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下)》 沉香(下)第1部分阅读 作品:沉香(下) 作者:典心 男主角:关靖 女主角:董沉香 内容简介: 沉香,南国最温柔的大夫,她温柔娴静、聪慧可人, 一双柔荑救人无数,自从她被进献给南国最有权势的男人, 她就毫无怨言的伺候他,日夜细心研磨香料,为他缓解难愈的恶疾, 无人知晓,她来此只为复仇,她要为千千万万北国亡灵,向这个罪人报复! 却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会犯下更深更重的罪, 她──竟爱上这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只能与他在无底的血海**同沉沦…… 正文 第1o章(1) 关靖给了韩良一日一夜。 但是,时限还没到,韩良已经带着大批雪橇回来,粮草顺利运到城里,以及北地十六州。 关靖留在荡城坐镇,遣兵调粮,眼看荒灾终能缓解,沉香更迷惘了。 原本岑寂的荡城,自从关靖到来后,才不过短短十日,就出现极大的改变。即便大雪还在下,她却亲眼看见,城里的百姓,从原本的死气沉沉,转而恢复生机。 他所行的,是严刑峻法,她看见某些人眼中的激愤,但却有更多的人,是松了口气,打从心里浮现希望。 她猜,别处也是这样的。 他带来粮食,雪中送炭,缓解饥荒,而且他的兵严谨遵守着,他所立下的每一条规矩。 进了荡城之后,他没有住进城主的石堡,而是进住官衙,只因为官衙靠近城门,各地送来的灾报,他能更快一点看到。 他日夜都在处理灾务,稍微有空的时候,也不休息,必定是继续提笔,书写那些未完的书卷,一绢又一绢,一册又一册。 每当他写完,韩良总会仔细卷好收妥,放到木匣里带走。 那些绢书是特别的,跟下达军令、政令的不同,跟他在关府里,时时书写的绢书一样,韩良对待它们,格外的慎重。 曾经,她也想要去看看,上头写着什么。考虑再三后,她不想多生是非,决定断了那念头,不给关靖或韩良,任何不信任她的理由。 炉里的香,快要燃尽了。 沉香一如往昔,在入夜之后,碾着各种香料。这些日子以来,她没再放入,关键的那几味,却也没有停下燃香的举动。 关靖的头痛,虽然稍缓了,却是不时疼着。 外头,报更的人敲着梆子,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备妥香料的她,走到桌案旁,望着沐浴在烛光下的男人。 “大人,该歇息了。”她轻声提醒。 “嗯。” 他轻应一声,书写不停。 她该要退开,任由他牺牲宝贵的睡眠,去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绢书。她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身体却仍跪在,他伏案书写的身旁,再度张开了嘴。 “大人。” 这一声叫唤,几近催促,听进耳里,连她自己也愣了。 终于,关靖停下笔,抬眼望来。 “你催我?” 他的目光,教她感到有些赧然,狼狈的垂眼解释。 “已经三更了。” 很晚了,要是他再不歇息,继续写下去,就会像是之前好几次一样,写到天亮时分,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她担心什么呢? 是不是他难测的行径,深深影响了她,才让她的言行举止,也变得开始相互冲突? 像是看出她是冲动开口,关靖没有追问,还将笔搁在桌上。这害她动摇得更厉害,无助而迟疑的,怯怯抬头看他。 他的薄唇上,有淡淡的笑。 “是吗?三更了啊,的确是该要歇息了。” 向来我行我素,连皇上之命,都能轻易违抗的人,竟因为她的一句轻劝,就顺从她的意思,再次证明他有多么在乎她。这让她的心,怦然悸动着。 当关靖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许多人慌忙的脚步声,愈响愈近。 只见韩良等人,没等守卫通报,就大步走进来,到案前躬身,语调匆匆的上报。 “主公,景城张大夫求见。” 景城位在荡城之西,座落于山脚,是通往西方的要塞,也是这一次雪灾受害最严重的城镇之一。 这么晚了,如果不是紧急的事,韩良不会来打扰,这就足以证明,这位张大夫带来的讯息,肯定是极为重要。 “让他进来。”关靖收回手,开口说道。 “是。” 韩良应声,退到一旁,沉香却注意到,他朝外头的侍卫比了个手势,顿时守在门外的十多位卫士,先依序走了进来,站立于两旁。 然后,带刀侍卫才扬声宣告。 “景城城张大夫,进。” “在。” 一位风尘仆仆、布衣灰发的男人走进来,在离桌案十步前跪下。 “景城张长沙,叩见中堂大人。” 听到这名号,她不由得讶异,对来人另眼相看。 张长沙,是北国极为有名的大夫,世代都是名医,其先祖写下的医书更是医界经典,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 “张大夫深夜赶来,有什么急事?” 沉香安静的跪坐,发现关靖没看来人一眼,又提起了笔,边问边写。 “禀中堂大人,小人特地前来,是因为景城灾情惨重,眼下就亟需更多的资源救助。” “我以为,送去的粮,该够了。”他提笔如行云流水,语声淡淡,不疾不徐。 “不是粮的问题。”张大夫脸露惶恐,急切的说道:“事实上,粮食已经足够了。” “那又是什么问题?” “大人,景城过去这一旬,爆发疫情。此疫病极为凶猛,还会传染,染病者三日内便转为重症,患者高烧不止,亦会胡言乱语,七日内便药石罔效,过去一旬,城里染病而死的,每户皆有。” 在素绢上游走的笔,停住了。 “什么病?”关靖问。 张长沙深吸一口气,才吐出两个可怕的字眼。 “寒疾。”他痛心疾首,双目通红。“十日之前,家父也染上重症,他告诉小人,这是极为少见的寒疾,只在大雪严冬时才会出现。” 沉香的脸色,蓦地刷白,不禁浑身一颤。 张长沙抬起头,放胆直视关靖,已顾不得恐惧。“先祖曾留书,百年前的大雪,就是这种寒疾,夺走北国数十万的人命。”他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 屋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曾听闻,那种在严寒时,才会出现的疾病,比瘟疫更骇人。 百年前那场大雪,饿死的人不少,但是病死的更多,才使得声势如日中天、剽悍勇猛的北国开始衰败,南北两国之势,才平衡过来。 张长沙哀切落泪。“恳请大人,派兵增援,协助防疫。” 关靖的视线,终于离开绢书,看向连连磕头的医者,淡淡的问道:“你说,这病,会传染?” “是。”张大夫垂泪,点了点头。“只要接触,就会传染。” “你可有救治的办法?”他问。 大夫悲伤的摇头。 “三日之前,家父也病逝。我们几个大夫,力有未逮,望大人也能派更多医者,共同前往商讨。这场大疫,不能让它扩散,一定要控制住它,要是失控,怕这回伤亡恐怕无以计算……” 关靖放下了笔,垂目略想,才转过头,望向沉香。 “你知道这种疫病?” 她喉头一紧,微微颔首,哑声回答。“知道,我曾听先父提及过。” “董平怎么说?” “与张大夫所说的,差别并不大。” “喔?” “先父有幸读过,这部《寒疾杂病论》。”她指着地上的书册,说得很仔细,毕竟事关无数人命。“先父说,这是医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药俱备的经典,称此书是『为众方之宗、群方之祖』。” 关靖又问。 “此人说的话,可信吗?” “张大夫是名医,说的话当然可信。” “那你呢,你可知道,有别的救治办法?” “没有。”她柳眉微蹙,摇了摇头,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把太多时间,都花费在学习,该怎么以香料治病,还有以香料……致病…… 心急的张长沙,哀声恳求着。 “大人,这种疫病,愈冷愈是蔓延得迅速,实在是等不得了,恳请大人立刻派人前往景城协助。” 关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确定,这就是百年前那种寒疾?” “是的!”张长沙万分肯定。“家父与城民们,从发病到病程途中,再到往生,所有病征都与那场大疫相同。” “现在景城里伤亡如何?” “已过一半。” “你这一路上,还有接触过什么人?”关靖再问。 “没有,大雪封城,小人听到大人在荡城,就日夜兼程赶来。 一来一往的对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乌黑的大眼,满是希望的看着关靖,心跳得好快好快。 她知道,他会去救人的。 她知道,他一定办得到的。 因为,他是关靖,是统御南军北奴的领袖,手上有足够的资源,能够拯救那座城、拯救那些病患,阻止疫情蔓延。 桌案下的张长沙,再次重重磕头,诚心诚意的央求着。“求中堂大人,设法救治,城中幸存的……” 她压抑不住,飞快的心跳,满心期盼的看见,他抬起了手。 他可以的,他会的,他会—— 蓦地,关靖伸出了手掌,转了半圈。 有那么一瞬间,她狂喜的以为,他答应张长沙的请求。然后,她才看见,那疾飞而来的破空利箭。 咻—— 长长的箭,倏然而来,一箭穿心。 咚! 狂喜乍碎,她惊得小脸刷白,倒抽了一口气,无法置信更无力阻止。 跪在桌案前的张长沙,瞪大了眼,张着大口。他低下头来,看着贯穿胸口的箭,说不出半个字,跟着缓缓往后倒卧在地上,死不瞑目。 是谁?! 她惊慌悲愤的转头,寻找着凶手,看见韩良身旁的侍卫,手中拿着长弓,弓弦还嗡嗡弹动着。 杀人的,是那名侍卫。 不,不是他。 她看见韩良冷然的表情。 是韩良?他哪来的赡?! 不,也不是他。 韩良看着一个人,一个坐在她身旁的人。她僵硬的转过脸,看见那个男人,那一个慢慢收回手的男人。 他神色自若,意态轻松的开口下令。 “把他的尸首、衣物跟书册全烧了,别忘了把那块沾血的木板也撬开,一起烧了。处理时别碰着,凡碰着他的,也一并烧了。” “是。”侍卫齐声应和,立刻开始动作。 “韩良。” “在。” “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方圆五十里的大军,在景城前集结,明日正午,我就要看到人,违者军法论处。” “是。” “吴达。” “在。”早等在门外的将军,立刻进门,单膝跪地。 “你领骑兵队,立刻赶去景城,别让任何人离城。” “是。”吴达起身,衔命而去。 “子鹰。” “在。”另一个人,进门领命。 “调派弓箭队过来,把城里所有易燃的都带上,火药、菜油,什么都行,愈多愈好。” 沉香听着他调兵遣将,听着他下令指挥,小脸上一片灰白。她看着他,心头好冷、好痛,痛不欲生。 杀人的,是那名侍卫。 但是,凶手不是别人。 是他。 是关靖。 他才是那个下决定的人,才是那个作判断的人。他们,都只是他的手脚,是他杀人的工具。 他,才是真凶。 身穿重装、骑着战马的铁骑,包围在景城的外围,数以万计的骑兵队,形成黑色的铜墙铁壁,将景城包围得水泄不通。 如此严密的防守,让城内的人们,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以景城为中心,距离十里,铁骑环绕为圆,而铁骑之前,还有更多的弓箭手,队伍排列整齐,全都面向景城的方向,每个人的背囊里,都装满了弓箭,放不进背袋里的弓箭,更是在身后堆积如山。 在弓箭手的面前,是由北国奴们,在坚硬的冰地上,一夜之间挖掘出的深沟,沟内灌了大量菜油。 那些菜油,原本是要用来,运送给饥饿的灾民,现在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确定所有大小事务,都准备完全,将士们都蓄势待发后,郑子鹰才骑着战马,来到景城的城门前十二里,也是一夜筑成的高台下。 他利落的翻下马背,摘下战盔,大步走上台阶,直到高台的平台处,也就是这片雪原的制高点,在前一阶停下脚步。 平台上只布置了一桌两椅,椅上铺着毛皮,桌上备着香茗。 “主公,都布置妥当了。”子鹰恭敬行礼。 “好。”坐在椅上的关靖,慢条斯理的搁下茶碗,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嘴角微扬。“时辰正好。” 经过一天一夜的筹备,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武将们都被分派出去,固守四面八方,文臣们则是站在高台的阶上,个个静默无语,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众人不言不语,只剩脸色惨白的沉香,还在竭力苦劝。 “不需要屠城。”她说得嘴都干了,还不敢停止。眼看大军就要动手,她心惊胆战,劝说得更努力。“《寒疾杂病论》上记载,十人里会有七死,也就是说,还会有三成的人能活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低下头来,望着小脸苍白的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本书写得如此详细?”他挑眉问。 长达一天一夜的时间,关靖别说是回答她,甚至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如今,他终于应了她,还问起医书的事,显得颇感兴趣,几近绝望的她,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是的。”她用力点头。“不只是救治的办法,就连病症发生的前兆,书中都有详细记载。” “喔?”他叹了一声,真正惋惜。“可惜,那部书被我下令烧了。” 沉香激动不已,喜极而泣。 “没关系,我还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她泪眼蒙眬,总算松了一口气,无比的庆幸。 不枉费她的竭力苦劝,说得唇喉紧痛,连唾沫都沁了血丝,只要能够劝阻他,改变他屠城的念头,她再辛苦都值得。 关靖抬起手,轻抚她的脸儿,温柔的浅笑着。“太好了。” 她落泪点头,回以颤抖的一笑,听见他柔声又说:“那么,你现在就开始,就把那部书,全部都写下来。等你写完后,我会让它流传天下。”他说着,优雅的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阶梯走去。“你写吧,我只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蓦地,她心中一冷,不祥的预感再度涌来。 “你要去哪里?”她用小小的双手,揪住他的衣袖,握得好紧好紧。 他笑得更温柔。 “去做我要做的事。” 第1o章(2) 一阵晕眩袭来,她眼前发黑。 他还是要屠城?! “不,不要去!”她哀求着,她已经说了那么那么多了,为什么他还是要屠城?“你不是听明白了吗?城里还有三成的人,可以获救的!” “我听明白了,一直都明白。”他一字一句的说。 “这么多人命,都能得救……” “不,”他仅用一个字,就让她的苦劝都白费,“他们都必须死。”他轻声告诉她。 沉香惨白着脸,狂乱的回头,企图寻找援手,帮助她阻止关靖。 “军医,你知道的,对不对?”她喊着,泪一颗一颗落下。“你绝对知道,不论任何绝症,总会有人可以存活的,对不对?你告诉他啊!” 军医没有说话。 她呼吸紊乱,又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人穿着褐色衣袍,就站在军医旁边。 “你呢?快阻止他!” 褐衣人没有说话。 含泪的眼眸,胡乱看过站在阶下,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知道的、你们知道的!快,你们快告诉他啊!”她语带哭音,嘶声呐喊着,已是喉中干裂。 但是,每个人都不说话。 他们全都望着关靖,以他马首是瞻。 最后,她还是只能哀求他。 “不,不要屠城,只要你不屠城,我愿意做任何事。”她太慌太怕,双手扯得更紧。“对了,你让我进城,我要去救治那些人……” 他却只是莞尔的一笑。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坚决的迈开脚步。 软若无骨的双手,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无法再挽留他的离去。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紧握的手心落空。 眼睁睁的,她看着他步下台阶。 “关靖!不要!别这么做……我求你……我求你了……”她跪了下来,绝望的哭着呐喊,声音连同一阵狂风,扫进每个人的耳中,当然也包括了他。 他却置若罔闻,笔直往下走去,将她的人、她的香、她的苦苦劝说,全都抛在脑后。只有他白衣战袍的衣袖上,留着她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掐伤掌心,渗出的淡淡血痕。 人海为他一人分开,无数双眼注视着,他缓缓走过铁骑的铜墙铁壁、堆积如山的铁箭、屏气凝神的弓箭手,来到注满菜油的沟旁。 脚步,终于停了。 他望着景城,欣赏这座古城的末日。厚实的高墙、古老的城垛、高耸的城门,这是一座可攻可守的好城。 但是,今日过后,这座城就会永远消失。 “取火来。”他开口。 等候在一旁的韩良,以双手奉上,早已点燃的火把。 关靖接过火把,将火把的顶端,朝着沟中划去,姿态宛如为一幅将永传世间的名画,绘下第一笔。 火焰接触菜油,瞬间燃起,很快的蔓延开来,整座景城就被包围在火焰画出的圆圈之中。 “拿我的弓来。”他伸手。 韩良慎重的,递出一把兽角长弓。 戴着皮手套的左手,接住兽角长弓,而右手随即从身旁弓箭手的背袋里,抽出一支铁箭,再将箭簇沾了油、裹了火。 关靖缓力拉开兽角长弓,搭上燃火的箭。 “住手!”沉香痛苦的哭喊,随风而来。 伴随着那声泣喊,他的手指一松,锋利的火箭嗖的离弓,直直往前飞窜,最后咚的一声,正中景城的巨大城门。第一株火苗,被他亲自种下。 射箭的手,扬起。 “听我号令。”他下达命令,声音清晰。“弯弓。” 弓箭手们一起动作。 “取火。” 每一支铁箭上,都染了火。 关靖的手指向景城。 “放!” 瞬间,无数着火的铁箭,一起窜离弓弦,像是密雨一般,全数朝着景城射去。第一波箭雨淹没景城,铁箭贯穿城门、城墙,飞窜入城内,火势蔓延开来。 他张嘴,大喝:“再放!” 另一波火箭,听他号令,离弦,落下。 关靖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火焰在城中窜起。“韩良。” “在。” “持续放箭。” “是。”韩良面无表情的回答。 关靖转过身,穿过军队,走回高台。在他的背后,是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密集得遮蔽了无边天际。 凄厉的尖叫,从景城内传出,一声高过一声,城内人们紊乱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阶一阶踏上台阶,回到平台上,若无其事的经过,宛如石化的沉香身旁,坐回布置舒适的椅中,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啜饮着。他所坐的位置,有着最佳的视野。 眼前,是炼狱。 止不住焚城恶火,城内的人马蚤动着、惨叫着,一个又一个全身着火的人,接连掉落城墙,重重摔在结冻的护城河上,运气好的就立即死去,运气不好的,就在粉身碎骨、动弹不得下,被烈焰烤灼。 沉香看着这一切,就在眼前发生。她的泪,都流得干了。 景城的城门,不到一刻,就被惊慌的城民,从内开启。洪水一样的城民,争先恐后的弃守家园,往外奔逃,想求得一线生机。 “救命啊!” “救命啊!” “不要杀我们!” “不要放箭!” 关靖搁下茶碗,打了个响指。 台阶下的褐衣人,从怀里抽出黑色旗,朝着逃命的人们一指。那深暗的黑色,就代表着死亡。 “全数杀尽,一个都不能放过!”站在最前线的韩良,遵从黑旗指引的方向,厉声喝令。 箭簇转向,瞄准奔逃的人群。 “啊!” “不要……” “呜哇!” 铁箭穿透人体,鲜血从伤处迸溅,在雪地上染出一处处红,逃亡的人们很快的死伤过半。逃出城门的他们,死得反而更快。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就算是她所焚的香未尽,也无法掩盖血的气味。 天际,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了。 “救我啊!”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放过我的孩子!只要放过我的孩子。” 火焰之圆内血流成河,弓箭手们汗如雨下,长年追随关靖的官员,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屠杀的惨况,没有一个人转开视线。 关靖用碗盖,拂了拂茶叶,先闻茶香、再饮茶汤,云淡风清的说道:“之前我曾听说,景城是因为四季景色绝美,才以景字为城名。” 人在哭号、人在溅血、人在痛苦中死去,他却在杀戮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说着风雅之事。 “据说,景城的春季,桃花最美;夏季,金盏花最美:秋季,胡杨树叶最美;冬季,雪花最美。”他徐声细述,不忘赞叹。“今日,难得有此绝景,雪花映红,如似桃花。” 她看见,纷纷落下的雪,反映着人们的鲜血,就如他所说的,像是无数的桃花,乍开乍落、乍开乍落,灿烂漫眼。 “沉香,来,坐到我身边来。”他呼唤着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来看,今年的桃花,开得那么早。” 极为缓慢的,她麻木的转过身去,望向身后的那个男人。天际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映了血的红雪,染了他一身。 这男人、这模样,她不是第一回看见。 当年,她陷溺在血海中,在爹娘兄姐的尸首下,抬头看见的,就跟此时此刻一模一样。 红色的雪,映在他的白衣战袍上,就像当年无数北国人的鲜血。那时,他高跨在马背上,睥睨着遍地尸首,如今他嘴角噙笑,对她伸出手来。 纵使,他的神情不同,但是看在她眼里,都是同样恐怖。 这个男人,不是人。 他是恶鬼、是夜叉,是乱世之魔! 而她,竟然还会被他迷惑、为他动了情,近日甚至没有在熏香里下毒,还调制新香,亲手抚着他,为他缓解头痛。 这一瞬间,她后悔了;这一刹那,她心痛欲死。 在她身后,那些震动天地的哭号悲泣,人的惨叫、马的嘶鸣、箭的呼啸,不知在何时停了,只剩下寂静。 那阵寂静比任何叫唤,更为凄厉。她回过头去,只见景城被烧为废墟,还有余火仍在燃烧,而包围景城的雪地上,触目所及都是艳红,染血的尸首堆积如山。 雪,好红。 就连远在这里的雪,也被城里城外的火光染红。 好红啊,好红的雪,像是血一样的红。 她战栗的张开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衣裳,甚至是发梢,也被红雪映得鲜红,红得就像是血。 这是谁的血? 是景城百姓的血?还是她爹娘、她兄姐、她亲朋好友的血? 宽阔的胸膛,从后方贴近,关靖用强壮的双臂,将她拥入怀中,用那下令屠杀无数人的薄唇,靠在她耳畔,温柔的低语着。 “不要冻着了,我会舍不得。”他的身躯包裹着她,他们全身都是血一般的艳红。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也染上他的杀戮罪孽。 “主公,景城已不剩半个活口。”完成使命的韩良,回到高台上,跟郑子鹰一样,都在前一阶就停下,没有踏上平台。 “接下来,就是把这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那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这么说着,强壮的双臂将她拥抱得更紧。 “是。” 命令下达,火光很快的掩盖过血光,弥漫了她的双眼。陷在火海中的尸首,个个满脸血污,都像是她的爹娘、她的兄姐,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恨极怨极的望着他,以及他怀里的她。 瞬间,她才醒悟。 她错了! 她不该只是以香料折磨关靖、不该只是让他病根深种。她原本想要,亲眼看着他受苦,却没有想到,留他一命,天下苍生受苦更多、更重。要是早早杀了他,景城的百姓也不会被屠杀殆尽。 “我头疼了。”耳畔那声音,轻声低语着。“今晚,再为我焚香、再用你的双手,为我抚去那烦人的疼痛。” 他做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做了什么? 沉香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眼前蓦地一黑,颤抖的身子软倒。 她昏了过去。 第11章(1) 黄昏,残阳。 确定景城已被烧成焦土后,大军才撤回荡城,关靖回到官衙里,如常处理政事,而她也像先前那样,被安置在官衙后方,官家夫妇居住的简单寝居里。 沉香因惊吓过度,昏迷了好几天,等到醒来之后,又魂不附体的,好几日惶恐不安,不断用双手搓抹全身。 景城,消失了。 但是为什么,她还觉得,那血腥的气味、艳红的颜色,如烙印一般,还留在她身上,怎么也擦抹不去。 渐渐的,她明白过来。血的色与味,已经渗入她的体内,如同死去的那些人们,无声却深重,判给她的刑罚。 她有罪。 跟关靖一样重的罪。 他们是共犯。并不能因为,她曾试图阻止,罪孽就较轻,因为要是她早先就毒死关靖,景城虽然寒疾横行,但也仍有人能存活下来。 是因为她,那些可能幸存的人,也全死了。 她忘不了那一天啊!那天的天色、雪色,都弥漫着艳红,就连不知经过几日后的如今,窗外的残阳,也腥红似血。 那样的红,唤醒她原以为昏聩的心神,白皙的双手,终于有了动作,无声探向卧榻旁的香匣。 除了懊晦,她还有别的事该做。 而且,要快。 掀开匣盖,她缓慢的挑拣香料,数样之多,前所未有。她用了最繁复的配方,精心的配制,全心全意的揉着、碾着,直到它们全都碎化,再将粉末均匀的撒在熏炉里。 然后,她咬破指尖,在香炉里,滴进几滴她的血,再引火焚香,盖上炉盖。 这一炉香,是她的心血结晶、她的精心杰作。 对关靖来说,也是最最足以致命的毒。只要闻了这炉香,今夜,他就会死去,这乱世之魔就再也无法危害人间。 沉香端起香炉,缓慢的起身,心情异常的平静,虔诚的走向寝居的门,要去做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当然,只要关靖暴毙,随侍在侧的她,最是嫌疑重大,很可能被严刑拷问,直到惨死,或是被关进恶名昭彰的窟牢,过着比死还不如的日子。 窟牢是凤城之外,在沈星江畔一座由巨岩开凿、从地上延伸入地下的牢狱,有数不清的北国人,在那里悲惨的死去。 窟牢,是北国人最深的梦魇,有人说窟牢是炼狱。但是,也有人说,宁可入炼狱,也绝不进窟牢。 但是,窟牢里的酷刑,比得上她心中,因强烈自责而起的绝望吗? 就算不入窟牢,她也已经在炼狱的最深处了。 香气,徐缓飘渺,包围沉香的身躯,如似无形的枷锁。她就要离开寝居,去到前厅,将香炉搁置在关靖面前,看着在呼吸之间,香气充盈他的全身,直到他死在她眼前。 这是她早该做的事,甚至做得太迟了。 偏偏,天不从人愿。 当她正要伸手,推开门扉时,寝居的房门,却被人从外开启,那人走进寝居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那个人不是关靖,而是韩良。 这间寝居,因为有她陪侍,除了军仆之外,没有旁人敢踏进一步,韩良却破了禁忌,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沉香姑娘,请留步。”他瘦弱的身躯,挡在她面前,还将房门给关上。 寝居内,只有他们两人。 “我等待了许久,你却到今日才有动作。”看着她手中的香炉,他以过度有礼的口吻询问。“这一炉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给主公的吧?” “是。”这也将是,关靖的最后一炉香。 “主公还在忙着,请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内。“你体质虚弱,还是坐回榻上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静静望着,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知道反抗也无用,于是依言坐回卧榻,手里还捧着香胪。 “我一直想问,你观看主公屠城之举,有什么感想?”韩良探问的口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般寻常。 柔软的双手轻颤,袅袅的烟雾,也微微紊乱。 仅仅从这一点,就泄漏了她心中的撼动。 韩良都看在眼里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缓的说道,像是有无止尽的时间,可以跟她磨耗。“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想对主公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韩良,毫无畏惧。 “是吗?”她淡淡的问。 “我曾建议主公,尽快杀了你。” “那么,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能活着?” “只因你神似幽兰姑娘。”语气转为严厉,韩良责备着,彷佛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吗?”她喃喃自语。 韩良置若罔闻,径自上前,伸手打开炉盖,低头深深闻嗅着,那浓郁的香气,仔细品味,一会儿之后才开口。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随在主公身边多日,你调的香,我也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分辨得出来。“今晚的香气,格外的不同。” “这是我特别调制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闪。 “这一炉香,会让主公迅速毙命?”他问得一针见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乱。 “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杀害主公。但是,你隐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见。”韩良的语气转为严苛,厉声指责。“主公的头痛之症发作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刺客的砍杀,留下了后遗症。” “难道不是那样吗?”她淡定的问。 “起初,我也以为是那样。”韩良紧盯着她。“但是,在主公的头痛,开始趋于严重时,我就取了炉内香灰,派人仔细化验。” “请问韩良大人,验出了什么?” “起初,的确是验不出结果。”他的语气之中,有了一丝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寻常得很,都是丁香与荳蔻之类,的确能止痛去湿。” “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要杀害关靖?” 韩良注视着她。 “直到你被接来军中后,我的人拿到这个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黄褐粗糙的纸后,染了血渍、被剪开的皮手套,出现在两人眼前。 看见皮手套时,沉香的双眼,紧紧一闭。她的多年心血,功亏一篑。 没错,这的确是证据。 她的计谋,被韩良揭穿了! 耳畔,只听见韩良的话声。 “有了这样东西,一名年长的研香师才验出,你用的香料,对主公来说的确是毒。”他不得不敬佩,这个女人的心思之缜密。“刺客伤害主公,是间接导致主公头痛,真正的原因,是来自于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伤的时机,才能对主公下毒。” 结束了。 韩良什么都知晓了,她再也无能为力。 只是,为什么此时,她竟会觉得,松了一口气,彷佛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被卸下了?她不是该恨极韩良,恨他竟能阻止,她亲手杀死关靖吗? 韩良还在说着。 “今日,证据齐全,你的毒计再也无法继续危害主公了。” “没有了我的香,关靖还是会死。”她眨去眼中,热烫的水雾,将熏炉抱得更紧。“而且,还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后,他死前的模样,将会比她初到军营中,所看见的情况,更惨烈上无数倍。 “我会找到人救治主公。”韩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轻声说着。她太过明白,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优秀,能以香治病与致病的人。 “或许吧,”韩良的神态,转趋平静。“但是,你将不能看见,主公会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看着他的意志力能坚持多久,听见他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叫唤着?br /> 沉香(下)第2部分阅读 唤着你的名字。 娇弱的身子,狠狠震动。 韩良所说的话语,精准的戳中她最想藏起的心事。 “你在乎这些,不是吗?”他缓声说着,看着这谋害关靖的红颜祸水,眸中竟流露出同情。“你早已爱上主公,无法自拔。” 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迹,竟是那么明显,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吗? 注视着脸色灰白,绝望到底的沉香,韩良伸出手去,取走她手里的熏香炉,还有搁置在桌上的香匣。 “我现在,就去将一切禀明主公。”他很怀疑,这个一动也不动的女人,是不是听进了,他所说的话,“外头有侍卫守着,你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 他静了一会儿,才往下说去。 “你,就静待主公发落吧!” 在一室寂然中,他往寝居的房门走去,身上带着所有罪证离去。 那一夜,月黑风高。 桌案上的烛火,缓缓摇曳着。 关靖提着笔,俯在案上书写着,但是写得愈久,绢书上的文字,似乎就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的头又痛了。 飞扬跋扈的浓眉,紧紧拧起,关靖不由得捏着鼻梁,习惯性的转过头去,张口叫唤着: “沉——” 香字未出口,他才发现,她不在身旁。 自从焚杀景城那日后,她昏迷多日,他要军医仔细诊过,军医战战兢兢的禀报,她是哀痛过度,才会昏迷着。 即使是她为他准备的香料,还是足以提供,数日所需,但是那几日几夜,却是那么的漫长。 当她清醒过来后,却成了瓷娃娃似的,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倒是他亲自喂她饮水用膳,她仍会乖乖吃下,让他的担忧少了些许。 没了沉香的细心伺候,熏炉里的香,难免会中断。就像是现在,能缓解他头痛的香,已不知道熄多久了。 往日,不等香熄,她总是会早早出现,带着研磨好的芳菲香料,掀开炉盖倒入粉末,从来不需他出言提醒,她顾那一炉香,像是顾宝贝一般。 她总是会到、总是会来。 但是,自从焚杀景城后,她就缺席至今。 没有了她的陪伴,他的心绪奇异的,竟会难以静定下来。每一次,他抬起视线,都会望向,那处空荡荡的位置。 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关靖很清楚,她昏迷与失魂,不能陪伴他的原因。他还记得,焚杀景城的那日,她急切的泪眼、惶急的恳求,还有望着遍地焦土时,那苍白空茫的脸儿上,那双似要滴出血的眸子。 他可以看得出来,她有多么痛苦;感觉得到,她有多么伤心难过,他其至觉得能够尝到,她散发出来的绝望。 不自觉的,关靖抿紧薄唇,紧握手中的笔。 一直以来,他从来不曾在乎谁。他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总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背负他所该背负、承担他所该承担的,以前是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不会后侮,不曾后悔,现在亦然! 可是,他想要沉香在这里,坐在那个地方,就在他身旁,陪伴着他。就算,她是恨他的,他也想要她的陪伴。 正当他决定开口,唤人召她前来时,蓦地,侧门有人走来。他听到脚步声,匆匆转过头去,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她。 可是,来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她。 是韩良。 欣喜的情绪消失了,关靖的眼角微抽,懊恼得接近愤怒。因为,来人不是她,更因为,他竟受她影响这么深。 面无表情的韩良,缓步靠近,恭敬的缓声发问:“主公,是在等沉香姑娘吗?” “没错,我是在等她。”他坦然承认,瞧着眼前这个,跟随他最久的谋士。 “主公不须再等。”韩良跪坐在桌案前,直视着关靖。“她不会来了。” 浓眉挑起,他看着这个,总是一板一眼的家伙,给这人的耐心,比给别人多于一些,所以开口问道:“为什么?” “属下已经派人,将她软禁在寝居里。” 怒意,燃起。他的神态、语调,却都没变,又问:“为什么?” “因为,她在对您下毒。” 第11章(2) 有那么一瞬间,地板似乎倾斜了一下。但是,关靖明白,那只是错觉,韩良仍跪得好好的,连桌案上的东西,也一一安然待在原位,动也没动。 晃动的,是他的心。 长年的相处,让关靖早已知道,韩良从不妄言,他只会说确定的事,只会做正确的动作。 垂下眼来,他看着桌上,自己日夜书写的字迹。 “你有什么证据?” 那是他的声音吗?怎么如此淡然? 是了,他是该淡然的,要冷、要静,要不显其心。 他是关靖。 是南国的中堂。 他缓缓的、慢慢的,吸了口气,瞧着韩良。 那个誓死追随着他的男人,抬手送上了沉香的香匣、一对破烂的皮手套,还有那一个,被搁在寝居里,与他桌上所用同款同式样的熏炉。 炉盖上双凤昂扬,一朝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刻痕细若游丝。他熟悉这个熏炉,像熟悉她一样。 “主公,这些,都是证据。”韩良没有回避视线,笔直的看着关靖。“沉香在香里下毒,看似为您缓解头痛,实则将毒藏在香里,一点一滴的,让您慢慢上瘾,头痛日益加剧。” “那些香料,都是无毒的。”他面无表情,出声提醒。“你不是都验过了?” “是的,属下是验过了。”韩良镇定的回答。“或是,她从第一炉香,就已经藏了毒,但那效果极为轻微,真正伤害主公的,是香谱里没有提及,失传已久,被称之为『妇人心』之毒。” 最毒,妇人心。 关靖眯起双眸,目光犹如铁箭。 韩良无所畏惧,继续往下说。 “她所用的香料,分开来用无毒,混合起来用也无毒。”声音停了一停,才又说。“应该是说,用尽这香匣之内,任何一种配方,调出来的香都是无毒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她要毒害我?”他不信,不想信。不禁抚着笔,打断韩良。“况且,闻香的不只我,头痛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主公,香虽然是无毒的,可是混在一起后,再经药引,就能成为剧毒。”韩良举起手,指着那炉香。“确实,寻常人闻嗅这些香料,真能安神养身,有百益而无一害。但是,唯独对主公您来说,却是剧毒。” 耐心,渐渐要用尽了。 “为什么?”他很缓慢、很缓慢的问。 韩良吐出一个字。 “血。” “说清楚。” “是。”韩良应着,望进关靖深幽的黑眸。“『妇人心』这种毒,专杀男人。必须要用女子之血,作为毒引,混入男人血中后,男子闻香数日后,就会开始头痛,而且愈是闻香,愈是死得快,但是不闻香,又生不如死。” 她的血。 心思疾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 有生以来,关靖第一次恨起,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韩良仍在说着。 “那日,您被刺客砍伤,是她以自身之血,混入香料之中,替您止血。于是,您的血里,就混入了她的血。” 关靖深吸着气,沉吟不语。 “主公,她来之前,您的头,不曾如此痛过,不是吗?” 他依然不语,脑海之中,全是她过往,日日夜夜,温柔伺候他的模样。 那些,全都是假的? 没错,他确实怀疑过,她可能是间谍。 然而,他是那么自信,以为终究能够收服她,就像是他收服了韩良、吴达、子鹰,以及其它无数人。 他还以为,她多少对他动了情,不是吗? 韩良的声音,在厅室里回荡着。 “主公,要使用『妇人心”,就必须先服药,让血中染毒。服药者会身心皆痛,日夜有如肝肠寸断,时间长达三年。“此种下毒法,骇人听闻。”下毒之人,形同陪葬,因为难以施展,所以失传已久。“ “她是用自己,喂了我中毒吗?”他问,听见脱口语音中,带着笑意。 “是。” 是吗? 她就这么希望他死?她就这么痛恨他?同床共枕、相拥同眠,不过是心机计算? 她筹谋这毒计,筹谋了多久?三年?不只?三年只是服药的时间,要有这念头,到真的下定决心实行,又要进到关府,留在他身边,找到机会,是花了她多少年? “主公,她有这决心,能忍这样的痛,非要杀您不可。这个女人,绝非是寻常人可以比拟。” 是的,她不是一般人。 他早就注意到,她有着寻常人没有的勇气。 会留着她,就是因为,她的勇气世上罕有,甚至连绝大部分的男人都比不上。她不像幽兰那么柔弱,而是勇敢又坚毅,才吸引他的注意,让他想要她,得到她的人与她的心。 偏偏,等到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对她迷恋已深。 “主公,沉香非死不可。” 韩良的话语,余音绕梁。 关靖无语。 在他走上这条路之前,早就该知道,迟早会遇上这样的人。 这一路走来,他耗时这么多年,机关算尽、双手染血,一步步踩在无数人的尸身上,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位置。 一个小小的女人,算什么? 算什么呢? 但是,心,被扭绞着,像是被拧出了汁、被挤出了血。 他早就算着了,迟早会有这一刻,不是吗? 即使如此,心中的怒火,还是烈烈狂燃。他为什么会感到,胸口,比头更痛上无数倍?她的毒让他头痛,那么,此刻让他胸中剧痛的,又是什么? “想杀我?”他的声音平淡,唇边笑意更深。 “是。”韩良坚定的回答。 关靖起身,轻笑。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然后,抓起香匣,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朝屋内寝居走去。 “很好。”他说。 关靖离开后,厅堂之上,只剩下忠心耿耿的韩良,继续跪在桌案前。 主公是笑着离开的,但是,他却觉得深深的不安。 沉香不是寻常人,他早已知道,主公对她动了情,所以才会搜罗到所有证据,确定她的毒计,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后,才来呈报。 但是,他这一步,很可能下错了。 该死! 他原本以为,主公只是把她,当作幽兰的替身。 但是,当他看见了,主公脸上狠厉的表情,才赫然惊晓,自己根本错估了,沉香在主公心里的分量。 只是替身,不会牵心动魂,更不会让关靖这么动摇,还乱了心。 随侍多年,他能看穿,主公的真正情绪,就算主公刻意掩饰,能够骗过世上的任何人,也骗不过他。 厅堂之中,韩良跪坐原地,慢慢握紧拳头。 这一刹那,他才惊觉,自己不该来呈报关靖,而是早该在确定她的罪名之后,先下手为强,杀了她再说。 那个女人,是个心腹大患。比起她用的毒,她的人,对主公来说,更是危险不知多少倍。 他的额上,隐隐浮现青筋,悔恨自己的失误,竟失去杀她的大好机会。 此时此刻,要抢在主公见到沉香前,先将她杀死,根本来不及了。更糟糕的是,跟随关靖这么久,身为关靖最信任的谋士,几乎不曾错判关靖想法的他,现在竟也不能确定,关靖究竟会怎么做。 是留? 还是杀? 是折磨致死,还是一刀了断? 抑或是……抑或是…… 韩良猜不透,带着骇人厉色,会震动到忘了保持冷静、不泄漏真正情绪的关靖,心中真正的想法。 这是他头一次,看见关靖如此失控。就连当初,幽兰病死的时候,关靖的反应也远比不上此刻。 该死! 他在心中暗咒着,自己的失算。 最好的机会过去了。 如今,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待结果。 第12章(1) 寝居之内,一灯如豆。 窗棂外,呼啸的风也停了。 雪呢?是不是连雪也停了? 沉香跪坐在榻上,蓦地兴起这个念头。 好安静啊!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静,就像是这世上,没有了任何的声息,只剩下自己,与身旁的那一盏孤灯。 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又一步。 那个男人,踩着沈稳的步伐而来。 一步、一步,再一步。 那脚步声,牵引着她的心跳与她的呼吸。 沉香知道,那是他。 那个十年前率领大军,占领北国十六州,十几日之前,又下令数万弓箭手,将景城百姓,屠杀得不剩一人的男人。 她抬起头,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见关靖步步逼近。 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时候,她竟会想起,他坐在营帐的简陋木榻上,身下铺着保暖的皮毛,以掌心揉着太阳岤,另一手朝她伸来,在她没有回应时,嘴角泄漏的那抹苦笑。 仅仅是想到,心,就又痛了。 明明就知道,像他这样的罪人,根本不该仔活在世上,就如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被千刀万剐,死后也无颜面对,冤死的爹娘、兄姐,以及数不尽的枉死冤魂。 脚步声,在门外止停住了。 接着,雕刻着冰裂纹、覆盖着防风厚布的寝居房门,发出咿呀的声响,被人从外推开了。 她看见了关靖,精瘦健壮的身躯就站在门外,俊美的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模样比厉鬼更可怕千百倍。 那表情,再无遮掩、再无隐藏,该是他真正的模样吧! 凝望着门外的他,突然之间,她眼眶热烫,几乎就要流下一颗颗的泪水。 并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今夜就要死在他的手上。而是因为,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的领悟,韩良说的没有错,她早已深深的爱上他。 纵然,他可怕残酷、暴虐冷血,她还是愚蠢的、难以自制的,爱上这个邪胜恶鬼、罪比天高,杀人无数、血腥满身的乱世之魔。 冷冷的寒风,夹带着湿泥的气息,从门前窜入,她抬起头来,望进那双凛凛烈烈、锐利逼人的眼睛。 “你在等我吗?”他扭曲着嘴角,步步走近,将香匣放在卧榻上,狰狞的俊脸已逼靠到最近。“我来了。” 热烫的鼻息,灼如箭簇上的火,洒落她的周身,烫得她如被火焚,他锐利的视线,比铁箭还要锋利,无形的戳刺着,他双目滑过的每一处。 相比之下,他的笑声,是那么冷。 “你就连坐着,都美得像幅画。”端坐卧榻上的她,素色的绢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跟初见那日,相同。“那两个多月的日子里,你是不是就这么坐在凤城里,想象一日比一日剧烈的头痛,会如何折磨我?” 沙哑的男性嗓音,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嘲讽。 她紧握衣袖,难以呼吸,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一定是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在他的语气里,听见恍若字字染血的绝望?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 她的耳、她的眼都错乱了吗?她看着他在笑,却似在那双癫狂的眼中,看见比泪更深沈的痛。 关靖伸出手,狠狠捏着她的下巴,笑得比野狼更森冷。 “你是怎么想的?嗯?”他问,眼里跳燃着火。“想着,我是会咬碎整口的牙?还是会扯掉每一根头发?” 他是用那双,伤口结痂脱落,刚长出极短极短指甲的手,箝制住她的。 连她的嘴,都要背叛她了吗?当他探手时,她险些脱口而出的,竟是要他小心,不要弄痛指尖,还很脆弱的再生肌肤。 为什么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牵扯着她,让她神魂俱痛? “韩良说,你所用的毒,唤做『妇人心』。”他的指尖,深陷在她的颈中,印出深深红印。“服药的时候,你有多痛?说,跟我所受的头痛相比,你有多痛?说啊!” 答案,被他紧掐而出。 “有过之,无不及。”她的声音,比他更哑。紊乱的心分辨不出,自己为什么要回答。 危险的黑眸眯着。 “你的身上,看不见伤痕。” “我忍过来了。” 长达三年,她让人用层层绢布,如茧般包裹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连嘴里,也要塞着布,防止在神智溃散时,痛到咬舌自尽。 他眸光闪烁,笑声刺耳。 “我还自以为,若论自制力,我该是举世罕见,没想到你更胜一筹。”强而有力的大手,掐握得更紧。“现在呢,你就不痛了?” 终于,她克制住,没有说出答案。其实,也是不敢说。 身体不痛了。 但是,心却在痛。 当初,身体是为了他痛。如今,心,也是为了他痛。 千算万算,她没有算到,爱恨,会两难,会这么痛。 “是谁派你来的?”他问,语音更涩。 “没有人派我来。”她不要连累任何人,“是我自愿。” 他又笑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北国人。”这,就是答案。 那一瞬之间,她竟在他眼中,看见苍凉,与无边的疲惫,在狂乱中闪过。 “董平是北国人?” “对,爹爹说,医不论南北。所以,他藏匿身世,藏得无人知晓。”她注视着他,一口气说出原因。“那年,爹娘兄姐,带我回北国救人,却被南军杀了。我亲眼看见,领军的人是你。”她被压得往后倾倒,指尖碰触到,榻上的枕头。 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镇魂,佩兰枕能够解暑化湿。奈何,却没有任何一种枕,能让她忘却那场恶梦。 真相大白,关靖松开手,轻笑出声,而后笑声渐渐扬起,愈来愈尖锐、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接近野兽,受到重伤时的哭号。 “原来,我就是你的仇人。”这是多么大的讽刺,“我竟然还要为你报仇。”他笑得难以遏止。 他挡得了明枪、躲得了暗箭,却忘了该要提防,枕畔最柔最暖的呼吸,防备这双纤幼的手。 这么纤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伤不了人。 她伤不了他的人,却伤了他的心。 沉香是木的伤、是木的病。 而她,是他的伤、是他的病,已牢牢深种。 果然啊果然,最毒,是妇人心。 “这些日子以来,难为你时时作戏,作得这么周全。”他注视着她,双目绽光,骇人无比。“现在,再让我考验,你精湛的演技吧!”铁臂抽扯,陡然将她的衣衫撕开。 伴随他佞笑的,是她的惊慌喘息。 优雅从容,全都半点不剩,他用蛮力胡乱扯抓,剥去破碎的衣裳,粗鲁蹂躏她裸裎的寸寸肌肤。 满是伤痕的大手,捏握她胸前的雪腻,放肆挤捏,随之而来的热烫唇舌,大口吞噬,欺凌她的饱满,恶意的吮着挺翘的粉蕾,还啧啧有声。 “不……”她难受的扭动,娇小的身躯,却被健硕刚硬的男性身躯,强压在榻上,无处可逃。 “嗯?”他夹拧着,她腿间的娇嫩,狠狠惩戒、全力报复。“不什么?不要吗?”他轻易制住她的挣扎,还褪下裤头,被唤醒的粗壮,不怀好意的摩擦她触感如丝的腿。 就连她破处那日,关靖也没有这么残忍纵情。 她难以抵抗,他的温柔,更是应付不了,他的巅狂,修长的双腿被他扒开,扯上他的大腿,敞开柔软的花蕾,贴着他的粗壮揉擦,很快湿透,润声清晰可闻,像是响彻屋内。 “我这万恶之人,怎容得你不要?”他揉得兴起,不让她闪躲,故意磨弄她的湿软,咬牙切齿的笑着。“你的戏,都作到这里来了。”他嘲讽着。 羞意与怒意,同时涌上心头,甚至还有被一语道破,想要转移事实的狼狈。她想也不想的扬手,朝他脸上挥去。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脸颊被打红。 关靖的头一偏,却也不恼,笑得更邪,他惩罚似的冲刺进入,不等待她适应,就强硬的给予重重抽锸。 虽然有了润泽,但他的硬、他的粗,仍教她适应得好辛苦,声声娇啼,不知是痛楚还是快感。 “你怎么了?”他嘲笑她,睨着她的颤颤娇泣,身下劲道不减反增。“这样怎么能报仇?”她的自制力哪里去了? 蓦地,颈肩处,陡然一痛。 关靖咬了她,咬得出了血,却还舔吮着。 “你不是想毒死我吗?”他一掌推翻香匣,把她顶拱到香料散落最密集处,咬牙笑着说:“你配啊,把香配出来!” 她如受伤的小鹿,在他的残忍下,切切娇泣。癫狂的欢愉,似无止无尽,已或煎熬,白嫩的小手随着他的进出,一阵紧、一阵松,在被褥上胡乱抓着。 散落的香料,在两人间揉挤,沾了润泽,迸碎香气,阵阵湿浓。 “配出来,我就成全你。”晕眩之中,还听见他靠在耳边的吟哦。“快啊,这是你的好机会,怎么不配?” 那么深、那么重,她却忘我相迎,国仇家恨全抛九重云霄。 关靖却还不放过她。 “抓什么?”他冷笑着。“你不须作戏了。” 她被身后的强大力道,攻击得起伏不已,纤腰欲断。 “难道,这不是作戏?”他追问。“说啊!” 不要再问她,她无法思考,只能啜泣着,任凭他深入再深入,在他兜转时,因那仓卒骤起的节奏,刺激到最敏感的一点,埋在软褥中的小嘴,发出模糊的闷声颤叫。 猛地,她的长发被粗鲁揪起,被迫抬起头来,濡湿的小脸与他相偎,厮磨得难分难舍,彷佛要彼此偎靠,才能够存活。 “是不是作戏?”他严刑逼供,语音涩苦。 她被顶撞得嗯嗯娇声,声声啜泣,语音破碎得无法成言。 “说。” 要她说什么?说什么? 为什么还不给她? 她忘却全部,怯怯的将最敏感那处,凑近他巨大的凶器。 “说。” 不知道、不知道…… “沉香。” 直到那声唤,迷离的神智才稍微清澄。她难耐的转头,却望进他的双眸,瞧见癫狂之中,无尽的深切渴求。 他渴求她的答案,更甚于渴求她的身子,这折磨似的欢爱,都只为了问出她的真心。 “这是不是作戏?”他刻意延迟,连自己也痛苦,却非要一问再问。 她呜声直喘,此时此刻,无法说谎,也不舍说谎,只能坦白。即便是不想说,她的身,她的心,都再也藏不住答案。 “不,不是。”她的话语破碎,身体也哆嗦着。就是那里,不要走,更重、更重,要更重。“不是作戏……”答案,毫无保留。她的身与心,都要他。 他目光陡然深浓,随着深重的最后一击,在给予她绝顶欢愉时,也在她的阵阵紧缩中迸发热流,仰首如绝命般叹息,最后一头跌落枕上,汗湿的身躯溃倒在她颤抖的娇躯上。 这时候,只剩喘息。 他与她的浓郁,彼此浸润,分不出彼此。 第12章(2) 旭日东升。 暖暖的日光,迤逦进窗,洒了一地金黄。 她从床上坐起,看着那在日光中飞舞的尘埃,只觉得茫茫然。 被撕碎的衣裳,是什么时候被换成干净的衣袍?她汗湿的身子,是什么时候被擦洗过的?满榻散落的香料,是什么时候清除的?身下的软褥,又是什么时候更换过的? 只知道,关靖走了,而她还活着。 他没有杀了她,而是在纵情之后,让她看到了另一个早晨。 虽然,朝阳露脸,但是天气还是冷的。她看见自己吐出的白雾,在寒冻的空气里浮游、蒸散。 然后呢? 接下来呢? 他没杀她,是为了折磨她、凌辱她,要她一次又一次面对,昨夜那般的失控,在他身下臣服,忘情的哭喊吗?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应该,干脆给自己痛快的一刀? 有那么一刻,她仍无法思考,没有办法想。 蓦地,有人来了。 叩叩两声,房门轻响。 她盯着那扇门,无法反应,不知道该让来人入内,还是该置之不理。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等她同意,敲门只是为了通知她,有人来罢了。那个人,正是韩良。 沉香微微的愕然,眸中流露讶异,却没有表现更多。这些年来,她早已练习过太多次,能不将情绪外露。 韩良,也是想杀她的。 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事到如今,哪里还需要在乎什么呢?难道,她内心深处,还想活命吗? 蓦地,被吻肿的唇瓣,浮现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贪生怕死。 韩良跨过门坎,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人手里端着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她的香匣,还是整理妥当过的。 看见那匣盒,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她抬起头来,等待韩良的嘲笑,或是比死更可怕的命令,却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张嘴。 “这个,是主公要归还给你的。”他冷然说着,额角青筋略浮,隐约抽动。“香料,能毒能治,主公说,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第一名奴仆,放下手中的匣盒,退了出去。 她讶然无言。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什么意思? 恍惚之中,好似能看见,关靖昨夜似癫且狂的神情。 她胸中的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握住,慢慢的、慢慢的收紧。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不甘的言语,在寂寥的空气中震颤着。 韩良紧抿着唇,抬起手来。 第二名奴仆上前,将手中的物件也搁上了桌。 那是数十个长形的木盒,过去数月以来,她见过无数次,认得那些盒子。用不着韩良打开,她已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一些盒子里装的,是关靖日夜书写,从不停手的绢书,每当他写好,就会收存在这些长形木盒里,让韩良收去。 “这些,则是我要给你的。” 他? 这次,她没有来得及,藏住讶异泄漏于外,昨晚泪湿的乌黑的双眸,迷惑的看着韩良。 “这些绢书自从主公书写后,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看过。”韩良直视着她,缓声说道:“你是除了我之外,头一个阅读这些绢书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她看? 为什么? “这里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这些就够了,看完这些绢书,如果你还想杀主公……”韩良负手而立,凝望着床榻上头,苍白如雪的女人,一字一字的许下承诺。 “我、帮、你。” 韩良走了,奴仆也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还有她的香匣,跟一桌子的长木盒。 她是要杀关靖的人,韩良最是清楚了。那么,他还要让她看些什么?就算她真的看了,又能改变什么? 改变关靖杀人如麻的事实?改变他罪孽深重的恶行? 不会的,不可能,她太清楚。 他已经杀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就焚杀景城,一命不留。 那个男人,是不会后悔的。他不懂什么是后悔。 他杀起人来,是一丁点儿也不手软,他不是关在皇宫里头,什么都不知道,只贪图享乐的年轻皇帝;不是躲在城墙里头,只会高谈阔论、茶毒百姓的高官世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并不无知,没有任何借口。 令,是他下的。 人,是他杀的。 城,是他屠的。 他甚至是亲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亲眼看着火烧景城,亲口下令一个不留。 事到如今,韩良还要她看什么?看了,又有什么用? 有那么一瞬间,沉香只想将桌上那些,堆积起来的长木盒,全部都捣毁,然后扔出屋外,眼不见为净。 但是,胸中无形的大手,仍紧紧的、牢牢的握住她的心。昨晚关靖眸中,那癫狂痛楚、苍凉倦累的眼神,依然烙在心头。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这两句话,虽然是韩良转述的,但是,她却彷佛能听见,他说出这两句话时的语音。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 韩良心有不甘的话,也在耳边回荡着。 他要把命赔给她?为什么?因为她像幽兰?还是因为他也对她有情?或者他以为,这样一来,她会因此回心转意? 她要杀他啊,尽管如此,为什么他言下之意,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他就这么有自信,敢拿命来赌? 沉香盯着桌上的香匣,以及那些木盒,心绪千回百转,杂乱无章。 冬日的暖阳消逝,地上的金光,被云掩去。 寒气更加拢聚,她却不觉得冷,缓慢困难的走下卧榻,来到桌边。 她绝对不会原谅,关靖的所作所为,但是,她的确很想知道,他日以继夜的,到底是写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内容,让关靖这么用心?让韩良如此珍惜? 她拿了最上面,标着卷一的木盒,推开密闭的盒盖。 装着绢布的木盒,做工精细,是防水的,一只木盒里,就收好几卷绢书。她拿出最上头的一卷,在桌上摊开。 他刚硬工整的字迹,跃然眼前。 治国之策 治国,当以民为先,以法为则。 有法,方有据,依法而论据,才成规矩…… 中原大6,东有人海,北有荒原,西有高山,南有万林,物产繁多,该是富庶之地,可吾辈之大6,以沈星江为隔,一分为二,多年争战,耗损不计其数,实是愚昧之举…… 大6之东,海上之外,有国无数;大6之西,高山之外,有国无数;之其南、之其北,亦是如此。世上强权所在多有,众皆虎视之耽耽,唯统一沈星江南北两岸,方有足够之国力与诸国抗衡…… 统一之后,需先立法,兴学校,令民书习…… 教民去南北之偏见,方能共荣共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不像杀人如麻的关靖会说的话,不像他在做的事,但是,他却将这些文字,全部都写了出来。 他所写的,全是治国之道,该如何治国,如何建设,如何才能国富民强。 而且,他所书写的内容,不只是为了南国,不只为了,他征服的地方,而是为了南北两国。 她忍不住惊愕,一卷又一卷的看下去。 十年内,须如何建设;二十年,须再做何事;三十年又该是如何。他没有遗漏半点,写得如此详细,从纲要,到细则,条理分明。 他要人开通运河、修筑官道、南粮北运、北弓南送。 他将北原之牧、南地之农、东海之渔、西山之矿,该要如何运用,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从国,写到州,再从州再写到县。 每一个地方,他都清楚的写明,那里产什么、有什么,地形加何、物产如何、民风如何,他全都知道,甚至针对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做法治理。 窗棂的光影,在地上缓移消散,天光也从明亮转为阴暗,当有军仆进来,替她点上了灯火,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白昼已经过去了。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了膳食,还是四菜一饭。 膳食都冷了,但是她不在意,饿了的时候,就吃下一些,然后再继续看着那些绢书,没漏看任何一个字。 那一夜,她没有睡,而是看着、看着,看着。 第13章(1) 天亮了。 她无法相信,这些绢书上所纪录的,是他所想的、所写的,但是又不得不信。绢书上的笔迹,的确是他的没错。 这些文章,是千金难得的治国良策,要是她说出去,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是杀人如麻的关靖,亲笔所写的,绝不会有人相信。 既然他想的、写的,是这些,那么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全都背道而驰? 还是说,绢书上写的,是他以前的抱负? 不。 不是。 沉香很快推翻这个猜测。 她亲眼看到,他直到现在,也是稍微有空,就继续在写,显然是还没有写完。 木盒上的编号,并没有照顺序排列,遗漏了许多。韩良告诉过她,这只是一部分,他应该是挑了重点的篇章,才拿给她看。 但是,只要看过这些,她就已经能知道,其它的章节里,大概是在写些什么。 关靖写下的规划,庞大得不可思议,而他不可能错漏了,任何一个细节。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她懂。 就像是要调配复杂的香气,需要懂得每一种香料的药性、生长时节、样貌、该?br /> 沉香(下)第3部分阅读 该取哪个部分,该用什么方法处理。 然后,再了解用法,斟酌用量,亲自测试搭配过后,会有怎样的效果。 她从小到大,都在钻研香料,知道这些篇章,就如几炉香,是耗尽心血的结晶。藏在字里行间背后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长的时间? 沉香,更茫然了。 拿着那些绢书,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彻夜看完了桌上的这些,在桌边又坐了许久,怎么样也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日升,日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过神来,却看见了关靖,就坐在桌案旁,听任手下部众们,轮流上报议事。 直到这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来到官衙的厅堂外。 看见她的出现,堂上的男人们,都安静下来,个个一脸错愕。 此时,沉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不恰当。 她身上穿的,是内室的衣袍,没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长发没有梳理,从肩上披散落下。再加上,彻夜看着绢书,几日来没有闭眼休息,让她更显凌乱狼狈,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 脚下,她能感觉到,木板的冰凉。 男人们注视她的表情,像是看见妖魔鬼怪。 一时之间,她有点想要退开。 但是,她发现了,当所有人都忍不住,瞪着她看的时候,关靖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来了。 因为,站在桌案前,原本还在报告的猛汉,因为看见她,一时间忘了该继续说话,嘴巴张得开开,用一双铜铃大眼,直瞪着走入侧门的她。 可是,他就是没有抬头,冷淡的问:“吴达。” “呃,属、属下在!”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猛汉急忙回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关靖抬起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前,就算所有人瞪着她瞧,他就是不抬头。 被掩埋得很深很深的固执性子,在此刻破土而出,沉香故意跨过门坎,裸着如玉般雪白的双足,直直走了进去。 她有满腹的疑问。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无法排在众人后头,等待他的召唤。 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移动,没人对她的“插队”,表示半点不满。 她精巧的下巴略抬,一步步的走向关靖,娇小的身子绕过侍卫,来到他身边,安然跪坐在,那个总是留给她的位置。 他接见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一位又一位的官员,就是没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里清楚,却故意等着,耐着性子,看他处理完所有的事。 关靖从头到尾,都没瞧她一眼,连瞄也没瞄一下。 终于,当所有的官员与武将们,全都退出去后,军仆们送来了晚膳。他还是当她不存在,尽快吃完食物,就开始提笔,继续书写着,铺在书案上的素绢——他的治国大策! 之前,她总是刻意的,不去看他在写什么,怕惹人议论。但是,这一次,她握紧了拳头强忍,却还是忍不住,朝素绢上的文字看去。 落河县,位在东北,山高路险,海港浪危,岸多岩。产人蔘、高粱、熊皮、渔货,县内山有煤、铁,县人多擅锻造,冬季有三月河川冰冻,须开6路,并兼海运,通南与西,往来有船。 此县民风剽悍,少女多男,宜以南女通婚,招抚之,方能长治久安——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看着绢书的内容,她再也熬不住,率先开口。 要忍住不去问,竟然,比她为了下毒,服食“妇人心”的药物,那时时刻刻穿肠剧痛的三年,还要难忍。 关靖手中的笔没停,一心二用,只是冷冷一哼。 “我为什么写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没听过的浓浓讥讽,清楚贴附着每个字,从他嘴中说出,让她不由自主的一愣,连小嘴都闭上了。 关靖继续写,一笔一划,一钩一捺,厅堂里头,只有他以毛笔,划过绢布的细微的声响。 沉默,像是拉长的弦,情绪绷到最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之后,他终于张嘴,吐出一句问话。 “你来做什么?” 沉香还没开口,就看见他扯着嘴角,用更讽刺的语气说道:“又想来毒杀我吗?要是这样,炉子在那里,你自便就好。” 心,紧缩了一下。 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舔着干涩的唇,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看过一部分,你写的绢书了。”她问得很直接、很清楚,不再掩饰。“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写这些文章。” 他笔微微一停,淡淡说了一句。 “韩良那家伙,多事。” 然后,他又继续行书,像是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 沉香将双手捏握得更紧,不肯放任他的沉默,执意就是要追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你写的明明是治国大策,为什么做的却是罪大恶极的事情?” 对于她的指责,他神色自若,泰然如常,笔也依旧没停。 “你写着治国之策,想着要国泰民安,想着要富国强民。但是,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救景城的人,却偏要屠城,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为什么你想的,和做的,是背道而驰的两回事?为什么?!” 他还在写,没有停。 “那些人,那些出城的人,他们没有染病,他们可以活下来!他们有权利活下来!” 他一直写,慢慢写。 写着落河县的溪、写着落河县的路,写着该如何扩建,落河县水深浪高的岩港,甚至写到,该如何兴建堤防…… 终于,她再受不了,他的处之泰然,忍不住伸手,用力拉住那只,先前撕碎她的衣裳、恣意摆弄她,现在则在提笔,不停写字的宽厚大手。 “关靖,别写了!” 因为她的激烈阻拦,毛笔终于停下来了。 慢慢的,关靖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双眼,自嘲的扬起嘴角。“不是中堂大人吗?原来,我现在是关靖了?” 这个男人,连讽刺人,也很专精。 沉香微微一僵,靠着气愤,以及倔强的本性,笔直的回瞪着,他那双深邃的双眼,就是要问。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是再大的疫情,也一定会有幸存者,为什么还要决定屠城?!” 关靖瞧着,苍白秀丽的她。 幽暗的视线,望着她狼狈的模样,从她眼下的黑影,慢条斯理的看到,她赤裸着,沾了尘沙的双足。 他把她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直到他的视线,重新看上她恼怒的容颜,对上她乌黑,但是透着伤痛的双眸。 会痛,很好。 他稍微的、稍微的满意了。 因为如此,他才肯开口,给她答案。 “就是因为,会有幸存者,我才要屠城。” 沉香愣住了,怎么样也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回答。 “什么意思?” “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有接触,就有传染的可能。你一定也知道,一旦疫情扩大,会死更多人。” 她脸色刷白,还要辩驳。“那只是可能……” “我,不让可能发生。”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百年前那场寒疾,夺走几十万人的性命,百年过去,没有任何医家找出医治办法。景城,年前统计,人口是两千三百四十四户,六千七百九十三人。”他记得清清楚楚。“用这些人命,阻止寒疾扩散,我觉得很划算!”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 她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沉香的脸色,近乎死白。 “八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这个决定并不难。” “那……是人啊……不是畜牲……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第13章(2) 他缓缓说出口的话,看来轻松,其实是那么沉重。 难以想象,那个决定,会有多么艰难。 换了任何一个人,肯定都会有所犹豫,他却在那个当下,立刻就作了判断,连张长沙的命也不留。 更让沉香连神魂都要颤抖的,是当她看着他,听见他说这句话时,忽然清楚从他眼中看见,那对他来说,其实一样的难。 可是,他还是做了。 没错,要在六千七百九十三,和几十万的人命之中作出选择,其实并不难。 可是,真的要办到、要挥下那一刀,放眼这个世上,能有多少人,有那份胆量?又有多少人,真的敢进行得彻彻底底? “为什么?” 她不禁要问。 他是为了什么,甘心要背负,那六千多条的人命?他是为了什么,宁可背尽骂名,也要做出这么惨绝人寰的暴行? 只是,话问出了口,她就看见,他的眸光转浓了。 那是一个清楚的警告。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想追问了。 他在无言的警告她。 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她本能的想逃避。 胆敢使用“妇人心”之毒的她,竟在这个时候,心中会浮现逃避的念头?!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她真的迟疑了。 她敢吗? 她能吗? 如果他的背后真有原因,她听了之后,还够承受吗? 这竟然,会比下定决心复仇,还要艰难,她原本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她决心复仇的行为,更困难的决定了。 但是,关靖证明给她看了,的确是有。 相较之下,他远远胜了她。 所以,她还在迟疑。 是不是就算了,当作梦一场,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恨他就好? 如果,一直一直的,只要怪罪于他,一切都会轻松简单得多,她何必蹚这浑水?何必问得更多,跟他一起踏入血池地狱? 再重要的原因,都不能改变,他杀人如麻的事实。 换作是一般的女人,肯定就不会再问了。但是,偏偏,她能来到他身边,就是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是沉香。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她想……了解这个男人…… 终于,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想统一南北两国吗?北国因为寒疾自取灭亡,这不是刚好,遂了你的心意?” 她问出口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竟会从她的口中问出,这比吞下穿肠剧痛的药物,还要撼动心魂。 可是,关靖的回答,却更教她骇然。 “不,那只会拖着南国,一并跟着陪葬。” “我不懂。”事到如今,她是非要问清楚了。“我要知道更多。” 他的眼里,有光芒一闪而逝。 “这场寒疾要是扩散,北国势必更衰败。”他详细的说着,注意她都听进了每一句话。“这世上,不只是南北两国而已。” 接着,他抽出桌案下,铺在素绢下的长轴,在桌上摊了开来。 沉香倾上前去看。 那是一卷羊皮,上头绘着一幅陌生的地图。图上,有山有海有湖,有草原,有溪流。 然后,她看见了,在图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被标着一字南,一字北。 这,是地图。 而且,是她前所未见的大地图。 她不敢相信。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从小小的梦中醒来,惊见世界之大,难以想象。 那块小如巴掌的地方,被一条溪水,分为南北,那条溪旁,还标注了如蚂蚁般的三个小字。 沈星江。 她震惊的抬头,愣愣看着他。 “不……” 怎么……怎么……会这么小? “是。” 关靖牵扯嘴角,淡淡的说道:“那是沈星江,南北两国加起来,就只有这么大。”他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着。“南北两国的人,除了少数商旅外,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不知海外列强,全都在等待,吞吃南北两国的时机。” 她骇然不已,溃坐回自己的脚跟上,只觉得心跳得好快。 好可怕。 好惊人。 但是,她无法不去听,更无法阻止他往下说。 “据我所知,目前海外列强在凤城里的间谍,就超过一百人,南北两地加起来,破千都有可能。”关靖注视着,她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怀疑她会不会昏厥过去。 不,应该不会。 她是沉香。他的沉香。 “北国一垮,不出三年,便会有多国来攻,运气好的话,少则三、五国,运气不好,多则十几国。”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到时候,南北两国,都会成为海外列强争食的嘴边肉,战争还能少吗?到时候死的人,何止数十万?受害的人,更不可能只有两、三代。” 惨况,将难以想象。 更惨的是,只有他跟极少数的人,预见了这个未来。 听见关靖的话语,沉香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算开战,我们不一定会输……” “一定会。” 他的沉香呵,这么聪明,却也陷入自欺欺人的本能。 关靖残忍的,打破她的妄想,近乎殷勤的告诉她。 “百年争战,劳民伤财,当海外列强,无论文武,都在不断往前迈进的时候,只有我们还在自相残杀。现在,只是因为隔着高山、隔着大海,所以这些豺狼虎豹还没有攻来,但是,我的人已来报——” 他的手指,移向海之外的另两处大6,落在三个国家上,各敲了一下。 “这三国,已经在兴建军船,要是其中一国有了动作,其它列强势必不会甘心落后。” 他看着她,话语无情。 “没有时间了,我不能让疫情扩散。” 她说不出话来,震慑不已。 缓慢的,关靖收回视线,重新卷起地图。 “南北两国,都不能垮,只能统一,只要能强盛起来,我不在乎要背负多少人命。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沉香听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想到,现实会是这样的……这样的…… 早知道,就不该问。 但是,她跨过了那条界线。 关靖告诉她。 “这,就是我。” 他将地图放回案下,朝她勾起嘴角,狰狞的一笑,狠似癫狂的那夜。 “你要杀我,就要趁早,因为,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绝对绝对绝对——”他重复了好几次,表达他的决心。 每个字,都像是迎面而来的强烈撞击。 她听见他说—— “我还是会再屠城!” 第14章(1) 沉香不知道,那晚她是怎么回到寝居的。 只知道,她没有梳洗、没有更衣,只是褪去外袍,仅仅穿着贴身的单衣,就躺上睡榻,蜷在软褥上头,甚至没有盖上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 梦。 不放过她。 而且,比昔日更可怕。 梦境里,是景城百姓们,不甘的痛苦呼喊。还有,他取长弓、点火箭,朝着景城射出第一支箭的姿态,与他映着漫天红雪,从容说着,景城的城名从何而来,四季又有不同之美的模样。 恶梦,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煎熬的醒来,又煎熬的睡去。 然后,更煎熬的醒来,更煎熬的睡去。 即使是在梦中,她也反复问着自己,一个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她该杀了他吗? 每次自问都没有答案,每次自问后,她又跌入更惨烈的恶梦中,看见关靖预言的未来,那熊熊的战火,烧红天际,不论是南国、北国,都遭到外敌连手摧残,异国的军队j滛掳掠、烧杀搜括,无所不为…… 浑浑噩噩的,她在睡榻上辗转,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因为惊惧而高烧不退。 他所预言的惨况,在她梦中出现。 她胡乱的呐喊着、尖叫着,在恶梦中颤抖,恍惚之中,又感觉到有熟悉的宽阔胸膛,紧紧拥着她,抚在泪痕上的指,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可是,当她高烧退去,真正清醒的时候,睡榻上却只有她自己。 梦中的依靠,是她更错乱的梦中之梦吗? 还是,他真的来探望过,真的曾珍惜的,将她因为高烧,所引发的透骨恶寒,而颤抖的身子拥在怀中? 这些,一如她的自问,都没有答案。 透过窗棂看去,太阳又露脸了。 但是,真正唤醒她的,是那从屋外传来叮叮咚咚、淙淙不断的水声。她撑起虚弱的身子,茫然的走下了睡榻,用手推开门窗。 屋外天际,久违的蓝天再现,晴空万里,金阳高悬。 屋檐上因为严寒,冻出的冰柱,在日光下缓缓消融,一滴一滴的滴着水,在廊旁的沟里汇聚,流向更低的地方。 天,放晴了。 但是,景城的人呢? 滚烫的泪,滑落她冰冷的双颊。 沉香的心里,其实很清楚,雪融只是短暂的现象。百年的雪灾,造成太大的伤害,就算冬季过去了,春寒料峭,天候只会更冷,真正回暖还要等上许久,而寒疾是愈冷愈严重。 是的。 关靖说的没错,一旦感染蔓延,病死的人数,会远远超过景城人口的总数。 所以,他不可能等待,也不能冒险。 他斩草除根,断了寒疾扩散的可能性。 景城,永远等不到春天了。 她的泪水,无法融解厚厚的积雪,更无法让气候变暖,暖到寒疾因热而逐渐消失,让那染了寒疾,也能幸存的三成丨人数,活到春暖花开,再见桃花绽放。 泪水,无声滴落。 她的泪水,只能濡湿她自己的脸。 一个多月之后,雪灾终于缓解。 当灾情被控制住,确定道路通畅、各城食粮,还有春耕的种粮都储备足够后,关靖才带着大军,再次开拔,浩浩荡荡的返回凤城。 她也跟随大军,回到凤城。 而且,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她又被安排回到关府,住回她离开之前,就住进的那间,属于关靖的院落,孤单的待在那儿。 关靖没有回房。一如先前,婢女所说的,他留宿书房的日子,从往日到如今,都远比回院落来得多许多。 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夜夜都在挣扎,是否该杀了关靖,但是,却从来无法有个答案。 要是她杀了他,还有谁能阻止,即将来到的动乱、列强来犯? 这一回,战争会维持多久? 五年? 十年? 或是,再一个百年? 南国高官,哪一个人在乎,百姓们的死活、国力的强弱?她在侍卫的护送下,搭乘马车入城的时候,还看见城墙上,被镶上了金、包上了银,更全部包裹着昂贵的红色丝绸,准备庆贺二十几天后,皇上的生辰。 过年、元宵、贺诞,无数的节日。 放烟花、喝春酒、吃元宵,邀请年过八十的老翁,大摆千叟宴,各种可以节省银两,却要花钱如流水的花样。 凤城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耽于逸乐、夜夜笙歌,重温纸醉金迷的舒服日子。 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奇珍异宝,所有节省之令实行时,许多年都不曾在凤城里出现的奢侈品,关靖才离开多少日子,全都再现踪影,还大剌剌在华丽的店铺里贩卖。 短短的奢华,浪费先前多久的储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纵情多么快乐,人人都心花怒放、享乐得欲罢不能,反倒更显得,处处提命节省的那个人,是多么的煞风景。 关靖,就是偏要当那个角色。 这个男人,可以杀吗? 她真的胆敢背负,杀他的后果,赌他的预言,是不是真会成真? 但是,要是不杀他……可以不杀吗? 可以吗? 沉香不知所措,惶惶难安,看不见关靖的时候,她想着这个问题;看得见关靖的时候,她更无法忘了这个问题。 回到凤城之后,韩良还让人,在大厅的垂帘后,为她摆放了一个位子,让她亲耳去听、去看,关靖的所作所为。 先前,复仇占领她的身心,现在她真正认真的,听见、看见他在做的事情,心中的骇然更深了。 每日醒来,他就在写着,那些治国大策。关府门外,又见大排长龙,百官再次登门,文臣武将没有一个敢缺席,累积下来待办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 “中堂大人,沪城海水倒灌,泛滥成灾。” “派人疏导洪水,邻近几城的河道,同时一起修筑,还有,追究修筑堤防的官员失职之罪。” “中堂大人,皇上想要广纳美女,甄选嫔妃。” “不行。” “但是,大人,皇上心意已决。” “我明日进宫,会劝阻皇上。” “大人,沈星江出海口处,两岸港口的城镇,蓝图已经绘制完毕。” “呈上来。” “是。” “退回去重绘,两个港口,一个进、一个出,告诉绘制蓝图者,规模要再扩大五倍。另外,加强两港航运,开始构想,该如何建造跨江大桥。” “沈星江出海口处,宽阔难见彼岸,要建造跨江大桥,恐怕难以达成。” “不须建在出海口处。” “请问大人,那该建造在何处?” “汉阳的龟山,与武昌蛇山,最是适宜修筑大桥。先将南北两岸,通往汉阳与武昌的官道拓宽十倍,等到大桥修筑完毕,就能靠这两处来通运。” “是。” 旱灾、水灾、饥荒、疫病,眼前的难关。 蓄水、防洪、建港、造桥,将来的建设。 都由关靖指挥监督。 越州的刀剑、吴州的战甲、武曲的铁弓、库库诺尔的汗血宝马,军队所需的兵器与马匹。 毫州的药物、夹江的纸张、会昌的藤器、芜州的鱼米,百姓所吃穿使用的各种物资与粮食。 关靖对这些的了解、注意,比他自己吃进嘴里的食物、穿在身上的衣裳,更为的讲究且计较。 虽然,她早就知道,整个南国,其实都是他在治理的。但是,现在她更清楚,南国需要他,北国也不能没有他。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所以,他才对景城射了第一箭。 她逐渐看清了。 仙选择走的,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为了救人,他选择先杀人;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选择让自己先变成恶鬼。为了救国,他选择先开战;为了拯救两国的将来,他选择在现在被人畏惧、被人厌恶。 在大厅的垂帘后,她惊愕的坐了几日,听着、看着,他帘外的身影、声音,穿帘而来,一次次震撼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笔永不停歇。 几日之后,韩良又来找她,一样面无表情,淡然的开口问道:“你还想杀主公吗?” 她抬起了头,双眸里困惑更深,坦白承认。“我不知道。” “那么,你就在这里,再多听几日。”韩良也不催促。“你想坐多久、听多少,都行,直到你下定决心后,再告诉我就好了。” “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她第一次,开口求韩良。“这件事情,必须请你帮我。” “什么事?” “我要看绢书。”她缓缓的说出口。 韩良神情没变。 “你想看哪些?” 她轻轻回答。 “全部。” 第14章(2) 那些绢书的分量,超乎她想象的多。 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她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读着,等到看完所有绢书,她才惊觉窗外已经是荼蘼凋谢,满窗绿意盈盈的夏季了。 都说开到荼蘼花事了,但是,关于那一朵,曾被关靖珍宠娇养,被天下人指证历历的传说,他因而血洗北国,甚至毁谤与之乱囵,连带背负骂名的幽兰,沉香在看完绢书之后,才知道关于那女子的事,并未终了。 妥善收妥绢书后,她冲动的往书房跑去,奔跑得很快,没有意识到,自己收拾绢书的方式,已经跟韩良一样慎重珍视。 她跑到书房外,推开木门,笔直的来到关靖面前,再也忍不住,盘桓在心中的疑惑,开口直接就问。 “当年,你并不是为了幽兰才开战?” 游走素绢上的笔,难得的稍微停顿,他抬起头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她,只是微微的、微微勾起嘴角,黑瞳中闪过,罕见的眸光。 那是他极为欣赏某个人、某件事、某句话、某个答案时,才会有的眼神。 瞬间,沉香抽了一口气,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你不是为了幽兰开战的。”她喃喃说着,从他的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出了,这件不论南国、北国,人人都信以为真、言之凿凿,实际上却是被误导,整桩事的真相。 她的判断没有错。 胸怀如此大志的男人,就算再疼爱、再不舍妹妹的死,也不会因此而乱了大计,更别说是因此开战了。 就算,他因为妹妹的死,有多么痛苦,最初的癫狂可能是真,但是以他的深谋远虑、机关算尽,之后的表现,就绝对是作戏,为的就是误导所有人,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坐在桌案前的他,若无其事的,微微侧着头,手中的笔又写了起来。 “你……你……”她连声音都哑了。 “嗯?” 他连头也不抬。 “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她的身子颤抖,在夏日也觉得冷。 “报仇雪恨,只是借口。”关靖耸了耸肩,平淡的回答,“幽兰的死,刚好给了我一个借口,可以进行我筹划多年的计划,让南国将士们同仇敌忾,正式向北国开战后,因此士气旺盛。” 他,为了战胜,不择手段。 沉香清楚的记得,当年,关靖穿的是白衣银甲。 人人都知道,他是在吊祭妹妹的死,南军还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帜,所过之处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北国人只要看见那旗帜,就要惊恐奔逃…… 这一切,竟都是为了鼓舞士气。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咒骂你的吗?”她连唇瓣都在颤抖。 他微笑。 “我不在乎。” “那幽兰呢?”她忿忿质问。“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又是怎么咒骂幽兰的?” 笔,稍微停顿。 只是稍微。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他的笑容,并不带笑意,闭目用手揉了揉眼,“她,也姓关,是关家的人,就算被口诛笔伐、千夫所指,也是她命该如此。” 沉香动弹不得。 每每更了解这个男人一步,她就愈是难以置信。 她是亲眼看到,关靖如何妥善的保留,幽兰的住处,在她擅闯时动怒。 她更是知道,他有多么珍重,幽兰的遗物,这十年来都将那件衣袍穿在身上,直到前几个月,才为了她而焚毁。 他,是真的疼爱着幽兰。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达成目的,连妹妹的名声也赔上。 这是什么样的男人?城府如此之深,事事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只怕就连韩良送来绢书,她会要求看完绢书,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但是,她是无辜的……”她听见自己,嚅嚅的语音。 他笑了,因她的话而笑。 “很多很多的人,都是无辜的。”他书写着,有绦不紊。“幽兰,只是其中之一,她不过是刚好姓关。” 终于,他又抬起眼来,黑眸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徐徐的、慢慢的,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内心那样,清晰的说道。 “先破坏才有建设,建设之后才能强民,进而富国。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旁人会说什么、写什么,我都不在乎。”他平静的说着,从不对外人说的心,只对她坦露。 为什么要告诉她? 沉香不懂。 她宁可不知道,宁可,不要知晓这么多。那么一来,她也不会知道,他是牺牲了多少东西,才能有现今的成就——连骂名,也是他的成就之一! 偏偏,事与愿违,她就是知道了,还知道得太多太多。 望着无法言语的她,关靖柔声的说:“焚香吧,为我焚香。”他停下笔来,凝望着她的身影,窃取难能可贵的平静。这些日子以来,香料虽是她挑选研磨,但是送来焚香的,却是奴仆们,而不是他思念的她。 “我好久好久,都没看到你焚香的姿态了。”他惋惜的一叹,笔杆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出声。 体贴的婢女,将香匣送了进来。 这段日子以来,不论她走到哪里,婢女都会为她拿着香匣。 现在想来,这应该也是关靖的命令。 他在等着,她为他焚香? 等了多久了? 轻轻的,她起身走到关靖面前,跪坐在那个,只为她而留的位置,然后才打开香匣,在选取香料的时候,偶尔,也望向他。 阳光,为他的侧脸,镶上淡淡金边。 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在北地十六州,积雪成灾,粮车毁损,险些压死北国奴,他挺身相救后,她与他的对话。 你为什么要去扛那辆粮车? 因为我看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车。 这个男人,看得很高,看得很远,比所有的人更高更长远。而他会这么做,恐怕也只是因为,他看见了将来的危机,所以就挺身而出。 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她再问起,他一定还是这么回答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目,关靖抬起头来,对着她温柔的一笑。 她的心一慌,匆匆低下头来,像是被逮着的偷儿,竟觉得双颊火烫,连胸口也暖热起来,先前的冰冷已经荡然无踪。 为了不让自己,显露出,对他的在意,她收回心神,专注在为他焚香的事上,低头看着满手,在不自觉的时候,已经挑选出来的香料。 枸杞。 甘草。 菊花。 牡丹皮。 山茱萸。 这些香料的功效,全部都是滋补强身、安神明目。 她看着掌心里的香料,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松开那些药,而是把它捏住了,逐一碾碎,再倒进熏炉里头,看着烟雾飘出,弥漫在他的身旁。 第15章(1) 夏日炎炎。 风吹着绿叶,偶尔吹下一片叶,乘风飘远了。 不管风再怎么吹,那片绿叶,都总有一个落处吧? 沉香心里这么想着,嫩嫩的小嘴,吐出一声叹息。 而她,如今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看过那些绢书,听过关靖的答案,她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继续毒害他了。过去这么多年来,她一心一意,就为了报仇雪恨,现在下不了手了,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落脚的地方? 不知不觉的,她离开院落,来到书房。 宽大书房的角落,是关靖最常待的地方。白嫩的小手,抚过桌案,还有那些,洗净未干的笔墨砚台。 不用等到干透,关靖又会再来了吧? 笔架上悬挂的笔,大小都有,手握的地方,全因为太常使用,都被磨得光亮。 他的笔用得很凶。连墨条也是,总觉得才刚换上新的,过不了多久,墨条就又短得难以捏握。 就连桌案上,搁手的地方,都被他磨得有些凹了。 桌案后的屏风,是用块巨大的黑木所做,隔挡着前方的层架与桌案,跟后面的睡榻。 轻轻的,她坐在睡榻上。 以往有关靖在,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现在,他不在这儿,她才注意到,这里有多么阴暗。 睡榻旁的墙上,有块厚重的布帘,她好奇的去掀,却看见画在墙上的图。虽然,这里不够亮,但是她还是能辨认得出来,那是在她近日梦中,反复出现的大地图。 她把布帘掀得更开。 寰宇天下 墙边,是四个大字。 凑近一看,沉香发现,墙上的地图,跟羊皮上绘制的又不太一样。这幅地图更复杂、更细密,标注的笔迹更是她已经熟悉了的。 震惊,涌上心头。 关靖还做了多少事? 她仰起头来,看着那张比人还高,此睡榻还要更宽的地图,久久无法动弹。 就连休息的时候,他也要看着这张图吗? 白嫩的小手微颤,缓缓抚着墙上的山川、大海、国境,还有他写下的一字一句。 关靖究竟是,把自己放到了什么样的位置?把自己逼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啊?竟连休憩的时候,也要时时提醒自己吗? 视线,蓦地模糊起来,她眨着泪眼,搜寻着某座城。但是,地图太大了,她找不到。 景城。 那六千七百九十三条人命。 虽然地图上看不到,但是,关靖肯定还记得吧?他是不是记得每?br /> 沉香(下)第4部分阅读 每一条,他夺走的人命? 屠城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的,双眼眨也不眨。那时,她还觉得他狠心,现在才知道,他就是要看着。他不是不眨眼,他是不能眨眼,他要记着,记着他所夺走的人命,记着逼迫自己。 我做我该做的事,担我该担的。 恐怕不管再过多少年,他依然不会忘记。 为了那些人命、为了关靖,她的泪水,落得更多。好奇怪,以往,她不是这么容易落泪的。 蓦地,她忽然听见,书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坐在阴暗的角落,狼狈的快快伸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 “中堂大人,多日不见,您气色似乎好转许多啊!”不是关靖的声音。这个声音,苍老得多,语调和蔼。 “全是托贾大人您的福,不是吗?”她听见关靖回答。 透过书架的缝隙,她倾身上前,仔细一看。 “中堂大人,您客气了。”一个身穿官服的老人,就跟在关靖身旁,初看是慈眉善目,再看却是皮笑肉不笑。 不过,关靖脸上的笑,更是虚假得不遑多让,冷得让人想起腊月寒风。 “贾大人,您今日特别前来,说有要事必须私下商谈,不知道是什么要事?” “是这样的,中堂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记得,今日早朝的时候,工部林大人上书要扩建皇居的事情?” “记得。” “事实上,这事呢……” “贾大人,皇居已经足够使用,我不认为需要再扩建。” “中堂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现今皇居都是先皇时建筑,多已老旧……” 旧? 沉香总算亲眼见识到,传闻中的贾欣,睁眼说瞎话的绝活儿。 皇居可是南国前任皇帝,逝世前一年才刚兴建的,这不过才几年光景,皇居的明黄铯琉璃瓦,还亮得距离凤城之外百里,都觉得刺眼了,哪里称得上旧了? 久历官场的关靖,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能用百年的厅堂,可多得是。” “中堂大人,皇上可是有交代的。”贾欣笑着,仗着有皇帝撑腰。 关靖扬起嘴角,好声好气的说着。“贾大人,皇上要是真有交代,明日早朝的时候,我一定和皇上商议,请皇上亲口茭代我。” 躲在屏风后的沉香,咬住了唇瓣。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上在手握兵权的关靖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算是皇上真的想扩建皇居,等到关靖亲口一问,只怕会推说,根本没这回事。 关靖这么回答,摆明就是给贾欣难看。 但是,贾欣还是在笑,嘴上语气却变了,猛地就把手中把玩的鼻烟壶,用力往地上扔。 “关靖,你——” 倏地,上头传来轰然巨响。 沉香吓得抬头,看见书房的屋顶,已经被轰出几个大洞,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刀剑,跟着屋瓦从洞中飞落。 瞬间,刀光剑影,全数直击关靖。 他却是不慌不忙,从衣袍中抽出软剑,一一架开,可是对方人多势众,刀刀狠绝致命,剑剑往他身上刺来,执意要取他性命。 有刺客! 关府门禁森严,刺客哪里来的? 沉香还未能细想,就看见贾欣在混乱中,竟也懒得佯装惊慌了,还指挥着两个黑衣人,把书架推倒。 一部分的书架,往关靖身上倒去,另一部分的,则挡住出口。 “有刺客!” “主公还在里面——” “快!” “门打不开!” 门外的侍卫们,焦急的叫喊,拚命的撞着书房的门。但是,他们进不来,而关靖的身上,已经见血了。 即便他冷静超绝,武功高强,身上的刀伤剑痕,却是愈来愈多。 他是不世奇才,文武双全,要不是中了她的毒,影响了身体,绝对不会这么狼狈。 黑衣人的攻势愈来愈猛烈,其中一个觑了个空,长剑一伸,直往他心口戳去。他看见了,但是他的剑,被前方的剑雨缠住了。 不! 想也不想的,沉香冲上前去。 那一剑,戳中她的胸口,穿了过去。 剑很锋利,中剑的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楚。然后,刺客拔出剑,狠狠再挥斩过来。 看着胸口溅出的血泉,还有闪耀的银光,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她替关靖挡剑。 想当初,她是要来杀他的啊! 在什么时候,她的身心,都已经不由自主了? 来不及多想,银光已经挥斩到颈边,她连自嘲的笑,都来不及浮现嘴角,就先感受到刀刀的冰冷。 好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即便她已视死如归,一只大手,却猛地探出,抓住长剑,阻止她被砍得身首异处。关靖的软剑,从她耳畔出现,杀了那个刺客。 她看见他的手,因为握住刀刃,所以滴出了血。下一瞬间,她因为大量失血,无力的往后软倒,跌入他的怀中。 “沉香!” 他抱着她,压着她胸前的伤,愤怒慌急的声音,焦急的喊叫她的名字。 那双黑眸里头,浮现的是惊慌吗? 原来,他也是会惊慌的吗? 她失血得分不清,看到的是事实,还是幻觉。 银光又起,朝他头上劈来。 不要啊。 一瞬之间,她好怕他疏忽了,好想伸手,替他挡去所有刀剑。 但是,她没有力气了,只能看着关靖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变得好可怕、好狰狞,像是修罗恶鬼。 “你们找死!” 他仍环抱着她,捣着她中剑的左胸,手中幻出朵朵剑花。 可是,她已经看不清了,黑点满布她的视线,带走她的意识,让她缓缓下沈,但是身陷险境的关靖,还教她放不下心啊。 就连要死了,她也不能心安。 恍惚之中,还听见惊恐的尖叫。是谁在奔逃呢?又是谁在讨饶? 然后,她听见韩良来了、吴达来了、子鹰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了。她放心了,让黑暗降临。 第15章(2) 沉香。 男人,叫唤着她的名字。 谁呢?是谁? 你不是想要杀我吗?躺在这里,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她想杀谁?她谁都不想杀了。 沉香。 他又在唤着她了,那声音,带着浓浓嘲讽。 你不是想看到我的结局吗?让我死在别人手里,你会甘心吗? 不,她不甘心啊。 可是,她累了,她没有办法对他痛下毒手。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要是死在别人手里,你死了也不会甘心的。你想折磨我,不是吗?你做得可真好啊,但是这是不够的,还不够。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语音里,却透着痛苦?为什么他的嗓音,会如此沙哑? 沉香,我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 你必须活着,懂吗?好好的活着,才能看着我,折磨我至死啊。 男人,将她紧拥着,靠在她耳畔嗄声低语。 明明那些全都是偏激的话语,但是却让她的心,又暖又疼。 你要活着,看到我的报应啊。 泪水,滑落眼眶。 男人万般温柔的,吻去她的泪,小小声的,近乎恳求着。 所以,沉香,别死。 颤声命令着。 不许死。 短短几句话,揪着她的魂、拧着她的心,将她硬生生的,从舒适甜美的黑暗里,强行扯了回来。 在胸口剧痛的恍惚中,沉香睁开眼,看着那个脸色苍白,紧紧环抱着她,在她耳边反复低语的男人。 关靖。 看见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黑眸发亮,嘴角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不甘心。” 她无法反驳,倦累的重新闭上双眼,却再也忘不掉,在那短短一眼之间所瞧见的,他那狼狈的模样,与眼中的水光。 是他把她唤了回来。 这个可恶可恨,又牵动着她心魂的男人啊…… 因为受过重伤,几乎致命,所以她睡睡醒醒,在蒙蒙眬眬之间,只记得关靖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她。 他亲自为她换药、擦身,喂她进食、喝水,完全不让婢女插手。 每次沉香醒来,他总是在她身旁,写着绢书、批着公文,甚至借口遭到刺客刺杀,受伤颇重,向皇上告了病假,连早朝都不上了。 但是,他还是管着的。 文武百官们,改为韩良接见,如果有要事,才会转送到他这里来。 他又回到她睡榻上了,其实,是他的睡榻。 关靖不再留宿书房,她有时转醒时,会看见他躺在身旁,但是那次数很少很少,因为他总是在忙。 他的笔,只会在她醒来时停下。 就像现在。 她才刚睁眼,瞧着他倦累的侧脸,没看了多久,他就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已经抬起头来,离开睡榻,然后端着保持暖烫的药,朝她走过来。 不论多么忙,他还是一直在注意她。 “来,喝点药。” 他在床边坐下,撑着她坐起来,让她偎靠在身上,亲手喂她喝药。他的胸膛好暖,她可以感觉到,隔着衣衫与肌肤下,强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耳畔鼓动。 疗伤的汤药,苦重味浓,却掩盖不住,属于他的味道。当他把汤药送到她嘴边时,她顺从喝下,没有抗拒。 直到她咽下了,他才开口问:“这么乖,就不怕有毒吗?” 沉香抬起视线,瞧见他脸上的笑,微微的有些恼火。 可是,当他再次舀着调羹,将汤药送来时,她还是张开嘴,咽下那匙汤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左手上,有道新添的伤。 她记得,他是空手抓住,要砍断她颈项的利刃。那一剑,要是再砍深一点,他的手就废了。 发现她的视线,关靖也没有掩藏,继续又问:“你不是想杀我吗,为什么还要替我挡那一剑?” 沉香略微一僵,恼得抿起了唇瓣。 这个男人的性格,实在是乖僻可恶到极点,他根本就心知肚明,却还要故意问她。 为了回报他的嘲讽,她脱口而出。 “我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表情。” “喔?”他凝望着她,缓缓扬起嘴角。“你满意了吗?” 虚弱的心,因他的凝望,用力的跳动了一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由得避开视线。 “沉香。” 他又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回荡在耳畔,灌入心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嗯?” “你满意了吗?” 他再问,就靠在她耳畔。 脑海里,浮现了先前他脸上的表情,黑眸中极为罕见的惊慌。那些,全都是为了她。 沉香轻咬着唇瓣,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嗯。”她小声的答了。 他低声的笑着,然后满心愉悦的,再喂了她满满一匙,既浓又苦的药。 疗伤的日子,感觉特别漫长。 可是,关靖细心的呵护她,让她好想好想,再也不走出这间房子、再也不去面对外头的腥风血雨。 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是在写着治国大策。他还是身处政争的暴风圈中。 此时此刻,只是暂时的平静罢了。 当沉香养病期间,透过关靖跟韩良的对话,她知道刺客是贾欣派来的,但是他们没有证据,因为那些刺客们,已经在那一日,都死在他暴怒的剑下。 那一天,他拖延着,是为了生擒那些人,却没想到她竟就在书房里,还挺身替他挡剑。 那一剑,让他暴怒,一时间失控,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贾欣人会在现场,就是要制造同是受害者的假像。关靖差点连他也杀了,但是,他在韩良等人破墙而入时,抢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据说还吓得尿裤子,在床上躺了三天。 于是,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沉香怀疑,他曾经遇过多少刺客?遭遇多少暗杀?他还记得清楚吗?还是早就已经不去算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世间事看得更透彻。缠绵病榻的日子里,她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看着她一醒过来,就不厌其烦的搁下笔,端着汤药过来的关靖,她忍了又忍,最终却还是在喝完药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缓缓的吸口气,感觉胸口的伤还很疼着,却坚持要看着他的脸,提气问着:“你说,你不在乎,有没人可以理解,不在乎世人怎么看你,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他将空了的药碗,放到榻边小几上,垂眼瞅着她,唇角微弯,一字一句的道。 “因为我需要你。” 她的心跳加快,很疼。 关靖伸手轻抚着,粉嫩的双颊,黑眸不移不闪,直勾勾的看着她。“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然后,他吻了她,跟她一同尝着,汤药的苦味。 那滋味,好苦好苦。 她听见,他靠在她耳边,缓声说着。 “以血喂毒。以命,换我的真心。”他轻笑的声音,震动她的神魂。“真不愧是我选上的女人。” 第16章(1) 夏日,树上的蝉,鸣声唧唧,吵闹不休。 沉香胸口上头,被刺客的利剑,穿透的伤口已经痊愈。虽然,因为重伤,她偶尔还会咳嗽个不停,但是咳的次数,已经逐渐减少。 从外观看来,刺客那一剑,只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嫩红的疤痕。 那个疤痕很小,关靖还拿着,珍贵的上等伤药,日日为她涂抹,让伤痕也渐渐转淡,不注意细看,是看不见的。 今天早晨的时候,天色还没亮,他就进宫上朝了。 约莫十天之前,她的伤势大致痊愈后,他就恢复原有的作息,唯一的不同,是他还是会回到这里,拥抱着她入睡。 这也让她注意到,他积累太多的疲劳,以及不时还是会发作,阴魂不散似的头痛。 虽然,她这些日子以来,没有再对他下毒,但是“妇人心”之毒,已经累积在他体内,没有消除。 那,也是不能消除的。 这是她最当初,挑选“妇人心”的原因。但是,哪里料得到如今……如今…… 沉香站起身来,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身影,用手轻抚着镜中的脸。那个跟她模样相似的女人,要是知道,她用这张容颜,对关靖所做的事,应该会恨她吧?! 可是,他却不在乎。 他从来没有,要求她替他解毒,倒是对她的伤,注意得很。他嘴上是不会提的,但是每天夜,都不忘检查一下。 我需要一个,敢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下地狱的女人。 收回铜镜上的小手,她轻轻的抚着,胸上那道疤,想着关靖,想着他说的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点一滴的,用教人难以挣脱的方式,将她拉到了身边,一起站在他所站的位置,看见他所看见的景况。 相处愈久,她愈是了解他。 这些,也是他计算好的。 在北方的时候,关靖可以不带她去景城,不让她看见他的残酷,不让她看见他的无情。可是,他就是要她看着、就是要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不容许她闪避。 他蛮横霸道的,强拉着她,跟着一步步沈沦进,原本只属于他一人的无间地狱,无论如何也要握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沉香缓缓的,将单衣穿上,再套上外袍、系上了腰带。 相较于站在他身旁,与他同在无间地狱里的痛苦,一死了之肯定就轻松太多太多了。 但是,他不放过她。 而她,如今,也走不了。 缓缓的,沉香束起发,用轻盈无声的脚步,转身走了出去。 百合绿豆汤。 关靖看着,她端了一碗凉汤过来,搁到他桌案上头。 她摆放的时机,抓得刚好。 在他批完公文,才刚要换上绢书时,她端汤的小手,已经悄然而到,将凉汤放到桌上,而且动作没有半点声音。 关靖的手里,还握着毛笔,因为那碗凉汤,难得的微微一愣,看着她从一旁的盘架上,拿下搁放调羹的小碟,跟素白的调羹,一块儿放在汤碗边。 他抬起黑眸,凝望着她。 “怎么,换了方式下毒吗?” 讥诮的问题,刺耳得很,但是她从容的神情不变,继续将餐盘上折好的擦手巾,放到桌案上,然后才伸手,乌黑的大眼瞧着他,挽袖向他讨笔。 关靖挑眉,笑着又问:“这碗凉汤,能让我提早解脱吗?” 她直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微张开始有些血色的唇,近乎挑衅的问道:“你不是不怕吗?” “我是不怕。”他说着,笑意更深。“但是,绢书还没写完,我要是先死了,韩良可不会放过我。” 沉香盯着他看,纤纤素手还是伸着,甚至凑得更近,就是要讨他手里的笔。 这个男人,怕是完全不知道饿的。她比他还清楚,他从清晨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任何东西。 这阵子以来,他废寝忘食的,写得更勤了,整个人已经消瘦许多。 夏日时节,阳气外发,他身体累积了剧毒,怕是暑气早已上心头,才会饮食难进、寝亦不安。 关靖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愈看愈是无法放着不管。 “你要是先饿死了,他也会气死。”她气恼的提醒,语气接近斥责。 注视着她的那双黑眸,浮现暖意,薄唇上扬的弧度,更弯了许多。 “说得有道理、有道理。”他欣然同意,递出手里的笔,乖乖的交给她。 沉香握着笔,不敢再多看,那双暖如春水的黑眼。她垂下眼睫,心儿揪疼,白嫩的小手,替他在老旧的笔洗花瓷中,慢慢洗笔。 黑墨,迅速染黑笔洗中清澈的水。 那乌黑的水,就像是关靖拖着她,步入的一滩浑水。 洗好毛笔之后,她拿着干净的布,将毛笔轻轻压干,搁回砚台上,却始终敏感的感觉到,他如影随形的目光。 情不自禁的,沉香抬起乌黑的眸子,望见关靖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望着她,桌上那碗汤,还是搁在原处,连调羹也没被动过。 他的眼,好深好黑,漾着让人心乱的柔情。 “你喂我,好不好?” 那声音,好低好低,沙哑中透着渴望。 她屏住气息,又因为他而心中一动。这,比仇恨,更深刻,更难忍。 “只要是你喂的,就算是毒,我也心甘情愿吃下。” 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恶! 她很想要,再次转开视线,但是却始终做不到。他注视着她,就在那里等着,让时间成为煎熬,两人都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认输,才抬起手,端起汤碗,拿起了调羹,舀起一调羹的绿豆汤,送到他的嘴边。 他笑意深深,乖顺的吃了,一匙一匙的吃完整碗的百合绿豆汤。直到汤碗空了,他又提起毛笔,摊开了绢书,再次开始书写。 身旁娇小的女人,将餐具收拾妥当,就退下了。 关靖原本以为,她不会再来。但是,出乎意料的,她竟又回来了,还带来香匣,开始挑选香料,碾制为细细粉末。 他忍不住,直直瞧着,她焚香时的姿态。 这是,他所允许自己,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出了只有几眨眼的时间,所享用的难得奢侈。 当年,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早就已经决定,要舍弃所有的一切。谁知道,却遇见了这个女人,他舍掉了很多很多,几乎把什么都舍了,却就是舍不下她,任性的强要她陪着。 她盖上熏炉了。 烟,袅袅飘散。 然后,她来到他身边,轻轻坐下。 关靖有些诧异,看着她拾起墨条,开始磨墨。 为他磨墨。 刹那之间,他虎躯微震,握紧了手中的笔。 他无法动弹,她却神色自若,小心的、缓缓的,在砚台上为他研磨出,深浓的黑墨。 关靖强压着,心中的强烈震撼,双眼竟然微微发酸。 最近,他的眼睛总觉得酸。但是,这时,跟先前每一次都不同,微烫的水气,刺激着他的双眼,阵阵上涌。 自从屠杀景城百姓后,她就再也不曾,为他磨过墨。他心里清楚,是因为她不能认同,他的所作所为,认为他太过残酷狠绝。 连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行为,是鬼、是魔才做得出来的恶行。他如此罪大恶极,就算受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可是,看尽那些惨况后,她还是来了,继续坐回他的身旁,静静为他焚香,替他磨墨。 他的喉头微梗,感觉烟雾都化为实体,一端在她的指上,另一端就圈绕着他的心,一圈又一圈,虽然软,却无法松开。 但愿,今生今世,都不要松开。 宁可,就这么被她绑着、被她绕着。只求,她肯绑着、肯绕着。 凝望着身旁的小女人,关靖吸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就怕会吓走她。他强行克制着,心中难以言喻的情感,佯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用毛笔轻轻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笔再写。 夏日炎炎,连风都是热的。 但是,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夜,无声降临。 直至夜半时分,关靖终于愿意搁笔,跟她回到院落里,共同躺在睡榻上、软褥里。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里,添了一味香,让他能早些入眠。当她回到床边,用娇小的身子,柔柔贴卧进,已经好熟悉好熟悉的宽阔的胸怀时,他才开口说道:“这味道,不错。” 关靖已经闭上双眼,但是,他的手却还揉着额角,他的头,很痛。 柔软的双手伸来,轻抚着他的额头,渐渐缓解疼痛。 “这是什么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问着。 他眼仍是闭着的。 她停顿了半晌,才出声回答。 “沉香。” 关靖微怔,睁开双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着她。 然后,他又笑了。 “我喜欢。”他说。 她轻轻一颤,看着、听着,他又说。 “很爱。” 心口,莫名一热。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捣着那双夺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捣着,就会舍不得不看。 关靖闭上双眼,唇边仍旧带着笑,长长的喟叹一口气,哑声说着。 “很爱哪……” 话里的意思,是那么明显。 她哑口无言,庆幸是捣住了他的眼,才没有让他看见,她又红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关靖没有再睁开眼,只是轻握着她的手,要她抚着他的脸、顺着他的长发。她无法自制,顺从的照做了,给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抚慰下,他因为太过倦累,没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 深夜里,她忍不住,轻轻抚着关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势,压得更低了,就连在白昼的时候,也需要点灯,才能够书写。 “妇人心”伤了他,即使,她已经停了使用,那几味会引发严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经侵入他五脏六腑,要解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解毒,远比下毒更难。 很爱哪…… 耳畔,还回荡着他的低语。 当初选择“妇人心”时,她只顾着注意,下毒后能引发的效果有多强,却万万没有想到,解毒那么难。 很爱……很爱…… 一滴泪,滚出眼角,沿着粉颊滑落。 这讨厌的鬼、恼人的魔,她这一生一世,都摆脱不掉他了。 第16章(2) 关靖的视力退化了。 他看她的时候,总会靠得好近,甚至还要她在焚香的时候,靠得更近一些,甚至已到了桌案旁边,连香匣都占了去些许,原本属于绢书的位置。 她知道,这全是因为,他看不清楚了。 关靖需要休养,不该再写了,甚至不该再批阅任何文字。她知道,他应该更早就发现了,不然节俭如他,不会在白昼的时候也点灯,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 这几天来,他甚至会在拿东西的时候,错拿了另一样东西。 但是,一发现这件事,他很快就不再犯错了。 他总是擅于,掩藏自身的弱点。 沉香知道。 他只是暗暗记下,东西所在的位置,改由记忆,而不是双眼去找。 接见官员的事情,渐渐都由韩良接手,偶尔,他会出去镇镇场面。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书房里头,写那些未完的治国大策。 如此一来,却让他双眼的状况,愈来愈是恶化。 “别写了,你该休息了。” “再一会儿,等我写完这篇就休息。” “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几遍了。” “是吗?” 他总是笑笑的回问,手却不肯停下来,继续写着。 关靖的意志,如钢似铁,是出了名的坚决,还没来到他身边前,她早就听说过了,但是亲眼目睹后,她体会得更清楚。 只是靠她的苦劝,显然分量还不够。 于是,沉香去找韩良。 韩良就坐在大厅里,依然是一身玄衣,发色倒是更灰了些,接近白了。他桌前有几个陌生人,正在与他议事。 看见她出现,他打发那些人都先离开了,才离开榻上,走到她面前。 “沉香姑娘,你找我有事?” “是。” “什么事?” 他爽快而直接,她也懒得客套。 “我需要你去劝关靖,暂时停笔,休息一些日子。”她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五天、十天、一个月,或更久。 “为什么?”他保持着木然的神情,淡然问道。 沉香深吸口气,直接告诉韩良。“再这么下去,你的主公双眼就要瞎了,他需要休息。” “不,他不能休息。” 她愣住了,原本还以为韩良听了,就会同意帮忙,立刻去劝说关靖,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否决,她要让关靖休息的要求。 “韩良,我不是吓唬你的,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一尺之外的事物,情况不能再恶化,否则,他的眼睛就再也救不回……” 韩良冷然,直瞅着她。 “主公的视力,是因为你的毒,才损伤的,不是吗?” 沉香脸儿刷白,心头一紧。 “是,是因为我。”她没有否认。 “既是如此,你何必替主公忧心?”说着,他转过身去,就要回返榻上,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事。 她急了。 “韩良,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瞎了眼?” 韩良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我愿意吗?我不愿意。” 他朝着她走来,一步又一步,直逼到她眼前。“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么样?你来的那一天,主公就该杀了你,但是他却留下你。留下你,是他的决定,即使换来今日的后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她握紧双拳,紧盯着韩良,恨恨提醒。“他要是瞎了、死了,那么治国大策,还能进行吗?” 他乌黑的眼里,浮现一抹伤痛。 “能,当然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的心,像是被人掐住。 “人不能长久,治国大策却能。” 韩良徐缓的说着。“这十几年来,主公在各地广纳人才,将有志有才的人,招为亲信,磨练教习几年,再送到各处为官。即使他不在了,只要有治国之策,我们这些人,就能遵循而行。” 韩良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主公不能休息。”他看着她,坦白直言。“关靖可以不在,但是治国大策,不能没有。” 她震惊的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即使他再写下去,就会瞎了,也一样吗?” “是。”韩良冷着脸,心痛但坚决的回答。“我们没有时间了。就是死,主公也得写完!” 泪,几乎要落了下来。“韩良,他真的会写到死的!” “我知道。” 沉香的脸儿更白,声音转为低微。 “我以为,你是效忠他的。” 韩良咬牙,低下脸来,靠在她耳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提防着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北国人。” 她倒抽了一口气,僵硬的听着,韩良继续说:“可是,因为他的信念,我因此信他、服他、忠他,我愿为那个信念舍身,就跟他一样。” 她心头一沈,不自觉的,身子颤抖了起来。 韩良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一句一句,都是指控。 “董沉香,要不是你的『妇人心』,伤了主公的身,他就能登上皇位的。可惜……”他直起身来,缓声说道:“良木有伤,也要倾倒。” 她眼中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是他的伤、他的病,我无法杀了你,只能认命。” 他一脸木然,声音极为沙哑,眼中满是悲恸。 “你要是有心,就保主公的性命吧,没有写完,他是不会停手的,我更不会去劝。因为,劝了也没用的。” 她泪眼盈眶,突然知道,韩良肯定早就去劝过了。所以,他才会知道。 劝了,也是没用的。 第17章(1) 六月时节,该是艳阳高照、暑气逼人。 但是,这几日来,凤城内外却有异象发生。 雪。 雪一阵又一阵的落下,覆盖一切。 雪花飘落旷野、飘落平原、飘落农田,飘落在凤城之内。 大雪封闭道路,使凤城成了6上孤岛,而城外的哭声,更听得人心惶惶。 哭声齐聚在东门外,悲切凄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千上万的痛哭着,令闻者热泪沾襟、肝肠寸断。 打开东门,哭声更响,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纷纷崩碎。而东门之外只有无垠的雪地,没有男、没有女;没有老、更没有少。 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东门都卫率领部众,策马出东门。他半生征战沙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情景。 白雪纷飞,浓似鹅毛,哭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追逐了半晌,才逐渐散去。 城内有马蹄声响起,西门都卫策马疾驰,穿过整座城,传来消息。 “哭声转到西门外了。” 哭声更响、更悲、更怨,城内每扇门窗都在震动。 各门都卫严阵以待,持刀握剑,同时打开东西南北四城门,哭声却瞬间消失。银白的旷野无声无息,只剩雪花一片又一片,轻轻飘落。 没人开口,都卫们屏气凝神,等了许久许久,确定城外归于沈寂,这才转身,关起城门。 倏地,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盘桓不去,响彻云霄。四大城门外,都充斥着哭声。 哭声,包围了整座凤城。 六月飞雪,鬼哭阵阵,凤城内人心惶惶,从朝廷到民间,人人议论纷纷。 无数的哭声,都在泣喊着一个名字。 关靖。 那个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 冤魂们的哭声,让凤城里的人们,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他们更恐惧着,那个把持朝政、手握兵权,即使见此异象、听此异声,也能置之不理,比恶鬼更恶、比厉鬼更厉的可怕男人。 这些日子以来,关靖上朝的次数少了,他将事情交由韩良处理,不论官位高低、不论事情重要与否,是不是紧急,他一律不再插手。 他把所有时间,花费在书房的桌案上,一字又一字的书写着,那些累积了像山一般高,却还没有写尽的绢书。 沉香,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她为他磨墨、为他焚香、为他补身、为他抚去肩膀上的酸、为他抚去头脑里的痛,竭尽一切的帮助他。 起初,当天际飘雪,城外传来鬼哭时,魏修还来到书房,跪地请示。他跟凤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冤魂们恨极关靖,这异像是因他而起。 “中堂大人。”魏修问着。 “嗯?” 毛笔在素绢上,写下一句又一句。 “是否应命道士设醮修禳,驱散城外异声?” 关靖的笔未停,扬起嘴角,露出惯有的冷笑。“我早已获罪于天,现在依赖方士向上苍求情,只是徒见软弱。” “那、那么……”魏修不知所措。 “置之不理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鬼魂,不能阻止我。”他的语音坚定,说得斩钉截铁。 “是。” “退下去,别再来扰我。” “是。” 魏修离去后,书房的门被关上,但是那些哭声,还是渗过缝隙,窜进了书房里,哭泣得悲切不已,又忿忿不平。 就连沉香也听见了。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是她的爹娘?还是她的兄姐?或是她的亲朋好友? 北国的冤魂们在哭?br /> 沉香(下)第5部分阅读 哭号着。 你忘了吗? 不,她没有忘。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冤魂们解释,关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况且,就算是,冤魂们真的理解了,关靖的深谋远虑,他们就会愿意安息了吗? 他们,都是因关靖而死的。 他们,都在死前,看见站在最前线,下令屠杀的关靖。看见他双眼一眨也不眨,看着他们悲惨的死去。 他们,深深恨着他。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冤魂们也在质问她,一声又一声。 忘了吗? 她磨墨的小手,稍稍一停,朝虚无的地方望去。 忘了吗? “沉香,怎么了?”关靖问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你、忘、了! “没什么。”她没有忘,但,她弯起嘴角,继续磨墨,还拿起手绢,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汗水。“那些声音,就是吵了点。”她说。耳畔听见冤魂们,只对她一人的怒号。 “是啊,”关靖微笑着。“就是吵了点。” 她收回手绢,轻轻转身,将已干的绢书,仔细的卷起来,收进长形木盒里头。冤魂的指控,没有放过她,但她选择不去听闻。 你忘了! 她已经选择了,与他一同沈沦血海,为他稍稍分担,一些罪孽。这是她选择的路,就算会为此,背负千古骂名,死后要再上刀山、下油锅,在炼狱里被一再折磨,她也甘之如饴。 书房内,宁静如昔,她伺候着他书写,偶尔在他倦极的时候,与他躺在睡榻上相拥而眠。她会用双手,为他遮住双耳,挡去那些异声,让他能睡得好一些。 书房外,却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异声响起后第七日,贾欣带着数十个,朝廷里的大小官员们,还有上百名御林军,浩浩荡荡的直闯关府,来到书房之外,隔着木门扬声叫唤。 “关靖,你身为中堂,却残忍成性,多年来涂炭生灵,以至于六月飘雪,冤魂群众凤城外,扰得皇上日夜不能歇息,你可知罪?!” “这老不死的。”关靖轻描淡写的说着。 她微微扬起嘴角。 “你可别比他早死。”她嘴上在笑,心里却在痛。 这些日子以来,即使有她的照料,他还是愈来愈虚弱,撰写绢书的辛劳,持续在侵蚀,他原本健壮,如今却渐渐虚弱的身子。 “放心,不会的。”他黝暗的黑眸,像是在望着她的脸,又像是在望着,她身后的空寂。 门外的贾欣,还在高声质问。 “关靖,你可知罪?!” 他厌烦的开口,头也不抬的,淡漠简洁的回答。 “关靖知罪,那么贾大人呢?您可也知罪?”醇厚的嗓音,穿透木门,即使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人数众多,但是关靖的语音一响,老谋深算的贾欣,还是吓得后退数步。他还忘不了,刺杀失败那日,关靖那狠绝的武功,以及全身散发出的骇人杀气。 那日,他狼狈的逃走,吓得失禁,颜面尽失。 那日,他也决定,必须要快快杀了关靖。关家与贾家的明争暗斗,态势已经逐渐明朗,他根本斗不过关靖。 关靖一天活着,他就会整日惶惶不安,深怕那恶鬼似的男人,随时会出现,要来取他的性命。近日每天早上,当他睁眼醒来,都会先摸摸脖子,确定身体跟脑袋,还好好的连在一起时,才能放下心来。 趁着这次天有异象,贾欣逮到这个机会,入皇宫游说皇上数天,一再强调关靖作恶多端、非死不可,皇上本来就畏惧关靖,起初还心惊胆战,但是经过贾欣再三保证,才鼓起勇气下旨,还派了御林军与贾欣随行。 他们连手,预备除去这心头大患。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抵抗后退冲动的贾欣,深吸一口气,官威摆得十足十,大声说道:“老夫为皇上分忧解劳,哪里会有什么罪?” “您所献的美女们,不也让皇上日夜不能休息?”门内传来的语音,竟还带着莞尔笑意。 “放肆!” “关靖再放肆,也比不过贾大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醇厚的男性嗓音,慢条斯理的说道:“您上回在我府内,可是尿了一地呢,这种事情,关靖可是做不来的。” 贾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羞耻的事情,竟在众人面前,被关靖说了出来,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反倒冷笑出声。 “好,关靖,你死到临头,还敢毁谤朝廷命官。”他从袖子里,拿出明黄铯的圣旨,狐假虎威的喝令。“皇上有旨,关靖贪赃枉法,多年来欺下瞒上,荼毒生灵,致死冤魂无数,其所作所为,已招天怒,导致六月飞雪,今命贾欣为除恶将军,赐尚方宝剑,斩贪官以昭天下!” 他喊得可得意了。“关靖,皇上已经下旨了,你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淡淡的、凉凉的语音,传了出来。 “我没空。” 贾欣脸色丕变,恨得咬牙切齿。“开门,接旨!” 这次,连回话都懒了,书房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贾欣后退数步,示意御林军们上前。“把门撞开,拖他出来接旨!” “是!” 御林军们大声应和,开始用沉重的身躯,撞击着书房的大门。无奈书房经过上次刺客事件,大门被改造得更牢靠,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们,一时之间也撞不开。 砰! 砰! 强烈的撞击声,让整栋建筑物都憾动了。 屋梁上的灰尘,被撞得落下,飘落在关靖的发上,也落在绢书上,以及沉香的发上、衣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替她拂去灰尘。 “去撞窗子!”贾欣在书房外厉声下令。“屋顶,还有墙,全给我撞!” 撞击声接连响起,撼动整个书房,那些跟随贾欣,顾忌关靖已久的官员们,也乘这个机会,抢着破口大骂,一个比一个骂得更狠、更大声。 “关靖你祸乱天下,杀人无数,早就该死!” “关靖,出来!” “你的报应到了!” “乱世之魔!” “杀人无数的凶手!” “出来受死!” “你该遭千刀万剐!” “你与妹妹幽兰乱囵,背德乱纲,是南国的最大耻辱!” “你视皇上如小儿、公卿为奴隶,威逼百官,大逆不道,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官员们咒骂呐喊着。 “关靖!” 关靖! 连冤魂也应和。 为什么杀我? 关靖! 是你放的火箭! 是你下令屠城! 我没有染病啊,我不该死啊! 景城的冤魂们,也在号泣着。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我不甘心! 为什么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冤魂的哭声里,也有孩童的啜泣声。 第17章(2) 御林军们一再撞击,听命于贾欣的官员,或是自命清高的腐儒,那些只会勾心斗角、高谈阔论,当关靖在浴血而战时,他们全忙着享乐的人们,此时全都在高声咒骂。 撞击声、咒骂声,与城外冤魂的哭声,交织回荡,包围着整栋书房。不论是人或是鬼,都亟欲摧毁这栋建筑,看着书房里那个男人惨死。 桌案边的关靖,还是书写不停,没有执笔的那只大手,落到沉香的手上,将她的小手紧握。 “怕吗?”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露出微笑。 “不怕。” 他露出笑容,彷佛她的笑,与她的回答,是上苍给予他最美好、最值得收藏的珍宝。大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人鬼不容、天摇地动中,他们牵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关靖!” 还我命来! 她为他磨墨。 “祸乱天下!” 沉香,你、忘、了! 她替他将烛火挑得更亮。 彷佛,那些声音都不存在。她的眼里,只有他,不论去哪里她会与他同行、不论要做什么她会陪伴着他。 什么话都不听,什么事都不在乎,她只要有他。 绢书一篇又一篇,在他的笔下完成,往后有人看到这些字句,肯定猜不出,这些文章是在什么状况下写成的。 每当他的笔尖,墨黑渐淡,却还仍继续写的时候,她会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将笔挪移到砚台上,轻轻润足了墨,再回到素绢上,让他接续未完的句子,往下写去。 四周,喧闹不已。 他与她,却在烛光中静谧相伴。 “再给我撞!对,对!”贾欣在门外高喊。 墙壁受不住重击,终于被撞出几道小缝,外头的光亮与声音,泄漏而入。眼看撞击有成,墙外的御林军们更卖力,连官员们都争先恐后,也挪动身躯,跟着一拥而上,深怕错过日后邀功的机会。 轰——哗啦! 墙壁碎了,被撞出一个大洞,透过洞口,气喘吁吁的人们,都望见了,仍在桌案边书写的关靖,以及他身旁,美若天仙的女子,两人都没有回头,仍在烛火下静坐。 贾欣的脸上,露出隐藏多年的狰狞。 这么多年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要被拔除了。只要杀了关靖,南国朝廷里,就再无贾家的敌手,他将可以控制皇上,甚至是逼得那个懦弱的年轻人,搞个禅让大典,让他成为真正的南国皇帝…… 欣喜得双眼通红的贾欣,紧握着圣旨,刚要朝书房里走去,连第一步都还没有迈开,就听到身后传来骏马嘶鸣,逼得又快又近,转眼已经到书房外。 “贾大人!”韩良利落下马,徐步走上前来,没事一般的躬身。 跟随在他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接连赶到的,全是效忠于关靖的文官武将,人数远比贾欣等人更多。 “韩良,”贾欣眯起眼,知道眼前这个玄衣灰发的年轻人,是关靖最得力的助手。“你想来救你家主公?省省吧,他今天非死不可了。” 韩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赶来,是为了救贾大人。” “救我?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以为关靖胆敢反抗?”贾欣挥舞着,手里明黄铯的绸缎,“看到没有,我手里可是有圣旨的!”这道圣旨,就能要关靖的命! “喔?”韩良淡淡挑眉。“恰好,我这里也有一道圣旨。”他从衣袖里,拿出同款同色的绸缎。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要杀罪孽深重的关靖,平息民怨、安抚人心。”贾欣的眼里,露出警戒的神色。 似有若无的,韩良的脸上,竟浮现一抹淡笑。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感念关中堂劳苦功高,加官一级,授魏王爵位,世袭罔替。” “不可能!”贾欣怒叫出声,老脸通红。“老夫出皇宫前,皇上还再三嘱咐,非要杀了关靖不可。” “容韩良猜想,会不会是贾大人,您前些日子惊骇过度,一时脑子胡涂了?”韩良殷勤的问着。 “胡说,老夫做事,从未出错。”他指着韩良。“你那道圣旨,一定是假的!” “事关重大,不如,咱们都展开圣旨,当众来瞧瞧。”韩良摊开圣旨,明黄铯的绢布上,虽说字被催成墨未浓,但是的确是圣旨没错。 贾欣拧皱着眉,碍于众人的视线,也只能把圣旨展开。 “这道圣旨,是皇上亲笔所写的。”他再三强调。那是他亲眼,看着那个儒弱无能的年轻人,写下每一个字。 “喔,字迹没错。”两份圣旨,笔迹相同,“那么,会不会是别的地方错了呢?”韩良好声好气的问。 那语调,激得贾欣更怒,发须都根根竖起。 “韩良,你别想拖延时间,我现在就要——” “贾大人,您瞧瞧,您的圣旨跟我不同。”韩良好整以暇,伸出手来,指向贾欣的圣旨。“瞧,您的圣旨上,所落的皇印,竟是先皇的印玺啊!”他还露出讶异的表情。 贾欣惊得呆住了,老眼急忙在两道圣旨上游走,反复确认。 两道圣旨上,都印有皇帝印玺。不同的是,韩良手上那道圣旨,印的是当今皇上的印玺,而他手上这张印的,却是——却是—— 他只顾着看皇帝写下圣旨,却忘了去看,皇帝盖下的,是哪一枚印玺。 胜负,已分。 贾欣蓦地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温热的液体,再度湿透官服,清清楚楚的印在青石砖上,在场的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韩良走过来,亲自把颤巍巍的老人搀扶起来。“贾大人,假拟圣旨,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他硬话软说,兼容并蓄。“不过,我想,肯定是哪里有了误会,这事就到此为止,不用惊扰皇上了,您说好吗?” 贾欣颤抖不已,全身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不仅斗不过关靖,就连关靖的手下,都比他棋高一着,关靖的手下,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眼看情势不对,追随贾欣来的官员们,走的走、溜的溜,早已全部逃走,此时此刻,就没有一个人去搀扶贾欣。 “来,派人送贾大人回府。”韩良吩咐着,让奴仆上前,将贾欣接走。老人年迈的脚步,印在石砖上,都是一个湿印子。 之后,他转过身去,在书房墙壁被撞出的大洞外,恭敬跪下。 “打扰主公书写了,我这就让人,将碎石碎砖收拾完毕,将墙壁补上,往日之后,属下敢以人头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主公。”他伏地为礼,语气如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阴暗的书房里,传来低声的笑。 “你逼得皇上下旨?” “是。” “那么,印玺呢?” “是属下多年前就安排,在皇上身旁的人所换的。” 关靖又笑。 “这一招,很有趣。” “谢谢主公谬赞。” “韩良。”他的笔未停。 “在。” “你终于能让我放心了。” 韩良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激动,却又迅速被隐藏。他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直起身来。 “请主公继续书写,属下告退了。”他后退,转过身去,大步的走向关府的大厅,那里集聚着文臣武将,都在等待着他。 看着韩良离去,沉香心中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松了。 她并不是担忧,韩良没能赶到,她与关靖会有生命危险,而是欣喜于韩良今日的表现,证实他足以独当一面,关靖肩上的重担,可以减轻不少了。 “沉香。” 她听见他唤着。 “怎么了?”她问。 “灯为什么熄了,快把灯点起来。”他说着,还低着头,试图辨认出素绢上的文字,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 她喉间一梗,来到关靖身边,温柔的捧起他的脸,与自己相贴。“对不起。”她轻声说着,泪水湿润了两人的脸。 关靖抹去她眼角的泪,安静了一会儿,他才闭上双眼,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好苍凉、好苍凉。 “原来,不是灯熄了。”他没有怪她,反而将她抱入怀中。“我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吗?” “嗯。” 仅仅是一个单音,但是要出声,却让她连喉间都刺痛。 “以后,还能恢复吗?”他问。 她落泪摇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吗?”他能感觉到,她摇头的时候,那柔软的、带着香气的长发拂过他的下巴。“那么,好吧!”他睁开双眼。 沉香抬起头来,看着他摸索着,把笔放到她的手中。 关靖露出温柔,而鼓励的笑,轻声说道:“你帮我吧。” 沉香双眸泛泪,握住那支笔,在他侧身的时候,坐到他的怀中。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须通八达之路,开东西南北大道,以利商运……” 她提着笔,照着他所言,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继续替他将这治国大策,逐一书写下来。 第18章(1) 来年,春暖花开时,贾欣病逝了。 三日之后,关靖也死了。 贾欣是惊惧而死,关靖则是暴毙而亡。 这个消息,震惊沈星江两岸,南国人惶惶不安,北国人举酒欢庆。 一时之间,失去两名重臣,年轻的皇帝不知所措,连续几日没有早朝,幸亏文武百官,一致举荐文士韩良,皇帝很快的下旨,封韩良为中堂。 一切,很快又恢复如昔。 南国依旧有两个朝廷,明的朝廷在皇宫里,暗的朝廷在中堂府,主事者,是中堂韩良。 然后,在春风中,凤城办了两场丧事,送走两位大官。 贾欣的丧礼,虽然办得隆重,但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反观三天之后,关靖的丧礼,却十分简约,依照他的遗言,白烛两支,素衣一件,鲜花不要,木棺一副,不须司仪歌颂丰功伟业,只要四名亲信武将抬棺。 可是,棺木才刚出前门,就有文官武将,以及大队南军一路相随。 途中,人人肃穆。 韩良是主丧人,虽然已经身为中堂,但是他没有骑马,而是一步一步的,将关靖的棺木,送出了城,一直送到坟边。 那一天,阳光灿烂。 官道上头,商旅遇着送葬的队伍,都会先行退让。 白色的队伍,出城之后远去,他的埋葬地,选在凤城之东,是一处风光明媚之处,后有苍山,前有清溪,能远远就眺望见凤城。 长长的送葬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路旁观看的人们,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心里痛快,人群之中,一个娇小的女子戴着斗笠,也在静静看着。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轻声而问:“怎么了?” 她转回身,告诉他:“没有,只是遇到关大人的送葬队伍。” “是吗?”男人垂着眼。“这个丧礼,会不会太过盛大?” “不会,很简单。”她说着。“但是,跟的人太多了,看这个样子,我们是过不去了,干脆绕点路吧!” “也好。” 听见两人的对话,一旁的人在无意中转头,只看见那个小女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男人转身。男人的手中握着拐杖,在前方地上点啊点的,四周众人才知道,那男的是个瞎子,纷纷让路,先容这两个人过去。 等到两人一走,多出的空位,立刻又让急于看热闹的人填上了。 没有任何人,再多注意那一男一女的行踪。 女人扶着男人,回到了老驴子拉的车上,老驴子正嚼着草,女子也不催不赶,让牠慢吞吞的吃,随牠慢吞吞的决定,是要停,还是要走。 “那副棺,看起来挺重的。里面真的有尸首吗?”等到老驴拉着车,远离凤城后,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他坐在一旁,笑容满面的回答:“有啊。” “谁?” “贾欣。” 她微微一愣。“真的?” “韩良说,关靖多行不义,恶名远播,死后一定有人盗墓,棺里要是无人、无骨,恐怕会启人疑窦,容易生事。” “但是贾欣不是几日前,就已经出殡了吗?” 男人又笑了。“韩良那个家伙,让人把他挖了出来,说这人罪孽深重,不值这么好的下场。不过,他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为恶人送葬。” “难怪,他脸这么臭。” “有这么多人送葬,贾欣应该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最厌恶他?” “所以,将来被鞭尸的,是他,不是我啊。” 这句话,让她轻笑出声。 男人的大手摸索着,终于握住她的手。 “你的笑声,真好听。” 她的喉头紧缩,心儿发疼,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反握住他枯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为了写那部治国大策,关靖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那些讨命的幽魂,在贾欣闹事之后,虽然少了许多,却并没有完全散去。 每当入夜的时候,还有些固执的,仍在哭号索命。 去年冬天,他就差点真的死了。 是沉香倾尽全力,以香用药,悬着他的命、保着他的人、补着他的身,好不容易,总算协助他,顺利写完绢书,再跟韩良商议,以假死之计,偷天换日。 隐约之中,好像还听到,他笑着说,这个计谋,先前就有人用过了。 这一招,欺人,也欺鬼。 他一死之后,当夜,那索命的哭声,便消逝了。 这几日来,他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上一个饱觉,精神也渐渐恢复了,这才让担心不已的她,稍微松了口气。 老驴子哒哒哒哒的走着,来到沈星江畔的官道上,往西而行。 丽日春风中,沈星江河光灿灿,远处还看得见,有些许渔船点点,来到更前面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对岸已经有人在整建堤防。 那个工程,是他命令人做的,看那模样,已经完成超过大半了。 这个男人心怀天下。 他不只写了南国的治世之途,也写了北国的治世之道,完成之后,全数交给第一智囊韩良,让他继承遗志。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说着。“刚才,我在葬礼上,看见皇上来了,还赐给关靖九锡。” 九锡,历来是皇帝赠与臣子的九种最高赏赐,是无上的荣誉。 “九锡?”他弯着嘴角,兴味盎然的笑着。“南国先前,唯一领受九锡的臣子,最后可是杀皇篡位啊!” 她乌黑的眸子轻眨。“那不就是你原本的目标吗?” “那是韩良他们那群人的意思,不是我的。”他坦然而言,告诉她说。“我,无心称帝。” “即使是你的双眼没有瞎?” “对。”他淡淡扬起嘴角,笑得很轻松。“我从一开始,就只指示韩良,将我的恶名传遍天下。” “为什么?” “天下百姓,总要有个人,让他们恨、让他们咒,让他们一并同仇敌忾,有共同的目标,才能兴家兴国。” 她愕然再问:“你连自己名声都赔上?” “名声?”他轻笑着。“我从来不在乎那种东西。” 是啊,他从不在乎的。 他让自己成为万恶不赦之人,好拯救万民于天下。 “你想,史官会如何写你?”她好奇的再问。 他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j雄。” 红润的嘴角上,弯起莞尔一笑。 这个男人,可真是清楚自己的分量跟位置。 “你想,史官又会如何写你?” “我?”这问题,让她想了一会儿。 “对,你。”他噙着笑,说着。“董沉香。” 她白润的双耳一热,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史官不会写到我的。” “我说会,你信不信?” “不信。”她又摇着头。 “一定会。”他笑着说。 她不这么觉得,却不再跟他争辩,只是问道:“到江口了,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想去。” “最想去哪里?” 他想了一想,听着沈星江的水声,辨明位置,将手中的木杖,指向南方。 “在南方,有一座城,名为赤阳。” 她听过那座城。“听说,那儿很繁盛。” “有消息传来,那里,有美味的干贝粥。” “你想喝干贝粥?” “是让你喝的。”他转过头,用已经瞧不见事物的眼望着她。虽然,视力全无,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心中看见她的摸样。他抬起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我只是想去那里,证实一些消息,是不是正确。” “什么消息?” “其实,那消息,也不怎么重要。”他笑了笑,准确无比的,偷了她一个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一块儿惬意的游山玩水,就够了。” 他感觉掌心下的小脸,热了,肯定是红透了吧。 关靖得意的笑了起来。 她不但羞,而且窘,故意不再理他,拉了拉缰绳,驱策老驴子,在温暖的春风之中,往南走去。 老驴子,性情别扭,两人也不赶路,反正就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这南行之旅,让他们一走,就走上了大半年。 路途之中,她依旧细心为他焚香、熬煮汤药。他本来就有练武,休息了半年之后,身体渐渐恢复过来。 失明之后,他的耳力变得更好了,有时甚至不需要拐杖,他也能闪避前方事物,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敏捷。 两个人跟一头驴,在这些日子里,走过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他对每个地方,都十分熟悉,却毕竟是初次到访,跟以往在书卷上阅读不同,有些细节,他也不太清楚。 她当着他的眼睛,慢慢告诉他,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也告诉他,那些山光水色,描述着秀丽的风景、各地的民俗,用他最爱听的柔柔嗓音,全都说给他听。 第18章(2) 这一天,他们在路上,忽然听见,有个孩子,正在唱着童谣。 开始的时候,还听得不太清楚,但是,当驴车靠村子愈来愈近时,那些词句也变得清晰。 乱世中,有恶鬼, 挟天子,令天下, 恶鬼青眼,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恶鬼喷火,烤人肉而吞, 众人哭,恶鬼无泪。 众魂哭,恶鬼无泪。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恶鬼, 恶鬼巨鼻,大比鳄龟, 每日闻一炉,一炉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内藏一毒,恶鬼头迸裂, 众人庆,恶鬼无踪。 众人怜,女神无踪。 这些日子以来,他偶尔会听见这首歌谣,还会惬意的跷着二郎腿,反复的轻哼着,乐得直笑。 蓦地,驾车的沉香,停下驴车询问。 “这位小弟,请问,赤阳城怎么走?” 唱歌的娃儿满头乱发,只用皮绳绑了两捆,短发冲天,一边挥舞着芒草,一边哼唱着歌谣。 听见问路的声音,他停下了唱歌的调,回头一看,瞬间一双大眼,瞪得好大好大,一张嘴也张得闭不起来。 眼前这辆破破的驴车上,竟有着他看过,最好看的男人,跟最好看的女人。 “小弟?”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再问了一次。“你知道赤阳城怎么走吗?” 小娃儿回过神来,伸出粗粗短短的指头,朝着岔路左边一指,“姑娘,你朝那儿走,翻过山就是了。” 听着那清脆稚嫩的声音,长得极为好看的男人,转头朝他看来。 “小弟,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是恶鬼谣啊。” “喔?”他好笑的问。“什么是恶鬼谣啊?” 被问到这,小娃儿兴致可来了,用力眨着大眼。“唉啊。你竟然连恶鬼谣都不知道?我们村子里头上上下下,就连两岁的崔家小娃娃,跟八十七岁的薛家老奶奶,他们也全都会唱呢!” “是什么样的恶鬼?” “我也不知道。”他大气也不喘一下,好认真的说。“但是,我爹爹说啊,隔壁村那个,跟他一块儿喝酒的老张的小姑的三叔的大儿子的三表姐的小舅妈的大伯父,就见过那个恶鬼喔。那个恶鬼啊可厉害了,他有好几栋谷仓迭起来那么高,一脚就能跨过江,一张嘴就能吞掉八个人,牙齿又黑又大,有这么这么大喔……” 边说,他还不忘比手划脚,比划出那牙齿的形状。 “恶鬼好凶呢,除了会吞人,还会喷火,脾气很坏,非常非常的可怕又恐怖呢,大家都非常的怕他,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女神,就把他收服了。” 说到这儿,他还拍了拍心口。 “所以啊,之后,大伙儿就不用再怕,恶鬼会来吃人啦,但是我娘说,要是有孩子不乖,恶鬼就会再出现,不过我觉得后面这个,一定是娘胡诌的。” 娃儿的童言童语,让她不禁莞尔。 可是身旁的他,倒是兴致昂然,又说着。“小弟,你可以再唱一遍吗?” “好啊!” 娃儿清了清喉咙,用稚嫩的声音,唱出不论南国、北国,人人都能琅琅上口,还随着商旅的踪迹,远远流传到天地尽头的歌谣。 “乱世中,有恶鬼, 挟天子,令天下, 恶鬼青眼,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恶鬼喷火,烤人肉而吞, 众人哭,恶鬼无泪。 众魂哭,恶鬼无泪。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恶鬼, 恶鬼巨鼻,大比鳄龟, 每日闻一炉,一炉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内藏一毒,恶鬼头迸裂, 众人庆,恶鬼无踪。 众人怜,女神无踪。“ 他扯着喉咙,大声的唱着,才刚刚唱完,身后的屋子里,已经有一个妇人探出头来,顺便连一只鞋子都扔出来。 “小鞠子,唱什么,还不快回来念书!你这么不乖,小心恶鬼来吃你啦!”咚,鞋子正中目标。 娃儿嘟起小嘴,揉着被鞋子敲痛的脑袋瓜子。 他最不喜欢念书了。但是,这几年来,年年丰收,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大人商议过后,就从城里请来夫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他翻着白眼,听见那个好看的女人,笑着跟他道谢。 “小弟,谢谢你了。” “不客气啦——” “小鞠子!”娘又在嚷了,还丢出另一只鞋子。 “我就来了啦!” 他回头高喊,把一双鞋子抱进怀里,转头还要再问,却看见破破的驴车已经逐渐远去,心里好担心,那个好看的男人,到底记不记得歌词啊? “听清楚了吗,我成了恶鬼。” “你不早就是了?” “你成了女神呢。” 数不清第几次了,她又觉得脸儿一热,半晌呐呐无言。哼,这个男人,就是这么故意,难怪这阵子老听他在哼呢! 粗糙的大手,将她的小手,拉到嘴边,怜爱亲吻手,还不忘调侃。 “瞧,就算史官没写到你,但是从今以后,人人都会记得,是女神降服了恶鬼。” “这首歌谣,是你让韩良传的吧?” “不是。”他很认真,举手发誓。“天地良心,我可没吩咐他这么做,这一定是旁人做的。” 瞧着他的模样,害她再也压抑不住,笑声逸出唇边。 “我不信。” “唉呀,你让我真伤心。”他嘴上这么说,却笑得很开怀。说着这话时,老驴子拉着车,一步一步的,缓缓爬上小山。 “我很可恶吧?”牵握着她的手,他忽然问。 她抬起视线,瞧着身旁的男人,发现他收起笑容,正满脸柔情的望着她。“我选的路,却还强要你跟着走。” 虽然,他的双眼确定是盲了,但是,她却总是觉得,他依然能看得见她。 “是很可恶。可恶,而且可恨。”情不自禁的,她抬起手来,温柔的抚着他的脸庞,衷心告诉他。“但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喉头紧缩着,哑声倾诉。“天下,曾经是我的挚爱。如今,我的挚爱,只有你。” 她的心头暖热,情不自禁的倾身,吻住了他的薄唇,将娇嫩的身子,投献给他精壮的怀抱,共同耽溺于,夫妻间的呢哝欢爱,将所有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 老驴子拉着车,丝毫不介意,车上的人在做什么,只是摇摇晃晃的翻过山,朝山脚下那热热闹闹的赤阳城走去。 百年后,南史有记 关靖,南国凤城人,自小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十六入朝为官,曾为妹兴战,过沈星江,屠杀万人,扩地千里,恶事不胜枚举,善举亦不胜枚举,长年受头痛之症,后暴毙而亡,死因不明。 此人位阶最高,官拜中堂。 生前,靖力书“治国大策”,从南治至北,奠定强国之基。 后百年,有太平盛世。 其人是治世之能臣,抑或是乱世之j雄,至今众史家仍难以定论。 尾声 才入秋不久,西风就将满山的树梢,全都染红。 一个男人戴着斗笠,坐在山溪旁,手里拿着钓竿,万般惬意的垂钓着。 溪水潺潺东流,不一会儿,绳线抽动,他抽竿拉线,才三两下功夫,就钓到一尾鱼,顺手扔进竹篓里。 一位美丽的女子,提着竹篮,穿过红叶森林,朝着他走来。还没有走到,她就看见,他已经回过头来,满脸都是笑。 “今天收获怎么样?”她问。 “都在那儿了。”他指着竹篓。 她探头一看,发现竹篓都快全满了。 “这么多?吃不完的。” “我爱吃啊,就地烤了吧。”他扬着嘴角,轻松的挥挥手。“剩下的,一会儿就带回去,送给隔壁的秦大叔,他也挺爱吃鱼的。” 她收集了枯叶残枝,堆砌起来,生了个小火堆,听他的话就把鲜鱼烤了,还随手摘了,山椒的嫩叶,撕碎撒上,鲜鱼 沉香(下)第6部分阅读 滋味更好了。 山林里,秋风凉爽。 这里,风景如画,她喂着他吃鱼、吃水果,也跟他一起吃,轻声对他形容天地景色,告诉他枫红了,告诉他山溪那头,有一头鹿,正瞧着这儿。 “那鹿多大?” “身上还有些斑点,但是快褪完了,大概快成年了吧!” “我说,去逮来,替你做双鹿皮手套好不好?” 听了他提议,她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已有好几双手套了。” 他虽然双眼盲了,但是这些年来闲暇无事,功夫愈练愈高,就像钓鱼一样,逮鹿杀狼的活儿,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开始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撞上桌椅。 而现在,他连桌椅都能避开了。 她起初还怀疑,以为他视力恢复了,可是他说没有,是因为练气,所以就连没有生命的死物,他也能感觉得到。 饭后,她依偎在他身旁,陪着他一同听风,听水。 日子,非常惬意。 “刚才,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秦大叔,他告诉我,山下昨天有官爷来,说往后有官道,会从山下过了。” “是吗?韩良终于把路开到这里来了。”他笑笑,点头赞许着。“他的动作还真快,比我所想的,还早了五年。” 望着从几年之前,就开始留起满嘴大胡子的丈夫,她好奇的问:“你真不打算再跟他连络?” “不了。”他摇摇头,坦然说着。“现在,天下人已经不需要关靖那样的恶鬼,只需要韩良这样的栋梁。”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脸上,轻松幸福的表情。她无限深情的,偎进他怀抱里,伸手环住他的腰,露出幸福满溢的笑。 秋风飒飒,吹来拂去。 可是,她不觉得冷,只要有他陪,她的身子永远都是暖暖的。 今生今世,再也别无所求。 —全书完— 编注: 想知道柳画眉与南国最大粮商夏侯寅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543《画眉》。 属于关幽兰与北国鹰族族长金凛,另一段扣人心弦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列567《幽兰》。 时候 典心 嗨,各位读者新年好,先祝大家兔年行大运! 《沉香》这本书,是《画眉》、《幽兰》的同系列作,为了沿袭传统,照例还是让封面部分的系列名空白。 但是,曾看过《画眉》与《幽兰》的读者,应该都知道,这系列被胖鲸鱼我呢,归为“乱世之梦”。 《沉香》这个故事,最初的原型,是人家个人私藏,偷偷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初稿完成于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不是瞎掰喔,我有留下记录的),时间甚至早于《画眉》。 啊,这就是职业作者的命,工作是写小说,休闲兴趣也是写小说,反正生活里头,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堆与文字里打滚。 《沉香》里的男主角,写的是阿心仔的挚爱。因为爱,所以深陷其中;因为爱,所以不知不觉,看的数据之多,准备的时间之长——根、本、都、不、算、什、么! 因为,人家爱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最当初,写《沉香》这个短篇,只为了自娱,有没有出版,反倒不在考虑之中,写好之后,阿心仔就把这个短篇故事,像是宝贝一样收藏着。 只是,人生,永远有变化。 《画眉》的电视剧本,正由大师穿针绣花般,严谨仔细的撰写着。 很难得的,事事都心急的我,对这件事情反而最是不急,是因为很放心,金牌制作人阮虔芷小姐与撰写剧本的大师,对细节比我更讲究,所以我就乐得轻松,耐心的等待最美丽的成果出现。 不论有任何进度,阮虔芷小姐都会告诉我。 在大师的剧本中,关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当然,在各位读者心中,关靖,也是个很难忘怀的角色。 只是,大师的关靖,跟阿心仔的关靖,并不同。 我好期待、好期待,大师笔下的关靖,会是如何活跃。 但是,身为作者的那一面,却又在意起,会发生在关靖身上的,由我来写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二零一零年,在缠绵病榻、眼泪、逃亡、失望、崭新的尝试、喜悦,与重新振作,还有朋友们的保护下度过。 在某一次移动,飞机即将下降,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阿心仔想起了,关靖的角色,竟跟我最爱的短篇角色,像是赛车手甩尾,精准的停入车位一样,恰恰好相似到不可思议。 然后,就有了如今在各位读者手上,与短篇故事截然不同,烧烫烫的上下两本,属于关靖的爱情故事。 喔,麦泪滴尬尬,这真是太神奇了! 编辑:更神奇的,是你的拖稿速度! 阿心仔:ㄟ……ㄟ…… 在胖鲸鱼的心中,一直觉得,如果当年,挚爱的那位历史人物,能够活得更久,再多四十年——不,二十年!就不会有之后的五胡乱华,但是,如果没有五胡乱华,融入各边疆民族的开放性,就不会有之后璀璨的隋唐盛世…… 啊,历史就是这样啦,互有因果,要计较起来,就没完没了。 还好,胖鲸鱼写的小说,是架空的,哇哈哈哈哈哈哈!(插腰仰天长笑三分钟二十一秒g) 圣堂教母:喂,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小辣椒:哪个好心人,快去拨打检举噪音电话! 阿心仔:……(还在狂笑g) 小辣椒:来人啊,拿鞭来! 话说,今年冬天真是冷得乱七八糟。 写这本《沉香》的时候,寒流一波接着一波,阿心仔的计算机桌旁,就是温度计,室温差不多都在十一度上下。 人家写稿的时候,冻得肥肥的双手,抖啊抖个不停,心里好哀怨、好哀怨,自己连便利商店的御饭团都不如,它们待的地方,至少还有十八度啊! 另外,劳苦功高,辛勤耐摔的笔电,在写《沉香》的时候,也展现跟随阿心仔多年,所感染的顽强性格。 它,不接受外接。它,随时闹脾气。 所以,在写作期间,阿心仔始终小心翼翼的对待,深怕它不高兴,那稿子就…… 编辑:哇,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 为了适应笔电的变化,阿心仔觉得自己,辛苦得就像是突然间,被丢进海水里,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学会游泳,不然就会……大过年的,就不往下说了,吉祥如意、平安顺利、健康快乐、荷包满满…… 下一本书书呢,将回到热闹滚滚的大风堂,书名是《莲花妹妹》,嘿嘿,好奇了吧?嘿嘿,很想看吧?嘿嘿,很想鞭打我吧? 没意外的话,出书的时候,会给大家一个惊喜喔! 小辣椒:应该是惊吓吧! 阿心仔:黑洁明小姐,请不要泼我冷水~~ 小辣椒:哇靠,你竟然爆我料!你这只可恶的鱼,本来就是活在水里的啊! 阿心仔:那你也不能泼淡水,要泼海水啊,鲸鱼是活在海里的!而且我是哺|乳|类动物好不好?你也在小肥肥日记里爆我的料啊,我这只是“回馈”—— (扭打成一囤g) 吵闹对话与血腥场面,不能多占篇幅,不然编辑会踹我,因为纸价真的真的太贵了!所以喽,在此向大家道声喜,祝贺新年快乐,咱们下本书再见。 咕的掰! 照例,是纪录,也是留念。 二零一一年狗屋、果树出版社,在台北国际书展时,于书展二馆有美丽的大摊位,现场展示《沉香》的巨幅海报墙,有《沉香》的首卖,限量赠送由平凡老师、陈淑芬老师,所绘制的封面海报,并赠送海报筒,让大家能保护、珍藏海报。 广告与海报上的墨宝,是由蔡林文权先生所写,在此致谢。 关于《沉香》的封面,细节主事,一定要告诉大家。 在跟平凡与陈淑芬两位老师,讨论封面的时候,附上了短篇小说还有西汉马王堆出土绣品的数据,包含书籍,以及市面上已经找不到,阿心仔因为机缘巧合,才找到的现代复制绣纹实品。 封面上,沉香身上所穿的外袍,陈淑芬老师所绘的,就是长寿绣的绣样。 可怕的是,真的,是、用、画、的。不是照片,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而关靖身上,所穿的那件衣袍,则是平凡老师的创意。他特地去翻看《幽兰》,让关靖穿了那件,幽兰为金凛缝制的衣裳。 他们画了,但是,没说。 阿心仔是在看到,封面完成图的时候,才惊讶于,两位老师的细心,内蕴在画作之中的深意,进而在长篇剧情中,也提及这两件衣裳。 两位大师专业至此,让人叹为观止。 还有,在《沉香》的创作期间,感谢所有参与协助的幕后工作人员,是大家的专业,才能有书的出版。 当然,也谢谢各位读者,有你们的支持与鼓励,我们才能坚持下去。 请购买正版书籍,没有实际的支持,再多的专业、再多的热情,都是枉然,请让我们能够尝试、呈现,更多样、更精美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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