笑道:“你以为都尉府是什么地方,素来是走着进去抬着出来,嘴再硬的人那霍琼也撬得开。” “母后,那如今该怎么办?”福成郡主面带慌张,眼底露出怯怯之色。 祁太后眯了眯眼睛,终是一狠心,长房没了祁元葚还有祁元慎,终究是断不了香火,去他一人保下女儿,以免叫儿子又以挑唆之由对女儿落井下石。 祁太后将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子抽出来,递到了福成郡主的手上,沉声道:“出宫后便去承恩侯府,与你舅父说九郎留不得,若留他一人之命便要牵连满门。”这簪子是祁太后进宫时祖母所赐,是祁家一代又一代相传之物,承恩侯只要见到便会相信福成郡主的话是祁太后授意,自会按照她的意思行事。 福成郡主将簪子插在发髻上,犹豫了片刻,说道:“母后,九郎是进的都尉府,只怕不易动手。” 祁太后冷冷的看她一眼:“蠢货,这世上便没有不漏风的墙,都尉府又如何,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说完,祁太后闭上了眼睛,朝福成郡主挥了挥手。 “母后,我先出宫了。”福成郡主起身轻声说道,见祁太后未有回应,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转身出了昌庆宫。 福成郡主出宫后,便有人往紫宸殿递了消息,晋文帝听后嘴角勾起,吩咐道:“叫金吾卫的人将两府都盯紧,若是祁元葚在都尉府出了事暂且压下,再让五郎去两家传旨。” 梁佶得了吩咐忙应了一声,退出了紫宸殿后叫人传话给冯统领和霍都尉。 祁家自是信了福成郡主的话,当夜便安排了人去贿赂都尉府看管 分卷阅读214 祁九郎的人,叫他下半夜在牢狱之中无声无息的去了,霍琼率先得到的消息,第一时间便与冯百川通了信,冯百川当即去了姚家。 此时天色未大亮,姚家人见这个时候有人来扰,守门的小厮不免不悦,见门打开看见一身官服的冯百川不由一怔,若非他身后不曾带了金吾卫的人,姚家的下人只当他是来寻麻烦的。 小厮慌忙的将人请了进来,又有人传话去内宅,姚颜卿素来浅眠,叫人一唤便醒了过来,得知是冯百川来府,当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将外袍一披,与被扰醒的丹阳郡主道:“你继续睡吧!今日我怕是要晚些回府了,不必等我用饭。” 丹阳郡主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卷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姚颜卿先去书房去了两道圣旨,之后去往前厅,身上衣衫甚为不整,冯百川见状不由失笑,道:“姚大人不妨先去梳洗,一切已尘埃落定,不差这一时半刻。” 姚颜卿叫人去大厨房煮两碗面来,之后又回了内院梳洗,换上了官服。 他回来的时间刚刚好,面刚端过来,冯百川倒也不客气,大口的吃了起来,他出身不比姚颜卿生在豪奢之家,便是如今所住的宅子都是晋文帝所赐,家里也不过只有几个充点门面的下人,用来待客时端茶倒水,自不会像姚家一般养着几个厨娘。 “这味好。”冯百川拿帕子抹了抹嘴,赞了一声。 姚颜卿知武人饭量大,此时天已渐亮,便又叫厨房的人上了粥和小菜,冯百川也不作假,一口气喝了两碗,摸着肚子道:“赶明我也得寻一个做饭手艺好的婆子。”他嘿嘿一笑,与姚颜卿说起了正事:“祁元葚下半夜去了,再等一会你便可去祁家和杨家传旨了” 姚颜卿微微颔首,目光十分的平静,并没有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倒是冯百川冷笑一声,道:“杨家和祁家这回真是结下深仇大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有透露五郎乡试后要担的差事,大家猜猜看 第155章 姚颜卿先去了祁家传旨,承恩侯接旨后身子一晃便栽了过去,一时间闹得承恩侯府上下乱成一片,祁元慎趁乱赶紧吩咐自己的庶弟去都尉府走一遭,看看祁元葚可曾遭了难,姚颜卿眼底浮出一抹冷笑,待要告辞,祁元慎便一把将人拉住。 姚颜卿微挑长眉。目光落在把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大郎君这是何意?” 祁元慎硬挤出一抹笑来,这是笑反倒比哭还要难看,许是他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嘴角扯了扯又垂了下去,语气带了几分小心,分外客气的与姚颜卿道:“姚大人难得过府,怎么都该吃一杯茶再走。” 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着他,扬了扬手上另一道圣旨:“本官还需去杨家传旨,这茶不吃也罢。” 祁元慎脸上带出几分哀求之色:“姚大人等祖父醒来再走可好?细说起来咱们也是沾亲带故,表弟总是要给我们几分情面吧!” 姚颜卿嘴角勾了下,眼睛在厅内一扫,姚家庶出的几个小子都堵在了门口,便道:“既大郎君这般说,我若在婉拒倒是不识抬举了。” 祁元慎闻言忙叫人去上茶,只是这个时候府里乱成了一片,哪还有什么各司其职,他情急之下竟叫了妻子陈氏去取了茶来,陈氏又羞又恼,可瞧着祁元慎阴沉的脸色也不敢多言,忙下去叫丫鬟取了茶来。 祁元慎此时哪里顾得上承恩侯,只陪着姚颜卿在堂内坐着,待茶上来后,姚颜卿呷了一口,他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敢问大人,圣人怎会突然为九郎赐婚?”说完,他干笑一声:“实是觉得有些突然,九郎哪里配得上表姑母的女儿。” 姚颜卿微微一笑:“大郎君自谦了,现如今杨家又怎比承恩侯府呢!” 祁元慎抿了抿嘴角,强笑道:“蕙娘是表姑母的命根子,又是圣人嫡亲的外甥女,九郎怎能匹配。”他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端着盖碗的手僵硬无比。 姚颜卿削薄的唇勾了勾:“匹配不匹配不是大郎君说的,既圣人有所赐婚,便是天作之合,谁又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是,是,姚大人说的是。”祁元慎喃喃道,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 姚颜卿低头喝了一口茶,笑意略深:“说起来这桩亲事大郎君也不该意外才是,原本圣人曾赐婚杨家四郎君和您府上的四娘子喜结良缘,谁知四娘子命中无福,未过门便去了,圣人想起来便觉得遗憾,好在如今另指了这桩亲事,也算是弥补那桩亲事的遗憾了。” 祁元慎脸色微微一变,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的冷意,他那庶妹有福没福自与他不相干,可他的母亲却成了这桩亲事的牺牲者,这让他如何不恨。 姚颜卿唇角翘了下:“大郎君唤福成郡主一声表姑母,如今两府亲上加亲实是一桩天大的喜事,虽说婚期尚远,不过也该早些筹备起来才是,待孝期一过便可操办婚事了。”姚颜卿说着,将手上的盖碗撂在了桌面上。 祁元慎嘴角阖动,身子一晃,只觉得喉咙里有一股腥甜要喷出,偏在这个时候小厮来请他过去,说是承恩侯醒了。 他硬生生的将溢到喉间的血沫咽了回去,朝姚颜卿一拱手道:“劳烦姚大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承恩侯似一瞬间老了近十岁般,脸色灰败,他躺在穿上眼珠子转了转,艰难的扭过头去,嘴唇上下阖动,久久未曾吐出一个字来。 承恩侯夫人抹着眼泪,附耳过去,又了半响才与祁元慎道:“你祖父问你可叫人去了都尉府打听消息?” 祁元慎点着头道:“孙儿已叫四郎去了,祖父只管放心,有了消息孙儿立马来回。” 承恩侯用眨眼作为回答,祁元慎不忍的别过头去,又听承恩侯夫人道:“你祖父说你父亲不中用,日后这府里只能靠你支应着了。” 祁元慎闻言大惊,扭头看着床上的承恩侯,承恩侯虽面色惨淡,可那双眼却是从未有过的冷酷,他死死的盯着长孙,等待着他的回答。 祁元慎明白祖父是怕九郎如今已去,到时圣人必要追究原因,他这是要用父亲的命来保下整个祁家,祖父是在父亲和他之间作出了选择,祁元慎闭了闭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承恩侯嘴角咧了咧,吐沫顺着唇角流淌下来,祁元慎接了丫鬟手上的沾了水的帕子擦着承恩侯的嘴角,轻声道:“祖父只管放心,我必会支应起府里,不叫祁家如杨家一般败落。” 承恩侯艰难的点着头,眼底带着欣慰之色,手指动了动,方向指着门外。 祁元慎明白他的意思,劝慰了承恩侯夫人几句后走了出去,承恩侯府养的大夫正熬了药汤端过来,祁元慎看了他一眼,问道:“祖父可还能好起了?”他目光阴冷,话语似从牙 分卷阅读215 缝中挤出:“我要一句实话。” 那大夫在祁元慎阴冷的目光下打了一个寒颤,低声道:“侯爷是邪在于络,肌肤不仁,小人医术不精,怕是治不好侯爷的病。” 祁元慎紧紧咬着牙,厉声道:“绝不可让祖父有性命之忧,否则仔细你的小命。” 祁元慎明白承恩侯这是中了风,眼下这个时候,绝不能让他撒手去了,祁家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一旦祖父去了,必要降爵,若再叫圣人审出九郎之死,祁家的爵位也就到头了,他又何来的支应门户。 大夫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越发的不敢告诉他承恩侯命不长久了。 祁元慎回了大堂,便与姚颜卿道:“让姚大人久等了。” 姚颜卿摇了摇,勾着嘴角问了句:“承恩侯无事吧!” “无事,就是祖父年迈,一时欢喜太过,情绪太,这也是他不敢叫人去请太医的缘由。 姚颜卿点了下头,道:“既如此我就放心了,虽说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可承恩侯也不必如此况下,她去了雍亲王府,将雍亲王视作唯一救命的绳索。 季氏出面接待了福成郡主,待把人送走后回了内院,与雍王道:“福成姑妈哭成了一个泪人,要我说搁在谁身上能不哭呢!我若是有个女儿,还未过门便守了寡,必也要心疼死了。” 雍王撩了下眼皮,道:“祁家若不下狠手,杨蕙也不用守寡。” 季氏眸光闪了闪,道:“我倒觉得祁家不像是有这个胆子行事的人。” 雍王嘴角勾了一下:“祁家没有这个胆子,却也能和别人借了胆子来。”他显然不愿意与季氏说朝堂上的事,话音一转,便道:“日后福成姑妈若再登门便寻个借口打发了吧!没得叫父皇多心。” 季氏应了一声,想了想,虽雍王未问,还是把福成郡主的来意说了出来:“福成姑妈是想请您出面求一求父皇,蕙娘也是可怜,经由父皇赐过婚谁家又敢把她娶进门来,福成姑妈的意思是,想您到父皇面前张回嘴,将蕙娘抬进府里来。” 雍王闻言面上便一沉,冷冷的看向了季氏:“你应下了?” 季氏轻轻摇了摇头:“您没开口,我怎敢应下。”她倒是不介意府里多个人,左右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 “没应便对了,此时谁到父皇面前去说这话都是自寻死路。”雍王薄唇勾着冷笑,面色阴沉。 季氏抿了抿嘴角,轻声道:“就怕皇祖母她老人家经不住福成姑妈去求。” “眼下她怕是没有这闲心管这些事了。”雍王想着承恩侯府里传出的消息,唇角翘了翘。 季氏将手上的盖碗放下,想着前不久他才帮长兄从地方调回来,便笑道:“今儿一早长兄送了一些鹿肉来,我已叫厨房的人腌上了,在过几日天便该彻底热了,再吃烤鹿肉便该内火旺盛了,王爷不妨趁着今儿天还算凉爽,请了姚大人来府里吃几杯酒。” 季氏的话让雍王眼底染上了几分笑意,自南下回来除了在朝堂上,私下里雍王为了避嫌已许久未登姚家的门 分卷阅读216 了,眼下离燕溥的死已过了一段时日,倒无需怕打了圣人的眼睛,不用那般小心谨慎了。 雍王脸上带出了一抹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季氏便道:“王爷不妨将姚家人一道邀来的好,说起来我也有日子没见华娘了。” 季氏为雍王寻了现成的借口,雍王轻“嗯”一声,便叫了人去姚家相请。 若是雍王相邀,姚颜卿到好婉拒,偏偏来人说雍王妃许久未见五娘子,想请姚大人携五娘子一道去府里坐坐。 丹阳郡主似笑非笑的看了姚颜卿一眼,道:“我也许久未见三堂嫂了,赶巧今儿也一道过去吧!” 华娘和雍王妃不过只有几面之缘,又怕自己不善言辞将人得罪了,到时候连累了姚颜卿,此时听丹阳郡主这般说,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由对她露出感,哪怕顾得上杨蕙的事,她虽心疼女儿,可一个外孙女的重量自无法与祁家相比。 “郡主不会是想将女儿嫁进王府吧!”姚颜卿玩笑道。 雍王看了他一眼,眼底带了几分惊异之色,姚颜卿不过是随口玩笑,怎知竟猜中了,他眨了眨眼睛,想着福成郡主可真是走走投无路了,竟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若雍王心胸狭隘一些,保不准还要记恨她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来。 雍王嘴角勾了下,语气略冷:“她倒是想我开始去和父皇要人,可谁也不是傻子,任她是天香国色也抵不过身家性命。” “总有人爱美人胜过爱权势。”姚颜卿漫不经心的笑道。 雍王轻笑一声,将烤好的肉放到了姚颜卿的盘子中,借由倾身这个动作,低声道:“若美人是五郎,我自愿意将权势拱手相让。” 姚颜卿眉梢一挑,睨了雍王一眼,似笑非笑,眼神显得意味深长:“我以为王爷该是美人权势皆在手才对。” 雍王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眼中渐渐露出光彩,正色道:“五郎错了。”他轻摇着头,有时候人的选择只在一念之间,他想着前不久曾做过的梦,梦中五郎站在了悬崖边上,脚步往后一退便跌落了峡谷,他看着自己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那一刻他是恨得,恨梦里的那个自己,为何没追随他而去,若是自己,定要随他去的。 姚颜卿笑了笑,侧目看向了雍王,他生的自然是好的,皇家的人似乎都有这着一副不错的相貌,只是他格外的像晋文帝,尤其是眉毛,色泽浓郁,斜飞入鬓,显出一种飞扬之势,单以面相来说,这样飞扬的眉配上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倒是飞龙在天之相。 “承恩侯怕是命不久了。”姚颜卿收回目光,淡淡的开口道。 雍王虽遗憾五郎未能接自己的话,却不会过于纠缠,他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便顺着姚颜卿的话道:“承恩侯府如今连御医的不敢请,就怕走漏了消息,依我看,便是承恩侯去了,也未必会立即发丧。” 姚颜卿嘴角勾着冷笑:“又能瞒得了几时,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他轻哼一声:“不过我若是祁家,也不敢叫承恩侯在这个时候走,祁九郎的死因刑部已经着手调查,不管祁家推了谁出来顶罪,这爵位必也要被贬,到时候若承恩侯一去,嫡长子袭爵怕也不过是一个县男爵位,等轮到了祁元慎,自也无爵可袭了。” 雍王道:“就怕承恩侯会推了嫡长子出来顶罪,到时承恩侯一死,这爵位可就落在了祁元慎的身上。” 姚颜卿眸子闪了闪,笑道:“王爷既有此担心,不妨叫刑部拖延查案的时间,再浇碗油让这火烧的再旺一些,保不准提前气死了承恩侯,倒也叫圣人心里痛快了。” 雍王哈哈一笑:“这桩美差还是由五郎做更适合,我若到父皇面前谏言……”雍王话未说尽,只露了一抹冷笑,以他父皇的多疑,保不准以为他打了什么主意。 姚颜卿唇自是明白雍王为说尽的话为何,他眸子微垂,过了一会唇角翘了翘:“既王爷这般说,我便到圣人面前当一回报喜鸟,若得了赏定请王爷吃酒。”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上一章,有一点争议,没有关系,大家不用吵,这个很正常,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古代官场总有一些毁三观的事情,五郎开始一直是想要避开福成,在福成一再的贴过来,开始算计他的时候,这段母子关系就彻底扭曲了,福成和太后想要把祁家四娘子 分卷阅读217 嫁给五郎的时候,福成明知道原因,还是同意了,这已经是一种算计了,五郎在知道晋文帝对祁家不喜的情况下,知道福成和太后的算计,以五郎的视角看,这是就是想把他拖死,五郎对杨家的态度,不单单是因为福成,还有晋文帝的原因,他始终以晋文帝的心思在走仕途这条路,五郎和杨蕙之间,血缘上是兄妹,但是没有兄妹感情,就是一个陌生人,相同的,杨蕙对五郎也没有任何的感情,晋文帝率先提出的这桩亲事,五郎只能附和他的话,晋文帝是帝王,五郎是一个有野心的臣子,所以他不会在明知道晋文帝要整祁家和杨家的时候,还说不识趣的话,杨蕙的不幸是晋文帝,太后,福成三个人造成的,福成想要挥掌五郎,五郎说了不客气的话,在福成的角度他是逆子,在五郎的角度,我欠你的命上辈子也算还了,我不欠你的,朝廷命官的脸不是谁都能打的,就是公主也不能随意打臣子,福成现在还是个郡主,打人还不打脸呢!文写到了现在,最开我是预计在四十万字左右万左右写完这个故事,现在写到了五十万,差不多还有十万字的内容要写,大家陪了我这么久,非常感谢大家,有问题大家提出,我能解释的一定会解释清楚,大家喜欢这个文,支持我到现在,不管任何的建议,我都知道是因为喜欢这本好,谢谢大家了,让我们共创和谐友好的看书环境,么么哒! 第157章 姚颜卿想着当一回巧嘴八哥到晋文帝面前学个话,卖个乖,谁知他只吃了这一天的酒,夜里歇下不过三个时辰宫里就来了人,贵喜先是去了姚家,谁知摸了个空,听姚家的小厮说姚颜卿携了家眷去了雍王府,他忙一拍大腿,早知如此他何必绕了这么一个圈,直接去雍王府一道请人便是了。 雍王府的大门紧闭,外院只有当值的侍卫巡逻守夜,内院则是会拳脚功夫的婆子巡逻,整个宅院只闻声轻轻的脚步声,是以这个使臣大门被敲响,叫门子好不着恼,待将门一打开,瞧见人来,原本横眉竖目的脸子顿时一变。 贵喜可没空搭理他们,只急声道:“圣人有召,速速去请雍王殿下和姚大人来。” 眼下这个时候都睡的正香,雍王先被人叫醒,得知是圣人有召忙叫了小厮服侍穿戴,也等不及让小厮打来热水,只叫人拧了冷水帕子擦了擦了脸,口中不忘吩咐道:“去将五郎叫醒,别误了时辰。” 因丹阳郡主和华娘都吃了些酒,雍王妃便留了人在府里住上一宿,只是将两人安排在了自己的院子,又将姚颜卿安排在了雍王的院子,他睡的客房与雍王的寝间隔的倒不远,是以小厮得了吩咐便忙去唤了姚颜卿起身。 这个时辰圣人有所召必是要事,姚颜卿也不敢耽搁,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也不用人服侍,自己便拿了挂在木施上的长袍套在了身上,脚下踩着靴子,雍王府的小厮也是极有眼力的,当即蹲下身来,为姚颜卿将绸裤仔细的塞进了长靴里。 雍王前脚刚到大堂,姚颜卿后脚也进了来,雍王手臂上挂着一件雪青色绣松柏的羽纱斗篷,他将手臂上的斗篷一抖,瞧了贵喜一眼,原想要为姚颜卿披上的动作一顿,改为递了过去,口中道:“夜里寒气重,你白日又吃多了酒,仔细受了风。” 姚颜卿朝他一拱手,将斗篷披在了身上,随意打了个结,那厢雍王已叫人备了马,一抬手也将小厮递来的玄色斗篷披在了身上。 姚颜卿与雍王在宫门口处遇见了刑部尚书等几位老大臣,姚颜卿与雍王当即对看一眼,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只是这个时候谁也顾不得寒暄,顶着夜风匆匆的进了宫。 晋文帝极快的宣召了他们进殿,他只穿着一身常服半靠在宝座上,下面两侧站着文武大臣,连极少上朝的宗室亲贵今夜都站在了紫宸殿,姚颜卿借由行礼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瞅了晋文帝一眼,见他脸色阴沉的厉害,便慌忙的将目光收了回来,敛首站到了一侧。 “北戎三日前夜袭秦洲,如今已兵临西京城外。”晋文帝沉声开了口,语气微冷。 姚颜卿心中一惊,忍不住朝着雍王看了一眼,果见雍王脸色微变,镇守秦洲的是骠骑大将军范桓斌,此人素与雍王交好,当日回京述职之时姚颜卿还曾在宫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他记得后来圣人把他调到了夏都,另派了心腹李玄驻守秦洲,这才过去几个月,竟叫北戎率兵打到了家门口,可见李玄实不堪大用。 众人面面相视,这自不是讨论是否要打的问题,都叫人打到了家门口,谁能咽下这口气来,这一仗是必打无疑的,只是派何人前往西京却是一个问题。 对于打仗,文臣大多都是纸上谈兵,况且如今西京是怎样的境况他们也皆不知晓,自不敢贸然开口。 “怎么?这是让朕御驾亲临西京了?”晋文帝嘴角勾着冷笑。 武官中有人站了出来,道:“臣以为可派恭王殿下前往,恭王曾镇守蜀地,与夷人交战数次,皆是大胜而归,领兵经验丰富,由恭王前往必可将北戎人一网打尽。” 恭王未料到自己被人拱了上去,先是一怔,随即站出来道:“儿臣虽愿前往西京,然秦洲曾是三弟镇守,他和北戎人多次交战,若由他前往怕是比儿臣更为适合。” 对雍王而言,西京叫北戎兵临城下实是一种耻辱,他双拳紧握,低着头没有言语,只是听恭王举荐了自己后眼皮撩了撩,他自是恨不得立即动身去西京将北戎人杀个片甲不留。 晋文帝闻言却没有言语,只是伸手抚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显得有些莫测。 “晋唐竟除了雍王外无人可用了吗?”晋文帝淡淡的开口,目光落在了雍王的身上,唇角翘起,那笑意叫人实难琢磨出其意。 雍王垂在两侧的手动了动,晋文帝的话让他脸色有瞬间的阴沉,只是他微垂着头,叫人难辨神色喜怒。 晋文帝的话实叫人惶恐,众人慌忙跪地请罪,他神色阴沉望着下面,眼中冷光熠熠,过了好半响才叫了起,秦洲遭袭是他之过,是他用错了人,晋文帝不得不承认他看走了眼,是以心中有再大的火气,这个时候他都抑制不发,以免叫朝臣看出他的失态。 “姚中丞何在。”晋文帝淡淡的开了口,锐利的眸子中翻涌着令人难安的狂风暴雨。 姚颜卿未料晋文帝会点他的名字,他对战事同样是纸上谈兵,站出后,他道:“臣在。” “既无人肯说,你便来说说,晋唐除了雍王外可还有人能将北戎击溃。”晋文帝轻挑着眉梢,眉宇间却凝结着冰霜般的冷意。 姚颜卿眸子微垂,掩在袖口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只是眼下容不得他多有犹豫,在晋文帝话落后,姚颜卿仅是顿 分卷阅读218 了一下,便道:“臣以为朝中众位大将军皆是能征善战,恭王与庄王殿下更是英勇不凡。” 晋文帝唇角翘了下,道:“众爱卿可有听见?既晋唐如此之多将才,怎就没有人主动请战,还是你们都怕了北戎人?” 庄王闻言道:“实非儿臣惧怕北戎人,只是三弟曾镇守秦洲多年,如今北戎人挥军而上,三弟实是最恰当的人选。” 姚颜卿听了庄王的话心中不免一叹,圣人在镇守秦洲的人选上用错了人,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耻辱,他若要一雪前耻,必要独辟蹊径,怎肯在这个时候叫雍王独去秦洲打自己的脸,此时推举雍王为主帅实非明智之选。 雍王忍不住看了姚颜卿一眼,虽对他回晋文帝的话有些诧异,却未曾露出疑色,只看了一眼后便将目光移开。 晋文帝坐在高处,自把他这个侧目的举动看在了眼里,薄唇微不可察的勾了下,看向姚颜卿的目光顿时温和了许多,再开口时语气已缓了甚许:“北戎实是猖狂,朕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晋文帝语气平静,似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眼中戾色渐浮在眼底深处。 晋文帝将目光落在了左骁卫大将军方昌盛的身上,突然点了他的名字,比起李玄来,方昌盛可谓是一名老将,他年轻时曾随着晋文帝征战沙场,后晋文帝登基对他也是极其信重,让他任晋洲总督兼抚远大将军,直到近两年晋文帝才将其召回京中,晋升左骁卫大将军,有人认为此举是晋文帝怜惜爱将之故,姚颜卿却觉得这是晋文帝留在京中的一把屠刀,为他保驾护航之用。 雍王听晋文帝提及方昌盛的名字,眸子闪了闪,头垂的越发低了,已知自己领军无望,只是心里不免感到不甘,不由握紧了拳头,心中生寒,他始终无法理解父亲对他的忌惮之心,他自嘲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果然不错。 晋文帝命方昌盛即刻前往西京暂代秦洲总督一职,同时从晋洲调五万大军前往西京,方昌盛当即领旨,晋文帝上半身微倾,单手拄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带给下面的朝臣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他将目光落在了雍王的身上,目光带了几分打量之色,过了半响后,才缓缓的开了口:“雍王为副将即日随方昌盛启程去往西京。” 雍王猛然抬头,来不及深思晋文帝此举的含义,站出一步后,躬身领旨,心中那一丝寒意与埋怨渐渐消散。 晋文帝眼神带着威压,让人不敢直视,他看着站在大殿之中英武不凡的儿子,心中五味杂澄,既有一种为自己年华逝去的感叹,又隐隐有一种为人父的骄傲。 姚颜卿垂下眸来,掩去眼底的深思之色,在晋文帝任命雍王为副将时,他已猜到了晋文帝的心思,雍王曾镇守秦洲多年,可以说秦洲是雍王的大本营,若叫雍王去往秦洲,一旦他生出妄念,便如纵虎归山,圣人焉能放下心来,因此才会让他的心腹大将方昌盛暂代秦洲总督一位,以此来压制雍王,便是与北戎一战大获全胜,功劳也不会全然归到雍王身上,不至让他在朝中声望大涨。 第158章 祁家的案子交由了刑部负责,姚颜卿并未多加关注,随着雍王的离京,学子们也涌入了京城,作为乡试副考官之一,姚颜卿府上可谓是拜访者不绝。 徐太傅待姚颜卿这个弟子素来极好,少不得要把他叫到府上嘱咐一二,金银珠宝自是打动不了姚颜卿的心,可徐太傅就担心他年少得志,一时轻狂将眼下这得来不易的基业毁于一旦,虽说此番他任乡试副考官虽未让众官员提出异议,可心里谁不泛酸,晋唐最年轻的童试考官并不至引人嫉恨,可最年轻的乡试考官却足矣让人视他为拦路石。 “老师。”姚颜卿被人引进来后与徐太傅见了礼,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他刚下了衙连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便被人请到了徐府。 “坐下说话。”徐太傅眼中带笑,指了指他下首的座位。 姚颜卿轻应一声,之后坐了下来。 “我听说近来不少学子都登门到你府中拜访了?”徐太傅开口问道,以他与姚颜卿的关系自不用把话藏着来说。 姚颜卿笑道:“是有一些学子,不过学生只见了几个人。” 徐太傅点了点头,见他尚有分寸,便道:“此事你做的对,不过乡试在即,眼下这个时候还是闭门谢客为好,你需知避嫌二字,以免叫人抓住了小辫子,到时参你一本。” 姚颜卿素来不是蠢人,知徐太傅这番话定有深意,薄唇一勾,便笑道:“老师可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不成?若如此老师可得告知学生才好,免得叫学生叫人打个措手不及。” 徐太傅指着姚颜卿笑了起来:“都说你比猴儿还精,这话一点也没错。”徐太傅最喜欢的便是姚颜卿的一点即通。 姚颜卿弯唇一笑,眼中盈满了星光,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朝气来。 “内阁大学士戴仪早前可盯上乡试考官这个位置,偏叫你截了胡,心中怕是嫉恨上了,你需得小心一些才好。”徐太傅指点姚颜卿道,也叫他心中有个防备,以免着了那老小子的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讥讽道:“盐商闹事不见他主动请旨南下,好事倒是想要抢着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美事,亏得他也活了这把年纪,学问不见如何长进,倒把无耻二字铭记于心了。” 徐太傅闻言不由失笑:“你这嘴呀!” 姚颜卿眨了眨眼,笑道:“若非温玉衡倒台,他不知会被压制多久,如今得了势,便想着踩了别人出头,也得瞧瞧别人允不允毛冒这个头。”太岁头上动不得土,想踩他姚颜卿上位也得瞧瞧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若非你南下有功,圣人任命你为乡试副考官必将早人阻拦,这一次没有人以你年少出头反对,正是知圣人必会拿话反问他们,若你嫌你年少整治海盐一事怎没人出来反对,这才都默认了你这次的出头。”徐太傅温声说道,连他都有几分羡慕姚颜卿的好运,更何况是他人了,如此年少的乡试副考官,只怕只此一人了。 “学生明白老师的意思,这段时间必会低调行事。”姚颜卿轻声说道,眼中难掩感激之色,自他入仕以来徐太傅对他提点不可谓不用心,便是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了。 徐太傅微微一笑,颔首道:“你素来聪明,只要沉得住气便是有人嫉恨于你也难以施展手段。”他话音顿了顿,指了指姚颜卿手边的盖碗,道:“尝尝看,这是今年的新茶,行敏昨日孝敬我的。” 姚颜卿端起来呷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 “你若喜欢一会装一罐走,我年纪大了,便是好茶也不敢多吃了。”徐太傅感叹而道,看向姚颜卿的目光越发的温和:“行敏之前在任上的事 分卷阅读219 多亏你为他周旋了,若不然他必也要受到牵连,他本想你回京后去府里致谢,我给拦了下来,那个时候谨郡王刚离世,时机过于敏感,你们不宜走动。” 姚颜卿明白徐太傅指的是白行敏任巡盐御史时所做的事,他微微一笑,道:“白大哥实不必如此客气,这事也不全然是他的错,他在任时盐商们可不敢闹出这些事来。” 徐太傅轻哼一声:“你也不必替他说话,若非他行事欠了几分分寸,也闹不出这些事来,这也是一桩教训。” 姚颜卿笑而不语,徐太傅可说他女婿不是,他却不能开这个口。 “圣人任命雍王殿下为副帅这事你怎么瞧?”徐太傅看向姚颜卿道,姚颜卿背对着门口,夕阳的余光从外面照进来,洒在了他的身上,折射出的薄薄光晕将人笼罩住,徐太傅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他收藏的那副名画《韩仙传》。 姚颜卿沉吟了半响,轻声道:“学生以为圣人这步棋走的极妙。”让方昌盛暂代秦洲总督一职,雍王便是回到了秦洲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便是想做什么安排只怕也束手束脚。 徐太傅眼中微露笑意,显然他与姚颜卿同一想法,只是,他想到英气勃勃的雍王,叹道:“若一味压制雍王怕会适得其反。” 姚颜卿想了想,道:“雍王至孝,绝不会行谋逆之事。” 徐太傅闻言眼中带了几分意外,想起他素与雍王交好,自对他行事有几分了解。 “你认为雍王不会借由此次回秦洲的机会暗中布局?” 姚颜卿不假思索的道:“雍王并不善谋。” 徐太傅眯了眯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道:“雍王更像武帝。”勇而不善谋,这样的人可为开国君主,却未必适合做治国的君主,他看向了姚颜卿,感慨道:“五郎,你赶上了晋唐最好的时代。”遇到一位不善谋的帝王,是谋臣的大幸。 “若老师歇了致仕之心,必也会赶上最好的时代。”姚颜卿微笑说道,抛开个人偏见,他得说雍王在朝事上还是有几分容人之心的,会善待老臣。 徐太傅哈哈一笑,道:“我老了,再无雄心壮志了。”他轻轻一叹,略有些伤感:“人老了便讨人嫌了,若不知趣将来怕连衣锦还乡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话音一落,未等姚颜卿开口,便又道:“待与北戎战事结束后我便会向圣人请辞。” “老师。”姚颜卿是真心不舍,在他看来徐太傅完全不必如此退下,依着他的身子骨总还能在朝中立上十年之久。 徐太傅摆了摆手,与姚颜卿道:“北戎战事若乡试后未能分出结果,你需做好远赴西京的准备。” 姚颜卿一怔,略有不解的望着徐太傅,说道:“老师何出此言,我是文臣,虽看过几本兵书,可论行军打仗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他虽曾说过若圣人有旨,他愿弃笔从戎,可这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让他上战场无疑是叫武官去考状元,其中的艰难可想而之。 徐太傅笑了起来,道:“谁说让你去行军打仗了,圣人怕是会叫你做押运官,押送粮草到西京。” “这可是户部的差事。”姚颜卿苦笑说道,倒没有质疑徐太傅这话中存了多少真伪。 “圣人如今可信重的人并不多,若战事拖到九月,圣人必会心疑,定要派遣心腹到西京一探,你认为这个人选会是谁?”徐太傅神色显得有些高深。 姚颜卿心中一动,若要一探虚实圣人自不会派武官到西京,必将从文臣中择人,显然年迈的老臣不会在这个范围内,若从少壮派文官中择人,姚颜卿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他这个与雍王走动颇多的无疑是最为适合的人选。 平心而论,姚颜卿实不愿走这一遭,若他处事有半天不妥,只怕都会惹圣人心疑。 徐太傅看姚颜卿的神色便知他想明白了,便笑道:“这差事寻常人担圣人必是放心不下,说不得还会怕这人一脚踏进西京便折在了那。”徐太傅到底是经年老臣,揣摩圣意不可谓不准确。 姚颜卿嘟囔了一句:“学生也怕死的很。” 徐太傅瞪他一眼,笑骂道:“混说什么,为官当思为国效力,为君分忧,焉能贪生怕死。” 姚颜卿笑道:“学生不过是说说罢了,若真有需要,叫学生弃笔从戎也是使得的。” 徐太傅失笑摇头:“你这嘴也难怪你师母总说比吃了蜜还要甜。”他笑了姚颜卿一句,正色道:“这话不是说与你玩笑的,若战事一旦拖延,圣人十有**会派你以押运官的身份去往西京,你虽与雍王交好,却也要做好心里准备,若真有不妥,当想办法递信回京。” 姚颜卿敛了脸上的笑意,郑重的应了下来,他倒不认为雍王会有谋逆之心,只是担心战事拖延秦洲的粮草能不能支撑百姓熬过这段时间,所谓劳民伤财,战事一起真正伤的乃是百姓,若军中粮草不够,必将从百姓家中收刮,到时不知又该饿死多少人去。 姚颜卿自认算不得一个心系万民的好官,可却也有几分良心在,不愿见百姓落到食不果腹的境况。 第159章 层林尽染求功名,落第归乡别盛京。 时间匆匆而过,乡试转瞬落下帷幕,有人欢喜有人悲,姚颜卿在童试时颇为看好裴姓学子落第而归,姚颜卿事后曾挑出他的考卷一阅,不免为其惋惜,若他沉得住气,进学三年后下场一试未必不会中第。 姚颜卿为其道了句可惜之后便抛在了脑后,如今朝中事情繁多,以秦洲与北戎战事为重,这月来先是传来战事吃紧的消息,随后又以八百里加急之速将捷报传回京中,在呈与捷报的折子中方昌盛与雍王连命请求朝廷供应粮草到西京。 户部侍郎吴茂臣一听要粮,顿时哭起穷来,户部的人惯来如此,他们管着国库的银子,想要从他们手里扣出钱来素来是难事一桩,只要涉及到银子,必先哭穷,毕竟国库的银子越多越能证明他们的政绩。 与户部相对立的素来是武官,每次起了战事想从户部扣些银子出来比要了他命还难,几乎每个领军作战的武官都深有体会,当即有深受其害的武官站出来道:“吴大人的意思是就让那些为国为百姓征战的好儿郎全部饿着肚子打仗是吗?” 若论嘴皮子武官素来不是文官的对手,户部侍郎先是看了那武官一眼,不紧不慢的道:“这话可是徐将军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国库吃紧,这两年不是大旱就是发水,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国库也不充裕,便说这一次与北戎开战,雍王殿下前脚离京,后脚就供应了粮草过去,如今这才几个月,便是只下单的金母鸡,短短时间也下不出这么多的金蛋来。” 那姓徐将军横眉竖目的看着吴茂臣,说 分卷阅读220 道:“别跟老子扯这套,你们户部天天嚷嚷着没银子,感情银子都让你们私吞了是吧!” 户部侍郎还没见过这样混不吝的人,当即气的直发抖:“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晋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将底下群臣的神色都纳在眼底,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嘴角微微勾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缓缓的开口道:“秦洲将士皆朕的好儿郎,朕焉能瞧着他们食不果腹,吴爱卿,如今国库还能拿出多少粮食来。” “圣人英明。”徐将军抱拳一躬身道,又对户部侍郎冷笑一声。 户部侍郎眉头紧锁,抱了个数来,依旧不忘哭穷道:“圣人,如今能供应的粮食实是不多,战事过后朝廷少不得要开仓放粮,到时这笔银子还不知该从何处筹来。” 户部侍郎不光是嘴上说,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十分形象的表情了他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看着一众武官心里直骂娘。 姚颜卿自认为这一点上不如户部侍郎良多,他能收敛银子可守不住银子,也难怪吴茂臣能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一坐就是多年,就这守财奴的架势,寻常人还真做不出来。 姚颜卿这厢感慨良多,不想就被晋文帝点了名,他忙站出一步,躬身道:“臣在。” 姚颜卿本以为会如徐太傅所言,圣人会任命他为押运官,将粮草押送往西京,谁知晋文帝一开口便叫他愣住了,他竟被委以监军一职。 这差事真没有多少文官愿意和他抢,虽有些眼红他如此得圣人信重,可真叫他们到战场去,这些文官也都打了退堂鼓,有道是术有专攻,他们擅长的是杀人不见血,用笔杆子杀人,而不是真刀真枪上阵,虽说监军未必用上战场,可少不得也得站在城墙上观战,他们哪里见得了血腥。 姚颜卿虽领旨,可心里也觉得十分倒霉,若非只押送粮草,把东西送到西京他便可回京复命,可任监军一职,这仗何时打完他何时才能回京,若是吃了败仗他少不得也要受到牵连。 下了朝,姚颜卿刚出太和殿,就被梁佶拦住,他笑道:“圣人有召,劳烦姚大人随咱家走一趟了。” 姚颜卿自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梁佶询问圣人所召为何事,他微微一笑,便随着梁佶去往了紫宸殿。 姚颜卿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等来了换了常服的晋文帝,他上前见了礼后便被赐了座。 “可有意外朕认命你为监军?”晋文帝淡淡的开了口。 姚颜卿轻声道:“臣是有些意外。” 晋文帝笑了一声,道:“剿海匪,治海盐,这两桩差事朕都未赏你什么,心中可有生怨?” 姚颜卿闻言忙跪了下来:“臣不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怎敢生出怨意。” 晋文帝抬了下手:“起来吧!不过是句玩笑之语,倒吓得你不轻,你的好朕始终记着,这一次差事若办得妥当,朕连着前两桩一道赏了你。” 姚颜卿谢恩后起了身,只是心里七上八下,叫不准晋文帝要交给他什么差事。 晋文帝清咳一声,说道:“朕要你到西京后每隔七日便来信一封,将战事的境况一一说明。”这桩差事并不光彩,晋文帝心中亦知,作为父亲派人监察自己的儿子,总是欠了几分不妥。 姚颜卿虽知晋文帝心中对雍王颇为防备,却不想已到这个地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道:“臣遵旨。” 晋文帝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身子微倾,沉声道:“元之素与你交好,此番你去西京他必会妥善安排你,朕任命你为监军,是希望你能起到一个调和作用,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姚颜卿细品晋文帝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道:“臣明白,圣人只管放心,若雍王殿下与方将军偶起冲突,臣必会规劝殿下。” 晋文帝薄唇勾了勾,眼中带出了几分笑意,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之色,说道:“很好,五郎,莫要辜负了朕待你之心。” “圣人对臣提携之恩,臣此生不敢忘怀。”姚颜卿正色而道。 晋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可看在姚颜卿眼中只觉得他的神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让他心中发寒。 “待户部备好粮草你便立即出发,朕这有一封信你到时转交到方昌盛手上。”晋文帝手指点在了桌面上已封了蜡的信封。 梁佶躬身从晋文帝手中接过信,递到了姚颜卿的手中,姚颜卿将其除揣进袖中,轻声一声,道:“臣必不负圣人恩。” 姚颜卿回府之后便命人为他打点行装,华娘知他又要远行,此番还是要去战乱之地,不免忧心忡忡,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朝中这么多人,怎就总让你远行,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住,上一次你南下回来,人便瘦了一圈,瞧着便让人心疼。” 姚颜卿笑道:“我尚且年轻。自是经得住折腾,想朝中老臣圣人怎敢叫他们远赴秦州,只怕人刚到那便要病上一场,又何谈为圣人分忧。” “五姐不必太过担心,五郎虽任监军一职,却也不必亲自上战场杀敌,况且雍王与他素来交好,定会将他安排妥当的。”丹阳郡主亦温声劝着华娘。 华娘强忍担心的点了点头:“我下去瞧瞧,下人们怕是粗心,若忘带了东西可就不好了。”她心中虽忧,却还是体贴的留给小夫妻说话的空间。 “广陵来了信,祖母一行人不日就要来京,你此番一走怕是赶不上五姐的婚事。”丹阳郡主轻叹一声,这两年委实是多事之秋。 姚颜卿轻点着头:“到时就要劳烦郡主为五姐操持了。” 丹阳郡主笑了笑:“这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觉得北戎无故来侵实有些蹊跷,自皇祖父在世时将北戎逼退秦州境外,这都多少年了,他们也未曾有过什么异动,怎就突然敢来侵犯。”她实有些想不明其中的怪异之处。 姚颜卿想了想,道:“到西京后总会得知缘由,雍王自到了西京传过五封信回京,倒未曾提起北戎来侵的缘由。” 丹阳郡主抿了抿薄唇,道:“如此说倒更蹊跷了,圣人此番让你去往秦州,你怕是难做了,虽说雍王与你交好,可他真若生出谋逆之心,必会将你扣在秦州不放。”丹阳郡主眼中带了几分忧色,她倒不怕姚颜卿会折在西京,她观人从未有错,雍王待姚颜卿却有十分真心,只是怕雍王一但生事,他无法自处。 姚颜卿眸子沉了沉,低声道:“雍王不会有反心,若我离京后京中生出什么流言蜚语,还请郡主来信告知。” “你到对他有信心。”丹阳郡主红唇轻挑,似笑非笑的说道。 姚颜卿淡淡一笑:“非我对雍王有信心,只是他实无谋逆的必要。”在姚颜卿看来,雍王虽不善谋,却也不是一个蠢人,他虽受晋文帝猜忌,可到底父 分卷阅读221 子之间未曾撕破脸面,此番他若得胜回京,虽有方昌盛分去他的荣光,可他声势必也会涨,何故又要去做这样的糊涂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五郎和雍王见面了 第16o章 因为粮草随行,路上不免耽搁了一些功夫,姚颜卿抵达西京时已是九月十三,正是战事最紧要的关头,雍王使了人来前来相迎,又安排了两个小兵留在姚颜卿身边服侍。 姚颜卿见那两个小兵年岁不大,便闲聊一般的开口问了几句,得知雍王和方昌盛如今正在城外迎敌,心中一动,便问道:“北戎如今还余多少人马?” 其中一个小兵回道:“约还有七万人马,大人放心,有雍王殿下坐镇西京,保管他们攻不进城内。” 姚颜卿闻言长眉一皱,为这一战,圣人命晋洲出兵五万以支援秦州,秦州本地尚有三万人马,以八万将士御敌自不会让西京城门大破,只是北戎此番倾巢而出,不惜以命相搏,仅仅只为了攻进西京,不免太过蹊跷。 姚颜卿蹙眉沉思,忽儿听外面传来一阵请安声,不用想也知是雍王回营,当即要起身去迎,却见帐子被挑起,雍王已走了进来,他身穿银黑胄甲,胄甲上血迹斑斑,束发戴冠,腰间悬挂一柄长剑,身上血腥之气极浓,迎面走来森然之气油然而生,令人慑魄惊魂。 “臣姚颜卿见过雍王殿下。”姚颜卿起身见礼,腰身未等弯下已叫雍王伸手托起,他似知自己身上气味并不好闻,把人托起后便送了手,避到了一旁,笑道:“原想着去迎你,谁知那些不识趣的一早便来偷袭。”他说完,抬手揉了额角。 姚颜卿见他面容憔悴,便道:“王爷若觉乏累不妨先回营帐歇息。” 雍王挑起长眉,笑道:“五郎以为这是哪?” 姚颜卿一怔,他进城后便被安排在了这个帐中,只当是雍王为他提前备下,如今听他这话,倒好似自己鸠占鹊巢一般。 雍王朗声一笑,道:“这段时间实是无暇□□,五郎若不觉得委屈,便暂睡我这营帐之中可好。” 姚颜卿干笑一声,自不好在将士面前驳了雍王的话,雍王见他不语,便当是默认了,当即含笑与姚颜卿道:“我先去洗漱一番,稍后与五郎一道用膳。” 姚颜卿轻点着头,就见雍王起身离开,不免生疑,问一旁的小兵道:“王爷不在帐中洗漱,这是去了何处?” 那小兵眨巴着眼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王爷自是去河边了。”他想了想,以为姚颜卿一路风尘仆仆,也是想洗漱,便道:“大人可是想沐浴?”他瞧着姚颜卿的身子骨,觉得他大抵受不得凉,便一脸为难的道:“还劳烦大人稍等一会,待饭煮好以后小的让人烧些水来。” 姚颜卿临近城前已在驿站洗漱过了,自无需让这小兵再去烧水,他笑了笑,道:“不必麻烦了,我问你,方总督可回来了?” “您说方将军吧!将军尚未回营,今该轮到将军守城,大人若有事找将军,小的可替大人传话。” “不必了,你且下去吧!”姚颜卿摇头说道,支在椅背上的手一挥。 “那大人有事再唤小的,小的在外面候着。”那小兵轻声说,带了另外两个人出了营帐。 姚颜卿待人走后,身子懒懒的朝后一仰,他连着多日的马,身子骨不可谓不披发,这一歪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雍王从河边回来,进了营帐便瞧见这副牡丹春睡图,眼中之色顿显柔和。 他脚步放轻,走到姚颜卿身边,俯身瞧了半响,眸中笑意一闪而过,待想伸手将他垂落在前身的墨发拨到一旁时,姚颜卿身子微微一动,从椅背上滑了下来,这一滑,人便醒了过来。 姚颜卿一睁眼,面前放大着一张脸,不免唬了他一跳,忙坐正身子,想要起身,雍王却抬手压在他肩头,含笑道:“若累了,便去软塌上眯一会,待饭菜好了我再喊你。” 姚颜卿眼底闪过一抹窘色,清咳一声,道:“臣失礼了。” 雍王难得见他露出窘态,不免失笑,道:“五郎只当这营帐是自家便是。” 姚颜卿笑而不语,脸上神色一正,与雍王道:“圣人命臣为监军,待战事结束后随您一同回京。” 雍王自也接到了旨意,他轻点下头,眼底划过一抹讥讽之色,对于圣人的用意他自是一清二楚,无外乎是疑心又起罢了。 “五郎离京时京中可有兴起什么谣言来?”雍王直言问道,在姚颜卿面前倒不曾有所忌讳,他因估计圣人所想,自离京后并未在私下与人有过书信往来,是以对京中事知之不详。 姚颜卿嘴角勾了勾,道:“臣离京不过三日,京中便传来消息,承恩侯病逝。” 雍王长眉一挑,道:“这爵位怕是该落到他家长子身上了。” 姚颜卿意态闲闲的道:“倒也未必,离京前刑部尚未查明祁九郎的死因。” 雍王闻言轻笑一声:“刑部办事素来仔细,想来定会仔细查明祁九郎的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姚颜卿唇角翘了翘,若非圣人授意,刑部绝不会把祁九郎的死拖至他离京尚未查出凶手。如今承恩侯一逝,祁九郎的死因必将水落石出了。 “借王爷吉言,想必如今刑部也该查明真相了。” 雍王面色如常的微笑:“百密终有一疏,承恩侯不幸病故,皇祖母怕是受不得这样的打击,只可惜我一时无法回京劝慰她老人家。” 姚颜卿瞧了雍王一眼,低笑一声,没有言语。 “我叫人煮了一些菱角来,这个时节正是鲜嫩,一会你尝尝可还合口,若喜欢,明日我再叫人采些来。”雍王温声说道,如今西京粮食不足,幸好入了秋,硕果连连,倒可解一时之困。 姚颜卿轻应一声,略沉吟了片刻,方道:“自战事一起,到如今已有数月,圣人一直为秦洲百姓忧心,臣闻北戎此番倾巢而出,王爷觉得这一战可能将北戎人尽数歼灭?” 雍王唇边笑意一顿,笑意随即敛去,沉声道:“这几月来北戎数次攻城,说起来也颇为蹊跷,他们目的似不是攻占西京,而是在拖耗我们留在西京的时间。” 姚颜卿闻言眉头一皱,说道:“王爷何出此言?”他想问的是,为何有此蹊跷他却未上报于圣人,只是见他面有肃杀之色,便将这话咽回了腹中。 雍王薄唇勾着冷笑:“今早天未亮,北戎人便攻城,我率军抗敌,本追出了城外,而北戎人却不正面迎敌,只知逃窜,我早前倒未曾心疑他们所为,只是三番五次如此,不免叫人不解。” “臣闻如今北戎只余七万左右人马,他们若不想攻城,又因要以命相搏。”姚颜卿实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怪异之处。 雍王笑意淡淡,他突然起身走向了姚颜卿 分卷阅读222 ,双手撑在座椅扶手的两侧,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五郎觉得八万大军困于西京对京城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说完,坐到了姚颜卿身侧,闭目养起神来。 姚颜卿眸中难掩惊愕之色,他素来聪慧,虽不懂行军打仗,可善谋,几乎一瞬间就听懂雍王话中的意思,秦州与晋洲两地距离京城无疑是最近地方,若京中有人生事,秦州与晋洲必将率兵而上,而如今晋洲的士兵几乎都来到秦州抵御北戎入侵,一旦有人真的生事,晋洲无兵可用,唯有秦州可率兵回京,可一点秦州兵力撤出,北戎便会攻入西京,从西京直捣皇城。 以雍王所言,北戎只知挑衅,却不正面进攻,若无天大的利益相诱,北戎王怎肯拿北戎将士的性命来做此等无用之事,姚颜卿想到了此番雍王所要粮草的举动,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 思及所想,姚颜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瞧向雍王的目光难掩惊疑之色,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王爷可是觉得有人与北戎王达成了什么协议?” 姚颜卿声音终是带了几分颤音儿,雍王睁开眼,露出安抚性的笑意,温声道:“不过是猜测罢了,五郎无需惊慌,你此时留在西京,留在我的身边,我必不会叫人伤到你分毫。” 姚颜卿唇角上下阖动,却久久未能吐出一语,过了好半响才道:“臣的家人还在京中王爷。” 雍王唇角微翘,那笑意却莫名瞧得姚颜卿一冷。 “雍王府内也有我的子嗣。” “王爷就不担心您的猜测会成真?”姚颜卿语气微缓,全身紧绷如弦。 雍王眸子微敛,淡淡的道:“一旦成真,我会率三万精兵回京,到时留方昌盛镇守西京。” 姚颜卿闻言身子一晃,从雍王的口吻中他已听出方昌盛怕不如圣人所想一般对他忠心耿耿,若方昌盛有了异心,他怀中的这封信又该如何递交,姚颜卿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深思之色,如今他实不敢在雍王面前多言,言多必有一失,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第161章 姚颜卿怀中这封信对他而言已如烫手山芋,雍王的话他反复斟酌,却也不敢断言真假,若方昌盛当真有了异心,他这封信必将落入雍王手中,若方昌盛并无异心,只与雍王做戏,他私扣下这封信,回京后又如何与晋文帝交代。 姚颜卿只觉进了两难之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是入仕以来所遭遇的最大难题,若他独身一人,自不惧豪赌一场,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在,总不能拿他们的命来博一个未知的前程。 “睡不着?”雍王支起了身子朝着姚颜卿这边探来。 姚颜卿只觉一道阴影压向自己,下意识的就翻起了身,黑夜之中,姚颜卿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扑在他脸上的灼热气息。 “睡吧!明日怕是要早起。”雍王温声说着,随手扯过一旁的被盖到姚颜卿的身上。 姚颜卿道了声谢,虽侧躺下来,可到底难以入眠,一来因这封信的缘故,二来与雍王同榻而眠也叫他好生的不自在。 雍王鼻尖环绕的是姚颜卿身上熏的雅香,清洌而淡雅,勾得他心痒难耐,一时间也无法入眠,忍不住又支起身子去瞧姚颜卿,他眼力比姚颜卿好上许多,借着月光,他隐约能瞧见姚颜卿的身形,他腰身极窄,显得臀形圆翘,许是感觉热了,他掀了身上的被,薄薄的月牙色里衣贴合在他的身上,瞧得雍王一阵眼热,只觉得喉间发紧,身上如贴一个火炉,热的人心烦意乱。 他猛的从榻上窜到地下,点了火烛,之后猛灌了几口凉茶,他这样大的动作,姚颜卿自不可能在装睡,便也支起了身子,说道:“王爷可也是睡不着?” 雍王“嗯”了一声,又道:“五郎无需管我,你自去睡就是了,我在这坐一会。” “臣也睡不着,不如陪王爷说说话?”姚颜卿敛眸说道。 雍王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又灌了几口凉茶后坐回了榻上,他盘膝而坐,坐姿实不文雅,似乎回到了军营后他已将京中的礼仪忘在了脑后,他笑问道:“五郎想与我说什么?” 姚颜卿闻言薄唇扯了下,眼底却未染笑意,也不知是否是他多心,总觉得雍王似话中有话一般。 “五郎可是为京中所忧?”雍王久未见姚颜卿开口,便含笑问道。 姚颜卿笑了一声:“倒不是为京中所忧,只是想到了家姐,白日听王爷所言,一时怕是回不得京城了,不免错过了家姐的婚期。” 雍王这才想起了这桩婚事,便笑道:“虽遗憾,不过回京后五郎可补上一份大礼。” 姚颜卿嘴角勾了一下:“王爷说的是。” 雍王素不是心细之人,可却也听出姚颜卿话中敷衍之意,他眸子沉了沉,过了许久后,才开口道:“五郎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姚颜卿微微一怔,强笑道:“王爷何意?臣怎么听着有些糊涂。” 雍王猛然欺身上前,灼热的呼吸扑在姚颜卿的脖颈上,低笑道:“五郎当真无话想与我说?你我相识也有时日了,我待你之心日月可鉴,五郎待我之心却如乌云蔽日,终是不肯以诚相待。” 姚颜卿脸色微变,却听雍王继续道:“五郎可知我此时想的是什么?” 姚颜卿眼睛眨了眨,轻声道:“臣斗胆揣测,想来该是秦洲百姓的安危。” 雍王低笑着,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错了,我想的是五郎缘何不敢看我一眼。” 姚颜卿眉头一皱,为雍王调笑的口吻而不悦,忍不住扬起了头:“王爷。”他声音中难掩恼意。 雍王大笑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五郎,刚刚你那隐忍的样子陌生的叫我都要疑心是不是有人冒充了你。” “王爷觉得逗弄臣很有趣不成?”姚颜卿脸色微冷,拿眼睨着雍王。 雍王露出无赖的笑:“是挺有趣的。” 姚颜卿轻哼一声:“臣倒觉得能瞧见王爷变脸更有趣。”他扭过头去,将搭在腿上的杯子一扯。 雍王低头满目温柔的看着他,唇角扬了扬:“别恼,不过是瞧你心中有事这才想逗你一笑罢了。” 姚颜卿抿唇不语,雍王却满眼期望的看着姚颜卿,期盼他能说出心中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姚颜卿开了口,声音极低,若非雍王是习武之人,耳力上佳,只怕是听不清他口中之言。 “若京中真有人生事,王爷率军回京待如何?”说完这话,姚颜卿瞬间如释重负一般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雍王微怔,忽然长声大笑,待笑音微收,才道:“五郎心烦的竟是此事吗?” “王爷觉得臣不该忧心吗?”姚颜卿淡淡的反问道。 雍王脸上笑意略深,轻描 分卷阅读223 淡写的说出让姚颜卿心惊的话来:“若我想要清君侧五郎会如何选择?” 自古以来多少谋逆之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姚颜卿不想也知雍王的言下之意,他脸色一白,下一瞬便用手捂住了雍王的嘴,眸中闪着厉色:“王爷慎言,这太平盛世何来小人作祟。” 雍王先是为姚颜卿的举动愕然,随即朗声大笑:“五郎是担心我吗?是担心我对吧!”他故意尾音拉长,充满喜悦的语调中带着几分逗弄之色,面上隐有得意。 姚颜卿松开了手,哼笑道:“臣担心臣项上人头不保。” 雍王不管姚颜卿如何说,只笑道:“口是心非。” 姚颜卿懒得与他在言语上一争长短,况且眼下也不是争长短的时候,他脸色微沉,未免隔墙有耳,他凑到了雍王身边,低声道:“王爷刚刚说的可是玩笑之言?” 雍王望着姚颜卿,微微一笑道:“五郎,这天下之主也不过是人间过客,至多是在史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后便有人取而代之,如今父皇他已老了不是吗?” 姚颜卿眉头紧皱:“王爷何必说这样的话,你荣登大宝之日是指日可待的,缘何要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雍王淡淡一笑:“夹着尾巴做人又有何乐趣。” 姚颜卿明白权利会滋生人的野心,雍王如今已回秦州,如蛟龙得水可兴云作雨,他目光落在雍王的脸上,他毫不掩饰他的野心与欲望,他已具备了随时可咬断敌人命脉的獠牙,而圣人对他的防备与压制让他已不想将尖锐的獠牙隐藏住。 姚颜卿闭上了眼睛,他不能任由这件事这般发展,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会背负上乱臣贼子之名,他身负圣意而来到西京,若雍王当真得以用清君侧之名回京,他如何有脸活着回京,他若死在西京,便是忠臣,到时不管谁胜谁负他尚能留清名在人间,可他不想死,他的仕途已见锦绣,他还有大好前程等着他,他怎甘愿赴死。 “王爷可知我来前圣人命我带了一封信与方大人。”姚颜卿缓缓的睁开眼睛,对雍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雍王轻挑长眉,道:“五郎可曾看过?” 姚颜卿当即笑道:“王爷觉得臣由此胆量?”他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他走了一步险棋,若方昌盛当真背地里投靠了他,这封信雍王自是敢与他要来一览,若雍王也疑心方昌盛,必不敢与他私动这封密信。 “五郎啊五郎,我当真是瞒你不过。”雍王失笑摇头,他却是不敢私览这封密信,只因他不敢尽心方昌盛,甚至连他的猜测都未敢露半分口风。 姚颜卿闻言心中松了一口气,声音温和下来,道:“王爷既无全然把握,又何必要生出此心,臣与您说过,您只需耐得住性子,这天下早晚都是您的。” 雍王目光一凛,忍不住冷笑一声,道:“父皇不该将范将军调离秦州,五郎,他在动我的根基,我如何忍得,这秦州我付出了多少心血,焉能由人鸠占鹊巢。”有秦州在,他方能稳得住性子,可秦州若失,便是斩断了他的手脚,他如何还能忍住。 姚颜卿眸子微敛,将眼底的艳潋波光掩去少许,他口中溢出一声叹息,道:“王爷只知圣人有意动秦州,可曾想过圣人执意如此行事,未必不是对您的考验。”姚颜卿对此并无半分把握,只是他语气笃定,似如此方能叫雍王信了他的话。 雍王神色略动,下意识的就相信了姚颜卿口中之言,他那位父亲实是心思深沉,既心中早已对他多有防备,焉能不留后手,雍王想到方昌盛自到秦洲的言行,心中一沉,庆幸自己并未尽心方昌盛,言语间未曾有失。 姚颜卿见雍王面露若有所思之色,便又添了一句:“王爷不妨仔细思量臣的话,您勿要忘了,方将军原是圣人潜邸时的护卫长,后有随着圣人数次上战场,他完全没有理由生出异心。”姚颜卿在未见方昌盛前,并不能断言他心中所想,可却能以此作为充足的理由来规劝雍王,让雍王分辨出其中的利害。 “我要想想,五郎,我得仔细想想。”雍王一时间并不能下定决心,他的野心终不会因姚颜卿几句话而打消。 第162章 姚颜卿瞧见方昌盛已是次日,方昌盛虽是武将,却绝非只知舞枪弄棒的大老粗,若不然也不会一直得晋文帝信重,当年如他一般从潜邸出来的侍卫,唯有他一人大权在握,这样的人又怎可能是一位莽夫。 “姚大人。”方昌盛抱拳一笑,又招呼着姚颜卿上座:“王爷一大早就去了城外换我,特命我好好招呼姚大人,只是如今战事一开,平日来往的商人也不敢来西京了,不得好生招待姚大人,实是失礼,不过我叫人猎了一些野味,姚大人一会不妨尝个鲜。”他说完,便叫人上了酒:“我先干为敬了。” 方昌盛官职比姚颜卿要高,可称呼上待姚颜卿却极其客气,未见武官对文官的成见,只这一点已叫姚颜卿断定此人很是有些城府,他微微一笑,看了眼面前大碗里盛满的酒,笑道:“下官不胜酒量,还请方大人见谅。” “姚大人随意即可。”方昌盛不甚在意的说道。 姚颜卿面带笑意,端碗朝方昌盛的方向一举,一口气将碗中的酒喝了精光,脸上霎时染上了一层霞光。 “姚大人爽快,倒不像是文官,很有几分我们武将的好爽。”方昌盛笑赞一声,又命人斟酒。 姚颜卿伸手一挡,笑道:“实不胜酒量,刚刚一碗是回敬方大人,若再喝下去,只怕是要出了大丑。” 方昌盛朗声一笑:“既如此,姚大人不妨先用些菜,这军营里的厨子虽做不来美味佳肴,可这烤兔肉却是一绝。” 姚颜卿面前放着的烤兔肉,去骨留肉,外焦里嫩,未入口已是肉香扑鼻,他夹了一块尝了尝,赞了一声:“却是好手艺。” 方昌盛哈哈一笑:“姚大人喜欢便好,明日我再叫人猎些野鸡来,去了内脏里面填了野菇,烧出来亦是鲜美非常。” 姚颜卿微微一笑:“下官有口福了。” 酒过三巡之后,方昌盛面上似有醉意,脸上的神色松弛了许多,一手支着头,口中哼着小曲,半响后出言道:“有酒有菜,若是再有一美人助兴便好了。” 姚颜卿薄唇一勾,笑道:“待方大人得胜回京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呢!只怕到时寻常的胭脂俗粉是入不得大人的眼了。” 方昌盛长声一笑,之后口中叹道:“得胜回京却也不知要几月了?” 姚颜卿眸光一闪,亦叹道:“臣闻北戎攻少防多,不知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方昌盛眼底精光一闪,眼中难掩探究之色,半响后道:“其实如今我方已是占据了上风,只需紧守城门即可,北戎人总 分卷阅读224 有粮尽的一日,到那时他们自是不战而败。” 姚颜卿轻声道:“就怕城中的粮食不足以耗到那个时候,至少西京的百姓耗不起。” 方昌盛听他叹息之言,心中一动,问道:“依姚大人之意那该如何行事?” 姚颜卿自不会在战事上指手划脚,他笑道:“下官不过是感叹之言,大人这般问可是取笑在下了。” 方昌盛笑道:“圣人既能命你为监军一职,可见姚大人是有高才,若有良策不妨说与我知晓,不瞒你说,我亦盼早日凯旋归京。” 姚颜卿微微一笑:“下官虽无良策,想来圣人怕是有话要嘱咐大人,下官离京之前圣人曾修书一封与大人。”说完,姚颜卿从怀中掏出信来,起身递与方昌盛。 方昌盛先是一怔,随即单膝跪地口称万岁,待接过信后方起身,倒未曾对姚颜卿有所避讳,当即拆信一览,虽极其掩饰,面上神色仍有一变。 姚颜卿垂眸用余光虚窥着方昌盛,虽想知这信中所写内容,待方昌盛将信递还给他以后,他却未曾瞄上一眼,只拿了一旁的火折子想要将信销毁。 “姚大人且先一览后销毁也不迟。”方昌盛忙出言阻止。 姚颜卿手上一顿,将火吹灭,抖开信笺一阅,亦如方昌盛一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信中不过短短几句话,却句句让人心惊。 “敬顺王疯了不成,竟与北戎联手。”姚颜卿低咒一声,面有怒色,一时间心头思绪万千,从晋州调兵入秦州,又从圣人命方昌盛为主将,他一时间竟捋不清这一环又一环之间的关系。 “敬顺王怕是早有不臣之心,此番他与北戎联手行的必是卖国之事,若不然北戎王岂能受他驱使,以北戎数万人性命拖住秦州将士。”方昌盛冷笑一声,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圣人既已知敬顺王有不臣之心,想来京中必有部署,大人不妨按照圣人的意思行事,拖住北戎人,让敬顺王以为奸计得逞,待他有所行动,大人再率兵回京护驾也不迟。”姚颜卿轻声说道,思绪渐渐理清,圣人从晋州调兵入秦州,看似中了敬顺王的奸计,实则却是他用了反间计,如今敬顺王只怕是得意洋洋,却不知铡刀已在他颈上方,随时都可要了他的命去,想到这里,他身上突然一冷,寒气自脚底窜起,圣人既早知敬顺王有不臣之心,暗中已有部署,却未曾对雍王露过半分口风,若雍王当真率兵以清君侧之名回京,他的下场怕与谨郡王一般。 “圣人特有嘱咐,此事勿要外传,这封信的内容如今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姚大人千万不要辜负圣恩才是。”方昌盛与姚颜卿沉声说道,见他面上一阵青白之色,想他不过是个文臣,怕是让这变故吓住,声音便温和下来:“姚大人不用担心,敬顺王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正如你所说,圣人早知他的阴谋,自是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有所行动便可名正言顺将其除掉。” “方大人说的是,圣人乃是真龙天子,宵小之徒焉能近他老人家身前。”姚颜卿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来。 方昌盛见他脸色仍不好看,便给他一个台阶,道:“姚大人若是觉得昨日未曾休息好,不妨先回营帐歇着,若有事我再派人去知会你。” 姚颜卿顺势拱手道:“如此就劳烦方大人了。” 姚颜卿将事情仔细的捋了一遍,越想越是心惊,若非顾及方昌盛会派人监视自己,当真想叫人传话与雍王,叫他回来一问,他的心思方昌盛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恨恨的骂了一声,姚颜卿心道,若是叫雍王把他连累,他也不用回京了,倒不如先勒死雍王的好,这一次黄泉路上倒是有了伴,在不怕寂寞了。 姚颜卿此时不得不怀疑李玄镇守不住秦洲的真正原因,若是圣人授意,以此来达到让方昌盛名正言顺离京的目的也未尝不可能,姚颜卿越想越惊,身上的薄衫已叫冷汗打湿。 “大人?”守在外面的小兵听见响声,先是一惊,随即挑了帘子进帐,见地上一滩水迹,又有片片碎瓷,脸上便带出疑色。 姚颜卿撤唇一笑,温声道:“无碍,是我一时失手打碎了盖碗,你且下去吧!我自己收拾便是。” 姚颜卿少有失态之时,可这番变故却叫他将桌面上的盖碗尽数扫落到地,可想他此时心中之乱,屏退人后,他伸了指尖揉着眉心,一个又一个念头从心中划过,若他不再对雍王相劝,由着他行谋逆之事,他未必不会受到牵连,以圣人的心性必然容不下雍王,雍王不死,就是圣人心头一根刺,若死了,便如谨郡王一般,往日的错便尽数消散,叫圣人只会记得他的好,到那时他这个知情人必会受到迁怒。 姚颜卿双拳紧握,指尖扣进掌心却也未曾觉得痛,只要一闭眼往事便如画卷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前世的死,这一世雍王围场之中乱箭之下相救,他忍不住苦笑一声,他因他死了一次,这辈子却得他两次相救,说起来反倒好似是他欠了他一般,这真是老天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雍王回营已是次日夜里,一天一夜未曾阖眼对雍王来说倒也是寻常事,他虽有困意,却仍是用冷水洗漱一番,叫自己精神起来,之后坐到软榻上,眼睛一扫,当即面露怒色,一把抓起姚颜卿的手腕,厉声道:“是谁伤了你?” 姚颜卿一怔,随着他目光一看,原是他掌心口破了皮肉,他淡淡一笑:“是臣自己不小心,王爷无需大惊小怪。” 雍王眉头一皱,便要起身,口中道:“我去叫大夫来。” “王爷不必去唤叫大夫。”姚颜卿伸手扯住他袖子,雍王未有防备,竟叫他拽的险些扑在他身上,刚稳住了脚下,下一瞬却叫姚颜卿伸手勾住手臂,雍王身子一僵,惊疑不定的望着姚颜卿,不知他的用意,姚颜卿面上并无一丝情态,另一手抬手勾住他的腰身,双手用力将人扯到榻上,之后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脸缓缓的贴了过来。 “五……五郎……”雍王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只觉得心要跳出心口,往日都是他想要行亲近之事,今日竟反回来了,一时间叫他激动不已,越发觉得自己回来前做的决定在正确没有,他若真行清君侧之事,一旦出了纰漏,自己丢了一条命倒是无关紧要,可这辈子却再不得亲近他的五郎了。 第163章 “五郎。”随着姚颜卿呼吸越来越近,雍王能从他敞开的领口窥到那一抹细腻雪白的肌肤,这让他心跳如鼓捶,理智顿时失了大半,喉头不自觉的滚动着,嘶哑着声音唤了一声:“五郎,这般是否太快了些。”他口中欲拒还迎,手却扣在了姚颜卿的腰身上,身体紧绷如发现猎物的雄狮,随时准备飞扑而上。 姚颜卿闻言一怔,待回味过来他话中的 分卷阅读225 含义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一抖一抖,越发磨的雍王口干舌燥,觉得腹中饥渴,恨不能一口把人吃进肚中。 姚颜卿原本心思还些沉重,叫雍王这一闹倒散去了不少,他支起手臂,头抵在雍王的肩膀上,笑的不能自控。 雍王眨了眨眼,脸轰的一下红了,知晓自己误会立刻姚颜卿的意思,只是两人离的这样近,让他嘴角情不自禁的翘了翘,忍不住用手撩起姚颜卿垂在他肩头的长发吻了吻,又拿眼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虚窥着他。 姚颜卿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与他并肩躺在一处,附耳低语:“敬顺王有不臣之心。” 雍王大惊,面有怒色,刚要张口说话却叫姚颜卿用手捂住了嘴巴,低语道:“王爷别做声,小心隔墙有耳。” 雍王点点头,待姚颜卿将手拿开又觉有些遗憾,不由自主的舔了下嘴角。 “圣人已知敬顺王的阴谋,北戎突然来袭正是因与敬顺王联手,他们攻少防多是为了拖住秦州与晋州的大军,好为敬顺王争取更多的时间,圣人给方昌盛的密信中令他将计就计,将战事延长,以此让敬顺王以为奸计得逞,若他一旦有异动,圣人便可用他有不臣之心为理由将其铲除。”姚颜卿声音压的极低,飞快的说道。 他呼吸扑在雍王耳畔,弄的他心痒难耐,只是想到他口中之话,心神便凝了凝,学着姚颜卿的样子,附耳低语道:“父皇可是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敬顺王上钩?” 姚颜卿略有迟疑,只因晋文帝并未提及京中的安排,他看了雍王一眼,明白晋文帝是害怕走漏风声,此番他这部署,除了针对敬顺王外,未必没有借由此事试探雍王之意,他想是深想越是后怕。 雍王目光牢牢的盯着姚颜卿,突然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肆意飞扬:“五郎不必怕,敬顺王绝成不了气候。”他神色轻蔑。 姚颜卿抿着嘴角,见他笑意飞扬,眼底却带着温存之色,凤目很有几分顾盼之色,便露出一丝笑来,低语道:“王爷绝不可妄动,只当不知此事,您绝不可率军回京。” 雍王仰头望着他,应了一声,目光灼灼:“我都听你的。”他眼神实是太过火热,似要将人生吞活剥吃入腹中。 姚颜卿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去,过了半响,将头扭过来,说道:“难得王爷竟没有为此动怒。” 雍王薄唇勾了勾,眼底去闪烁着愉悦的神采:“五郎这般担心我,我还有什么动怒的必要。”他尾音拉长,因压低了声音说话,竟有些喃喃之意。 “五郎,我这般听你的话,你可有奖赏?”雍王眼中含笑,语音温柔,又隐隐带了些许的讨好与不确定,他身子往姚颜卿的身边挪了挪,两人离得越发的近了,雍王不用扭头灼热的呼吸已扑在了姚颜卿的脸上:“有奖赏的对吧!五郎……五郎……” 姚颜卿耳朵动了动,忍不住伸手将人推开,挑着眉梢,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臣以为该是王爷奖赏臣才是。”他尾音儿似从鼻翼间哼出,声音清朗悦耳,听在耳中让人酥麻入骨。 雍王只觉得那一双眼带着说不出的潋滟之态,一时间失了神,待回过神来,便含笑轻吟道:“五郎的说,是该我奖赏五郎才对,五郎想要什么,嗯?”他语态温柔,带有一种蛊惑的意味。 姚颜卿微微一笑,极煞风景的道:“王爷先确保您的心思未曾叫方昌盛察觉在来与臣说奖赏吧!”他细想倒觉得圣人与雍王这对父子颇有意思,两人虽心思不同,可却不约而同的选择将战事拖延,只是到底姜是老的辣,做儿子的还是嫩了些。 雍王嘴角一抿,叹道:“五郎当真不解风情。” 姚颜卿哼笑一声:“王爷若想要解风情的人,臣回京后可为您择上几个美娇娘,吹拉弹唱无一不精。” 雍王勾唇一笑:“她们如何及得上五郎。”话因一落,他又瞪大了眼睛,满目猜疑之色:“五郎又从哪里寻来美娇娘?我怎未曾听说你府里养了什么歌姬?” 姚颜卿不以为然:“臣三哥素来喜欢听戏,此番五姐出嫁他来京怕是久住,臣自要为他寻个戏班子和歌姬养在府中打发时间用,说起来,这一次还多亏了范三哥帮忙,那几个歌姬身段婀娜,性子亦是温柔缱绻,极讨人喜欢。”姚颜卿唇角微扬,觉得这几人定会合他三哥的心意。 雍王眸子一沉,只道姚颜卿这笑意是针对他口中的歌姬,唇角的笑意当即一敛,轻斥道:“你才多大的年纪,养这些乱七八糟的在府里像什么样子,便是暂时替你三哥养着,也不该放在府里,仔细叫人知晓参你一个修身不严。”说罢,他瞅了姚颜卿一眼,见他含笑不语,又道:“一会我修书一封回京,安排人去府里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接出来,唔,就安排在我的别庄,等你三哥来京后再做安排。” 姚颜卿挑眼睨着雍王:“王爷不必如何麻烦,臣三哥进京亦是住在臣的府上,又何必要占您别庄来用。” 雍王微微一笑:“既是久住,想来也是拖家带口,怎能一直在你府里居住,我京中尚有一处宅子,虽只是三进三出,却也能勉强住人,离你府里倒也不远,五郎不妨将令兄安置在那。” 姚颜卿唇角笑意不变,隐有揶揄之意,半响后才道:“王爷好意臣心领了,只是家兄才京怎能久居旁人府邸,此事不必在议了。” 雍王唇边笑意一僵,眼底带了几分委屈之色:“五郎莫不是拿我当了外人,我的宅子怎是旁人的。” 姚颜卿轻挑眉梢:“不是外人还是内人不成。”姚颜卿本是调侃之意,只是话一出口便生悔意,雍王又不是他知交好友,这般调侃实是不妥。 雍王却顺势笑道:“内人也未尝不可。”他手臂一撑,便翻身于姚颜卿上方,满眼笑意瞧着他,眼中盈光极盛。 姚颜卿扬了扬眉,倒显从容之色,这般反倒是叫雍王有些不知所措,想要翻身下去不免显得胆怯,可若近亲一番,偏生他又没有这个胆子,只能低语道:“五郎不是说我是你的内人吗?” “王爷倒会打蛇上棍。”姚颜卿轻哼一声,便要抬腿踢他,将人撵下去。 雍王低笑一声,身子一沉,双腿将姚颜卿下本身压制住,伸出指尖勾画着姚颜卿的脸庞,神情专注至极,姚颜卿眉头一皱,轻喝一声:“王爷。” 雍王微微隔墙有耳吗?咱们说点悄悄话。”他鼻尖绕着若隐似无的香气,忍不住嗅了嗅,额角渐渐青筋凸显,隐有汗迹渗出。 “五郎。”他声音低哑,身体绷的越发的紧,口中溢出一声叹息,之后薄唇紧抿,额上的汗顺着他脸颊滚下,眉头轻颤,似在强忍什么痛楚一般。 雍王头低了下来,他忍了忍,置放在姚颜卿头侧的手紧握成 分卷阅读226 拳,他并未柳下惠,心仪之人在怀,免不得意乱情迷,生出旖旎之心。 姚颜卿眼瞧他离自己越发的近了,便露出一抹灿笑,趁他失神之际,身子一翻两人便掉了个,姚颜卿居高临下的望着雍王,似笑非笑:“王爷不是自称内人吗?”他眼神意味深长的描绘着雍王,用脸扫到胸膛。 雍王先是错愕,随即面容一僵,叫姚颜卿别有深意的目光吓住,他实未曾想过雌伏人下,他目光落在姚颜卿俊美无双的脸上,又看向他一手便可圈住的腰身,觉得依两人身体的差距,怎么也不该是他躺在下方。 “五……五郎……”雍王声音带了颤,偏偏姚颜卿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嘴唇脖颈,叫他又舍不得叫人推开,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结实,腰身精瘦,英姿伟岸,偏偏此刻一副似躲非躲的模样,像一个被浪荡子调戏的小娘一般。 雍王强作镇定,伸手扣住姚颜卿的腰身,牙齿挤出了一句话来:“我去河边冲个凉。”说完,便用手臂将姚颜卿夹住按住榻上,之后很是狼狈的下了榻,大步朝帐门走去。 姚颜卿单手支头歪在榻上,似被他这般姿态取悦,当即纵声大笑,雍王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他,见他眉眼带笑,眼底盛满璀璨华光,一咬牙,竟转身朝他大步走来,姚颜卿一怔,笑声未歇便被堵住,呼吸一窒,嘴唇被咬了一口,待回过神来未等推开身上的人,身上便一轻,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可知。” 第164章 雍王眉目含春,一脸欢喜之色,眼中似盈满了流光华彩,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姚颜卿颈项上,手指与姚颜卿那双白玉似的手交握在一起,低声浅笑,实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姚颜卿眉头拧着,薄唇一抿:“王爷还不下去,您不是要去河边冲凉吗?”他声音中透着几分颤意,鼻尖沁出汗珠。 他正直青春少年之龄,因平素心思都放在仕途上,自无暇顾及风月之事,便是自渎都甚少,如今偏偏有一个活路压在自己身上,免不得也动情几分。 雍王目光含着笑意望着姚颜卿,似撒娇一般道:“不去了。”他依依不舍的松开姚颜卿的手,改圈在他的腰上,身体一沉,两人便紧紧贴合在了一起,雍王当即感觉到了姚颜卿的情动,唇边笑意顿时变得暧昧起来,用低柔的嗓音蛊惑着他:“五郎,我帮你可好。” 姚颜卿脸色绯色,很是有些狼狈的别过头去,最脆弱的地方叫人用膝盖顶住,换做谁也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偏偏身上那人还不依不饶的哼问着:“五郎,五郎……” “闭嘴。”姚颜卿忍无可忍,咬牙呵道:“王爷是想闹得满军营都知道是不是?” 雍王冲他笑,语气有些委屈:“我只想帮帮你,总这样忍着对身体可不好。” “你别乱动就什么事也没有。”姚颜卿气恼非常,用手捏住雍王下滑的手,一字一句道:“臣不用王爷帮忙,您自去便是。” 雍王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用眼神瞄向姚颜卿的下半身,唇角弯了弯:“五郎确定?” 涔涔薄汗浸透了姚颜卿的衣衫,他脸色越发的滟滟,牙齿紧咬,话语好似从牙缝中挤出:“臣确定。”他又不是没有手,哪里用得着他来帮忙。 雍王闻言却拉过姚颜卿的手扣在他情动的地方,声音低哑的道:“那五郎帮帮我可好。” 姚颜卿只觉得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一瞬间好似整个人都被这热度感染,他不用览镜都能想象出自己是何种脸色,他恨恨的瞪着雍王,斥道:“王爷就不能庄重一些。” “食色性也,五郎怎能说这是不庄重。”雍王低笑说道。 姚颜卿动了动腿,恨不能一脚把人踹下去,他腿上一抬,那处压磨的触感便越发明显,当即让他脸色一黑,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唔。”雍王闷哼一声,眸子沉了沉,眼底翻涌着波澜起伏的涟漪,他压低着嗓音,一遍遍的在姚颜卿耳边轻唤着:“五郎,,五郎……” 姚颜卿叫雍王磨的双腿都有些哆嗦,他轻哼一声,翘起那处叫他叫嚣着,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这般折磨之下叫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领口的交叉出便露出露出白皙的肌肤。 姚颜卿虽是文臣,可平时亦留出打拳舞剑的时间以强身健骨,是以他身材虽单薄却骨肉匀亭,腰身窄而结实,肌理分明,身体线条极是漂亮。 “别动。”雍王哼了一声,目光灼灼,浓烈的似能把人吞噬,对他来说,两人紧贴一处亦是一种折磨,他身下的姚颜卿简直像一尾活鱼,滑腻鲜嫩,叫人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只这一点点的轻触已然叫雍王情动非常,反握一握,又将姚颜卿的手包住,细细的把玩着,他身上实在滚烫,叫姚颜卿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王爷,臣不舒服,您下去吧!”他难得软下了身段,声音带有一点沙哑,似琴弦在人耳边轻轻拨动,叫人听的酥麻入骨。 雍王低笑:“出来就舒服了。” 姚颜卿身子一僵,脆弱之处被人抓住,实不敢在乱动,雍王手指覆着薄薄的细茧,磨得人□□难耐,姚颜卿别开头去,很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生的实在俊美非常,又正直意气风发的年龄,仕途得得意让他难掩恣意张扬,雍王爱极他骄傲的模样,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神采飞扬让他有一种别样的诱惑力,明明此时他处于下方,偏偏他高仰着头,脖颈如玉雕兰花,细腻而优美,身体微拱,这种被人的掌握的姿态却未曾叫他露出半分脆弱感,哪怕情动至此他神色依旧难掩矜傲。 “五郎,我心悦你。”雍王低声喃喃,忍不住在他脖颈上细细的咬啃着。 姚颜卿轻哼一声,带了几分颤抖,眉目之间尽染慵懒□□,随着身下软榻轻轻晃动,在一声闷哼声中,他脸颊晕染着绯红,眼底盈满了潋滟春水。 雍王脸在姚颜卿脖颈上轻轻蹭了蹭,又见他虽是满目□□却难掩疲态,便低声笑了起来:“五郎该好生养养身子才是。” 姚颜卿哼了哼,拿眼睨着他,只是此时哪还有半分的威慑力,反倒勾的雍王越发的心痒难耐,只是他到底有所顾及,只敢这般逗弄着姚颜卿,便讨好一笑,起身拿了帕子来先将手擦拭干净,看着手上浓稠的液体,眼底带了几分得意之色,倒觉得圣人叫他们拖延战事很是一件好事,至少叫五郎免去沾丹阳身子的可能。 他将手擦拭干净后,出去叫人打了一盆热水来,拧了温热的帕子才回了榻上,温声道:“五郎,褪了绸裤,我给你擦擦。” 雍王自觉自己分外体贴,可姚颜卿实不需要他这般殷勤,奈何雍王没有半点自觉,他半跪在姚颜卿面前 分卷阅读227 ,眼中盛满了讨好的意思,手放在他的小腹上,他手刚刚沾了水,触碰到肌肤上有一种冰冷之感,叫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雍王一脸认真:“五郎用不着害羞,快些褪了绸裤,若干了倒不好擦拭了。” 姚颜卿嘴角抽了下:“臣自己来便可。”他伸出手去。 雍王暧昧一笑:“五郎与我客气什么。”他自觉两人如今也算有了肌肤之亲,自是有一种别样的亲昵。 姚颜卿实不想在与他多言,直接从他手上夺了帕子,转过身去,雍王半跪在姚颜卿身旁,虽瞧不见他的动作,却能在脑中勾勒出其画面,尤其是他腰身微弯着,腰部线条实在诱人,雍王目光渐渐变得幽深,身上的温度越发的滚烫,似着了火一般。 便是擦了身子,姚颜卿既觉不舒服,那种粘腻感对素爱洁的他来说实叫人难以忍受,他将帕子丢在一旁,眉头皱了起来,也知这个时候能打一盆热水已是难得,若叫想沐浴一番实是难。 雍王目光粘在姚颜卿脸上,眼底染着笑意,温声道:“我带你河边可好?虽说如今夜里有些凉了,河中水温尚不算太凉。” 姚颜卿两辈子加起来也未曾做过在外面宽衣沐浴之事,他犹豫了一下,实忍受不了身上的粘腻感,轻点了下头:“劳烦王爷了。” 雍王长眉轻挑:“五郎还叫我王爷?”他将姚颜卿丢在一旁的帕子揣进怀中。 姚颜卿眼睛瞪大,脸色变了变,雍王唇角一翘:“一会洗干净给你擦身子用。”他身子俯了些,又重复着之前的话:“五郎怎还唤我王爷,你该唤我一声三郎才是。”他捏了捏姚颜卿的手,低哄他:“五郎唤一声来听听。” 姚颜卿拿眼睨着,似笑非笑:“王爷觉得内人这个称呼怎么样?”他目光哪人寻味。 雍王脸上笑意一顿,干笑一声:“随五郎喜欢,随你喜欢。”他实不敢想象有一天叫五郎称呼自己为内人。 姚颜卿轻哼一声,将衣领拉拢,又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了身上,脚往底下一踩,身子一弯,想要提鞋下榻。 雍王却先一步弯下了身,将姚颜卿的脚放在腿上,他脚上套着雪白的足衣,因刚刚的厮磨足衣落至脚踝,露出一截细腻雪白的肌肤,雍王喉结不自觉的滚动着,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脚踝,手指微动。 姚颜卿却是一怔,此时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半跪在他身前的雍王,似乎为他这样降尊纡贵的姿态而惊讶,待回过神后,他腿动了动,声音轻了几分:“王爷,臣自己来。” “别动。”雍王嘶哑着嗓子道,额头渗出薄汗,他抬起胳膊在额上随意的抹了一把,身子绷得极紧,唇边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当真是自讨苦吃。 雍王将姚颜卿脚上的足衣拉高,仔细的打了结扣,又帮他套上长靴,口中舒出一口气:“好了。”他说完,却见姚颜卿未有动静,便抬头看去。 姚颜卿目光落在他下裳上,因未曾舒解,那处倒是极其显眼,让他忍不住勾起了唇,眼底溢满了笑意,雍王嘴角一勾,一点也不知羞,反倒是挺了挺身子,语气暧昧的道:“我之前说五郎该好好调养身子可有半分错来?” 姚颜卿唇角一翘,哼笑道:“王爷岂不闻阳气太盛会导致脉流薄疾,恐有精关不久即泄之危。”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五郎…五郎…… 姚颜卿:内子何事? 妹子们觉得有危险吗?好怕!不要脸的说觉得作为一个善drive的作者,我这文已经清水的不行了,到163章才亲上 第165章 天未大亮,一声惨叫划过天空,北戎人再次来袭,雍王顿时被惊醒,手摸向了立在床榻旁的长刀,翻身下了榻,见姚颜卿亦醒了过来,他一边套着盔甲一边与他道:“你且在这呆着,我已安排了守着大营。” 姚颜卿支起了身子,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道:“我随王爷同去。” 雍王瞪了他一眼:“胡闹,刀剑无眼,你一个文官上什么战场。” 姚颜卿长眉一挑:“王爷莫不是忘了臣也曾弯弓射箭射杀海匪?”他比任何人都要惜命,又怎会拿自己的性命来玩笑。 雍王眉头紧拧,这个时候也容不得他与姚颜卿多言,想也未想便取了横放在兰锜上的长刀扔了过去,沉声道:“你站在城墙上便好,万不可下去。”话音儿刚落,他又改了口:“你还是站在侍卫的身后,我叫人护在你周围。” 姚颜卿将垂至脚背上方的长摆一别,握紧了长刀,道:“王爷若在耽搁时间臣就先行一步了。” 雍王闻言磨了磨牙,恨不得一把将人扛起扔回榻上。 北戎人此番看似来势汹汹,却只在偷袭后便撤回了百米之远,口中叫骂声不绝,姚颜卿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的北戎人,他眼睛眯了眯,冷笑一声:“他们的嘴太脏了。” 他话音未落,雍王已含笑望了他一眼,之后用眼测量了一下大概的距离,长臂一伸,沉声吩咐道:“拿弓箭来。” 雍王身后的士兵闻言当即将手上的弓与箭筒递了过去,雍王握紧长弓,薄唇勾出一抹笑,用手指勾了勾弓弦,紧接着从箭筒中摸出一支箭来,开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嗖’的一声对准了北戎将领的方向飞射而去。 这一箭力道十足,虽未曾伤到北戎将领分毫,却叫因躲这一箭狼狈的率下马来,城上众人顿时大笑起来,姚颜卿侧目看了一眼雍王,见他薄唇微勾,笑意冷冽,眉目之间尽是骄傲之色,不由也弯了嘴角。 雍王捕捉到姚颜卿唇边的笑意,眼底骄傲之色更甚,他朝姚颜卿身边走了一步,眼中带了几分期许之色,好似开屏炫耀自己的公孔雀,等人来赞美。 姚颜卿唇角翘了翘,难得顺着雍王的心意,赞了一句:“王爷箭术果真不凡。” 雍王脸上笑意越发的浓了,他微扬着下颚,眉眼间带着凛冽的峥嵘风采:“不过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算不得什么。” 北戎那将领因叫雍王一箭射下马来,脸色顿时胀红,他身后的大军叫骂声越发的不堪入耳,雍王身后的副将当即暴怒,领头喝骂回去:“北戎小儿,可敢上前一战。” 北戎将领大笑一声,吼道:“燕灏小儿,尔可敢出城一战,老子在这等着你。” 雍王目光轻蔑的看过去,手指动了动,又取来一支箭,搭在弦上,遥遥的指向了北戎大军,喝声道:“无胆鼠辈,也配让本王出城一战。”随着话音落地,这一箭如惊雷穿云,直接射穿北戎旗帜,箭连带着旗帜钉进了高举旗帜士兵身后的人。 姚颜卿不由出声喝彩,眸中闪着华彩,但凡儿郎,谁没有几分豪气,雍王这两箭实是射的极妙,让人忍不住为其叫好 分卷阅读228 。 雍王因姚颜卿这一声叫好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眼底,他忍不住朝姚颜卿望了一眼,之后沉声吩咐道:“众将士可敢随本王去城外一战?” “王爷。”方昌盛一惊,圣人可有吩咐要将战事拖延,他深知雍王的勇猛,若真叫他带人杀去恐会坏了圣人大事,他忙看向了姚颜卿,使了一个眼色过去。 姚颜卿薄唇微勾,道:“王爷是千金贵体,何必与这些鼠辈一般见识。” 雍王微微一笑:“不过是教训他们一下罢了。”他说完,便握紧长刀转身延着阶梯朝城下走去。 “姚大人。”方昌盛急了。 姚颜卿微微摇头,意味深长的道:“方大人不必心急,不过是给北戎人一点小教训罢了,杀他们几人挂在墙头倒也可解气。”他相信雍王已绝了那个念头,如今不过是出一番气罢了,况且北戎足有七万人马,雍王便是再勇猛也不能将他们屠杀一尽。 姚颜卿目光落在城外远处,或者也可以说是雍王身上,见他神色冷酷,带头杀向北戎人,一刀挥去不留一个活口,他平心而论,雍王虽不善谋,却英勇非常,以他的勇猛便是在乱世亦会有他一席之地。 “雍王殿下神勇非常,当真有圣人当年的风采。”方昌盛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发自肺腑的赞了一句。 姚颜卿看了他一眼,薄唇勾了勾:“虎父无犬子,王爷自有气吞山河之势。” 方昌盛朗声一笑:“姚大人说的是,不瞒你说,连我都有些手痒了。” 姚颜卿笑道:“西京的城门可离不开大人的守卫。”说完,他目光又落回了城外。 此时城外已尸体遍地,雍王身上的盔甲被溅了一身的血,姚颜卿手指动了动,转头与一旁的士兵道:“劳烦为我取轻弓来。” 方昌盛眼底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不是他小看这些文臣,这些个文人一个个都是肩部能抗手不提,便是善骑射者,也不过是花架子,需知这狩猎与射杀敌军却有甚大分别。 姚颜卿伸手接过士兵递来的轻弓,搭箭上弦,瞄准被人护在想要撤走的北戎将领,手指一勾一松,箭便是夹着凌厉之势飞去,他此番却是讨了个巧,趁乱下手,虽未能要了那将领的命,却一箭射穿他的右臂,这一箭足以废他一臂。 “好。”方昌盛大喝一声,实未料到姚颜卿箭数这般精湛。 姚颜卿微微一笑:“让方大人见笑了。”他将轻弓递回给了士兵,他臂力不足,射出这一箭已是用尽了全力,这才会隔着这般远的距离射穿了北戎将领的右臂,若再开弓拉弦必是要闹出笑话来。 姚颜卿亮这一手已叫方昌盛另眼相看,他倒不知姚颜卿这一箭已是用尽了全力,只拍着他的肩膀道:“姚大人这一箭当浮一大白。” 姚颜卿微勾唇角,谦虚一句,掩在广袖下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只是他面上极是从容,瞧人窥不出半分虚相。 城上的人又一次发出一声喝彩,姚颜卿微笑望着雍王,见他用刀尖挑起一颗人头,长声而笑,身上气势凌厉逼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凛冽,眉目之间更是飞扬着桀骜的神彩。 “给本王将这些北戎蛮夷的头都砍下挂到城墙上。”雍王冷声喝道,倒未曾去追败军,他抬手一抹溅到脸上的血,露出森然的笑意。 他仰头看向站在城墙上的姚颜卿,露出了笑来,一口白牙在他血染的脸上倒显出几分森冷之感,然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见姚颜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意更灿了几分。 雍王看着姚颜卿,眼睛微微眯起,逆光之中的姚颜卿忽儿的扯唇一笑,雍王却因这一笑心脏落跳了半拍,只觉得他笑的极是好看,眉眼□□撩人,他情不自禁的跟着一笑,伸手捂住胸口,觉得脊椎的酥麻感直达心口,像有一个很羽毛在他心尖不停的撩拨。 雍王大步流星的朝着城墙上走去,等到了姚颜卿身边,才察觉身上血腥味极重,想起他素来爱洁,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方昌盛与雍王说了一声,便带了人去城外收拾战场,那些无头尸总不能放着,否则容易引发疫病。 雍王随意的点了下头,又抬手抹了抹脸,只是他身上一身血迹,袖子擦在脸上未曾擦去脸上的血迹不说,反倒越发的花脸,叫姚颜卿想起了异族善舞的巫师,不免笑了起来。 “王爷还是回营帐好好洗漱一番吧!”姚颜卿含笑说道。 雍王眼中染了几分暧昧之色,低声一笑:“五郎随我一起?” 他这一笑倒叫身上的肃杀之气去了些,姚颜卿眼梢轻挑,似笑非笑的瞧着雍王,不应这话,只道:“王爷先回去瞧瞧此时自己是何种模样再说这话也不迟。” 姚颜卿说完转了身去,朝着城下走去。 雍王不觉挑眉,他这是被嫌弃了?唇角一翘,他跟了过去,与姚颜卿隔着一段距离,待回了营帐,他吩咐人烧些水来,又叫人拿了一面铜镜自览,虽不甚清晰却也瞧清自己脸上的血迹,当即一笑,转身去寻姚颜卿。 “五郎刚刚可是嫌弃我?”他语气中略有委屈。 姚颜卿斜卧在榻上,笑而不语。 雍王见他眼中含了几分浅浅的笑意,顿时蠢蠢欲动,未假思索便大步朝他走来,姚颜卿未有防备,竟叫他直接压在了身上,呼吸顿时被夺去,雍王笑得肆意张扬,含着他的唇瓣含糊不清的道:“可还敢嫌弃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五郎:再开个屏瞧瞧 第166章 落叶消逝,冬雪迎来,自抵达西京那日算起到现在已过近四个月的时间,眼瞧着年节将至,军营中粮草却已见不足,雍王写了折子送往京城,这番写的甚为仔细,他知圣人多疑,若不将境况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只怕他未必肯运送粮草来西京。 姚颜卿站在城墙上,身上披着一件玄黑色貂皮大氅,衣长及地,显然这件大氅并不是姚颜卿所有,他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上堆积厚厚雪白上,侧头与雍王道:“王爷,如今咱们存粮已不多,想来北戎亦是如此,敬顺王不出一月必会有所行动,否则北戎可在此耗不起了。” 雍王眯了眯眼睛,道:“这几日北戎必将来袭,此番怕不是如前些时候一般攻少防多了,他们当初攻进西京城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是抢夺粮食,可见他们当时所备粮草便有不足,战事拖至今日,我敢断言他们已无多少余粮。” 姚颜卿接口道:“北戎无粮必会来抢,王爷还需尽早做好妥善安排为好。” 雍王看了姚颜卿一眼,唇角略勾,笑意在眼底闪现了一下便消散,他温声道:“我已叫人做好了准备,这一战怕是再拖不得了,我安排人送你回京可好?”他见姚颜卿披在身上的大氅襟前的带自有些散开,便抬手重新为他系上,口中 分卷阅读229 道:“叫郑家两兄弟带上我的私卫护送你回京,冬日上路虽是要受些苦,可却比留在西京要安稳许多。” 姚颜卿听他言下之意似已做好了安排,当即皱了眉来,声音冷了几分:“王爷何意?是想让臣做逃兵不成,此番臣若离了西京,回京又有何颜面面对众人。” 雍王闻言道:“怎是逃兵,京中粮草未至,你为监军,我命你回京一探究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雍王已连理由都为姚颜卿寻好,可见是非要送他离开西京不可。 “王爷既知我为监军,无圣人旨意焉能随意离开西京,此事王爷不用再提,何时战事结束臣何时与王爷一同回京。”姚颜卿沉声说道。 “你可此番北戎来袭不必之前,决不可玩笑以对,到时我怕是难以相护。”雍王面色亦沉了下来,倒顾不得好言好语相劝,一旦北戎来袭,他必会率军应战,到时留姚颜卿在营中让他如何放心得下。 姚颜卿抚了抚悬在腰间的长刀,微微一笑:“臣何须王爷来护,臣这双手既拿得了笔,亦拿得起刀。” 雍王目光落在姚颜卿抚刀的那双手上,那双手白皙如玉,实不该是一双拿刀的手。 “胡闹,你莫不是将北戎人当成海匪一般,我且告诉你,北戎人骁勇善战,绝非不成器的海匪可相提并论。”雍王冷声轻斥。 姚颜卿笑了一声:“臣为监军,若无必要自无需上战场,北戎人便是在勇猛,有王爷在他们还能杀进西京大营不成。”他下颚微扬,提起北戎人时神色轻蔑。 雍王原有些阴沉的脸却因他这番话缓和了下来,他低笑一声:“你对我就这般有信心?” 姚颜卿看了雍王一眼,微微一笑:“臣不是对王爷有信心,而是对晋唐将士有信心,有这些将士在,晋唐河山永固。” 雍王却不信这话,他手指动了下,悄悄的握住了姚颜卿的手,挑眉道:“我知你最爱口是心非。”他低低一笑,捏了捏姚颜卿的手。 姚颜卿轻哼一声,将手抽了出来:“王爷才是自欺欺人才是。” “嘴硬。”雍王轻笑着:“你就是说甜言蜜语也无用,这番我必要送你回京。” 姚颜卿眼睛瞪大,说道:“王爷怕还无权这般做。” 雍王挑了挑眉梢:“我为军中副帅,五郎可要看看我是否有权送你回京。” 姚颜卿舒出一口气,免得叫自己被雍王气出个好歹来,他随手扯了下身上的大氅,摸着顺滑的毛,说道:“王爷,臣不可离开西京,来前圣人有旨让臣与王爷一同归京,若臣此时回去不管有任何的理由都是违旨不尊。” 雍王口中发出一声嗤笑:“父皇绝不会因此治你的罪。” 姚颜卿抬眸瞧着他,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爷不会不知这样的道理。” 雍王眉头一拧,沉声道:“你这是为了仕途连命都不想要了。” 姚颜卿笑了笑:“王爷觉得臣是生了一副短命相不成?” 雍王浓眉拧的越发紧了,斥道:“胡言乱语。”他听不得这样的话,只听一听便觉胸口一痛。 “你尚还年轻,父皇待你素来不薄,又信重于你,哪怕此番回京得了几句训斥,不用多久父皇必还会重用于你,你的青云路已然铺就,实无需拿自己的性命来玩笑。”雍王着说声音低了些许:“你便是自己不在意,我却是受不得这等担惊受怕。” 姚颜卿微微一怔,口中溢出一声轻叹,道:“王爷实不该说这样的话,你应担心的是西京的百姓才是。” 雍王无声的看着姚颜卿,忽而一笑:“五郎以为西京与你在我心中孰轻孰重?”他未等姚颜卿回答,便自顾自的道:“我虽想要这万里山河,若代价是失去你,纵然江山在手又有何可欢喜。”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姚颜卿,似期待自己这般诉情可得他的回应。 姚颜卿笑了一下:“美人在怀失了江山恐为一生憾事。”他亦是有野心的男人,如何能不明白男人的心思,如有一天他为心悦之人远离朝堂,许是不用等到白发皑皑之时便已会生出悔意。 雍王朗声一笑,逼近姚颜卿,伸手握紧他的手握,若非终是有所顾忌,恨不得将人拢在怀中才好。 “五郎可知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大丈夫在世焉能说儿戏之语。”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姚颜卿,他说出的话便如落下的棋子,绝不悔改。 “落子无悔,是不可悔,而非不想悔,若人悔棋的机会,王爷觉得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不悔?”姚颜卿轻声说道,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不想在与雍王讨论这样的话题,动了动被他抓在手上的手腕,低声道:“王爷松些手,您把臣捏疼了。” 雍王薄唇翘了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人却贴的姚颜卿越发的近了,低语道:“你是信我的,五郎,你心里是信我将你看的比江山还要重。” 姚颜卿长眉一皱,扭过头去:“王爷实不必用这样的话来转移话题,臣已说了绝不会回京。” 雍王眼底带着笑意:“贼喊追贼,五郎实在是狡猾的很。”他不肯让姚颜卿避开他的话,低笑道:“你便是不承认我心中也知你是信我的。” “王爷倒是惯会自欺欺人。”姚颜卿轻哼一声。 雍王闻言并不恼,手指摩挲着姚颜卿的手背,轻声道:“你若不信我,怎会用疼为借口让我松手,因你知我舍不得让你有半分的疼,才会这般说,五郎,你是吃准了我心中有你。”雍王眼也不眨的盯着姚颜卿,眼底笑意更浓,欣喜之色丝毫不掩。 姚颜卿嘴唇微动,久久不语,雍王却不以为然,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眼底,这般喜笑颜开实叫姚颜卿不知该如何对待。 清咳一声,姚颜卿道:“王爷觉得京中粮草何时会到。” 雍王眼中带几分戏谑之色,他如何不知姚颜卿又是在转开话题,只是此番他却已不需要等来他的回应,心中已默认了姚颜卿之前的不语便是默认,他笑了起来,顺着他的话道:“父皇尚为有信传来,想来年节前粮草该不会到了。”他口中随意应着,手却把玩着姚颜卿一双手,很是爱不释手的摩挲着。 姚颜卿眉头一皱,将手抽了回来,说道:“如今营中粮草已有不足,若是等带年后粮食送到,怕是难熬这个年了。”将心比心,谁不想过个好年,军中这些儿郎离家舍业,若在年节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岂不是叫人寒心。 雍王微微一笑:“我已有了良策。”他见姚颜卿面露疑色,不待他出声询问,便道:“琼华山上有一群土匪近几年来一直打劫过往的商人,不知伤了多少人命,至战事一起后他们便躲回了山中,一躲便是数月……” 他话尚未说完,姚颜卿已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山匪干的是杀头的营生,若遇官差来剿 分卷阅读230 ,便会躲会山中,直至风声一过才会重操旧业,如今战事一起,他们既能躲在山中数月不露面,必是藏了粮食在山上,此番倒是解了他们眼下的难题。 “这些山匪横行霸道,是该早些铲除才是。”姚颜卿似笑非笑的瞧了雍王一眼,轻笑而道。 姚颜卿如此知他的心意,实叫雍王欣喜不已,他轻眨了下眼睛,暧昧一笑:“五郎与我果真是心意相通。” 第167章 每个朝代的兴衰永远离不开杀戮与死亡,权势的更迭往往伴随着血雨腥风。 姚颜卿将手上的信笺扔进了炭盆之中,之后看向了方昌盛,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人,这封信中的内容除了他们彼此外也只有亲笔写下秘信的晋文帝才知。 “姚大人准备何时启程回京?”方昌盛问道,眼底带了几分复杂之色,他实未曾想到圣人竟会让姚颜卿带人回京城做部署,他毕竟是一文臣,若是在京郊的部署出了岔子,敬顺王可就不是笼中鸟了。 姚颜卿神色肃穆的道:“若可以,下官明日便想启程回京。”不止是方昌盛意外,便连姚颜卿自己都是如此,只是他面上声色未露,不肯露出踌躇之态。 方昌盛点头道:“当如此,只是这五千精兵姚大人准备如何将他们从西京带走,毕竟此行不可惊动北戎人。” 方昌盛所问才是最难的一点,五千精兵贸然离开西京,怎可能不叫北戎人知晓,姚颜卿眉头紧皱,半响后才道:“唯有化整为零才可。” 方昌盛道:“五千人怕是不容易化整为零,西京城如今城门紧避,若突然有大批人马离开西京,必将引人猜疑。” 姚颜卿沉吟片刻,道:“先将一千人化整为零,夜里离城倒不至于叫北戎人发现,余下的四千人马在北戎来袭当日趁乱离城。” 方昌盛想了想,却也没有其它法子能将在不惊动北戎人的情况下离开西京了。 “姚大人是想叫谁负责带领那四千人马压后而行?” 姚颜卿看了方昌盛一眼,温声道:“此人必是要对圣人忠心不二者。”他顿了一下,将这个主动权交到了方昌盛的手上:“方大人认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方昌盛虽暂代总督一职,可到底未曾在西京站稳脚跟,军中将领并没有他亲信之人,无故为旁人做嫁衣,又有担责之险的事情他怎肯去做,想了下,他便道:“圣人既然任命姚大人带兵回京,这人选自该姚大人来定夺,我怎好喧宾夺主。” 姚颜卿闻言便知方昌盛的心思,既他不愿插手这桩事,他倒好另做安排了,这般想着,他便道:“方大人既如此说,下官便自行定夺了,只是尚有一事还得与方大人商量一下,雍王殿下并不知敬顺王谋逆一事,此番带人回京又该如何与雍王殿下交代。” 方昌盛脸色沉了沉,说道:“此乃第二桩难事,依姚大人之见当如何?” 姚颜卿望了方昌盛一眼,谁无武官耿直,这方昌盛心眼可却是比文臣都要多,他轻叹一声,一脸为难的道:“带走一千人倒是好交代,只说圣人命我回京便是,只是余下的四千人出城之时少不得要由大人代为安排。” 方昌盛心中暗骂姚颜卿狡猾,这样烫手的事偏也叫自己沾了手,只是眼下这种时候,也容不得他当个甩手掌柜,他牙龈一咬,道:“怕是任何借口都绕不过雍王殿下。”他哀叹一声:“看来只是先斩后奏了。” 先斩后奏说起来倒是轻巧,可这责任谁来担?方昌盛尚不知雍王已知敬顺王有谋逆之心,是以说出此言后便看向了姚颜卿,姚颜卿自不会露出意思马脚,亦苦笑道:“唯有如此了。” 方昌盛忙道:“姚大人素与雍王交好,到时只怕还姚大人为我在王爷面前美言才是。”他虽对圣人忠心不二,却也不想将雍王得罪死了,毕竟日子还长,依着雍王的声势,他日后少不得需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大人此言可是折煞下官了。”姚颜卿轻声说道。 方昌盛笑道:“姚大人前程不可限量,此番回京封侯拜爵已是指日可待,何必还要说自谦之言。” 姚颜卿笑道:“大人说笑了,下官怎敢有此念想。” 方昌盛笑了一声,却不信这话,若说别人不敢有此念想也就罢了,可姚颜卿却是不同,他父亲因他之故被追封为安乐侯,虽这爵位尚不曾落在他的身上,可此番他回京只要不出纰漏,少不得圣人要封赏于他,袭爵之日可见是为期不远了。 饶是方昌盛亦有些艳羡姚颜卿的好运,圣人虽近些年喜欢任用少壮派官员,可细说起来又有哪个不是过了而立之年才得重用,如姚颜卿这般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便得以身居高位,在此之前谁人敢想,方昌盛不得不说,人之气运实在是玄妙不可言。 雍王对姚颜卿要回京之事喜忧参半,他虽喜姚颜卿能离开这多事之地,可又怕敬顺王沦为丧家之犬后会孤注一掷,一旦他逃出京城,两方在京郊相遇,敬顺王只怕会拼死一战,姚颜卿到底未曾真刀真枪的上过阵,恐不是敬顺王的对手。 “我叫郑家两兄弟带我的私卫护你周全。”雍王沉声说道,不容姚颜卿反驳。 姚颜卿摇头道:“王爷若叫郑家两兄弟随我回京,到时圣人必知你已知晓敬顺王谋逆之事,你我都将陷入险地。” “五郎,敬顺王绝非你想象的酒囊饭袋,他当年曾于千军万马之中救过恪顺王的性命,他的武艺必不在我之下,他若成事你反倒无忧,可依着父皇的手段与心机,敬顺王绝无胜算,一旦事败,他必将离京,不管他要去逃去哪里京郊都是他必行之路,你可知到时你会陷入何等陷阱。”雍王沉声喝道,自己怎敢叫他冒此大险。 “冯统领会在京郊接应我,王爷不必为此担心。”姚颜卿轻声说道,见雍王态度未曾有半分软化,又道:“王爷应知圣人绝不会打无把握的仗,他既叫我带兵回京必是做了万全的部署,否则我一旦出了纰漏,敬顺王便会离了笼的鸟,想要再抓回便难了,圣人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雍王却不敢叫姚颜卿冒这样的风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敢想象。 “便是不带私卫,你也得将郑家两兄弟留在身边,有他们护在你左右我才能安心。” 姚颜卿眉头微皱,道:“京中认识郑家两兄弟的人不知几何,只为了一点的可能性便冒此风险,王爷应知实不是明智之举。”姚颜卿话音儿一顿,沉声道:“此番离开西京我会先带一千人走,到时四千精兵在北戎来袭之时趁乱离城,压阵之人方昌盛已表明不会插手。”说道这,他望了雍王一眼。 雍王明白他言下之意,既方昌盛不插手这件事,那么压阵的选人便好择出了,他沉吟片刻,才道:“ 分卷阅读231 叫6陵压后,” 他口中之人是当年随同他离京的贴身护卫之一,在战场上多次护他左右,更在他年少时数次救他于陷阱,雍王后来奉召归京,未曾把他一同带走,而是将他留在了西京任副将一职,6陵几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的为他把持军权,不叫旁人沾手分毫,这也是他回到西京后能立即收回的军权,未曾叫方昌盛架空的原因,可以说陵是他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之一。 姚颜卿到西京后雍王便将6陵介绍与他相识,是以他深知6陵对雍王的重要性,当即道:“王爷还是另选他人为好,圣人既有了万全把握,此番回京俘虏敬顺王的胜算极大,圣人必会借由论功行赏的机会将6陵调离西京。” 姚颜卿言下之意已不用明言,6陵若被调离西京,雍王便斩断一臂,在想掌控西京的军权实是难事。 “北戎随着会来袭,不说西京,便是王爷您也离不得6陵。” 雍王闻言笑了起来:“五郎不用为我担心,我少年时便在军营中讨生活,这么多年下来也未曾缺了胳膊少了腿。”他含笑望着姚颜卿,只觉心中一暖,五郎到底还是心系他的安危,这般已是够了。 姚颜卿眉头微蹙,道:“王爷可曾想过敬顺王被俘的话,圣人必会论功行赏,到那时6陵绝无可能在回西京。”姚颜卿一字一句说道,只当雍王未曾领会他的意思。 雍王却道:“五郎曾说的话忘了不成,如今我只需耐心静待即可。”他并未顺着姚颜卿的话说,对6陵会被调离西京的可能性只字不提,在他看来,失了西京大军的掌控权纵然可惜,却不能与姚颜卿的安危相提并论。 姚颜卿眸光一闪,轻声道:“王爷不觉可惜吗?” 雍王长声一笑,起身走到姚颜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之后低头凝视的姚颜卿,满目温柔:“五郎觉得可惜?” 姚颜卿未答,只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雍王眼底笑容极浓:“在五郎心中我就这般不堪一击吗?失了西京的掌控权,我便为困兽了?我当年既能掌控得了西京,来日便能掌控幽州,掌控江右,甚至更多。”他负手而立,神色骄傲而自信。 姚颜卿不得不说有时候男人强大的自信总能凸显别样的吸引力,尤其是一个拥有权势的男人,他的野心更能造就非凡的魅力。 第168章 冯百川三天前就在京郊外接应姚颜卿,见他只带了千人回京,不免一怔,待知尚有四千人押后心头才微微一松,这几日两人一直掰着手指算着日子,心中既慌且乱,直到初四6陵带人赶来,两人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你出城时北戎可是攻城了?”姚颜卿问6陵道,薄唇紧抿,双眸幽深不见底,锋锐必显。 6陵与姚颜卿接触也有时日,见他满目阴沉不免一怔,来不及深思,便回道:“末将是在北戎人夜袭时带军离开的,王爷当时率军应战,留了方大人镇守城内。” 姚颜卿点了下头,道:“北戎人可有发现你的行踪?” 6陵自信一笑:“当时两军交战,又有夜幕遮掩,他们绝不会发现末将带军离开。” 姚颜卿与冯百川对视一眼,知道万事俱备,只待敬顺王事败便可收网。 二月初五,这是一个注定不平静的一天,就连百姓都察觉了异样,本该挂红贴对喜气洋洋的迎接年节,可街上的行人却少的可怜,便连以往早早出来叫卖的小贩都不知了踪影。 姚颜卿寅时接到宫中传来的消息,他一整夜都未曾入眠,加上连日来的奔波,脸庞已见消瘦,原本合身的大氅如今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他神色冷肃,身上的煞气无孔不入的渗进他的身体中,让他如同一柄开了刃了刀,寒气迫人。 “姚……姚大人?”前来传话的侍卫在姚颜卿的气压下低下了头,秉住呼吸,小声的唤了一句。 姚颜卿薄唇微抿,眼底若有所思,半响后,眸中华彩更盛,他看向了冯百川,道:“冯统领守住丹凤门可好?我带二千人镇守重玄门,6将军把守延兴门,必叫敬顺王无处可逃。” 重玄门是离皇宫最近的一门,敬顺王若想逃出京城,此门怕会是他第一选择,是以姚颜卿才会想要带了两千人镇守门外,以免叫敬顺王趁乱逃离。 冯百川当即道:“便如此办,姚大人还需小心些为好,敬顺王身边死士不少,必将全力护他逃离京城。” 姚颜卿微微点头:“冯统领亦要小心为上,我且先行一步。”说完,姚颜卿跨马而上,率兵先行一步,绕路去往重玄门的方向。 姚颜卿在寒风之中不知等了多久,突见城内火光冲天,眸子顿时一闪,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悬挂的长刀,他身边带着的是6陵的亲信徐庆,他见姚颜卿身体紧绷,当他心中慌意,忙上前一步道:“大人勿要惊慌,末将奉令而来,必将护您无忧。”他虽未说是奉谁的命,姚颜卿却是心知肚明。 “无事,你无需护我左右,盯住一会涌出城来的人,若敬顺王走此门,怕是易装潜逃。”姚颜卿沉声说道,身上的大氅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 徐庆应了一声,目中杀意难掩:“大人只管放心,有末将在,必不会留一个活口。” 姚颜卿抬手摊开掌心,片片雪花落在他的手中,他唇角微微翘,淡淡的道:“老天待敬顺王也不薄,倒让他见到最后一场雪了。”这个月份,还能下了雪,可见是老天爷都不佑敬顺王。 徐庆眯了眯眼睛,擦去脸上的雪水,龇牙一笑,他喜欢雪天,这样的冷,一刀子下去倒不会立即毙命,血拧在伤口上,一时半刻也断不了气。 城内的杀伐与叫喊声从云端响彻而起,震耳欲聋,姚颜卿腰间的长刀已出了鞘,他驭着马退到了一侧,眼中寒意叫人望上一眼便是沁骨的冷。 姚颜卿不喜欢见血,可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用鲜血来震慑那些跟随敬顺王的谋逆之徒,他如水墨染成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冷声命令道:“从这重玄门出来的不管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姚颜卿话音一落,众人便沉声应和,所有人都明白姚颜卿的意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城中的形式远比姚颜卿想象中更为严峻,晋文帝虽已早有防备,可百密亦有一疏,他近些年来不断的打压世家,已叫不少人心生怨意,先帝时所封赏的四公八王十二侯,在他打压下在朝中已无建树,这般欺人之下,谁心中又能无分毫怨言,谁肯任由祖宗传下的基业就此败落。 在敬顺王的许诺之下,自是人受不住利诱与他里应外合,其中承恩侯顾家便首当其冲,顾家子孙虽未得晋文帝重用,可也有人在金吾卫任职,借由借由职位之便大开方便之门,放了敬顺王的人马攻进了皇宫,若 分卷阅读232 非晋文帝早有准备,在宫内布下了人手,只怕此刻窜逃的便不是敬顺王,而是他自己了。 敬顺王在行事之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在行动之前已先安排了家眷从延兴门而出,事败后他第一时间便在护卫的掩护下从西门出了皇宫,直奔重玄门而去,他却不知晋文帝已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他插翅也难飞。 姚颜卿所料不错,敬顺王果真是乔装打扮,择延兴门而出,当他看见城外足有千人的人马时,双目赤红如血,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捏的“咯咯”作响,心中只余满腔恨意与绝望。 “杀。”姚颜卿根本不给敬顺王反应的时间,厉声喝道,他眼睛牢牢的盯着被人护卫在中间的男人,即便是乔装打扮,一身狼狈之相,敬顺王亦是难掩其身份。 “王爷,小人为您断后,您快走。”敬顺王身边的侍卫厉声说道,杀红了眼睛,他身边的侍卫誓要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姚颜卿手上的长刀滴着血,冷笑一声:“走?今日一个也别想走,给我杀,圣人有旨一个活口也不留,斩杀逆臣者赏银千两。” 敬顺王从宫中逃出时身边只余了五百人不到,他们便是拼死以护敬顺王,也难以以一敌二,随着时间的流逝,敬顺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余一地的尸首,姚颜卿握在手上的长刀微微发抖,他终究是文臣,虽习过武艺,可也难以与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将士相比,他牙齿一咬,紧紧的握住刀柄,冷冷的望着敬顺王:“乱臣贼子焉有脸苟活于世。” 敬顺王纵声狂笑:“昔年父皇曾封四王,如今唯有我一人苟活于世,我亦为晋唐立下过汗马功劳,燕睿却一再打压我们兄弟,我焉何不能反他,无知小儿,你且问问燕睿,他焉敢与我明刀明枪一决胜负,他残害兄弟,可又有脸面去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姚颜卿冷笑一声:“手下败将也配与圣人一战,我劝你还是趁早投降为好,说不得圣人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尚能留你家人一条活路。” 敬顺王闻言目眦欲裂:“我与你拼了。” “大人退后。”徐庆护在姚颜卿身前,手中□□一横。 敬顺王原以为自己为家眷做了妥善安排,如今听姚颜卿此言便知家中妻儿未能脱身,绝望之下便抱了必死之心也不想要拦他去路的人好过,当即高举手中长刀朝着姚颜卿冲了过去。 姚颜卿身边护满了人,怎能是他能轻易近得了身的,况且徐庆武艺高强,在敬顺王冲过来时便是迎了上去,敬顺王到底年事已高,怎比徐庆身强力壮,几番交手下来已落败象。 敬顺王的护卫随在他身侧,可双拳难敌四手,已是护他不住,眼瞧着徐庆一刀砍在了敬顺王的后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开,当即不要命的涌了过去,只可惜为时已晚,敬顺王身子一软,人便倒在了地上,身子不由自主的弯了起来,抽搐了数下后便没了气息。 敬顺王一死追随他的人已无战意,不多时便在前来支援姚颜卿的6陵的带领将这些人剿杀个一干二净,姚颜卿望着地面上凝结成冰的血渍,冷冷的收回了目光,将手上的长刀插回刀鞘,喝令道:“将敬顺王的尸首抬进城。” 姚颜卿驭马走在前方,徐庆怕尚有敬顺王的余孽躲在城内,叫人围护在他左右。 城内家家门户紧闭,街道上亦是血水遍地,血腥之气极浓,未到宫门外,姚颜卿便遇上了冯百川,他守在丹凤门只遇上百来个敬顺王的同党,倒未曾血战,不若姚颜卿一般飞溅了一身的血,满是狼狈之相。 “姚大人未曾受伤吧?”冯百川驭马与姚颜卿并肩而行,粗声问道,他原想过去支应,可又怕会中敬顺王的计,便死守丹凤门未敢离开。 姚颜卿摇头一笑,握住马缰上的手紧了紧,道:“谢冯统领关心了,我未曾受伤,好在有6陵与徐庆在,倒叫敬顺王未能脱身。” 冯百川看了两人一眼,赞道了一声,又与姚颜卿道:“圣人怕已在宫中久候,姚大人可要与我先行一步去复命?” 姚颜卿亦心急知晓宫中境况,况且这个时候哪怕知晓圣人无忧,亦要第一时间到圣人身前表明忧君之心,当即点头,与6陵低语了几句,便与冯百川打马直奔皇宫而去。 第169章 晋文帝第一时间在紫宸殿内召见了姚颜卿与冯百川,姚颜卿进殿后只往上瞧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实是晋文帝身上的肃杀之气太重,让人不敢直视。 晋文帝目光微敛,望着底下的众臣,除掉敬顺王这个心头刺后这天下才算是真正的掌握在了他的手中,他志得意满一笑,叫了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关怀之色:“姚爱卿可有受伤?” 姚颜卿实未曾想到晋文帝会第一时间问这样的问题,先是一怔,随即道:“臣谢圣人关怀之心,臣并无受伤,另敬顺王在重玄门被诛,遗体臣已命人抬到城中。” 晋文帝叹息一声:“敬顺王虽为逆臣,可却也是朕的兄弟,总要叫他入土为安才是。” 他话音刚落,便得众大臣称赞,在经由这番腥风血雨之后,晋文帝表现的仁善一面足以安抚文武百官的心了。 晋文帝话音一转,又说道随敬顺王一同谋逆的六府,此等大罪自无可恕,满门皆诛,对此百官自无任何异议,晋文帝满意一笑,道:“此事涉及甚广,六府其母族、妻族皆先关押大牢。” 姚颜卿闻言一惊,不由抬起头,见他左右之人亦难掩惊色,六府满门皆诛倒无妨,可牵连母族与妻族不知该有多少人无辜丧命,姚颜卿心中一沉,倒谨慎的未曾谏言。 姚颜卿不语,却有人站出一步谏言,果不其然惹晋文帝勃然大怒,百官当即跪拜于地,口呼“圣人息怒”。 晋文帝冷笑数声,却未叫起,只点了冯百川、霍琼、姚颜卿三人之名,命其带人去六府拿人,晋文帝话一出口,众人不由一惊,不管是冯百川还是霍琼都是武官,担这差事倒也无可厚非,姚颜卿却是文臣,怎能越职行事,只是晋文帝震怒在前,这一次却无人敢提出异议。 三人领旨后分头行事,姚颜卿出宫便带人去往承恩侯府顾家,此时顾家乱成一团,谁也未曾料到承恩侯会背地里与敬顺王勾结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承恩侯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不好,消息一传来便晕厥在地,承恩侯夫人狠狠的掐了她人中几回才将人唤醒,只是一口气却已有进无出,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姚颜卿率金吾卫的侍卫破门而入,他身上血迹斑斑,大氅之下的广袖无风而动,举手投足已见当权者的雍容霸气。 承恩侯府的女眷瑟瑟发抖的挨在一起,见这群杀气腾腾的侍卫破门而入当即哭喊起来,姚颜卿长眉微蹙,倒生不出多少的怜悯 分卷阅读233 之心,如若真叫敬顺王成事,只怕如今这般境况的该是他的家人,真到那时又有谁为他的家人叹息一声。 姚颜卿抬手一挥,冷声道:“全部带走。” 这些侍卫哪会怜香惜玉,直接上手抓了人压着便走,承恩侯府的女眷都是自小养尊处优,哪见过这等架势,当即哭喊不休,连撕带咬,其中一侍卫见状便抬起手来,想要给这妇人一个教训,姚颜卿见状不由蹙眉,淡声道:“将人押走便是。” “是,大人。”侍卫放下了手,扯住那美妇人的手臂,那美妇人却是哭喊不止,口出怨恨之语 “将其嘴堵上。”姚颜卿冷声说道,他负手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模样叫承恩侯府的人生出怨恨之心。 承恩侯夫人恶狠狠的朝他吐了口唾液,骂道:“我家侯爷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姚颜卿面上神色阴冷,淡淡的扫了承恩侯夫人一眼,那一眼森然寒冽,煞气扑面,当即承恩侯夫人面色一白,嘴唇阖动,却再不敢吐出一句辱骂之语。 顾府不过一个时辰便成了空,高挂在上的牌匾被拆了下来,叫人劈成了一半,顾家两侧的宅子有人探头来看,只瞧了一眼便缩了头回去,大门紧紧掩上,生怕招惹了金吾卫这群煞星。 顾六郎被两名侍卫压着从姚颜卿身边走过,他神色复杂的瞧了姚颜卿一眼,曾几何时姚颜卿不过是初来京城的小人物,他何曾把人放在眼中,不过短短几年,当年的不闻一名的少年郎却身居高位,他却已为阶下囚。 姚颜卿冷眸看了一眼顾六郎,便跃身上马,带余下的侍卫去了安成侯府拿人。 牵扯上谋逆之事,不管府里其他人是否是知情者,都难逃一个死字,这六府在先帝时亦曾风光无限,得先帝重用,然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如顾家若如奉恩公府一般知晓进退,也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敬顺王谋逆之事实是牵连甚广,如顾家母族与妻族便牵连了十数府,因杨家大娘子嫁进了顾家,不免也受此牵连,只是是否是无妄之灾却也要审过后方知。 福成郡主因是皇室女倒免去了下大狱这一遭,不用受其罪,可杨家满门受此牵连,儿女皆深陷牢笼,她如何能冷眼旁观,当日便想进宫去求祁太后,然而时不待她,祁太后经由敬顺王谋逆一事受了惊吓,虽有太医救治却终没熬过这一道坎,三日后薨逝。 姚颜卿本以为祁太后薨逝晋文帝必会召雍王回京,未想晋文帝只叫人送了信函去西京,在这位铁血帝王的眼中,母亲之死也比不得江山社稷之重。 祁太后匆匆发丧,虽隆重,可其中有几分真情实意却也只有晋文帝自己清楚了。 在祁太后发丧后,晋文帝论功行赏,姚颜卿因镇守重玄门剿杀逆臣有功,晋文帝赏其承袭父爵,袭安乐侯爵位,自此姚颜卿成为晋唐唯一一个未因军功封侯之臣。 四月初八,西京大捷传来,晋文帝大悦,当即下旨赦免受六府牵连的数十府人,其中并未有杨家,晋文帝虽是帝王,却仍是凡人,亦有自己的喜好,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说的便是晋文帝,如他偏爱姚颜卿,便一再的提携于他,他厌杨家满门,便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 “圣人,福成郡主在宫外求见。”梁佶轻声说道,作为晋文帝身边服侍的人,对于帝王心性的骤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如今伺候起来便越发的小心翼翼了。 晋文帝闻言眉头一皱,却是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了棋盘上,近来他时常召了姚颜卿进宫下棋,今日这棋已下了三盘,姚颜卿一赢一输,用晋文帝的话来说倒有了些进步。 “臣又输了。”在晋文帝落下白子堵住他去路后,姚颜卿轻声说道,语态中带了几分晚辈才有的亲近之感,然后将捏在指尖的黑子放回了棋罐中。 晋文帝笑道:“倒比前些日子进步了稍许。”他接过梁佶递过来的湿帕擦拭着手。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晋文帝眼也未抬的问着话,面上带有几分漫不经心。 梁佶道:“圣人,福成郡主又在宫外求见了,侍卫传话说福成郡主以死相逼,若圣人不允一见,她便要一头撞死在皇城墙上。” 晋文帝冷笑一声,眉宇之间带了几分厌恶之色,他瞧了姚颜卿一眼,见他头微垂,眸子敛着,倒未露异样之色,不觉点了点头,他始终不愿瞧姚颜卿亲近福成,福成那样的人如何配做颜华之妻,又如何配为他诞下子嗣。 “圣人,可要奴才宣召郡主觐见?”梁佶试探的问道,总不好叫福成郡主真一头撞死在皇城墙上。 “将其劝回,杨家与顾家勾结追随敬顺行大逆不道之事,朕为诛其满门已是念在兄妹之情的份上了,她若在不知进退,莫要怪朕无情了。”晋文帝冷声说道,端起盖碗轻呷一口香茶。 梁佶轻应一声,退了出去,没多时又一头薄汗的跑了回来,眼中难掩慌色:“圣人,福成郡主撞墙了。” 晋文帝眉头一拧,脸上闪过不悦之色,道:“可闹出了人命来?” 姚颜卿亦看向了梁佶,眸子幽深,实叫人看不出半分情绪来。 “回圣人的话,尚未,叫侍卫拦了下来,只是……”梁佶吱吱唔唔的,半响也不敢把福成郡主口中的咒骂之言诉之于口。 “只是什么?”晋文帝沉声一喝,已有怒意。 梁佶一咬牙道:“福成郡主怕是害了癔症,如今已是满口胡话。” 福成郡主终究是晋文帝的胞妹,纵然满口大逆不道之语,侍卫亦不敢将人押下,甚至不敢掩其口,只得禀了梁佶,让他传了话与晋文帝知晓。 晋文帝面上一沉,不用梁佶直言也知福成郡主必不会说什么好话,由着她在宫外这般闹到底不像个样子,他看了一样立在一旁的姚颜卿,眼底闪过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沉声道:“五郎,你随梁佶去规劝她一番,若是在不知好歹,便叫侍卫将人押回府中看管。” 姚颜卿一怔,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道:“圣人,她终究是臣生母,臣出面怕是有不妥。”姚颜卿不愿沾惹这麻烦,如他所说,福成郡主乃是他生母,便是奉命而行,他免不得要惹来一些非议,如今他身居高位,不知多少人眼红他的运道。 晋文帝似笑非笑的瞧了姚颜卿一眼,削薄的唇勾出了嘲讽的弧度:“她怎配为人母。” 姚颜卿闻言不敢在多言,只应了一声,告退后随梁佶一道出了宫。 第17o章 对福成郡主来说,一夜之间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爱她的母亲,曾恋着她的丈夫,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贴心的女儿在一夜之间都失去了,而造成这一切竟是她的兄长,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人,他一句话就可以主宰了天下人的生死,偏偏他不肯放 分卷阅读234 过她的一双儿女。 福成郡主眼中闪过几分绝望,又带有浓浓的不甘,她发疯一样要从侍卫的手中挣脱,挣扎的动作使得她流个不停的眼泪涌出眼眶,如雨水一般飞溅。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见圣人。”福成郡主嘴唇哆嗦着,嘶哑着嗓子喊道。 守卫宫门的侍卫因顾忌她的身份,不敢真的动粗,又怕她当真去寻死,抓在福成郡主手臂上的手亦不敢松开,只能四个人将其围住,口中不住的说:“郡主别为难小的们了。” “滚开,圣人,皇兄,你为何不肯见我,你忘了你的皇位因何而来吗?你这般对杨家,这般对我,你忘恩负义,哈哈!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列祖列宗,你们开开眼,看看晋唐的帝王,看看他是如何的忘恩负义。”福成郡主狂笑而道,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的顺着下眼睑滚落。 姚颜卿与梁佶到时恰巧听见了这句话,两人脸色当即一变,福成郡主却是因姚颜卿的到来眼睛一亮,她朝着他伸出了手去,眼底带了几分希翼之色,哽咽的唤道:“五郎。” 姚颜卿神色复杂的瞧着福成郡主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想,当年自己去了时她可曾有为自己落过一滴泪。 “奴的郡主呦!您这又是何必呢!圣人已说了眼下不得空见您,让奴才与侯爷来劝你先回府,有事等圣人忙完在说也不迟。”梁佶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好声好气的劝着福成郡主。 福成郡主冷笑了一声:“等圣人想起来见我这个妹妹,我一双儿女怕已死不瞑目了。”她眼珠子迟缓的转了转,眼睛一眨泪便滚落下来:“五郎,五郎,我是你的母亲,四郎和蕙娘都是你的弟妹,你不能这般狠心瞧着他们冤死,不能啊!” 姚颜卿薄唇微抿,拣起了福成郡主因挣扎扯落的斗篷,披到了她的身上,淡声道:“郡主何必这般来闹,圣人如今并未下旨处置杨家,您如此做岂不是叫圣人为难。” 福成郡主眼中含泪,咬了咬嘴唇,脸色越发的白了,她死死握住姚颜卿的手,那双手分外的冰寒,让姚颜卿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五郎,杨家是冤枉的。” “我送您回府吧!”姚颜卿淡声说道,在他看来福成郡主到如今都没有看明白圣人的心思,杨家冤枉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认为杨家谋逆那便是谋逆。 福成郡主一把甩开姚颜卿的手,尖声叫道:“我要见圣人,我要见圣人。” 她挣扎着要冲进宫门,侍卫见状忙将她拦了下来,姚颜卿眉头微微一皱,道:“郡主若还一意孤行,臣只能命人送您回府了。” 福成郡主哭喊道:“你们若不让我见圣人,我便一头撞死在这。” 侍卫们闻言脸色越发的难看,刚刚福成郡主闹了一遭自裁吓得他们一身冷汗,若在闹这样一出,不管福成郡主是否出事,他们也无法与上官交差了。 “侯爷,您看这如何是好?”众人皆知福成郡主是姚颜卿生母,只能请他来做个决断。 “郡主今日癔症又犯了,你们还不速速送她回府。”姚颜卿神色冷淡,沉声说道,若由着她继续闹下来,圣人的脸上自是无光。 福成郡主闻言一怔,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姚颜卿,忽而纵声大笑,声音凄楚至极:“癔症,癔症,好一个癔症,这世间果真再无我诉冤之处,圣人,圣人,当年杨家老太爷曾救过父皇三次性命,父皇曾说有定远侯在一日便可保晋唐一日,当年临淮王作乱,你记不记得是谁为你平息战乱,是杨家,是老侯爷,若没有杨家,没有老侯爷,你今日可还能端坐在龙椅之上,当年父皇待杨家是何其优厚,如今不过二十余载,你便连杨家的血脉都要斩草除根,你可对得起先皇,可对得起为你死的老侯爷……” “还不速将郡主送回府中。”姚颜卿眸子一冷,当即冷喝一声。 “是,侯爷。”众侍卫应声而道,再也顾不得尊卑,将福成郡主双手一拧,便要扯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福成郡主眼泪横飞,眼泪在她那张已显苍老的脸上纵横交错,她口中依旧哭闹不休,连声咒骂,梁佶神色阴沉的问道:“侯爷,可要将郡主的嘴堵上。” 姚颜卿看了梁佶一眼,道:“就依公公的意思来办吧!” 梁佶当即喝道:“郡主癔症犯了,仔细她咬到舌根,赶紧寻一方帕子垫进郡主的口中,免得叫她伤到自己。” 侍卫闻言一怔,这个时候叫他们去哪寻干净的帕子来,牙一咬,心一狠,便扯下袖子一截,快速的塞进福成郡主口中,又有斯人守在车外。 “将郡主送回府中,叫府里的将郡主照看好,若郡主出了什么好歹,叫他们提头来见。”姚颜卿冷声命令道,之后见马车远走,才与梁佶一道回宫复命。 “福成又说了什么?”晋文帝淡声问道,手中把玩着一抹白玉扳指。 梁佶低声回了话,语态小心翼翼,毕竟福成郡主口出之言实是大不敬,若非她是圣人胞妹,只平这番言论已是叫她身首异处了。 晋文帝听了梁佶的回话脸色阴沉的厉害,眼底翻涌着近乎狂暴的狰狞,他甚少如此怒形于色,让姚颜卿瞧了不免心惊。 “当年定远侯府这块招牌是是老侯爷用命争回来的,只可惜他的后人不争气,终是未曾保住这份荣耀,朕粘在老侯爷的功绩上,一再退让,甚至未曾夺其爵,他们却不知感恩,竟随敬顺一同谋反,如今朕念及福成的情面上未将他们满门尽诛,她却口出狂言,可见是杨家不冤,若非他们早有不臣之心,福成焉敢如此放肆。”晋文帝起初声音平淡,渐渐的声音中带着暴怒之意,手狠狠的拍在了案几上,眼底杀意隐现。 “圣人息怒。”姚颜卿与梁佶一口同声而道,殿内宫人却个个浑身发颤,在晋文帝威势之下跪拜于地。 “息怒?朕一再退让,他们却不知好歹,朕若在息怒岂不是要叫他们踩在头上了。”晋文帝大喝一声。 姚颜卿心中一叹,他知圣人此番不过是借故发难,晋文帝迟迟未动杨家人,不过是等待适合的时机,一个不至让人非议他卸磨杀驴的时机,毕竟老定远侯确实是死在了临淮王手中,是为圣人而死,然而福成郡主此番宫外哭骂不休,无疑是给了圣人一个极佳的借口,让他可对杨家赶尽杀绝。 晋文帝目光又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眼底划过一抹犹豫之色,半响后,沉声吩咐道:“传旨到刑部,命刘思远立即提审杨家。”说完,他撑着额侧的手挥了下,与姚颜卿道:“且退下吧!明日在进宫来陪朕对弈。” 姚颜卿应了一声,告了退。 梁佶眼底却难掩惊讶,刚刚他已看出圣人是有意将杨家的案子交付于姚颜卿,不想竟临时改了主意,梁佶 分卷阅读235 心中一叹,泛着几分酸楚之感,圣人到底还是念着姚修远,不忍让他的后人名声受损。 晋文帝手肘只在案几上,以掌撑额,阳光斜照进大殿将他手臂打出一抹阴影,他的脸色在阴影的笼罩下显得隐晦莫测。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江山与心悦之人难以共存,故人诚不欺我,朕贵为天子亦不能事事如意。”晋文帝突然出言说道,声音几近微不可察,却带着难掩的叹息。 梁佶自知晋文帝口中心悦之人所指何人,这世间也只有姚修远一人让这位铁血君王放在了心上,便是亡故后仍惠泽了他的子嗣。 晋文帝突然长声大笑:“朕坐拥天下,天下苍生的生死皆在朕的掌握之中,朕却救不得他,救不得他。”晋文帝身子微微发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似要从那双赤红的眼中掉落。 “圣人。”梁佶心中一惊,他已不知多久未曾见到圣人这般模样,面上不由露出忧色。 晋文帝闭了闭眼睛,手指的力道几乎要将那枚白玉扳指捏碎,他深呼一口气,仅仅一瞬便恢复了常态,脸上冷酷的神色让人极难将他与刚刚那个失态的帝王联想到一处。 “朕记得五郎喜欢吃宫里的海棠酥,一会让御膳房做上一些送到他府上去。”晋文帝淡声说道,将案几上的折子拿起,他因江山失了所爱之人,如今只有这锦绣山河了。 梁佶应了一声“是”,神色复杂的望了晋文帝一眼后退了下去,姚颜卿从来都不喜海棠酥,喜欢吃这一味点心的是他的父亲,那位弱冠之龄便连中三元,名满京华的状元公。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不会造反,正文不会写到晋文帝的死,姚颜卿是我写书以来最喜欢的一个人物,不想,也不忍写他年华逝去,就让五郎留在他最好的年华,永远意气风发吧! 第171章 重刑之下,要何种口供没有,况且杨家人也未必冤枉,顾家与敬顺王勾结一起行谋反之事,杨家作为顾家姻亲,受到牵连本也是理之当然,这就是皇权,并无情理可讲。 杨家十二岁以上的男子均被杖刑一百,后处以流刑,女眷除福成郡主外皆发卖为婢,对于晋文帝对杨家的处置百官只道圣人仁慈,毕竟他尚留了一条活路给杨家。 姚颜卿对此只淡淡一笑,对于杨家而言活路与死路并无任何的区别,四千里的路程对于养尊处优的杨家而言,已是一脚迈进了通往地府之路。 “福成郡主府上的管事来请,说是郡主有事相求,让你念在她到底生了你一场的情分上,搭把手将蕙娘救出火坑,勿要让她落得不堪之地。”丹阳郡主自外归来,轻声与姚颜卿道,见他未语,又叹道:“到底也是皇室血脉,圣人如此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些。”她到底是女子,看着杨蕙的下场不免让她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姚颜卿将手上的信笺放下,丹阳郡主撇了一眼,道:“又是雍王的来信?” 姚颜卿笑了一下:“雍王不日便要回京了。” “虽说这话我不该说,可到底功高震主,你与雍王来往还谨慎些才可,我瞧着圣人如今越发的眼底不揉沙子了,虽说如今他信重于你,可眼红你的人却也不在少数,指不定想要借着雍王的事生出什么事端来,若将你拖下了水,我们这一大家子也不必苟活于世了,免得落得杨家的下场。”丹阳郡主轻叹一声,随着姚颜卿水涨船高,一夕封侯,日日随侍在晋文帝身侧,人说伴君如伴虎,如今她也不避免跟着担惊受怕。 姚颜卿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人又能免俗。” “这是你们男人的心思,我们女人只求一个安稳罢了。”丹阳郡主笑着说,又劝道:“杨蕙虽与你没有兄妹情分,可到底担了这兄妹之名,她若真落到不堪之地,你脸上也是无光,何不就应了福成郡主的请求。” “且瞧着圣人如何说罢!”姚颜卿淡淡的说道,他如何不知这些道理,可就像丹阳郡主说的一般,如今圣人越发的不好伺候了,眼底丝毫揉不进一粒沙子,一个不甚,他说不得就要步了杨家后尘,为了所谓脸面拿自家人安危玩笑,此举实不明智。 “刚刚回来怎得又要进宫?”丹阳郡主询问道。 姚颜卿笑道:“圣人近来犯了头风,召我进宫去念些经文。”他说着已起了身:“郡主晚上不必等我一道用膳了,说不得又要入了夜才归。” 丹阳郡主轻应一声,又道:“五姐怀了身子,你哪日得空与我一道过去瞧瞧,虽说范夫人不是那等尖酸刻薄之辈,可你这做弟弟的总该露个面才好,免得让人小瞧了五姐。” 姚颜卿一怔,道:“何时来的消息?我怎未曾听说。” 丹阳郡主笑了一声,嗔道:“你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我连你面都未曾见到,如何与你说这桩喜事。” 姚颜卿眼中笑意微浓,道:“这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明日,算了,且等我回来后再说吧!” 丹阳郡主轻应一声,道:“且先进宫吧!明日若得空喊上三哥与四哥一道过去,若是不得空,我便与三嫂她们先去瞧瞧,否则这天可安不下来。” 姚颜卿点了下头,便出了府,骑马直奔皇宫而去。 晋文帝近来犯了头风,偏偏他又将江山社稷看的极重,夜里不过只睡三四个使臣,病情便越发的加重了,太医数次劝他静养,只是西京与北戎战事叫他始终放心不下,心中存事又如何谈得上静养。 姚颜卿刚进宫便叫梁佶请到了紫宸殿,他道:“侯爷总算是来了,圣人今儿接到了雍王殿下的来信。” 姚颜卿眸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笑道:“想来是又有捷讯传来。” 梁佶一脸笑容,口中道:“可不是,雍王殿下得胜归京,这可是晋唐的大喜事。” 姚颜卿笑着附和一声,不着痕迹的将一个荷包送到了梁佶手中,谢过他的提点的,如今两人也算是颇有交情,梁佶倒也不与他客气,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侯爷随小的来,昨个的棋尚未下完,圣人已叫人封存,只等侯爷今日来下。”他提高了嗓子道,声音传进了大殿之中。 晋文帝见了姚颜卿便抬手唤他上前,随手一指他对面的位置叫他坐下,姚颜卿如今已不再诚惶诚恐,谢恩后便坐了下来。 晋文帝笑道:“今儿来的倒是早些。”说完,他叫人抬了棋盘来,照旧执了白子。 “三郎已动身回京,如今除了北戎大患,倒叫朕不知该如何赏他才好了。”晋文帝落下一子淡声而道。 姚颜卿心知晋文帝如真心想奖赏雍王,此时立他为储君无疑是名正言顺之事,只是听他口吻,显然并没有这个意思,便笑道:“雍王殿下素喜宝剑良驹,圣人不若照此赏赐雍王。” 分卷阅读236 晋文帝含笑望了他一眼,显然他的回答极合他的心意,口中却道:“不免薄了一些,怕是叫三郎寒心。” 姚颜卿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堵住了白子的去路,口中道:“雍王殿下性子豪迈,您的赏赐只怕是极合乎他的心意,况且父子之间怎会有寒心一说。” 晋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口中品味着姚颜卿的话,哼笑一声:“父子。” 姚颜卿窥了晋文帝脸上的神色一眼,轻声道:“父子之情,母女之情是如何也割舍不下的。”说道这,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来。 “有什么话在朕面前还藏着掖着不成,你何时也学会这一套了。”晋文帝笑骂一声。 姚颜卿当即笑道:“臣实是怕说了不中听的话毁了您的好心情。” “既知是不中听的话,何故还要说。”晋文帝挑了下眉,将白子落下,毁了姚颜卿的布局。 姚颜卿道:“因事关皇室脸面没,臣实不知该说与否,是以才再三犹豫。” “且说来听听。”晋文帝漫不经心的道了一句,端起盖碗来呷了一口,将盖碗内的茶饮去了一半。 姚颜卿见状便起身拎起一旁的茶壶将茶水斟到八分满,之后才道:“臣出府时正巧遇上了福成郡主使来的管事……” 他话未说完,便叫晋文帝皱起了眉头,声音一沉道:“她又想生事不成。” 姚颜卿叹道:“不过是为了杨蕙的事罢了,如今杨家坏了事,女眷接被发卖为婢,可杨蕙到底是福成郡主的女儿,身上流淌着皇室血脉,如此怕是有伤皇室脸面。” 晋文帝眉头一皱,这样的小事他自不会多加在意,如今听姚颜卿一说倒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口中却道:“你莫不是记挂着兄妹之情才来朕这为其说情吧!” 姚颜卿忙喊起冤来,心中却没有多少惧意,眼中甚至染了几分笑意,语态亲近的道:“臣都是为了圣人脸上着想,到底是您的外甥女呢!岂能与旁人一概而论。” 晋文帝哼笑一声:“是朕的外甥女不假,可也是杨家的血脉。”他说完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子已显败象。 “臣又输了。”姚颜卿轻声道:“与您下棋十有九输,可见圣人棋艺之精妙。” “是你学艺不精才是。”晋文帝笑了一声:“三郎书画不及你多矣,可说到这棋艺,你却不及他许多。”说完,他话音儿一转,道:“君无戏言,只是如你所说,她身上到底也流着皇室血脉,让她沦落为婢实叫皇室脸上无光。”说道这,他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抹不喜之色,才继续道:“到时你出面将人买回便是了,如何安排也不必回朕了。” 姚颜卿轻应一声,若无晋文帝这句话,他当真不敢出面将人买下,虽说杨蕙是罪臣之后,可身上到底流着皇室血脉,官宦之家焉敢将人买回为奴为婢,若无晋文帝授意,姚颜卿又焉敢出面管是烫手之事,到时杨蕙的下场已是可见,流落到了外乡,谁又知她身份,以她之美貌下场绝非凄凉二字可以形容。 “臣之浅见,想着将人买回后送回福成郡主府上,如此倒也彰显圣人的仁德。”姚颜卿轻声说道,他若出面,京中有心人必知是经了晋文帝授意。 “你倒不想博了这美名。”晋文帝看了姚颜卿一眼,没有反对他的话,已是默认之意,对姚颜卿的做法心中甚为满意,只觉得他行事处处合乎自己的心意。 姚颜卿笑道:“臣与杨蕙并无兄妹之情这是世人皆知之事,出面已是会叫有心人说臣虚情假意,若再要了这美名只怕还得叫人骂上一句沽名钓誉。”姚颜卿若非为了自己名声着想,也并不想管这等闲事,虽说如今管了,却也不想让福成郡主借由此事认为他心慈手软,到时再拿着杨士英的事来闹他,到底是有着母子名分在,她若来闹,他为人子的也不能将人撵走,他虽名声不算上佳,却也不想将士林中的名声败得精光。 第172章 发卖杨家女眷当日,姚颜卿并未露面,只坐在酒楼雅间朝下望去,姚三郎与姚四郎与他同在一处,亦探头往下望了一眼,他们倒不知哪个是杨蕙,只瞧见一群女眷混在一处,蓬头垢面,也叫人瞧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下去将人买回来?别一会叫别人买走了。”姚四郎问姚颜卿道。 “不急。”姚颜卿勾了下嘴角,他已叫罗鑫在下面盯着了,且瞧瞧有没有福成郡主府有没有遣了人来再说。 杨家在京里是极有名声中,到底曾是侯府,府里服侍的下人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是以不少秦楼楚馆都盯着杨家发卖的女眷,没一会下人便被买光,只有杨家的四娘子和杨蕙尚未叫价,杨四娘生的一副娇容,叫人将脸一擦露出的容貌着实叫人惊艳,当即就被叫以高价,姚颜卿瞧了那不断叫价的年轻郎君一眼,姚三郎便笑道:“严家的小子,家里是做酒的营生,素来喜欢沾花惹草,瞧见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焉能不动心。” 要姚三郎说,这杨四娘相貌着实不错,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娘,把玩起来自是别有意趣。 姚四郎探头瞧了一眼,撇了撇嘴:“也不见如何美貌。” 姚三郎摇着手上的扇子,笑道:“你这便是不知其中的妙处了,这样出身的小娘哪个不是养的一袭娇肤嫩肌,花船上的小娘在貌美,将灯一吹也不如这等小娘滋味美妙。” 姚颜卿看了姚三郎一眼,道:“仔细这话传到三嫂耳中叫你没有好果子吃。” 姚三郎哈哈一笑:“我可不像你这般惧内,要我说,你身边也该放几个美娇娘才是,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个红袖添香嘛!” 姚四郎眼睛一瞪:“叫我娘听见非要与大伯母告你一状不可。” 姚三郎将手上的扇子一拢,道:“本也该是如此,五郎成婚也有日子了,郡主肚子也未有什么动静,总不能叫五郎这一脉断了传承不是。” 姚四郎听了这话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倒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五郎尚算新婚燕尔,倒也不用这般着急,且在等个一年瞧瞧。”姚四郎看向姚颜卿道。 姚颜卿见他们两个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无子女缘分罢了,难不成我没儿没女,将来侄儿们就不为我养老送终了。” 姚三郎闻言忙“呸”了三声:“混说什么。” 姚颜卿哈哈一笑,抽了姚三郎手中的扇子,之后将窗户支的更开了些,见杨蕙已叫人推到了台上,她身上穿着的云锦长衫已叫人扯的歪了领子,袖子甚至少了一截,露出沾染了灰尘的藕臂,发鬓蓬乱,头上钗环却无,可见是在牢中受了欺负,虽说那些衙役不敢真的破了她的身子,只是少不得要占一些便宜。 杨蕙身份到底特殊,一 分卷阅读237 时间并无人敢采买,她双臂环胸瑟瑟发抖,目光落在人群中,眼中带着恨意,又带着一点希翼,可见是希望福成郡主能来救她。 可惜福成郡主既是托了姚颜卿出面,可见她如今是不敢触怒晋文帝的,并不曾叫了人来赎,不知过了多久,杨蕙目光一暗,双臂垮了下来,面露灰败之色。 罗鑫站在人群里,一直仰头瞧着酒楼二楼的雅间,等姚颜卿的眼色行事,过了一会见他打了一个手势后,才出声叫了价,只见发卖的管事一怔,似不曾料到真有人敢来买杨蕙,不由一怔。 罗鑫挺胸抬头,冷声道:“若没人叫价,我便将人领走了。” 那管事从台上下来,小声道:“敢问这位大人是为何人赎买这小娘子?” 姚颜卿未曾嘱咐让他掩盖身份,他头一扬,沉声道:“安乐侯府。” 管事当即脸色一变,他自知杨慧与姚颜卿的关系,当即道:“原来竟是安乐侯使人来赎人,小人实是有眼无珠。” 罗鑫话一出口,便惹人惊疑,毕竟他和福成郡主关系不睦在京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如今杨家遭难,他尚能搭手救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可见其心胸非同一般,一时间倒叫不少人对他称赞不已。 姚颜卿倒不在乎那虚名,等罗鑫办好交接以后,便与姚三郎与姚四郎道:“我且先送了她去福成郡主府,你们稍等我片刻,到时咱们一道去范家瞧五姐。” 杨蕙未曾想过赎人的竟是姚颜卿,瞧见他不由一怔,他本是自己的兄长,只是两人从未有过亲近,甚至自己心里多少有些瞧不起他的出身,偏偏此刻自己最为狼狈的模样竟叫他看在眼底,一时间既羞愤又恼怒,甚至生出迁怒之火。 姚颜卿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只叫人去买了一件外衫来,如杨蕙此时这般模样到底不雅。 “可是……可是,母亲叫你来的?”杨蕙别开脸,咬牙问道,眼中存了几分希翼之色。 姚颜卿并未言语,探身进了马车,闭目养起来神,若是在以往,他这般姿态定叫杨蕙恼怒,可她在牢中吃过苦头,心中在狠也不敢口出狂言。 等罗鑫买了外衫回来,姚颜卿便吩咐他将杨蕙带去后面的马车,之后一道去往了福成郡主如今的居所。 福成郡主府大门紧闭,门庭萧条,自她搬了过来后便无人登过她的门,便连府里的下人都懈怠起来,听见有人叫门,懒洋洋的去开了门,他们都是后采买来的,自不曾见过姚颜卿,更不曾见过杨蕙,瞧见他们这一行人不免一怔,正要开口问话,罗鑫便开了口:“且赶紧叫人去通报,我家侯爷赎了五娘子回来。” 杨蕙听见一个“赎”字,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难堪的低下了头,紧紧跟在了姚颜卿的身后。 那厢下人一听姚颜卿的身份,哪里还敢多话,紧忙去回了话,没多时便有人过来相请,来人是邱妈妈,她倒未曾受了杨家的牵连,一直跟在了福成郡主身边,一瞧见杨蕙便落了泪:“我苦命的娘子。” 两人相拥而泣,姚颜卿自不耐烦等她们,便要转身离开,邱妈妈却是反应了过来,忙把手一松,快步走到了姚颜卿身前,小心翼翼的道:“郡主请侯爷进府一叙,还请侯爷随奴婢来。”她自无当初那份倨傲之态。 姚颜卿淡淡的看她一眼,道:“事已办妥,在无旧可叙了。” “郎君。”邱妈妈失口唤道,待反应过来忙唤了声:“侯爷。”她抹着眼泪道:“郡主心中苦,还请侯爷看在到底母子一场的情分上,且去瞧瞧郡主吧!”她满目哀求之色,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在姚颜卿身前。 姚颜卿眉头一皱,目光中掠过一抹郁色,片刻后道:“带路。” 邱妈妈面露欢喜之色,忙道:“侯爷请随奴婢来。”一时间竟顾不上杨蕙。 杨蕙愣愣的站在那,眼珠布满血丝,紧咬着下唇,落了泪来。 邱妈妈猛的停住脚步,一回头,道:“娘子快随奴婢来,郡主一早就在府里等您了。” 杨蕙指甲掐进了掌心,几乎想要尖声怒骂,可如今到底不比往昔,只低低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福成郡主瞧见杨蕙便眼泪飞溅,她肚子里落下的一块肉,她焉能不心疼,只抱着她好好哭了一通,可心中到底有事,也顾不得多安慰女儿,便叫邱妈妈将人带了下去,之后露出讨好的笑容瞧着姚颜卿。 “五郎。”福成郡主轻唤着。 姚颜卿冷淡的望着福成郡主,道:“郡主所托我已办妥,日后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可言,希望您好自为之,勿要再做叫人为难之事了。” 福成郡主面色微变,嘴唇阖动着,泪珠从眼底滚落,泣声道:“我知自己对你不起,亦不怪你怨我,只是你终究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当年你父早亡,那般艰难之下我仍是生了你与华娘,你如今要与我段了这母子情分,莫不是想要逼死我。” 姚颜卿唇边勾着淡淡的笑,几近嘲弄之色,眼底闪烁着冷意:“郡主莫不是以为与圣人进言是什么容易之事?我亦是冒着被圣人训斥的风险,你虽生我一场,可我亦对你有所回报,郡主莫不是以为生我一场便可叫我拿命相抵不成?”姚颜卿几乎想要冷笑,母子之情,他欠她的早已还了,如今又何谈母子之情。 福成郡主叫姚颜卿一席话说的脸色泛白,她低声道:“我自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只是我终究是你的母亲,我知我曾做了错事,可你便要恨我一辈子不成?” 姚颜卿笑了一声:“恨?郡主说笑了,我怎会恨一个陌生人。” 福成郡主闻言怔怔的望着姚颜卿,苦笑道:“这便是恨了,是我咎由自取,我知我无脸在哀求你什么,可四郎到底是你的弟弟,我只求你看在你们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他寻一条活路。”她满目期望的望着姚颜卿,眼中泪光点点。 姚颜卿冷笑了起来:“如何救?拿我的命来救不成?郡主扪心自问,我与他又有什么兄弟之情。”他一掸衣摆,道:“今日过来只不过想与您做个了断,纵然是有母子名分,如今我也不在相欠,郡主日后行事若再无所顾忌,但凡伤我姚家清誉,我便无情可讲了。” 福成郡主闻言一怔,不可置信的望着姚颜卿,她当他应下自己所求,是因为母子之情,如今听他所言,竟是为了姚家的名声,为了他自己的清誉,哪里还半分念及母子情分,一时间心中只觉怒气盈胸,她到底不善伏低做小,在自己儿子面前低声下气已是折损了她的尊严,如今听姚颜卿冷言冷语,当即抬起头,美目闪着火光:“我竟不知我生了一个无情无义之辈,你便不怕你父亲地下有知难以安眠吗?” 姚颜卿怒极反笑,眼中冷光闪动:“你有何脸面提及家父。” 福成郡主手指抓在扶手 分卷阅读238 上,手背青筋凸起,咬牙道:“我生下了你与华娘,对你父已是全了情意,对你姐弟亦有生恩,你何曾有所回报。” 姚颜卿眼睛微眯,眼中泛着森冷的光,语气柔和的开口道:“郡主是想要我有所回报?” 福成郡主目光一闪,咬牙道:“你若肯就救四郎,我便如你所愿,日后你我再无母亲名分,我不会在对你所有求,只当你与华娘是还了生恩。” 姚颜卿冷笑道:“我若不肯你当如何?” 福成郡主惨然一笑:“我能如何,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只不过剩烂命一条罢了。”言辞之间已有以死相挟之意。 姚颜卿闭了闭眼睛,以死相逼,她果然是杨士英的好母亲,只可惜他再不是当年对她一片孺慕之情的好儿子了,他口中溢出一声冷笑,撑着扶手起了身。 “你站住。”福成郡主厉喝一声。 姚颜卿冷冷的回头瞧她一眼,见她手拿金钗抵住喉间,知她若是血溅当场,他纵然无辜也将落得逼死生母的恶名。 “郡主当真想死?”姚颜卿冷笑问道,一步步朝着福成郡主走去。 福成郡主被他逼的连连退后,手上的金钗扎进了肉中:“你应与不应?”她语气中不觉带了几分哀求之意,如此逼迫自己的儿子并不是她的本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焉能不痛,可四郎,她的四郎,她不能瞧着他命丧黄泉。 “五郎。”福成郡主握着金钗的手微微发抖。 姚颜卿薄唇一勾,极尽嘲讽之色:“您尽快随意行事,且试试看我若是污了名声,你的一双儿女可能有什么好下场。”他语气极轻,眼神却凌厉非常,绝不会叫人质疑他话中的真伪。 福成郡主见姚颜卿竟当真不顾她的死活,不由一怔,且见姚颜卿头也不回的离开,不由尖声叫了起来,姚颜卿却是脚步未顿踏出了大堂,至于福成郡主是死是活早已不会叫他有半分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好囧,睡了三四个使臣……雍王大怒:五郎还没睡我呢!!!先写我爹睡别人成何体统 第173章 姚颜卿虽未曾理会福成郡主的发疯,可却也放在了心上,不免担心她失控之下会作出一些害人害己之事,让他受到牵连,只是他到底是为人子的,总不能在圣人面前直言些什么,免得显得他过于绝情寡义。 看过华娘后,姚颜卿便暗示了范正之去书房,范正之如今很有做姐夫的风范,寻了个借口便与姚颜卿离开了房间,只留姚三郎和姚四郎陪着华娘说话。 范正之叫人丫鬟上了茶便将人屏退,姚颜卿倒多瞧了那小丫鬟几眼,倒不是那小丫鬟如何美貌,反倒是模样太过普通,便连他府里的粗使丫鬟都有不如。 “姐夫,有件事要知会你一声,若福成郡主上门来寻五姐,必要让人将其打发了,我瞧着她好似癔症越发的严重了。”姚颜卿呷了口茶与范正之说道。 范正之听姚颜卿将“癔症”两字咬的极重,先是一怔,随即便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她到底是你们的生母,真若上了门怎好将她打发了。”范正之已是听华娘说起过这些纠葛,只是一个“孝”字压在头顶,他们为人子女的总有几分无可奈何。 姚颜卿便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与范正之听,他听后不免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福成郡主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一时很有几分后怕,若是福成郡主当真血溅姚颜卿身前,他这名声也不必再要了,且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敌怕也将他踩死。 “这事总是要与圣人说才是,她若是当真在府中自裁,圣人的面上也不好看。”范正之皱眉说道。 姚颜卿叹道:“我亦是这般想,若是雍王殿下在他倒好与圣人进言,只是福成郡主乃是我生母,我如何好与圣人去说这话。” 范正之闻言瞧向了姚颜卿,笑骂道:“我说你怎无缘无故与我提及这事,既想叫我出面直言便是了,反倒是绕了如此大的弯子,你姐姐这般厚道的人怎就有你这么个滑头弟弟,可见是你把她的心眼全给占走了。” 姚颜卿哈哈一笑:“弟弟有其事,姐夫服其劳。”说着,他朝着范正之一揖礼。 姚颜卿一口一个姐夫,唤的范正之身心舒畅,还有什么是不能应的。 “待我寻个合适的机会与圣人进言。”范正之说完,又端出了姐夫的款儿,与姚颜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该与弟妹要个孩子才是,你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盼着的。” 姚颜卿道:“姐夫帮我劝着五姐才好,如今怀了身子可不能在乱操心了,子女也是讲究个缘分的。” 范正之眼睛眯了眯,道:“你与雍王往来我自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你心里也该有个分寸才好。”作为雍王的表弟,范正之能与姚颜卿说这话已是不易。 姚颜卿一怔,打着哈哈道:“什么往来不往来的,不过是一脚踩上他的贼船罢了。” 范正之道:“左右你心中有个成算便是。”这种事他也不好多嘴深说,好在这事也就他窥出一点影儿来,未曾叫外人知晓,若不然不管两人是个什么关系,也是一盆脏水泼在了姚颜卿的身上,到时可不叫华娘跟着上火。 因华娘有了身孕,范夫人特意从江阳赶了过来,一来是想着新媳妇是头一遭,怕她心慌,二来是她操持府里的事养不好身子,有她来京城在府里坐镇也能叫她安心。 范夫人此番来京是将范正之一双儿女都带在了身边的,姚颜卿来府时只与她问了安,倒不曾见那一双儿女,如今说完了话,回了华娘院中,瞧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穿着打扮解释不俗,便知他们的身份了,只是此次他来的有些匆忙,倒未曾备下了礼,总不好拿了银票来做见面礼就是了。 他伸手一摸,腰间倒挂了两枚玉环,皆是上等的羊脂玉,且还是今年晋文帝赏赐与他,拿来做见面礼倒也适合。 范正之一双儿女被范夫人教养的极好,规规矩矩与姚颜卿见了礼,口称舅舅,小的那个生的虎头虎脑,大眼睛好奇的瞧向姚颜卿,范夫人便笑道:“在家里时吵着要见见状元公,如今瞧见了倒不好意思上前了。” 姚颜卿对他招招手,他迟疑一下便跑了过去,瞧了姚颜卿半响扭头与范正之道:“父亲,小舅舅的学问应是比您还好。” 范正之笑道:“你又知了。” 小家伙瞪圆了眼睛道:“老师说能考中状元的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将来我也要如小舅舅一般做状元公。” “人小话倒是不小。”范正之笑骂一句。 姚颜卿朗声笑道:“这是有志气。” 范夫人怕两个小的在屋里闹得华娘头疼,说了一会话便将两人带了下去,又喊走了儿子,叫她娘家兄弟陪着她说说贴心话。 范夫 分卷阅读239 人这婆母做的任谁都会竖起大拇指,姚四郎便道:“五妹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姚三郎瞪了他一眼道:“还提旧事做什么。” 华娘柔柔一笑:“三哥,不碍事,四哥说的是,如今我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 姚颜卿不比姚四郎那样粗枝大叶,他见范夫人此番带了范正之一双儿女来,便问道:“姐夫那一双儿女此番来京可还会返回江阳?”所谓后母难做,再者华娘如今身怀有孕,自分不出精力照顾这两个孩子,不免有不周到之处,是以姚颜卿才有此一问。 华娘倒不知姚颜卿的心思,只轻声道:“听你姐夫的意思勤哥儿是要回老家的,他平日忙于公务,哪里得空能教育好孩子,公公的意思是还是让勤哥儿会宗族里念书的好,等再大些时再来京城,倒是颜娘,听婆母的意思是想在京中给她寻一门亲事,如此我们倒也能看顾着。” 姚颜卿想那小娘的年龄,倒也是议亲的时候,便笑道:“可有什么章程了,若没有,我回去后叫郡主帮着瞧瞧,她近来常与各府走动,倒知哪个府上小郎君更出众些。” 华娘闻言便道:“这感情好,就是要麻烦郡主了,婆母之前也与我提起过,倒不求什么高门显贵人家,人口简单些为好,颜娘性子柔和,若是一家子都不好相与,怕是她要吃亏的。”华娘想到了自己那前夫一家子,虽说与继女不过相处余月,可也拿了真心待她,自不愿她走自己走过的老路。 “你且与范夫人透个话,仔细听听她的意思,我再问问姐夫,到时若有适合的人选,我便使人知会了你。”姚颜卿笑着说道。 华娘轻应一声,姚颜卿又与她说了一会子话后才告了辞,范正之要留他们哥三儿在府里用膳,只是姚颜卿近来甚忙,一会还需进宫一趟,自推辞了一番。 范正之不免与姚三郎和姚四郎道:“观五郎方知何为光耀门庭。” 姚三郎和姚四郎亦与有荣焉,现如今谁不高看姚家一眼,便连祖母都是诰命在身,姚家有此变化,皆是因五郎争气之故。 姚颜卿进宫照旧叫梁佶请到了紫宸殿,今日晋文帝精神倒是极好,许是北戎大败的消息令他心情舒畅之故,脸色很是红润,瞧见姚颜卿便笑道:“听梁佶说你姐姐坏了身子,可有去瞧过?” 姚颜卿笑回道:“臣今日刚刚去瞧了家姐。” “朕记得她身子骨很是柔弱,明日你且请了太医去给她瞧瞧,她这是第一胎,须得仔细将养才是。”晋文帝笑着说,抬手召了姚颜卿近身,道:“三郎不日就要回京,方昌盛尚且暂代秦洲总督一职,只是朕想着他年纪已大,总不好叫他一直留守秦洲。” 姚颜卿还未自大到认为晋文帝会叫他去秦洲任职,文官自来是压不住那些兵油子的。 “臣以为朝中良将甚多,倒可择一人到秦洲任职。”姚颜卿轻声说道,他自不会主动举荐,文官与武官自是要划清界限,不可深交,以免叫圣人忌讳。 “霍琼倒也该离京历练一番了,总留在京城倒不见有所长进。”晋文帝沉思一番后道。 姚颜卿不觉有何意外,秦洲总督自是要晋文帝信重之人担任,霍琼论资历可能有所不足,可在敬顺王谋逆一案中却是立下了大功,若非是他死守皇宫,血战敬顺王养的那些死士,圣人未必会毫发无损,如今赏他秦洲总督一位也是圣人对其的奖赏了。 姚颜卿不免有些为雍王可惜,他当时若未曾安排6陵带兵进京,圣人便没有借口以奖赏为由将他调往南粤,这一举动,不过是明升暗降罢了,南粤总督洪桦素来对圣人忠心耿耿,况且他盘踞南粤多年,焉能叫6陵从他口中夺食,雍王这一臂算是彻底断了,至少短时间内6陵无法在南粤与洪桦相争。 姚颜卿看了晋文帝一眼,口出附和之言,心思已转到了另一桩事上,霍琼调往了秦洲,他空出的位置又该谁来顶上,这个位置不可谓不是重中之重,观下一任都尉人选便可知圣人埋下的暗棋到底是何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只给我个名字……作为重要主角,我求出境 第174章 雍王在秦州立下大功而归,虽说方昌盛为主,可从西京传来的消息让文武百官都知真正的有功者是何人。 晋文帝在雍王归来之日曾特设宫宴为其庆功,言语之间对这个儿子自是大加赞赏,可他已为亲王位,自是封无可封,便赏赐其金银珠宝,良驹宝剑。 雍王面不改色的谢了恩,恭王却显有些诧异,夜里出了宫,道上便与雍王道:“父皇到底如何做想,这储君之位空了不知多少年了,如今你凯旋而归,只用这些个玩意打发你,他倒也觉得拿得出手。” 雍王笑了笑:“父皇自有他的想法。”他心急去姚家,刚刚他可瞧见了姚颜卿比他先行了一步。 恭王冷笑一声,眼珠子转了下,低声道:“我听说父皇前些日子身子骨不妥,日日都召了安乐侯进宫,你与他素有交情,你母家表弟又娶了他嫡亲的姐姐,不妨与他打听一二。” 雍王面露几分惊疑之色,道:“大哥从何处听来的这消息?” 恭王挥了下手道:“太医日日进宫,谁人又能不知。” 雍王嘴角一抽,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多谋善断,不想他大哥比他还要少了几个心眼,若父皇真害了什么大病,怎可能大张旗鼓召了太医日日进宫诊治。 “我先行一步了,明日大哥若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喝酒。”雍王与恭王道,之后便将马车让给了他,自己骑了侍卫让出的马打马而去。 雍王与姚颜卿一个骑马一个坐轿,前者自是要早到一步,虽说如今夜色已深,可姚家的看门狗都记着他身上的味,更不用说是下人,门一开,便将人请了进去。 姚三郎与姚四郎知他来府,虽说眼下这个时辰有些叫人惊疑,却也未曾多想,只当他是有要事来寻姚颜卿,忙与他道:“还劳烦王爷稍等片刻,五郎尚未归家。” 雍王摆手笑道:“无妨,我在这等他就是了,你们也不用在这相陪,天色已晚,自去歇着就是了。” 他语气很是温和,不过姚三郎与姚四郎自不敢怠慢于他,少不得要再此陪他等姚颜卿归府。 雍王自在的呷了口茶,笑问道:“三郎君来京可还习惯?曾听五郎说起过你素爱听戏,五郎特为你在府里养了几个小戏子。” 姚三郎闻言很有几分受宠若惊,忙道:“初来时倒有些不适,如今也是惯了。” 雍王点头道:“这便好,五郎如今也袭了爵,长久住在临江胡同这边也不是个事,总该换个大宅子才好。” 姚四郎道:“王爷说的是,只是好地段的宅子不大好寻,眼下小民也正张罗着这事,好在 分卷阅读240 府里尚能住的开,一时倒不着急。” “此番归京父皇倒赏了我一个宅子,与我府里相邻了不过一条街,明日四郎君若得空我叫管家带你去瞧瞧,若瞧得上眼不妨就搬了过去。”雍王笑了说道,将手上的盖碗放了下来。 姚四郎对此自然是感,低低的开口道:“可想我了?” “腻歪。”姚颜卿嫌弃的抹了抹嘴,没好气的说道。 雍王见他嘴上嫌弃,眼底却带了几分笑,便忍不住微笑起来,将他抱地更紧了,又想亲他。 “我有紧要的事要与你说,且送了手吧!”姚颜卿拍他手臂一下。 雍王笑而不语,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姚颜卿是大男人,虽不强壮可体重也绝非女子可比,偏偏雍王抱的极容易,还在手上掂了几下,顺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说道:“日渐思得人消瘦,怎我摸着五郎还涨了些肉。”他忍不住又在他腰上摩挲了几下。 姚颜卿拿眼睨着他,雍王便笑,抓了姚颜卿的手放到自己的月匈膛上,轻声道:“你摸摸看,我可是想你想的人都瘦了。” “王爷外出打仗若还能长得一身膘倒是奇事了。”姚颜卿手抚在他的月匈膛上,确实发现他人瘦了一圈,在仔细瞧他那一张脸,也是憔悴沧桑了许多。 姚颜卿书房内有一张美人榻,雍王抱着人倚了上去,手至始至终未曾松开过,嘴唇在他后颈啄了一口,牙齿磨了磨,忍住想要啃上一口的谷欠望,低声道:“你刚刚要与我说什么?” 他呼出灼热的气息,扑在姚颜卿后颈处,叫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在他怀里转了个,两人脸对脸,雍王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瞧,忍不住微笑,又欺身上去在他润泽的唇上亲了一口。 姚颜卿转过来便后了悔,很是不自在的想要别过头,雍王用手扣在他的脑袋,将吻加深,他的吻如他的人一般,带有一种让人恐惧的吞噬感,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分了开,唇和唇之间牵出一条细细的银丝。 “五郎。”雍王声音微哑的唤了一声,姚颜卿身上那种若隐似无的香气已是叫他心猿意马。 “闭嘴。”姚颜卿咬牙斥了一声,他不得不承认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擦枪走火。 雍王低笑一声,吻如绵绵细雨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呼出的热气让姚颜卿不由自主的颤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有一处简直热的发胀,一双笔直的腿忍不住夹紧。 “五郎,你可想我了?”雍王一边吻他一边问着,声音几乎要淹没在不断落在的吻中,他膝盖曲起轻轻的蹭了蹭,脸上的笑意越发显得暧昧,眼睛亮的有些惊人。 姚颜卿手抵在他的肩头,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文官和武将之间的差距了,他的力道对于雍王来说几乎可以无视,他又低低唤了一声,柔软的嘴唇擦过姚颜卿的耳畔,忍不住用牙齿在那晶莹的软肉上磨了磨。 他舌头实在柔软灵活,姚颜卿脚尖瞬间绷紧,下一瞬恨恨的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几乎咬出了血痕。 雍王只觉得又痛又麻,口中却发出愉悦的笑声,手臂一收,两人直接贴在了一处,不留一点缝隙,他口中喷出的灼热气息烫的姚颜卿双腿有些发软,他目光实在过于热烈,让姚颜卿想起了吞噬人的野兽。 “姚颜卿轻哼一声,身子软了下来,雍王灵巧的手指尚抚在他米青窍处,闷笑出声。 姚颜卿神色阴晴不定,眼睛眯了眯,一咬牙翻身骑在他身上,雍王忙用双手扶住他的腰,吞了吞唾沫,嘶哑着声音道:“任君采摘。” 姚颜卿低头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留下一排牙印,他越瞧越是有趣,手臂撑在了雍王脑侧,忍不住大笑起来,呼吸便扑在了雍王的耳际,叫他不由打了一个哆嗦,身体的温度隔层衣裳都让人觉得有些发烫。 姚颜卿笑声不止,雍王脸一黑,直接堵住他的嘴,偏又怕他岔了气,恨恨的咬了一口,之后发出一声叹息:“就这么好笑?” 姚颜卿清咳一声,眼底笑意未散,手指在他下巴上摩挲着,隐隐都能摸出他咬的浅浅印记来。 雍王因他这个动作心脏急促的跳动着,扶在他腰上的手一个用力把人带进了怀中,仰头就吻了上前,这个吻显得有些急不可奈,姚颜卿被他吻的有些喘不过去,本能的张嘴要掠夺他口中的呼吸,雍王的舌尖一下就侵入进去,恨不能让他身上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两人舌头勾在了一起,瞬时天雷勾地火,姚颜卿和雍王都是强势的性子,事关男人尊严,这个时候谁也不肯让步。 姚颜卿鼻间发出一声轻哼,雍王忙将头挪开,眼底带了得意之色,这种时候占了上风是男人都回得意。 姚颜卿气喘吁吁的望着他,雍王气息不稳,呼吸浓重,胸膛起伏的厉害,他趁热打铁,低低的说着:“且让我一回,明儿再还了你。” 姚颜卿喘息不语,桃花眼水润多情,像带了钩子,雍王只当他是默认了,一个翻身压了上去,在房内烛光的摇曳下,窗户上隐隐透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第175章 姚颜卿自认为尚算一个斯文君子,可如今也想拍案骂娘,他一手扶腰,一边瞪眼了桃花眼瞧着殷勤的扶着他的雍王,牙龈紧咬,刚想抬腿一脚踹过去,口中发出一声“嘶”,只觉得自己的腰像被石磨碾过一般的疼。 雍王一脸心虚的嘘寒问暖,姚颜卿咬牙慢悠悠的抬腿踢了他命根子一脚,没好气的道:“滚。” 他那一脚哪有半分威力。对雍王来说不疼不痒,甚至还勾出他几分忄生致来,他笑意殷勤的道:“仔细伤了脚,还有哪疼我给你揉揉。”他手搭在姚颜卿腰上,力道不大不小的揉着,没几下又变得味道。 分卷阅读241 姚颜卿哼唧了两声,道:“在用些力,你没吃饭是不是。” “好嘞!”雍王应了一声,一掌按压在姚颜卿腰上,一手挑开他身上轻薄的袍衫,之后搓了搓手掌,才将手重新贴在他的腰上按揉起来。 姚颜卿微眯着眼睛,舒服的哼了两声,又打了一个哈欠,道:“记着,你欠了我一回。”他吃不得亏,今日他是没办法宠幸雍王了,等他休养好身子再战。 雍王咧嘴直笑:“记着了,到时必还了你。”他言不由衷,以他和姚颜卿的身板子,怎么瞧他也不是在下面的那个,况且……雍王一脸心疼的瞧了姚颜卿,就他这体力在下面尚且累的爬不起床,若在上面指不定得一个月起不来床了。 雍王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合理的借口,认为他此举都是为了姚颜卿好,免得叫他受苦受累,所以这累活还是让他一个人代劳的好。 姚颜卿拿眼睨他,见他一脸春意,不知又再想什么不要脸的事,眸子一眯,翻身曲起了腿用脚踩在他命根子上,冷笑一声:“你想下作的事我就费了你的命根子。” 雍王极厚颜无耻的挺了挺胯,道:“若废了我谁来疼你。” 姚颜卿“哈”了一声,嗤笑道:“正好换我来疼你。”他拿眼上下打量着他,极是挑剔,薄唇一勾,似笑非笑道:“虽说皮糙肉厚了些,不过也勉强能一幸。” 雍王自觉已是得了便宜,自不与姚颜卿争口头上长短,他坐了下来,笑道:“只勉强一幸?” 姚颜卿挑了挑眉:“否则又如何?你怕是没瞧见自己如今的面皮吧!只得堪堪入眼罢了。”他唉声叹气:“我这亏是吃大了。” 雍王放声大笑,把人搂在狠狠的亲了一口,春风得意的道:“如今悔之已晚。” 姚颜卿用袖子一抹嘴,尚踩在雍王命根子上的脚用些了力气,斥道:“赶紧滚吧!”姚颜卿火气在心头,口气自是不好,连往日的尊称都不见了。 雍王却是笑的牙不见眼。他乐得姚颜卿如此与他说话,更显近亲呢! 长臂一捞,将姚颜卿不老实的脚握住了手里,那脚自不是纤纤玉足,如今姚颜卿身量已长成,个子颇高,脚自是不小,只是他是南人,骨骼略有些纤细,那脚丫便窄窄的,他皮肤白皙,脚面隐隐能瞧出青筋,雍王用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笑道:“夜里不是还与我说有正事吗?待你说完再走也不迟。” 姚颜卿昨夜精虫上脑,那孽根顶进来他就生出悔意,他细皮嫩肉哪耐得住疼,偏偏雍王又跟常年未闻过肉腥味的饿狼一般,把他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翻来覆去将人折腾了个遍,如今他自是火气极大,叫他险些忘了正事。 雍王手顺着姚颜卿脚往上摸去,在他小腿上捏了一把,那滋味又酸又疼,叫姚颜卿倒吸了一口冷气,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给你好好揉揉。”雍王讨好的说,在他小腿的几个穴位上用力按了按。 姚颜卿身子往后仰去,忍不住蹬了蹬腿,再也不嘴硬了:“赶紧送了手,受不住了。” 雍王低笑出声:“哪受不住了?五郎且说与我听听。”他忍不住想起他夜里求饶的样子,心头霎时火热起来。 姚颜卿瞪他一眼,眼里带了火气,雍王得意一笑,在他臀部轻轻一拍,之后将手收了回来,正了正脸色。 姚颜卿眉头轻皱,咬牙将腿一盘,坐了起来,道:“霍琼将去秦州任总督一职。” 雍王愣了一下,既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唇角勾出了冷笑,道:“他老子当年对父皇便忠心耿耿,有什么样的老子便有什么样的儿子,父皇这些年提携于他倒也算有了回报。” “你若不叫6陵带兵来京,圣人怕也不会将霍琼调去秦州。”姚颜卿口中溢出一声叹息,这步棋走的实是大错。 雍王不以为然,笑道:“失了秦州还有南粤,有失才有得,五郎不是常说目光应放远一些。” 姚颜卿眸光一闪,笑了一声:“洪桦尚把持南粤,6陵短时间内怕是无法分权。” 雍王淡淡一笑:“父皇不正是因此才将他调任南粤。” 姚颜卿屈起一腿,脚踩在榻上,手肘抵腿以手指支着下颚,眼底闪过意外之色,他没想到雍王如今竟心境竟这般开阔,连圣人将6陵调任南粤都未曾叫他动怒。 “五郎觉得父皇会任命谁接替霍琼的位置?”雍王伸出一只手在姚颜卿曲起的腿上揉捏着。 姚颜卿动了下腿便叫他握紧,听他道:“别动,我给你揉揉。” 姚颜卿看了他一眼,雍王略低着头,极是认真的给他按揉这腿,他目光柔和了些许,身子懒懒倚在了翘头上,沉思了片刻后才道:“石清安与张弘皆有可能,前者在金吾卫任副统领一职已有年头,后者则是霍琼的心腹。”说道这,他薄唇勾出浅淡的弧度:“若是我是霍琼,也将推张弘上位,免得为别人做了嫁衣,毕竟霍琼此番离京没个年是不可能调回京城,他必然需要有人时常在圣人面前为他美言,以免叫君臣之情淡去。” 雍王唇角翘了下,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就怕到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姚颜卿琢磨着雍王这话,眼底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忽儿一笑,将手伸了出去,手指朝着茶壶的方向一点,雍王对他亲爹晋文帝都没有这般机灵过,忙起了身去斟了茶来。 姚颜卿呷了一口,捏了捏手里的白玉杯,笑道:“王爷这话倒是提醒了。” 雍王见他又改了口,抱怨道:“你我都这般亲近了,怎又唤了王爷,如刚刚那般不是极好。” 姚颜卿未曾在这上与他纠缠,只微微一笑,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道:“你我都忘了一个人。” “谁?”雍王不解的望着姚颜卿。 “严长卿。”姚颜卿一字一句道,他口中的严长卿是正经武举出身,如今任大都护府都尉一职,晋文帝祭天素由他来开道,虽平日未曾见他如何得帝心,可晋文帝任他在祭天时开道已可证明对其的信任,且他与石清安和张弘皆不同,前者入仕前不过是平头百姓,后两人却是宦官人家出身,身后关系网不免盘根错节,与他们二人相比,严长卿无疑更适合接替霍琼的位置,只是姚颜卿少与武官打交道,一时间竟将他给忘了,若非雍王那句话提示了他,只怕他将心思放在石清安和张弘的身上。 雍王斜飞入鬓的眉挑了下,勾起了薄唇,长臂一伸揽过姚颜卿的腰啃了一口,赞道:“我的五郎怎这般聪明。”他洋洋得意,眼底神采飞扬,脸上神色骄傲至极。 姚颜卿挑眉瞧他一眼,道:“是人便有弱点,我以为倒可从严长卿身上下手,投其所好。”他自没有鼓动雍王造反的意思,只是如今失了秦州的掌控权,自该从别处夺 分卷阅读242 回,以免将来出了意外,姚颜卿深知他一脚踩在了雍王的贼船上,自不能容得有一分的闪失。 雍王想了想,说:“怕是不好寻他弱点,严长卿幼时双亲便病逝,他是由他婶娘一手拉扯大的,他那婶娘也早就去了,如今只得一妻,也无个儿女。”雍王对严长卿倒有几分了解,说起来当年他对严长卿颇为欣赏,只可惜这老小子油盐不进,终是未能叫他所用。 姚颜卿皱眉道:“严长卿怕也近不惑之龄,却膝下尤空……”他顿了一下,细细琢磨起其中的古怪之处。 “外人皆传严长卿惧内。”雍王笑着道:“五郎许是不知,前些年他的上峰曾送他了两名美妾,他自是不好婉拒,虽是领回了府里,却叫那两个美人为奴为婢,想那两个女娘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借着他那上峰来府做客之时不停哀求,只求能她们两人出府。” 姚颜卿闻言一怔,忍不住笑出声来,待笑声微歇,才摇头道:“如此严长卿绝非是惧内?依我看是爱之深才对,否则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会只守着他夫人一人了。”姚颜卿话语中很有几分感叹之意,若他猜测为实,严长卿实是长情之人,这种人性子大多执拗,怕是极难投其所好了。 第176章 姚颜卿所料不错,接替霍琼的正是严长卿,早朝之上,旨意一出,文武大臣各有思量,一部分人瞧向严长卿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热度,姚颜卿眼眸微垂,掩去眼底的沉思之色,倒是雍王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低下了头去。 早朝后,严长卿身边围了一些人,姚颜卿上前道了句恭喜便先一步出了太和殿,刚一出殿门便叫梁佶请了去,雍王在他身后,本想与他同行,见梁佶来传召,脚步一顿,转身去与恭王和庄王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出了宫。 太和殿外未散去的朝臣见圣人又召姚颜卿到紫宸殿,忍不住道:“到底是圣人宠臣,竟叫圣人一步都离不得他了。” 徐太傅致仕后姚颜卿与白中丞走的倒是颇近,他闻言便笑道:“李大人这话可有些酸了。” 李大人瞧白中丞一眼,很有些似笑非笑的意思:“白中丞如今春风得意,自不会明白我等的心思。” 白中丞哈哈一笑,不与他打嘴仗,一拱手便离开了。 李大人轻哼一声,讨了没趣,也不再言语,便与同僚一道出了宫。 姚颜卿以为晋文帝此番召他又是下棋,心中叫苦,这世上最难得差事便与圣人对弈,赢不得,输亦要输得漂亮。 梁佶抿嘴偷笑,清咳一声后与姚颜卿道:“侯爷不用犯愁,圣人这次召您是另有要事。”他见四下无人,又压低了声音道:“王大人,李大人,冯统领,还有薛太傅都受了圣人召见。” 姚颜卿微微一怔,随即道:“多谢梁公公提点了。” 梁佶笑道:“不敢当侯爷这话,侯爷快随咱家来,免得叫圣人久等了。” 姚颜卿到紫宸殿时,吏部尚书王桐,御史台大夫李国维,冯百川和薛太傅已先一步到了,正立在殿内,见梁佶引了姚颜卿进殿不免一怔,李国维乃是姚颜卿的上官,与他们见礼后姚颜卿便立在他的身侧,因晋文帝尚未到,姚颜卿便低声问他道:“李大人可知圣人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李国维摇了摇头,笑道:“我原还想问问姚大人呢!” “进来朝中并无大事发生啊!”吏部尚书凑上前说话,眉头微皱,略有不解之色。 姚颜卿看向了冯百川,他沉着一张脸摇了摇头,薛太傅也凑了过来,露出老狐狸的微笑:“说不得是有喜事。” 吏部尚书一惊,道:“莫不是圣人想要采选良家女入宫?” 李国维忍着笑道:“圣人已多年未充备后宫,怎会突然兴出此念。”李国维认为此事绝无可能,圣人壮年时尚且叫人采选良家女入宫,以现如今的年龄更不会行此事。 姚颜卿亦忍笑道:“李大人说的极是。”姚颜卿亦不觉得晋文帝会充备后宫,毕竟他于女色上并不上心,现如今后宫的人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都是当年潜邸的老人。 吏部尚书清咳一声:“是我失言了。” 薛太傅笑道:“怕是王大人有临老入花丛之心才是。” 吏部尚书脸一红,薛太傅还真说着了,他上个月刚纳了一个美娇娘入府,红袖添秀好不快活,可不正是应了薛太傅那句临老入花丛。 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换了身常服的晋文帝进了大殿,以薛太傅为首众人忙上前见礼,晋文帝今日显然心情不算上佳,并未露出笑脸,只淡淡“嗯”了一声,抬了抬手,待瞧了年迈的薛太傅一眼后,才叫人搬了一把矮几来,赐座与他。 姚颜卿立在李国维身后,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似要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晋文帝清咳一声,姚颜卿忙肃了脸色,脚步微挪,将半子身子都掩到了李国维的身后,惹得他扭头看了一眼。 “有道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治国之本久安为道,立以储君方能绵宗社之祥,各位爱卿对此如何看?”晋文帝语气不急不缓,不管是从他的声音中,还是脸上的神色都难以辨出喜怒。 他话一出口,大殿内静的可以听见殿外拂过的风声,薛太傅更觉屁股下好似有无数的针在扎,叫他坐立不安,只是这个时候他不敢妄动,以免叫晋文帝第一个点他问话。 晋文帝微笑着,可在姚颜卿眼中却带有几分森然之意,他可以肯定在场的人不止是他,应该是所有人都对于晋文帝的提问感到惶恐不安,在此之前晋文帝从未露出册立储君之意,今日突然提及,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谁也探究不清,更不敢深思,揣摩帝心。 晋文帝眼皮一抽,轻轻“嗯”了一声,他高坐在宝座之上,形成一种俯视的姿态,带给人极大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薛太傅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手指不自觉的发抖,在晋文帝一声“嗯”后,紧紧的咬着牙龈。 晋文帝笑了一声,这一笑越发叫人提心吊胆,心中惶惶难安。 “薛太傅?”晋文帝点了他的名字,作为三朝老臣,他自该率先表明态度。 薛太傅哆哆嗦嗦的起了身,晋文帝薄唇微勾,抬手一压:“坐下回话便是了。” 薛太傅谢恩后坐了回去,也趁此将话语一再斟酌,之后在晋文帝意味不明的目光,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臣以为圣人之言极有道理。”在薛太傅看来,这储君早该册立,若是当年圣人能早做决断,也未必会闹出谨郡王的事来,亦不会叫敬顺王生出反心。 晋文帝轻轻挑眉:“王爱卿如何看?” 吏部尚书看了薛太傅一眼,这老狐狸说完就闭口不言,只这么一句话,与没说倒无甚分别,反倒是将难题丢到了他的身上,吏部 分卷阅读243 尚书心中一叹,道:“臣以为薛太傅所言极是,臣复议。”不管圣人此番问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他们总不能当面反对册立太子,于国而言,早日册立太子乃是大幸。 晋文帝微微颔首,眼神显得晦暗莫测,他目光落在了冯百川的身上,道:“冯爱卿也是这般看法?” 冯百川道:“臣以为册立太子既是国事又是圣人之家事,圣人乃一国之君,又是一家之主,此事全凭圣人心意行事即可。” 他话一出口便叫人心中暗骂,谁说武将都是大老粗,谁他们性子耿直无半分心机,听听这话,比最会阿谀奉承的文官都要谄媚。 冯百川一脸正色,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叫人不耻的言论,在他看来这本来就是圣人自己的事,别人反对还是赞同也左右不了他老人家的心思,就像奉恩公府分家一般,奉恩公一人便说的算,也没见谁出来指手划脚不是。 够厚颜无耻,姚颜卿心中呸了一声,往日真是他看走了眼,这话都叫他一个人说了,等问到他和李大人的时候岂不是无话可说了。 晋文帝薄唇微勾了一下,似满意冯百川的回话,不想却话锋一转,道:“朕之家事便国事,是天下事,历朝历代有多少刚愎自用的帝王因一己之见使国本动摇,以至于国之不存。” 晋文帝目光如古井不波,可说出的话叫人在心头掀起一阵巨浪。 李国维眸光一闪,站出一步道:“臣以为册立太子之事已可提上议程。” 晋文帝扬了扬眉梢,道:“如此说李爱卿心中已有储君人选了?” 李国维闻言忙跪了下来,道:“三王皆为人中龙凤,圣人不管择哪位王爷为储君,都是晋唐之大幸。” 晋文帝意味不明的笑出了声,将手上的折子朝案上一丢,在发生一声闷响后,他目光落在了姚颜卿的身上,见他如一株修竹亭亭而立,不由分了神,目光散了开,待回过神后,唇边掠过一丝哂笑,道:“姚爱卿对立储之事如何看?” 姚颜卿听晋文帝问到他,竟有了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站出一步道:“臣以为圣人既有此问,相比心中已有储君的人选,臣认为李大人的话说的极是,三位王爷皆可担当此大任。” “担此大任?”晋文帝哼笑一声,目光渐渐深邃起来,唇边的笑终是化作无声的叹息,片刻后道:“朕之三子,雍王燕灏,乃是朕钟爱之子,幼时聪慧好学,熟练弓马骑射……为朕分忧,少时镇守平秦州,西征夏都,平外族之祸,后定北戎之乱,今立雍王灏为储君,所司备礼,以时册授……”晋文帝目光扫过了殿中五人,见他们眼中难掩惊异之色,不觉勾出冷笑,这天下间,果真无人能窥出他的心思,所谓孤家寡人当如是了。 姚颜卿实未曾料到晋文帝竟会突然册立储君,且未在朝堂之上商议此事,草草而立,虽说是立雍王为储,于他而言乃是大幸,他却生不出多少欢喜之意,心中反有忧色,忍不住抬起望向了晋文帝,这个对他极尽提携之恩的帝王。 晋文帝未料姚颜卿这个时候竟敢抬起头,目光微有一怔,见他目中隐有忧色,眼底浮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之色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越来越爱晋文帝了!作为配角他抢戏了!!!如果作为主角,估计他不会讨喜吧!太冷酷了 第177章 晋文帝立雍王为储之事如同一道惊雷突然炸裂,震动了整个朝野,便连雍王自己都未曾料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似乎一瞬间江山与美人尽在他手,他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去临江胡同寻姚颜卿,刚刚从椅子上起身便又坐了回去,理智告诉他此时贸然登门实不是明智选择。 雍王打发了人去了临江胡同,管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回了话,道:“侯爷未曾归家来,罗管家说一早就侯爷就被召进宫了,怕是一时半刻也不得回。” 晋文帝近来时常召姚颜卿进宫伴驾已不是什么秘密,不少大臣都说姚家是烧了高香才叫姚颜卿这般得了帝王亲睐,对其眼红的很。 雍王挥手屏退了人下去,在屋内连连度步,直到恭王来访,他的心尚未安定,面对恭王的道喜不由苦笑连连。 恭王性格简单,见他苦笑便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还在府里等你大宴宾客,怎到了你这竟无半分的欢喜之意。” 雍王苦笑一声,莫说仪礼未行,便是他已为名正言顺的储君,他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宴宾客。 “大哥今日过府可是有什么事?”雍王将话题转开,笑问道。 恭王一拍大腿,这才想其他今日过府的缘由,忙道:“福成姑妈病了,杨蕙求到我府上来,说是福成姑妈想见你一面,她使了人上你府上,可管事的次次都说你未曾在府里,杨蕙只得登门来求我,你大嫂那人你也是晓得的,见她哭的可怜便央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雍王闻言不由失笑,呷了口茶后才正色道:“父皇对杨家是个什么意思我不说大哥也应是知晓的,福成姑妈如今未曾受到杨家牵连已是父皇瞧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大哥又何必要趟这趟浑水呢!远的不说,便说京都,模样俊俏的女娘不知几何,性子温婉者更在多数,杨蕙虽有几分姿色,可那性子寻常可是吃不消的,进了哪家的府必要闹得府里不得安生。”他自不信恭王的话,恭王妃子是什么性子,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指使恭王。 恭王见雍王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老脸一红,吱吱唔唔道:“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瞧着有些不落忍。” 雍王笑意微敛,道:“你若实在不落忍,不妨为她寻个安身之所,她到底是杨家女,杨家的事情莫要再搅合了,免得叫父皇不悦。” 恭王叹道:“安身之所哪里是这般好寻的,如今她身份尴尬,好人家谁敢娶了她进门。” 恭王的话说到点子上,杨家栽的彻底,杨蕙乃是罪臣之女,但凡不傻的都不敢将她娶回府中,若是嫁入平民百姓家倒是个好去吃,只是她那性子,怕也不肯低嫁。 雍王怕恭王真一时心软收了杨蕙进府,到时惹得父皇大怒,沉声道:“如今她陪着福成姑妈去了京郊别庄养病,吃穿是短不了的,以她罪臣之后的身份尚能着华服戴金玉已是父皇格外开恩了,大哥应知这个道理才是。” 恭王唉声叹息一声,到底是将这席话听进了心中,之后未曾在管过杨蕙的事。 姚颜卿在天色将暗后才离了宫,一路上想着晋文帝的话,回府后脸色尚有些凝重,丹阳郡主见状便问了起来,她甚少见姚颜卿如此模样,只当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姚颜卿看了丹阳郡主一眼,两人成婚日子久了,自也是有了感情的,说是姐弟也不为过。 丹阳郡主冲他一笑, 分卷阅读244 扶了扶髻上的碧玉簪子,笑道:“又不是天塌了下来,你这般阴着脸作甚,可是朝堂上有谁给你气受了?”她话一口便觉不对,忙转了话锋道:“可是圣人又吩咐下来什么差事了。” 姚颜卿叹了一声:“淮南巡抚半个月前病逝了。” 丹阳郡主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莫不是圣人想要调你去淮南任职?” 姚颜卿微微点头,丹阳郡主道:“如此好事你怎还一脸愁容,能为一方主政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在淮南呆上几年后回京你进内阁便是指日可待之事。”丹阳郡主越说脸上笑意越浓,又见姚颜卿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笑意微敛些,道:“你可是不想离京?是因雍王之故?” 姚颜卿闻言失笑道:“与他何干,不过是这如今时机不对罢了。” “这话从何说来?你在圣人身边的日子也不久了,如今正该是放出历练的时机,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好的位置等着你了。”丹阳郡主轻声说道,送了茶到姚颜卿手边。 “我也知这个道理。”姚颜卿轻声说,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圣人如今身子骨不比从前,只怕我这一走未必再有回京的机会了。” 丹阳郡主一惊,失手打碎了手上的盖碗,惊得外面的丫鬟忙进了屋,姚颜卿抬手一挥:“无事,且出去吧!” 丹阳郡主拎着裙子,露出一双脚将地上的碎瓷踢的远了些,道:“且不说你这担心有没有必要,便是真到那一日,雍王难不成还能不召你回京。”丹阳郡主唇角一翘,戏谑道:“我瞧着他可是一日都离不得你,晌午还使了人来。” “郡主应知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姚颜卿淡淡一笑,他的前程总不能寄托在雍王的身上。 姚颜卿也知自己是自寻烦恼,既圣人透了话出来,他便是不想离京亦是不成的,叹了一声后,他道:“我若去了淮南,郡主可要与我同行?” 丹阳郡主觉得这话问的稀奇,挑眉道:“你若长久离了京城,我自是要同去的,我这二十来年尚未出过京城,曾听父王说起过,淮南的山水极美,如今难得有机会去瞧瞧,你还想把我撇下不成。” 姚颜卿笑道:“这不是怕郡主去了那边水土不服,故而才有此一问。” 姚颜卿离京赴任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次日早朝晋文帝说起此事可谓是打了人一个措手不及,淮南巡抚病逝一事自不是什么秘密,朝中不少人都盯着这个位置,谁成想一转眼竟落到了姚颜卿的头上,当即便有大臣谏言道:“姚大人到底年少,巡抚之位非同寻常,他怕是难当重任,还请圣人三思。” 姚颜卿如今品级不高不低,虽说身上有了爵位,也勉强算个实权派,可也不至叫人眼红的跟个斗鸡似的,可如今不同了,他一个正四品一转眼就飞上了天,从二品的官,从晋唐开国以来也没有他这个岁数任职过的。 朝堂一时间吵成一片,雍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好似魂离了体,迷迷糊糊的,一脑子浆糊,等事情尘埃落定,他才不可置信的瞧了姚颜卿一眼,要说姚颜卿事先不曾知情他是一个字都不肯信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朝,雍王咬牙切齿的朝外走,若不尚存理智,他眼下就想要抓过姚颜卿问问他还有没有心了。 雍王大步流星,出了宫先一步便猫儿进了姚家的马车里,姚家的下人见他一脸阴沉之色,也不敢阻拦,待姚颜卿尚未等知会,他已叫一双手抓进了马车,之后里面一道冷声响起:“回临江胡同。” 雍王冷声说完,眼也不眨的盯着姚颜卿瞧,他把人扣在怀里,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脸色阴的仿佛能滴出水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咬牙切齿的问出了一句话:“你要去淮南?” 姚颜卿有那么一点心虚,不过一想又不觉得自己有错,男子汉大丈夫,自是要建功立业,难不成还要儿女情长。 清咳一声,姚颜卿道:“这话问的稀奇,圣人已下旨叫我南下,难不成我还能抗旨?” 雍王手上使了些劲,问道:“你当真要去?” 姚颜卿不语,眉头微皱了一下,没等他叫疼,雍王已是松了手劲,声音软和了下来:“你若去了淮南我又该如何。”他话中语气幽怨,好似姚颜卿是那负心汉抛弃了糟糠之妻一般。 “王爷无旨不得出京,况且待仪礼一过,您为储君更是离不开京城了。”姚颜卿轻声说。 雍王恨得磨了磨牙:“你知我无旨不得离京还想去淮南?你这一走没个年可回不了京。”他一时气急,照着姚颜卿的脖颈就来了一口,到底舍不得咬疼他,只用牙齿在他细嫩的皮肉上磨了磨,又伸了舌尖轻轻舔了舔。 “我与父皇说不叫你离京如何?”雍王轻声说,他舍不得,也受不了这份相思苦。 姚颜卿拿眼睨他一眼,道:“这是能儿戏的不成?”他见雍王眼睛发红,着实怕他到圣人面前发疯,放软了语气,安抚道:“不过是三年五载罢了,依我瞧,至多也是三年,我还未曾见谁在这个位置上坐的长久的。” 雍王将头埋进姚颜卿脖颈中,咬牙道:“你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也太无情无义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都骂我是渣攻,到底我是渣攻还是你是渣攻! 第178章 雍王说姚颜卿提上裤子不认人,在姚颜卿看来雍王才是脱了裤子不是人。 姚颜卿伸一手扶着腰,瞧着床上睡的正香的雍王冷笑一声,出一条腿将人踹了下去,雍王脑子里一片空白,人都发了懵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眨了眨眼,从地上摸起来点了灯,回头一瞧,姚颜卿披着一件素罗玉色长衫倚在床头,衣襟大开,露在外面的肌肤跟羊脂白玉似的,润泽无暇,身段风流,艳之韵之,叫他喉结不觉滚动了一下。 “五郎。”雍王陪着笑摸上了榻,眼底带了几分心虚之色,他也知自己是做的狠了些,可吃过肉的人再去叫他素哪里守得住。 姚颜卿薄唇一勾,笑的阴冷:“睡的挺香啊!你当这是你们王府了?” 雍王觉得姚颜卿哪都好,就有一点叫人头疼,提上裤子就翻脸,说起来他技术也不错,在床上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一直哼更不停呢! “赶紧滚吧!”姚颜卿抬手撵人,他腰酸屁股疼,瞧着始作俑者就烦,将被一裹翻身就要睡,连一眼都懒得多瞧。 雍王厚着脸皮将人连被一块抱进怀里,笑道:“这都下半夜了,你让我回哪歇着。” 姚颜卿从被里伸出一条腿蹬了他一脚,斥道:“诺大个雍王府还没你雍王睡觉的地了?” 雍王抓着他脚把玩了一会,笑道:“身边少了你总睡不安生。”这话倒也算不得假,雍王是武将,便是 分卷阅读245 夜里也睡不得安稳觉,有个响动便要醒,唯有在姚颜卿身边才叫他睡的沉。 雍王手在姚颜卿后背摸着,他身上肉少,穴位一找一个准,一指头按下去又酸又疼,雍王哄道:“别动,我给你仔细按按。” 姚颜卿咬着牙,侧着脸,口中哼哼两声,懒懒的开口道:“别与我耍嘴皮子了。” 雍王笑道:“我这是句句发自肺腑。”说完,叹了一声:“一想你去淮南没个三年五载不得回京我心里就难受。”他侧卧在姚颜卿身边,温声问他:“非走不可?” 姚颜卿叫他几下按的舒泰了不少,哼着道:“在使些劲,自是要走的,圣人已下了旨,按长远来说我便是留在京里也没什么出头的机会,原身上没担着爵位倒好说,不至叫人眼红的跟个斗鸡似的。”他舒服的喟叹一声:“原以为老师致仕李大人也有了出头的机会,可如今瞧着他怕是一时半刻挪不了地,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腾出这坑来我想在进一步也难,便是腾出这个坑了,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远的不说,就说御史台里,白中丞论资历便强了我几座山去,他亦是科举出身,李国维便是挪了地他的位置也轮不到我来坐。”他拍了雍王的手一下:“行了,别按了。” 雍王知姚颜卿说的乃是事实,此番调任淮南于姚颜卿来说好处颇多,为一方主政更容作出一番政绩,总比一味在京中熬资历的强,以他现在的年龄,便是父皇一再提携于他,没个二十年也别想摸进内阁的门槛,且淮南是他老家,比起其它地方更容易叫他站稳脚跟。 “你年纪尚轻,初到淮南怕是一时不能服众,淮南的官员大多出身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你需警醒一些才是,每走一步都需谨慎,这不比你之前南下,得罪了个把人你转身回了京他们也无可奈何。”雍王叹息一声后,正色说道,比起那些那些地方官,姚颜卿差就差在了根基上,姚家到底不是书香世族,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豪商,在这一方面是无半分助力。 雍王越说越是放心不下,生怕姚颜卿到了地方吃了大亏,又嘱咐道:“虽需给他们几个颜面,可你为一方主政也不能叫他们压制了去,也得拿出自己的官威来,一个下马威总是要的,免得叫他们误将你可的客气当成软弱可欺,若有人不长眼你只管教训了就是,我好歹还在京中,总不会叫你吃了亏。” 姚颜卿哧得笑了起来:“做官我还用你教我?与其惦记我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姚颜卿薄唇一掀:“给我倒杯水来,我且润润嗓子仔细说你分析一番,免得我这一走你这储君之位还没做热乎就叫圣人给废了。” 雍王眉眼带笑,心里甜甜的去给姚颜卿盏了茶来,殷勤的送到他嘴边,姚颜卿不是这等腻歪的人,从他手上夺了盖碗,喝了小半盏后递了回去,道:“受封仪礼在即,待你成了名正言顺的储君后且瞧身上担的差事圣人可叫你交还,若是还叫你任着户部的职,可见圣人心里还是属意你为储的,若是让你交了差事,你也别急,左右也不能一直晾着你,只管耐心等下去便是了。” 雍王闻言一双眼睛极亮,道:“如今人人以为我是鲜花着锦,唯有五郎知我处境。”他如今才是走在了悬崖边上,一个不甚可就万劫不复了。 姚颜卿意味深长的笑道:“你当旁人不知吗?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这个时候到你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可不是给你添堵。” 雍王攥着姚颜卿的手,笑问道:“那你缘何肯在我面前说。” 姚颜卿装模作样一叹:“上了你这条贼船,你若翻了船我也不得好呀!” 雍王低头在他嘴上啃了一口,眸中含笑:“嘴硬心软,你是心中有我。” 姚颜卿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又道:“储君之位不易做,你莫要在搞小动作,免得叫圣人以为你生了不臣之心,前有敬顺王谋逆一事,你但凡一分异样都会叫圣人多心。” 雍王自嘲一笑:“我如今还能做什么小动作。”现如今他失了兵权,不过是以闲王罢了,便是仪礼过后他为名正言顺的储君,怕还不比现今。 “到底是占了一个名正言顺。”姚颜卿将“名正言顺”四字咬重。 雍王将姚颜卿的话听在了心里,眼下分别在即,他实舍不得姚颜卿,不愿在与他谈论这些事,话锋一转,便笑道:“你我之间可不就差了这名正言顺。”他低头衔住姚颜卿的唇,含着吮了吮,含糊不清的道:“这几日左右你也不用上朝,随我去京郊的宅子住上几日吧!” 姚颜卿的话叫雍王用吻吞没,烛火明灭闪烁,纱影上映出一对交颈鸳鸯来。 雍王歪缠了姚颜卿几日,在是不舍也终是到了他离京的日子,临行前姚颜卿进了趟宫,此行倒未曾露了风声,他当年从陈大人手上得了一株千年野山参,如今派上了用场,他知自己此番离京没个几年是回不来了,他这一走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冒了头,他须得让圣人记着他的才是,如此他走的也能放心。 晋文帝也知姚颜卿这一走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见不着人,他将其视作自己的晚辈,子侄,平心而论他待姚颜卿的慈爱之心比他那几个儿子还要多些,少不得要嘱咐一番。 “淮南那些官场明里暗里盘根错节,里面却是烂污不堪,你初到淮南他们势必会先行拉拢之事,若不能叫你与世浮沉,必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对此你应有个心理准备,朕此番调任你到淮南,一来是叫你捣了他们的根基,二来也是放你出去历练一番,你若能将淮南官场整治一番,日后在进一步也不会叫人说嘴。”晋文帝语重心长的说道,将姚颜卿调任淮南也是他大胆之举,生出此意后他曾三夜未曾好眠,姚颜卿虽手段不凡,可到底年少,不免担心他压不住阵。 姚颜卿轻应一声:“臣这一走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不能面圣请安,还请圣人保重龙体,万不可轻易动怒,太医也说易怒伤身,您应记着这话才好。”这话出自姚颜卿真心,不管是私心还是本心,他都不愿见晋文帝早早去了。 晋文帝眼中漫出一些笑意,带有几分欣慰之色,笑道:“你倒也学会啰嗦了。”他笑罢又道:“此番朕派三百护卫随你赴任,切记,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便是未曾成事,朕亦不会怪罪于你,若有为难之事,可送信回京。” “臣明白。”姚颜卿正色说道:“圣人只管放心,臣既去往淮南,必将您交代的事办好,否则臣如何有脸回京见您。”姚颜卿自也晓得淮南的水有多深,心中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晋文帝喜欢他这份志气,大笑起来:“你有此心是好的,朕亦相信你能成事,不过淮南官员大多与当地世家有联,这些根深叶茂的世家根都扎的极深,还是那句话, 分卷阅读246 小心谨慎为上。” 姚颜卿唇角一弯,笑道:“圣人只需给臣时间,至多五年,他们跟扎的再深臣亦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晋文帝抚掌一喝:“好,朕等着这一日。” 第179章 姚颜卿淮南的山好,水好,人更美,能任淮南巡抚绝对是一桩美差,可这福并不好享,淮南官官相护,地方世家枝节交错,想要叫他们分崩离析其中的难处可想而知。 姚颜卿在淮南的日子并不逍遥自在,甚至一步步走的可谓艰难,从整治地方盐务到河工水利,他所付出的艰辛已不是几句话能说的清楚的,如他临行之前所言,他用五年的时间还了晋文帝一个新的淮南。 晋文帝近两年身子骨越发的不好,倒舍得放了些权与燕灏,只是五年来依旧把人放在眼皮底下,不肯叫他离京半步,以至于燕灏满腹相思无从一解,甚至连送封信给姚颜卿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叫晋文帝误会两人勾结欲行大逆不道之事,毕竟他如今已为储君,不再是当年那个雍王。 三月初时,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告病回乡,同月礼部尚书林大人致仕,尚书一位由礼部侍郎唐景田顶上,燕灏觉得这是姚颜卿回京的最佳时机,便在晋文帝耳边多念叨了姚颜卿几次。 姚颜卿离京五年,晋文帝倒也时常想着他,又见他在淮南作出了一番政绩,也觉是该召他回京之时,只是接替他的人选却不好定,等晋文帝选好赴任的人选时已过了五月。 燕灏掰着手指数着天数过日子,终是将姚颜卿盼了回来,因拿不准他到底是哪一日到京,故而一连三日燕灏都等在城外的八角亭中,终叫他在第三日上午将人等了回来。 五年未见,姚颜卿容颜一如往昔,风采更胜,倒是燕灏模样略有了一些变化,眉心之间不拧也有了浅浅的纹路,姚颜卿绝非长情之人,说实话,五年的时间燕灏连他的梦中都不曾入过,他五年来忙的脚不沾地,哪里心思想什么风花雪月呢!如今瞧着燕灏负手立在不远处,模样已不比当初俊美,心中还是很有几分感慨的。 “臣姚颜卿参加太子殿下。”姚颜卿也拿不准燕灏如今是什么态度,毕竟两人五年间联系不多,一年也不过是两三封书信罢了,是以恭恭敬敬的给他见了礼。 燕灏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一手双将人稳稳的托起,手臂都有些打颤,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也无从说起,最终只吐了一句:“父皇已在宫中等着了。”说完,他先上了马。 姚颜卿挑眉看着他背影一眼,也让侍卫让出一匹马来,与他一道打马进京,燕灏不时扭头看他,一咬牙手上的鞭子一挥,先一步进了城,他实是怕管不住自己,在外人面前露出相,到时闹出事来坏了姚颜卿的名声。 燕灏未曾随姚颜卿一道进宫,他先回了府里一趟,沐了浴,又换了一身衣裳,之后叫人赶了马车等在宫外接人。 姚颜卿与晋文帝君臣相谈甚欢,在淮南五年,姚颜卿一手导致了淮南权利的更迭,早已非昔日可比,晋文帝见他言谈之间更胜往昔,不免欣慰。 “五郎曾言五年之约,你没有负了朕的期望,朕亦不会负了你。”晋文帝别有深意的说道。 姚颜卿心中一动,虽不知晋文帝口中不负为何,却知此番回京于他而言是飞龙上天,直上青云。 燕灏在宫外等到了天色将暗姚颜卿才从宫中出来,燕灏见了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手扯住他手腕便将人带上了马车,姚颜卿修长的眉一挑,桃花眼中含了几分笑意:“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燕灏直接以行动告知他自己要做什么,一手捏着姚颜卿手腕,一手揽在他的腰上,一个吻扑天盖地而来,好悬叫姚颜卿背过气去。 外面的赶车的侍卫在外问了一句:“殿下,可是要回府?” 燕灏从牙缝中挤出五个字来:“去京郊别庄。” 燕灏气息不稳,双手扶着姚颜卿的腰,身体随着马车颠簸着,姚颜卿眼角沁出水光,张口就咬在燕灏的脖颈上,丝毫没有留情,燕灏由着他咬着,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姚颜卿疼的一哼哼,如今他也算的上老胳膊老腿了,一口白牙在结实的肉上磨了磨,皮上立时咬出了血丝来。 燕灏腾出一只手捏住姚颜卿的下巴,叫他松了口,他倒不怕疼,只为能衔着他唇吮着。 不知过了久,马车都停在了别庄外,燕灏眼中透着笑,神色满足,手随意在外袍上蹭了蹭,低笑道:“这几年可是一点肉腥也没沾?” 姚颜卿懒懒的靠在他怀中,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哼了两声。 “我抱你下去?”燕灏不在意姚颜卿没应话,轻笑问道。 姚颜卿挑着狭长的眸子瞧他,又哼了一声,他这个人是极其要脸面的,真叫他抱下去日后也不必见人了。 手懒懒一伸,将敞开的衣袍拢上,燕灏咧着嘴笑,极殷勤的帮他系着腰间的带子,眼中瞧着他脖颈上咬出的红印,喉结不觉滚动,又低下头去亲他,姚颜卿脸一侧,躲开了他的吻,燕灏也不在意,吻落在他脖颈上,吮了吮,手顺势摸在他的腰身,大有下滑的趋势。 姚颜卿支起身子推了他一下,声音略有些嘶哑:“别闹,累。” 姚颜卿是真累,疏解了三次想不累都难。 燕灏低笑着,含着他的喉结用牙齿轻轻的厮磨,灼热的气息扑在他颈侧,姚颜卿忍着酥麻入骨的感觉将人推开了些,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灏又倾身在他侧脸上亲了亲,之后才拢好衣袍率先下了马车,之后将手递了过去,姚颜卿有一瞬的迟疑,不过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跳下了马车。 燕灏尚未知足,引着姚颜卿进了别庄直接就领人去了内室,门随手一掩,将姚颜卿压在榻上,沉声道:“没我的吩咐一个也不许来扰。”说完,就衔住了姚颜卿的唇,夺了他的呼吸。 燕灏几近贪婪的亲着他,似乎要将五年来的思念都灌注在这个吻里,姚颜卿伸手掐着他,却也没有多少力气,这点疼对于燕灏来说不疼不痒。 “唔。”姚颜卿闷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瓮声瓮气的骂了句:“畜生。” 燕灏哈哈大笑,手尚捉着姚颜卿下巴,低头在他唇上啃了啃,问他:“这五年里想过我没有?” 姚颜卿撇嘴不语,燕灏挑了下长眉,又问:“想没想?” 姚颜卿叫他顶的几乎要岔了气,他又不是那等吃眼前亏的人,哼道:“想了。” “真想了?”燕灏身子压了下去,两个人贴合在了一处。 姚颜卿口中发出细碎的哼叫:“真的,真的。” 燕灏笑了:“可有梦见我?”燕灏问他。 姚颜卿像被一个火炉烤着,身上 分卷阅读247 大汗淋漓,心中又焦又躁,隐秘的地方又火辣辣的疼,叫他说不出话来。 燕灏低头在他脖颈上咬着,含糊不清的说:“我日日都梦见你现在这般与我躺在一处。”这话半分不假,五年的时间,未曾叫他的情丝随着时光消散,反倒是将这种情爱刻在了骨血之中,叫他魂牵梦萦。 姚颜卿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的哼着,直到火辣的地方被浇灌进一股浓浆他才呼出了一口气,可身子却像被石魔碾压一般,疼得他一动也不想动。 燕灏将人抱到身上,承受这他的重量,扬起头反复的在他唇上轻啄着。 “累了?”燕灏暧昧低笑,耳边是姚颜卿细弱的喘息声。 姚颜卿累的连个笑脸都懒得露,敷衍的哼了一声,见燕灏手在他背上摩挲,才懒懒的将他手推了下去:“累。” “别庄后面我修了个池子,引入的温泉,我抱你过去泡一会。”燕灏说,他倒是神清气爽的很,也不待姚颜卿回应,就起身将袍子裹在了姚颜卿身上,自己亦随意套上了外袍,之后打横将人抱起。 姚颜卿累的只能随他去了,也顾不得脸面不脸面的,等去了后面的池子,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舒服的喟叹一声,决定日后也在他京郊的庄子上修这么个池子。 晋文帝给了姚颜卿五天的假期,五日后上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擢升姚颜卿为翰林院掌院学士简礼部侍郎,翰林院掌院学士和礼部侍郎的位置三月起就一直空缺,如今晋文帝旨意益处,说不是他着意为姚颜卿留着这两个位置,百官任谁也不会相信,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对他心生艳羡,可却也说不出什么酸话来,他在淮南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人信服他的能力。 姚颜卿刚一回京就身兼二职,既清贵又有实权,且最为重要的是他身兼礼部侍郎一职,不少人想到了来年春闱,心中各有思量,大多都认为来年会试考官中必有他的一席之地,姚颜卿的崛起已然是势不可挡,可见世事变化无常,谁能想到当年的少年郎会为今日朝中之重臣,入内阁于他而言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分卷阅读248 守着的侍卫立刻上前查看,才唤了一声:“陛下”,便被赵寂怒吼出的一个“滚”字吓退了。 卫初宴这时又紧张起来:“你莫要动火气。”她快步走回床前,蹲下来握住赵寂的手,赵寂把她甩开,她又再次地握住,很轻柔地握住,这样的力气,赵寂可以很轻松地甩脱她一千次,那她就再轻轻地握住她第一千零一次。 “动肝火会伤身的,对你和孩子都不好。”卫初宴细声细语地解释道。 赵寂的眼睛又湿润起来:“你不是不要她了么,还在意我动不动肝火作甚?” 她其实也知道卫初宴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她心中难过的很,一想到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她便难过的要死掉了。 明明先前,一直喝着药的时候,她对孩子是没有那么大的感觉的,她的确是想要孩子的,但是她知道这不是好时候,因此也一直在主动地喝药。可是,明明一直拒绝着孩子的到来,等到真的有孕了,她却完全无法割舍掉这个她和卫初宴的骨肉。先前卫初宴还未入宫时还好,她好像很是冷静,可是她的所有的冷静在看到卫初宴的那一刻俱都消失不见了,她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从此就能将问题交给卫初宴了。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卫初宴这时候的确表现出了该有的担当,她不断地安慰着赵寂,脑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希望找出一个保住这孩子的办法来。 卫初宴表现的太过镇定,赵寂渐渐地也安静下来,止住了哭声:“不若,不若我闭朝几月吧?” 她已想好了,即便是做昏君,也要把这孩子给生下来。 卫初宴拍着她的背,不赞成道:“闭朝也得有理由的,你忽然闭朝,天下会大乱的。” 方才那帕子不知道去哪了,赵寂将眼泪都蹭在了卫初宴身上:“那便开内朝,母后如今也在,便让她监国,由你来管理内朝,昏君便昏君吧,我要这个孩儿。你们稳住几月,我便能再出来了。” 她又问卫初宴:“我的肚子什么时候会大起来呢?” 这句话,已表示出她确定要怀这个孩子了。 卫初宴给问住了,她哪里知道这个?她又从来没有过孩子,而且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只管埋头读书,她也没个亲妹妹、亲弟弟,对于其他几房的吵闹小孩尚且不太关心,何况是他们还在自己爹娘肚子里的时候呢? 她也不知道,此时只按照自己的印象,模模糊糊地回忆了一下:“三四月?还是五六月?七八月定然是很大了,这不必说。” 赵寂见她也不懂,当机立断地又唤了柳太医来,细细询问过,太医道是一般都在五月显怀,早些的也有,晚些的也有,早晚不过一月。 赵寂便喃喃道,希望这孩儿乖一些,晚些再显怀了。 柳太医先前听到陛下如此询问便觉不对,如今又听到陛下这样说,魂魄被吓掉了半边,跪下来苦劝道:“君上,这一胎不能留啊。” 卫初宴在一旁听着,心又抽痛了下。 因为这是柳太医的关系,赵寂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并未说什么重话,只是说了句:“这孩子这十月里,还要多多地麻烦柳爱卿了。” 她走下床,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柳太医感受着那淡淡落在身上的目光,忽然觉得脊背一重。明明君上这样年轻,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但是此刻,他却再也没有了面对孩子般的君上的感觉了,他虽被赵寂扶起来了,却觉两腿发软。 他忽而意识到,方才还是僭越了。 赵寂并未因他的话而有多少的不喜,若是她御用的大夫是为了谄媚主上而什么忠言都不说的,她才会觉得心寒,因此她将柳太医扶起来后,还很诚恳地拉住了他的手:“我知我这决定委实荒唐,然这孩子来的不容易,我亦不小了,大齐早该有个小殿下了,这也许是上苍的恩赐呢,爱卿,你说是与不是?” 柳太医听着陛下温和的话语,许久没有说话。 赵寂叹一口气,接着道:“朕知你担心的是什么,你忠心为主,这很好,朕感念你的忠诚。但你应当相信你的主上,朕既然决定生下来,便不会因这个孩子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这么多年了,从朕还是个十岁孩童的时候,你便跟在了朕身边,不止是你,还有蒋太医、高沐恩许许多多的人,你们既奉朕为主,便等若将身家性命都放在了朕的身上,朕知你们的忠心,知道你们这些年的付出,绝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她这番话是字字出自真心,十分的真诚,柳太医听着,热泪盈眶的,又拜倒在地:“君上厚爱,臣当万死以报!” 赵寂一笑,又将他扶起来:“莫要总说死不死的,朕还希望这孩子出生后,依旧是你和蒋爱卿,你们二位随侍在她身边呢。”她见柳太医况,以及她此时对腹中这孩子的重视,大殿下十有**便是日后的储君。她说出这句话来,便等若将储君交给了柳、蒋二人,此间重视,可见一斑。 柳太医不住擦着眼泪:“老臣何德何能,得君上如此厚爱。” 他激动地表着忠心:“老臣定当为小殿下鞠躬尽瘁。” 赵寂又与他说了几句,才让他跪安了。 寝殿再次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卫初宴捂住腹部,轻轻笑道:“方才你哭的那样伤心,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做了呢,没成想方才又是个帝王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天生就适合这个位子。” 赵寂骄矜一笑:“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自然是厉害的。都还未想到该如何生下这个孩子,便将医官给哄的恨不得立刻就助你把小主子生出来了,仿佛真那么容易一般。” 卫初宴忍着疼,同她说话。 赵寂见她捂着自己的腹部,奇怪道:“你捂着小腹做什么?要捂也应当捂我的才是。”说着,她又躺回床上,示意卫初宴再过去摸摸她。 卫初宴走过去的时候,赵寂闻到一阵淡淡的腥味,就掩藏在卫初宴的信息素之下,掩藏在寝殿中熏的香之下。 她疑惑地再深嗅了两口,忽然面色大变地抓住卫初宴的手:“你受伤了?” 她这时才发现,卫初宴的唇是极不正常的白,隐约还泛着灰色,看起来很是虚弱。她想到先前卫初宴捂小腹的动作,手指点在卫初宴的腹部,竟碰到了浅浅的湿意,指尖因此染了一点红。 卫初宴被她点的直冒冷汗,却还强撑着:“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来之前已包扎过了,只是伤口崩裂了。” 她絮絮叨叨的,想要说明自己真 分卷阅读249 的没事,赵寂此时却懒得听她说话,一下把她按到床上,急急地扯开她衣裳,这才看到,她腹部缠了好几圈的白布,此时却都染红了,纵然一时看不到伤口,也知道,这怎么可能不严重? 拿了上好的金疮药,赵寂给卫初宴清理了伤口,又重新上过一遍药,期间卫初宴想要自己来,被她瞪了几下,这才老实了。 赵寂看那伤口不再出血,才重新躺下,她如今有了身孕,总担心不休息会对孩子不好。只是这一次,她不往卫初宴怀里钻了,而是离的较远。 方才卫初宴的伤口之所以会裂开,应该是因为她,她现今知道了,自然会注意的。 “说吧,这‘并不严重’的伤是在哪里受的?是在诸侯王馆舍吗?” 赵寂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 卫初宴往她那边挪过去,想要挨着她,赵寂却又往一边挪了挪,看起来是气着了,卫初宴见她快要掉下去了,遂不敢再过去,反而又挪回来一些。 她悄悄叹了口气。 乾阳君的恢复能力是很强的,昨夜吴王太子那一刀几乎伤及了她的肾脏,比如今的样子可狰狞太多了,想来到晚上,又是另一副景象,若是她晚上早告诉赵寂,赵寂查看时,也应当真的只是一点小伤了。 她是不愿让赵寂为她伤心难过,怎料今日有个这样大的“惊喜”在等着她,她这才露馅的。 “的确是在夜探馆舍的时候受的。”说起这件事,卫初宴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赵寂其实对她会受伤这件事十分的惊讶,只是方才光顾着担忧心疼了,一时没顾上去想,如今才觉得很是惊讶,谁能伤到卫初宴呢? 她一个绝品,又是武艺奇高的绝品,连出入她这皇宫都不很艰难,有什么人还能伤到她? “是谁伤了你?你和许多人交手了吗?可我并未收到消息呀。” 卫初宴摇摇头:“你听过‘倒拔垂柳’的这件事吗?” 赵寂脑子转的很快:“你是说那个吴王太子?” 十多年前,吴地便传出过吴王太子倒拔垂柳的事情,须知,要做到这样得力有千斤,不过有些上品乾阳君也的确能有这个力气,因此虽然当时吴王太子声势大涨,但赵寂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过多关注他。 此时听卫初宴说起,赵寂却觉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卫初宴告诉她:“我昨夜的确寻到了吴王太子的所在,也与他交过了手。他不是个上品,他也是绝品,我的伤就只是在和他一个人交手的时候受的。” 她也是大意了,她师成的这些年,并未再遇上过对手,昨夜夜探馆舍的时候,她还觉很轻松,没想到转眼间,教训便来了。 赵寂的目光威严起来:“竟是这样?” 卫初宴点一点头:“不知道他是个绝品,昨夜我掩饰的不够好,给他发现了,因而与他交了手。不过,他虽在我身上留下一刀,然他的左手给我打折了,手腕也被捏碎,即便绝品的自愈能力十分强悍,这种碎骨的伤,他也得好生养上十天半个月的,暂时是动不了了。” 卫初宴在这里同赵寂说吴王太子,而另一头,诸侯王的馆舍里,躺在床上的吴王太子也正在与他父王说起昨夜夜探馆舍的那刺客。 “这人武艺奇高,并且是个绝品,看起来还是个年轻女子,若她真是陛下派过来的,那我此行恐怕达不到目的了。” 咬牙切齿地,吴王太子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吴王听了他的判断,狭长的脸颊上显出一股与往日里的和善不同的厉色来:“我当我吴地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绝品,没想到长安还藏了一个。王儿,你与她交过手,受了这样重的伤,那她呢?她难道全身而退了?” 吴王太子哼笑道:“却也不是。我碎了手腕,她却挨了我一刀,只是不知道是否伤到了肾脏,若是伤到了,那她比我还要养久一些,但若是没伤到,那样的刀伤,若她和我一样是个绝品,恐怕两三天便好了!” 吴王闻言,脸上不见喜色:“那你若是去到皇宫,岂不是还要与她对上?” 吴王太子道:“若她真是小皇帝的人,既然已与我交过手,就定然也知道了我的品级,自然会一直守在小皇帝身边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父王,她的武功略微高过我,我恐怕没有刺帝的机会了。” 吴王长叹一口气:“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他立刻决定道:“父王给你安排人手,你今夜便离开长安,迅速回国去。” 吴王太子看一眼自己软塌塌的手腕,诧异道:“父王何必这样急?不等儿子养好伤吗?” 吴王看眼自己这个空有绝品资质却无对应智慧的儿子,又是一声长叹:“你以为,若是陛下知道了你是绝品,还能容得下你吗?还能等你回吴地去吗?她必定是要你折在长安的。” 吴王太子脸色一变:“难不成她还敢光明正大地派兵闯入馆舍吗?” “你这孩儿,怎么如此愚钝!你莫忘了,此次你前来长安,为了刺杀以后撇清责任,我并未将你列入随行名单里。小皇帝要抓你,只需说有刺客混入了馆舍,为了我等的安全必须派兵搜查,便能将你搜出来,到那时,你父王我是承认你是我儿子,还是不承认,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你这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吴王太子脸上又是一变。他满脸戾气地冷哼一声,捏碎了手中的药瓶,又听见父王道:“况且,你以为我承认你是我儿子此事便完了?小皇帝必会拿你偷入长安说事,也许为了逼你露出武艺,还会将为父往重里罚。” “她如何敢!” “她如何不敢!诸侯王无旨不得离开封地,更何况是进长安呢?你身为吴王太子,在没有报与大鸿胪的情况下出现在了长安,单凭这一点,小皇帝便是削了我的爵都不为过!往大了说,这能扯上谋反!是,我们的确图谋的是谋反的事情,可是,这能放到明面来说吗?” 吴王心痛不已。 吴王太子恍然大悟,终于答应下来,决定连夜离开长安。 赵寂并不知道吴王太子打算跑了,她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这吴王太子为何要隐藏身份偷偷地跟来?若是他担心暴露他绝品的资质,便连长安都不该入,可他又偏偏过来了。” 卫初宴也觉蹊跷,她先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原本这件事也是很大的,她本打算晚间与赵寂详说,没想到,赵寂一句“我有了”将她的步调全然打乱,到了现在才有机会说。 “会不会是,他是为你来的?” 前世赵寂并未在这么早就诏诸侯王来朝,后来她与诸侯王起了战事,就更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对那吴王太子,真是半点印象都无。 “你是说,他隐藏身份进长安,是为了刺杀我?” 赵寂也 分卷阅读250 是一点就通。卫初宴点点头,见她蹙眉思索,便悄悄地往她那边挪了挪:“除此之外,我想不通他为何要冒着危险来到长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品的价值,也清楚绝品对危险的趋避本能,若是没有大利,吴王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到这里来? “看来这一世的诸侯王,比上一世要不安分许多。”赵寂道。刺帝,若是她这帝王死了,无疑是让大齐乱起来的最快途径,到那时,因为先皇的子嗣中,除赵寂以外的乾阳君皆是罪臣,所以诸侯王也能来争,总之只要是皇室宗亲,皆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卫初宴深有感触:“世事无绝对,回来这些年,有些事情对的上,有些事情对不上,我已然习惯了。记得前世,除了那‘倒拔垂柳’,好像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吴王太子的事情,真不知道他原来还是个绝品。” 赵寂狠道:“无论如何,他一个绝品,既然来了长安,便不要想着要回去了。你方才说,他受伤了是么?” 卫初宴立刻明白了,她马上对吴王太子的情况做了个评估:“折了手而不是断了手,是很容易恢复过来的,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他的左手腕子碎了,至少十日之内,他的战力要削减一半或更多。” 少了一只手可以用,却不是单纯的就少了一半的战力,这对身体的影响是很大的,许多招式也不能用,那吴王太子能保留三四分实力便不错了。 赵寂点头,若有所思。 “难不成,你想派人去刺杀他吗?” “的确是想的,数十名大内精锐,去刺杀一个少一只手的绝品,不至于不能成事吧?” “可吴王那边定然也有许多护卫,你得把这些算进去。况且数十人前去,这么大的动静,恐怕还会惊动其他几路诸侯王,还会惊动长安城守卫。”卫初宴有些不赞成。她是赞成赵寂刺杀的,但她不赞成这么大张旗鼓地去。 赵寂眯眼看向她:“你身上还有伤,好好给我养着!别想些有的没的!” 这一看,赵寂却发现原本离得远远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她身侧,她本来还很凶的,现下却很想笑了。 她伸手,很容易地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卫初宴的手,也不凶了,只是温柔地劝道:“你还带着伤,让你去我不放心,便让他们去吧,长安是我的土地,我是一国之君,即使闹出一些大阵仗,也有数种理由圆过去,你便放心吧。” 于是这一晚,赵寂派去的刺客恰好发现了正要出城的吴王太子一行人,双方激烈地打斗,最后甚至惊动了南军北军,两军齐齐出动,将城门那边围得水泄不通,端的是一个灯火通明。 吴王太子连同护送他的一行人被擒获,赵寂所派过去的刺客于是也被擒获。 否则,吴王太子只要敢动,赵寂的人还是要死命拖住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这一章好像快七千了,然而还是完结不了,然而我很困了我先去睡觉,咳,明天看看行不行啊。 那什么,你凉的脸现在肿着呢,很疼,要吹吹。 (记得去“阿凉的粥铺”逛逛啊,这样才不会迷路哦。) 第一百七十六章结局(中) 人一被抓住,便被送往了慎刑司,未免夜长梦多,卫初宴连夜提审,吴王太子却一直闭口不言,他的那些随从也个个都是硬骨头,卫初宴本想直接从他们口中问出身份的,奈何几道大刑用上去,这些人连嘴都未张一下。 此前,卫初宴只在皇家的护卫中见过这样的人。 吴王太子被擒,吴王自是立刻得到了消息,多番打听之下,知道儿子进了慎刑司,几轮拷问下来,仍然没有交代自己的身份。吴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儿子昨夜是为斗殴被抓,只要不被发现了身份,应当还是安全的,这样的案件,他能想办法叫人保他出来。 然而昨夜忽然出现的那些人十分可疑,吴王十分担心是宫里派来的人,若真是这样,小皇帝恐怕已知道了一切,那么他便很难再捞人了。 如今之计,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天,吴王手下能用得着的人都派出去了,一些布在慎刑司周围,一些则带着珍奇宝物四处拜访那些与他有旧交的大臣,希望能想法将吴王太子捞出来。 卫初宴知道这人为何紧咬着不松口,也明白聚众斗殴这样的罪名并不能除掉他,甚至,吴王太子一行人还咬定他们是外地来行商的商人,昨夜本来已打算回家,怎料忽然遇上强匪,抢先喊了冤,卫初宴查过他们的身份文书,俱都是真的。 吴王做事,果真没有疏漏,卫初宴坐在堂上,看着吴王太子一行人喊冤叫屈,对着另一拨人使了使眼色。 赵寂的这些暗卫,便亮出了大内令牌,直言昨日陛下遇刺,他们正是从宫中追出,循着痕迹一直追过去,追到了这行人。 卫初宴叫人验过令牌,显明这些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御前护卫,而吴王太子仍在叫屈:“大人,冤枉啊,我等明明是有文牒的商人,这几日到了长安以后,俱都安分守法的,将货物一卖便离开,哪有什么时间、什么胆子去刺杀陛下呢?” 吴王太子吼的很有气力,他并未入过皇宫,这些人想凭一张嘴便将白的说成黑的,却也不可能。这里是慎刑司,最忌偏私,而他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审的,即便这些人是大内侍卫,他难道还怕了这些人不成? 卫初宴看着他的这个样子,暗中摇了摇头。 这莽汉,她既然敢让侍卫们亮明身份,后边自然还有东西在等着他。她又看向堂下的那些已被松绑的侍卫们,询问道:“这人的喊冤并未没有道理,你们可有证据证明他们是昨日偷入皇宫的贼子?” 侍卫中领头的那个便立刻道:“自是有的。卫大人,说来惭愧,我等领了守卫皇宫、保护陛下的职责,却并未将职责担好,仍然让贼子混入了皇宫。然而我等也不是吃素的,昨日混入皇宫的,其实只有一人而已,这人应当是个绝品。” 因为忽然牵扯到了陛下遇刺一事,堂上负责审理的可不只是有卫初宴一人,大理寺也派了人过来,加上卫初宴的属官,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听着,此时一听到“绝品”二字,满座哗然。 绝品?竟是个绝品?难怪能够偷入皇宫! 吴王太子听到这里,暗道不好,这些人手真黑!如今的大齐,已有很多年未出现过绝品了,众人看来,绝品已然应了这个名字,从世间绝迹了。若是这些护卫一口咬定昨日就是一个绝品偷入了皇宫,再让他们来验一验信息素,他还真逃不开干系了! 而吴王太子不知道,要让他脱不开干系,其实连验一眼信息素都不需要。 那侍卫紧 分卷阅读251 接着道:“这个绝品已接近了陛下,所幸天佑天子,陛下虽然受伤,却并未有生命之忧,昨日陛下取消了早朝,便是因为遇刺,又因为天子遇刺是国之大事,刺客未除,消息仍然掩着。”侍卫的话,说明了为何昨日陛下罕见地没有上朝。原本她大宴诸侯王,第二日也应当只是推迟早朝,可是昨日,陛下确然没有上朝。 因为这番话,堂上官员又信了几分,若非这是庄严肃穆的慎刑司大堂,恐怕这些有能耐参与到这一惊天案件的大人们都忍不住要交头接耳了。 “我等在宫中围杀这人,然而惭愧的是,侍卫折损数十人,却只有一个人在死前拼命捏碎了那贼子的腕骨,我等又追出宫去,正是这一行人行迹最为可疑。大人,我等也不是红口白牙便要冤枉人的,这些人里有没有藏匿贼子,大人只需看一看,谁的腕骨是新碎的,便能知道孰是孰非了。” 卫初宴的目光落回到吴王太子一行人身上,铁面无私道:“来人,去查验一番,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以上所说的特征。” 其实哪里还需要查验呢?那侍卫一说完,吴王太子便知道他已成功将脏水全数地泼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他虽然是个莽夫,却也知道一旦被安下了这样的罪名,就是死罪,而若是这些人再查出他是吴王太子,便还要牵连他的父王、他吴地的子民!他不甘地怒吼一声,想到自己是个绝品,心中忽而生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手上的镣铐是锁不住他的,他只要逃走便好了!若是他此刻逃走,不再管自己的随从,以他绝品的资质,这些人是追不上他的。他方才环视过了,这些所谓的皇家侍卫中没有几个年轻女子,而他昨夜也与这些人交过手,知道那日的那个绝品不在这些人里,想必正守在宫中那个小皇帝身边呢! 没有那个绝品在,他是能逃掉的! 吴王太子怎么也猜不到,他以为不会在场的人不仅在场,还正端坐在堂上那黑木桌之后,恰是负责审理他的人。原本他想来,那人应当是小皇帝身边的人,却绝然不会想到,小皇帝竟能将一个绝品摆在重臣的位置。 况且,这慎刑司太刑,可是个彻彻底底的文职! 他此时却忘了这个人还领着北军统领的职位。是了,单看这人一袭红袍,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已的人,竟能是个绝品? 吴王太子只花了一瞬做了决定,又花了一瞬挣断了手脚的锁链,堂上几声巨响,是锁链断裂的声音,他的突然爆发令得许多人都吓了一跳,这世间还有人能挣脱这么粗的铁质锁链? 大人们想到了方才侍卫口中所说的“绝品”,看着逃跑的那人,心中再无怀疑。 “抓住他!” “犯人跑了!” “来人啊!”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声音传出来,吴王太子先跃出了大堂,连翻了几座墙消失了,堂中早已松绑的那些侍卫们也一个个地追了出去,这之后才是手忙脚乱地被喊出来的慎刑司小兵们。然而在他们之前,一个红色的身影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掠过了高墙,朝着吴王太子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众大臣看看忽然空下来的太刑座位,想到方才的那道闪电般的身影,才发现卫初宴武艺之高。 但此时,却也没有人敢说卫大人便能将那贼子捉回来,毕竟那是个绝品。绝品!多少年没听到过了,听闻,一个绝品可抵千军万马,这么霸道的资质面前,武艺再高、轻功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众臣皆都哀叹着,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竟逃跑了,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唉声叹气中,他们也毫不迟缓地各自调了人手,在全城搜捕起那个贼子的痕迹来。 然而正当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卫初宴重新出现在了慎刑司衙门,手中还提着已然昏迷的吴王太子,着实给了慎刑司和大理寺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那些人迎上来,见卫大人一袭官袍很是凌乱,腹部隐约渗出血来,发钗也掉了,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想是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她提着那个绝品站在衙门口,明明还是那个文文弱弱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却忽然多出一些凌厉来。 那可是绝品!卫大人武艺真高! 卫初宴在众人的注视下,脚下虚飘了几下,做出很是虚弱的样子:“好在他坏了一只手,我又以轻功见长,否则真捉不着他。” 众人便都理解了,是嘛,那贼子果真是个绝品,伤了一只手还将卫大人伤的这般重,看看卫大人身上的鲜血,再看看她苍白中带着股狠意的脸色,众人都不免佩服起卫大人来。他们簇拥上去,从卫大人手中接过反贼,这次再未大意,拿粗如成人手臂的锁链将这人的手脚缚住,又在周身严严实实地缠绕了好几圈,只裹得人家只露出一个脑袋,这才作罢。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看起来还活着,却在昏迷之后便被卫初宴一掌震碎了头骨,外边的确看不出来,他甚至还有气,但绝对活不过今夜。 卫初宴身为绝品,最是知道绝品的弱点,即便是她,被打碎了头骨,也是活不成的。 事情已大白,慎刑司自然吃不下刺帝的人了,吴王太子被移交给大理寺,而朝臣们终于都知道了陛下遇刺的消息,三公自是紧急地入了宫,陛下彼时正在甘露殿,他们赶过去了,便被陛下在侧殿召见了,从陛下的面色来看,的确是受了不轻的伤,更甚至,陛下和他们没说上几句话,又晕了过去。 宫中一片乱,好在太后出现在了甘露殿,做了一整座皇宫的主心骨。 此后,陛下闭朝几天,再次出现在众臣面前时,陛下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因为刺帝之事太过重大,大理寺本来还想再审理一遍,怎料当夜,那名刺客便不知为何挣脱了重重束缚,将手掌盖在天灵盖上,一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消息传出,吴王真的以为儿子是为了不拖累他们而自杀了,于是痛苦不止,几次晕倒在馆舍,到底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这番痛苦,做不得假。 不过,馆舍之外,没有人看到吴王的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数十年来第一场刺帝案上,吴王住所,又被他封的严密,因此虽然吴王动静很大,却没有传出去半点。 只是落在了赵寂的探子眼中。 大理寺再次看失了重要犯人,赵寂大怒,降旨将大理寺牵涉在案的人员一并罚了,大理寺的地位再次降低,随之而来的,便是慎刑司的地位的升高。这个案件中,卫初宴抓住那刺客有功,所有人都看到,为了追那刺客,卫大人受了极重的伤,流血不止,将人送到慎刑司便晕倒了,此刻还在府中养伤! 赵寂“知道”此事后,在朝堂上自是一阵夸赞,又 分卷阅读252 是一阵关心,赐下无数药材给卫初宴,又遣了医者去看她,甚至还给她升了爵,从千户留锦侯升为两千户的列侯,只是仍然未有封地。 她赏赐完,回到宫中看到传闻中“正在府中休养”的人正躺在她的龙床之上,眼眸紧闭,睡得很沉。她散着发,发丝泼墨般枕在身下,面上却是一片苍白,两只纤细的手正规矩地合着,手掌放在小腹旁护着,在睡梦中都疼得蹙眉。 想是刚上过药,她只穿了件浅薄的云纹凉袍,半透明的料子下隐约透出层层缠着的白布。赵寂看着,捂住嘴,眼泪在眶里滚了滚,却并未落下,而是被她忍回去,她爬上了床,扣住卫初宴的十指,守了她很久。 陛下的几番赏赐令得卫初宴一时风光无限。而更聪明一些的,也从陛下无论如何不肯再赐封地出去,嗅到了诸侯王所正面临的困境。 然而陛下的赏赐并未到这里便停止,又一月,诸侯王朝奉完毕,尽皆离都后,陛下遂言:“自从上次被刺客所伤,朕之身体大不如前,太医们常劝朕,需要安心调养,道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大好。然朕是国君,国事繁杂,却总放心不下,每每心力交瘁。”陛下既已这样说,众臣自是各自上奏,请求陛下注意龙体。 这时便有人建议开内朝了,道是内朝能够精简事务,有益于陛下温养龙体。赵寂听后,显得颇为意动。 这时朝堂上不免出现了一些阻止的声音,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这是在分权,分三公的权。 然而这时机挑的太好,赵寂如今在朝堂上又有许多的亲信,两边每每争辩,竟都是五五分,而这事又牵扯到陛下的龙体,最终是给通过了,这时赵寂已怀孕四个月了。 赵寂便搬出先前卫初宴力擒绝品的功劳、又细数了她以前的功绩,言及未给她封地的愧疚,将内朝尚书令一职,给了卫初宴。 至此,卫初宴虽然并未担任丞相一职,手中权力,却横跨文、武、刑三司,一时做大。朝中对此,并未没有怨言,都道陛下太过宠信近臣,卫初宴手中权力太大,日日都有大臣参她。 后来渐渐地,也流传出“幸臣”、“佞臣”一类的说法,说是奸佞蒙主,揽权太甚,赵寂此时虽然仍然上朝,却懒得与他们争辩。 她如今有孩子了,不想动肝火、也不想太过劳累,便显出一种和原先的强势截然不同的随和来,令得大臣们更笃定了卫初宴惑主的猜测。 参她的奏章如雪花般飘过来,过了不久,卫初宴的慎刑司连办了几场大案,好巧不巧的,涉案者便是先前参她参的最凶的。 朝堂一时安静起来,唯有那些自觉什么错漏、把柄都没有的仍在努力,赵寂记下这些人,将之算作廉臣、忠臣,以后打算重用他们。 五个月的时候,赵寂隐约要显怀了,她便不再上朝了,道是旧伤又有反复,做出一副重病的模样来,让太后临朝,暂时监理朝政。 同时,卫初宴的内朝也已运作的不错,她们二人配合起来,倒是仍将朝政治理的很好,而赵寂虽然不上朝,但是总也有些诏书出自她手,朝堂经历了一开始的混乱后,也渐渐地回到了正轨。 但是,这只是表象上的,自从赵寂不再上朝,卫初宴的“佞臣”的帽子便被严严实实地扣下,摘不掉了。不止是大臣之间,似乎民间都有一些风声,然而卫初宴如今是严阵以待的,对于任何事情她都抓的很严,为了不让赵寂怀孕的风声走漏出去,这五个月都必须如此。 不过,虽然陛下已做出了一副不上朝的昏君的样子,但朝中大事中总有陛下的身影,她又是因为受伤而这样,再加上太后正垂帘听政,大齐仍然是一片平和的,只是卫初宴,她一人承担了最多的骂名。 这种骂名闹到最后,成了诸侯王起兵的理由。 这一世,最先起兵的是吴王和中山王,这二位于赵寂这一支皆有丧子之仇,不知何时勾搭在了一起,竟一同起事了。 紧接着,渤海那边的胶东王、淄川王,还有赵王、楚王也一同起了兵,响应的便是中山王和吴王的“清君侧”宣言。 这场诸侯王之乱,前后就是这六国起兵了,其他的诸侯国,要么是国中正在分裂、要么是地小人少,又或是的确忠于齐室,总之倒也不是遍地战火。 赵寂早就等着这一天,她火速从边疆抽调了一半的边军,同行的还有唐棠等一批杰出的将领,又只留下南军拱卫京畿,将卫初宴的北军扩充了人手,一并扔到战场上,又从各地调了兵来,兵多粮足的,和叛军对战了数场,却是胜多输少。 战火一起,朝上诽谤卫初宴的声音少了很多,对于陛下仍然不上朝的这件事,也没多少人咬着了。因为虽然陛下不上朝,但那一道道关于战事的诏令,都是自甘露殿发出的,只是频率总是一两天一次,正应了传闻中的,陛下身体不好的猜测。 陛下曾经遇过刺,身体一直不好,如今又有诸侯王作乱,许多人便担心陛下年纪轻轻便但是据他们从太医那里打探出来的消息看,陛下仍在恢复,这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便安了心,等着陛下将诸侯王一并镇压。 这场战争打了半年,漫长的消耗下,齐军的粮草一日日地少了起来,然而,诸侯王的叛军的口粮却比齐军的先告罄。 他们是六国作乱,每个国家都出了军队,然而每一国的储备却都不同,其中最富有的是中山国,中山王有反心已久,自是准备充分,此外吴王也很厉害,不仅粮草充足,甚至还拿出了十五万精兵。 然而其他四国,加在一起也才凑出了二十万叛军,粮草还不很充足,这种穷匮,在大商人韩浩瀚忽然地截停了对渤海三国的资助后,达到了顶峰。而他们与中山王和吴王是盟友,粮草一吃完,便向中山王与吴王求助了,最终拖的其他两**队也吃不上饭。 因为不止是自然的消耗,还有许多的粮草,是在两军交战时不得不被放弃了、或是被对方想法子截断或是给烧了。 卫初宴听说渤海发生的事,知道韩浩瀚并未食言,派人将先前承诺的皇商文书以及环渤海一带的行海权交与了韩浩瀚,作为此次交易的代价。 她这一举,算是截断了叛军的后备,赵寂自然是派人大肆宣扬了一番,有这么大的功劳在,原先说卫初宴是“佞臣”,甚至要推她出去以堵住叛军“清君侧”的口的,俱都不说话了。 而赵寂此举却不止是为了给卫初宴造势,她也是为了鼓舞军心,果真,听到叛军将要无粮可吃后,齐军顿时振作起来,一日之内连克三城,甚至占领了中山国的国都。 至此,诸侯王联军开始面临大规模的溃败。 这时,赵寂要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53 我本来想写:这时,赵寂产女,诸侯王也随之灭了。 然后:全剧终。 好吧,想到这样写的确太草了,而且,对不起你们,而且,怕是要被打死,我就按捺住了我的渴望,打算明天再来一章。 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天,因为按照道理我昨天就双更完毕了,今天可以单更的,但是我想着,也许多写点就完结了呢,我就写啊写,写到六千字,然后发现 好吧,随了你们的意,来个上中下。爱你们哟。 我还有番外的,真的真的,诚恳脸。 第一百七十七章结局 赵寂临产时,宫中是早已被守的极严实的,早在赵寂开始显怀起,她便以身体不适不再出入后宫了。而那时,后宫的珍嫔已然被诊出有孕,因此虽然赵寂疏远了后宫,然而也没有在这件事上收到太多的奏章——太后又在宫中,大臣们不会越过太后去说帝王后宫事。 就这样严防死守着,在这一年的六月,赵寂终于要生了,卫初宴早在一周前便陪在了她身边,然而当赵寂真正有了要生的预兆时,卫初宴才发现,原先她所做的一切准备,俱都消失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地跪在赵寂床前,什么也想不到了。 而这时赵寂只是刚刚开始喊疼而已。 疼痛一开始只是一刻钟之内出现两三次,每次几息,这样折腾了几个时辰,赵寂已然冷汗涔涔,然而她只是一开始喊了会儿疼,当稳婆提醒她,若是过早地消耗了力气,等下生孩子时便困难了,她便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地抓着卫初宴的手。 这时卫初宴稍微地镇定了下来,细心地给她擦汗、不住地安慰她,温柔的声音仿佛天籁,极大地抚慰了生产时不安的赵寂。然而卫初宴的声音也不能阻止痛苦的一波波的到来,到真正快生的时候,疼痛几乎是数十息便来一次,一次来的比一次久,赵寂到后来,全然是忍不了了,不住地喊疼,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去抓所有能抓住的东西,将卫初宴的胳膊抓出了数道血痕。卫初宴在一旁守着,看着她疼成这样,心如刀绞,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卫初宴,我疼。” 又是一阵痛楚过去,赵寂稍微平复下来,能够说话了,一张嘴便是一句几乎将卫初宴击倒的话。 卫初宴忍着眼泪道:“再忍忍,寂你再忍忍,很快了,稳婆说,开始频繁地疼痛时,孩子便要下滑了。” 她一句话才说完,赵寂又抓住她的手,面色苍白地咬住了被子,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赵寂才刚擦干净的额前又湿透了。 卫初宴急忙拿过毛巾再次给她擦拭,与此同时,响起稳婆惊喜的声音:“快了,胎儿滑动了,主子,您用力,用力呀。” 赵寂听着她的话,忽然地来了力气,听话地用力,只是几下,便疼的直哼,然而她仍然在用力。 这时稳婆已将第二条浸了血的帕子自赵寂身下拿开了,卫初宴看着,虽然因为她细细询问过而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也忍不住地感到害怕。 要是赵寂,要是赵寂…… 卫初宴听着赵寂细细的疼声,忽然生出一种一点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的念头。 “啊!好疼!好疼!卫……卫初宴!” 这时赵寂疼的大喊出来,然后又疼的要咬牙,卫初宴怕她咬住舌头,地将一旁备好的湿巾放进她嘴里,她立刻紧紧地咬住了。 卫初宴心疼死了:“还有半个时辰便好了,顶多半个时辰,寂你撑住,用些力,乖,用力啊,那样便能少疼一会儿了。” 这个傻子,赵寂无力地白了她一眼。用力的确会少疼,可是却也更疼了,可是她又知道卫初宴说的是对的,她若是不用力,怎么把孩子生出来呢? 她们都孩儿,她盼了这么久、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 赵寂闭上眼睛,努力地用起力来,卫初宴却给她的这个举动吓坏了,以为她疼晕过去了,立时无措地摇了摇她:“寂!寂!你怎么了!” 赵寂睁开眼来,脊背疼的弯起来,又无力地落回床上,身子因此而小幅弹起又落下:“你别喊,你,你怎么比我还慌张。” 她小声地抱怨卫初宴,滚圆的腹部紧紧地绷着,那是她使力的结果。 卫初宴这时才回神,她闪电般地缩回手,跪回去,强行镇定下来:“我不慌,你别怕,我守着你,我守着你。” 她又把自己的胳膊塞回赵寂手中,赵寂这时候也看不到,也感觉不出来那胳膊上的伤口,她本能地用力抓住了,耳边一会儿是卫初宴的安慰,一会儿是稳婆的鼓励,她好像要脱力,可是在脱力前,她又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是能再使出一些力气来的。 “加油啊主子,使劲啊主子,小主子的脑袋快要出来了,您这一胎怀的很正,只要用力,只要禁得起疼,便能顺顺利利的生下来的!用力啊主子!” 稳婆是三十年的老稳婆了,知道此次是为宫里的贵人主子接生,自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这里是甘露殿不假,然而却是个布置的与珍嫔寝宫一般无二的偏殿,赵寂此时在这个稳婆眼中,就是需要接生的“珍嫔娘娘”,而另一头,珍嫔那处,同样的场景也正上映着。女子的嘶声痛呼、一盆盆送进殿中的热水、抬出来的血水、补气力的助产药物……俱都是有的。 唯独没有该出现在那里的真稳婆,而只有个假装在分娩的假孕妇。 但是今日之后,只有珍嫔那里的分娩才会是真的。 “卫初宴,我恨你……啊!好疼……” “我,我不想生了……” “卫初宴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了不会疼了的……” 到了后来,骂卫初宴成了补气力的事情,赵寂每骂一个字,便更用力一些,纵然她一直嚷着不想生了、要卫初宴替她生,然而她仍然一直在坚持。 期间,她也真的疼晕过一瞬,稳婆当机立断拼命地掐她人中,卫初宴不断地喊着她,赵寂一瞬间又醒来了,这时卫初宴早已泪流满面,初宴自己却不知道。 赵寂一醒来,便被灌了补气力的药。但是,卫初宴总觉得,这时候喝这种药,恐怕也只是求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了。 赵寂还在骂她,满腹的委屈要说。骂吧,骂就代表还有心气,卫初宴低着头任她骂,不断地鼓励道:“就好了,就好了寂,马上就出来了,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赵寂听了卫初宴的话,又使劲了许久——她觉得是很久了。而后忽觉身子一送,原先的那种针扎一般的痛楚少了一些,但是麻木感随即又涌上来,她听见稳婆大叫了一声:“生了”,而后过了几息,她听见几声脆响的巴掌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她终于安下心来, 分卷阅读254 就要沉沉睡去时,听见卫初宴在耳边焦急道:“还不能休息,寂,胎盘还没落下。 ” 这时稳婆也道:“主子再用些力,最后一下了,胎盘落了才算生完了。” 赵寂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再次地用起力来,也许是一下,也许是两下,她听见卫初宴说:“好了,寂,好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睫毛上犹挂着泪珠。 卫初宴伏在床前,上上下下地把她查看一遍,又让稳婆看过一遍,稳婆说主子只是脱力睡着了。她仍然不放心,再将侯在门外的柳太医拉进来,让他探过脉,确认赵寂只是睡着了,身体的确要调养,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大事了,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痕,急急忙忙地擦掉了,去看赵寂刚刚辛苦生下来的孩儿。 是个女孩,小小的一团,还没卫初宴的两个巴掌大,她托着这已被包上了襁褓的孩子,看到门外跪了零星几人,是高沐恩以及其他的几个极信任的亲信。此外,太后也在殿外站着,见她出来,很高兴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问她:“寂儿如何了?” 卫初宴高高兴兴道:“母子都平安。” 高沐恩眼中也有泪:“小殿下出来了吗?终于,终于……天佑陛下。” 他是反对陛下生子的,然而陛下非要生,他便改掉自己的想法,兢兢业业地为陛下守住这秘密,此时听到小殿下的哭声,他心中石头终于放下,不由也抹起了泪。 这眼泪有五分是真,另外五分则是哭给卫初宴、哭给陛下看的。 其他几人也跪倒在地,皆是一副高兴又激动的模样,只是都不敢高声说话,且再忍忍吧,等到“珍嫔”诞下小殿下的消息传出后,她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祝贺了。 是日,平阳关大捷,随之传出的,是宫中珍嫔诞下一女的消息。 国有双喜临门,陛下立时降旨,封赏了此次立功的将士,相比之下,她并未大肆庆贺自己的长女的诞生。因为前线将士仍在浴血,为了省出军资、鼓励将士,虽然齐国远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但赵寂早已在提倡节俭了。 赵寂将她的这个孩子取名为“赵羡”,取的是让天下人羡慕仰望之意。 赵羡出生半年,诸侯王之乱平息。齐朝再次迎来了和平。 故事还很长,对于赵寂和卫初宴而言,属于她们君臣的传奇之路,远远还未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